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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后，师门没了
　　作者：一个意
　　本文文案：
　　周双穿越的前十年，受尽磨难，甚至想着要不要死一回，也许就能穿回去呢？
　　她很庆幸坚持到了第十一年，被师父捡回去，成了望青山里最受宠的小师妹。
　　师父慈爱祥和，为她洗去一身病痛，用最稀有的天材地宝治愈她。
　　大师姐行侠仗义，每每下山一趟回来，都给她带新奇的玩意儿逗她开心。
　　二师兄温和强大，喜欢花花草草，经常给她送助眠的药草包熏香，将珍贵灵花当鲜花装饰她的屋子。
　　三师兄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对她却仿佛陶瓷娃娃，怕磕着碰着。
　　然而一觉醒来，师父师兄师姐消失不见，从此她换上一身黑衣，踏上寻找师门的道路。
　　孟瑾被一人所救，那人却不要他的谢恩，临死前只说：“你若见着我小师妹，定要闹她烦她缠她，她心思重，我怕她受不住。”
　　——如果都回不来，那我又该怎么办？
　　PS：
　　1、日更，中午12点，有事会请假；
　　2、女主会重生，HE（最最最后结局大团圆）；
　　3、喜欢的小可爱点个收藏，希望大家看书愉快！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重生 异闻传说 奇谭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双，孟瑾 ┃ 配角：推荐完结文《男主读心后又自我攻略了》 ┃ 其它：推荐完结文《在反派营里拿小白花人设》
　　一句话简介：寻找同门的漫漫之路。
　　立意：温暖的人值得。​


第1章 
　　◎那些真的是梦？◎
　　周双醒来那刻，剧烈的眩晕让她无法站立，伸手扶住木门稳住身体，等待眩晕消失，她苍白着脸扫视四周环境，随即快步往屋里走，在窗前伫立片刻。
　　窗前几步外置一木架，木架两层，甚长，上面整齐栽种着各种绿植，形状不一的叶片在阳光里舒展开来，此时只有一丛盛开着红色簇状花朵。
　　今日是天竺葵，八月初八。
　　周双捏着木质窗沿的手不自觉用力。
　　距离十五还有七日。
　　还有机会，只要……
　　突然，闯入视线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周双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人，看着他放下除草的器具，转身从院里的大水缸里取被阳光晒暖的水，又端了木盆走到屋檐下，半弯着腰净手。
　　“师妹，还要看到几时？”
　　男子随手取来一块雪白帕子擦手，抬眼望她的目光温和带笑，见周双怔愣盯着他不言语，也不再问，端了木盆走来，用净手后的水浇花。
　　周双看着湿哒哒的木架子，心里疑惑师兄怎么会在，嘴里说的却是：“它们不用浇水。”
　　栽种花卉的木架上施了特殊阵法，不用特别打理，只需放在阳光下便会每日开一花，朝花夕落，如此往复。
　　这没大用的阵法还是师兄研究来让她开心的。
　　柳不归将木盆倚墙放好，眼神示意，让她往后退几步，周双照做，就见他身形似风一晃，眨眼便越过窗户直接落在她身前，继续解释她的疑问：“方才师妹的样子像是要发脾气，找个话题缓缓情绪，以免师妹朝我撒气。”
　　他说话的语气轻缓调侃，几句话间缓解了周双紧绷的神经，她跟着男子往里走，干巴巴解释：“我没有生气。”
　　顿了顿，她问：“师兄，今日是八月初八吗？”
　　“不若你以为今日何夕？”柳不归将小尾巴按到椅子上坐好，转身要去取东西，周双起身要跟过去，又被柳不归按下：“坐好，我去去就回。”
　　周双“哦”了声，柳不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她的理智才缓缓回归，不是幻觉，师兄确实待在山上未走，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十五前绝不能让他离开望青山。
　　这么想着，柳不归已经提着木匣走来，他一边打开木匣一边问她情况：“哪里不舒服？”
　　“师兄，我感觉挺好……”还没说完，周双对上柳不归浅淡眼眸，老实下来，“头晕胀痛，四肢无力，没什么精神。”
　　木匣里整齐摆放着几十只玉瓶，玉瓶上贴着标签，柳不归取出两只看了眼，放在一旁，又问：“凝聚术时经脉如何？”
　　周双指尖爆出一朵小火花，然后摇头：“不痛。”
　　“丹田如何？”
　　“正常。”
　　“饥饿与否？”
　　“好像……有点。”
　　两人这么一问一答下来，柳不归已经取了七只玉瓶，倒出七颗各色药丸递给她，周双安静接过，将所有药丸吞下后仰头问：“师兄还下山吗？”
　　柳不归低头收拾药匣，玉瓶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里，他轻淡地应了声。
　　“师兄不能下山……”你会死。
　　周双着急开口，却说不出后面的话，她换了种表达方式，认真说：“我梦见师兄有大灾，近些时日不能离开望青山。”
　　“吧嗒”一声，木盒搭扣按下。
　　柳不归一手按着木匣，另一手在她额心点了下：“师妹觉醒‘技’了？”
　　师兄不希望她觉醒“技”，周双也确实没有觉醒，于是摇头。
　　“既然不是觉醒预知类的‘技’，便是子虚乌有的事，师妹也信这些？”柳不归低声轻笑，提着木匣准备走，却被周双一把拉住，她急急道：“可修行之人六识敏锐，对未来发生的事会有预感。”
　　柳不归回头看她，耳垂上的红痣随着他动作一闪而过。
　　“师兄，这是你教我的。”周双吃的药丸起了作用，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一点红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晚些时日下山，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师兄的安危更重要。”
　　柳不归神色温和看她，未置一词，但逐渐从她手里抽回的衣袖表明了态度。
　　同门四人里，师兄柳不归脾气最好，性子随和，是所有人里最好相处的，却也是最顽固的，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
　　虽说师兄软硬不吃，但还是得试试。
　　周双鲜少撒娇扮可怜，原以为自己需要时间酝酿情绪，但一想到师兄会死，语气便不自觉低迷下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师父常年不在，往年我们都是四人一起赏月，可如今师姐和小师兄未曾传回只言片语，若师兄也下山，这望青山便只我一人过中秋……”
　　八月十五，仿佛一道鬼门关，隔着生与死。
　　她正欲抬眼再说些，眼前一闪，一阵无法抵抗的困意袭来，倒下的瞬间她满心涩然，难道真的没法阻止师兄下山吗？既定的结局当真无法改变？
　　柳不归单手将人搂进怀里，木匣置地，弯腰将她抱起放在床上，站在床边注视她片刻，唇边溢出一声叹，转身提着木匣离开。
　　周双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光线晦暗，她从床上爬起，快步至窗前，恰逢天竺葵最后一瓣花落下，天边金色云霞翩然，淡幽花香随着清淡的风飘远。
　　还是八月初八。
　　再往远处，碎石子路尽头的小木屋燃起炊烟。
　　师兄没走。
　　提起的心缓缓落下。
　　不多时，两人坐在饭桌上，柳不归观察她气色：“现在感觉如何？”
　　周双这才察觉浑身轻松，今早的疲惫难受一扫而空，这一觉让她精神十足，但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师兄会在望青山上过中秋吗？”
　　柳不归将筷箸递给她，闻言笑道：“团聚之日让师妹一人待在望青山，师兄如何忍心？”
　　这话略带调侃，但周双没有害羞这根神经，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不说，还煞有介事点头：“有师兄同我过节，我自然不会孤单。”
　　柳不归笑着摇头不语，周双却有太多话要问，她穿越到这世界十四年，前十年被困在狭小之地无法探知外界，后被师父捡回望青山，此后四年一直在望青山养病不曾外出，称得上半点不了解外面。
　　思索片刻，她咬着筷箸问：“师兄，望青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比如穿黑衣持弯刀的门派？”
　　柳不归慢斯条理用餐，闻言道：“未曾听闻。”
　　周双猜测：“那山上是否藏有宝贝？”
　　柳不归给她夹菜，示意她吃饭：“值钱的东西都在库房。”
　　库房是靠近山后树林的木屋，不大，里面都是柳不归闲暇无聊时做的法器，平时无人打理，积了不少灰，有些法器还因屋顶漏雨没人养护而失效，也就柳不归给她介绍法器时会去里面找找东西，其他人压根不愿踏入。
　　那便不可能是被人觊觎至宝了。
　　周双闷头吃完饭，仍旧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师兄，你讲我听听。”
　　柳不归刚准备起身收拾碗筷，听她这么问便重新坐下：“近期最大的事应是孟氏主家被灭，据说是寻仇，如今人人都在讨论孟家，旁的事倒是无人提及。”
　　见周双并不意外孟氏被灭一事，他颇有些奇怪她的表现：“你今日同往常不一样，还是哪里不舒服？”
　　身体倒没有不舒服，只是心里有种紧迫感。
　　望青山上，她修为最低，能做的努力实在有限，若是师兄也能帮忙……
　　下了决心般，周双抬首望向柳不归：“师兄，我做了一个梦，十分真实，梦里我听到师兄死讯，师姐和小师兄下落不明，师父也不知去向，许多黑衣人举着弯刀冲上望青山。”
　　柳不归伸手摸她额头，低声自语：“睡糊涂了？”
　　不待周双生气，他温声分析：“邯雪枝和贺知意喜欢到处跑，这次说不定约着去了哪个秘境暂时出不来，师父常年不着家，不知去向也正常，你师兄我也没那么容易死，望青山向来不管外界门派和家族之事，更不会招来其他势力。”
　　“你的担心都没有道理，”柳不归敲了下她额头，“是不是最近太累，魇着了？”
　　周双气得说不出话，眼见他笑着包容她的小脾气，起身准备走，周双忽然问：“师兄，你今日为何会在山上？”
　　柳不归轻扬了下眉，平素惯是没脾气的样子带了点情绪：“不是师妹昨日说想吃桂花酥？”
　　“我何时——”
　　周双愣住，盯着桌上未曾动过的桂花酥沉默，她似乎真的说过这话，师兄也确实答应今日做桂花酥给她吃。
　　可她也同时记得，八月初六师兄下山，十五那日传来死讯，那她又怎么可能会在初七那日让师兄给她做桂花酥？
　　然而柳不归的话仿佛一根线头，轻轻一抽，呼啦啦便引出更多记忆——
　　八月初六，师兄收到一封传讯符下山，可当晚便回了望青山，昨日她在屋里闻到桂香，循着香气找到后山，发现不知何时种了棵桂花树，便让师兄给她做桂花酥吃，两人摘了大半棵树的桂花……
　　还是说，那些真的是梦？


第2章 
　　◎跑吧。◎
　　周双忽然起身往屋外走，屋檐下的圆形灯笼亮着光，在灯火和即将暗淡下来的暮光下，院里没有她记忆里的东西，要证明什么般，她转头道：“那些桂花……”
　　“你是说这个？”柳不归走到她身边，指着屋檐下的不包，大大的一团缩在阴影里，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你说桂花酥用不了那么多桂花，剩下的要晒干日后泡茶喝，你若再继续这么放着，也别想泡茶了。”
　　山上寒气露水重，一夜过去，万物都被水洗过般，但白日里日光也足，水汽很快蒸发，所以院里的东西须在夜幕降临前都挪进屋里，以免受潮。
　　周双神情恍惚地抱着桂花包回屋，柳不归已经带着碗筷离开，直到入睡前她还没有理清，究竟之前的是梦，还是师兄在的如今才是梦。
　　翌日，晨间日光透过窗棂一寸寸漫进房间，亮堂堂的。
　　今日开的是重瓣秋海棠，八月初九。
　　走出院子，看到在药田里挖药的师兄，周双忽然就释怀了，不管哪个是梦，最重要的是十五前师兄不能下山。
　　八月初九，周双晒好桂花去药田帮师兄挖药，在扯断三棵刚成熟的九幽草，踩坏一株五年份的劫心花，将新生出的药草当野草拔了大半后，柳不归按着额角将她扔出药田，并在药田旁竖着的木板上加了她的名字——
　　此地邯雪枝（添加）贺知意（添加）（最新字迹）周双禁止入内！违者剥夺半年藏书楼使用权！
　　八月初十，周双晒好桂花去库房找法器，抱了一堆在药田旁研究，一边盯着师兄干活，一边擦干被水汽腐蚀得锈迹斑斑的四象陀螺仪，往里注入灵气，下秒，巨大的轰隆声响起，药田连着地皮被掀没了。
　　柳不归拎着周双后衣领站在爆炸区外围，盯着被炸毁的药田足足看了三刻钟，周双垂着脑袋不敢言语，好半晌指着远处山脚下的药田颤巍巍道：“师兄，还有一块。”
　　柳不归：“闭嘴。”
　　周双：“好。”
　　八月十一，周双晒好挂花和师兄一同整理库房。柳不归十分详尽地告诉她如何分辨哪种法器失灵，哪种法器失控，并将完好的法器挑出来让她玩，自己坐在库房里修护破损的法器。
　　八月十二，晒桂花，整理库房。
　　八月十三，柳不归准备下山买中秋节要用的物品，被周双拉着不让去，放弃，继续整理库房，修葺库房小木屋。
　　师姐和小师兄没有传回消息。
　　八月十四，师姐和小师兄没有传回消息。
　　八月十五，周双一大早就趴在窗台上，盯着木架上蓝紫杜鹃一点点盛放，随即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要过了今天，便过了这劫。
　　柳不归在藏书楼誊书，周双继续当小尾巴，随意拿本书准备打发时间，看了几页发现是新书，讲的是黑不溜秋术的应对之法，因为书封画了弯刀这一武器，她瞬间便想到黑衣人。
　　黑不溜秋术虽然容易上手，却易攻难守，攻势凌厉锐不可当，但找到弱点便极易反败为胜，只要找准弯刀飞射前一瞬积蓄的灵气最大时，阻止其灌入弯刀便能破解。
　　这攻击方式和术的灵气走向，分明就是黑衣人！
　　她摸了下墨迹，大概是这两日写的，但这望青山只有她与师兄二人，不是她，那便是师兄所书。
　　柳不归正在认真誊写旧书，藏书楼有些年头的书会被虫蚁侵蚀，或潮了生霉，原先的字迹模糊不清，便需要将书里内容重新誊抄一遍。
　　这事也只有他做。
　　周双抬首望向柳不归：“师兄，我说的持弯刀黑衣人，你见过对不对？”
　　柳不归动作未变，仍旧气定神闲写字：“不曾。”
　　周双将书翻开给他看：“难道这书不是师兄写的？”
　　“是我书写。”柳不归写完一页搁置毛笔，等待墨迹风干，继续道：“前几日师妹提及弯刀，我记起曾在山下遇一人出手，武器也是弯刀，便记录在册。”
　　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周双抱着书问：“这黑不溜秋术是个什么术？”
　　柳不归：“未曾听闻。”
　　所以就可以给不知道的术法乱起名字？
　　“这破解之法当真有用？”周双抱着书起身走到他身旁，柳不归点头颔首后，她满怀期待问：“那若是不止一人，几十人同时用这黑不溜秋术攻击，该如何？”
　　柳不归视线点她一眼，未答，起身整理衣袍往外走，周双放下书跟上去，追问：“师兄，我该如何才能突破？”
　　“真遇到了，”柳不归突然停住，周双连忙跟着停下，就听他说，“跑吧。”
　　周双皱眉：“师兄也得跑？”
　　“我行，你不行。”柳不归伸手按在她头上，将她掉了个个儿，推着进厨房：“别废话，帮忙做月饼。”
　　两人一番忙活下来，已经夕阳落山，柳不归来回几趟将东西往院落凉亭里端，周双回房打开大布包，挑了捧晒得最好挂花放入茶罐，又拐道去收讯台守了片刻，仍旧没有信息传回。
　　她抱着茶罐在凉亭坐下，看着柳不归取了挂花泡茶，自己捧着一只烤得香喷喷的红薯，用术法隔绝热气慢慢撕开外皮，露出红软糯香的内里，低头咬一口，一边叫好吃一边喊烫，咽下缓了会儿说：“师姐和小师兄没有消息回。”
　　柳不归端着杯茶慢慢饮，目光悠远：“可能在某处玩闹，乐不思蜀。”
　　望青山在澜城以南，地势高，视野极为开阔，周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山下明亮璀璨的万家灯火，澜城中心更是热闹，点燃的灯火几乎熏红了半边天，即便没有身临其境，也能隔着远远的距离察觉这节日的几分喧嚣。
　　柳不归问她：“想下山吗？”
　　周双摇头。
　　相较热闹繁华的山下城镇，她更喜欢这望青山。
　　山上的师父时常不着调，却对他们很是慈爱，师姐爱闯祸，很护短，师兄强大让人心安，小师兄虽然玩闹话多，但对她很好，大家聚在一起就热热闹闹，各自有事下山时，她就在山上一边修炼一边等着他们回来。
　　这样就很好。
　　吃红薯，做月饼，喝花茶，赏月，往年中秋他们都是这么过的，师姐还会趁着师父不在，循着味道找来他老人家藏在地下的酒，小师兄便捧着酒碗笑着讨酒喝，两人喝得满颊通红，笑呵呵躺在地上看月亮数星星。
　　师兄是不喝酒的，便看着他们笑闹。
　　周双想喝，却被师兄严令禁止。
　　周双的禁酒令得到所有人一致同意，于是她只能捧着茶碗和他们碰杯，等到结束再和师兄一起收拾残局。
　　少了两人的望青山，显得莫名冷寂。
　　眼前忽然闪过一抹流光，那光到了跟前她才意识到是传讯符，却见传讯符直接落在柳不归指尖，那便不是师姐小师兄的消息。
　　周双瞬间从思绪醒来，若师兄此刻有事要下山……
　　似乎明了她的担心，柳不归目光扫过消息，指尖稍一用力，传讯符化作星点消失，同她解释：“师父弄坏别人法器，让我过去瞧瞧，今日不走，明日再下山。”
　　周双还是不放心：“我能否同去？”
　　柳不归倒了杯桂花茶，浅淡小黄花在茶水里飘荡，他抿了口轻笑：“何日你能追上贺知意，便能同我下山。”
　　小师兄是望青山上除她之外，修为最低的了。
　　言外之意，带上她拖后腿。
　　周双没再强求：“那师兄须每日送回平安信，若一日未收到来信，我便下山寻你。”
　　柳不归笑问：“你知我在何处？”
　　周双便问：“何处？”
　　柳不归不答，周双举着茶杯同他碰杯：“师兄，师父在何处弄坏人法器？”
　　“弈城吗？还是山下澜城？”
　　“师兄，告诉我在哪里。”
　　“听说对着满月许愿会成真，月亮月亮，我想知道师兄明日去何处，能否悄悄告诉我？”
　　说完她睁开一只眼去瞧柳不归，柳不归只弯着唇笑，并未开口，没有满足她这个愿望的意思。
　　直至夜深露重两人回房，周双都没有从柳不归那里得到只言片语。
　　八月十六，万寿菊绽放出瑰丽的黄色花冠，晨间露水在曦光里熠熠生辉。
　　周双早早候在门口，目送柳不归下山后，终于松了口气，静下心来修炼。
　　八月十七，传回柳不归报平安的传讯符。
　　八月十八，传回柳不归报平安的传讯符。
　　接连两日无事发生，周双捏着传讯符脚步轻快往外走，彻底放下心来，果真如师兄所言，只是一场梦，师兄没在十五那日身亡，师姐和小师兄在外游历，一切同往常一样。
　　正好，师兄的药田被她毁了，先去处理药田。
　　她种药虽不擅长，但开垦出一片药田还是可以做到的，等师兄回来便能重新种上药草。
　　晒好的桂花也须得装好密封，再去山上寻些蜂蜜，师姐和小师兄回来就能喝桂花蜂蜜茶，还能用来解酒。
　　她刚走两步，一道流光忽然飘至眼前，淡黄色符纸上刻画字符——
　　柳不归身死花琉殿。
　　脚步忽的顿住，周双大脑空白了一瞬，等意识到发生何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连方才想的什么都忘记了。
　　怎么……会？


第3章 
　　◎我一定会找出你！◎
　　这道消息击垮了周双所有的侥幸和幻想，让她大梦初醒。
　　她反复对比这两枚传讯符，上面刻印的弈城标识一模一样，传讯符上有特殊符纹，只有正确刻画符纹才能激活，传回望青山的传讯符只可能出自外出的四人，旁人作不得假。
　　师父若是得知此消息，第一反应是处理此事，而非送消息回来，那消息便是师姐或者小师兄传回。
　　所以……
　　即便师兄活过八月十五，还是会在下山后被杀。
　　周双捂着脑袋坐在地上，整理那些她有意遗忘的混乱记忆。
　　这是周双第二次收到这条传讯符。
　　第一次是在八月十五，那时望青山只她一人，她坐在收讯台前等同门回来过中秋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师兄柳不归身死的传讯符，她下山去寻他们，却被山下埋伏的黑衣人杀死。
　　醒来时间回到八月初七，此时柳不归已于初六下山，她无法确定那些是梦还是真实，也等不到十五那日，便去库房取了法器下山，此时黑衣人并未在山下埋伏，她顺利下山来到澜城，却在刚出澜城不久被黑衣人追杀，最终还是被杀死。
　　再次醒来是八月初八，便是这次。
　　不知为何，师兄虽在初六下山，但当晚回了望青山，可即便她将师兄强留至十五以后，还是免不了被杀的下场。
　　黑衣人不是师兄的对手，那便是说还有其他人要杀师兄？这些人和黑衣人是两拨人还是一伙的？
　　周双得到的信息太少，目前能确认的一点是，黑衣人的目标是整个望青山。
　　如此一来，师姐和小师兄也有危险。
　　周双不知自己为何会重生，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两道传讯符都是从弈城传来，她要去弈城弄清楚发生何事。
　　想清楚之后，周双将两张传讯符收好，转身去库房寻合适的法器，又觉不够，带了十几样收进乾坤袖，回屋换身黑衣下山。
　　望青山是一座连绵山脉，坐落在澜城以南，此处地势偏僻，人烟稀少，十多年前师父九辰子路过，见这处山清水秀，便在这里成宗立派，还取了个十分拗口的名字，霈葑门，但附近百姓识字不多，私底下用山名称呼，久而久之，旁人只知这望青山坐落着望青山门派。
　　门派只在这山脉中的某一处，以往带着各种目的想要上望青山的人不少，但整座山设有迷魂阵，只有携带望青山开门符才能找对上山的路。
　　她第一次下山便是在山脚入口遭到黑衣人偷袭。
　　周双事先在附近制造较大的动静，等了两刻钟没有任何异常，她继续耐心等待，直至一个时辰后仍旧没有黑衣人踪影她才快速下山。
　　进入下山第一个城镇见到人烟时，她回头望向望青山，连绵山川在云雾中隐现，停顿片刻，转身没入人群。
　　澜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城，据说千年前飞升的一位仙人便是出自澜城。传闻不知真假，但飞升是修行之人毕生所求，也就吸引了不少人前来。
　　到澜城城中心时已经夜至，夜行加大风险，周双准备找客栈修整一夜再打听些消息，然而实际行动时她遇到了下山以来最大的问题——
　　她没钱。
　　讲道理，这种事情本不该发生在她身上，奈何她从穿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没机会接触到钱，在望青山的四年更是不需要，她不下山，师兄师姐给她钱也没处用，于是每次变着花样给她带各种好吃好玩的，独独没给过钱。
　　而上一次她压根没在城里过夜，直接御剑离开，然后被黑衣人杀了。
　　这么想着，她面色不显，从衣袖里取出一柄玉尺法器放在帐台上：“用此物抵押。”
　　帐台后的伙计脸色一僵，对着玉质长尺打量两眼，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客官说笑了，咱们这是客栈，投宿的地方，只收银子，您拿出这东西咱也没甚用啊！”
　　周双面不改色继续道：“此玉尺为中品法器，便是用银两也换不来，你……”
　　“哎哟客官吃点什么还是投宿，”客栈伙计走出帐台，直接掠过周双去招待新进来的客人，“看您赶了一路累了吧，要不给您定间房歇歇？我们这房间比别处舒适便宜哩，绝对划算！”
　　“便宜”二字还加重了语气。
　　就是说给周双听的。
　　这还只是出行第一站。
　　周双收了玉尺，准备先找地方换钱，刚走出客栈，那伙计急急忙忙追出来，赔着笑脸道：“唉客官您别走啊，咱们客栈给您准备了一间上好房间，保管您住得舒服。”
　　周双睁着黑眼看他：“我没钱。”
　　伙计指着坐在客栈闷头喝酒的男子：“这位侠士心肠好，见姑娘有难处给您付了钱，您就安心住下，咱们这房间别的地方不说，干净还舒适，那褥子都是……”
　　伙计可劲儿推销，周双朝客栈侧目望去，是个束发戴冠的青年男子。
　　男子正背对着她抬手倒酒水，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也不曾回头，桌旁放着一柄长剑，看上去也是修士。
　　不认识。
　　“不用了。”周双打断喋喋不休的客栈伙计，正要走，伙计劝道：“姑娘若想用法器换钱，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周双看他两眼，伙计低眉环视四周，压低声音：“您这法器一看就不是方氏出品，别的地方咱不知道，但在澜城，只有方氏法器才有店铺二次交易换钱，旁的法器只能私下找合适的买家。”
　　见她耐心听着，他话里显出几分真诚：“小的说句大实话您别嫌难听，这大伙也不是傻的，外面法器品质如何，何处得来的没人知晓，差不多的价钱，哪里会冒着风险找私人买，您说是不？”
　　周双等他说完，朝他点头道谢后往街道方向走去，丢下身后伙计“唉，唉”地叫。
　　她去还开门的店里问了几家，得到相同的答复后放弃换钱，寻了一处没人的屋顶躺下，在外面她不太能睡得着，于是起来打坐修炼一夜。
　　翌日，天光还未破晓之时，最先打破寂静的是早起摆摊的百姓，一盏盏灯火点燃，然后是开门和搬凳子桌子的声音，煮沸的热汤冒着白色水汽升腾而上，很快就传来食物的香味。
　　周双从怀里摸出几块糕点填饱肚子，坐在屋顶看街巷的人忙忙碌碌，从来往熟人的攀谈和低语中了解消息。
　　说得最多的，无非就是澜城孟氏被灭一事。
　　这事她上次重生也听过，当时穿过澜城停下喝水，便听到旁人聊到澜城孟氏。
　　据说一千年前天地灵气浓郁，修行之人成宗立派，大能者可引动山河雷电，拥有翻江倒海之力，被凡人视为仙人。
　　然而几百年过去，灵气极快溃散，大能者一一陨落，宗派也迅速凋零，取而代之的，是凡人城镇里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势力崛起。
　　澜城孟氏便是其一。
　　相较其他家族，离望青山最近的澜城孟氏算是周双最为熟悉的，小师兄每每回来会同她讲山下趣事，偶尔会提到孟家。
　　比如孟家施粥的队伍排了两条街，卖三丁糕的铺子早早收了摊，害他没买着。
　　比如孟家招门生，他好奇去面试却被刷下来了，骂骂咧咧说孟家没眼光。
　　总的来说，周双对孟氏的印象还不错。
　　但孟家何其大，包括收徒门生，整座澜城就有十分之一是孟家人，此次被杀的是孟氏主家一百多口。
　　周双听来听去都是那点消息，便知道再探听不到别的，她翻身从屋顶下来，刚落地就见迎面走来一队修士。
　　是孟家人。
　　孟氏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这十多日翻遍整座澜城，势必要找出身份可疑之人，方才还有人议论，说路过澜城的修士无辜遭受牵连，被困在孟家大牢不让走。
　　周双并不惧，小师兄说孟氏对望青山态度友善，只要她表明身份，总不至于要将她……
　　“那黑衣女子形迹可疑，把她给我抓回去！”
　　为首一人刚说完，他身后五人朝着周双走来，看样子是连句话都没打算让她说。
　　周双左右看一眼，周围人眼看这即将打起来，一个个散的散，跑的跑，不过片刻便只余手忙脚乱收摊的几人。
　　还有个青年男子。
　　是昨日要帮她付房钱的那人。
　　他站在街头另一边。
　　街道两头被人堵死，周双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御剑就要冲出去，谁知青衣男子先一步出手，掠影至她身后，抽出雪白长剑拦住那五名修士，低声道：“走。”
　　这话是对周双说的。
　　这下不仅周双不解，那五人更是纳闷，一时不知该进该退，纷纷转头望向为首之人。
　　那人怒气冲冲拨开修士，上前怒骂：“孟瑾，你脑子有病吗？你护着……”
　　后面的话周双没再听，几个呼吸间消失在街巷里，朝城外方向御剑离开，期间遇到其他孟氏修士，也是能避则避，待日头升至头顶，她换身衣物混入人群，顺利出城。
　　若说第一次遇见出手相助是因为侠义心肠，第二次帮她勉强认为是看上她了，但第三次再次遇上，那便是别有居心，用心不良了！
　　周双隐在草丛里，看青衣男子走远，不过片刻又返回，知道对方找到她方位，便主动走出来拿剑指他：“为何跟着我？”
　　她的速度很快，这是她今早才发现的。
　　在望青山，周双修为最低，御剑更是连小师兄都追不上，却能在孟家修士尚未反应过来就跑得无影无踪，若不是她刻意放缓速度，这青衣男子也无法跟上她。
　　打不过她还可以跑。
　　仗着这点，周双主动露面和青衣男子对峙：“你还要跟我到几时？有何目的？”
　　青年男子模样俊美，身形高挑，是个不亚于师兄小师兄的美男子，但他眉眼露出颓靡之色，一双眼瞳布满血丝，仿佛一个失业又失恋的男青年。
　　青年并未搭话，只道：“我对你并无恶意。”
　　“对，你没恶意，但别有用心！”停顿两秒，她语气肯定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些年想拜入望青山的修士不在少数，小师兄每次上山都要将困在半山腰的拜师之人扔下去，然后跟她絮絮叨叨，说这些人麻烦得很，赶又赶不走，遇到了又不能真的让人死在山上，污了门派名声。
　　这人必是想拜师。
　　周双收了剑，仍旧离他远远的，警告道：“我师父不轻易收徒，你讨好我也没用，方才多谢，我赶路，别再跟着我。”
　　青年男子没回答，倒是好心建议道：“你若往东部去，走水路最快，这个季节离河水位回升，船速比平时更快，若走西北方向，需提前准备好水和干粮，那里有一片地域没有人烟，还有劫匪作乱……”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轻快起来，熟练的语气仿佛亲身经历过，他不自觉要说下去，触碰到周双古怪的视线，顿了下，咽下其他话，眉眼沉寂下来，又恢复最开始的颓靡之色。
　　他低声道：“我不会害你。”
　　周双莫名看他几眼，朝他点点头，道完谢离开。
　　确定这人没再跟踪后，她找路人确认几遍，男人说的都是实话，去弈城走水路是最快的。
　　她经脉内灵力不济，即便御剑赶路，中途也要数次停下恢复灵力，反倒误了时间。
　　然而走到渡口即将登船时她才想起——
　　哦，我是个穷光蛋，没资格坐船。
　　没想到下山一趟，让她寸步难行的不是黑衣人，也不是黑不溜秋术，而是银子。
　　周双翻找乾坤袖，希望除了法器，她还随手扔进去一两只师姐送的银簪玉珠，或者小师兄送的夜明珠也行啊！
　　但事实有些残酷，她只带了法器。
　　周双抿着唇回头朝望青山的方向望去，还是得再回去一趟。
　　“姑娘，姑娘！”
　　“你等的人已经上了船，我们这船快开了，你也快上来吧！”
　　那船家喊了两遍，站在送别人群里的周双才确认说的是自己，她半怀疑地登上船，看到船家说的人，便知道又是这青年男子帮她解围。
　　“唔，”周双走到男子身前，将玉尺递给他，“你帮我许多，我不喜欠人，这法器是我的谢礼。”
　　玉尺长七寸四分，厚五分，淡青色玉质，无一丝杂色，便是只做玉饰转卖也能卖上不少钱。可惜它是法器，周双没有门路卖出去。
　　“中品法器能值不少钱，是我占便宜了，”男子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给她，“再加上这些吧。”
　　周双收了钱袋子，主动问他：“你去哪里？”
　　男子收了玉尺，腰间挂着佩剑：“弈城。”
　　她怀疑自己问路时这人偷听了。
　　对方礼貌问：“在下孟瑾，姑娘要去何处？”
　　周双：“塬城。”
　　塬城在弈城更东处，走水路经过弈城，最远的渡口下了船还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
　　这是她方才问路时别人随口提到的。
　　孟瑾没再问，周双也没有同人交好的打算，这人帮她，她用法器抵消，两清。
　　周双不再管他，混在人群里坐下。
　　这艘船不大，船舱里坐着十几个人，有常常往返两地做生意的小贩就会自己带床薄褥子，往身上一裹，将货物困在船壁和自己中间，那么过两夜便到了弈城。
　　大家坐着无事可做，船没开一会儿便相互聊起来。
　　周双身旁的是位老奶奶，她抱着筐桃笑呵呵同另一侧憨厚的中年男子搭话，男子以为老人坐船大老远去卖桃，掀开竹筐上的布瞧了瞧，说愿意全买下，老人递给他一只桃，拒绝了。
　　原来这桃不是准备卖的，是送去给儿子吃的。
　　老人有三个儿子，老二和小儿子在澜城照顾她，大儿子在弈城做生意，但每月都回澜城看她，这月是儿媳妇生了孩子回不来，她便带着刚摘的桃儿去看儿子儿媳。
　　没一会儿船舱里每人都得了一桃，一问知道老人添了孙儿，一个个都笑道老人多子多福，连船家都进来讨了这喜桃，大家伙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和睦。
　　周双看了眼身前地板上的桃没动，那老人将桃拿起放她手心，慈和道：“姑娘，这桃放长时间就没那么甜了，赶紧吃。”
　　那桃粉粉的，水灵灵的，稍用力便能掐出水般，老人家用了几层褥子包着，就怕路上磕坏压烂了。
　　周双摸了摸，她浑身上下只有一支固发的发簪和脖子上的黑玉珠，没旁的礼可回，掏出钱袋子要给银子时，孟瑾忽然过来朝老人道：“这桃水分足还甜，您的孙子往后会平平安安，跟这桃树一样健康长大。”
　　老人笑得眼都没了：“健康好啊，健康好。”
　　孟瑾朝周双示意一眼，周双没动，他又示意了一眼，周双学着他对老人说：“希望您的孙子健康长大。”
　　老人点点头：“好啊。”
　　孟瑾在周双身旁坐下，低声说：“你给银子老人家该生气了，她就是想听句吉利好听的，你说给她听就是了。”
　　周双蹙眉：“我又没法保证她孙子健康，银子还能在小孩生病时多买点药，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孟瑾被她的认真言论逗笑：“一只桃你就要保一个小孩健康长大，亏本买卖啊！”
　　这笑将他身上的暮沉之气扫空，显出几分蓬勃的朝气。
　　周双没跟他理论，将手里的桃塞他怀里：“谢你的。”
　　这个插曲过后，船上安静很多，一连两天，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偶尔在水面遇到熟人的船，船家便吆喝着嗓子喊几声，快到弈城的官灵渡口时，周双扶着船舱起身，只觉得整个人都在晃。
　　不仅她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不对！
　　刹那间，巨大的撕拉声响起，木板裂开一道口子，变故发生的太快，众人反应不及，就见口子骤然变大，整座船一分为二。
　　巨大的水浪掀翻了船和船里的人，船的人纷纷失去平衡，连着货物东倒西歪，哗啦水声里混杂着惊恐哭叫，有人被甩出去，落入河水被混乱的水流吞没，还有苦苦趴在船舷，撕心裂肺大呼救命的。
　　周双刚稳住身体，抬眼便见那位听旁人说几句好话就心满意足的老人跌进船体撕裂的缝隙里，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便被河水淹没。
　　“是他们！”
　　周双被这幕惊到时，孟瑾忽然死死盯着水下，满眼都是仇恨和愤恨，他似一道闪电冲了出去，御剑立于半空，盯着波澜起伏的水面。
　　黑衣人从水下冲天而出，他们手持弯刀，目标明确，二话不说冲向孟瑾和周双。
　　至少四十人。
　　周双面色沉静，御剑立于水上。
　　便是这些人，杀她一次又一次，害死师兄，连师姐和小师兄也下落不明。
　　他们要灭望青山。
　　最近的两名黑衣人先后朝着周双袭来，手持弯刀朝她脖颈胸口砍去，周双将速度提至极致，快速闪过攻击，等黑衣人蓄积灵气灌入弯刀那刻，她手腕翻转，剑尖蓄力一挑。
　　暴涨的灵力陡然炸开。
　　一声惨叫后，黑衣人的手掌连同弯刀一起落入水里，浑浊的河面被血水染红。
　　周双如法炮制，身形如同鬼魅，同黑衣人缠斗同时，等待他们露出破绽，一击必中，六人先后在她手下失去战斗。
　　可也在同时，她的灵力因提速所剩无几。
　　她如今的修为，无法支撑打斗太久。
　　周双的动静转移了部分黑衣人注意力，孟瑾压力大减，但他也不好受，他不知道黑衣人的弱点，几次都被行踪不定的弯刀割伤，还要在应对黑衣人同时，注意周双安危。
　　在周双几次挑断黑衣人手腕后，他也学到技巧，开始应对自如起来，可水下黑衣人越来越多，很快让他无法招架。
　　“轰隆——”
　　孟瑾余光望去，就见黑衣小姑娘取出一柄精致黑弓，黑色长箭携带金色光芒射入浑浊水面，发出巨大声响，同时炸出水底隐藏的黑衣人。
　　这还没完，小姑娘扔掉黑弓，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不知她如何操作，木雕变成一只羽毛华丽的大鸟，大鸟挥动翅膀间引动巨风。
　　黑衣人在半空中无法稳住身形，纷纷掉落水面，大鸟一个飞扑，抓起水面上的黑衣人飞至半空，松爪之后俯冲而下，尖尖的喙咬碎黑衣人脖颈。
　　这么两三次后，大鸟再次变成木雕掉落。
　　然后是散落的算盘珠子，拥有雷霆之力的骨鞭，认定目标的染毒银针……
　　饶是孟瑾这个不缺法器的大家子弟，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豪横之人，中品法器高品法器用过一次便扔，还半点留恋都不曾！
　　望青山底蕴颇为丰厚啊！
　　孟瑾杀完身边最后一个黑衣人时，周双已经掏出了第十二个法器，那是一柄玉扇，高阶法器，法器的品阶越高，激活需要的时间和灵力越多，此时她灵力即将枯竭，更是反应不及，黑衣人便是此时攻来。
　　弯刀犹如一道弧形光芒扫来。
　　电石火光间，一声“叮”响，及时赶来的长剑击退弯刀。
　　孟瑾飞速召回长剑护在周双身前，用剑势击退另一人后，他擦掉额角的血低声问：“这些人也要杀你？”
　　周双双手合十又分开，用尽最后力气祭出玉扇，玉扇升至半空，扇面绘制的花草钻出，飞速向周围攀爬蔓延，不过片刻便将这片水域连同破碎船只围了起来。
　　做完这些的黑衣少女无力向下跌去，孟瑾及时将人拉住，落在漂浮的木板上：“还能站起来吗？”
　　周双试了下，却半分力都使不出，只软软捏着他的衣襟，苍白着脸摇头，她更在意他方才的问题：“这些黑衣人，就是杀孟家的人？”
　　孟瑾额角紧绷了一瞬，没开口。
　　周双已然明了。
　　他视线转向绿植，惊愕：“这是……”
　　玉扇生出的绿植漂浮在水面，花叶伸展，一接触到黑衣人便铺天盖地将人死死缠住，水下根系也不断向深处蔓延寻找活人，找到便绞死吸干血液，直到玉扇灵力耗尽。
　　不过一刻，法器失效，花叶消散，被绿色覆盖的狼藉惨状显露。
　　水面散落着桃子、木偶等货物，浮现的黑衣人尸体各个肤白如粉目露惊惧，也夹杂着十几具凡人的尸体，他们不是被淹死，就是在打斗中因波及而死。
　　孟瑾沉重注视片刻，带着周双到渡口落下：“你的法器还要捞回来吗？”
　　两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孟瑾几乎快成半个血人，有他自己的，也有周双的，周双身着黑衣，看着不大明显，但她面色白得厉害，闻言摇头：“不要了，浸水易坏，我不会修。”
　　孟瑾被她的大口气给激到，他都说不出这种话，瞥了眼在河面上飘着的玉扇：“那扇子玉质，不会被水浸坏。”
　　周双：“那要它。”
　　说完摸了摸腰，商量道：“我的钱袋子不见了，用这玉扇跟你换一袋银子，如何？”
　　“你这人当真只会做亏本生意。”
　　孟瑾笑着将她放在地上，往河岸走去，想起还不知她名姓，回头朝她望去，这一眼让他停住，随即脚下生风，只来得及将地上的少女抱起便觉锐器从后背穿透至胸前。
　　清脆的“咔嚓”声响起。
　　怀里的玉尺裂成两段。
　　对上少女震惊睁圆的黑眼，他开口想问她名字，可剧痛让他说出不话，再也抱不住她，两人一同倒下。
　　官灵渡口外缓慢走来一男子，面上戴着黑色面具，一抬手，刺穿孟瑾后背的长枪便回到他手上，染红的枪头殷殷滴着血。
　　周双缓慢转动脑袋，看着那人朝她走来。
　　枪头折射出通透的红色流光。
　　“我一定会找出你！”


第4章 
　　◎难道有人和她一样，也重生了？◎
　　死亡降临时，周双以为她会很痛苦，但没有。
　　前一刻的怨憎仇恨骤然消解，意识仿佛坠入迷雾，在其中浮沉游离，耳边似有铮铮弦音，如坠极乐之境，内心只余一片平和与安宁。
　　胸前忽然一烫，周双意识回归，紧接着身体的不适袭来，剧烈的头晕恶心感让她眼前一片白茫茫，整个人陷在床褥里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周双缓缓动了下，终于将发烫的东西拿开。
　　是黑玉珠。
　　这东西莫名发烫，将她脖颈下的皮肤烫红了一片。
　　纯净的黑色里出现一抹白色，还没细看，白色便消失不见，周双一动不能动，趴着盯了许久未果，烫意也消失不见，又变成了普通的黑玉珠。
　　前两次黑玉珠没这么大反应。
　　待到大脑的难受消退一点，周双缓慢坐起，扫视一圈，是她的房间，应该是早晨刚醒，这么想着，她起身去窗台，木架上的重瓣秋海棠开得盛繁。
　　八月初九。
　　又晚了一天。
　　每次重生时间都会往后推一日。
　　那师兄呢？
　　周双顾不及身体的不适，推门走出房间，师兄的房间、厨房、藏书楼、库房都没人。
　　前不久被她不小心炸掉的药田也完好无损，绿油油的药植长势喜人，惨死在她手上的九幽草和劫心花也长得好好的。
　　药田前的木板上，写着师姐和小师兄禁止靠近药田的警告语，她盯着看了会儿，将自己的名字也添上去。
　　这一次，师兄不在望青山。
　　周双回房躺在床上，整理重生的几段记忆，总结出几个结论：
　　一、她的重生通过死亡触发，不知道是否有次数限制，每次重生有何后果，没弄清是何原因导致重生前，她不能依赖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二、黑色面具是幕后boss，他的目标不单是望青山，还有孟氏主家，师兄极有可能是他杀的。
　　三、黑衣人在八月初六对孟氏主家出手，随后潜藏在澜城，伺机对望青山下手。
　　不管她是下山、出城还是到弈城渡口，他们都能找到她，只可能是他们在暗中监视她。
　　但她临时决定走水道，他们不可能提前算到这点并赶在她前面到达，那便是弈城也存在黑衣人。
　　澜城和弈城都有他们的势力。
　　她整理出一些信息，又有更多疑惑冒了头。
　　为何每次醒来事情发展都不一样？黑衣人埋伏她的位置不同，师兄为何又不在，孟瑾为何宁死也要护住她？
　　周双手指微动，触及到床上某个物件，侧目望去，抿着唇将它握在手里。
　　还有，为何又多了这枚助眠香囊？
　　她在脑海里寻找关于香囊的记忆，和上次一样，记忆的角落探出一根线头，她一扯，那些发生过的画面便如同电影极快闪过。
　　初六那日师兄下山，她站在门前为他送行，却见他从衣袖里取出枚香囊递过来：“此次下山归期未定，你房里的熏香用不了太久，这香囊随身带着，夜里睡不着就闻一闻。”
　　周双刚来望青山那会儿，像只小刺猬，谁来刺谁，对人和环境特别敏感，任何光线变化、突然的声响都会让她心生警惕。
　　柳不归发现她白日不睡夜晚装睡后，在她房里燃了支熏香，周双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就将他药田里长得最好的药花全霍霍了，看得小师兄当即遁走，就怕被牵连。
　　但柳不归没有生气，反而去给她熬了碗粥。
　　后来只要柳不归不打招呼给她饭菜里加药，在房间利用花香让她昏昏欲睡，再或者偷偷给她把脉，她都会反击，毁他的药田，将他的衣裳扔进泥里，撕掉他誊抄的新书。
　　她拒绝所有不经她同意的行为。
　　即便是为她好。
　　很久以后，她收了性子里所有的乖张和尖锐，可这不能安稳睡觉的毛病始终都在，她已经习惯，师兄却总为了让她安睡研究各种助眠之物。
　　送师兄下山那日，她不知他离去后便不能回来，接过香囊点头，还问他中秋在不在山上过，若能赶回，便买些烟花上山。
　　他弯眉点头。
　　这段只存在她记忆的画面，确确实实发生过。
　　原来那些她未重生的日子，不是一成不变的。
　　待身体恢复行动如常，周双将香囊挂在腰间，一头钻进了库房，从里面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她也没忘下山后没钱的窘迫，从放首饰箱子里取出师姐送她的玉珠簪子镯子，又将小师兄给她的夜明珠也带上。
　　这次师兄没有待在望青山，最开始的结局就不会改变。
　　弈城，八月十五，他会死在花琉殿。
　　只要在这之前找到他，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师兄就不会死。
　　周双确定身上物品带齐全后下山，做好同黑衣人恶战一场的准备，可她一路顺顺利利到了澜城城中心，还在日落前用银簪银镯换了钱，住进了客栈。
　　这一次太过顺利，她有些没有真实感。
　　客栈伙计给她送热水时，她往桌子上扔了几块碎银，对伙计道：“打听些事，说得好这些便是你的。”
　　“客官想知道哪方面的？”那伙计放下热水，目光飘过银子，脸上的笑大了些：“那您可找对人了，小的在这澜城长大，别的不说，澜城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先捡几件近日澜城发生的事说来听听。”
　　伙计闷头想了一瞬，轻拍巴掌恍然道：“澜城孟氏您知道吧，在澜城，孟家跺跺脚这地都得震三震！”
　　“三天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外城人，一个个可都是练家子，修行过的呢！没长眼就找孟家人麻烦，孟家早有准备，一举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拿下，据说那架打了一整夜，现在地上的血还没洗干净呢！”
　　周双眨了下眼：“你是说有人针对孟氏，孟氏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那可不得是这样？”伙计挠挠头，“三更半夜突然偷袭，要不是早听到消息谁能防得住？”
　　“偷袭的那些人呢？”
　　“死了，”伙计笑道，“在咱这澜城敢动孟氏，那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来也奇怪，澜城风平浪静这么多年，突然出了这么一事，有人说这孟氏必定得罪了谁，又或者藏有什么宝贝呢！”
　　这人看着周双若有所思，怕她去触孟氏眉头，连忙解释一句：“这些都是猜测，猜测，做不得真。”
　　可周双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没动静？”
　　“这么大的事官府来了也没用，何况孟家的事又哪里会让官府插手？”伙计朝周双看了眼，“您是外地的吧，这澜城官府啥事都不管，有跟没有一样，就连城内外巡逻的都是孟氏修士，咱这些小老百姓遇事了也不报官府。”
　　关于偷袭孟氏之人更具体的消息，伙计也说不出什么。
　　周双道：“说说孟家。”
　　提起这个伙计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崇旌上下几十个说得上名号的修仙家族里，就数澜城孟氏最为悠久，几百年前孟家祖先最先脱离门派来到澜城繁衍生息，发展到今日，已有十几个旁支，每个旁支下拥有门生子弟数以千计。”
　　“论门生数量，论家族历史，孟家说第一，其他家族谁敢说第二，”他说这些时眼里带着说不出的自豪，“孟氏每年广收门徒，每到这时候，其他地方的修士可都是源源不断往澜城来，若不是小的没法修行，必然也要试上一试。”
　　他说得兴起，碰上周双平静目光顿时醒悟过来，见她点头，以为她对孟氏招收门生感兴趣，便挠头继续道：“不过客官来得不是时候，孟氏每年三月才会招收，您若是想拜师学艺，倒是可以上那望青山试试。”
　　“望青山？”
　　“那可不，这望青山上高手云集，据说是位隐士高人来澜城云游，见这山顶聚有仙气，便在此处定居，”他露出难色，“高人脾气古怪，收徒喜欢看眼缘，但眼缘这东西就跟运气一样，谁也不知道啊！”
　　伙计指望周双能多住两日，便道：“望青山是门派里数一数二的修行门派，每年上山之人数不胜数，客官来都来了，反正都是拜师，试试也不亏，听说上山途中受了伤，高人还会亲自将人送下来呢！”
　　周双听得一愣，心道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这里的客栈伙计随口一劝，转道上山的人只多不少，难怪小师兄每年都要扔那么多人下山。
　　但他们望青山不是偏僻的小门派？
　　师姐常说她同人自报家门时无人知晓，怎么就成了数一数二的修仙门派？
　　周双将碎银给了伙计，又让他明早去渡口包条去弈城的船，待伙计喜滋滋拿了银子离开，周双眉心微蹙。
　　又不一样了。
　　孟氏的结局变了。
　　提前知道黑衣人会袭击，孟氏主家也并无太大伤亡。
　　难道有人和她一样，也重生了？
　　会是孟瑾吗？
　　周双没去找他确认，她不知孟瑾为何无故救她帮她，但去弈城一路凶险万分，不管孟瑾是否重生，都没必要将他卷进来第二次。
　　现在找到师兄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第二日，她到渡口刚上船，便听到远远传来呼唤声——
　　“等等！”
　　“船家等等！还有人！”
　　匆匆赶来的青年男子从树丛后冒了头，露出俊美如玉的面庞，他朝渡口处唯一一条船边喊边挥手，墨绿长袖在风中翻飞。
　　周双收回视线，朝船家道：“走。”
　　船家拿了周双的钱自然听她的，松了绳子，竹竿一撑，小船哗啦一下飘远了，船家还瞥见那男子看船不停反而极快离开，脚一顿，跑得更快了。


第5章 
　　◎我孟瑾不可能犯贱两次。◎
　　无论跑来的男子在岸边如何喊人，周双都置之不理，转身步入狭小的船舱内部，她刚坐下，船身忽然一晃，紧接着便是船家惊愕的声音。
　　“你你……你怎么上来了？”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声轻喘了口气，语气抱歉：“船家，实在是有要事赶急，你让我搭一程，钱我付双倍如何？”
　　说着他就要掏出钱袋子。
　　那船家伸手止住他动作，面色为难：“不是我不载你，而是这船被客人包了，要不公子等下一趟，不过两刻就有画舫出船，地方大，速度也快，说不定还比我这小船早到。”
　　孟瑾往船行过的方向瞧了眼，已经看不到来时的渡口，他一脸一副行了这么远上不去岸，包你船的人是谁，我同她协商……”
　　“不用麻烦……”他刚往船舱的方向走了两步，里面传来女子声音，紧接着便见一个眉目灵秀的女子走出，孟瑾见她如此通情达理，笑着要道谢，便听她说，“不载。”
　　语气平缓却不容商量。
　　孟瑾收敛了笑，原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不管用了，但他不是个轻易认输的，对方修为不比他，只要他不主动下船，便奈何他不得。
　　刚这么想着，就见这姑娘二话不说一掌攻来，没有杀意，明显是要将他打下船，孟瑾快速躲过，也没真想和对方打，接连闪过对方几招，每次想说话就被对方接连的招式打回去。
　　船身因两人动作晃动不已，船家抱着船舷躲在一旁，他看不清两人动作，满脸忧愁又担心，一双眼睛盯着船，就怕哪里捅出个无法弥补的大窟窿，这可是他吃饭的伙计啊！
　　这边孟瑾眼见她连剑都取出来了，身形后撤，站定后抬手止道：“慢着，周双，有话好好说！”
　　这话一出，周双拔剑的手停住，目光探究望向墨绿衣袍男子。
　　“你知道我名字？”
　　如今这名字是她上了望青山后给自己取的，外人顶多知道望青山有个从不下山的小徒弟，按理说，她同孟瑾没有丝毫交集，他不可能知晓。
　　还有上次重生，孟瑾无故帮她救她……
　　周双乌黑眼眸盯他：“你如何知道我？”
　　孟瑾见她终于肯好好说话，站好后伸手整理衣袍，将头发拨到背后，动作俊逸洒脱，一派贵族公子典范。他自我介绍：“在下孟瑾，听闻望青山上皆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
　　周双打断他：“说重点。”
　　孟瑾顿了顿，心中吐出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我与贺兄交情不错，听他提过有个师妹，姑娘外貌举止同他描述一般无二，由此认出姑娘身份。”
　　“小师兄？”周双随即问：“你既与他关系不错，那也应该知道他平日最喜欢做的是何事。”
　　孟瑾可疑地停顿了三秒，轻咳一声，试探问：“种树？”
　　周双安静看他，那黑眸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孟瑾头一次感到无所遁形，好像他话里的真与假对方早已识清，然而周双没多深究，收了剑问他：“为何一直跟着我？”
　　这是信了？
　　孟瑾大喊冤枉：“我此番去弈城确实有要事，也并未跟踪任何人，能在这里遇到周姑娘纯属意外之喜，可否看在我与贺兄的交情上，让我搭个便船？”
　　周双：“什么要事？”
　　孟瑾道：“我兄长在弈城办事遇到些棘手问题，非我去不能解决，时间急迫，耽误不得。”
　　周双看着他未言语。
　　赶他下船是不想他像上次那样，在官灵渡口被黑衣人杀死，但他若当真有其他要事必须去弈城，即便下了船，也会再次坐船到渡口。
　　她和孟瑾都是黑色面具要除掉的对象，她有重生的记忆还好，倒是他，分开说不定死得更快。
　　几个念头闪过，周双没再让他下船，反而取出一柄玉尺递过去，孟瑾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打量一番，点头评价：“中品法器，对灵气要求不高，断水劈石不在话下，是个不错的法器。”
　　船家见船上氛围缓和下来，刚准备爬起来稳住船继续走，听到“断水劈石”，又满脸忧色地蹲下去抱着栏杆。
　　连石头都能劈，他这船撑不住啊！
　　孟瑾将玉尺还给她，周双没接：“你的。”
　　“给我的？”孟瑾有些惊讶，这人前后态度转变也太快了，他收了玉尺，从衣袖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钱袋子递过去：“我孟瑾没有白白要人东西的道理，这银子你收着，等到了弈城我寻到兄长给你等价物件。”
　　周双看着那只钱袋子，伸手接了收好：“这些够了。”
　　孟瑾笑道：“那你亏大了，这买卖不划算啊！”
　　他本就生得俊美，身着墨绿圆领锦袍，衣袖和胸口处绣有精致的花团暗纹，整个人在阳光里显得精美明耀，他这么说着笑着随周双步入船舱，给这暗沉的小船添上几分颜色。
　　小船内部并不宽敞，孟瑾也不在意，一撩衣摆坐下，姿态惬意自在。
　　周双收回视线，得出结论：
　　孟瑾没有重生。
　　不然他面对玉尺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而且此时的孟瑾衣着亮丽，行为举止随意洒脱，眉目含着未退尽的少年气和朝气，而之前的孟瑾沉默少言，虽然是同一张脸，却因背负孟氏族人仇恨而更显沉稳颓色。
　　若孟瑾和她一样重生，有了上次的经历，孟氏能避开黑衣人突袭就很好解释，她也能从孟瑾这里探知更多黑衣人的消息。
　　孟家能调查的事比她多。
　　她按下心底的失望，重新打起精神，官灵渡口和弈城并非安全之地，这次她到弈城的时间提前，难免不会再被黑衣人偷袭。
　　接下来行船的两天周双闭目调息，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让孟瑾碰了一鼻子灰。
　　快到官灵渡口时，周双走出船舱，让船家找个方便停泊的地方留下，出剑就要离开，又因跟出来的孟瑾停下脚步。
　　孟瑾拔剑的姿态毫不犹豫，一副要跟到底的模样，他见周双停下还不解问：“怎么不走了？”
　　“你待在船上，一个时辰后再出发，”周双垂下眼帘，握剑的手微微用力，“前方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不方便旁人在场。”
　　这话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奈何孟瑾脸皮极厚，装没听懂，笑着说：“你解决你的，我赶我的，互不影响。”
　　说着便闪身从船上离开。
　　周双赶紧跟上欲阻拦，但经过这两日相处，孟瑾已经看穿她并无伤他的心思，就算被赶上也有恃无恐继续前行。
　　眼看官灵渡口就在眼前，周双不再拦他，快速将黑衣人及其弱点告知孟瑾，孟瑾来不及细问黑衣人的事，对方就犹如一道流光飞速离开。
　　离河河水混杂泥沙，水质浑黄，河面漂浮着丛丛浮草，周双立于河水之上，无法看清水底是否有活物。
　　这次她占先机。
　　她从乾坤袖里拿出生锈的四象陀螺仪，松手落入河水之时往里灌入灵气，此时孟瑾赶来，恰巧见爆炸后的巨大水花冲天，河床淤泥露出一瞬，又快速被河水覆盖，紧接着绿植花藤凭空而出，铺满了这片水域。
　　一面玲珑玉扇展开，正悬浮在河面上。
　　那些开得妖娆的绿植便是扇面绘制的花草所化。
　　高品法器，大手笔啊！
　　孟瑾越过四处蔓延的绿植与周双并立：“姑娘的私人恩怨是？”
　　他目光扫了一圈，未见任何异动。
　　周双绷着脸没说话，目光在河面一寸寸逡巡着。
　　没有。
　　是她来太早了吗？
　　还是这次黑衣人在孟氏那里失败，改变想法，所以未在官灵渡口采取行动？如果是这样……
　　周双望向不远处的渡口。
　　弈城可能比她想的要麻烦。
　　岸边停泊的小船不多，船家方才还在上下忙碌搬货物，见到河面动静望来，面上带着愁容，似乎担心今日没法出行。
　　周双收了玉扇，河面恢复水波滔滔，孟瑾在意她说的黑衣人，两人到了渡口他还在问：“周姑娘同黑衣人有何恩怨，为何说这黑衣人会埋伏于此？”
　　“请止步。”周双转身，抬首看他，黑眸里满是认真：“听闻孟氏前几日遭黑衣人偷袭，他们也在弈城出没，你是孟家人，难免被盯上，这里不安全，帮完你兄长后尽快离开弈城。”
　　她个子娇小，五官也生得好看，不自觉抿唇时会露出点嘴角的小梨涡，让孟瑾从这丝认真严肃中觉出一丝娇俏可爱来。
　　因这个发现，这一路上感受的冷淡疏离，瞬间被他忘了个干净。
　　当真是奇怪。
　　他本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论出身论修为，他都是同辈里的佼佼者，加上模样不错，性子好相处，见人便是三分笑，虽不至于人人喜欢，却也不会被人冷脸相待，便是外出历练，也少有让他受挫之事。
　　可偏偏在周双这里频繁受挫。
　　如今得了一点关怀，便全然不在意她之前的态度。
　　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想当初，他见好友宋岸为了女人连剑都要送出去，宋家人的剑就是他们的命，那女子拒绝后宋岸拉着他整日喝闷酒，他劝宋岸回头是岸，然而不过两日，那女子一招手，宋岸扭头就跑到人身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当时想，这情爱可真让人犯贱啊！
　　却不想，他也有犯贱的时候。
　　孟瑾笑问她：“你要在弈城待到几时？”
　　周双没回答，朝他点了下头离开。
　　孟瑾脸上的笑瞬间无了。
　　看！就是这幅可恶嘴脸！
　　我孟瑾不可能犯贱两次，再主动找你说一句话！！


第6章 
　　◎我请你吃啊！◎
　　官灵渡口距离弈城城中心还有段距离，周双进城时已经夜至，头顶黑色暮沉，城内却灯火通明，沿着被火光映照的石板路往城中心去，衣饰华贵的公子和小姐随处可见。
　　周双走在欢声笑语里，穿过最繁华奢贵的楼坊，来到热闹的背面，这里的声音和光影寂静下来，四周逐渐显出本来的夜色。
　　僻静清冷的巷道不深，远处的辉煌泄了点进来，黑黢黢轮廓隐约可见，四周的住户熄了灯，只有巷道尽头的一户木屋亮着光。
　　这是蜃市的其中一个入口。
　　崇旌不管哪块地域都有灰色地带，称之为蜃市，打手、暗杀、买消息、易物，所有明面上禁止的事情都能在蜃市进行，不管各大家族对蜃市如何围剿捕杀，始终除不尽。
　　这两日回想曾经的事情时，她记起师姐提过蜃市，她房间有一只木箱，放得全是师姐从外面带回来送她的小物件，其中就有不少是去蜃市淘的。
　　周双在打听蜃市上花了点时间，这才至晚上到达弈城。
　　她上前屈指叩门，敲门声带着某种规律，不过片刻便有一个灰衣童子开门，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有何事？”
　　周双：“买消息。”
　　灰衣童子吱呀开门，让她进来后插上门闩，迈着短腿引着人往里走。
　　这木屋乍看不起眼，不过一间寻常人家的大堂，可本应连接房间的门推开后大变样，那是一条无法看到尽头的甬道，两侧燃着壁火，偶有微风拂过，影子随着火焰摇曳晃动。
　　跟着童子拐进其中一条甬道，走到尽头再次推开门，出现的是一个宽敞的房间，目之所及是一整面墙大的朱红木柜，上面贴着无数标识，每个都对应一只小抽屉。
　　几个童子在房间里咚咚咚跑进跑出。
　　他们从左侧门进来，动作灵活地爬上木梯，快速找到对应抽屉，从中取出或放进成卷的小纸条，再咚咚跑出去，丝毫不关注是否有旁人的到来。
　　木柜前有一个长条柜台，一胡须男子低头在书上记录。
　　灰衣童子将周双带到这里来后转身离开，周双走到柜台前，那胡须男子头也不抬，声音懒散问：“买什么消息？”
　　周双：“望青山。”
　　胡须男子终于抬起头，打量她一眼：“能付多少？”
　　一个钱袋子落在木柜上。
　　“这是定金，八月十四前，我要八月初六至今关于望青山在弈城的任何消息，”周双又取出两件法器，“这是我的酬金。”
　　素色钱袋子旁落下一只珠串和一条骨鞭。
　　周双此前做足了功课，明了法器的珍贵程度。
　　因为灵气大不如前，许多人修行至寿元耗尽都难以突破，于是法器便成了增加实力的必备武器，修士几乎人手一件。
　　法器分低品、中品和高品，低品法器在市面上流通最广，中品法器数量有限，价格贵得离谱，高品法器可遇不可求，高品中的天级和地级更是有钱也买不到。
　　而弈城方氏则是掌管半个修行界法器的家族，市面上六成法器店铺均是方氏的，在一些大城里更是见不到方氏法器以外的影子，例如弈城，例如澜城。
　　如此一来，方氏以外的炼器修士难以生存，蜃市的诞生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两件法器放下时，胡须男子原本懒洋洋的目光骤然放亮，他视线落在白色长鞭上，低头凑近柜台观察，激动得五指在骨鞭上隔空滑走。
　　骨鞭是由一百多块大小相同的细小螣鱼头骨制成，此时正莹莹散发着白光，他小心探手，还未到跟前便被忽然一闪的紫光抽中，整只手麻痹刺痛。
　　“竟然是紫电！”
　　周双捏住骨鞭鞭策，用灵力安抚骨鞭，那股莹莹白光骤然消失，看着只是一条普通鞭子。
　　“这是上品法器，用一缕紫电连接螣鱼头骨而成，灵力控制精准之人，每片鱼骨可单独作为法器，紫电也可单独抽出使用，”周双拿起被冷落的珠串，“这十八籽串，我也不知它品阶。”
　　胡须男子被她说得来了兴致，望向她手里的珠串，上面的十八颗小石头全然不同，有珠光宝气闪着光的，也有灰扑扑毫无特色的。
　　“它甚至算不上法器，十八粒石头内含十八颗解毒丹。”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这是师兄为她做的。
　　她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毒来到望青山，师兄一点一点帮她拔除干净，为此还专门研究出通用的解毒丸，能解大部分毒虫毒草的毒。
　　后来小师兄和师姐下山到处历练，带回解毒丸没法解的毒让师兄处理，便积累出这十八粒针对剧毒的解毒丹。
　　但她在药理上的悟性无药可救，怎么教都会出问题，师兄担心她将自己给救死，就做了十八籽串，为了分辨，每粒都同毒物原本的样子关联起来。
　　“雾蓝舌草上笼罩了一层黑蓝色雾，雾具有腐蚀性，碰到立即用酰草水清洗，若误食雾蓝舌草……”柳不归说到一半，周双没什么情绪打断，“它都生出让人远离的雾了，谁会误食？误食也是活该。”
　　柳不归耐心十足：“植物没错，但人心难防。若误食雾蓝舌草，捏碎黑蓝色石头，吃这颗解毒丸。”
　　粉碎的石头灰里躺着一粒鲜红色药丸。
　　周双问：“为何药丸是红色的？”
　　柳不归解释：“雾蓝舌草本身没毒，有毒的是雾蓝舌草的花，花是红色。我问你，若吸入曳凤纹蝶的鳞粉，该如何？”
　　周双用灵力捏开闪着金色碎星的石头，取出里面流淌着液体的小珠子：“吃它。”
　　柳不归补充：“在眼前出现明显幻觉前吃。”
　　周双晃了晃小珠子，随口问：“若没来得及吃会如何？”
　　柳不归抬手敲她额头，让她认真点：“那你会溺死在幻境里，若你死前心情愉悦，便死在美梦中，若死前痛苦悲伤，便在噩梦里陨落。”
　　周双摸了下额头：“那我肯定是噩梦。”
　　……
　　耳边响起师兄教她的声音，周双以为自己学得不怎么认真，可看到十八籽串时却能记起当时的每一句：“雾蓝舌草，曳凤纹蝶，车前龙纹蛇，无忧芥……”
　　她每说一种剧毒的名字，便用手指点对应的石头。
　　这珠串她一直没机会用，放在库房置了灰，这次下山前去库房拿法器，不知怎么将它也扔进了乾坤袖。
　　周双语气平淡，然而那胡须男子却越发激动，伸手要拿珠串，被她提前截获，朝对方望去：“我记得蜃市的规矩是事成后收取酬金。”
　　胡须男子搓搓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错没错，望青山的消息是吧……”
　　他刷刷在纸上写下交易内容，写到一半忽然问：“那骨鞭有名字吗？”
　　周双：“就叫骨鞭。”
　　胡须男子一脸牙酸，仿佛这名字玷污了神圣的上品法器一般，随即心思一转，面上又展开笑来，骨鞭到了他这里什么讲究的名字没有？
　　双方达成交易，周双被对方请着去右侧的门，刚踏出去便出现在最开始的木屋门前。
　　这趟蜃市之旅仿佛一段短暂又光怪陆离的经历，她回头看向破旧木屋，若有所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周双没多做停留，从这片寂静之地回到繁华热闹的街道，在附近找了间客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逐渐平息的笑闹声。
　　前几次她没都走到弈城，不知道弈城会发生何事，能从几次传回望青山的消息窥见几分。
　　八月初六师兄收到传讯符下山，中秋十五在弈城被杀，而上一次重生里，初六师兄未下山，十五师父发回传讯符，让师兄帮他修理弄坏的法器，十八那日师兄在弈城被杀。
　　所以是，师父在弈城弄坏别人法器要师兄修，初六那日给师兄传讯息，师兄未下山那次，十五又催了次？
　　难道是师兄没法修复法器，所以被杀？
　　周双立即否认这个想法，师父虽然不靠谱，却不至于会坑死师兄。
　　那传回师兄身死消息的又是谁？小师兄还是师姐？
　　此时正是修仙家族崛起的昌盛时期，门派反倒极少，作为少数几个修仙门派之一的望青山，即便如客栈伙计所言在门派中数一数二，应当不会引得旁人觊觎。
　　况且望青山真是偏小门派，不怪她这么想，他们这门派地方偏僻，只有五人，其中就有三人不靠谱，不提什么天材地宝，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稍稍让她动摇一点的是，那个漏雨没人愿意进的库房竟然全是中品法器高品法器。
　　这么想来，望青山上最贵重的应是师兄。
　　所以有人嫉妒师兄的才干将他杀了？被师门其他人看到，于是想要杀人灭口，顺便灭了整个望青山？
　　周双翻了个身，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还有两天。
　　接下来才是最为关键的时刻，此处是弈城最繁华的地方，黑衣人没在官灵渡口杀她，便不会在此处埋伏。
　　她抱着香囊闭上眼，闻着花香缓缓进入睡梦。
　　“花琉殿？”
　　弈城方氏法器闻名，由此来弈城的修士只多不少，茶楼小厮见得多了，面对周双也不怵：“那花琉殿可是男人去的地方，你一个女人也进不去啊！”
　　周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那小厮拿了银子背过去咬了咬，然后殷勤地帮她擦桌子，要倒茶时周双抬手将茶杯倒扣，拒绝了。
　　“继续说花琉殿。”
　　小厮便收了布巾：“花琉殿是弈城最大的花楼，里面的姑娘单独拎出来，各个都是国色天香的角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有钱有权的贵人慕名而来，跨越大半个崇旌就为了见见这些美人。”
　　师兄去花楼？
　　当着师姐面烧了她一箱子小黄书的师兄，会去花楼？
　　周双面色古怪，就听小厮继续道：“姑娘若是想去花琉殿可能不太行，先不说您女子身份，便是男子也进不了。”
　　周双见他故弄玄虚，配合问：“为何？”
　　小厮就喜欢这样没有架子的客人，当即笑道：“客人，今日十三，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到时候全城举办灯会，这是咱们小老百姓的过法，那些贵人则是另一种过法。”
　　“有人包了整个花琉殿？”
　　“那可不，有这财力和权利的，在弈城只有方氏，”小厮一副以习为常的模样，“不过这也是方氏传统了，有什么大事便会考虑去花琉殿招待一番，一来彰显实力，二来嘛，美人哪有人不喜欢的，便是看看也赏心悦目。”
　　总算得到点有用消息。
　　周双问：“包花琉殿的是谁？”
　　“看方氏邀请了哪些人，若是往年，像皇室皇子公主来，便是方氏子弟包下花琉殿招待，若是大人物或者长一辈，那就是方氏家主。”
　　“中秋这日子既可谈正事，也可是普通清谈，不好说是谁，”小厮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又想了想道，“去年便是方氏方景生带同辈子弟，不知今年是否一样。”
　　小厮没有头绪，周双却有几分推测。
　　既然师兄会出现在花琉殿，那说明是被邀请的，望青山能被邀请，便大概率是小辈聚会，不然哪里轮得上他们。
　　师父弄坏的是方氏法器？
　　什么法器方氏自己没法修，要师兄下山亲自修？
　　小厮见周双起身，桌上泡好的茶水动也未动就要走，惊讶了下，喊了声“客人”，再朝门口望去，哪里还有人。
　　他见的怪人多了，摇摇头将这些抛之脑后，收拾茶具桌椅，继续招待其他客人。
　　周双走在路上，周围人声鼎沸，不愧是弈城最繁华的地方，随处可见的小厮招呼声，呼朋唤友的笑声，女子娇媚温柔的说话声，她一人也被这份喧嚣熏出些温情。
　　忽然，鼻尖飘过食物的香气。
　　是她熟悉的。
　　周双从驳杂的气味里循着一缕熟悉，穿过人群来到街道另一端，这里全是小吃摊贩，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分辨熟悉来源。
　　“呲——”
　　一大团白色水汽忽然冲天而起，引得不少人往那边看，水汽之后坐着一位老人，他动作娴熟地捏着一双长筷在热油里翻滚，身前的食篓里摆着各色圆形丸子。
　　水汽散开后，熟悉的香气也跟着扩散。
　　周双眼前一亮，就是这个！
　　她直奔老人食摊，被香气吸引的人不少，她站在最外围看老人不疾不徐地动作，眼见客人越聚越多，老人还没有收钱包丸子的意思，几人抱怨了声，还有人等得不耐要走。
　　老人仍旧稳如泰山，等油锅里的丸子变色，捞起丸子颠了颠，虑了残油后倒入食篓。
　　“老婆子，收钱了！”
　　他扬声朝长街深处喊了句，然后给人装丸子。
　　不过片刻，一个银发身着花裙的老奶奶笑着拨开人群，另一只手上提着几个食包和小吃，她朝着丸子食摊走来，嘴里艰难咀嚼手上的肉串。
　　到了老人身边，老奶奶坐在一旁看着食客付钱，有客人钱给少了便一口指出少了几文，叫那些想占老人便宜的人吃了瘪，拿了东西灰溜溜走掉。
　　周双知道这吃食还是师姐带上山的。
　　那时邯雪枝经过弈城，不知老人在食材里加了什么，闻着特别香，硬是将冲出好几里外的她给拉了回来。
　　从弈城到澜城，御剑最快也要一两日，到了望青山拿到周双面前时，这五彩丸子已经没了酥脆，外面裹着的酱也不新鲜，但咬开时丸子沁出的一缕清香却让人难忘。
　　“我去时那对老夫妻正在跟食客吵架，也不是，是那老奶奶在跟人吵，嘴皮子可利索了，将想吃白食还赖食材不新鲜的赖皮骂得满脸通红……”
　　邯雪枝就着周双手上的竹签扎了颗塞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将嘴角的酱汁舔走后含糊道：“嗯，没有新鲜出炉的丸子吃得香，也不知里面加了什么，又鲜又嫩，外面的酥皮还脆脆的！”
　　咽下食物后她又开始劝周双：“要我说啊，这山下美食万千，都是刚做好时吃最佳，你待在山上只有残羹冷炙，叫我吃见美食却不见你也尝，心里不痛快得很，你同我下山一次，也不用去远，就山下的澜城久居斋如何，上次我带回来的鱼汤就是这家的。”
　　周双不为所动，挑了颗橙黄的丸子慢吞吞吃。
　　邯雪枝劝说无果，便又提起这五彩丸子的事。
　　“那老奶奶当真有意思，她就是对着修士也照骂不误，那吃白食的赖皮被骂走后又叫了帮手来，是个赖皮修士，我想，这下两个老人要吃亏了……”
　　邯雪枝见周双吃得慢，又插了颗紫色的放嘴里，周双听故事也不急，不催她，望向山下云雾缭绕的林木。
　　邯雪枝咽下了才继续道：“我盯着那赖皮修士呢，他若动手我就出手拦一拦，这么好吃的丸子怎么也不能让它消失啊，说不定我家小幼想吃了呢！”
　　周双唇角弯了下：“师姐想吃就说。”
　　邯雪枝也不反驳，笑着说：“结果哪轮得到我出手，那一声不吭的老人家才是高手，都没怎么动作，那赖皮修士就躺在地上直翻白眼。”
　　周双有些惊讶：“修士卖丸子？”
　　邯雪枝一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个人选择罢了，有人穷极一生想要追求破镜飞升，也有人只想烟火人间，平淡度日。”
　　说到这里她笑了下。
　　“那老奶奶是个凡人，老人家宠得很，什么都不让她做，但有人欺负老人，老奶奶第一个不干，上前就一顿骂，”邯雪枝也望向山间云雾，“真是羡煞旁人。”
　　周双将最后一颗草绿丸子塞她嘴里，随口问：“师姐有喜欢的人了？”
　　原本只是简单一问，不想邯雪枝咬着丸子直咳嗽，偏偏她又不肯将丸子吐出来，硬是折腾好久才平缓下来，她笑哈哈说：“我差点成了第一个被噎死的修士！”
　　语气还带着莫名骄傲呢！
　　周双现在还在想，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师姐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些奇怪的想法。
　　忽然，一包五彩丸子递到周双面前，她没接，抬首望向递丸子的老奶奶：“我没说要买。”
　　老奶奶脸上抹着胭脂，不浓，刚好将年岁在她脸上沉淀的暗淡遮住些，也不像普通老妇人身穿暗色衣裳显沉稳，反而着樱红长裙，上面绣着百花图案，张扬热烈。
　　她原本脸上带着笑，听了周双这话不开心道：“你还担心我强买强卖不成？”
　　方才聚拢来的食客已经买了丸子散去，只剩黑衣少女站在食摊前不语，一双明亮黑眼盯着五彩丸子不肯离去。
　　怎么看都像是想吃却没钱买。
　　周双眨眨眼，没说话。
　　这行径便是默认了。
　　好心当作驴肝肺，老奶奶气得不行，一旁沉默的老人将老奶奶方才买的肉串吃食放她手里，吸引她注意力，又从她手里拿走丸子放食摊前。
　　周双若想拿，伸手便能拿到。
　　老人看老奶奶一边艰难吃肉串，一边盯着周双不快，不想自家老婆子被人误解，同黑衣少女解释说：“她看你想吃，请你的，不收钱。”
　　周双点头：“多谢。”
　　但还是没有伸手的打算。
　　老奶奶脾气大着呢，哪里受得了这等气，当即就要将包好的丸子扔掉，却见一俊美男子踏步而来，未语三分笑，叫人便是有气也降了三分。
　　那男子笑着对周双道：“我请你吃啊！”


第7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孟瑾是陪宋岸出来散心的。
　　宋岸被心上人甩了，嘴硬不肯承认，孟瑾一路上各种安慰话劝了许久，嘴皮都说干了，结果对方悲沉道一句“孟兄，你不懂”，顿时让他觉得嘴里更干了。
　　偏偏祁夙只在一旁看热闹，并不开腔。
　　孟瑾原想找一间茶馆解解渴，路过食街余光一瞥，见到花团锦簇中的黑衣少女。
　　这片是弈城最繁荣富庶之地，夜夜笙箫不断，处处都是销金地，外出来此的女子哪一个不将自己打扮得千娇百媚，服饰妆面挑了又挑，便是男子也都各个飒爽俊逸，玉环宝石在身。
　　偏偏只她一身黑衣，身无旁物，就是不想看见也不成。
　　走远的宋岸和祁夙发现身边没人，又掉转方向回来寻人，被孟瑾临时找了借口支开。
　　他站在一处不显眼的石柱后，在一旁看了会儿，原本只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却不想瞥见这样一幕——
　　黑衣少女将身上的钱财花完了，见着路边美食吃不了，旁的客人走光了她也不愿走，食摊老人嫌她站着不买耽误生意，恶狠狠道“买不买，不买就走”，她还在那里乖乖点头说“我没钱”。
　　印象中的冰冷少女透着一丝丝呆萌可爱。
　　但孟瑾站着没动，他还记着这姑娘对他的态度呢！
　　再说，她不是有他换过去的一袋银子吗？不可能连份吃的都买不起啊！
　　转念一想，弈城的东西是比别的地方贵，他找兄长要的一袋银子都快见底了，她花这么快也能理解。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主动找她说话！
　　然而目光往那里一瞥。
　　可是……
　　她站在食摊前，被人骂了也不知道走，还睁大眼睛巴巴看着，瞧着怪可怜的。
　　有这么想吃吗？
　　“我请你吃啊！”
　　孟瑾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不过一份丸子罢了，不吃又不会死，让你多嘴提一句！
　　这念头停留不过两息，便被递到嘴边的丸子打散了。
　　周双见孟瑾来，拿起食摊前的五彩丸子，用竹签插起一颗红色的放他嘴边：“我请你吃。”
　　孟瑾被她突然的热情弄懵了，下意识张嘴吃了那颗丸子，裹满酱汁的丸子在嘴里爆开，酥脆包裹着肉香，鲜嫩美味。
　　周双认真看他反应，见他咽下去，问：“如何？”
　　孟瑾回忆了会儿味道：“好像有苋菜的味道，说不清有什么肉，挺好吃。”
　　“小伙子有眼光啊，红色丸子加了苋菜汁，”老奶奶脸上重新焕发笑意，对周双道，“你等人就直说，怎么和我家老头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实心话。”
　　周双正在往嘴里放墨蓝色丸子，闻言停住动作，在解释和吃丸子中间纠结了下。
　　“五彩丸子刚出炉的时候吃最香。”
　　耳边响起师姐的话，这丸子已经出炉了好一会儿，再放就不香了。
　　周双选择吃丸子。
　　孟瑾听到老奶奶话，先是一怔，随即心情大好。
　　她肯定知道他在附近，只是碍于面子没有主动找他！
　　女孩子嘛，脸皮薄很薄的，何况她本就不是热情的性子，认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又不知如何开口道歉，所以就等着他出来，请他吃丸子。
　　她道歉的方式就是请人吃东西！
　　完全忘了方才自己是如何脑补对方可怜到连丸子都吃不起的。
　　孟瑾此时高兴得很，见周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吃得很认真，眼底仿佛只有眼前的丸子。
　　她一定是害羞了！
　　孟瑾主动问：“你觉得怎样？”
　　周双咽下丸子，点头：“能吃。”
　　这可不算什么好评价。
　　老奶奶“哼”了声，孟瑾见状笑着解释：“姑娘脸皮都薄，不会说些好听的，她是想说您家的丸子好吃，我吃过那么多美食，还没尝过这么好吃的……”
　　他弯下腰悄眯着问：“您都有什么秘诀啊！”
　　“我家老头子的秘诀，哪能告诉你？”老奶奶被他逗笑了，也压低声音问，“这姑娘也太实诚了，我家老头也嘴笨，要不是你在身边，怕得吃不少亏哦！”
　　孟瑾扭头看还在低头认真吃丸子的少女，又去问老奶奶：“当真？”
　　提到这个老人家可有劲儿了，肉串也不吃了，递给一旁准备收摊的老人，老人也不嫌弃，三两口吃了继续收拾。
　　“我家老头子遇到我前，身上的银子从没超过一两，不是被这个忽悠就是被那个骗，他还恍然不觉，觉得大家都是好人，”老奶奶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别提有多傻了。”
　　孟瑾往旁边瞥了眼，食摊后的老人沉默收拾锅子炉子，视线一转，食摊前的周双沉默吃东西，总有种周双要步老人后尘的感觉，他连忙问：“还有呢？”
　　“还经常被小姑娘骗，人家哭一哭，再诉诉苦，他就将值钱东西都给出去，哎哟，想想就头疼，气得我哟！”
　　“后来如何？”
　　“后来我让这傻东西把钱都给我，才一年我就给他买上小宅子了，门前还种了两棵树，枇杷树，现在没结果，明年三月你再来，我给你摘一篮子，甜的哟！”
　　“那我可当真了，明年我来这要枇杷，您可别不认啊！”
　　“你来你来，最好的给你留着。”
　　两人低声交谈，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孟瑾见识多，性子有趣，出身大家族却不带纨绔恶习，他要想人开心，三两句就能逗得人哈哈大笑，他哄着老奶奶多说几句，夸她衣着头饰，引得老奶奶捂着脸笑。
　　老人东西都收拾好了，她还不想走，要跟孟瑾多聊几句，最终还是周双吃完要走，对孟瑾说要请他吃其他东西，老奶奶这才不舍地和孟瑾挥手，看得一旁的老人眉心直蹙。
　　两人继续往食街深处走，周双买好樱果糖，用灵力切了一半给孟瑾，记起方才的误会解释说：“我没有等你。”
　　孟瑾笑着将樱果糖放嘴里，心里却道：她还请我吃东西，心中必然还内疚着，还要嘴硬强调一番，之前我怎么会觉得她冷淡呢？分明是外冷内热，傲娇着呢！
　　他说：“我明白，你不用解释。”
　　周双便不再说，问他：“樱果糖感觉如何？”
　　孟瑾嘴里甜丝丝的，评价道：“太甜了，换一种吧。”
　　周双没听他的，直接将剩下的半个果糖放嘴里，嘎嘣几下咬碎咽下去，然后点点头。
　　孟瑾看得惊奇：“你喜欢甜的？”
　　周双想了想：“还行。”
　　说完她又继续往里走，孟瑾竟然也没问什么，跟着她往里走。接下来出现很多类似对话——
　　周双：“这个呢？”
　　孟瑾：“不太好吃。”
　　周双：“哦。”吃掉。
　　周双：“尝尝这个。”
　　孟瑾：“味道不错，再给我一块。”
　　周双：“没了，吃别的吧。”扭头将藏背后的偷偷吃掉。
　　孟瑾：“……”别以为我没看到！
　　周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以为对方担心他吃太杂肚子不舒服的孟瑾吃了一口肉串：“挺好，就是有点渴。”
　　周双：“哦。”直接掠过茶楼，继续吃肉串。
　　孟瑾：“……？”
　　这事情发展，貌似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怎么感觉他像个试吃员？
　　开始自我怀疑的孟瑾见周双不动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对面的摊主正在浇糖画，画的是一只蠢萌的幼虎。
　　孟瑾问：“想吃那个？”
　　周双摇头：“我想师姐了。”
　　去年冬天的望青山上，邯雪枝从沾雪的木盒里取出一枚糖画，糖画保存得很好，是少女抿着唇笑的头像，嘴角还点了一颗小梨涡。她看着一口一口舔糖画的少女，轻轻叹息：“糖画的观赏性比食用性强，小幼，你真该下山去看看。”
　　孟瑾低头望她，周双又说：“还有师兄，小师兄，师父，他们没有回去，我来找他们。”
　　黑衣少女乌发红唇，眉目灵秀，她明明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周围熙来攘往，她却安静得仿佛世界只她一人。
　　孟瑾之前的感知并无不对，周双确实很淡漠，是一种将自己与周遭隔离开来的疏离感，可她说到同门时，那些疏离又烟消云散了。
　　原本还在计较她是否真心道歉，但看到现在的她，又觉得已经不那么重要。
　　孟瑾问：“他们在哪里？”
　　周双说：“我不知道。”
　　孟瑾又问：“如果有人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周双目光从即将完成的糖画上转向他，那双黑眼清透明亮，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会将他们都带回去。”
　　孟瑾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有不忍，也有心虚。
　　但少女能融化这层隔膜的机会很少，孟瑾借机开口：“我可以帮你。”
　　周双神色不为所动。
　　孟瑾自荐道：“你看，你孤身一人能做的事情有限，虽然你身上有法器，但这是弈城，方氏以外的法器很难有交易机会，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孟家人，有钱还有人脉，我兄长手下的人更是不少，他的人就是我的人，总之，我能帮你很多忙。”
　　这一次周双没有问他为何执意要帮她。
　　只是沉默着看他很久，久到孟瑾以为她猜到了什么，却听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豁出性命也要保护一个人，会因为什么原因？”
　　孟瑾被她突然的问题问住，见她神情严肃，孟瑾只得也认真起来，但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回答的语气也不是那么确定：“如果一定有这样的人，只可能是亲人。”
　　周双：“还有呢？”
　　“还有？”孟瑾沉思片刻，想到什么，方才的犹疑沉淀下来，他语气很低，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沉稳，“以命换命，若有人救我一命，我自然也会拼尽性命去救他。”
　　但周双还是看着他，这让他莫名生出些微妙情绪，不知怎的，突然就脱口而出：“喜欢一人，也会如此。”
　　宋岸那个样子，纵使是心上人让他死他都不会犹豫。
　　等等！
　　孟瑾晴天霹雳般醒悟过来。
　　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他又不是宋岸！！
　　他才刚劝对方让他帮她，紧接着就说他能为喜欢的人去死，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周双语气也很低沉：“我知道了。”
　　孟瑾刚要解释的话被堵在咽喉不上不下，他忽然不知道怎么问了，问什么，你知道什么？然后再说我没有喜欢你？
　　啊啊啊！
　　简直是欲盖弥彰！！
　　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8章 
　　◎不行，得下猛料。◎
　　周双最终还是买了那支糖画。
　　孟瑾还在纠结方才的误会，前方玩闹的小童追逐间差点撞上身侧的周双，他刚要伸手拦一拦，动作一顿，立马收手，取出玉尺将人往一旁推了下。
　　两个欢笑的小童跳着跑远了，周双站稳后回头看他一眼，孟瑾淡定一笑：“不用谢。”
　　他对自己试吃员的身份十分适应，又指指她手里的糖画问：“还要我吃一口吗？”
　　周双摇头，护着幼虎糖画往里走。
　　孟瑾捏着玉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碰到她，这下她该不会误会了吧？
　　是不是不够明显？
　　不行，得下猛料。
　　两人走到食街末端，再往里便是住在街巷深处的人家，食摊也稀疏了许多，再没有想吃的，周双准备掉头去食街入口，孟瑾却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不远处款款走来的少女道：“没想到这巷道深处也能见到美人。”
　　周双看了眼，没说话。
　　孟瑾继续说：“美人丽雪红妆，婀娜多姿，眼波流转含情带笑，当真是一举手一投足皆可爱，怎会有如此长在我心尖的女子，我的妻也得是这般千娇百媚的美人。”
　　这里每一样都和你相反，这下明白了吧，我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之前都是误会！
　　周双没什么反应，他主动问：“你有何感想？”
　　“哦，”周双眨了下眼，指着娇羞扭来的女子问，“你是说想要让她做你的妻？”
　　什么妻？
　　孟瑾望去，就见他嘴里千娇百媚的女子捏着团扇半掩面，羞羞答答站在他两步外，声音含着怯：“奴家住在百九巷一百零三号，名莺曲，善歌舞。”
　　孟瑾向来是见人三分笑，也打招呼道：“莺曲姑娘好。”
　　莺曲眸子满含柔情：“公子一表人才，奴家，也很是欣赏。”
　　“这其中有点误会……”孟瑾想要解释，却见莺曲上前，嗔怪般用团扇打他：“公子方才说的奴家听得一清二楚，不想小公子比女儿家还羞呢！”
　　打在胸口的力道微乎其微，可就叫孟瑾接连退了一大步，他伸手止住女子上前，忙道：“小姐误会了，我方才这是同……”
　　他一扭头，就见周双退出五步外，正举着老虎糖画挡在面前，秉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透过老虎空隙望过来。
　　“你……”孟瑾心一堵，那女子又缠上来，“公子姓甚名谁？是哪家儿郎？何时上门提亲？”
　　周双从老虎身后探出脑袋：“他姓孟！”
　　孟瑾被不嫌事大的周双气到：“你闭嘴！”
　　周双：“好。”
　　继续缩回老虎身后看热闹。
　　孟瑾刚按下周双，紧接着就被一声“孟公子”给叫回现实，莺曲上前一步他就退一步，直直退了半个街宽，她跺脚娇嗔：“孟公子如此害羞，还如何娶妻？”
　　孟瑾用玉尺阻止对方靠近：“我还没打算娶妻。”
　　莺曲眼波嗔他一眼：“方才公子不是放言要娶奴家？”
　　孟瑾终于能澄清自己，刚要开口，却见莺曲朝不远处黑衣少女扬声问：“这位姑娘你做个见证，是也不是？”
　　周双“嗯嗯”点头。
　　孟瑾头疼心堵，因为周双的搅和彻底解释不清了，他哪里还有心思纠结周双会不会误会自己喜欢她，满头大汗说：“莺曲姑娘，你听我解释——”
　　陡然间，空气中传来一股波动。
　　细微的，和灵力不同的另一种能量。
　　孟瑾立即反应过来，比他更快的是周双，就见少女几个闪身便消失在街巷里，他运转灵力迅速跟了过去，身后还有几声急切的“孟公子别走呀！”“孟公子家住何方？”
　　这街巷两旁都是住房，越往里住房越是破旧，孟瑾快速穿过越来越狭窄的巷子，还未找到那股波动来源，便被灵气撞击引发的动静吸引。
　　是周双。
　　孟瑾到时周双已经跟人打完，只看到一个褐衣驼背老者越过高墙消失不见，周双没有继续追击，看了眼碎掉一半的老虎糖画，然后望向缩成一团的小孩。
　　小孩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膝盖和手肘处打着补丁，他脸颊通红地靠墙蜷缩着，望过来的目光满是惊惧，方才的场景显然吓到他了，即便周双将他从老者手里救下来也没缓解过来。
　　孟瑾问：“看清老者样子吗？”
　　周双摇头：“他见我来拦了下就跑，没有交手的打算。”
　　孟瑾转向瑟缩的小孩：“应该是盯了许久，有预谋的。”
　　贫穷，弱小，无知，最容易成为目标。
　　得问出点消息出来。
　　然而孟瑾一走近，小孩就抖得厉害，害怕得惊慌大喊：“别过来啊，我哥哥马上要来了，他杀人很厉害！”
　　孟瑾放轻声音：“我不是坏……”
　　“走开走开！！”
　　“你……”
　　“啊啊！哥哥救我！！”
　　小孩惶恐后退，那股特殊波动变得剧烈起来，他身前的空气忽然变得扭曲，四周温度上升，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出来般。
　　周双盯着那片异常：“是显像。”
　　孟瑾难得蹙了下眉：“得尽快将他安抚下来，不然引来其他修士就麻烦了。”
　　可问题是，哄小孩子他在行，但哄一个惊慌失措乱吼乱叫的小孩，他就不那么擅长了。
　　还是打晕吧。
　　孟瑾这么想着，周双已经走到小孩身前，将手里的糖画递到他跟前，可小孩不管不顾，只放声尖叫。
　　周双面色不变，小孩惊惧着后退，她就往前递糖画，不管小孩如何大叫，始终将手里的半只老虎伸到他跟前。
　　小孩后退到巷子尽头无法再退，也不再叫了，只用凶狠的目光瞪她，周双沉默地举着糖画，两人无声僵持着。
　　街巷温度越来越高，小孩头顶的空气扭曲成红色。
　　再这么下去，小孩的“技”就要诞生了。
　　不能再激动了，直接打晕吧。
　　孟瑾指尖灵力蓄积，却听周双忽然开口说：“你哥哥没有糖画。”
　　小孩怒道：“我哥哥有！”
　　周双仍旧是那副冷淡表情：“那也不是老虎。”
　　小孩抓了把灰扔向她，却在一步外被无形的力量拦住，他更气了：“老虎有什么好，我哥哥的是龙！两只龙！！”
　　周双“哦”了声：“没老虎可爱。”
　　“啊啊啊！老虎才不可爱！”小孩气得腿也不软了，一骨碌爬起来，盯着她的糖画：“你的老虎又小又破，哪里可爱？！”
　　周双将糖画往他跟前凑了凑：“救你时弄碎的。”
　　他难以置信：“你要我赔？！我是个小孩子！没有钱！！”
　　周双想了想点头，就在小孩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刚要松口气时，她说出恶魔之语：“你哥哥有钱。”
　　“你……”他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周双继续道：“我还救了你。”
　　小孩由一种慌转向另一种慌。
　　他从懂事开始就知道钱的重要性，那什么两只龙的糖画也是他胡诌的，是别的小孩拿在手里时他多看了两眼，哥哥没给他买过。
　　他完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要是当真去找他哥哥要钱……
　　小孩开始耍赖：“我又没让你救，是你自己要救的，糖画也不是我弄碎的，你自己不小心怪谁？反正我不赔！”
　　周双说：“那你哥哥赔。”
　　小孩大喊：“我哥哥也！不！赔！”
　　周双皱眉看他，小孩仰着下巴洋洋得意，显然觉得自己胜了一筹。
　　这一幕让旁观者孟瑾目瞪口呆，现场是怎么变成两个小朋友骂架的？但就在刚才，小孩头顶的异变消失，空气中的燥热逐渐消退，显像消失了。
　　周双有些嫌弃看缺了半只的老虎：“我不要了。”
　　“这么破的老虎早该丢了！”然而这话说完小孩就咽了咽，佯装不在意问，“你要扔哪里？我跟你讲，这附近最好不要随便扔东西，那些贵人的宠物喜欢乱跑，要是吃了糖画弄坏肚子，我可是会将你供出来的！”
　　周双便举在他面前：“唔。”
　　小孩瞪眼：“干……干嘛？”
　　周双：“不要了。”
　　小孩顿了下，试探伸出手拿走，见她没说话，故意做不爽状：“看……看在你救我的份上，我帮你处理掉，也算救你一命了，我可不欠你什么！”
　　周双转过身时抿唇弯了下，嘴角的小梨涡荡开，往里注入春水般，整个人灵动起来，她朝孟瑾眨了下眼，没有说话。
　　骤然见到这样鲜活的少女，孟瑾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奇怪的感动。
　　她的态度似乎……不一样了。


第9章 
　　◎下次我要问问他。◎
　　周双见他愣在原地，又眨了下眼，示意身后小孩，孟瑾这才朝小孩走去，了解事情始末。
　　“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小孩弯腰拍身上的灰，生怕弄脏般高高举着糖画，闻言抬头看他，仍旧有些戒备：“你们跟那个人不是一伙的？”
　　小孩情绪虽然稳定下来，但眼里的警惕并未消失。
　　“不是，碰巧路过，”孟瑾解释两句，没急着靠近，“你叫什么，刚才的事情能跟我们讲讲吗？”
　　小孩犹豫着没说话，孟瑾又道：“那人是修士，能拐走你一次就能拐走你第二次，这次幸运遇上我们，下次就不一定了。”
　　毕竟是个小孩子，这么一吓，立即有些六神无主：“不……不是拍花子吗？为什么还要来抓我，不能抓别的小孩吗？”
　　他威胁般强调：“我哥哥在家的，他是修士！超厉害的！”
　　孟瑾神情严肃几分：“他们比拍花子更可怕，你面对的是一个修士团伙，可能几十个修士，也可能几百个修士，你哥哥一个人能应付吗？”
　　“那……那……”小孩彻底慌了，“他们专门拐小孩，是坏修士，你们是抓坏人的修士对不对？”
　　“对，”孟瑾往前走了一步，半蹲在他面前，“所以你要告诉我们你知道的，这样我们才能抓到他们。”
　　周双站在一旁看孟瑾软硬兼施，小孩哪里招架得住，当即老老实实交代下来。
　　小孩的情况很简单，他叫肖安，八岁，只有一个哥哥健在，但哥哥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小孩也知道世道危险，只在这一片活动，鲜少去其他地方。
　　肖安说：“今天我跟隔壁家王石约好出来探路，他喜欢磨蹭，我就多等了会儿，然后这个坏修士出现拎着我就跑，我怎么都逃不掉。”
　　周双好奇问：“探路是什么？”
　　肖安可还记仇呢，当即换了另一副不屑嘴脸：“你连探路都不知道，长这么大白活的吗？”
　　孟瑾也问：“我也想知道。”
　　“哦，”肖安干巴巴收起得意，“就是在垃圾里找能用的东西，王家婶子去年死了丈夫，一个人养活王石和她奶奶，王石想帮她娘的忙，所以我们一起探路。”
　　孟瑾：“之前见过驼背老者吗？”
　　肖安摇头。
　　对方是修士，隐藏起来普通人很难察觉，更何况是一个小孩。
　　孟瑾问：“做过测试吗？”
　　肖安的哥哥是修士，他多少知道点，修行之前要测试资质，没资质就没法修行，资质的好坏决定修行速度快慢。
　　修真界灵气匮乏，修行能修至大能者越发少见，百家之人为了增强实力想尽各种办法，不少家族将目光转向普通百姓，百姓之中有资质者虽百里挑一，资质上佳者不多，但来源不断。
　　于是几百年发展至今，门生成了修行之人的捷径，百家通过招收门生壮大家族，百姓通过门生得到地位的飞跃。
　　这已经成了历来的传统。
　　就拿澜城来说，孟氏设有专门的地点，只需交少许钱财就能测试资质，若资质上佳，孟家会派人向对方提出邀请，进行招揽。
　　而资质一般或较差者，只能自己想办法修行，未来也可参加孟氏的门生面试。
　　弈城方氏的做法不太一样。
　　方氏每年会在各处设免费测试点，若测出的资质不错，必须接受方氏邀请，成为方氏的人，方氏会提供专门的修行方法。
　　对许多人来说，这无异于鲤鱼跃龙门。
　　每每方氏拉出测试点时，前来测试的人从街头到街尾，三天三夜都结束不了。
　　肖安说：“以前百九巷有方氏来测试，但哥哥让我不要去，说测试不能随便做，我就没去。”
　　想到什么，他脸上有些期待：“是不是我资质很好，所以才有人想抢走我？我是不是能成为像哥哥那样的修士？”
　　孟瑾伸手薅了把他脑袋：“比那更厉害，知道你刚才凝聚出什么了吗？”
　　小孩瞪大眼：“那是我弄出来的？”
　　肖安察觉有个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自己头顶，但当时他被坏修士带走时心里害怕得厉害，大脑晕乎乎的，身体也很难受，只知道周围很热，内心有什么念头十分急切，呼之欲出般。
　　那种不舒服和烦躁随着空气温度上升而增加。
　　他还以为自己中了法术马上要死。
　　“那是显像。”孟瑾说，“是觉醒‘技’的前兆，你哥哥说得对，测试不能随便做。”
　　若说修行资质是百里挑一，那么拥有觉醒“技”的条件的人，就是十万里挑一，而真正觉醒成功者，又是少之又少。
　　人从母体诞生时丹田上会聚集一团“灵”，它能感应吸引天地间的灵气，通过修行将其引入体内洗筋伐髓，经脉里炼化的灵气越多，能学习的术也越多，威力也越大。
　　一个人的“灵”越强，对灵气的吸收炼化速度越快，反之亦然。但天地间的灵气变少后，“灵”能感应到的灵气也减少，修行门槛逐渐提升。
　　通常说的测试，一般是指修行资质测试，也就是测试“灵”的强弱，若“灵”无法做到吸引灵气入体，就无法修行。
　　这是为大家所知晓的测试。
　　还有另一种测试，只在少数修行之人间探讨，那是“韵”的测试。
　　如果说“灵”是上天给人类开的一扇窗，能让人做到常人之不能，那么“韵”就是一扇门，是上天给极少数人的厚爱，它超越现有的修仙体系，更像是“神授”，某种得天独道的特权。
　　“韵”可激活“技”。
　　“技”是一种凭空降临的能力，无须修行，不可进阶，而显像就是“技”出现的预兆。
　　灵气溃散是整个修仙界的困境，百家都在寻求新的机遇和解决办法，招收门生是一种，网罗“技”是另一种。
　　“韵”的测试就是在寻找潜在的“技”。
　　百家对“技”的重视心照不宣，私下里相互抢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所以大家都会在暗地里给普通人测试，借着测修行资质的名义找“技”，再将其招揽收入家族。
　　在“技”上，家族之间互有龃龉，也发生了不少撕破脸的事情，直到逐一爆出“踏雪楼”、“巫山月”、“经纶堂”等事情后，百家才坐下来好好谈，达成以不干涉外城内务为前提的一系列协议。
　　考虑到周双不一定了解这些，孟瑾解释道：“有一股势力蛰伏在暗处，专门寻找有显像的人群，为了避免被发现，关注对象主要聚集在偏僻、贫穷的地方。肖安应该就是被他们盯上了。”
　　踏雪楼、巫山月和经纶堂就是这些人的据点，虽然被家族围杀了，但还有多少这样的据点，背后势力是谁，一概不知。
　　周双没什么情绪点头，视线点了下小孩：“他要怎么办？”
　　小孩不安问：“我不能回家吗？”
　　周双说：“不能。”
　　肖安生气喊：“不行！我哥哥回家找不到我怎么办？”
　　孟瑾也犯了难，如果真的是被那些人盯上，肖安回家也不安全。
　　周双淡定道：“送官府。”
　　一大一小齐齐望来，满脸错愕。
　　周双皱眉：“弈城连官府都没有？”
　　孟瑾用神奇的目光看她：“有倒是有……”
　　周双见他还在迟疑，又问：“儿童被人贩拐卖，不该报官府？”
　　孟瑾顿了许久才道：“似乎……是可以报官府。”
　　然而小朋友不乐意了：“我没见过有人报官，王婶子家院外晒的豆腐被偷了都不报官，我不去！”
　　周双语气平静：“被坏修士拐走受苦受难，去报官等你哥哥接你，选一个。”
　　肖安快气成河豚：“我不选，我要等我哥哥来！”
　　见周双不为所动，又去看孟瑾，声音稍微弱了点：“我不去报官。”
　　孟瑾想同周双解释两句：“像这种有家族盘踞的大城，官府只是摆设，去报官他们也不会处理……”
　　周双：“往哪边走？”
　　孟瑾：“出这里往东。”
　　回答倒是挺快，气得肖安一口咬掉老虎耳朵，嘎嘣嘎嘣使劲儿咬，半点没记起方才说要扔掉的话。
　　周双行动很快，带着拖拉的两人来到官府门口，见到的场景和她想象的区别有点大。
　　门前的两只大石狮子上晒着花色被褥，只能隐约看到下面石墩和狮子的腿，开裂的地板缝隙杂草丛生，几只色彩艳丽的公鸡仰头走来走去，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新鲜地雷。
　　孟瑾看到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松了口气，朝周双道：“门关了，我们走吧。”
　　对他们这样的大家子弟而言，报官是说出来会遭同辈嘲笑的行为，通常他们遇到事情解决不了就找家族，只有家族解决不了才会寻皇室朝廷相助。
　　以孟氏在澜城的权威和能力，更不可能做这种事。
　　肖安舔了口糖老虎，看孟瑾抬脚准备离开，他连忙要跟上，谁知周双直接循着台阶往上，手按在朱红色大门上的门环叩门。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从里面开门，那人一边系衣带一边打哈欠，明显刚从床上起来，见到门外的三人还没问什么事就匆匆跑下去，张着手臂赶走闲逛的大公鸡。
　　这些做完了才重新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打量一番，还特别在孟瑾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开口问：“你们什么事？”
　　周双指着小孩说：“他差点被人拐了，我们来报官。”
　　这话一出，那人面色比孟瑾方才还惊奇：“报官？这年头谁还报官啊，去去去，别来烦我。”
　　周双：“你们不管？”
　　那人咧嘴笑了：“管？管屁，要报官找方家去，他们才是官，别打扰我睡觉。”
　　说完大门哐当合上。
　　周双望向孟瑾，他摸了下鼻子：“事情就是这样。”
　　若报官不管用，只能送去方家，这样一来显像的事也瞒不住，但从肖安哥哥的态度来看，分明不想肖安进方家。
　　周双说不定几时被黑衣人追杀，更不可能带着一小孩，孟瑾其实也不太适合，毕竟他也是黑衣人的目标。
　　肖安无知无觉，咂咂嘴里的甜味：“我要等我哥哥回来。”
　　孟瑾半蹲下来问：“你哥哥几时回？”
　　肖安也不舔糖了，小大人般叹了声：“不知道，他很忙，连娶媳妇儿的时间都没有。”
　　孟瑾说：“送去我兄长那里吧，他身边人够，看着一个小孩子不是问题。”
　　周双提醒：“显像。”
　　方家想要“技”，孟家同样如此。
　　孟瑾说：“这事我不会主动提，只要肖安不开口，兄长不会知道。”
　　肖安不解问：“提了又怎样？”
　　周双看他一眼：“然后更多修士跑来将你拐跑。”
　　肖安立即捂着嘴巴瞪她。
　　但得知马上有人保护还不用担心饿肚子，哥哥回了他能立马回去后，肖安立即同意，等到孟瑾找了个借口将他安置在兄长附近，已经到了傍晚。
　　残阳之上晚霞绯色，夕阳将长长的石板路涂上一层浅黄的釉色，路的尽头站着一位黑衣少女，满身霞光，远远望着天边露了头的浅淡冷月。
　　孟瑾走近时她扭头问：“他们在做什么？”
　　手指着台阶下的小孩，他们怀里抱着布兜，在楼宇间穿进穿出，三五成群的在街头巷尾寻着什么，找到的人高兴得意大笑，引来同伴羡慕目光后斗志昂扬继续。
　　“是在准备中秋的烧瓦塔，”孟瑾见周双好奇，解释说，“弈城中秋除了灯会赏月外，孩子们会穿街走巷寻找瓦片，八月十五黄昏时分堆成圆塔状，在月亮升起之时点燃里面的木柴，寓意红红火火。”
　　周双问：“澜城也有这个？”
　　小孩们的笑声越来越远，孟瑾缓步下台阶：“澜城没有烧瓦塔的习俗。”
　　大概是此时的黄昏很温柔，又或者周双明显不再冷硬的态度让他心情大好，连话也多了。
　　“澜城中秋最值得玩的必然是灯会，我去过许多灯会，看来看去，还是澜城的最好看，种类最多，花样也多，你要是没看过，那实在是可惜。”
　　周双站在下一层台阶，听到这话转过身仰头看他：“当真？”
　　孟瑾恣意一笑：“这是自然，这中秋灯会你是看不着了，等到春节或元宵节你到澜城来，我带你玩个尽兴！”
　　他今日穿一身梨花白锦袍，腰间束青绿玉带，发束白玉冠，显出英姿挺拔的好身段，更别提俊美的脸上还扬着笑，整个人在黄昏下惹眼得很。
　　几乎没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
　　然而周双说：“不行。”
　　孟瑾的笑卡顿一瞬，然后垮掉：“你必须说个理由！”
　　周双理所当然道：“灯会这么好玩，当然要和师姐师兄们一起玩。”
　　孟瑾勉强降低要求：“我带你们一起玩。”
　　“但是……”周双刚开口，孟瑾立马打断，“澜城哪里好玩我最清楚，听我的准没错！”
　　周双坚持说完：“你要争得师兄师姐的同意才行。”
　　孟瑾走到她身侧，只要周双同意就好办，其他人必然不会比她更难搞定，他一点都不担心这点：“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并肩往下走，周双问：“还有什么？”
　　“团圆宴，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家的团圆宴很无聊，这个长辈夸一句，那个长辈再训两句，讲完就结束了，每年都一样，”孟瑾扬首道，“我每年听到一半就溜，兄长给我打掩护，有一次被抓到，我被关在书房抄了三天书。”
　　“还有听香，女子会去庙里烧香祭拜，祈祷寻得佳偶，听说很灵，我娘就是在烧完香回家的路上遇见我爹的。”
　　他望向周双：“望青山一般会怎么过？”
　　周双迈着步子往下走，下了十几层台阶才抬头，轻声说：“师父不过中秋，这种时候不一定在山上，师姐和小师兄会从各地提前回来，提着大包小包上山，我们在房间里拆东西，师兄就在厨房做月饼。”
　　“师姐喜欢买些吃的玩的带上山，小师兄会带些自己抓的活鱼，寻到的奇花异果，还有红薯……”
　　“师姐偷偷告诉我，说红薯是他偷人家地里的，虽然也会放解毒丹或者补身体的丹药做报答，他每次说买红薯时，我们都当做不知道。”
　　“到了晚上，大家聚在小亭子里说话，师姐的经历总是充满传奇，但小师兄最能说，被毒蛇咬了都能讲得惊心动魄，我和师姐一边配合问然后呢，一边躲在师兄身后偷偷说话，他却讲得特别投入，手舞足蹈的，发现我们的小动作就闹，但只要哄一哄，他就不气了。”
　　“吃月饼，烤红薯，喝花茶，看山下灯火，有时候会喝酒，小师兄酒量不好，喝了酒就会数星星，有一次数到星星都没了，他还在数十三……”
　　周双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
　　“数了一夜，怎么只数到十三。”
　　“下次我要问问他。”
　　天边黑云吞噬了残阳，清透的月亮越发明亮。
　　孟瑾站在她身后，忽然道：“你小师兄他……”
　　“我要进花琉殿，”周双冷不丁打断他，回头看他时脸上又恢复平日的静默，“你帮我。”


第10章 
　　◎愿意，我愿意！◎
　　“花……花琉殿？！”孟瑾冷不丁地被她的口出狂言给吓到，“你你你……你去花琉殿要做什么？”
　　周双说：“寻人。”
　　孟瑾惊得指她的手都在颤：“你知道花琉殿是做什么的吗你就要去。”
　　周双语气平静：“花楼，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看她这么淡定，自己大惊小怪显得不太像话，但他还是忍不住道：“你知道还去，再说你一个女子，如何能进花琉殿？”
　　周双黑眸清凌凌望过来：“你帮我。”
　　孟瑾在她身前来回踱步：“我不是说你没办法进花琉殿，我是说你——”
　　等等！
　　等等等！
　　孟瑾脚步顿住，意识到她这话真正的重点，猛地一转身，天边已经暗沉下来，四周人家开始燃起灯火，染着点暖色的衣摆散开又落下。
　　他盯着她重复问：“你要我，帮你？”
　　周双方才就想好了，说出的话十分有条理：“你兄长住的地方是方家为贵客专门建的乘月居，那他必然会收到方家去花琉殿的邀请，你只需将我……”
　　孟瑾：“你真的要我帮你？”
　　周双被他突然打断，皱了下眉：“你不愿意？”
　　孟瑾完全没听周双在说什么，面上喜不自禁，有些惊喜又惊讶，愿意要他帮忙，是不是意味着，她开始信任他了？
　　有人同他说过，眼前的女孩很难信任望青山以外的任何人，但只要一直对她好，她就会感受到。
　　他以为这个“一直”需要很长时间，他也做好了长时间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么快。
　　她就这样信任他了？
　　孟瑾带着奇怪又微妙的表情看她。
　　他还没做什么呢！那人说的话也太不靠谱了，哪里是难以信任，分明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他又想起五彩丸子食摊上老奶奶说的话，她肯定很容易被人骗。
　　孟瑾没反应的时间里，周双已经开始想第二套方案——
　　无法以正当名头进花琉殿，那就只能女扮男装，想办法找个不起眼的小厮替进去，只要找到师兄，一切都好办了。
　　她都想到要今晚先去花琉殿外蹲点，确定那个被她替换的倒霉小厮了，孟瑾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笑着说：“愿意，我愿意！”
　　周双面露怀疑：“当真？”
　　孟瑾点头：“你方才说我兄长如何？”
　　周双说：“你兄长会收到花琉殿的邀请，我作为随行门生入花琉殿，你放心，我只是去寻我师兄，不会做于孟氏名声不利之事。”
　　孟瑾负手前行的步子一转，转过身来朝她懒洋洋一笑，他的身后是如同长龙般的灯火：“何须那么麻烦，我也在花琉殿邀请中，你随我一道便可。”
　　周双问：“你不回澜城？”
　　孟瑾一僵，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借口，他是来帮兄长解决麻烦来的，今天这么悠闲逛了一路，再说麻烦还没解决似乎说不过去。
　　他自动跳过这个话题，反而问她：“你师兄也被邀请至花琉殿？他叫什么？我兄长近期时常同方家人谈事，说不定见过他。”
　　周双却摇头未语。
　　她所有的结论都是基于并不全面的信息进行的猜测，师兄若是正常被方家邀请到花琉殿还好，可若是同她这般通过其他手段进入，岂不是坏了师兄的事。
　　弈城的传讯台是公共通讯，只要有传讯符并付上银钱就能用，但也在同时，很容易打听有哪些人传了讯息。
　　而见到师兄死在花琉殿，又能避开杀师兄之人耳目传消息回望青山的人，不可能和师兄同行。
　　传消息的人和师兄，至少有一人用了假身份。
　　她暴露了望青山，很难保证不会有人受到牵连。
　　况且，孟家、方家的立场不确定，还有暗中静待不动的黑衣人。
　　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但师兄就不一样了。
　　师兄比师姐小师兄都强，师姐曾私下评价过师兄的实力，说若真打起来，恐怕师父九辰子也不是对手，周双没见过师兄出手，想不出有多强，她打了个比方——
　　“大概是能一统所有门派的实力。”
　　对当时的周双来说，这已经是超级厉害了，即便后来她知晓还有比门派更强的家族存在，也改变不了师兄在她心里很强的事实。
　　她不打算拖后腿，只要告诉师兄有人心怀不轨，他自然能够化解这次危机。
　　大概是现在的周双给他很好说话的感觉，于是孟瑾问：“你之前同我说的黑衣人弱点，我能告诉我兄长吗？”
　　周双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点头。
　　孟瑾又试探问：“弈城也有黑衣人，这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周双沉默看他。
　　孟瑾解释：“我兄长来弈城也是为此事，孟家抓的黑衣人要么被杀，要么服毒自杀，唯一的突破口是他们的法器。”
　　周双问：“法器上有什么？”
　　“这就要提到法器的制作，炼器修士在制炼法器时都会落下极小的个人标识，以此来表明作品所属，方氏法器遍布崇旌，这点上更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视。”
　　他面上严肃了些：“那些弯刀上刻有方氏的标识，而能同时购买这么大批量法器，方氏必定有记录。”
　　这么明显的线索指向，对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果然，就听孟瑾道：“但方家人查看法器后，说那是三年前废弃的标识线，废弃的原因是有修士破解了标识，虽说方家会配合调查，但结果不太理想。”
　　通过已经被破解的标识，要找到源头何其困难。
　　周双说：“我不能说。”
　　孟瑾还想再问，周双摇头，给他忠告：“你不该继续留在弈城。”
　　孟瑾按捺住心底的疑惑，被她这话说笑了：“你觉得我有危险？所以在担心我？”
　　不待周双开口，他又道：“我兄长这次出门带了充足的人手，若不是我不乐意人跟着，只怕身边围满了人，照你先前所说，你也与黑衣人有仇，只身一人的你更危险。”
　　随即他话锋一转，问：“所以你住何处？来庆客栈？还是月满楼？亦或是摘星楼——那就是摘星楼了，明日我来摘星楼找你商量花琉殿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啊！”
　　根据周双表情猜中客栈的孟瑾说完就走，朝背后挥挥手，压根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
　　周双看着孟瑾消失在连绵的灯火里，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她再次来到幽静巷道尽头的木屋，敲门后灰衣童子开了门，熟门熟路将她带到上次的地方。
　　胡须男子见她面上一喜，搓搓手道：“客人你来了。”
　　周双点头：“我来拿消息。”


第11章 
　　◎不可。◎
　　胡须男子满脸热情：“那法器……”
　　他眼神在她衣袖上瞄了下，周双将法器取出按在柜台上，正是骨鞭和十八籽串：“说消息。”
　　胡须男子抬手示意她稍等，转身拦住从他身边跑过的童子道：“亥己一百三十三。”
　　那童子皱了下鼻子，被胡须男子朝着脑袋拍了巴掌：“快去。”
　　童子摸着脑袋快速找到对应的小抽屉，从中取出小纸条后地给她，扭头继续在大木柜上去寻自己的目标。
　　胡须男子将纸条置于她身前的柜台上：“这是你要的消息。”
　　周双扯开上面的红绳，在展开的纸条上停留几秒，没什么情绪地将纸条放在柜面，胡须男子低头看了一瞬，笑着说：“这就是客官要的信息。”
　　周双指着空白的纸条：“我没听说过蜃市也会讹人。”
　　胡须男子摸着胡子道：“这话不能乱讲，咱们蜃市别的不说，诚信是最基本的，就这点连方氏器行都比不上，你看到的就是蜃市根据你要求查到的。”
　　说着他伸手就要将两件东西拿走，周双按着不动：“若有人易容，你们能否分辨出？”
　　胡须男子将目光从柜台上撕下来，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便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旁人有伪装的法子，我们自然就有辨识的法子，不然怎么担得起蜃市的名号。”
　　随即他一顿，补充道：“当然，‘技’除外。”
　　“技”有不同能力，谁也无法知晓它的边界和极限。因为“技”的特殊性，有些觉醒“技”的人并不会公开能力，而暴露出来的“技”中，最多的是攻击型。
　　有人觉醒易容或者伪装的“技”，并不意外。
　　胡须男子见周双不为所动，敲敲柜面道：“行，看在这酬金十分得我心意的份上，再送你一个消息。”
　　“八月初六到今日，并未发现望青山的任何人在弈城活动，但八月初二，望青山有人曾到过弈城，往雁城传讯后迅速离开。”
　　周双问：“谁？”
　　胡须男子道：“不知，有人目睹这人拿出望青山的传讯符，但最终并未使用，而是用了发往雁城的传讯符。”
　　周双松了手，胡须男子收了十八籽串，伸手触摸骨鞭时白光一闪，他反应极快地抽手，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朝周双看去：“这紫电怎么驯服？”
　　周双捏住骨鞭鞭策，指尖生出灵力安抚：“紫电有自己的脾气，只有得它许可的人才可使用。”
　　胡须男子脸上的笑沉了下：“它认主？”
　　周双收回手时，穿梭在螣鱼头骨的紫电平息下来，重新变做一条缠绕在白色骨头上的长线：“它不认主，偏好心诚纯粹之人，贪念恶念过强的人强行使用会遭反噬。”
　　胡须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半晌才拦住身后童子，让他去拿骨鞭，那童子只想快点弄完去做自己的任务，小肉手拎着骨鞭问：“要放在哪里？法器库房太远了，我能晚点再去吗？”
　　看他轻易就将骨鞭拿起，胡须男子脸色好歹好看一点。
　　周双离开蜃市时内心充满疑惑，原本以为至少会有师兄的消息，可一无所获。
　　而望青山上只有师姐邯雪枝觉醒“技”，她的“技”不是易容，是攻击型。
　　周双在逐渐喧哗起来的街道前行，如果师兄师姐都不在弈城，那传回望青山消息的又是谁？
　　中秋还未至，节日气氛已经逐渐兴起，随处可见正在挂灯笼或者扎灯笼的身影.
　　一些店铺里的伙计忙着招呼客人，得了空还得在大堂角落沾着浆糊糊灯纸，忙得不可开交。
　　四处奔跑的小孩东张西望，见着样式新奇的灯笼便仰头驻足，伸手扒拉想看是如何做的，被灯笼主人摆手赶走，一群小孩便呼啦一声跑开了。
　　周双忽然被人撞了下，她稳住身体朝后望去，是几个相互追逐打闹的孩子，撞了她的小孩回头朝她道歉后跑向同伴，灵活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她正欲收回目光，可不经意的一眼，让她怔在原地。
　　那个红色身影……
　　周双忽然大喊：“师兄！”
　　却淹没在嘈杂声中。
　　周双冲进人群，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跑去，可人影攒动，等她穿过人群来到时人已经不在了，她茫然四顾，沿着这条不长的街道来来回回寻找，哪里还有师兄的影子。
　　“还是没有方云隐的下落。”
　　三楼厢房里，一方氏门生半弯腰朝半倚在窗台的男子汇报，男子轻轻晃动手中酒杯，脸上的笑漫不经心：“看来是发现你了。”
　　那门生脸上大汗：“是我疏忽大意。”
　　男子样貌温雅，却生了双好看的桃花眼，嘴角总是嗜着笑，叫人觉得缱绻多情，偏偏一身色彩夺目的绯色锦袍不整，扯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显得风流不羁。
　　“不怪你，就是这样才值得人期待，他表现的实力越强，我越是喜欢，”方景生举杯喝酒，目光落在街道人群里来回寻人的黑衣女子，笑道，“她就是望青山的？”
　　门生抬头往窗外望了眼：“正是。”
　　方景生抱臂倚在窗前，慢斯条理喝着酒，看那女子寻了许久也不曾放弃，轻笑道：“倒是同他感情不错，你说她能否将他引出来？”
　　“应是可以，”门生低头道，“听闻望青山师徒只五人，感情自是深厚，若此女遭遇危险，方云隐会现身救人。”
　　方景生却说：“谁说她会遭遇危险。”
　　门生不解：“那……”
　　方景生嘴角的笑加深了：“面对女人自然有对付女人的办法，涉世不深的女人就更好办了。”
　　门生想起他平日作风，瞬间明白：“少主英明。”
　　关于周双的讨论不仅在酒楼厢房这处，乘月居也正在上演着。
　　“兄长，你怀疑她？”孟瑾皱眉望向孟珺。
　　孟珺放下手中书卷，叹了声：“我并非怀疑她，而是心中存疑。”
　　孟瑾一撩衣袍坐他身侧，朗声解释：“她出于信任才告知我这些，黑衣人的暗杀也是经望青山提醒才避过一难，现在难关刚过，就将矛头转向望青山。”
　　他语气慎重：“兄长，不可。”
　　孟珺反问他：“黑衣人的计划和弱点，他们从何得知？为何之前从未听闻半分这群黑衣人消息，望青山却仿佛未卜先知，能预测到这些？”
　　孟瑾低眉拂了拂衣袖：“也许就是觉醒预知‘技’。”
　　“从未有此先例，不可乱言，”孟珺笑叹一声，“你不必紧张，我对这事存有疑虑，也不会忽略望青山对孟家的恩情，这事重点在黑衣人，你说的我会注意。”
　　得了孟珺的话，孟瑾姿态松弛许多，却听他忽然问：“你很紧张这小姑娘？”
　　桌上的灯盏将两人影子映在窗纸上，其中一个人影晃了下，就听孟瑾道：“这是我应做的。”
　　孟珺问：“贺公子的事情，她还不知？”
　　空气无声静默着。
　　“我不确定，”孟瑾停顿许久，又道，“但贺兄不希望她知晓。”
　　孟珺拍拍他肩膀：“尽力而为，不可勉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们的。”
　　大概是今晚在人群里见到师兄，周双少有地做了梦，梦里她刚到望青山没多久，嘴巴刻薄又毒。
　　那会儿师姐和小师兄被气得连续三天不理她。
　　开始是师姐从山下来带回一盒刚烤好的糖，周双安静看着她将盒子放在床边，等她笑着说这糖如何好吃时，充满恶意地将盒子挥到地上，当着她的面将满地五彩糖珠踩得稀碎，然后看着她乍然哑声的样子笑。
　　门外的小师兄看到师姐满脸阴沉离开，做了好久心理准备才推开门，刚要朝她说话，却被她冷眼嘲讽：“别笑了，看着很丑，滚！”
　　小师兄僵硬着在屋里站了会儿，似乎想要坚持下，在周双的冷漠挖苦中，还是难堪地转身离开。
　　师姐性子爽朗心思细腻，骨子里却有股傲气，只需要做些羞辱她的行为，她就会动怒，小师兄却相反，看着大大咧咧，内心却敏感脆弱，面对他，用言语击溃是最容易的。
　　这是她在望青山待了不到十天总结出来的。
　　唯独在柳不归面前，她无计可施。
　　不管她如何反抗，咒骂，摔东西，打人，他都平和地接受，用始终如一的温和态度纵容她的脾气。
　　周双看不透他，却仍旧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对抗。
　　她不吃药，拒绝治疗，面对他不言不语
　　但柳不归比她更有毅力，药被掀翻了就重新熬，次数多了，他下次熬药直接熬一锅，不睡觉就下药、用熏香、催生助眠的灵花，总之用一切能让她睡觉的办法。
　　但她对睡觉这事反应特别剧烈，趁他不注意，将灵花熏香都毁了，做完这些，她睁着黑眼躺在床上，等着柳不归忍不住直接爆发。
　　可他什么都没说，拉来椅子坐在她床前，没有药汁，也没有匣子，只静静开口：“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大森林，里面住着很多动物，它们和平生活在一起，有一天，散步的蛇从路过的鹰嘴里听说了大海。”
　　“大海宽广无边，到处都是水，蛇觉得自己属于海，但去海的路途太遥远，它在路上可能会被天敌杀死、被太阳晒死、生病而死，于是它将自己变成了通往大海的门。”
　　空气安静了许久。
　　周双憋着疑惑望向平静的柳不归，见他不打算继续，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柳不归说：“讲故事。”
　　周双：“……？”
　　周双：“讲故事做什么？”
　　柳不归伸手拍拍她身旁的被褥：“睡前故事，听完就睡觉。”
　　周双：“完了？”
　　柳不归继续拍被褥：“嗯，睡吧。”
　　周双足足愣了五秒，确定他不是开玩笑，硬是憋了满肚子要吐槽的话——
　　你管这叫睡前故事？谁这么讲睡前故事？
　　散步？蛇有脚吗就散步，它怎么散步？
　　还它怕被天敌杀死，那只路过的鹰怎么就没吃了它？
　　它想去大海于是变成通往大海的门？你自己听听这话有逻辑吗？
　　问题是，变成门之后呢？
　　它到了大海还是没到啊？
　　但好歹，她还记着自己不理人的行为，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可一闭眼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甚至在想，应该到了大海吧，不然变成门有什么用。


第12章 
　　◎什么都不用做！◎
　　周双醒来时按着太阳穴坐起，将香囊放在一旁，意识还在梦中的故事里，她走向客栈房间的门。
　　通往大海的门……
　　通向其他地方的门。
　　周双皱眉摸着门框，和蜃市的门有什么关系？
　　顺手将门打开，凝滞一瞬，她眨了下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反应迅速要关门，被门外娇笑的女子顺势推开，紧接着鱼贯而入三四个低眉温顺的女子。
　　她们进来后露出最后面的孟瑾，他背对着门没看周双，轻咳一声说：“你若要进花琉殿，平常的打扮不合适，她们会帮你做合适装扮，我在外面等你。”
　　随后那为首的女子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笑着问：“姑娘可有喜欢的？”
　　老旧的暗红色梳妆台已经整理过了，上面摆放着各种精致小罐，里面都是些漂亮的胭脂香粉，旁边的托盘上静置各种首饰，带珠子流苏的金簪，金丝缠绕的玉簪，各种雕花的玉佩，还有耳坠花钿，镯子项链。
　　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一旁的侍女还在取衣裙鞋袜，手里拿不下就放在床上铺开，不过片刻房间满是衣物。
　　周双怔住没说话，那女子便主动帮她拆了发，在象牙梳上抹了发膏慢慢梳，嘴里忍不住可惜道：“姑娘头发这么好看，平日里鲜少打理吧，尾部分叉了，得剪掉才行。”
　　她又摸摸周双的脸蛋：“年纪小就是底子好，但也别这么糊弄，咱们女人得保养，不然年岁到了后悔都来不及。”
　　另外两个女子分别捏着周双的手，闻言也小声说：“手也得打理一番，掌心茧子得先磨掉。”
　　周双刚要动，立即有声音娇软惊呼：“别动呀，很快就好了。”
　　“小幼别乱动！”
　　师姐买了首饰脂粉回来给她装扮时也会这样：“小幼你别动，我看看这玉簪是不是真的适合飞仙髻。”
　　周双伸手想阻止，被邯雪枝拍掉，她不太乐意道：“在你自己头上试。”
　　邯雪枝理所当然道：“我看不到。”
　　周双摸着手背：“有镜子。”
　　“镜子哪有真人好用，”邯雪枝盘好发髻，拿玉簪戴上，后退一步观察片刻，点点头，“果然还是这样好看，这发型不好做，别拆了，我再去取些口脂来。”
　　“试试这个烟霞色。”
　　给她涂口脂的侍女同邯雪枝声音合并起来。
　　“姑娘肤白，烟霞色衬人。”
　　方才低头给周双磨茧子的侍女，说完让她别乱动后就后悔了，她们进门前被特意提点过，不要惹屋内女子生气，她心里正忐忑，却见挣脱的动作停下来，顺从地让她动作，霎时松了口气。
　　屋内偶尔传来女子说话声，宛如风中摇曳的花朵，轻声细语的。
　　等到声音渐消门打开，孟瑾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快睡着了，听到动静抬眼望去，眼里露出怔愣。
　　侍女给她挑的是一件芙蓉色胸前绣有精致团花的襦裙，手臂上水绿色披帛清透丝滑，头发盘成髻用玉簪点缀，露出纤细的脖颈，黑玉珠项链更是显得皮肤皙白，身上首饰虽不多，却点缀得恰到好处，显出女儿家的清丽娇俏。
　　精致少女朝他走来时腰间玉环叮当，似是不习惯，眉头微蹙，眉间细细描绘的樱粉花钿，如同被风吹拂的花瓣，轻轻晃了下：“我不舒服。”
　　孟瑾看多了她黑衣简洁的样子，乍然见到这样的周双，仿佛黑色石头里开出了雪白柔软的花朵，猝不及防地被惊艳到。
　　他别开头摸了下鼻子，然后回头看她：“哪里不舒服，我让侍女给你换。”
　　周双蹙眉指着腰间玉环，动了动，铛铛作响，又动动手臂，示意做工款式无一不精致的披帛：“我的手放不下来。”
　　披帛好看是好看，但为了姿态翩然优美，需要时时端着手臂，让随意惯了的周双很是不习惯。
　　“这是进入花琉殿的关键一环，”孟瑾往客栈外走，周双也跟了上来，闻言问道，“我不是作为你的随身门生？”
　　孟瑾帮她挡了下上台阶的人，直到下楼后缓了一步同她并肩道：“参与花琉殿宴会的女子只有两种身份，花琉殿的姑娘，以及……”
　　停顿了下，未说出的话似乎令他难以启齿，周双却脆生生接道：“妾室？”
　　孟瑾没答，她又问：“还是宠姬？”
　　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
　　可孟瑾却半句都接不上，指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将自己耳朵给憋红了，他扭头摸着耳朵低声嘀咕：“你怎么能半点都不害臊。”
　　周双靠近他问：“那我是你的妾室还是宠姬？”
　　立即想到宠姬还得能跳能唱，会讨人欢喜，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对做不来，便立马按住腰间铛铛响的玉环，悄声说，“宠姬不太行，我能做好妾室。”
　　孟瑾按着耳朵恼羞成怒：“不准说！”
　　周双点头：“我不说，我做。”
　　说着上前揽住他的胳膊，她试探问：“这种程度可以吗？若要再亲密些就有点伤风败俗了，这种程度应该刚刚好，你觉得呢？”
　　女子馨香顺着她的动作传来，柔软的身体贴近的瞬间，孟瑾半条胳膊都麻了，僵着没敢动，好半晌才触电般抽出手臂，怒道：“侍女！你是侍女！”
　　周双就端正站好，眨眨眼：“那我要做什么？”
　　孟瑾只觉得脸颊臊得慌，看到对方眼眸澄净态度平淡，他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可转念一想，有哪个女子如她这般不害臊，会随意触碰男子身体。
　　“什么都不用做！”
　　顿了下，又怕她乱跑，补充说：“得跟在我身后。”
　　周双蹙眉问：“那何时能寻我师兄？”
　　“我会找时机让你去寻，”孟瑾怕她又同方才那般，取出玉尺隔在两人之间，“必须保持这个距离，同别的男子也一样。”
　　周双点头，没有异议。
　　孟瑾走出客栈，他用玉尺量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将她往后推了推：“现在，你要开始适应侍女的身份。”
　　周双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幸好她拒绝了那些侍女的步摇和缀着珠子的耳珰。
　　孟瑾同人在茶楼有约，到时茶室里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低声交谈。
　　一人身着藏青锦衣，坐姿端正挺拔如同风中翠竹，茶案上斜放的长剑位于手边，伸手就能拔剑同人打斗，时刻保持着警惕性。
　　对面另一男子束发金冠，身穿奢贵绛紫华袍，胸前绘了金色鸟兽图案，衣领袖口用银线纹祥云暗纹，显出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质。
　　他单手撑着侧脸朝走来的孟瑾望去，举杯的手点了点，紫玉扳指同白瓷茶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洋洋笑道：“倒是叫我们好等。”
　　刚说完就见他身后出来一女子。
　　女子长相标致，乌发红唇，一双眼睛乌溜溜水灵灵的，见了屋里的两人后垂眸。
　　周双在孟瑾身后静立，脑海里想起他介绍的两人，随身佩剑的是宋家子弟宋岸，另一位就是崇旌的太子祁夙。
　　宋岸也注意到突然的女子。
　　他们三人外出都没有带侍女的习惯，此时孟瑾突然带人进来，都有些诧异。
　　宋岸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祁夙倒是挑眉轻笑：“就是因为你的新侍女迟到的？”
　　这话原也只是平常调侃，按照孟瑾平日的性子，笑着用其他话题掠过便是，可冷不丁地，脑海蹦出方才的宠姬妾室言论，再配合这调侃，莫名让他臊得不行。
　　孟瑾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正经解释道：“其他事耽搁。”
　　嘴上这么说着，耳朵却一点点漫上绯红。
　　祁夙朝他身后的侍女望去，那姑娘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反观孟瑾，一脸欲说还休的羞恼。
　　他调笑着朝孟瑾举杯：“恭喜。”
　　宋岸没明白恭喜何事，但还是举着杯子道：“既然发生喜事，那我也恭喜孟兄。”
　　孟瑾知道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加上祁夙故意看热闹，也不再提，只倒了茶同两人碰杯，转移话题道：“在聊什么？”
　　宋岸放下茶杯：“在说崇旌同昌夷的战事。”
　　昌夷是崇旌的边境小国，每年向崇旌进贡，却在今年生出异心。
　　宋岸道：“昌夷发出挑衅，崇旌应战。”
　　祁夙身为太子，自然比他们知道的多，孟家宋家都有各自人脉，若要打听也能得知一二，也就没怎么隐瞒：“事发在年初诸国朝拜之时，昌夷地域矿石多，一贯进贡矿石，今年却上供三十多位美人，收入后宫五位，三月前父皇遇刺，就是其中三位所为。”
　　宫里消息瞒得紧，遇刺这事他们没听到消息，都有些错愕。
　　祁夙道：“父皇震怒，醒来就遣兵调将发往昌夷。”
　　孟瑾沉吟片刻，食指点了点茶案道：“昌夷皇室不堪重用，皇帝浸淫|女色，网罗整个昌夷的美女收入后宫，各个纸醉金迷，上行下效，整体风气都不好，竟然还有骨气叛乱？”
　　知道昌夷的，必然听过昌夷的两大特色，矿石和女人。
　　昌夷占据天然地理优势，开采的矿石源源不断，真正的“遍地都是金子”，而皇室近几十年到处寻美人，下面送女人，上面赏女人，整个皇室都沉浸在脂粉堆里。
　　这样的小国挑衅崇旌，就如同小儿耍木剑，以卵击石，对所有人来说，战事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若说骨气，还是有的。”宋岸忽然说：“狄荣将军是昌夷最后的一点骨气。”
　　宋家崇剑道，却不会只练剑，由此也网罗其他，昌夷狄氏最擅长的刀法便为其一，狄氏刀法千变万化，狄荣将军却忠直如一。
　　提到这个，祁夙脸上带着讥笑：“可惜被他们的皇随手弃了，扶了个没用的妃子父亲，前不久战事传来最新消息，这位新将军临阵弃兵而逃，还没打就败了。”
　　臣是忠臣，主却非良主，终究是他国之事，几句感慨便已收尾。
　　气氛突然变得沉重，孟瑾给两人倒茶水，笑问：“这次的中秋宴还是方景生举办？”
　　祁夙反问：“你不是他邀请来的？”
　　孟瑾说：“我随兄长来的，临时送来的帖子没写。”
　　“除了他，还能是谁。”祁夙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到后面的安静女子身上，撑着侧脸笑问：“她不是侍女？怎的你自己倒茶。过来。”
　　后面这话是对周双说的。


第13章 
　　◎看来是只听你的。◎
　　周双站得俏丽，抬眼看了看透着一身贵气的太子，没动。
　　祁夙眼眸微挑，倒也没生气，转而对孟瑾道：“看来是只听你的。”
　　孟瑾给茶壶添了水放在小炉子上煮，声音透着无语：“你想要侍奉的侍女，要多少没有，做什么欺负我的侍女？”
　　祁夙动了动手指，扳指敲着杯壁：“你搞清楚，你带侍女来不就是侍奉人的，怎么还护起来了？”
　　孟瑾：“我的侍女自然只能我使唤。”
　　祁夙轻笑：“你倒是使唤一个我瞧瞧。”
　　孟瑾：“我还就不使唤了。”
　　周双眨眨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想了想，既然是让她适应侍女身份，倒茶这种事也应该适应。
　　两人正在说话时她走上前，同桌案隔着段距离停下，两侧披帛被灵力驱使着裹向茶杯和茶壶，几人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
　　祁夙看着手中茶杯被卷走，先是顿了下，然后问：“有你这么倒茶的吗？”
　　周双神情不变，给他倒好放在茶案上，披帛轻轻一推，他方才握茶杯的姿势都没变，茶杯正好原原本本地落在他掌心，倒好后她收了披帛，抬手比划了下长短：“一尺距离，没有逾越。”
　　孟瑾端着瓷杯低头喝茶，听了这话直接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劲儿。
　　祁夙神情莫名在两人之间来往：“一尺？”
　　孟瑾装作没听到，目光自然望向沉默的宋岸：“你不是不爱参加这类宴会聚会的，今年中秋怎么来了？”
　　男子的沉稳坚毅裂了条缝，透出一丝痛苦情绪。
　　祁夙也不再关注周双，见到宋岸这番神情，略有些惊讶：“你那心上人也会来？”
　　宋岸沉默少言，性子坚毅隐忍，是个典型的宋家剑修，唯一能让他藏不住欣喜难过的，只有这个心上人。
　　他们只知宋岸对这女子喜欢得不得了，但她姓甚名谁，模样住址均不清楚，无论他们怎么套话，他都死守不说。
　　他们甚至一致认为，宋岸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宋家古板克制的教育和他心中的爱欲激烈冲突，才会在挣扎和沉沦中反复。
　　宋岸闻言只摇了下头，更多的就不愿说了。
　　两人见多了他这模样，便继续讨论明日宴会，中途祁夙有事先行离开，宋岸没什么心情继续聊，两人分开离开茶楼。
　　孟瑾走了几步不见周双说话，回头看她暗自沉思，停住脚步问：“怎么了？”
　　周双黑眸疑惑：“太子这么平易近人？”
　　孟瑾也疑惑：“那该如何？”
　　周双说出她脑海里的太子形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断强势，在太子面前说错话掌嘴，惹太子不高兴赐板子，破坏太子的东西就拖出去砍了。”
　　她歪了下头：“不是这样？”
　　“你从何处听来的？”孟瑾失笑，带着她往前走，“太子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想砍谁就砍谁，何况祁夙在宋家求学十年，和宋家子弟同吃同住，也不见他有什么特权。”
　　周双不解：“为何要去宋家求学？”
　　孟瑾解释：“如今皇室和修仙家族交好，皇室有将皇子公主送往家族求学的传统，祁夙去的是雁城宋家。”
　　说着露出同情神情：“宋家崇尚剑道，我们私底下称作苦道，因为修行过程又枯燥又痛苦，劝退了不知道多少慕名而来的门生，宋家还为此弄了个门生试用期。”
　　周双：“求学是做什么？”
　　孟瑾：“修炼方面皇室底蕴不比四大家族，于是便派皇室子弟前来求学。”
　　周双：“他们要学，你们就教吗？”
　　孟瑾被她的直白问题问住，随后压低声音道：“最厉害的肯定不教，崇旌讲究尊师重道，家族就是为了长久发展下去，也不会拒绝这层关系。”
　　周双了然，这相当于互利互惠，皇室从修仙家族那里习得修行之术，师徒关系能更好地维系皇室和家族的和平相处。
　　两人在热闹的商楼之间穿梭，孟瑾原本想要带周双去看肖安，却被告知他哥哥回来，肖安已经走了，于是他顺道拐进了深巷大树后的一处茅草屋，对一布衣老汉吩咐了些事，转身送她回去。
　　周双听到几句，看了他会儿，忽然刚往孟瑾那边走了一步，立即被提醒两人距离，她又退回来，朝他的方向侧了下脑袋问：“他们会保护肖安？”
　　“只是暗中盯着，”孟瑾眯了下眸子，不经意间露出点锐利，“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目标，没那么容易放弃，况且，难得露出狐狸尾巴，如何能让它跑。”
　　周双眨了眨眼，他又恢复人畜无害的模样，扭头问她：“明日若你找到师兄，接下来要如何？”
　　周双按住晃荡不已的玉环，脚步轻快起来，水绿色披帛如同流水环绕在她身侧，说出自己的打算：“同师兄说黑衣人的事，然后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师兄去解决黑衣人，找师姐，找小师兄，找师父，再回望青山。”
　　孟瑾被她说得也不自觉笑起来：“听起来你师兄很厉害啊！”
　　周双认真点头，黑眸水汪汪的：“师兄在，难题不在。”
　　声音还是平淡的，却让人听出莫名的骄傲。
　　孟瑾笑道：“那明天我接你去花琉殿，然后找到你师兄，接下来你就跟着师兄什么都不做，看他解决所有问题。”
　　周双俏生生站在客栈门口，没什么情绪地点头，转身往客栈走，一条水绿色丝绦从她肩上伸出，朝着身后的孟瑾摆了摆，似是在告别，看得孟瑾大笑着转身离开。
　　中秋到来的这日，比周双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弈城城中心已经在各处挂着灯笼，最繁荣的街道上方，鳞次栉比的花盏宛如满天星辰，灯下是男男女女的笑声。
　　周双只推开窗棂朝外看一眼，喧嚣的人声就漫了进来。
　　孟瑾来敲门时周双已经装扮好，他看了眼盘起的发髻上一支栩栩如生的孔雀银簪，开屏的尾羽上间隔镶嵌着紫粉两色珍珠。
　　察觉他目光，周双伸手摸了下银簪。
　　其实师姐送了很多类似这种发钗步摇项链等，她下山带了不少，典当时才发现这些东西十分值钱，只当了几个含金特别足的发冠和手镯。
　　这枚孔雀银簪师姐提及许多次，送给她时眼里还带着不舍：“这八颗成色大小一模一样的珍珠不知道多难找，还得是紫粉两色，我寻遍了那座城的铺子，还差点跟人打起来，你要多戴几次才能对得起我的良苦用心！”
　　手指在几颗圆滚滚的珍珠上拂过，周双道：“走吧。”
　　两人穿过热闹人群来到花琉殿，相较外面的嘈杂喧嚣，这里要有序得多，门口站着迎客的方氏门生，见到孟瑾笑着将人放了进去。
　　周双在外面看过花琉殿，正是方家在准备中秋宴的歌舞，歌声偶尔透过门缝传出，缥缈如仙音，此时身入其中，柔媚如丝般的嗓音在耳边萦绕，叫人神清气明。
　　孟瑾侧目道：“这是钟家提供的曲子，有提神的效果。”
　　周双听过，绥城钟氏精通音律，弹奏的曲子可杀人，亦可抚慰人心。
　　中秋宴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路上满是引路往待客厅走的姑娘和小厮，不少客人见着认识的相互打招呼聊几句，孟瑾作为孟家子，也被不少人攀着说话。
　　周双不动声色观察四周，花琉殿内部成环形，最中间是一个硕大的红色舞台，貌美女子在上面载歌载舞，四面环形楼栋耸立，楼中灯盏百千，耀如白日，来往的男女衣着亮丽，谈吐不凡，面上或沉稳或浅笑。
　　带路的小厮将人引到楼梯入口，提醒客人酉时末前到达顶楼后，又转去花琉殿大门继续接待其他客人。
　　孟瑾站在楼梯入口前借口等人，待攀谈之人离开后松了口气，低头对周双道：“花琉殿共有八层，你有一个时辰去寻你师兄，有些重要的客人只在最后出场，宴会开始前你尽快到我身边。”
　　周双抬眼看他，孟瑾道：“如果你师兄真的在这里，你找不到他，那就让他来找你。”
　　孟瑾这样的身份，想要在方氏的中秋宴上博得眼球很容易，届时他的侍女自然也会受到关注，不认识她的人不会在意，但师兄看到她绝对会主动找她。
　　周双点头，转身没入人群中。
　　花琉殿不同楼层都有十几个侍女引导招待，每一层都有休息和娱乐的场所。他们进来的时间属于大部分人已经到来，此时谈事的谈事，欣赏歌舞的欣赏歌舞。
　　师兄不太喜欢热闹，周双把重点放在茶室、琴室这样幽静的地方，但这样的地方隐私性很高，有时她还没靠近就被人驱赶，周双没时间纠缠，只能掠过去找其他地方。
　　周双在这边在快速寻人中，孟瑾身边一直有人凑上来，他神态自如地同来人谈笑，天南海北什么都说，旁人掀起话题他就能接着讲下去，慢行至多一刻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到了七层，他笑着朝围上来的几人告辞，推开一间静室，没什么形象地靠在门上，朝绘着花鸟图案的六曲屏风后的人道：“躲清静还是你厉害，宋岸，下次我跟着你得了，这些人……”
　　他边说边往里走，刚越过屏风就顿住，随即笑着同多出的一人打招呼：“钟复清，你也在啊。”


第14章 
　　◎师妹？◎
　　那男子端坐在桌案前，身侧洁白长袍整齐堆叠，手中握着一书卷，正垂眸认真品读，另一面宋岸坐姿端正，长剑置于膝上，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有人唤他名字，钟复清眉目微抬，露出清俊面容，他朝孟瑾清清冷冷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再次回到手中书上。
　　没有同人交谈的意思。
　　孟瑾视线在书上停留一瞬，琴谱啊，难怪看得那么认真，他摸着鼻子往宋岸那边走。
　　在几大家族里，不管是如宋岸这般深交，还是方景生那般客套之谈，孟瑾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钟家是例外。
　　如澜城弈城，城区中心是家族的发展重心，旁支门生均是从这里向外扩散，而绥城偏偏相反，钟家大都是喜欢安静的性子，不喜与人攀谈，坐落在绥城的偏远山水间，上门拜访都要翻山越岭一番。
　　孟瑾常年在外游历，时常会碰形形色色的人，遇上性情相投之人便一番结交，却鲜少遇到钟家子弟门生，因为他们通常只会往深山老林去，或者在将死之人身边出现。
　　钟复清算是经常露面的钟氏子弟，毕竟作为钟家继任者，有些抛头露面的场所推拒不了，只有他顶上。
　　宋岸见孟瑾朝对面望去两三次，简单解释道：“没有其他静室，恰巧碰上，就邀请来了。”
　　孟瑾收回目光，奇怪问：“怎么不见祁夙？”
　　“说有要事，”似是想到什么，宋岸难得踌躇了下，道，“这次中秋宴上，方家请了商队。”
　　法器是方家的立足之本，无论是法器的原材料、制作、售卖还是售后，都离不了交易，方家偏商，就离不了和商人往来，虽说这种场合鲜少有商人参与，却也不是没有。
　　孟瑾没察觉这有什么问题，宋岸再次提醒：“商队从昌夷来。”
　　这话一出，孟瑾立即意识到严重性。
　　崇旌正同昌夷打战，两国边境禁止所有贸易往来，偏偏在这种敏感时期，方家高调邀请昌夷的商队，很难不让人多想。
　　往年中秋都是各自在各家过，不管是王都旌城，还是其他四城，谁也都不比谁差，此时四家皇室的人聚齐，还有些其他家族成员，方家怕是想借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恐怕祁夙这次来，便是为此。
　　这事连宋岸都知道，孟家不会不知，孟瑾还道兄长查完黑衣人之事无果如何还不回澜城，原来暗地里还有这一事。
　　祁夙要查此事，孟家身为明面上的百家之首，自然也要弄清。
　　室内还有钟复清，两人没细说，直到宴会开始前一刻钟，他们起身准备往宴会大厅去，孟瑾见钟复清完全沉浸在曲谱中，喊了声：“钟复清，宴会要开始了。”
　　钟复清慢半拍从书中抬头，孟瑾又说了遍他才点头：“多谢孟公子提醒。”
　　嗓音清润，如春天雪水流入山间小溪，明澈清冷。
　　正如他这个人。
　　三人先后往楼上走，这一层有三个厅和几间雅室，头顶镶嵌着莹润的明珠，星星点点，恍如星辰。
　　他们刚上来就有方氏子弟走来，带着往最前面的厅走去：“孟公子，宋公子还有钟公子，宴会马上要开始，往这边来。”
　　孟瑾落后一步朝这人道：“上楼时落了块玉佩，我的侍女去寻还没回，等会儿她来你带她进来。”
　　那弟子点头，带着他们到对应的位子坐下。
　　大厅摆置着十几张桌案，上面放着水果月饼，茶水酒水，此时已经坐下不少人，主办人大概考虑钟复清不喜人多，特意将他安排在偏僻的角落，没一会儿就和身后的姑娘研讨起曲子来。
　　除了被邀请的人，每张桌案后站着各有特色的绝色佳人，随时准备服侍客人。
　　孟瑾听说过方景生的风流名声，没料到还能在这里见识一番。
　　孟瑾刚坐下，身后女子便要上前给他倒茶，被他一柄玉尺拦在一步外：“不用，我的侍女等会儿就来。”
　　那女子乖巧行礼，退在两步外不再上前。
　　孟瑾隔壁的宋岸更直接，粉衣女子刚动他就拿剑鞘指着对方：“我不需要侍女，你退下去。”
　　宴会没多久就要开始，孟瑾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门口，盯了会儿没见周双的身影，看来不太顺利。
　　接着转头打量着交头接耳说话的人，无意中看到在人群后的兄长，和他面前的方景生。
　　方景生身赤色宝相纹锦袍，说话时嘴角带笑，显得俊雅温柔，他立在一团灯火下，便是有孟珺遮了半面，也挡不住堪比月光清辉的明耀感。
　　两人正在交谈什么，不过片刻，孟珺面色缓和下来，同方景生分开，走向靠前排的桌案，正是孟瑾身侧。
　　孟珺穿过走道走来时孟瑾低声问：“商队的事，了解清楚了？”
　　孟珺撩开衣袍坐下，余光看到沉默端坐的宋岸便知他从何得来，于是点头说：“是个误会。”
　　“这商队虽来自昌夷，却是去年年中出发来的崇旌，本该在今年年初到弈城和方家易货，但路上遇到悍匪，又卷入沙漠迷路，耽搁大半年才来到弈城。”
　　刺杀之事发生在三月前，听上去没太大联系。
　　但这个时刻太过敏感。
　　孟瑾手掌搭在曲起的膝上，问：“太子信吗？”
　　孟珺轻叹一声：“方景生说会找太子解释，商队长也会在宴会上提及，说清楚事情就好办得多。”
　　孟瑾看他不像放下心的样子，压低声音：“兄长在担心什么？”
　　“回去再议，”孟珺朝他身后望去，只见到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身姿娉婷袅娜，显然不是望青山的小姑娘，“不是说她会来？”
　　孟瑾下意识往门口望去，没见到周双，却见祁夙出现在门前，目光往大厅一扫，随后大步走来，问他和宋岸：“方景生在何处？”
　　孟珺知道他这么着急是为何事，便插嘴道：“刚才还在。”
　　宋岸看得更具体些：“被你身边的小厮叫走了。”
　　祁夙得到消息离开，孟瑾看他匆忙的背影，不太放心，同孟珺说了声便离开去找周双。
　　此时的周双满脸惊喜，在灯光明耀里紧紧拽着一人衣袖。
　　“师兄！”
　　就在方才，周双心中还满是焦急，随着寻找的楼层越高，没法靠近的房间也越多，最后她只能在八楼入口寻，可没多久方家子弟过来问她何事，无奈只能一边往下一边寻人。
　　宴会马上开始，就在她打算将去和孟瑾汇合，往上走去参加宴会时，擦肩而过一个赤衣男子。
　　男子身旁有个低眉说话的小厮，不知说了什么，就听男子低笑道：“太子找人这样偷偷摸摸，莫非也是这样找姑娘的？”
　　那小厮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时周双听出了这声音，立即望向丰神俊逸的男子，见到那张熟悉面容时，手比她大脑反应更快的拉住擦肩而过的男子。
　　方景生猛然被人拽住，侧目去看力道来源，拽他衣袖的手白皙柔软，因为激动手指用力到发白，若强行抽出衣料必会生出褶皱。
　　今天可不是他能随性而为的日子。
　　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对上小姑娘明亮的黑瞳，脆生生的嗓音带着雀跃：“师兄！”
　　方景生挑了下眉没说话。
　　小姑娘见他没反应，又道：“师兄，我有要紧事与你说！”
　　方景生莫名笑了声：“师妹？”
　　周双点头：“师兄我……”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厮急忙道：“您看，叙旧的事可否缓缓？”
　　周双拉着他的衣袖不松手：“不行，师兄你听我说，这里很危险，有人要杀你。”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了师兄就会重视起来。
　　可他只是捏住她的手，缓缓掰开，周双不自觉想要更用力抓住，却抵不过他的力道，她急急道：“师兄……”
　　方景生朝她笑得温柔，微弯的唇角发出轻叹：“你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周双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师兄的命比任何事都重要，但没有人会对不曾经历的未来抱有敬畏，她以为师兄正要去做什么要事，于是双退而求其次，询问：“我能同你一起吗？”
　　“恐怕不太行，”方景生指着前方雅室道，“先去那里等我，事情完了我来找你。”
　　周双皱眉：“可是……”
　　方景生：“没有可是。”
　　这语气不是同她商量，有些强势，周双觉得有点陌生。虽然师兄也会拒绝她的要求，但不会这样冷硬，还带着命令。
　　大概是周双的停顿太过明显，方景生多解释一句：“我就在隔壁同人议事。”
　　周双妥协着往雅室去，道：“我等你。”
　　方景生点头，轻抚着衣袖同小厮进入雅室，嘴角的笑更深了，他还没去找，人就自己找来，倒是省了他一番力气。
　　一旁的小厮关上雅室的门，忽然问：“方少主何时多了个师妹？”
　　方景生整了整袖子负手而立，打量这间雅室的环境，嘴里漫不经心道：“师妹这东西，随便认一认，不就有了？”
　　说着迈步往屏风后走去，随口问：“太子人在何处？”


第15章 
　　◎你究竟是谁？◎
　　这间雅室前不久才有人用过，山水墨色屏风后的茶案上放着三四只青瓷茶杯，里面茶水未饮尽，还有些用了一半的瓜果，靠墙的条案上供着金螭香炉，缭缭轻烟缓缓腾起，暗香浮动。
　　周双掐灭了香炉，将条案搬到一旁，靠墙静立。
　　这面墙同隔壁相通，若发生大的动静兴许能听到点什么，等了会儿发现结果不怎么理想，她什么都没听到。
　　惊喜冷却下来后，心头的那点不舒服一点点漫上来。
　　按她对师兄的了解，师兄在这里见到她不会这么冷漠，至少会问她为何下山，下山做什么，在这里呆了几日，最近睡眠如何。
　　可什么都没有。
　　在望青山上，师兄是她接触最多的人，师父常年不知所踪，师姐和小师兄经常下山，只有师兄，每次下山只是为了帮三个不靠谱的人解决问题，即便离开也会很快回来。
　　可她第一次发现师兄笑起来有漂亮的桃花眼，穿赤色锦袍这样耀眼，还有说话的语气——
　　轻佻、强势、漫不经心。
　　这样的师兄让她觉得陌生。
　　那些不舒服转化成疑虑。
　　刚才太过高兴没有细想，现在一人待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疑虑一点点变大，不对劲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师兄的眼神，对她的态度，似乎哪里都不对。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周双收敛心神，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震动从身后墙壁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碰撞，沉闷的，微弱的，极容易混杂在窗外的笙箫中。
　　她一直注意着隔壁，错不了。
　　花琉殿作为弈城最有名的花楼，考虑到客人体验，这面墙的隔音效果很好，房间也会做特殊处理，不轻易传出声响，若不是她一直靠着墙，不可能察觉这点动静。
　　不做多想，周双立即冲进隔壁房间，视线骤然变暗，不待她看清屋内情况，一道凌厉攻势擦着脖颈袭来，周双早有准备，反应极快地拿剑格挡。
　　两者碰撞的火光里，她看清了攻击之人。
　　黑衣，弯刀。
　　是他们。
　　周双在重生后睡不着的夜里，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再次遇到黑衣人的场景，他们修为不弱，却也不至于让她不敌，她的速度是优势，只需要贴近缠斗，抓紧时机，等待弯刀蓄力攻击的那刻——
　　轻微的“嘭”声一响，血雾炸开，弯刀和断手落地，黑衣人按着手腕要起身，却被一剑定在原地。
　　变故来得太快，从周双闯入到黑衣人倒地，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周双翻身从尸体身上抽出长剑时已然看清屋内场景，也正是如此，积压在心头的怒发瞬间点燃。
　　室内灯盏被打碎，只有一颗滚落在地的明珠散发着微光，隐约可见四分五裂的桌案，屏风狼藉地倒在墙角，方才就是屏风撞墙壁的声响。
　　四面墙角都撒上一层食音虫，如同燃烧后的灰烬，再大的声音都被吸食殆尽，压根传不出去。
　　周双第一次看到师兄如此狼狈。
　　赤衣锦袍被染成黑色，嘴角脖颈都是血，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用一只手将自己撑起，试图躲避身前黑色面具的靠近，却失败地倒回地面。
　　戴黑色面具的男人手持白缨枪，站在不远处。
　　师兄就是被这些人杀死的！
　　周双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大火灼烧，眼瞳却又黑又冷，大脑沉静分析黑衣人的动作攻势。
　　黑衣人看出她轻易挑破他们弱点，警戒着她的近身，只操纵弯刀凌空攻击。
　　周双并不慌张，一边身形灵活闪躲弯刀，一边观察黑色面具行为。
　　黑色面具对周双的出现却并不在意，目光都没放在身后，任由黑衣人同周双纠缠，提着白缨枪走向地上男子。
　　步伐不疾不徐，却如同踏在人心上，比黑衣人凌厉的弯刀还要让周双不安。
　　恰在此时，两道灵气震动从上下同时袭来，周双侧头避开贴着脸颊飞来弯刀，同时扔出长剑击飞脚下的弯刀。
　　不待她有其他动作，另一弯刀瞄准机会从身后飞来，周双蹬地翻身避开，同时从乾坤袖中取出五根黑色银针，手腕翻转，用灵力催发，随着落地的动作掷出黑针。
　　染了毒的黑针瞬间消失在四周。
　　黑针隐藏在晦暗的光影里，成了最好的偷袭武器。
　　一黑衣人见周双没了武器，手持弯刀速影袭来，却在靠近襦裙女子时胸口一痛，身形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黑针隐于黑暗，杀人于无形。
　　周双弃了剑往室内走，第三个试图阻止周双的黑衣人靠近的一瞬莫名倒地后，最后一名黑衣人忍不住向后撤退，还是被隐藏在碎木块下面的黑针穿心而死。
　　“叮！”
　　第五枚黑针化作黑色细线，成功挡住刺向男子的白缨枪。
　　说挡住也不合适。
　　黑色面具并没有将周双放在眼里，面对瘫倒在地的男子时动作亦是悠闲，似乎逗猫逗狗般，并没有一枪击杀，只在他肚子手脚上捅出伤口，看着血洇湿红衣。
　　所以黑针飞来时，黑色面具只是转了下白缨枪，黑针便按照原来的方向朝着周双飞了回去。
　　黑针对着她胸口刺来，周双抬手凝气挡了挡，却仍旧抵挡不了黑针入体，剧毒随着血液迅速扩散到身体各处，周双很快就动不了了，撑着半张桌案不肯倒下去。
　　周双怒问：“为何杀我师兄？”
　　不仅周双想知道，无法动弹的方景生也想知道。
　　见有人闯入雅室的一瞬，方景生心中求生的希望顿生，看清来人是周双，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希望逐渐熄灭，也不再看她，盯着眼前黑色面具，含恨问：“你究竟是谁？”
　　黑色面具并未说话，只抬脚踩在他小腿上，稍一用力，腿骨断裂，方景生痛得眼前一黑，牙都要咬碎了才抑制住痛声，他从痛出的血汗中望去，对方正在观察他。
　　即便不见对方神情，也能看出这人动作间透着气定神闲的态度，仿佛只是路过抬脚踩死几只蚂蚁，并不放在心上。
　　这个发现让方景生更加绝望。
　　“谁派你来的？是孟家还是宋家？只要你不杀我，方家势必百倍补偿，你想要什么都行！”
　　黑色面具仍旧未语，提着白缨枪观他片刻，似是没了兴趣，红色枪头直指他咽喉。
　　“我会觉醒‘技’！”
　　方景生见对方动作停顿，立即大喊：“‘技’在生死之际就会觉醒，你只要再靠近我一步，势必被我的‘技’杀死！”
　　定格在他一寸外的樱红枪头滴着血，落在脖颈上。
　　方景生以为自己震住对方，刚要松口气，却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嗤，似是在嘲讽他的天真。
　　还未落回胸膛的心脏再次跳到嗓子眼。
　　在方景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白缨枪转动间折射出通透的红色流光，流光即将划破咽喉，却有一声尖唳陡然生出，白缨枪调转方向朝后一刺，飞来的半张桌案瞬间被击碎。
　　黑色面具转动脑袋，却见周双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从她手里出去的毒，又怎会毒到她自己。
　　身穿襦裙的小姑娘面色冷峻，手里举着一只精致黑弓，羽毛艳丽的大鸟声音高亢，在她头顶盘旋。
　　桌案破碎声仿佛一声号角，大鸟划动翅膀朝他飞速冲来，翅膀引动的巨风让破碎的桌椅也一起撞去。
　　与此同时，搭在弓弦上的黑色长箭迸发金色光芒，犹如黑暗里炸开的闪电，急速飞了出去，破空声带着锐不可当的尖啸刺破风声，直击黑色面具。
　　光明乍破的瞬间，轰隆巨响。
　　陡然爆破的能量冲击将周双击飞，即便她及时运转灵力稳住身形，也还是撞到墙上才停下来。
　　照亮的明珠被震碎，整片空间只有窗外零星半点火光，晦暗席卷着烟尘重来。
　　周双扶着墙缓慢爬起，暗自调整翻涌的灵力，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晦暗中心生出无形的风力，吹开飞扬的尘土，露出里面一站一躺的两人。
　　整片空间里，细碎石子滚落声中回荡着嗡鸣声。
　　是黑色面具的白缨枪。
　　掷出白缨枪的力道之大，直接将飞射的黑色长箭一分为二，白缨枪没入墙壁半截，尾端震颤发出嗡鸣。
　　竟然被……挡下来了！
　　这张精致黑弓是上品法器，任何一个高阶修士来使用，都能射出惊天动地的一箭，可她射出的长箭只相当于高阶修士的一击，还只能射出一箭，
　　凤鸟木偶也是。
　　若面对的只比她高一阶修为，便是损失几件法器也能占上风，可同黑色面具的实力悬殊不是她凭借法器能弥补的。
　　黑色面具方才玩闹逗弄的心态不再，周身气压低沉，仿佛空气被挤压般，阴森的双眼透过面具望来，一抬手，嗡鸣的白缨枪安静回到他手上。
　　白缨枪抽出时，裂缝从洞口朝着墙面四面攀爬，细微的喀嚓声不断蔓延，碎石子和灰尘扑簌簌落下。
　　周双直直望向黑色面具，即便处于下风，也丝毫不退缩，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带着点哑：“其他人惊动了。”
　　黑色面具往余光瞥见角落的木偶鸟，以及席卷成一团的白色灰烬，那是食音虫尸体。
　　食音虫喜欢吞噬声音，外形似燃烧后的草木灰烬，死后呈现白色，钟氏为了练曲互不打扰研究出来的，十分脆弱，稍用力就能掐死。
　　周双释放大鸟只是吸引黑色面具的注意力，顺带灭了食音虫，这样一来，即便黑弓的攻击不能杀了对方，也能制造出大动静传出去。
　　方景生离得近，黑箭和白缨枪相撞的冲击，他感受得最清楚，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撑着口气不晕过去，此时感受到黑色面具身上散发的压迫感，他还不如晕过去。
　　黑色面具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快情绪：“这点时间，够杀你们。”
　　话落之时，黑色面具身形消失，下刻出现在周双面前，一起的还有泛着红光的白缨枪，周双只来得及用漆黑长弓挡在身前，就听喀嚓声响，长弓应声而断，整个人也被击飞出去。
　　黑色面具不再浪费时间，出手干脆果决，白缨枪如游龙一闪而逝，周双只能眼睁睁看着横贯而来的白缨枪裹着气劲儿攻来，所到之处地板寸寸裂开。
　　生死之际，所有画面在她眼里变得异常清晰。
　　一根红色丝线忽的飞出，缠住了速度飞快的白缨枪。
　　就见纤细得一扯就断的细线缠住白缨枪，如同铿锵金属般，两者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声，却也让力拔千钧的白缨枪偏移原本轨迹，从周双身侧擦过。
　　周双立即翻身离开这处，再望去时，白缨枪同鲜红细丝在半空中角力不止，而突然出现的细丝，正从墙壁上被洞穿的小口中探出。
　　是隔壁房间的修士。
　　两人交手没有丝毫留情，本就狼藉的房间变得破烂，周双趁着黑色面具和隔壁修士斗法，闪躲着朝躺在地上的男子跑去：“你……”
　　她刚开口，对方就晕了。
　　雪白墙壁上缝隙扩大，看上去摇摇欲坠，周双一咬牙，将地上的人背在肩上，刚走出几步，背后一声巨响，整面墙塌了。
　　原是操控细线的修士一个用力过猛，白缨枪被抡到墙上，本就千疮百孔的墙壁承受不住，直接瓦解。
　　也在同时，露出墙后的细线主人。
　　那人抬手扇了扇飞来的灰尘，红色斗篷和红色狐狸面具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那红色细线连接在她食指处，仿佛一条游走在体外的血丝，手指微勾，堪比利器的红线便回到她体内。
　　灰尘散落之时，周双也看到了隔壁房间的场景。
　　相较他们这边的暗沉，对面灯火明珠闪耀，除了墙壁碎石倒塌了部分到隔壁，整个就干净亮堂得不行，也就一眼见到坐在血泊里被五花大绑的男子。
　　男子垂着头一动不动，即便不死也快了。
　　这人她前不久才见过。
　　太子祁夙。
　　两个凶杀现场面对面，撞上了。


第16章 
　　◎他知道我师兄◎
　　周双看到对面房间场景时，红狐狸也看到他们这边的场景，目光在周双身上瞥了两眼，又转向黑色面具，收回体内的红线从她骤然伸出的五指上飞出，带着尖锐的抽动声朝黑色面具射来。
　　黑色面具似也被激怒了，威压不减反增，白缨枪携灵力挑断细线，可细线属性不一，能如钢丝般坚韧，也可如水流般断了再续。
　　就见切断的红线并未消失，而是汇入另一根红线，原本被白缨枪缠住的红线陡然变长，尾端一甩，将他衣内软甲抽出一条破口。
　　这人竟然谨慎到这种地步。
　　红狐狸不爽嗤了声，收回红线闪身上前，拳头裹着灵力砸来，黑色面具手中长枪反倒成了阻碍，便收了长枪抬手格挡，另一手同时出掌，两人打斗身形如影，短短一个照面交手数十招，只是纯粹的灵力轰击也很恐怖。
　　周双背着人往门外走，黑色面具被红狐狸绊住无法阻拦她，好不容易避开各种灵力冲击，打开门刚踏出一步，就见孟瑾朝这边跑来，一把将她塞了回来。
　　周双咽下一口血，差点没站住。
　　孟瑾大老远就看到周双一身血迹，身上还背着生死不明的人，以为她被人欺负一气之下将人打惨了，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他本打算了解一二再帮她想脱词，谁知跟着她一进屋，就见两个打得水火不容的蒙面之人。
　　孟瑾立即将人拉到身后，语气凝重：“别怕。”
　　很快他意识到打斗的两人修为有点高，又拉着周双往后退，本以为立即会遭到两人攻击，谁知这两人打着打着齐齐钻窗而逃。
　　孟瑾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回头去看周双，却被塞了个湿哒哒的血人，他急忙将人扶起来，看到有进气没出气的方景生，心里咯噔一声。
　　一抬头，周双正面色平静地在废墟里翻找东西，他抱着方景生满脸懵然：“你要做什么？”
　　周双只回两字：“带走。”
　　孟瑾即将脱口而出的“你知道他是谁吗？”被突然的敲门声堵住，然后是问询声：“谁在里面？”
　　是宋岸。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嘈杂声。
　　其他人也来了。
　　所以方才打斗的修士不是看他来了跑，而是知道这里暴露人来了才跑？
　　周双不管门外声响，仍旧面不改色找她的长剑断弓等法器，回收黑针后放了把火，又往火里扔了些助燃的东西，火势瞬间变大，朝着四周铺开。
　　毁尸灭迹后周双拉着孟瑾往窗边走。
　　孟瑾的疑惑太多，一时不知道该问哪个。
　　此时，门外传来宋岸阻止其他人撞门的声音，随后是几道克制的敲门声，宋岸道：“里面的人再不开门，三声后我们会破门而入。”
　　周双充耳不闻，见孟瑾沉思着没动，只伸手指了指。
　　孟瑾侧目看去，随即瞥见塌掉的墙体对面，坐在血泊里生死不明的太子，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他迅速将所有疑惑抛之脑后，撕开方景生衣袍将人系在胸前，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快走。”
　　就在这时，门外已经数到三，门被暴力破开，空气骤然流通，大火随着风浪铺开，朝着大门和窗的方向呼啸涌来。
　　嘈杂声中传来一声叮当撞声，周双回头望去，缠着紫粉珍珠的银簪落在地上，此时孟瑾踩在窗台准备跳，余光瞥见周双动作顿停，怕她又作出什么始料未及的事，紧紧拽着人往窗下跳去。
　　水绿色披帛堪堪甩开卷起银簪，下秒就被冲天大火燎断。
　　周双只能放弃，运转灵力落地。
　　窗户下方便是繁华街道，此时赏灯游玩的人很多，骤然蹿出的大火在热闹的气氛中引发一片不小的惊慌。
　　相较之下，两个快速降落隐入人群的影子就不太引人注意，将身后的惊呼声和大火燃烧声抛之脑后，孟瑾快速穿过人群，时而回头看周双是否跟上来。
　　掠过数条街道和重重灯火后，孟瑾翻身进了一家没人的宅院，停下将背上的方景生放在地上，抬手探了探鼻息。
　　周双从后方赶来，从院墙跳下时踉跄了下，还是走来问：“他怎么样了？”
　　孟瑾摇头：“不太好，流血太多。”
　　他的后背全是濡湿的血迹，再流下去人都要流没了。
　　孟瑾又伸手观察他的眼球和舌苔，神情不太理想：“中毒了。”
　　周双跟着蹲下来，伸手沾了点他唇边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看要伸舌尝血，被孟瑾一把打掉，他已经被一连串的事情惊麻了，此时只能无语道：“你也想中毒？”
　　周双道：“应该是九槿霜。”
　　孟瑾没听过：“你能解？”
　　周双眨眼：“九槿霜不是崇旌本土的，它产自敕阳国，克制之物也在敕阳，按理说崇旌找不到能解此毒的解药。”
　　所以黑色面具并不着急杀他。
　　孟瑾立即找到话中重点：“你有办法？”
　　周双蹲着有点头晕，便直接坐在地上，将手上血迹擦掉，从乾坤袖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木纹暗沉，大致有两只手掌大小，上面用篆文刻着周双的名字。
　　这样的木盒师姐和小师兄也有一个。
　　是十八籽串的完善版。
　　手串虽然好用，但打斗途中容易被灵力波及，白白损失一颗好药丸，而且十八籽串只能解毒，想要其他功效，比如大补、止血、避水、驱虫、迷药就需要另外再带。
　　这里就不得不提下师兄的强迫症。
　　师兄炼制药丸喜欢一样的颜色，用一样的药瓶装，他自己闻一闻就能知道是何药，却苦了他们这些不懂药性无法区分的人，就算带了药瓶也不敢用，就怕血没止住，反倒是将人毒死了。
　　后来师兄的强迫症因为周双有所改善，好歹还是用不同的颜色区分药性，但他们都懒得记，所以才有了集所有用途于一体的木匣。
　　周双打开木匣，内置的小格子也一层层展开，每个小格子上都标记着小字，里面封锁着几颗裹着药的蜡丸。
　　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止血丸和九槿霜的解药。
　　木匣子里止血丸不少，九槿霜却只有一枚。
　　整个望青山只有周双不知道，她的木匣子比其他两个要多十几格，每个都是世间稀有，仅此一枚。
　　孟瑾捏开蜡丸，给方景生吃了九槿霜解药和两颗止血丸，再抬眼看周双，她漂亮的裙子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方景生的，眼睛黑亮，可唇上却一点血色也无，看着状态也不好。
　　再加上一个重伤的方景生。
　　孟瑾说：“先清理痕迹，再找个地方藏身。”
　　他们一路上都有留下的血迹，虽然有大量人群帮忙吸引视线，但过不了多久就能被定位到。
　　孟瑾一边给方景生草草包扎伤口，一边了解两人情况：“太子死了吗？”
　　周双说：“我不知道。”
　　她也上手帮忙，解开缠手臂上的披帛，将被火燎焦的地方割断收进乾坤袖，找出一个玉笛和短棍武器做固定，帮他固定断腿。
　　孟瑾又问：“这伤和太子遇刺，有你参与吗？”
　　周双摇头：“我只是去找师兄。”
　　孟瑾脱外袍的动作停顿下来，忍不住问：“你没伤太子你跑什么？”
　　他看到那副场景，以为周双也参与其中，这是刺杀太子的大罪，要是落入皇室手里，就是他也救不了，这才二话不说带着她跑了。
　　四大家族能同皇家朝廷和平共处至今，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维持表面的和谐，皇室没有能力铲除家族所以选择和平，家族想要长久存活所以也选择和平。
　　现在太子被杀，还是死在四家都在的中秋宴上，更别提是在方家公然邀请敌对国商队的敏感时期。
　　她要是落到皇室手里，那真是没有一条活路。
　　周双却道：“我不跑太子就是我杀的，师姐说——”
　　“在外闯荡，别让旁人决定你的命，那些大家族修士更不行，他们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在家族和皇室的利益关系下，她逃，或者不逃，都将被算作杀太子的一员。
　　太子之死牵连甚广，黑色面具神秘莫测，突然冒出来的红狐狸也不是好惹的，家族们为了快速平息皇室愤怒，从她这里下手是最容易的。
　　不管是为了拖延调查真相的时间而祭杀她，还是为了减轻皇室愤怒将她归于杀太子团伙交出去。
　　她都会死。
　　可她不能就这样死。
　　每一次重生都是她寻找真相寻找师兄师姐线索的机会，将时间耗费在同家族和皇室周旋自己是否有罪上，不值当。
　　少女说这话时，第一次见她的冷漠似乎再次浮现，孟瑾说：“若太子不是你杀的，孟家会保你。”
　　周双黑眸明澄，仿佛能看穿一切：“若皇室要你们将我交出去，整个孟家会不顾大局同皇室对抗到底吗？”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孟瑾觉得有些难堪。
　　他答不出。
　　若只有他，他愿意为她争取一切活下去的机会。
　　但孟家不仅有他。
　　周双垂下眼睫，语气轻淡道：“我下山只是来寻师兄的。”
　　那些恩怨啊，利益啊，跟她没有关系。
　　孟瑾脱下外袍盖在方景生身上：“既然寻你师兄，为何又带走他？”
　　周双抬眼，视线落在方景生脸上，苍白的面容掩盖不住的温雅，五官轮廓，声音身形，没有一处不像师兄。
　　可他不是师兄。
　　这是她听了这人同黑色面具求饶时意识到的事。
　　师兄不会求饶，不会威胁，也不会打不过黑色面具，后来她靠近发现，他耳垂上果然没有红痣。
　　“他知道我师兄，”周双问，“他是谁？”
　　孟瑾长长叹了声：“你都不认识他就说要带他走，你对我时怎么就不这样？”


第17章 
　　◎怎么会无关？！◎
　　周双皱眉说：“他长得像师兄。”
　　孟瑾指着呼吸微弱的男人道：“方景生，方家最寄予厚望的子弟，这次中秋宴就是他举办的，所以他和太子发生了什么事？”
　　周双手指无意识抠着木匣上刻印的名字，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他装作师兄让我等他，我听到隔壁房间动静不对冲进去，就见到黑色面具要杀他。”
　　“我同黑色面具打斗时惊动了另一个房间，然后红狐狸和黑色面具打起来，我看到太子时他已经重伤昏迷。”
　　孟瑾神情凝重：“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周双看向方景生：“问他师兄的下落。”
　　没有半点提及自己安危的打算，孟瑾只当她没意识到，试图跟她说明现在情况的紧急：“太子生死不明，方家下一任少主莫名消失，除了我没人看到黑色面具和红狐狸，这意味着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方家应当已经关闭弈城城门，接下来就是满城搜索你，就算问出了你师兄的下落，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周双说：“去找他。”
　　“你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孟瑾被她的固执气到，“我是说满城都是追杀你的修士，你如何去寻你师兄？要是他不在弈城，你怎么活着出弈城？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躲避追杀！”
　　周双抬眼安静看他，黑眸清亮，孟瑾一瞬间料到她要说什么，立马道：“你说要我帮你。”
　　周双安静眨眼，道：“你已经帮过了，我也接受了，等他醒来问到师兄下落，你带他回方家，剩下的事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
　　孟瑾想同她理论，他会为她证明清白，找孟家查出真正的凶手，甚至会为她杀出一条生路，她却冷淡说无关，怎么会无关？！
　　他这条命……这条命……
　　怎能说无关。
　　可周双站起身来不再同他说，只朝四周望了望。
　　这是一处普通住户的院子，门前挂着两只点燃的兔子灯笼，兔子眼睛像是稚童画的，笔墨稚嫩，线条扭曲，还有些丑，不远处静静燃着一个即将熄灭的火堆，用破碎的瓦片堆成。
　　这家主人应该是跑去繁华街道看灯热闹去了。
　　周双将地上沾有血迹的衣物东西拢在一起，扔进火堆，看着所有东西烧完，在三人身上涂上吸附血腥气的膏药后，又去清理了附近的血迹，回来时差点没站稳。
　　孟瑾重新背着方景生走来：“你怎么样？”
　　周双苍白着脸摇头，从木匣里找出一粒补药吞下，脸上好歹恢复了点血色，她想将方景生接过来，被孟瑾躲过。
　　他率先往外走：“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方家修士应该都得到消息，此刻正在四处搜查，我们借着人群先躲过一阵，然后找个地方藏身，他也需要静养恢复。”
　　兄长得到消息后也会在暗中帮他们。
　　周双看他背影一瞬，还是抬脚跟上。
　　这条街道大部分人都出去了，只余随风晃动的灯笼和几声狗叫，他们刚绕过两条道，就听街道拐角传来搜寻声音，周双推着孟瑾钻入一个黑漆漆的房间，捏碎手心的药丸。
　　白色粉末犹如蝴蝶鳞粉，悄无声息地散落在空气中。
　　周双后退一步隐在黑暗里，屏住呼吸盯着出现在岔道口的十多名方家修士。
　　修士分成三波，分别往不同方向缓慢搜寻，朝这边来的有四人，每路过一家便推开屋门进去寻人。
　　孟瑾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男修士握着环刀谨慎地往里探了探，孟瑾刚要有所行动，被周双一把拉住。
　　周双朝他摇了摇头，扭头继续盯着环刀修士。
　　这人胸口处的衣襟只绣有一朵紫火，是方家门生，修为不高，警惕心却很强，见这院子乌漆嘛黑，也没有鲁莽往里走，只站在门口用环刀小心推开半掩的门。
　　今日中秋，月华明耀，透过半开的门洒进来，屋里明亮了几分，躲在门后的两人一个病号小心向后移，缩在角落的小片黑暗中。
　　那门生刚踏进一步，忽然舞着环刀莹光一闪，往后夸张大喊：“我看到你了，还不快出来！”
　　一片安静。
　　“不在这里是吧，”他陡然一转身，环刀一划，“在这里？！”
　　“那是……这里！”
　　他接连乱舞，毫无章法，却越发逼近他们。
　　孟瑾单手按住背后的方景生，另一只手垂下开始调动灵气，再往后就要碰上身后桌椅，免不了发出声音，而且再无暗处可藏身。
　　又是一道莹光而至。
　　孟瑾背着方景生贴着阴影半蹲，周双站在最前方，半仰着面靠近孟瑾怀里，下落的环刀几乎朝着她额头挥来，孟瑾垂下的五指飞速捏诀，控制不住要出手。
　　“一！”
　　一道微不可闻的气音吐出。
　　凝聚的术打出去的前一秒，风声顿消，环刀在少女额头半寸外停住。
　　周双平静地拨开刀刃，从黑暗中走出来。
　　孟瑾要伸手抓周双，却在半空中抓了个空，然后就见那门生愣愣站在原地，两眼无神，似是沉浸在某种幻境中，他捏着待发未发的术绕着门生转了圈，望向周双。
　　周双小声道：“是曳凤纹蝶鳞粉和辛未草炼制的幻心粉，能产生幻觉，心志不坚者容易中招。”
　　但等待时间长，作用时间短，不怎么好用。
　　若不是不能动手，也不至于用这满是缺点的幻心粉。
　　孟瑾撤了灵力，环视一圈，往里指了指，两人朝着房屋更深处藏身，只等待这幻心粉药效过去，但没等多久就有另外的修士大力敲门催促：“王林你小子又在偷懒？！让你搜个屋子磨磨唧唧，等你搜完这条街就没了！”
　　叫王林的门生一个激灵惊醒，连忙跑出去笑着道：“陈哥说的哪里话，我这是检查仔细了些，还有多少没搜，我来我来。”
　　有惊无险地避开这波搜查，后面两人顺利不少。
　　“撞了我一身脏污，哎哟，要不是跑得没影我非让他赔我这一身裙子！气死我了！”
　　身穿花裙的老奶奶低头看身上的大片水渍，嘴里絮絮叨叨，她身边的老人捏着袖子想蹲下帮她擦，被老奶奶往前推了推：“不擦了，回去换身。”
　　老人说：“还没放烟花。”
　　老奶奶慢吞吞走在他身侧：“抬头就能看，这几年中秋往外跑，今年我们就在院里看，枇杷树下的躺椅挪一挪，再摆点吃的。”
　　老人认真听着，补充说：“还有没吃完的烤土豆。”
　　老奶奶牵着他的手，声音带了小孩情绪：“冷了硬了不吃了。”
　　老人：“我吃。”
　　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往家里走，路上遇到方家修士排查，老奶奶又是一番八卦唠叨，到了家门口准备推门进屋，被老人拉到身后。
　　沉默老人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老奶奶立即噤声，看着满地落叶漂浮起来朝屋内方向飞去，她赶紧提醒一声：“小心家具，新的茶具还没用！”
　　半空中的落叶一顿，一半打着旋无力落下，另一半继续朝着屋内飞射，犹如一个个裹着寒芒的小刀，紧接着是扑簌簌的锐器入木声。
　　“嘶——”
　　“好险好险！”孟瑾从屋里出来，摸着被射出几个洞的袖子，连忙朝外面老人道，“老人家别动手！是我，明年三月送枇杷的那位！”
　　他方才听到声音就想起卖五彩丸子的那对老夫妇，还没开口就被射了个对穿。他以为说了这话就安全了，谁知地上剩下的一半落叶忽的腾空直指他。
　　孟瑾：“……”
　　最终还是老奶奶推开门，一边安抚沉默不语的老人，一边朝孟瑾望来，语气不怎么客气：“惹了事往我家躲？”
　　前脚刚碰到搜寻刺客的人，后脚家里就出来两个，哦不，三个浑身带血的人，怎么都没法将几人同无害相提并论。
　　老奶奶赶人的话还没说出来，孟瑾笑着想要凑上前，被老人用落叶拦住，他只得隔着段距离道：“能从千万家中选中老人家您的，说明咱们十分有缘分啊，我们现在离开也死路一条，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只歇一晚，明天天亮就走，绝不给两位添麻烦。”
　　他拍着胸膛保证：“日后必定重金酬谢。”
　　老奶奶看了眼他背上的人：“你们抢走方家的人，又将人重创成这样，还想平安离开弈城？”
　　孟瑾连忙纠正：“打伤他的不是我们，要不是我们，他早死了。”
　　老奶奶没那么轻易糊弄过去：“那怎么不将他交给方家修士？”
　　孟瑾准备编一段先骗过去，在暗处扶着墙的周双一直听着，此时走出来无力道：“他知道我师兄下落，等我问出消息就会送他回去。”
　　孟瑾赶紧过去看她。
　　周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冷汗直冒，状况很不好。
　　同黑色面具打斗时她受了不轻的伤，后面为了躲避搜捕几乎没时间处理，又吞了颗补药强行支透体力，此时一连串后遗症出来，她虚弱得快站不住。
　　她道：“只要他醒来，我问出消息就走。”
　　老奶奶目光审视，周双任由她看。
　　她不在意老人在考虑短暂收留他们或留住他们再暗中通风报信，她只要尽可能延长暴露的时间，在此期间问出消息，不管是否会死，就是有用的。
　　几人安静对峙间，头顶突然炸开重重烟花。
　　整个弈城被照亮。
　　天边月亮清冷，星辰璀璨，绚烂的烟花一簇接着一簇绽放，将远处的热闹和喧嚣声也一并传了过来。
　　周双在明灿的花火中，晕了。


第18章 
　　◎你叫我什么？◎
　　“这姑娘可真能忍，毒针在她心口一厘外，我家老头子说，这伤就是躺着不动只呼吸都会痛，她肩上还有道口子，”老奶奶两只手比划了下，“这么长，看得我，哎哟！”
　　孟瑾怔然，他以为周双和他一样，身上都是方景生的血，心口堵了下：“我没听她说……”
　　“这还不止呢，”老奶奶完全忘了最开始是怎么拒绝他们留下来的，只絮絮叨叨说她身上的伤口，最后补充一句，“她的经脉什么的好像也有问题，我听不懂，你去问我家老头子。”
　　“我得去看看那个病号，哎哟，腿断的哟！”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脸上露出笑，“还是方家有钱，我去看看骨头汤熬得怎么样了。”
　　方景生没有醒，于是老奶奶自动收他腰间玉佩做治病报酬，乐颠颠去熬汤了。
　　孟瑾此时已经换了套暗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根布条束起，最为普通的百姓打扮，却因他举手投足的气度和那张容颜显得明润独特。
　　他看着床上的周双，少女睡得并不踏实，墨发散在枕上，似在陷入无法逃离的噩梦，皱着眉挣扎要醒，从她被灌药沉睡后就一直如此，怎么安慰都没用。
　　他还是有些在意老人说的经脉问题。
　　修行之人经脉储存炼化后的天地灵气，随着修为增加，经脉越发强韧，能储存的灵气也越多，对修士来说，经脉是极其重要的地方。
　　“是旧伤。”
　　老人低头沉默地往木盆里加面粉，又添了点红色汁水，同样的还有其他颜色汁液，从一旁丢弃的残渣来看，都是些植物榨出的汁，有药花药草，还有些普通菜叶。
　　孟瑾追问：“这经脉上的伤是她之前就有的？”
　　老人点头，开始大力揉面团。
　　孟瑾一边给老人递东西，一边细问：“能看出是怎么伤的吗？”
　　“灵脉被震碎，”老人声音平稳，手上面团很快揉捏成型，“她的经脉上有很多修补的痕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孟瑾整个人呆住。
　　震碎灵脉。
　　什么人这样恶毒，会震碎一个修士的灵脉。
　　修士开始修炼时，灵气会充盈强化经脉，在体内循环积蓄，当修行速度过快，灵气会在经脉中游走成丝，随着修为增高，丝状逐渐变粗形成灵脉。
　　只有天生“灵”十分强大才会发生。
　　能修炼出灵脉的人，拥有最好的修行资质，无一不将站在修仙界巅峰，受万人崇敬。
　　可万事有利弊。
　　若只是普通经脉，便是因修行或者外力而出现破损，只需调理修养几年，还是能养好经脉继续修炼，可灵脉不然。
　　灵脉本身富含十分强大的灵力，被外力震碎，庞大的力量骤然爆发失控，如同山道里点燃大量炸药，首当其冲的就是经脉，纵使经脉如何强韧，也无法抵挡。
　　失控的力量会一直在体内，摧毁经脉，破坏躯体，这意味着修为被废，时刻被病痛折磨。
　　孟瑾想不出，周双身处望青山，如何还会被人废掉修为，修为被废的人，只能拖着虚弱的躯体度过下半生。
　　孟瑾：“但她能修炼。”
　　老人揉好不同颜色的面团后，开始捏丸子，闻言淡声道：“她的经脉是被人一片片粘起来的，比一般人脆弱，虽然能修炼，但一生都不可能在修为上有大突破。”
　　说到此，老人捏丸子的手顿了下。
　　周双这样的经脉根本没法重塑，更不可能继续修炼，他游历那么多年也未听说有重塑经脉的办法，还是那样一条打满“补丁”的经脉，但这涉及旁人秘密，他就没再探。
　　老人只停顿一瞬，便又低头认真捏丸子。
　　他说这些时全程平静得不行，孟瑾却听得很不是滋味，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这两天方家修士将整个弈城翻过来了，什么都没找到，于是又开始新一波搜查，几次寻到老人家住处时，三人就将两个病号提前移到地窖避过搜查。
　　唯一的好消息是，祁夙没死，但也不太好，他一直陷入昏睡无法醒来，医师修士来来往往地跑也不见好，后来方家、孟家、钟家和宋家统一发出告示，重金求能治好太子的人。
　　周双是在两日后醒的，听着孟瑾讲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靠在床前低头喝水，模样乖巧，她直白点出：“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追杀我。”
　　孟瑾看她喝完又倒了杯递过去。
　　事实确实如此。
　　聚集在周双身上的目光并未散去，反倒是越来越盛。
　　弈城现在到处都是周双的画像，直接对外宣称她是绑架方家子弟和刺杀太子的团伙之一，悬赏已经增至十万金。
　　因方景生突然消失而没能出现在中秋宴上的昌夷商队，也被质疑动机不纯尽数受压地牢，正在拷问中。
　　孟瑾作为引周双进入花琉殿的人，目前下落不明，嫌疑也很大，可事情牵扯皇室，孟瑾作为孟家人代表了孟家，面对皇室，四家利益一体，于是达成一致地将所有罪名扣在周双和昌夷商队身上，弱化孟瑾的存在。
　　方景生的失踪虽没有太子那么兴师动众，但方家也在不遗余力地寻找中。
　　涉及家族明面上的事，孟珺阻止不了，只是在暗地里联系了孟瑾，告诉他现在情况和躲避搜索的方法。
　　但这些孟瑾没法和周双说，只能沉默看她。
　　周双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疑罪从无这项原则，在现世十分普遍，可在这里却必须有前提，要么你实力足够强大，要么背后的势力足够强大。
　　孟瑾道：“你说方景生知道一切，只要将他送回方家，你就能洗脱罪名。”
　　周双又喝完一杯水，掀开被子要起来，孟瑾本来说得正好，因她突然的动作僵住，拿着空杯子立马起身往桌子旁走。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半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周双身上衣物是老奶奶穿的，考虑到有男子进出，除了没给她穿上外袍，该穿的都穿了，她就这么直接出去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拾起床边绣了大朵金花的外衣，低头披上，将被压住的头发拿出来时抬眼问：“不是你先拉我手的？”
　　孟瑾疯狂解释：“那时怎么能和现在比，生死危机之时哪有什么男女当防，我拉你是为了确保你安全，就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如此，但此刻我们是安全的，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才行。”
　　周双觉得奇怪：“你在外游历碰见女子也如此？”
　　孟瑾略仰头：“只要我不想，怎样的女子都近不了身！”
　　说完低声问：“你穿好没啊？”
　　周双应了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到她低眉系腰带，欲言又止，好歹还是没说了，就是耳朵有点红，被臊的。
　　他问：“当时跳楼你为何犹豫？”
　　“银簪掉了。”周双解释一句就往外走：“他在哪里？”
　　孟瑾知道她关心方景生，便三两步就走到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道：“他一直在昏迷中，老人家说应该就这两天醒，已经能灌药了，恢复得还不错，就是腿骨断了没法立即就好，不过方家有上好的药，回了方家就不是问题。”
　　说了这些周双没应，他又道：“下次危机当前别惦记这些簪子衣服了，活着要紧。”
　　孟瑾推开一扇小门，周双走进去，越往里走，药味也越重，她走到床前观察闭目不醒的男子，问孟瑾：“他一直是这幅面容？”
　　孟瑾：“没错，你说你师兄和他长得像，有多像？”
　　周双：“一模一样。”
　　说着她弯腰伸手要朝床上男子摸去，被反应极快的孟瑾打掉，他拿着玉尺隔开周双：“你要做什么？！”
　　周双指指他的脸：“检查有没有易容。”
　　孟瑾怀疑看她一眼，将玉尺收了，示意她让开，自己上前：“我来，你在一旁看着。”
　　周双缩回手盯着，看他在方景生脸上摸来摸去，脸皮捏起来捻了捻，连耳后下颌都没放过，没有易容过的痕迹。
　　周双又指着他的领口：“脖子下面的也检查一番，说不定有头套式人皮、面具。”
　　孟瑾：“你先转过去。”
　　周双安静看他，孟瑾饶了绕手指做了个转身的手势，她闭着眼转过身：“仔细检查，小伤口也别忽略。”
　　孟瑾解开方景生腰带，将衣服往下剥露出上半身，方景生能在方家小辈中脱颖而出，修为自然是不错的，这人品性如何不好说，但从身上痕迹来看，修行还是很刻苦的。
　　他一寸一寸皮肉地检查，新伤旧伤翻个遍，好半晌才重新系好他衣带道：“好了，没有面具也没有易容。”
　　周双转过身，皱眉片刻，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刀递给孟瑾：“你从他脸上割一小片脸皮下来，要眼睛周围的，他笑起来不像师兄，不管哪种手段，割下来的皮总能显出原形。”
　　孟瑾：“……”
　　周双见他没动，要自己上前动手，被折腾得醒来的方景生没法再装睡，只得睁开眼，虚弱着一张脸朝周双道：“师妹。”
　　孟瑾听得忍不住腹诽，但好歹知道周双有要事，移到一旁没出声。
　　周双面无表情看他：“你叫我什么？”
　　方景生露出个温柔的笑：“不是姑娘叫我师兄？那姑娘便是我师妹了。”
　　小刀“唰”地掷出，竖在他眼球上方。
　　周双再问：“你叫我什么？”
　　方景生轻叹一声，别开脸咳了下，笑道：“姑娘何至于如此动怒，我得姑娘拼命相救才险里逃生，不过想要同姑娘亲近几分，日后好报答姑娘，若姑娘不喜，那就不叫了。”
　　孟瑾觉得这话味道不太对，但又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周双收了刀，拿在手里抬眼看他：“你知道我师兄？”
　　方景生低头认真想了一番，然后摇头：“按照姑娘的表现，应是同我长得相似，我若见了这样一人必然记得，但我印象里没有这人。”
　　周双歪头：“所以你没见过我师兄？”
　　方景生点头：“确实如此，我欠姑娘一命，姑娘遇上困难我自然要出手相助，别的不说，只是寻人的话，崇旌内所有方氏店铺都贴上告示，对方家来说不是难事。”
　　周双说：“我知道了。”
　　然后握着小刀直接插入搁在床褥的手背上，花色被褥瞬间被血染红。
　　她动作迅速果决，让在场的两人始料未及。
　　孟瑾看着猝不及防的一幕，竟有一种“这才对啊，故事就该这样发展”的感慨。
　　方景生没想到她突然出手，痛呼溢出才咬着牙咽下，脖颈青筋凸起，他痛得冷汗直冒，脸上却带着气急的笑，咬着牙问：“姑娘什么意思？”
　　握着小刀的手白皙纤细，却丝毫不动摇。
　　周双再问：“你没见过我师兄？”
　　方景生压住心里的怒火，正欲说话，刺入手背的小刀又钉入三分，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压制不住地低喝道：“我还没说！”
　　周双“哦”了声：“我以为你又要编谎话骗我。”
　　“见过，我见过，”方景生痛得声音都在颤，深吸口气道，“我认识你师兄，他原是方家子嗣，方云隐。”


第19章 
　　◎你这是什么坏习惯。◎
　　周双看他片刻，问：“还有呢？”
　　方景生此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连灵力都没法调用，没想到他还有这样落魄的一日，还是在这么个……这么个低阶修为身上栽的跟头。
　　忍住心头怒意，他开始说明缘由。
　　“方云隐出身方氏主家，从小修炼资质和悟性不错，享受着方家最好的资源，还有族人宠爱，但他九岁那年不知为何突然打伤十多个门生，放火烧了住处后消失不见，方家找了他十几年，直到前不久得知他早年被九辰子收入望青山……”
　　方景生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真诚：“姑娘喊我师兄时，我就猜到方云隐和姑娘的关系，也想借此机会找到他。”
　　周双问：“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双生子，他是我兄长。”方景生语气惆怅道：“我们幼年关系很好，他的突然离走让我很介怀，那时候我们吵了一架，这么多年过去……嘶——”
　　方景生好不容易痛到麻木，骤然抽出的小刀再一次让痛楚回归，他几乎压不住表情，咬着牙面容扭曲问：“你怎么不说一声！”
　　周双抬手抹掉小刀上的血迹，继续问：“黑色面具为什么要杀你？”
　　方景生正在撕床边衣物止血，听到黑色面具手一抖，布料晕染出更多血痕，看着就令人生理性疼痛。
　　他呼出口气：“不知道。”
　　在一旁抱臂旁观的孟瑾问：“当时发生何事？”
　　“有人说太子找，我随着小厮去静室，却被埋伏好的黑衣人偷袭，剩下的事就如同你们见到的，”方景生望向孟瑾，“我倒是好奇，孟兄和周双姑娘何时是一路的？”
　　方景生身为方家少主，除了被黑色面具算计，从没吃过这等亏，周双自然被他记恨在心上，但孟瑾不同，这话是在提醒他。
　　你是要继续和周双一路，跟我作对吗？
　　孟瑾并不退让，点头道：“从周双救下景生兄后开始的，景生兄原本会死于黑色面具白缨枪下，身中稀有剧毒身亡，却被周双所救。”
　　他目光在紧包着的血手上注视一瞬，笑道：“毕竟跟一条命比，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方景生低下头时眼里闪过一丝阴骛。
　　他是准备用温和手段引周双上钩，然后再用周双钓出方云隐，却没想到周双同他遇到的女子差距如此之大，软硬不吃，又异常敏锐，让他无从下手。
　　那就只能用强制手段了。
　　孟瑾看他反应，有点可惜，劝说无果，只扭头问周双：“还有什么要问的？”
　　周双摇头，收了小刀往外走，孟瑾关好门问她：“你接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周双奇怪看他：“之前说了，你带他回方家。”
　　孟瑾却说：“你今日行为明显已经惹怒他，放他犹如猛虎归山，就不怕他日后算计你？”
　　“他对我已经没用，我放不放他，身处的环境都不会比现在更差，”周双说，“但放他回去，方家会知道黑衣人和黑色面具的存在。”
　　之前孟家调查黑衣人，方家表面配合，却不会全力而为，但现在黑衣人也同样激怒方家，没有什么能比共同敌人更能齐心合力了。
　　孟瑾心下叹了声：“我带他回方家，你等我来找你。”
　　太子和方景生事件亲身经历者有四人，除却昏迷不醒的太子，被满城通缉的周双，还有受害者方景生，以及旁观者孟瑾。
　　只有孟瑾同方景生一同回去交代事情始末，才是对周双最好的选择。
　　周双眨了下眼，没说话。
　　孟瑾问：“你信他说的？”
　　周双：“不信。”
　　孟瑾：“别的不好说，但双生子可能是真的。”
　　见周双望来，他继续道：“方家从前有过双生子的传说，但后来被方家禁了，我游历时无意听到的，你想知道吗？”
　　周双看出他的意图，抿了下唇，露出嘴角梨涡。
　　果然，就听孟瑾道：“作为交换条件，我回去后你等我来找你，我告诉你双生子传说。”
　　周双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孟瑾几步拦在她面前：“别走别走，我告诉你。”
　　周双诚恳道：“我不是很感兴趣。”
　　她说的这话是真心的，每个人都有从前，师兄有，她也有，师兄若是想让她知道自然会说，她对这些不太在意。
　　孟瑾只觉得她在强撑，没达到目的也没恼，还是同她道：“说是传说，其实谣言更为贴切。”
　　“仙门百家能与国家朝堂共存，是因为两百年前，百家修士助临渊君统一征战，后临渊君授家族恩权，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那时参与征战的方家家主与其胞弟就是双生子，但在征战功成后被其胞弟杀了取而代之，直到这位家主寿终正寝真相才被揭发，于是方家有了双生子谣言之说——只要方家子嗣出现双生子，就会将后出生的婴孩送走。”
　　孟瑾甩了下衣袖负手道：“但方家百年来出现过不少双生子，也没如谣言中说的那样丢弃，正常活到老年的也不少，不能尽信。”
　　这谣言细究起来全是漏洞，方家必然也不会因为这么个借口就残杀自家子嗣。
　　两位老人外出摆摊，屋里只有他们几人，念着周双躺了两日没怎么吃喝，孟瑾将温在热水里的粥拿来。
　　周双没有动手吃的意思。
　　孟瑾十分上道地用备用勺子尝了口，说：“是鸡丝粥，加了葱花和少量盐，清香软糯，温和养胃，没问题。”
　　周双诧异看他，孟瑾却道：“你昏迷期间什么都不吃，药也没法喝，强灌下去你都能闭着眼睛吐出来，但提前同你说是什么，我再尝一口，你就愿意吃了。”
　　他语气纳闷：“你这是什么坏习惯。”
　　关键是必须得他尝一口，旁人尝的还不算，看得一旁的老奶奶视线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捂着嘴直乐，他连解释都解释不清。
　　周双坐在桌前，视线落在粥面的鲜嫩葱花上，拿勺子吃起来。
　　孟瑾看她低头乖巧喝粥，哪里看得出半点不配合的病患样子，他好奇问：“你在望青山也如此？”
　　周双看着勺子：“不是。”
　　“那就是下山才这样，”孟瑾问，“你平时吃饭怎么办？”
　　周双黑眸看他：“我带了。”
　　“那也总有吃完的时候，你为什么……”孟瑾见她将盛着粥的勺子放进碗里，立即说：“行我不问了，你继续。”
　　周双继续吃他才说起正经事：“方景生的事情越早处理越好，我明早带他回去，你也不能待在这里了，说不准方家还会派人来找你。”
　　“而且，方景生这个人有些棘手。”
　　周双没有拒绝他的科普，一边听一边喝粥。
　　“方景生在方家拥有很高的地位，他的‘韵’是最强的，‘灵’也不差，悟性不错，修为在四大家族同辈中算是翘楚，本人更是最早接手族中事务的，所以方家上下对他寄予厚望。”
　　“但他还未觉醒‘技’，”孟瑾手指点了点桌子，皱眉道，“方家十分看中‘技’，方氏子弟二十岁这年十分重要，拥有‘韵’的子弟在此前没有觉醒‘技’，极有可能以后都无法觉醒。”
　　周双：“他今年二十一。”
　　孟瑾敲了下桌子：“对，这就是矛盾的地方。”
　　“我曾听我父亲说过，方景生幼年测‘韵’的场景百年难得一见，有谣传说可能匹敌临渊君，四大家中方家和钟家在战斗力上十分依赖‘技’，那么方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技’。”
　　周双问：“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孟瑾说：“关注方景生的不仅方家，还有其他家族。我兄长推测，方家举办的中秋宴原本是要公布什么，却被打断了。”
　　准确的说，在旁人看来，是被周双打断了。
　　见她还没意识到方景生的重要性，便道：“皇室担心他是第二个‘临渊君’。”
　　众所周知，临渊君是拥有最强“技”之人。
　　这位皇帝骁勇善战，有野心有实力，觉醒“千军万马”后，联合十几个家族之力，亲战十余载，以雷霆之势吞并另外两个大国，成立如今的“崇旌”。
　　如今百年过去，崇旌一国之大，朝堂百家局势稳定，不单是家族，皇室也不允许第二个“临渊君”出现。
　　“近些年来方氏行事越发张狂，四处扩张方氏法器，倾轧其他炼器修士的生存空间，在十多个大城里独占市场，极其霸道，”孟瑾说，“原本我以为方景生早已觉醒‘技’，现在看来，虽然还没，但也差不多了。”
　　周双撑着侧脸：“所以他们原是想宣布‘技’相关的事？”
　　孟瑾面露嘲讽：“当着太子的面都敢邀请昌夷商队，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孟家在尽力维持皇室同家族的关系，方家倒好，仗着一张底牌直接戳破这层平和，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孟瑾目视眼前穿着花裙子的少女，认真道：“我说这么多，就是让你明白方景生的地位，你一脚踩进太子和方景生的旋涡里，要完全脱身根本不可能。”
　　周双说：“我知道了。”
　　孟瑾被她平静的态度整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了解，还是敷衍他，在心里叹了声，试探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周双还没想好，低头认真梳理自己的情况。
　　她虽然没有从方景生嘴里得知师兄下落，但能明确的一点是，之前死的人不是师兄，而是方景生，有人将他认成师兄，所以才有了后来传回望青山的消息。
　　师兄说他没那么容易死。
　　这话是真的。
　　她下山最大的目的是阻止师兄被杀，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师兄活着便不会有事。
　　而送回消息的人也呼之欲出。
　　师姐邯雪枝。
　　方景生和师兄只是长相一样，若师姐和他相处过就会发现他不是师兄，所以她只是看到方景生死了，却没时间确定事情真假。
　　要么她有更紧急的事情，要么她迫于某种原因无法露面，不管哪种，师姐遇到麻烦了。
　　师兄的线索断了，她无从找起，也不能去找师姐，她现在的麻烦恐怕比师姐还大。
　　周双道：“先离开弈城。”
　　但离开前，她得去趟发讯台。
　　傍晚外出摆摊的俩老人回来，四人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孟瑾一边逗老奶奶开心，一边帮周双试菜，他以为自己做得隐晦，却不知老奶奶在桌下拍老人，暗中交流眼神。
　　吃完饭后，老人收拾碗筷端去厨房，老奶奶从柜子里取来新的茶具，白瓷清透优雅，她一边烧水煮茶一边道：“明早我和老头子要去远游，短时间内不回来了，这屋子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帮我收拾收拾院子花草就行。”
　　孟瑾一阵错愕：“是因为我们吗？”
　　方景生的护理一直都是孟瑾做的，他没让俩人出现在他面前，房间的设施也做了些处理，就是防止方景生知道住处后来找两人麻烦。
　　但他做的这些也不能完全保证方景生猜不出来。
　　老奶奶笑着给两人倒茶，自己捧着抿了口，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茶具看着漂亮吧，我买的时候就想着家里有访客，大家坐在一起聊聊笑笑，现在倒是用上了。”
　　她笑着放下茶杯道：“你们只是赶了巧，我们在弈城住了五年，是该换个地方了。”
　　周双从乾坤袖里取出五件法器摆在桌子上，朝老人道：“我身上只有这些法器值钱，您选一样喜欢的，当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道歉。”
　　老奶奶摆摆手：“我们要这东西没用，倒是那天的烟花不错，下次有机会一起看烟花。”
　　周双抬起黑眸，认真道：“好。”
　　老奶奶被她这幅郑重的态度逗笑，朝孟瑾眨眼笑：“你也一起来。”
　　孟瑾应和着点头，知道她是想起烟花下周双晕倒的那刻，后来他将周双抱回房间，是老奶奶帮忙处理的伤口，完了忍不住找孟瑾感叹：“这姑娘怎么总是让人看着于心不忍啊！”
　　几人简单聊了几句，周双回了房。
　　她抱着香囊入睡时不知怎么想起双生子，导致做的梦也出现了双生子。
　　不知道是哪一晚，柳不归仍旧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看着周双睁着黑眼，声音平静道：“很久很久以前……”
　　梦中的周双不客气打断：“换个开场白。”
　　于是柳不归好脾气地掠过开头，直接讲起故事：“一颗大树上生活着很多松鼠，有一天松鼠双胞胎出去玩，回来的路上遇到佚神，佚神说可以帮他们实现愿望。”
　　“小松鼠许愿有和熊一样雄壮的身躯，大松鼠许愿变成大鹰飞出森林，佚神笑着说‘你们打一架，活下来的那个就能实现愿望’，于是两只松鼠打起来了。”
　　寂静的夜里虫鸣四起。
　　周双面无表情问：“你是不是不会讲故事？！”
　　柳不归温笑问：“该如何讲？”
　　这种小儿科的故事，周双一口气能编百八十个不带重复的！
　　“故事没有结局算什么故事？”周双语气不耐烦地接着他的故事讲：“两只松鼠打起来，小松鼠赢了，但它改了自己的愿望，希望大松鼠复活，神实现了它的愿望，最后两只松鼠手牵手回家了。”
　　她皱眉看他：“就是这样，要有结局！”
　　“这样啊，”柳不归有些奇怪，“佚神为何答应小松鼠改愿望？小松鼠最想要的是强壮躯体，为何要改成复活大松鼠？”
　　你还有脸问？
　　周双内心满是吐槽，反过来问他：“那条蛇变成门后到了大海吗？”
　　柳不归说：“不知道。”
　　周双：“……”
　　她报复性地说：“哦，那我也不知道，故事而已，没有为什么。”
　　柳不归却点头：“我知道了。”
　　周双：“……”
　　她怀疑这人故意气她，翻了个身不想理人。
　　周双从梦中醒来时心里还有一股憋屈感，但紧接着想到那对双胞胎松鼠，突然有点后悔。
　　应该杀了方景生的。


第20章 
　　◎小师妹不能听这些！◎
　　现在再杀方景生也晚了。
　　为了防止方家找到这处, 孟瑾连夜带着方景生转移地方，连她也不知道孟瑾会将人带去哪里。
　　两位老人已经离开，周双将三位外来客的痕迹收拾了下, 换了一身装扮带上轻纱幕篱，锁上门离开。
　　此时外面到处都是周双画像，还是那日盘起发丝身穿襦裙的装扮，看着娇俏可爱。
　　她出门前对外形做了些处理, 衣裙发型都换成年轻女子家的装扮, 额发垂下遮住额头, 眼睛眉毛画得细长，嘴里塞了些棉絮改变脸型, 眉眼向下一垂，神情恹恹, 整个人清婉哀愁起来, 像极了未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的思虑忧愁。
　　为了逼真, 她吞了颗闭灵丸，掩盖了体内灵气波动，只要不动手便察觉不出她有修为，而且旧伤未愈, 脚步也不如修士轻灵, 倒是显得惟妙惟肖。
　　弈城百姓万千，方氏门生再怎么搜查也不可能每个人都看一遍, 对上普通修士她还是有信心混过去，只要不碰上中高阶修士就行。
　　师姐说变装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技能。
　　诚不欺我。
　　即便过了三天, 太子被刺杀的消息还是在四处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周双甚至被传成昌夷细作, 埋伏在弈城就等着太子前来刺杀。
　　她面不改色地朝弈城的发讯台走去。
　　千年前修士可以直接用传讯符传输讯息，但灵气消散后，传讯符因为灵力不足经常中途崩溃自燃，有炼器修士研究出放大灵气传送装置的传讯台。
　　传讯台分发讯台和收讯台，体型很大，因为造价昂贵，除了皇宫和大家族，一些大型地方会有公共发讯台，传讯符通过发讯台送至收讯台。
　　望青山就有一座收讯台，就是为了方便在外游历的师姐师兄们传回消息。
　　传讯台有很多限制条件，比如消息要送去哪里，就必须要有对应收讯台的传讯符。比如传讯符上有特殊符纹，正确刻画符纹才能激活。
　　这就相当于只能短信无法语音的电话亭，必须拨对加密号码才能传信，收到短信之人还无法直接回信。
　　传讯符上会刻印对应地方的标识，属于内部信息通道，当然也有人会赠予好友，但泄露符纹的风险性太大，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所以周双收到来自弈城的传讯符，丝毫不会怀疑是旁人假冒的消息，因为旁人无法拿到望青山的传讯符，即便拿到也不知道符纹。
　　周双两次收到师姐的传讯符，八月十五和八月十八。
　　虽然几次重生情况都有些不同，但在这段时间，邯雪枝留在弈城的概率很大。
　　蜃市曾提供过一条消息——八月初二望青山有人到过弈城，往雁城传讯后迅速离开。
　　而八月初二师兄和她都在望青山上，小师兄刚下山不久，便是要传讯也是在澜城，师父……师父神出鬼没，她都快一年没见过师父。
　　只有师姐。
　　就是说，师姐在八月初二来过弈城又快速离开，八月十五和八月十八待在弈城却连蜃市都无法辨识。
　　周双轻缓的脚步一顿，立即意识到师姐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可帮她伪装或者易容的“技”，通过“技”的帮助，避开所有人耳目。
　　弈城的发讯台并不在闹市，离繁华地带较远，去往路上遇到几个佩剑修士，一看就是往前发讯台。
　　周双一路上为了避开方家修士，绕了不少道，到地方时额角都是汗，她抬手擦了擦，撩开纱帘仰头看去，台阶之上竖立着一座大型宫殿，硕大的门匾上镶着金色的“弈城通讯府”五个大字。
　　通讯府前来往的人很多，个个衣着光鲜。
　　周双进入通讯府，内部十分宽敞空旷，地面光洁如新，天花板却绘着色彩艳丽的花鸟彩绘，墙壁有十来米之高，看着恢弘大气。
　　三面墙壁都有十来间大小样式相同的房间，每一间都有袖口绘有紫色祥云小厮守在一旁，有客人付了钱就将人请进房间，等传讯完人走了，进去打扫一番，再请新的客人进去。
　　大殿内萦绕着沉闷的咔咔声，仿佛齿轮交错滚动的声响，辨不出来源。
　　整个通讯府由里到外给人营造一种“我很贵”的氛围，事实确实贵，不过使用传讯符的人各个出自大家，不差钱。
　　这比她想象中的大多了。
　　望青山的收讯台在一间四面漏风的亭子里，大约只有半间房大小，漆黑沉重的收讯台用四四方方的木板围起来，她时常在亭子里打坐等消息，师兄没说有什么忌讳，她就拿着抹布爬上爬下打扫卫生，还拆了木板看里面什么样。
　　要是她先看过这座通讯府，哪里还敢拆木板，就怕拆了师兄也拼不回去。
　　通讯府是公共通讯，拿上传讯符付上银两就能传信，大殿前人来人往，私密性不高，但相对的，打听信息倒是很方便。
　　值守的修士胸襟上绘着一朵紫火，见一个没修为的少女进来，走过去面色和善问她什么事。
　　少女礼貌微微颔首，遮盖面容的轻纱晃动，一道含羞带怯的女声迟疑道：“我来……我来寻我阿姐。”
　　“我阿姐瞒着爹娘外出游历，家里找疯了，我曾听她无意透露过，说八月初二来通讯府往雁城送出过传讯符，就偷偷来此想打听一二。”
　　少女说着从衣袖里取出小袋金子，语气轻柔，如同春风轻抚般：“这是我的私房钱，不知道够不够……”
　　那修士伸手接过钱袋子，面上和善神情不变：“八月初二，送往雁城的传讯符有十一例，女子仅两例，你阿姐什么样？”
　　“大概这么高，”少女伸手比划，又拘束地将手缩进衣袖，“阿姐很开朗，喜红衣，那天她应该是有心事。”
　　“没有符合你描述的女子，”他说，“当天只有一名梳妇人髻的白衣女子和佩剑的青衣女子。”
　　少女又问：“她们身边有其他人吗？阿姐朋友很多，喜欢结伴而行。”
　　修士抱歉摇头：“都是单身一人，那白衣女子应当不是你阿姐，青衣女子面色严肃，不像是开朗之人。”
　　周双垂眸，他这么笃定白衣女子不是她说的人，是因为那张拿出来却没有使用的望青山传讯符。
　　看来师姐伪装成妇人来传信的。
　　这么想着，周双语气怀疑问：“你为何这么确定？说不定白衣女子就是我阿姐，她们后来来过这里吗？”
　　修士没多解释，只说：“没再来过。”
　　周双担忧地叹了声，声音满是失落低迷，道谢后转身往外走，这里没有她要的消息。
　　姐师现在可能还在弈城，她的通缉画像满城都是，必须尽早离开，若她被抓，师姐指不定会不顾自身安危来救她。
　　倒是可以去雁城看看。
　　雁城虽然大，收讯台却只有那么几台，能将传讯符和符纹给师姐，这人必定和师姐关系极好，可以先去打探情况。
　　几步之间做好决定，周双踏出大门，一抬首就见苍青衣袍男子拾级而上，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竹，看得周双心头一跳。
　　是宋岸。
　　她随孟瑾去茶室时两人见过。
　　周双低眉看路，神态不显地继续往前走，宋岸步伐沉稳走上来，两人擦肩而过，并没有发生什么忽然一阵风吹来，将遮盖的轻纱吹开，宋岸恰巧看到，并觉得似曾相识将她认出来。
　　直到走出许久一段路，周双才长舒出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另一边，宋岸熟练找到值守修士，不待他开口那修士就道：“今日没来过，你确定她还在弈城？”
　　宋岸沉眉没说话。
　　他不确定否在弈城，她的身份和名字都是假的，让他想找都无处可寻。
　　他只能不厌其烦问：“她那日梳的……妇人髻？”
　　修士十分敬业点头：“是的，那女子是已婚之妇。”
　　宋岸又一次沉默。
　　孟瑾的调侃一语成谶。
　　他已经不像前几日第一次听到的那么震惊，甚至有些接受了这个身份，心里还在隐隐劝自己，她或许是有苦衷的，许是遇了不良人才如此，又或是丈夫已故，她不忍说。
　　他每日这么问一遭，得到的都是些没用的答案，叫这修士收了钱也不好意思，便将今日没太大联系的事情也提了提：“方才有个小姑娘，也问那天的事，真是巧了，都是送往雁城的信。”
　　因宋岸每日都来，那天的信息他回忆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姑娘来问时他几乎脱口而出，也顺便挣了个外快。
　　宋岸却陡然一惊：“哪个小姑娘？”
　　修士指着门口：“就是方才出去的那个，幕篱遮住脸，看着挺娇小的。”
　　来通讯府的大都是修士，很少有普通人，宋岸经过时看了眼，但他心里装着其他事，并未过多关注。
　　那修士看宋岸转身大步朝外追去，低声嘀咕：“不该呀，两人寻的不是一个，这也能有联系？魔怔了吧！”
　　他随口一句不再关注，继续望向大堂。
　　周双吃了闭灵丸不能使用灵力，饶了道徒步走出好远，确定不会有人追来后寻了处树林，换了身少年装扮朝城门走去。
　　可刚走到城门附近，就见门口的城墙上贴满了她的画像，还有两名高阶修士守在出口，两侧的守卫士兵拿着画像比对每一个出城的面孔，确定没问题了才让人走。
　　周双：“……”
　　失算了。
　　周双前往的步子放慢，开始往大道两边挪去。
　　但出城门的人太多，每个都要接受检查，排成长队等待出城的人本来有条不紊地往前，周双这么一横插，不少人语气不满骂骂咧咧，反倒引得前方的高阶修士注意到这边，唤了个士兵过来看情况。
　　她此刻已经来到长队最外围，低头吞下闭灵丸解药，等待解药生效，那士兵跑来时她手心都是汗，对方上下打量着她冷声问：“你怎么回事？”
　　周双低头思索对策。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女子身份。
　　先在人群中制造混乱，人太多，玉扇不能用，先用玉笛干扰所有人精神，再放出算盘珠子抵挡，这足够拖延一点时间，等高阶修士追来再用玉扇。
　　周双在心下盘算着，那士兵问了几声不见回答，觉得她十分可疑，一边将手搭在长剑上一边观察她五官面容。
　　他们这些看守城门的，都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这么一瞧还真瞧出了点端倪，那画像他们这几日天天看，眼前少年似乎同通缉犯有那么几分相似。
　　“你叫什么？哪里人？出城去做什么？”士兵一边抽出长剑一边问，眼里含了几分戒备。
　　清越的拔剑声让周双警觉，她后退一步，在衣袖的掩盖下紧攥玉笛，士兵看不真切，但她的无言就像一道信号——这人有问题！
　　长剑直指少年。
　　士兵的“他有问题”喊话刚冒出一个字，就被另一道声音覆盖——
　　“重要传讯！”
　　这声大喊让低声嘈杂的长队停滞片刻，转着脑袋纷纷望来，就见天边御剑而来两人，一人苍青衣袍面色端肃，另一人身着两朵紫火，是方家子弟。
　　两人先后收剑落地，前方两位高阶修士走来问何事，方家子弟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信递过去：“方家家主最新命令，即刻生效！”
　　说着给另一人递过去一叠画像。
　　高阶修士看了信后吩咐身后士兵，很快城墙上的画像尽数销毁，取而代之的是披着斗篷带狐狸面的女子画像。
　　“任何人有此女消息，上报可赏百金及一件中品法器！若活抓，可赏万金及一件上品法器！”
　　高阶修士扬声说完，人群立即兴奋起来。
　　“价值上品法器啊！”
　　“但这狐狸全身上下都遮着，谁能看出来啊！”
　　“之前是个小姑娘，现在来个狐狸女，该不会是太子的情债吧？”
　　人群中话题越扯越远，也有人大声询问：“若我见着之前通缉的姑娘，还有十万金不？”
　　那高阶修士回：“没有，此人已经洗去嫌疑，是太子一案的亲历者，其消息提供者有其他赏赐。”
　　众人明了，就是没有十万金那么值钱，但再怎么少，落到他们这些普通人身上，也够富足后半生。
　　出城的队伍再次流动起来。
　　周双心下分析，方家没有明了说要抓她，却放出“提供消息者有赏”的信号，明显是方景生的命令。
　　方景生想要抓她，却不能喧宾夺主，动静弄得比太子刺杀之事大，加上孟瑾给她担保澄清，于是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寻她。
　　方才士兵对她起疑，显然不是出城的好时机。
　　周双趁着混乱离开长队，朝弈城内走去。
　　方家行动速度很快，原本满街都是周双的画像和巡逻搜查的方家门生，现在撤的撤，散的散，这几日因为太子刺杀显得有些紧张的弈城松了口气，外出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被宋岸拦住时周双顿了下，还是忍着没出手，看去的目光却十分警惕，就见对方从怀里取出一只孔雀银簪，孔雀开屏的尾羽上镶着紫粉珍珠。
　　他问：“这是你的？”
　　明显已经认出她了。
　　周双语气含着戒备：“方景生让你来的？”
　　修仙家族之间互有往来，如孟瑾同宋岸关系不错，方景生同宋岸交好也不足为奇。
　　宋家剑术超绝，宋岸修为又不错，对上挺有难度，更重要的是，会引来其他修士围观，到时认出她是迟早的事。
　　周双在脑海里权衡利弊，却听宋岸否认后只字不提方景生，只拿着银钗问：“上面的珍珠从何处来？”
　　周双眨了眨眼：“买的。”
　　宋岸又问：“哪里买的？”
　　周双：“首饰铺子。”
　　宋岸：“哪里的首饰铺子？”
　　来找师姐的？
　　师姐山下的友人不少，也有些关系不怎么好的，摸不清他是哪种，周双没回他，只朝他伸手：“知道是我的银簪，那就还我。”
　　宋岸没给，将银簪收了回去：“我找珍珠的主人。”
　　“我不认识。”周双看他没有还回来的意思，不欲纠缠，朝他点点头，“你继续找。”
　　见周双准备走，宋岸不再进行他蹩脚的问话，直接道：“我找袭淇，你知道她是谁，下午去通讯府问消息的人是你。”
　　周双的表情终于有点真情实意：“我不认识袭淇。”
　　宋岸顿了顿才说：“这是她告诉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她真名，有些事我需要当面和她说清楚。”
　　周双：“你找错人了。”
　　师姐连真名都没提及，要么不熟，要么有仇。
　　周双看他没有和方景生同流合污的意思，毫不留情走掉，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时，她回头看一眼，宋岸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心里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周双寻了一处偏僻屋顶露宿，打坐到半夜，突然变得吵闹起来，远处连绵的灯火快速移动，修士御剑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比之前搜查她的架势还要夸张。
　　周双跳下屋躲进无人的屋里，却见头顶持火把的修士御剑飞过时落下一点火星，飘着进了不远处的院落，院落窗前的盆栽花卉一触即燃，火舌沿着窗棂攀爬而上，烧得越发旺盛。
　　大火的燃烧声里忽然传来婴儿啼哭。
　　周双推开窗棂往火势渐大的院落望去，跑出来的几名家仆从院子水缸里汲水灭火，一名虚弱的妇人被扶着出来，哭着要推开身边人冲进火里救孩子，被燎着头发的中年男子拉住，满脸焦虑地盯着大火。
　　地上还躺着个几乎要被被黑烟熏晕的老人，这会儿众人急着灭火，没人注意她，她满脸老泪地往门的方向爬。
　　是船上笑着给人发喜桃的老人。
　　上次重生，她被打斗波及，滑入船舱裂缝被河水淹死。
　　周双低头扫视一圈，从藏身的房间里摸出卷麻绳，用灵力裹着麻绳冲进染着火焰的窗棂，朝着啼哭声卷去，不过片刻，缩在襁褓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落在老人身旁。
　　院里众人看着婴儿没事，又哭又笑，反应过来又朝着周双的方向磕头感恩。
　　周双换了个地方藏身，直到天边渐明，城中心的动静才平息下来，等周双午时换做邻家女子装扮出来，才听说了昨晚的事。
　　红狐狸出现了。
　　“真是张狂的哟，那狐狸刺杀太子就算了，昨夜还跑出来遛着满城修士跑，吵得我一宿没睡！”
　　“那抓到没啊？”
　　“没有！要不怎么说她张狂，满城都是她的画像，她还敢跑出来，啧啧，这下要将上面的人气坏了。”
　　“会不会是人假冒的，连张脸都没露，一张狐狸面具一个红斗篷，谁都可以假装啊！”
　　“说是有个什么‘技’，没法假冒，就是本人。”
　　“觉醒‘技’的修士啊，难怪那么张狂！”
　　“可不是，什么时候我也能觉醒‘技’，那就掉馅饼了。”
　　“美得你，多少人盼着，哪轮到你？”
　　“滚滚滚！”
　　不单是小贩，来往的熟人见面了也要聊几句，茶楼街道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昨天还有不少人说周双的事情，一夜之间，满城只剩关于红狐狸的言论。
　　倒是让她方便不少。
　　周双这次出城很顺利，没有高阶修士守城门，也没有拿着画像的守卫，她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不宜用灵力，便去买了匹马，问了雁城的方向赶路。
　　骑马的感觉和小师兄说的不一样。
　　还在望青山时，周双听师姐和小师兄争论最快乐的事。
　　小师兄说是骑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迎面是青草的清香和凉呼呼的风，天地只有蓝天白云和青青草地，仿佛化作风在天地间游走。
　　他满脸震惊地同两人分享新的发现：“我才知道草原有地鼠！”
　　邯雪枝指着他笑得东倒西歪，然后倒向周双抱着她低声说：“哈哈哈，就他不知道。”
　　谁知这话被贺知意听到，满脸兴奋化作失望。
　　周双举着手眨眼说：“我也不知道，原来草原有地鼠啊！还有呢，还有什么？”
　　这话立即让他恢复激动：“还有大鹰，它拥有大片大片的蓝天，想飞往哪里就飞哪里！狼，嗷呜嗷呜~眼睛绿油油的狼，晚上除了星星，就是绿得发光的狼眼睛。”
　　提到星星，他又赞不绝口地夸草原星空。
　　开始师姐和她还只是好笑地听着，后来听得入迷，仿佛真见到他一人如何赤手搏狼群，喝狼血，驯服野马，盘腿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灿烂明耀的星河，再随手折下一片草叶吹着玩，任由马自在地走，带他去未知的地方。
　　耳边有不甚好听的曲子，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和悠扬的风在呜咽。
　　他夸张说完，见两人认真看他，反倒是不好意思摸着头问：“你们呢？最喜欢什么？”
　　邯雪枝原本只是闹着玩提的话题，这会儿倒是被他的情绪感染，认真思索片刻说：“大概是想跑的时候跑，想笑的时候笑，喜欢一人就牵住他的手，讨厌一人就面露不喜离得远远的，不论规矩习俗，率性而为。”
　　贺知意夸张道：“那你现在就是最快乐的时候啊！”
　　她抱着周双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这样最好了。”
　　又突然想到什么，笑得十分暧昧：“还有，和爱人一起研究小黄书。”
　　“啊啊啊！”贺知意慌张跳上前冲向周双，周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两手捂着耳朵：“小师妹不能听这些！”
　　“噗！哈哈哈哈哈！”邯雪枝拉开他的手大笑：“你以为小幼和你一样？我们小幼是开过眼界的，这种小场面才不放在眼里。”
　　贺知意不可置信望向周双，瞧见他心目中单纯呆萌的小师妹面色无辜点头，心都要碎了，朝邯雪枝扑去：“啊啊，都是你带坏小师妹，我要找师兄告状去！”
　　邯雪枝灵活躲过他的飞扑，看他倒在地上满脸愤愤，蹲下来戳他脑门，耻笑道：“小幼比你还大一岁呢，看小黄书怎么了，你这副菜鸡样儿，别见着喜欢的女子不知道怎么做，我送你一本学习学习。”
　　贺知意原地滚了一圈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被邯雪枝一把薅了回来，他一边挣扎一边不甘心怒吼：“我要告诉师兄，让他把你的小黄书都烧了！我单纯的小师妹没了！”
　　然后被邯雪枝摁在地上爬不起来。
　　像一只被按住壳儿的乌龟，四肢无力挣扎着。
　　可见到周双抿着唇看着他们笑，又不动了。
　　邯雪枝见他不动就撤了手，看着他默默爬起来坐好，继续笑他：“我的书早被柳不归烧没了，小幼那里倒是藏了两本，你要不要？”
　　贺知意带着点绝望地看向周双。
　　周双抿着小梨涡道：“我怕师兄搜到就藏在褥子底下，上面还有画，彩色的，小师兄，学习身体构造不可耻。”
　　一本正经的样子。
　　贺知意觉得小师妹没有被黄色污染，咬着袖子含泪接受小师妹看了小黄书的事实。
　　这次谈话后，周双藏着的小黄书没了。
　　师姐认为是小师兄不好意思偷偷拿走的，周双却觉得师兄听到他们谈话，找到后毁了。
　　但当时的他们不知，仍旧在无知无觉地笑闹着。
　　邯雪枝转头去问周双：“小幼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两人一同看来，周双眨眼说：“现在这样。”
　　她未尽的话，两人都明了。
　　同时顿了片刻后，邯雪枝过来爱怜摸她的头：“哎哟，我们小幼没见过世面呢！”
　　贺知意也说：“望青山只有树和草，还有个无聊的师兄，能开心到哪里去，不算不算。”
　　周双扭头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道：“师兄，小师兄说你无聊。”
　　吓得贺知意连忙趴在门口东张西望，生怕被师兄听到，两人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那时的周双察觉到了他们的停顿，只以为他们是想要劝她下山，多见见望青山以外的景色。
　　现在想来，恐怕是知道后来会发生许多事，才会在看她时眼里隐藏着担忧。
　　师姐才会在讲山下经历时教她如何伪装骗过旁人耳目。
　　小师兄才会告诉她，他是怎么辨别是否有人跟踪的，分析怎样的山谷树林最适合埋伏。
　　在她还未下山前，他们早已默契十足地教她如何在这世间生存。
　　周双拉住缰绳下马，拍了拍马脖子，看着它走远后朝着前方寂静的树林望去，没有走过去的打算。
　　仿佛一种无声的对峙。
　　反倒是暗处的人先沉不住气，一个个黑衣蒙面走出，手持弯刀，为首的粗壮男子朝她狞声笑道：“知道你得罪谁了吗？”
　　周双看着这些人气息驳杂，甚至有人将弯刀当做剑别在腰间，同她几次直面的黑衣人不同，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动作干脆利落，连攻击的姿势都一样。
　　而不是眼前这样伪劣。
　　周双声音平静回答：“方景生。”
　　那粗壮男子一哽，他不过随口一问，没料到她当真猜中，于是不再废话，伸手一挥，身后两侧的黑衣修士嘴里大吼着朝周双冲来。
　　周双握着长剑，看这些人攻来的招式时，想起师兄曾说过的话——
　　“修士修行悟性心性很重要，大多修士无法突破就开始依仗法器，法器虽能提高战斗实力，缺点也很明显。”
　　“若做不到同法器合一，就会轻易被寻到弱点，只要你找到它，就能跨过修为差距。”
　　“太慢，不等你找到弱点就被反杀。”
　　“不对，观察对手的灵力变化。”
　　“感受灵力不顺畅的那一刻。”
　　“抓住它，出手！”
　　这些人都有自己趁手的法器，却为了假装黑衣人使用弯刀，有了师兄做对比，这些人的动作落在周双眼里破绽百出。
　　周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身侧却徐徐散开十二颗算盘珠，她提剑挡住最前方劈来的弯刀时，漆黑木珠带着强势的力道击飞后面冲来的修士。
　　紧随着最前方三人提刀而至。
　　周双运转灵力将速度提至最高，接连的弯刀攻击擦着脸侧咽喉飞来，又被她身形敏捷躲过，闪躲间只要捕捉到对方动作凝滞的瞬间，迅速提剑直击弱点，取其性命。
　　再次后仰躲开身前蒙面人一击，周双绕剑插入他转动弯刀的瞬间切腕，不等对方痛喊出声，冲向他身后时横剑划过他脖子。
　　四人倒地后，后方的修士已经冲来。
　　算盘珠将一涌而来的蒙面人拦住部分，借着这个时间差用最快的速度让最前方的一波人失去行动，紧接着再次用算盘珠将人分批。
　　杀掉第三批后，周双收回算盘珠和长剑，不再尝试这种耗费灵力的打法，取出玉扇用灵力激活。
　　冲到最前方的修士正因割掉周双一缕发丝而高兴，转瞬被源源不断的藤蔓淹没，惨叫声持续片刻后消失。
　　其他冲来的修士来不及后退便被地面腾起的绿植缠住，叶片和藤蔓上有细小软刺，一旦触及人皮肤就会扎入，麻痹感知的同时快速吸干血液。
　　周双站在一片绿色汪洋中心，头顶玉扇悬空，扇面翠色攀爬，藤蔓草叶占满官道，包裹着尸体的小包蠕动。
　　宋岸从对面缓缓走出，周双二话不说，直接祭出黑针，看着宋岸一剑斩碎满地绿植，操纵黑针从四面围击——
　　“你现在的修为，刚直纯正的剑招不能硬接，需要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段缠住对手，让他无法对你使出那一剑。”
　　柳不归神态自如地拦下少女的攻击：“但这只能给你带来短暂喘息，你需抓住这片刻，下毒、幻术、偷袭，用任何你能使的出来的手段。”
　　周双收了偷袭失败的小刀：“如果都不行呢？”
　　柳不归看着周双思索对策，最终道：“将你身上的所有法器扔出去，能引爆的引爆，不能引爆的用来吸引对方注意力，药匣夹层也有毒粉，朝着对方轰击会释放大量毒雾，然后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吧。”
　　周双问：“只能跑？”
　　柳不归说：“求饶也行。”
　　原来教她生存的不止师姐和小师兄，还有师兄。
　　只是师兄从来不参与这些话题。
　　周双收了毒针和玉扇，和孟瑾方景生逃跑遇到方家门生时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能轻易看出那门生动作间的破绽，方才这种感受更为明显。
　　从下山来，除了黑衣人和黑色面具，在同方家人的交手，同宋岸的交手后，让她产生一种奇怪地怀疑——
　　师兄很早以前就开始教她，在修为不敌的情况下如何在修行方向不同的修士手下活下去。
　　准确来说，也包括了黑衣人。
　　上次重生时师兄就告知她如何对付黑不溜秋术和弯刀。
　　周双站在原地皱眉思索，宋岸见她不再攻击，收了剑前行两步道：“我同他们不是一伙的。”
　　周双点头：“哦。”
　　宋岸是在蒙面人处理得差不多时才快速赶来的，她知道他们不是一伙，只是想验证猜想才动手。
　　但这应答在宋岸听来却是不信的意思，于是将自己的好友拉出挡在前面：“孟瑾说你遇到危险，他赶不来托我帮忙。”
　　周双这才从沉思中抬首：“我现在脱离危险了。”
　　宋岸点头：“对。”
　　两人相对无言。
　　周双不由得疑惑，宋岸这么闷的性子，看着不像会主动和人结仇的样子，也不知道师姐真名，那就应该是不熟，但宋岸这样的人，会这么找一个不熟的人吗？
　　周双率先开口：“我没见过袭淇，你不要跟着我。”
　　宋岸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我从孟兄那里打听过了，你有一个师姐，你在找她。”
　　周双没有否认，只说：“银簪是我买的，和我师姐没有关系。”
　　宋岸没信，反而企图说服周双：“你来弈城找她，说明她来过弈城，我最后一次收到袭淇传讯符也是在弈城，在这之后我找了所有她可能去过的地方，都说没见过她，而你也在寻你师姐。”
　　他眉头沉重：“我有理由相信，你师姐就是袭淇。”
　　周双的思绪停留在传讯符上，仍旧不松口：“我没听师姐提过你。”
　　这话让宋岸心头一堵，语气沉重：“她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周双问：“袭淇的传讯符是在哪日？”
　　宋岸寻人难得有了点突破口，也没有瞒她：“八月初二，传讯符送往宋家的收讯台，我当时外出，收到信那日是八月初三。”
　　听起来两人的关系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冷淡啊！
　　周双好奇：“你找她做什么？”
　　宋岸低下头藏住满脸的失意：“有些事我要当面问她。”
　　周双：“什么事？”
　　宋岸：“她在信上说的事。”
　　见他这幅神情，还有言辞之间流露的伤心，周双记起上次扮丫鬟那日，祁夙曾说过他有一个心上人，他来弈城就是为了这人。
　　周双眨了下眼，瞬间明了。
　　是师姐的追求者！


第21章 
　　◎分手信◎
　　若说望青山上谁最会玩, 那必然是师姐了。
　　师父经常不回望青山，不是去找好友喝茶论道，就是在深山老林打坐悟道, 思考哲学。
　　师兄很少下山，在望青山的日常也很简单，打理药田，在藏书楼写书, 偶尔钻研法器, 再就是帮周双调理身体和教她修炼。
　　小师兄喜欢往山下跑, 特别是些深远的自然奇景，经常独自一人走荒漠, 穿幽林，栖息在碧草绿洲, 一连几日同野兽躺在同一片天空下。
　　师姐的经历比较像个正常人, 她喜欢走过不同的城, 遇见形色各异的人，碰见欣赏的就上前去结交，跟人喝酒论茶谈天说地，遇见不平便拔刀相助, 很是快意自在。
　　自然, 周双也听过师姐身边的男人。
　　但师姐在她面前称呼时都是用代号，比如通过喝酒认识的, 就叫喝酒男，对方尺八吹得极其好听, 就叫尺八男, 也有些长得好看直接唤花美男, 从没提过名字。
　　她的理由是：“今日我同这些人兴之所至相谈甚欢, 相互道作人生知己，兴许日后环境立场一变，知己变仇人，不死不休，我尚且如此不确定，又哪能让你沾上这些恩怨。”
　　她笑着说：“若哪日小幼下山受了我的牵连，我大抵是要悔死的。”
　　周双试图将宋岸同师姐口里的男人对上号，没有一人。
　　但想想，又觉得挺正常。
　　师姐修为高，长得好看，性子也大方，喜欢她的人自然不少，又不能谁喜欢她她就要放在心上。
　　周双一直没说话，宋岸语气有些凝重：“她定是遇上危险才会联系不上，我要找到她。”
　　师姐确实遇到危险了。
　　但师姐本身就拥有“技”，身边至少有一个可以伪装的“技”，她想要避开众人耳目离开弈城并不难。反倒是他们俩人，若执意去寻，连累师姐暴露身份才是大忌。
　　而且周双的画像在弈城贴了整整三日，师姐若要寻她，自然有办法打听她的踪迹。
　　可这些宋岸不知。
　　她黑瞳纠结了片刻，还是道：“我去雁城。”
　　宋岸直接将这话翻译成“我师姐在雁城，我打算去雁城找她”，朝她道：“雁城是宋家地界，我受孟兄之托护你周全，我与你同去。”
　　周双没有拒绝。
　　宋岸从小在雁城长大，对去往养成的大道小路十分熟悉，他们赶了一个时辰路，经过城镇时宋岸去买了辆马车和伤药。
　　周双同蒙面人打斗虽然没受什么伤，却将之前还未痊愈的伤口撕开，殷红的血从背后雪白衣料透出，因为都是视野开阔的道路，没地方给她换药。
　　知道宋岸是考虑她伤势才买的马车，周双接过伤药朝他点头道谢，在马车里处理好伤口后重新换上一身黑衣。
　　这条路是方氏往外运货的商道之一，一路上总能看到拖着大车节运货的马车，路边也能见到大小不一的城镇，有的十多户，有的百来户，经常有马车停下来买些吃的喝的整顿一番再赶路。
　　马车走得不快，一路上赶赶停停，周双就发现宋岸这人十分严谨自律。
　　不管马车行至何处，每到辰时申时就停下来用膳，都是馕饼加清水，周双不与他一同用膳，他就姿势端正地坐在马车上吃完再走。
　　每日亥时之前找到合适的地方停下，守着火堆安静地擦他的剑，周双这时会短暂地歇息片刻，后半夜两人调过来，然后他会在卯时雷打不动起来练剑，一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并且相较孟瑾的多话，宋岸简直是个反面，除了吃饭夜宿会提前告知一声，其余时间只是安静地做个车夫。
　　周双觉得师姐那样张扬快活的人，不喜欢宋岸很正常。
　　她趴在车窗看外面风景，天边朝阳大泄，空气微凉，带着湿润的潮气，晨光穿透稀薄雾气，远处的树林草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浅光里，如梦如幻。
　　他们今日就能到达雁城，周双的伤没大碍了，宋岸从刚才出发就很着急，抽马鞭的频率比前三日快了许多。
　　马车进雁城时已经过了午时，周双找了家客栈休息，宋岸处理掉马车后回了趟宋家，将弈城的事情告知给宋家主，又去宋家的传讯台问是否他的传讯符。
　　管理传讯台的门生之前见他天天问，如今外出回来第一时间还是问传讯符，不由问道：“您心上人还没找到啊？”
　　和他一同的蓝衣门生在身后捶了他一拳。
　　那门生没懂，回头看蓝衣门生，低声问：“那是找到了？”
　　蓝衣门生指了指宋岸离开的背影，没好气道：“你当着人面问，蠢不蠢？”
　　那人摸着脑门奇怪：“啊，不是整个宋家府都知道这事吗？那茶楼的说书先生还讲得津津有味呢！”
　　周双此刻就在茶楼里听书。
　　师姐曾说过，有修仙家族坐镇的地方或多或少会受到世家影响，比如弈城重商，因为方氏法器支撑整个方家，于是弈城大街小巷全是各种铺子小贩，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这里的人喜喝酒逛花楼。
　　常言道，去弈城不喝花酒，去了也白去。
　　而雁城，是茶文化很浓厚，这是受宋家行事做派影响。
　　宋家修剑，宋氏族人以及子弟门徒尊崇清修，要求每日练剑不断，要求言行有礼有度，要求自身克己慎独。
　　修行之人如此，百姓上行下效，于是酒楼赌场花楼少了，反倒是茶楼盛行，高雅之人识茶品茶，百姓就喝茶听故事。
　　别看剑修清苦，他们的八卦好事之心也十分旺盛。
　　于是茶楼的说书先生就挑着这些讲。
　　“他们的因缘际会，源于芙娘随手给宋门生的一瓶药，重伤的宋门生因了这药撑着等来同门救援，捡回一条命。”
　　说书先生道：“宋门生病养好已经是一月后了，芙娘早已忘了这回事，宋门生却日日想着还这救命恩情，于是找到芙娘在暗地里护她。”
　　台下大都是经常来茶楼听书的，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故事发展如何，说书先生停顿喝茶的间隙就有人道：“接下来该英雄救美了吧？”
　　说书先生笑着道：“正是，这芙娘虽是女子却行事大胆，这日，她女扮男装进醉心楼喝酒，无意撞见花魁娘子在房中哭泣，一问才知娘子亲人今日去世，她要登台歌舞无法回家，芙娘怜其命苦，帮她脱身离开醉心楼。”
　　醉心楼是他们这儿说得上名字的花楼，就是有人没去过也都听过。
　　当即就有人摇头：“若叫人发现，花魁娘子回来岂不是更惨？”
　　另一人应和：“是啊，醉心楼的老妈妈手段辣着呢！”
　　这话一说，茶楼里众人对这男子纷纷露出调侃神情。
　　“你们想到的这些，芙娘也想到了，”先生一拍惊堂木，叫低声议论之人纷纷看来，“于是芙娘想了个好法子，遮了面纱替娘子上场，结果跳得太美，被一位富家公子当场看上，舞毕拉着不让走！”
　　先生面上露出凝重神情：“那老妈妈拿了钱也半推半就，话里话外全是威胁言辞，芙娘瞬间落入两难境地，她若不从，倒霉的可是花魁娘子，她想帮人却反过来害了人，但她也不能真被送去客人床上。”
　　“那富贵公子见芙娘推推搡搡不愿服侍他，当即怒了，伸手就要将人拉走，就在这时——”
　　一声惊堂木响。
　　“富贵公子突然无法动弹，原是被一人单手抓住手腕，那力道之大，惹得公子当场丢脸大叫，他怒声大喝‘你是何人？’”说书先生扬声大喊：“在下宋门生！”
　　台下有着脸嫩的少年说：“可宋家禁止逛花楼啊！”
　　这少年是个修士，一同的还有几个佩剑男子，个个身形端正笔直，一看就是宋家门生。
　　说书先生当着他们的面编宋家故事也不怵，笑道：“看来小公子熟悉得很。”
　　底下传来善意的调侃，那少年丝毫不觉耻，反倒将腰间的剑提了提，脊背挺直，十分骄傲的样子，看得一旁的同门喝茶的喝茶，捂脸的捂脸。
　　说书先生用惊堂木将注意力收回来：“话说，宋门生叫出两倍价要了芙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是最易生情的好时候，奈何宋门生不懂何为浪漫，硬是拉着芙娘下了整夜棋，这月老牵红线——天缘巧合，一夜后却就叫芙娘对他的棋艺心悦诚服。”
　　“这边情场顺利，仙途却不利，第二日宋门生就被宋家罚跪整日，还是当着所有宋家子弟的面跪在大门前。”
　　“这个我知道！是不是宋呜呜呜……”少年忽然被眼疾手快的同门捂住嘴，那同门拖着他往茶楼外走，朝先生笑道：“您继续，小孩子不懂事哈！”
　　在场众人哈哈一笑后继续喝茶听故事。
　　宋岸来找周双时，故事已经快到尾声，芙娘和宋门生经历宋家阻拦、其他男子插足、宋门生爱在心口难开等一系列阻碍后，终于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就在众人以为故事圆满结束时，说书先生话锋一转，笑眯眯道：“私定终身的第二日芙娘突然消失不见，任宋门生如何寻都找不到，只收到一封分手信。”
　　“啥啥啥？分手信？”
　　“故事不对吧，怎么突然就分手了？”
　　“芙娘是不是知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才出此下策？”
　　“要我说啊，这芙娘不对劲儿，故事里都没提过她家人，正常男女哪私定终身，都是上门提亲啊！”
　　台下之人疑惑重重，不满这突然的转折，却见说书先生正在起身收拾东西，慢悠悠道：“若想知后事，明日此时揭晓答案。”
　　这些都是茶楼的常规操作，不同时段有不同先生讲，故事也只讲一半，等第二日同一时间再来就能听到完整故事。
　　但台下之人胃口被钓的老高，一部分人想砸钱让先生剧透，还有些常客猜测芙娘突然离去的原因，剩下的则是因为不爽让添茶小厮退钱。
　　小厮司空见惯，笑着说：“客官，咱们这是茶楼，只收茶钱，故事是免费的，不存在退钱呢！您还要再添一壶茶不，接下来讲的可是抱香姑娘同十八男子的故事。”
　　那喊着退钱的男子立即忘了芙娘，敲敲茶壶示意小厮上茶，满脸兴奋凑过去问：“今天该讲哪位侠士？”
　　小厮一边给他添茶，一边低声道：“今日可不是侠士，是二皇子呢。”
　　“嘶——”男子拍手笑道：“不愧是抱香姑娘，连皇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茶楼里原本大都是男人，这时也陆续进来几名女子，明显是来听抱香姑娘故事的。
　　整个茶楼热闹非凡，只有坐在角落的两人安静如鸡，身形僵硬。
　　宋岸是因为芙娘的分手信僵硬。
　　他没想到，分手信的事已经在茶楼流传开了。
　　周双则是因为听到抱香姑娘僵硬。
　　她没想到，师姐说的不想让她沾上恩怨，是这种恩怨。


第22章 
　　◎六合◎
　　宋岸没听到芙娘的完整故事, 就是不听也知道，这就是根据他的事改编的。
　　自从三月前一名说书先生不知从何处听说他的事，将其改编成故事大火后, 其他说书先生也争相模仿，一时之间成了所有茶楼必讲的故事。
　　不知道具体故事情节，他们就从旁的茶楼听取一二，再变着花样添加各种狗血元素, 什么高岭之花被拉下神坛, 什么冷心少主染上情就再也戒不掉, 还有什么负心薄幸开启火葬场。
　　宋岸从同门那里听到的都不下十个版本。
　　偏偏普通百姓还爱听，听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狗血怎么喜欢。
　　至于为什么只有宋岸的故事传得这么广这么火，一个同门与他分析原因——
　　“里面肯定有家主的手笔, 家主故意让故事传播发任其展。”
　　“你想想, 咱们雁城剑修是被骗的高发地带, 才半年就有三十多个门生因为感情问题心灰意冷放弃手中的剑，你这样的就刚刚好，被骗了还公开处刑，下场凄惨还不断修炼取得突破, 简而言之就是又惨又励志, 是剑修最好的警示和榜样。”
　　“还有啊，你没发现最近咱们出门那些普通人也态度变了吗？我昨日还碰见一个笑呵呵上前打招呼的。你这事虽然普通, 却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确实有一个身份地位崇高的修士——宋岸, 为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子肝肠寸断爱恨不能, 瞬间平易近人了有没有？”
　　宋岸握着茶杯的手用力, 不单有这两者原因, 还有这些看热闹的同门推波助澜。
　　连半月前的分手信都知道，普通人想不出这一出。
　　不管旁人如何说，宋岸仍旧不觉得自己被骗，袭淇的突然离开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他望向周双，对方正在认真听抱香姑娘的故事。
　　周双听师姐提过在外的化名，也听她说过许多有趣的见闻，但抱香姑娘和二皇子爱恨情仇……
　　大概就是二皇子祁笪喜欢稀奇之物，听闻抱香姑娘同诸多男子能同时和平共处觉得神奇不已，好奇这女子有何魅力，于是邀请抱香姑娘一叙，谁知这一番交谈，叫祁笪大感知己难逢。
　　紧接着便是郎有情妾无意的戏码，今日赠明珠，明日送名画，后面连皇室护卫都出马上演一场强抢民女的大戏，好在抱香姑娘聪慧机敏，加之知己众多，数次险里脱身，最终逃离强权牢笼旌城，开启新的旅程。
　　她扫了眼茶楼听得出神的男男女女，男子为她不畏强权的坚韧叫好，女子被她大胆又犀利的言辞折服，最后散场时一片鼓掌声叫好声。
　　还有不少人对着二皇子摇头叹息，说他霸道专横，半分不及抱香姑娘的其他十多任男友，也难怪不得抱香姑娘心。
　　周双：“……”
　　虽然故事有许多夸张的成分，可一旦将师姐同故事里的抱香联系在一起，周双有些分崩析离的梦幻感。
　　两人从茶楼出来时都沉默许久，还是宋岸率先问：“你是否有袭淇的线索？”
　　周双老实说：“师姐知道我下落，她若想来寻我自然会来。”
　　周双不知道分手信的事，这话也是客观之言，可听在宋岸耳朵里就不是如此，她若想来自然会来，换句话说，若袭淇不想见他，便不会出现。
　　无关乎是否身处危险，是否有难言之隐。
　　正如故事里的宋门生，宋岸不知道袭淇为何会突然消失，也就不知道她为何不想见他，不管如何，他要见她，一面也好。
　　宋岸问：“这段时间你如何打算？”
　　周双还不知道宋岸为了见师姐一面缠上自己了，低头认真思索，然后道：“听完抱香姑娘的故事，去博雅阁，看火树银花，参加面具谜会。”
　　这些都是师姐跟她分享时说得绘声绘色的场景，言辞间极力推荐，周双当时只是笑，看她从软磨硬泡到无可奈何，最终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叹，小幼啊，我家小幼。
　　周双说：“看完了师姐还没来，我就回去看看。”
　　说不定师姐师兄传了消息回望青山。
　　她也有点想望青山了。
　　宋岸问：“今天还去博雅阁吗？”
　　周双点头：“去，里面的作品一月上一次新，这个月的我还没看，新的画师范塞笔触细腻，师姐说他的作品很受欢迎，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除了袭淇，宋岸不太习惯和旁人谈这种话题，更何况对方是个小姑娘，他别开脸道：“有的，我让店主每月给我留一套新品。”
　　周双眨眼问：“袭淇要的？”
　　宋岸低声应了声。
　　周双了然，原来望青山的月刊是宋岸经手的。
　　雁城是座有历史感的老城，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宽敞悠远，沿着这条大道一直走直通城墙，中间会经过一片废墟，里面断城残垣，随处都是大火烧后的焦黑，那是曾经打过战后遗留下来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许多地方都有，有时是偶然出现在杂草繁盛的半截破败城墙，有的是碎石里露出的断剑锈铁，还有流传至今的美人泪英雄冢故事。
　　宋家主改建这座城时将这些痕迹都留了下来，就是为了警示后人，和平是用手里的剑拼出来的。
　　周双随着宋岸一路往小巷钻，说小巷也不适合，因为小巷并不小，反而十分宽敞。
　　这里生长着许多百年大树，粗壮高耸的榕树垂着长须，绿色树冠遮天盖日，相较之下，两旁的屋舍看着十分珍袖，那些坐在树下悠闲下棋喝茶的人们也显得渺小。
　　住在这里的人慢悠悠的，喝茶说话都带着股子惬意，清风悠扬，大榕树的胡须飘飘荡荡，也慢悠悠的。
　　时间仿佛特别偏爱这里，来得慢，走得也慢。
　　偶尔有些胸前纹了黑色兽纹的修士从中走过，见到宋岸抱拳行礼，瞬间将人从隐居避世的氛围中拉进修仙家族环境。
　　宋岸点头继续往前走，同周双解释说：“宋家门生有巡逻保卫雁城的任务。”
　　穿过老巷，他们到了一片低矮房屋，前方是一个狭窄的入口，日光照不进来，视野晦暗。
　　宋岸一进去便没了人影，周双也跟着踏入，察觉有东西袭来，她反应极快地伸手用力，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孟瑾低声抽气：“我，是我！”
　　周双适应了光线看清两人身影，松了手。
　　孟瑾甩了甩手，压低声音道：“你们被人跟了。”
　　宋岸看他：“你？”
　　孟瑾被两个无知无觉的人无语到了：“不是我，我来雁城办事，刚来这就见你们被人跟，应该是高阶修士。”
　　高阶修士，还未曾发觉，那就有点棘手了。
　　宋岸并未多言，肃着脸带两人钻进狭小的屋舍间隙躲避跟踪，孟瑾时刻关注高阶修士行动，发觉对方似乎有特殊跟踪手段后，将人引至人少处。
　　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
　　四面八方都是青黄不接的野草，几块不知何处搬来的大石头横亘在草地里，似是从哪片破旧城墙敲下来的，上面画着充满童趣的涂鸦。
　　孟瑾和宋岸一同将周双护在身后，刚要掏法器的周双看两人都抽出长剑顿了下，还是取出玉扇做出攻击姿态。
　　前方大老远出来一个身影，那人仿佛快进般一眨眼就从远处闪至身前，这种速度完全不是周双能比的。
　　来人是一个面色慈霭的年轻和尚，浑身散发着悲悯仁慈，可他身着纯黑袈裟，一只没了眼珠的眼眶黑洞洞的，偏袒覆盖的左边没了手臂，行动间衣摆空荡荡，让人可怖生寒。
　　宋岸低声皱眉：“是顾良。”
　　孟瑾露出“麻烦大了”的表情，问宋岸：“完了打不过，叫宋家救兵没？”
　　宋岸叹声：“怕惊动对方，用的隐藏信号，需要点时间。”
　　孟瑾周身灵气翻涌：“要点时间是多久？”
　　宋岸：“至少，一刻钟。”
　　“我们能撑过半刻钟就谢天谢地了！”孟瑾扭头朝周双道：“快死了，想想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周双见两人如临大敌，握着玉笛的手紧了紧：“顾良是谁？”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间，他只简洁道：“你只需要知道他觉醒了六合，皇室为他差点同方氏撕破脸。”
　　两人说话时顾良瞬间出现在三人身前，宋岸率先出招，剑式凌厉，力拔千钧，出场便是最大的杀招，丝毫不敢留手。
　　那一剑将草地铲平一片，露出裂开的土地，但顾良身形如同鬼魅，直接从剑下消失，让准备补招的孟瑾茫然四顾，却见下秒，周双身后的一块空间扭曲变幻。
　　目标是周双！
　　孟瑾急速调转灵力，疾风般朝周双身边掠影而来，可孟瑾的速度连周双都比不上，又如何能赶上顾良，只能满心惊惧地朝周双大喊快跑。
　　一切仿佛变得缓慢。
　　周双察觉到身后扭曲的异象，也看到孟瑾全速运行灵力拼命想来到她身边，脑海不自觉想起上一次，他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拦在她身前。
　　仿佛她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他用性命守护。
　　可实际他们不过相识几日。
　　灵力灌入玉扇的最后瞬间，脚下野草疯狂生长，几乎在扭曲的异象快要变成顾良时，变长的野草将周双包裹成一只大茧，紧接着绿色藤蔓蓦地伸出，在绿色大茧外继续包裹。
　　快要显形的顾良却突然消失，下秒出现在大茧半步外。
　　孟瑾心跳慢了一拍，骤然反应过来。
　　让他心神震荡的一幕没有发生。
　　这一秒足够给他们争取反击时间，宋岸斩来的剑势闪电般急至，孟瑾紧随其后，单手捏诀成术，双重攻击即将打中顾良时他再一次消失，攻击落空，爆开的灵术和剑势将地面劈开一条长坑。
　　转瞬就见顾良弹出去的佛珠直击大茧。
　　成团的绿草被炸碎，最中间的周双也被击飞出去，她反应极快，飞速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脚步往后滑出五米才停下。
　　漫天都是乱飞的草屑和因爆炸引发的乱风。
　　孟瑾速影至周双身前：“你怎么样？”
　　周双摇头：“没事。”
　　说着再次望向远处，宋岸也来到两人身旁，显然也看出周双是对方的目标。
　　整个过程也不过几个呼吸，孟瑾和宋岸此前意识到顾良难以对付，可仅这么一招就让他们左右支绌，对方甚至都没怎么出手。
　　两人脸上凝重，周双却奇怪歪了下头。
　　顾良收回佛珠后并未再次行动，首次用认真的目光望向被两人护在身后的黑衣少女。
　　这是他第一次失手。
　　顾良仅剩的一只眼带着探究：“你是谁？”
　　周双还未说话，孟瑾当即无语：“你都不知道我们是谁就动手？”
　　可顾良丝毫不管孟瑾，单手握着佛珠放在胸前，目视周双，然后被孟瑾挡住了。
　　他笑着继续拖延时间：“大师，你问别人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下吧？”
　　话落，就见顾良眉眼微微低垂，不欲多言，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暗中戒备的周双已经在三人周围竖起绿植牢笼，随后被佛珠破出一道口，不等周双将破口补全，顾良缓步走了进来。
　　他朝着三人走近，步伐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姑娘师承何派？”
　　周双不答反问：“谁派你来的？”
　　宋岸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孟瑾一脸恍然大悟地看向周双，眼睛明亮灿然。
　　原来是这样！
　　六合，掌握的是空间。
　　他们从前以为拥有六合的顾良无孔不入，加上他修为本就深不可测，自然被他鬼魅般的身形和神秘莫测的修为震慑，因为鲜少有人能在他出手后能活下来，越发显得他所向披靡。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弱点。
　　可就在刚刚，顾良却需要用其他手段打破藤蔓牢笼才能进来，这说明六合没有生效！
　　为什么没有生效？
　　因为藤蔓牢笼是一个密封空间，没有足够大的入口让顾良使用六合传送。
　　孟瑾收了手中剑，朝宋岸和周双道：“我有办法拖延一会儿，给我点时间。”
　　说完他盘腿坐在后方，开始捏诀布阵，若隐若现的阵法纹络从身下缓慢朝着四周扩散。
　　宋岸持剑站在前方，周双配合他，将灵力输入扇面激活绿植，这片草地疯狂生长，以他们为中心迅速结成粗大简陋的绿色大网。
　　大网的洞口有大半个成年人之大，正常人微微弯腰就能进入，却能阻止顾良使用六合。
　　宋岸始终注意着顾良的行动，在绿色大网结成的一瞬挥剑，剑气携着灵力朝着大网外的顾良斩去，剑光明亮，杀意凶狠。
　　身形如鬼魅的顾良却顿了下，六合晚一步，竟然还真让宋岸砍下了一片黑色衣角。
　　同时，绿色大网也被砍破了个大洞。
　　顾良沉寂看他一瞬，转向再次结网的周双，不打算陪他们玩友好的问答游戏，手上佛串一甩，十八颗佛珠立即从不同方位飞出，宋岸只来得及提剑挡住两颗，就听到四面都是佛珠引出的空气炸响声。
　　藤蔓大网被炸得粉碎，周双缩小范围飞速张结，再次被佛珠炸碎，此刻顾良已经来至五步外，再结网已经来不及。
　　宋岸提剑挡在周双面前，沉声提醒：“孟兄！”
　　孟瑾闭眼不动，额角冒出冷汗，飞速捏诀的手都在颤，咬牙道：“马上。”
　　比顾良更快到来的，是伴随着阵阵破空声的十八颗佛珠。
　　周双在佛珠打碎藤网时就已祭出算盘珠，精确操控着打偏其中十二颗，剩下六颗朝两人直直射来，宋岸反应也不慢，剑声清越，一击之下三颗落地，剩下的三颗已至身前，两人被击飞，又在半空中被另一道无形的巧力拉了回来。
　　孟瑾用最后一点灵力拖着两人回到阵中，他本意是想扶住两人后背站稳，却忘了他已经耗尽灵力，连带着也被退了好几步。
　　他站稳后朝顾良望去，赶上了。
　　顾良僧鞋落下定格的阵线被弹了回来，紧接着强烈的灵气波动激起草叶乱飞，再看去时，一个直径三米的阵法犹如倒扣的大碗，将三人笼罩在其中。
　　阵中的孟瑾松了口气，撩起衣袍直接坐在地上，抹了把汗道：“等着吧。”
　　宋岸点头，盘腿坐下感受体内翻涌的灵气，闭眼一秒立即睁开，皱眉感受四周空气。
　　周双则是感觉算盘珠失去了控制，伸手摸了摸玉扇，朝孟瑾道：“我没灵气了。”
　　孟瑾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宋岸问：“绝灵阵？”
　　“没错，我只能使出这么一个高级阵法，这阵法本就用来困住修士隔绝灵气的，”孟瑾见宋岸脸色不好，无奈道，“我这不是没办法才将它反着用嘛！”
　　周双沉默看他一瞬，开口问：“就是说，要么等人来救，要么等阵法被破，任和尚宰杀？”
　　孟瑾没否认，宋岸问：“阵法能支撑多久？”
　　孟瑾望向拿出金刚杵的顾良，神情不太妙：“大概，半刻钟？”
　　三人同时沉默，看着阵外睁着单眼的顾良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明明佛珠和袈裟给他增添慈和，却莫名让人心惊胆寒。


第23章 
　　◎捕获◎
　　气氛有些凝滞, 孟瑾难得想活跃下氛围，他扬着张俊脸低声道：“不是还有宋家救兵吗，说不定马上就……”
　　“嗡——”
　　孟瑾话还未落就响起一阵嗡鸣, 是绝灵阵发出的。
　　三人望去，就见顾良睁着只眼笑得祥和，可握着金刚杵的动作却凶猛地钉上绝灵阵，阵法犹如透明的巨型水泡, 被金刚杵激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震荡不已。
　　这场面有些惊悚。
　　孟瑾试图与顾良搭话：“大师你看, 我们都成了阶下囚，要不你也歇歇？”
　　“嗡——”
　　“大师……”
　　“嗡——”
　　孟瑾感受着逐渐崩塌的阵法, 转头去看两人，宋岸闭目养神中, 周双正在乾坤袖里掏啊掏的, 在找合适法器。
　　就在阵法越晃越剧烈时, 天空忽然劈下一道剑势，比宋岸的攻击强势百倍，一瞬间剑光明亮，叫三人无法直视。
　　剑势激起的能量震荡本就摇摇欲坠的绝灵阵, 绝灵阵最终还是消失了, 三人被风浪吹得站不稳。
　　等到光亮消失，地面停止震颤时, 尘土飞扬中出现一个身形伟健的中年男子，神情冷硬, 手中黑剑指向顾良。
　　他们运气不错, 看到信号的是宋家主。
　　孟瑾虚脱了般坐在地上：“安全了。”
　　宋岸却轻微皱眉, 这里空旷明敞, 六合能将顾良移到任何地方，甚至连离开都不是难事。
　　宋家主宋铸不知宋岸所想，只沉冷质问：“顾良，你来雁城杀我儿？”
　　语气带着被挑衅的怒。
　　顾良握着佛珠低头叹气，他一开始没下死手就是不想得罪孟家和宋家，却不想还是还是惊动了宋家主。
　　“我来只想带走那位黑衣姑娘。”
　　宋铸却看都不看周双，冷声道：“所以打算先杀了我儿再带走人？”
　　待在安全区的周双却是知道，宋家主故意这么说的。
　　他将顾良的行动定性在刺杀宋岸一事上，不管顾良因何而来，幕后是谁，雁城宋家都不可能简单善了。
　　顾良自知无法缓解局面，面带微笑，道一声“得罪了”，看着和善有礼，下秒却猛地发出攻击，十八粒佛珠如天女散花般破空而来，他身形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则是宋铸身后。
　　宋铸数十年如一日的挥剑数万，身体、灵力与剑早已化作一体，他还未见到顾良现身，身体却早已做出反应，黑剑在背后挡住宋铸攻击，又迅速朝头顶砍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将闪身出现在上空的顾良击退三米。
　　两位高阶修士在金属碰撞的花火中过招，速度之快让人只能看到流动的刀光剑影。
　　周双借着这个空档平复灵气。
　　她是三人中伤势最轻的，顾良的三颗佛珠飞来时宋岸侧身帮她挡了两颗，剩下的那颗撞向她腹部，让本就不多的灵气在经脉中翻涌。
　　周双恢复到能提气速行时，朝两人走去：“我有个办法……”
　　两人在空中飞速移动，所到之处土石草屑乱飞，空气全是掀翻的泥土味和青草清香。
　　顾良每次想越过宋铸直击周双，都能被他堪称预知般的直觉打断，只能将手中攻击转向他，不管六合如何瞬移，次次都被敏锐异常的宋铸挡下。
　　与之相对的，宋铸也无法奈他何。
　　不管宋铸的剑有多快，攻势有多凛冽，顾良凭借着六合在空中任意移动，剑招没有一次落实在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和尚！”站在远处的孟瑾扬声大喊，还怕他听不清，又喊了声：“瞎眼和尚！”
　　见顾良往这边瞥了眼，他继续大放厥词：“你再不束手就擒小爷今日就让你再瞎一只眼，剩下的胳膊也给你折了信不信！”
　　“听说皇家和方家为了争六合差点打起来，他们后来没要你，是不是嫌弃你是个瞎子断手啊？”
　　“话说你一个瞎眼和尚，做什么学别人抓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也不害臊！”
　　顾良嘴角弧度更深，面色越发慈和，动作却凶猛异常。
　　他再次瞬移避开宋铸一剑，抬手又快又狠推出一掌朝孟瑾压去，宋铸剑势刚出欲拦住这一掌，却被顾良闪身缠住，就见半透明的巨大佛掌带着威压盖来，所经之处柔软的土壤青草被大力压入地里。
　　孟瑾此时灵力还未恢复，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跑了两步就察觉到佛掌的威压，差点腿一软跪下，被他咬着牙撑住，心道就是死也得死得有尊严！
　　这佛掌终究没落到他身上。
　　电石火光间，他被陡然出现的长藤卷住拉走，佛掌击中草地里的残破城墙石，激起的风浪将他掀翻，长藤崩碎前一双柔软的手死死拉住他，孟瑾飞出去的趋势减缓，却也带着周双滚出段距离。
　　孟瑾从感受到少女柔软身躯时就一直僵硬不敢动，直到两人停下，他还来不及感受剧烈心跳来源何处，周双已经快速爬起来。
　　此时远处的宋岸朝她比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
　　周双朝着打斗的两人走去，声色平静开口：“六合的秘密……”
　　声音不大，只这个开头就足以让顾良不管其他任何人，飞速朝周双瞬移而来。
　　宋铸不知道这几个小孩在搞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激怒顾良，一连劈出九道剑气都没法阻拦不管不顾的顾良。
　　周双黑眸目视顾良，并不惊惧他的到来，而是调用灵气建起一座座以她为中心的绿色牢笼，以此减缓顾良的速度。
　　“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知道这秘密吗？我告诉你。”
　　这话一出，顾良面上阴森寒寒，将“活捉周双”的要求抛之脑后，看向周双的神情如同盯着死人。
　　六合出手无往不利，旁人并不知六合有弱点，顾良真假虚实地掩藏这点，从没有人察觉出来，他一直是传说中出手必杀的佛家修士。
　　现在出了一个意外。
　　这少女如何得知？谁告诉她的？又有哪些人知道六合弱点？所有知道者，一个都不能留。
　　几个小孩尚且能通过六合弱点阻碍他，若是针对六合弱点特意设置的埋伏，他不可能脱身。
　　“是方家。”
　　周双看着面目可憎的僧人一次次击溃牢笼，离她越来越近，轻淡地眨了下眼：“方家早知道这点，你以为方家为何派你抓我。”
　　“因为我偷听到太多方家秘密。”
　　“六合秘密传开了。”
　　随着周双话落，顾良脸上的笑变得恐怖吓人，瞬间突破最后一层绿色樊笼，右手五指成爪裹挟锐力抓向她咽喉，周双甚至能听到他出手时挥出的风声。
　　“哐——”
　　五抓即将碰到周双时，骤然碰到坚硬如铁的硬物上，不待顾良明白发生何事，眼前场景一变，他面前的哪里是周双，分明是一个虚拟人像！
　　意识到被骗，顾良立即发动六合，身形一闪，却在一步外再次撞上硬物，他面色的笑终于没了，抬手朝空无一物的空气摸去，终于显出安静倒立的大铜钟。
　　他气急败坏疯狂砸钟，噪音在钟内震荡，震耳欲聋。
　　宋铸来时顾良还在蓄力攻击铜钟，哐哐声不断，他问周双：“逃得出来吗？”
　　“应该不能。”周双说着将贴在额前的镜子拿下来，发现上面已经生出裂纹不能用，随手扔进乾坤袖。
　　孟瑾此时正被宋岸扶着走来，宋铸用赞赏目光望向孟瑾和周双，大手在宋岸肩上拍了拍，差点将人拍趴下：“儿女情长始终短浅，多结识这些有志之士才是正道。”
　　宋岸低头没说话，将多余的药丸还给周双，他手心还沾了不少白色粉末，宋铸见到这幕，想起顾良直冲冲往翻开的铜钟里冲去，面色惊疑。
　　刚才他见这姑娘编织一层层草网阻止顾良时满心失望，还道现在小辈修士已经鲁莽至此，分不清局势，正要拦住闯入草网的顾良，却见到草网中心的大铜钟。
　　奇怪的是顾良似乎看不到铜钟。
　　他示意宋岸的手：“怎么回事？”
　　宋岸：“是幻心粉。”
　　靠着他站立的孟瑾补充道：“这幻心粉能让心志不坚者生出幻觉，宋岸到顺风高处捏碎药丸，幻心粉混入风中让和尚中招，我负责吸引他注意力，给周双争取布局时间。”
　　宋铸问：“能成为高阶修士者，无一不是心智坚定者。”
　　“宋前辈所言甚是，如您这般我们这些雕虫小技就成不了，”孟瑾抬手拍拍厚重的钟面，笑道，“但周双就是有办法让他心神不稳。”
　　他说这话带着点小骄傲，听得周双扭头看他一眼，孟瑾察觉到视线，朝她露出个灿烂的笑。
　　周双眨了下眼，移开视线。
　　宋铸也听到周双提及六合秘密的言论，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处理好顾良，三个小孩面色也不太好，需要送去疗伤。
　　宋家府医寥内，医者给三个病号诊治。
　　周双的伤除了佛珠击中的那一下，其他都是皮肉伤，静静修养恢复灵力就好，她不愿意喝药，宋家医师只能找来女修给她处理伤口。
　　孟瑾也是灵力耗空，没大碍，喝几碗药就好，宋岸就倒霉些，他多次直面顾良，又被两颗佛珠打中，肋骨都断了三条，被绑在床上没法动。
　　宋家修士修剑，身上经常带伤，此时医者帮他们处理完立即去治疗其他病人。
　　三人过于安静了。
　　还是孟瑾先开了口：“方家秘密什么的，是真的？”
　　这话一出，宋岸扭头也望向周双。
　　周双此时身着白衣，没什么血色的唇让整个人看着十分柔弱，可那双眼睛黑黝黝的，灵动又有精神。
　　她眉眼微弯，语气却十分平淡：“骗他的。”
　　宋岸目露惊讶，没料到是假的，关键是她语气平静，有种莫名令人信服的笃定，但一想，他们本就是在设置骗局引顾良进来，假的也正常。
　　孟瑾直接赞道：“聪明！”
　　随即问她：“你认为顾良是方家派来的？”
　　周双靠着床点头，能直接找到她头上，还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值得怀疑的有三拨人，黑色面具，太子和方景生。
　　黑色面具的人藏头露尾，不可能派出让人一看就能识别身份的人，而且方景生暴露黑色面具后，他们更不可能同之前那样明目张胆。
　　那么就是太子或者方景生。
　　周双说：“方景生在弈城出口派人拦截失败，再派出更厉害的人不是没可能，况且太子……”
　　况且太子昏迷未醒，重点在抓凶手和治疗，关于凶手红狐狸的事，孟瑾离开弈城来这里，说明该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她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大，没必要花费精力来抓她。
　　但这么说，似乎是表明她信任孟瑾所以才排除太子。
　　顿了下，她道：“况且太子该抓的人是红狐狸。”
　　孟瑾若有所思：“你说得没错，顾良的反应似乎也验证了这点，而且我离开弈城时听到一个消息。”
　　宋岸敏锐察觉出什么：“什么消息？”
　　孟瑾道：“方景生的‘韵’消失了。”
　　宋岸默了默，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确定般问：“不是激活‘技’后‘韵’，而是‘韵’凭空消失？”
　　孟瑾摸着下巴点头：“是凭空消失。”
　　这条消息犹如平地惊雷，炸得人猝不及防。
　　“孟家先前遭黑衣人偷袭，兄长调查时循着一条线索找到方氏法器的标识，但因为是曾经废弃的标识，这条线索中断，”孟瑾说，“现在黑衣人再现，却是为了杀方景生。”
　　问题是，因周双的介入方景生没死成，“韵”却不见了。
　　考虑到周双不一定了解其中背景，孟瑾解释说：“方景生的‘韵’十分强大，是四家和皇室暗中关注的对象，所有人都在等方景生激活‘技’，现在他的‘韵’被抹掉，‘技’自然也不会有。”
　　“方家近些年的作风十分霸道，这跟方景生的‘韵’脱不了干系，如今方家震怒，他们甚至主动找兄长要黑衣人的线索，大力寻找幕后真凶。”
　　宋岸说：“方景生没有‘韵’，或许是好事。”
　　方景生无法觉醒“技”，方氏行事就不会肆无忌惮，在孟家监督下，也不会明里暗里威胁小家族站队，修仙百家的局面才能更长久地持续下去。
　　孟瑾却道：“这件事情背后，揭露一个事实，‘韵’可以用某种手段抹除掉，更进一步猜想，‘技’是不是也能被抹除。”
　　这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
　　对孟家和宋家而言，这顶多算是一件麻烦事，可对十分依赖“技”的方家和钟家来说，却是颠覆性的打击，更别提那些小家族。
　　若这种手段现世，修仙百家将重新洗牌，更严重些，皇室同修仙家族的关系将不复太平。
　　周双问：“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孟瑾沉默片刻，说着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要么想通过你找到恢复方景生‘韵’的办法，要么是他们觉得你有黑衣人线索。”
　　周双听到这些时还没太放在心上，却听孟瑾分析道：“‘韵’能人为抹除这件事对方家影响巨大，按照目前情况，方家最迫切的是找回方景生的‘韵’，即便无法找回，也要找出抹除‘韵’的手段，也就是黑衣人的下落。”
　　说着他也十分疑惑：“要不然不会派出顾良这个大杀器，只为了抓你。”
　　周双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莫名的，脑海忽然想起松鼠双胞胎故事里神说的话——
　　“你们打一架，活下来的那个就能实现愿望。”
　　方景生靠近她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找到师兄，那时他的“韵”还在，而方家修士二十岁未觉醒“技”者，极可能以后也不会觉醒，可方家上下对二十一岁的方景生十分有信心。
　　答案呼之欲出——
　　方景生是否能觉醒“技”，和师兄有关。
　　方家双生子的谣言并非完全是假的。
　　孟瑾还在说：“方家还真舍得使用顾良这张牌，当初六合初现时，所有人就预料到它的强大，引得方家和皇室相互争抢。”
　　宋岸说：“我记得这事，是孟家出手解决的。”
　　孟瑾道：“我爹当时愁白了头。”
　　孟家作为百年大家族，虽被认为是百家之首，但并没有管理百家的实权，顶多是监督和规劝，然后用道德和百家利益进行施压。
　　顾良这件事情上，孟家里里外外吃力不讨好。
　　为了让两者各退一步，他爹亲自给来孟氏求学的八公主教授不外传的高阶仙术，以此安抚皇室，对于方氏，一直被驳回的方氏法器在澜城的独授权也给出让步。
　　结果方家表面认同孟家提议，不收顾良为方家门生，背地里却纳为己用。
　　孟瑾冷嗤：“活该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宋岸点头：“我爹不会让顾良轻易离开。”
　　两人一直在谈顾良，周双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
　　两人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听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一只乌龟在寺庙里长大，他整日里听小动物对佛祖许愿，也跟着许愿，但没有一个愿望实现，他开始怀疑佛的存在。”
　　“于是他通过很多方式寻找佛，甚至献祭了自己的腿和龟壳，佛还是没有出现，信仰破碎的乌龟绝望地跳水自杀，却被佚神救了，还得到了去任何地方的能力。”
　　“他快乐地四处游走，去狐狸窝，爬兔子洞，一次偷偷钻进松鼠洞时卡住了，原来龟壳虽然不在了，但神的能力仍旧将他视作完整乌龟。”
　　周双停顿下来，安静地看两人。
　　孟瑾：“然后呢？”
　　数次欲言又止的宋岸也满脸费解。
　　周双给他们分析：“死了，他卡死在松鼠洞了。”
　　宋岸长舒了口气，胸口断了肋骨的地方有些疼，忍了许久没忍住，语气克制纠正：“乌龟跳水不会死，也不会钻松鼠洞。”
　　其实他更想说，乌龟不会有愿望，不会有信仰，也不会遇到神，整个故事都不对，应该说这根本就不是故事！
　　孟瑾低声道：“去任何地方的能力，这不正是六合？”
　　他朝周双扬了下眉：“你想说，你是从这个故事里悟出六合弱点的？”


第24章 
　　◎经纶堂◎
　　周双说：“只是猜测。”
　　她是从松鼠双胞胎开始怀疑的, 师兄讲的这些故事并不是毫无逻辑，变成门的蛇，松鼠双胞胎许愿, 这两个故事都有对应的事件，蜃市的门和方氏双生子传说。
　　看到顾良时，她突然想起了那只乌龟，寺庙、佛、能力都对上了, 所以才大胆一试。
　　孟瑾和宋岸却被她的大口气给吓到。
　　只是猜测？
　　生死关头的事情只凭借猜测？！
　　孟瑾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好歹现在所有人平安无事, 便道：“这故事将顾良的前半生总结得挺到位。”
　　周双问：“顾良的前半生是怎样的？”
　　孟瑾说：“他确实在寺庙长大，据说被父母扔在寺庙门口由好心僧人收养, 他在佛法方面的造诣很高，但一朝误入歧途, 毁佛像, 烧寺庙, 杀僧人，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事，至于他为何突然如此，没人知道。”
　　“关于他废掉的眼睛和手臂也有不同传闻, 有人说是正义之士所为, 也有说是他忏悔自己做的，后来他觉醒六合, 修为和‘技’都很厉害，这些事反倒是议论得少了。”
　　宋岸顺着两人的话思考：“按照故事的说法, 顾良的单眼单手是他主动献祭给佛的？”
　　孟瑾好奇问周双：“你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宋岸也满脸惊奇, 先不说顾良眼睛和手是否真的如故事所言, 单就乌龟卡死的结局和六合弱点对应, 就已经很奇妙了。
　　周双说：“师兄编的。”
　　宋岸道：“你师兄应当不擅长讲故事。”
　　周双：“我也觉得。”
　　孟瑾却笑哈哈道：“不是挺有意思吗，跳水自杀的乌龟很可爱啊！”
　　周双&宋岸：“……”
　　三人在医療呆了四天。
　　周双和孟瑾在第二天就能走了，但宋岸还等再躺两天，孟瑾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没什么要躺一起躺的义气可言，奈何周双要陪宋岸待着。
　　原因是她要去博雅阁，但博雅阁只能由熟客引荐，否则压根进不去，于是两人只能等宋岸伤好。
　　期间宋铸抽空来看三人，提了下顾良的情况，说对方提出想见周双，问她意见，周双拒绝了，只问：“你会怎么处置他？”
　　宋铸只是简单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即便他已经收敛不少，闻言皱眉：“他牵涉方家和孟家的协议，不好直接处理，恐怕不能如你所愿杀他。”
　　周双清眸直视他，丝毫不惧他周身气场：“那你会放过他或者将他收进宋家吗？”
　　这话太过直白，听得孟瑾额角冒汗，连忙解释道：“她没有冒犯的意思，宋前辈别见怪。”
　　宋铸没有生气，给出承诺般道：“宋家不会收他，也不会放他。”
　　“六合虽强，但宋家修剑，以剑立命，只有不信任手里的剑才会依赖外物，若不信任手中剑，又何谈修剑。”
　　他说这话时身上带着强者的气息，自信、坚定、强大。
　　宋家正是一直秉持这种观念，才能凭借自身维持数百年的仙门四家之一。
　　周双点头没再问。
　　宋铸平日很忙，说了几句很快就被门下叫走处理事务。
　　孟瑾再次为周双的无惧无畏惊叹，可细想下来，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虽然每次语出惊人，但她的言行并非莽撞，反而是将事情看得极为通透后顺遂本心而为，直接点破不藏着掖着。
　　这么一想，还怪可爱的。
　　三人出了医療后再次穿过上次的街巷，来到挨挤的屋舍群，在某一间普通房屋面前停下，宋岸抬手敲了敲，房门打开，从里面伸出颗脑袋瞅了瞅。
　　那人脸上沾了墨点，眼下青黑，眼珠爬满血丝，似是几夜未睡，他打着哈欠问几人：“有什么事？”
　　宋岸面不改色道：“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身后的周双没什么反应，倒是孟瑾少见地迟疑一瞬，这时书生已经开门让几人进来，一边伸懒腰打起精神，一边将人带到往里的房间。
　　外厅看着有些空旷，墙壁上挂了两幅高雅的山水画，再就是一张靠房间入口的桌案，上面放着一大壶喝了一半的茶水，用过的笔墨和写到一半的字画。
　　孟瑾还没瞧出字画上的内容，就跟着几人往里走。
　　书生在前方带路，问宋岸：“要哪类？”
　　宋岸道：“最新的，约好的。”
　　往里有几间屋子，光线照不进来走道，两侧燃起灯盏，暖光溶溶，每间屋门上都贴着些不同名号，书生敲了的“玉山隆”这间，里面出来个捧着画册的男子，见到宋岸熟稔道：“你来了，这次晚了点。”
　　宋岸解释：“出了点事，我带来两个朋友。”
　　男子见到另外两人，让开请他们进去，笑着给新来的两人介绍道：“这里都是近三个月卖得最好的，要是没有喜欢的，我再带你们去其他房间看看，随意看，选好就找我。”
　　说完他自己拿着画册坐在一堆书籍里看起来，也不管他们几人。
　　房间不大，堆满书册的桌子将整个空间划成环形，四面靠墙的书柜也满是书册画卷，上面按照时间和种类划分，看着满目琳琅又不显凌乱。
　　宋岸提着男子给他备好的几本书册付银子，周双已经神态自如逛起来，看到感兴趣的书目拿出来翻两页，有些看过就放回去，继续往下找。
　　孟瑾看了眼两人，心中生出微妙的不详感。
　　从进来那刻就隐隐不对劲，什么书肆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需要暗号才能进来，这就算了，暗号怎么一股子……不太正经的意味，给房间取的名字也是……
　　但两位同伴神色正常，他也就按下心中怪异。
　　既然叫博雅阁，书肆主人应是品性高雅之人。
　　这么想着，孟瑾从书柜里随意抽出本书翻开一页，看到内容的瞬间，他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书扔出去。
　　“什么东西？！”
　　他满脸错愕地盯着身侧书架，连退两步。
　　书哐当一声砸在房间的桌子上，上面堆放的书散落一地，看书找书的三人齐齐望来，卖书男子看到孟瑾脖颈涨红，转头问宋岸：“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宋岸看向周双，周双黑眸眨了下：“我也忘说了。”
　　宋岸朝男子道：“损失我来赔。”
　　卖书男子指指地上书籍：“整理好，书页脏污的买走就行。”
　　孟瑾脸上的惊愕和羞愤还未消失，抬眼就看到宋岸面色平静整理书，周双也毫无异状地翻书找书，有一刹那他觉得三观尽碎天地崩裂。
　　宋岸，宋家剑术佼佼者，十年如一日勤奋练剑，自律严谨，克己守礼，孟瑾同他做了那么多年好友，竟然不知宋岸还公然进书肆看小黄书！
　　还有周双！
　　周双十分淡定地看书，孟瑾却淡定不了，他走上前抽走她的书，只瞥了眼就扔进书架，义正辞严道：“正经姑娘家哪能看这些东西。”
　　周双不在意地重新拿了一本，“哦”了声，然后道：“我不是正经姑娘。”
　　孟瑾再次抽走：“那你也不能看。”
　　周双往旁挪了步继续伸手取书，被孟瑾先一步按着不让拿走，她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为了方便着一身轻便劲装，鸦青色衣料上绣着银丝曲水纹，袖口紧束，青玉冠束发，整个人显得俊俏挺拔。
　　望向她的眼神故作正经，却不知白净皮肤染上的绯红出卖了他，透着些少年不经事的羞赧。
　　周双看得新奇，松了手问：“你没看过？”
　　孟瑾仍旧按着书：“我不看。”
　　周双指了指对面书架，给他推荐：“可以学习经验，那边对新手友好。”
　　她这样一本正经地介绍，反倒显得他大惊小怪。
　　可问题是，这能不让人大惊小怪吗？！这这这……这是低俗之物！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怎能……
　　啊啊啊啊！
　　孟瑾整个人都在冒热气，按住书的力道更加用力：“我不会看，你也不能看。”
　　周双疑惑问：“为何不能看？”
　　她歪头提问的样子仿佛只是单纯疑惑，就跟懵懂无知的少女来初潮时问母亲为何不能吃寒食般。
　　这种事情难道望青山不会教吗？！
　　孟瑾被那双眸子盯着，黑如点墨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羞涩，反倒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扔进蒸屉里被大火熬着，怪异得很！
　　他在外结交同伴打探消息时也不是没说过荤话，甚至能坐在一帮汉子里侃得比他们还溜，话里话外比他们经验丰富手段高明。
　　可一面对她，就什么都说不出。
　　“总之……你不能看。”
　　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话，还不如不说。
　　孟瑾没教过一个姑娘要如何保持矜持，怎样才算正经姑娘，以及，为什么不能看小黄书。
　　他暗自焦灼时，周双忽然往前一步，孟瑾为了阻止她拿书本就靠得近，这一步直接让两人贴近，衣裳摩挲间飘来少女清香，似乎还杂夹着药的清苦，低头往前一探就能碰到少女额头，认识到这点的瞬间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太近了。
　　孟瑾整个人僵硬得不行，连话都说不出，只感觉到周双动了下，然后是手背触及到温热，只维持一秒，却让他大脑一懵，奇怪的感觉从手背沿着手臂蔓延到胸膛，酥酥痒痒的，叫他心口发麻。
　　然而周双只是看到孟瑾手旁的书架上有范塞的画册，还是最新没看过的，上前拿了过来。
　　至于不小心碰到孟瑾的手，她完全没注意到。
　　取完书的周双往旁边挪了步，见孟瑾呆站着没说话，就站在书架旁直接看起来，嗯，是新剧情，画风还是一样大胆又细腻。
　　直到周双选完书画付了银子和宋岸往外走，孟瑾才从浑身上下的不对劲里醒来，大脑还有点懵然，全然没注意两人往哪里去。
　　孟瑾坐下才发现他们到了茶楼厢房，对面的两人面不改色看画看书，他只是坐在一旁就有种莫名焦渴，几乎喝了整壶茶水。
　　窗外忽然传进货郎的叫卖声。
　　纷杂的情绪也随之冷却下来。
　　孟瑾推开窗棂朝外看去，那挑着扁担的货郎趁没人注意，朝他比划一番后挑着竹筐离开。
　　孟瑾却瞬间变得沉冷。
　　他朝沉浸的两人道：“我有事先离开。”
　　周双从书页里抬首，准备倒杯茶发现没水，只得重新烧水，闻言随口问：“有事？”
　　真是来雁城办事的啊。
　　孟瑾想了想，还是告诉她：“肖安不见了。”
　　周双记起那个小孩：“他哥哥不是回家了？”
　　上次孟瑾将他寄放在孟珺那里，后来他们去看时肖安哥哥已经将人接回去，孟瑾也只是派了人暗中盯着。
　　“对方趁着他外出买东西出手的，”孟瑾说，“肖安身上有孟家的跟踪术，我从弈城一路跟到这里，但肖润不知怎么也找来，惊动他们，跟踪术被发现，我也失去了方向。”
　　肖润就是肖安的哥哥。
　　肖安已经出现显像，外界环境再施以刺激，他觉醒“技”的可能性很大。
　　宋岸大致听出发生何事，收了书道：“我同你去。”
　　孟瑾还没拒绝，宋岸继续道：“作为宋家人，雁城出现人贩团伙，我有义务保护雁城百姓，理应前去调查，作为好友，你找了经纶堂同党那么多年，我也应助你一臂之力。”
　　周双听到“经纶堂”三字时眼睫颤了下，抿着唇问：“拐走肖安的是经纶堂？”
　　孟瑾说：“经纶堂早在四年前被灭，但继经纶堂的肯定还有类似据点，我怀疑肖安就是被他们带走的。”
　　周双将桌上书画收进乾坤袖：“我也去。”
　　孟瑾还在想拒绝的理由，周双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她回头见孟瑾不动，催促：“不走？”
　　孟瑾：“……”
　　他咽下嘴里的话：“走。”


第25章 
　　◎落鱼门◎
　　孟瑾在去目的地的路上同两人说明情况, 这些宋岸或多或少听过，他主要是给周双介绍，想她主动退出。
　　“人贩团伙第一次被揭发是十二年前, 据点是踏雪楼，专门养马育马的地方，”孟瑾侧目望向周双，“揭露踏雪楼的人是望青山掌门, 九辰子。”
　　周双眨眼：“我没听师父提过。”
　　其实不仅是师父, 师兄师姐他们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这种事, 她不知道属实正常。
　　孟瑾继续道：“因为百家对‘技’的重视，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一时轰动, 修仙世家在明面上网罗‘技’只能找到零星几个，当时的踏雪楼却藏着五十多个‘技’。”
　　“这件事的讨伐声很大, 踏雪楼全员被剿灭后很快平息下来, 直到第二年巫山月事件发生, 所有人才知道人贩团伙不止一处。”
　　他提到这些时，脸上的神情又冷又厉，丝毫不见先前明朗羞赧的少年模样。
　　“巫山月明面上培养歌姬伶人，却暗通山道, 他们的人在崇旌各处寻找有显像的孩子, 带回集中在偏远山村，用偏激的办法激活他们的‘技’, 不知道害死多少孩童。”
　　孟瑾眸色沉沉，似凝着一层寒霜。
　　其他两人情绪也受到影响, 面色沉重。
　　孟瑾好半晌没说话, 宋岸就接着往下讲：“巫山月是孟家剿灭的, 这件事的影响力比踏雪楼更大, 孟家召集百家商议后达成协议，联合保护‘技’。”
　　说是保护，其实只是扩大范围寻找“韵”并将其收入门下，但这是当时最好的解决办法，相比未知组织用毫无人性的手段强行激活‘技’，百家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做得很难看，况且他们也确实需要“技”。
　　宋岸说：“这些年孟家一直在寻找他们新的据点，四年前孟家剿灭经纶堂，没想到他们还在暗中行动。”
　　周双问：“经纶堂的人都死了？”
　　孟瑾踢飞路边一块石头，气闷道：“没有，跑了些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城北偏远幽静的小雁山，山下有一座道观，名落鱼门。
　　道观规模不大，只有两座相对而立的殿房，殿房是黑瓦红墙阴沉木门，中间有座小香亭，里面的香炉正燃着烟，站在香亭隐约可见远处掩映在葱郁树林后的屋舍，黑瓦白墙，檐角的铃声清脆，是道士用来休息的地方。
　　数百年前崇旌百姓大多信佛信道，朝堂修建的庙宇道观繁多，后来随着修士入世，修仙家族快速发展，求神拜佛的人都改为寻仙问道。
　　如今道观内真正的道士很少，师徒相传的子孙庙断绝，反倒是丛林庙存活下来不少，成了散修落脚的地方。
　　左侧殿房门口有个打盹的老道士，见到几人进来，指着身后大门，又指白烟袅袅的香亭：“先祈福捐香油钱，再取桌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神会听到你们的祷告。”
　　说完找个舒适的姿势，靠着墙角闭眼继续睡去。
　　三人对视一眼，这道士没有修为，带走肖安的是个修士，不是这人。
　　孟瑾的线人怕打草惊蛇，只跟到落鱼门附近就去报信，此时也没有更多线索。
　　孟瑾率先进入殿房，映入眼帘的是一尊神像，占据了整面墙，大概因为没钱，殿房比普通的小很多，除了金光闪闪的神像和木案上的香线功德箱，再无别物。
　　神像脚踩祥云，身旁伴着仙鹤，神色悲悯俯视大众，身上的法衣破旧了点，佛像却擦得很干净。
　　周双习惯性看佛像介绍，但找了一圈也没，也不是印象中供奉的神，应是崇旌本地的神，她好奇问两人：“这是什么神？”
　　宋岸也在观察，闻言摇头，却见孟瑾往功德线里扔了些银子，拿起三根香拜了拜，嘴里道：“你若正能显灵，就给点提示让我抓到人。”
　　修仙之人在道观里拜神，这个场面有点怪异。
　　周双走上前小声问他：“你信这个？”
　　孟瑾仰头朝神像笑了声：“不信，谁知道这是个什么神，随便拜拜，看它能不能真的显灵。”
　　三人又去另一间，发现供奉的神像是同一尊，整个道观都透着股子怪异。
　　老道士压根不管他们做什么，只埋头睡觉，三人便朝着树色浓郁处走，还没穿过树林来到屋舍，就见一男子被人轰出来，神情局促地往后退。
　　另一小道士怒气冲冲指着他：“什么你弟弟，这里就三名道士，你找人就算了，还将床褥撕坏，整个道观就两床褥子，你让我们怎么睡觉？”
　　小道士长得眉清目秀，因生气面上染上薄红，葡萄般的眼睛又亮又黑，盈着一抹水渍。
　　见到这幕，孟瑾朝两人无声道：“肖润。”
　　被小道士驱赶的男子僵直站在原地，被骂了也只会说：“我只是掀了下它就破了。”
　　小道士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是说我污蔑你了？！明明是你不讲理！”
　　肖润说：“我找完这里就赔你钱。”
　　“谁要你的臭钱！我才不稀罕！”小道士转身捡起地上扫把就要赶他，忽然瞥见看热闹的三人，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收敛赶人骂人的样子，很尽责道：“你们走错地方了，烧香拜神往后走。”
　　孟瑾笑着摸肚子：“没走错，我们刚从那边过来，小道长这里有吃的没，这附近只有一座道观，饿了也没处吃，只能求助道长了。”
　　宋岸配合道：“我们付钱买。”
　　周双想了想，也配合着憋出一句话：“那边的青菜挺水灵，就它吧。”
　　孟瑾哈哈笑出声：“那不是青菜，是蒲新草，直接炒了吃会去半条命。”
　　“厨房还有点吃的，”小道士看三人似哪家公子门生，补充说，“没有鱼肉大菜，只剩馒头和咸菜。”
　　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的。
　　孟瑾道：“能果腹就行，小道长带个路。”
　　小道长握着扫把朝肖润扫了扫，气呼呼说着“这里不欢迎你，赶紧走”，然后不管他带几人去厨房，路过田里的蒲新草时解释说：“我们道观不害人的，蒲新草用灰水泡上半月能溶解毒性做药。”
　　孟瑾四处打量，闻言问：“有人生病？”
　　小道长愁眉苦脸叹气说：“是我师伯，他外出历练不知被什么伤了，回来后只能躺在床上，靠着蒲新草修补元气。”
　　这话倒是没问题，一些快速恢复的丹药都会用上蒲新草，因其药性温和能补充元气，可以缓解身体透支造成的伤害。
　　“不若我们帮你看看，”孟瑾笑着指宋岸，“这位可是宋家人，帮人看个病不在话下。”
　　宋岸被突然推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顶上，面对小道士好奇的目光点头应：“嗯。”
　　小道士奇怪道：“可我听说宋家人只修剑，你还能看病？”
　　孟瑾：“这你就不知道了，修行之人经脉大抵相同，只需用灵气在全身游走一周就能看出什么问题。”
　　小道士没有修为，也不懂修炼，看到他时刻不离身的剑立马信了：“那快点，你们吃了去看看我师伯。”
　　小道士满心满眼都是信赖，孟瑾提出先去看他师伯立即高兴答应，带着三人去休息的静室。
　　路上他高兴得要跳起来，话也多了起来：“落鱼门只有师伯有修为，师伯受伤不起后师父担心很久，就怕突然蹦出哪个野修士要将落鱼门据为己有。”
　　周双瞧着小道士眉眼下垂面露担忧，又想起靠在门口睡觉的老道士，哪里有半分担忧的模样。
　　小道士又说：“刚才那修士说要找他什么弟弟，我看他就是对我们道观别有企图，师父说了，他死后这道观就让我守着，我不能让它折损在我手里……哦到了，你们看，这床褥就是他撕坏的，太过分了！”
　　若只看殿屋，这道观虽说小，还是有点道观的样子，顶多陈旧了点，眼前这间静室看着就简陋得多，屋里只有三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将枯草垫在地上，在上面铺一层布。
　　最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人，盖着薄得几乎摸不出棉絮的被褥，还有一床被褥凌乱扔在床上，外层的布被撕开，露出里面打结的小团棉。
　　小道士进来就朝床上枯瘦的男子道：“师伯，来了三个好心的修士，他们帮你看了之后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然后请着宋岸过去。
　　宋岸蹲下看病人情况，男子面容枯槁，像是被什么吸食|精气般，闭目不能言，意识却在，能感知到有人说话有人触碰，他问：“他这样多久了？”
　　小道士脆生生说：“半年前回来就这样了，我师伯还有救吗？”
　　宋岸认真起来，用灵力游走病人经脉，感受体内情况，孟瑾在一旁看了眼就望向其他地方，见周双站在一面镜子前也过去：“怎么了？”
　　周双朝着镜子眨眼：“好大。”
　　镜子固定在宽旷的墙面上，等人高，擦得很干净，只要站在镜子前，做任何动作表情都十分清晰。
　　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这面镜子倒是显得有些怪异。
　　孟瑾上前敲了敲，检查一番，确实是面普通镜子。
　　另一边宋岸检查完毕，同小道士说后面请宋家医师来帮他师伯看看，小道士高兴道谢，同宋岸走来时看他们站在镜子面前，便活泼道：“这是我捡的，师父说在神面前必须衣冠整洁，我天天用它整理仪容。”
　　周双看他：“你师父不用？”
　　老道士随便找一处地坐下就睡，不像会认真整理仪容的样子。
　　小道士不好意思笑了下：“师父他说心诚则灵。”
　　看来也是个不靠谱的师父。
　　道士的住处只有用来休息的静室和厨房，三人来到厨房取了馒头咸菜也没发现什么，只得道谢离开道观。
　　三人沉默思索。
　　拐走孩童的是修士，道观的修士只有一个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青年道士。
　　宋岸朝两人道：“他的病很奇怪，我从没见过这种，找不到伤处，没有中毒，也非蛊，身体生气却在一点点消散，不过他确实无法行动，拐走肖安的不是他。”
　　“不对劲，”孟瑾皱眉思索，问一言未发的周双：“你有什么发现？”
　　周双说：“镜子太大。”
　　孟瑾点头：“镜子本身就很牵强，穷得连床褥都买不起，却能种植蒲新草，那小道士长得唇红齿白，哪里像长在这破道观里。”
　　这么一说，宋岸也察觉出微妙，但要具体说，却道不出，反倒是周双说的话点醒他：“他不怕我们。”
　　确切地说，是他不怕修士。
　　这里老道士和小道士没有修为，有修为的青年道士没有战斗力，整个道观老弱病残占了个彻底。
　　普通人见到修士多少还是有几份敬畏，小道士嘴里说怕修士强占道观，却并不怕他们，面对肖润也敢直接上手。
　　他为什么有恃无恐？
　　三人同时想到，道观里还有其他人。
　　几番思量之下，三人打算夜幕降临后再探。
　　落鱼门本就在小雁山山脚，夜色一落，山上的各种鸟叫虫鸣渐次响起，偶尔还会传来树枝折断声，似是动物在夜间行动。
　　三人摸着黑进道观时已经有人比他们更早到，并且行动力极强，就见白日里见过的小道士似是匆忙从床上爬起，黑色道袍来不及系好，衣摆在夜风里飘荡。
　　他提着盏油灯战战兢兢穿过树林，一条白色骨鞭在他脖颈缠了一圈，隐约可见白色闪电。
　　威胁他的是个修士。
　　修士遮了面，但伪装得并不全面，白日的衣裳都没换，三人耳聪目明，自然认出这是肖润，决定跟上前看看。
　　肖润挟持小道士往道观的殿屋去，此时的香炉插着烧完的香线，头顶明月将这片照得透明，大殿门被推开，吱呀声后，巨大的佛像显出身形。
　　佛像光影随着移动的灯光变幻，慈眉善目的视线似乎也在移动，让人莫名森寒。
　　宋岸问：“要不要继续……”
　　还未说完，身侧已经不见两同伴身影，再朝大殿望去，只剩两人一晃而过的影子。
　　宋岸连忙跟去，进入大殿光线再次暗了下来，只有门口漫进的小片月光，隐约可见殿内情况。
　　孟瑾和周双正在争执。
　　周双伸手被孟瑾拦住：“我来，你在外面守着。”
　　宋岸离得近了才看出墙壁上裂开条口子，里面闪烁着微弱的火光，原是墙上有扇隐藏的门，肖润和小道士应是进了这里。
　　周双皱眉道：“这门有蹊跷，我要进去。”
　　孟瑾道：“不行，里面情况未知，我和宋岸先进去探路。”
　　这间大殿四面独立，即便在墙上开了门也是走出大殿，但他们没见到有人出来，这极有可能是通往别处的门。
　　还有蜃市的门。
　　周双总觉得这些门跟什么有联系，但又找不到突破口，她不会放弃这个发现，便拉住拦她的孟瑾：“一起去。”
　　孟瑾突然被人握住手，少女的手不同于男性的坚硬骨感，是另一种带着软的骨感，就连掌心的茧子也是软的，就这么怔愣的一下，周双已经推开门，紧接着一声尖叫从门后传来，孟瑾没来得及多想就跟着进去。
　　门的另一面不是落鱼门的任何一处。
　　四面都是山壁，眼前只有一条伸进黑暗的山道，唯一的光源是小道士手里闪烁不定的油灯。
　　他正蹲在地上探肖润鼻息，见到进来的三人眼睛一亮：“他突然晕倒，我不知道怎么办，你们……”
　　说着突然卡了壳，他摸着被骨鞭缠过的脖颈，低头看了眼肖润，又看向他们，颤着声问：“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孟瑾露出无害的笑：“怎么可能？小道长想多了，我们只是突然想到之前见过一例病患同你师伯情况一致，想赶紧确定下，谁知遇到小道长被人威胁。”
　　小道士将信将疑：“这么晚……”
　　孟瑾一本正经道：“人命大于天。”
　　孟瑾在一旁哄小道士，周双环视了一圈，他们身后有一扇门，不是大殿那扇隐藏在墙壁的门，是用最普通的长木板钉在一起的那种，十分突兀地立在山道上。
　　她再次望向前方，肖润面上的黑布被揭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用来威胁人的骨鞭横在地上。
　　没有发现第六人。
　　“灯灭了？”
　　宋岸惊疑的声音陡然响起。
　　暗中观察的周双和正在同小道士说话的孟瑾齐齐望来，就见宋岸已经抽出长剑做出警戒姿态，目光却毫无焦点地朝四周环视。
　　整个山道寂静无声。
　　小道士拾起地上静静燃烧的油灯，声音清脆道：“没有呢，灯一直亮着。”
　　宋岸皱眉：“我眼前一片黑暗，孟兄，你能否看到？”
　　孟瑾神情凝重：“我能看到。”
　　周双也说：“我也能。”
　　孟瑾却将握在一起的手举在她面前，周双眨眨眼松开，然后道：“哦，我是没了触觉。”
　　孟瑾快速感知身体状况：“我应该是味觉。”
　　小道士满脸惊慌：“怎么会这样？”
　　他吸吸鼻子，又伸手掐手背，疼得皱起眉头，然后奇怪道：“我好像没事。”
　　孟瑾道：“有人在用五识剥夺我们的五感。”


第26章 
　　◎六识◎
　　听到五识, 宋岸神情无比冷凝，仿佛一张拉满的弓，无比紧张, 比当初遇到顾良还要沉肃
　　孟瑾也前所未有的严肃。
　　察觉到气氛紧张，周双问：“五识是什么？”
　　孟瑾道：“五识是指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分别对应见、闻、嗅、尝、感，是‘技’的一种, 十分罕见, 五百年也不足十例, 没想到让我们碰上了。”
　　如果只是剥夺五感，他们不会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周双问：“我们会死？”
　　孟瑾深吸口气：“会, 五感尽失那刻就是死亡之时。”
　　宋家剑修经常练剑，习惯用布带束紧衣袖, 他走到宋岸面前解开他的束带, 两头分别系在两人手腕上做牵引：“谁也不知道下个失去的感官是什么, 在此前要尽快找到用五识的人，这期间我们不能分开。”
　　说着他解开第二个束带，准备系周双腕上，周双先一步牵住他的手：“我感知不到, 如果绳子断了你来不及发觉, 我们就走散了，牵着最好。”
　　孟瑾顿了下, 没反驳，转头去看小道士, 小道士举着油灯道：“我……我给你们带路。”
　　他低头看地上的肖润：“那他怎么办？”
　　孟瑾说：“带上他没用, 杀了五识他自然会恢复。”
　　当然, 如果五识死前他的五感先一步被剥夺, 那就没办法了。
　　一行人缓步走到狭长的山道上，四面黑黢黢的，偶尔有风从身后吹来，远处传来碎石掉落的声响，伴随着悠长的回音。
　　孟瑾问小道士他们发生什么，小道士气鼓鼓道：“那个人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说要找他弟弟，然后带着我进神殿，不知道怎么弄的，他在墙上摸出一扇门。”
　　说着他的气愤不见，反倒是多了几分疑惑：“神殿里怎么会有门，还有这里……”
　　他摸摸胳膊，朝三人靠了靠，声音害怕得发颤：“我们还能回去吗？”
　　宋岸：“难说。”
　　小道士更害怕了，一个劲儿想往周双身边凑，被孟瑾拦了下，他只能跑到宋岸身边，望着漆黑的山道抱怨：“这里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啊！”
　　周双问：“有人从五识手下逃出来吗？”
　　孟瑾手不自觉握紧，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周双的手又立马放松，不太自在道：“记录在册的案例上没有，五识从不出面，在找到他杀他之前，他有充足时间先杀人，五识最快的杀人速度只需三息。”
　　周双：“一刻钟了，看来这个五识比较弱。”
　　“也许并非如此，”孟瑾说思索道，“知道巫山月是怎么激活‘技’的吗？”
　　“如果想要偏向攻击的‘技’，他们会挑选性子硬的孩子，用尽所有手段碾碎他的硬骨和不屈，还要让他日日看着同伴有吃有喝，掐灭他的希望和期待，最后将他扔进狼群，当求生欲望爆发到最大时，就会诞生出最适合他的‘技’。”
　　这些宋岸不清楚，他只听说孟家剿灭巫山月有孟瑾的功劳，加上宋家并不依赖“技”，他了解不多，皱眉问：“这样就能激活？”
　　孟瑾冷声道：“不是每次都能激活，有些运气好激活就能活下来，更多的是葬身狼群。”
　　宋岸叹息，难怪孟家不放弃寻找据点，孟兄也只身犯险只为找到经纶堂同党的下落。
　　周双突然说：“我听不到你们说话了。”
　　孟瑾回头看她，嘴巴张张合合，周双就着晦暗的光线看不太清，眨眨眼说：“我听不见。”
　　孟瑾握紧她的手，一番确认后，他失去了嗅觉，宋岸没了味觉，小道士仍旧没有任何事。
　　时间不多了。
　　孟瑾朝宋岸道：“‘技’的诞生并非毫无根据，六合的弱点更是说明这点，找到五识的特点，或许能找出突破点。”
　　宋岸说：“五识来源六识，眼耳鼻舌身，缺了意，怎样的人会希望剥夺旁人五感？”
　　孟瑾：“自己没有，所以要拿走别人的？”
　　两人毫无头绪地探讨着，山道仿佛没有尽头般，走了许久也还是一片黑。
　　周双眨眨眼看他们嘴巴张合，平常下意识会忽略的衣料摩挲声，走路声，风声，偶尔的虫鸣顷刻消失，死寂般的安静淹没她。
　　但渐渐适应这种安静后，又能察觉到更细微的声响，似是脉搏律动，心脏跳动，血液流淌，身体的声音源源不断。
　　也是如此，她才会格外认真用眼睛看，也就注意到和宋岸系着束带的手在暗中捏诀，目标是小道士。
　　然而术法还没出来，她眼前一黑，看不见了。
　　孟瑾的术法没有成功，捏诀的最后一刻灵力失控，反将他手掌炸开，而得到孟瑾语言暗示的宋岸朝身侧挥出一剑，却没有丝毫杀伤力。
　　两人同时失去身体感知。
　　小道士惊慌失措躲开宋岸的剑，满脸控诉：“你们怎么能突然伤人呢？”
　　孟瑾的笑有些冷：“不是你搞的鬼？”
　　小道士捧着灯火害怕地后退好几步：“你怎么能污蔑人？我被那个蒙面修士拉进来的，我也不想啊！”
　　宋岸侧耳听两人说话，手中剑始终指着小道士：“你发动五识时有特殊的能量波动，一个没有修为的小道士，除了‘技’，还有什么能做到？”
　　他最开始虽然怀疑小道士有问题，却不觉得他是五识，因为除了“技”，觉醒五识的人实力不强，不会冒险露面。
　　孟瑾也在暗中提醒他，五识杀人只需三息，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不要轻易动手，避免激怒对方，五识若要动手，他们早在进门的瞬间就和肖润下场一样，主要以摸清目的为主。
　　但小道士并非修士，不知道剑修对自身环境敏锐异常，前两次使用五识是他们没摸清情况，一旦对他产生怀疑，他只要用“技”就会被发现。
　　小道士有些可惜道：“哎呀，原来发动‘技’有能量波动啊，那下次我要注意。”
　　他的声音仍旧脆生生的，带着少年的活泼劲儿。
　　孟瑾冷声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小道士踢了踢脚底的石头，奇怪道：“目的？我没有目的啊，我说了，是那个修士拉我进来的，我很无辜诶！”
　　孟瑾心中怒火燃起：“所以你也是经纶堂的？被他们培养出来的看门狗？”
　　“什么看门狗！？”小道士气得朝他踢石子，“你才是看门狗，你才是你才是！”
　　他气呼呼道：“经纶堂早没了，我才不是经纶堂的人，我是落鱼门的。”
　　孟瑾按住心中情绪问：“落鱼门是新的据点？”
　　小道士扬着脑袋哼了声：“你别想套我话，我才不会告诉你！”
　　孟瑾道：“你没有立即杀我们，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没有欸，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死掉不好玩，我看腻了，想换一种，”小道士捏着下巴仰头思考，“嗯，挖心封喉肢解看过，互相残杀也看过，我想想。”
　　孟瑾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五识，人贩团伙里的核心人物，他一定知道经纶堂逃掉的人去了哪里，他找了那么多年，第一次离线索那么近，却寻不到出路。
　　孟瑾抑制不住愤怒，抬手时遇到一股阻力，回头看到周双时一愣。
　　山洞光芒微弱，灯盏隔了段距离，到了这里几乎不可见，少女就站在黑暗里，她今日没穿黑衣，却也是暗色，整个人几乎融进山洞阴影。
　　在他和宋岸探讨时，与小道士对峙时，她一直静静站着，仿佛周遭一切和她隔离开来。
　　她看不到了。
　　他下意识想要说话，突然记起她听不见，连触碰写字也做不到，只能一个人待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世界，周身危险却什么都没法做。
　　内心的怒火逐渐平息，他握了握周双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经纶堂他还会找，再来个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这个线索没了，总还能找到其他的。
　　九岁时他走丢过一次，找回来后他爹就将绝命阵封在一颗小痣里，见了血就能激活。
　　小道士在一旁走来走去，忽然想到什么，高兴道：“我想到了，那就——”
　　“刚到望青山时，我脾气不好……”
　　孟瑾松开周双的手，刚摸索到耳后，周双忽然开口。
　　她听不到声音，说话时下意识放大音量，一下子盖住小道士的声音，原本正要说怎么让他们死的小道士瘪瘪嘴，还是没说下去。
　　“对谁都冷眉龇牙，还经常说些难听的话，师姐每次被我气到都会三五日不理我，小师兄却只气一天，第二天又来，然后继续被我骂走。”
　　小道士将灯盏放在一旁，找来一个大石头坐上面，撑着下巴晃着脑袋听。
　　孟瑾和宋岸原本还在戒备小道士，见他安安静静听着，知道周双应是有办法，也都不说话听她说。
　　周双说到这里顿了下，她早已不是能在别人面前敞开心扉诉说心事的女孩，此时看不到听不到给她营造一种屏障，好似一瞬回到去年的冬天。
　　那场大雪下了三日，万物被白雪覆盖，万籁俱静，望青山只她一人，她来了兴致，坐在亭子里烧着小火炉，一边看山下雪景一边吃着晒好的柿饼。
　　时间也似乎变慢，让她有了细细回味的心境。
　　“最开始他被我气到总是不知道怎么办好，我是个病人，他不能打我也不能骂我，有一次他气冲冲下山，没多久又回来，在我屋后栽了棵花树。”
　　“后来我气他一次，他就在我屋后种一棵花树，但他每次只买一棵，卖花的小贩不乐意，说他不是诚心做生意，他好说歹说人家才卖他。”
　　周双抿了下唇，继续说：“他被我气得次数多了，种的花树也多了，一到夏天屋里便是各种花香，偏偏他买花树不挑，什么都有，有一次和我喝的药药性冲了，师兄都给他砍了。”
　　“他气得不轻，说我们联合起来欺负他，拉着师姐要算账，闹了许久师兄才给他划了座小山让他折腾，他还不依，硬是让大家帮他清理完杂草和小树苗才停。”
　　“开始只有花树，后来又添了果树……”
　　周双问他：“怎么还有果树？”
　　那时周双的态度时好时坏，贺知意见她主动搭理自己，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坐在果树枝头，伸手摘了枚白缨果扔给她，笑哈哈说：“这是小师妹第一次送我字种下的。”
　　其实周双只是嫌他烦了，她练字时他在一旁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想堵他嘴随手扔给他的。
　　他站起来轻轻一荡，跳到另一棵开红花的树，摘了朵花飘荡着送到周双面前，被她打掉也不恼，笑着说：“这是青番，吃起来又甜又脆，得秋末才结果，我弄坏师兄药草但小师妹没告状的那天种的。”
　　他高兴地在八棵果树上跳来跳去，跟只得了香蕉的猴子一样，然后一个纵身落在她面前，笑得比那时的阳光还灿烂：“以后小师妹惹我生气，就种一棵花树，要是让我开心，就种一棵果树。”
　　那样好看的花，再大的气也没了。
　　那样好吃的果子，能吃许多年，季季换一样。
　　一年前他就没种了，那片山种满了果树，之前的花树也因为没空地被他挖了种果树，今年中秋他没回，树上的果子也没人摘。
　　周双说：“我下山时红通通的果子落了满地，只有鸟雀在里面飞来飞去。”
　　说完后她停顿很久，不敢再说下去。
　　说出口的话会成真。
　　说了，她就得认。
　　小道士坐在石头上晃了晃腿，噘着嘴催促：“还有呢还有呢！再不说我要生气了！”
　　大概感受到了他的催促，周双动了动唇，眼睛睁得老大，像是要制止什么般，却还是低声说：“小师兄很久没回来，如果我……如果我知道……”
　　她轻缓地呼吸几下：“如果我知道他会……他会……”
　　嗓音断了几次，她平复着情绪，可每次都没办法说完。
　　她得说出口，五识缺的是六识中意识的感情部分。
　　要破解五识，就要极其强烈的感情。
　　“如果我知道他会——”
　　周双忽然发不出声，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她想继续说话，那只手捂得更紧了。
　　她的听觉被剥夺，也就听不到孟瑾的低声安慰。
　　“没关系，不说没关系。”
　　“周双，不要说。”


第27章 
　　◎百知◎
　　周双几次想要开口都被阻止, 明白了孟瑾的意思，伸手将孟瑾的手拨下来，无声开口：“五识渴望感知感情。”
　　她连续说了几次, 直到孟瑾再次捂住她的嘴才停下来。
　　小道士却不依：“为什么不说，说啊！我要听，快说！”
　　孟瑾盯着小道士，却对宋岸道：“宋岸, 你来。”
　　宋岸将脑袋转向孟瑾的方向, 孟瑾说：“你的意中人。”
　　宋岸沉默了会儿, 还是开口：“我同她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场，那时快到我娘寿日, 我去取预定的发钗恰巧被她看见，她说要买上面的三颗紫色珍珠, 我没让, 我们打起来, 我败了，她将凤钗的珍珠拿走。”
　　孟瑾盯着小道士神色，见他保持不变地笑着晃脑袋，一副听故事听得入神的样子。
　　“第二次是我遭人暗算中毒, 她忘记我们打过架, 将解药给我，第三次是她遇到麻烦, 我出手相助，她说我做朋友的话很靠得住, 我同意做朋友, 后来她带我去酒楼喝酒, 女扮男装去花楼看她的花魁朋友, 去博雅阁，以及很多没做过的事。”
　　孟瑾本来在观察小道士，听到博雅阁回头看他，他就说宋岸怎么突然就看小黄书，原来是他的心上人带出来的。
　　宋岸说着脸上带着可疑的红：“那天她说我做夫君的话会很幸福，我同意了。”
　　他脸上越来越红，神情却是严肃的，有种奇怪的反差。
　　小道士问：“然后呢？”
　　宋岸说：“我答应后，第二天她失踪了。”
　　小道士又问：“然后呢？”
　　宋岸说：“我还没找到她。”
　　小道士故作惋惜地叹道：“好可惜哦！”
　　看上去丝毫没有被触动的样子。
　　孟瑾皱眉，还不行。
　　怎样的感情能让他满足？或者他想要感知怎样的感情？
　　一个年岁尚小的少年，因为渴望感知某种感情而激活五识，亲情？友情？师徒情？
　　不知他的经历，根本无法判定。
　　小道士将目光转向孟瑾：“你呢，你要说什么？”
　　少年眨着眼笑，紧接着孟瑾周围的声音一空，只有无边寂静，听觉被剥夺，他只剩可视的眼睛。
　　宋岸朝他张口，指指耳朵，他被剥夺的也是听觉。
　　周双微微蹙眉，因为不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只歪了下头，像在疑惑发生什么了？
　　孟瑾将手放在耳后，开口道：“我有话要说。”
　　小道士眨眨眼示意他在听。
　　孟瑾视线定在他身上，问他：“你有没有被人救过？”
　　小道士脸上的笑停下。
　　孟瑾说：“我被人救过，两次。”
　　“九岁时我误入巫山月，遇到一个女孩，她带我逃出来自己却被抓，我向她承诺我会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半个月前我在外被暗算，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舍身相助，他死了，我活着，他想做的事，我来做，他想保护的人，我来保护。”
　　他目视小道士：“这些够不够？”
　　说完放在耳后的手又快又狠地划了道，没有任何事发生，阵法没激活。没了触感，他不确定是没划出血还是没摸准位置，第二道划痕只到一半，他突然听到小道士的声音。
　　“我被救过。”
　　“她救了我很多次。”
　　这话不仅孟瑾听到，宋岸和周双也听到。
　　也在同时，眼前的黑暗犹如被大风吹散的黑雾，视野里出现沐浴着微光的小道士，他的神情仿佛褪去彩色染料的画卷，天真、好奇、活泼、多动，这些少年人身上的特性一点点消失，只剩最原始的黑白卷。
　　淡漠的，没有情绪的。
　　黑色道袍随意敞开，雪白里服染上橘色暖光，却显得少年的神情越发冷淡，仿佛一抹就没的灰尘。
　　他是个天生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爹是个酒鬼赌鬼，每次输钱或喝得酩酊大醉都会动手打人，他有三个儿子，却只会打他，因为他怎么打都不哭，输钱是因为他是怪物。
　　每到这时，她就会哭着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男人更怒，下手也更重。
　　两个人总是遍体鳞伤。
　　一次他的腿被打断了，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女人回来看到，抱住他颤着手一遍又一遍安抚：“阿宝，不害怕，不会再痛了。”
　　他很痛，但他不害怕。
　　他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女人带着他跑了，在外给人做针线活，每次看细密的针线看得头昏眼花就抬头看看他，再朝他笑一笑，说阿宝将来长大必定是个俊俏儿郎。
　　他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笑闹的小孩，闻言只是看她，很冷淡的一眼，她的神情就会变得很哀伤。
　　身后是大笑的孩童声，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个僵硬的笑，却让女人捂着嘴哭出来。
　　他们住得久了就有人来拜访，是一起做针线的妇人，有次聊到修仙的事，随口的一句“修仙能让人百病全消”让她记了很久。
　　所以那些修士提出要给他测修行资质时，她高兴得将家里最好的米面拿出来招待人，他们说他资质很好，是修行的好苗子，要将他带回家族助他修行。
　　她是个普通妇人，不知道修行的事，只问他有没有住处，能不能吃好，会不会受到欺负，能不能回家，家里的枕头可不可以带过去，还有，他会不会变好。
　　她只希望他能正常，希望他能笑能哭，希望他开心快乐。
　　那修士被问烦了要直接带着他走，女人又后悔了，她怕她不在，有人欺负他也没人关心，拉着修士不让走。
　　修士不再伪装，抬手将女人打飞，她又爬着过来。
　　她一遍遍喊，阿宝，阿宝，阿宝……
　　声音哀婉泣血。
　　最后女人被打得说不出话，躺在一滩血水里睁着半只眼看他，眼里含着泪，似乎也在喊，阿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院门口，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地看着。
　　那修士将人打死后牵着小孩往外走，低头看着不哭不闹的他嗤笑一声：“怪人。”
　　他们跨过台阶，走过门前坑洼湿润的石板路，这阵子时常下雨，石板路间隙里爬满绿色的青苔，两个大笑的小孩追逐着从他们跟前跑过，溅起一串水珠。
　　他微微顿住，回头看了眼。
　　躺在血泊里的女人望着他，泣血的双眼无法瞑目。
　　小孩嘴角慢慢扯开僵硬的弧度。
　　五识诞生。
　　有了五识后，他经常觉得他应该想要什么，也找了很多年，他杀了很多人，看过很多相互厮杀，生离死别，牺牲保护，却没有一个能让他体会。
　　她为什么要救他？
　　一次又一次。
　　五识能剥夺人的五官，与此同时，能同步感受被剥夺者的情绪和感情，人临死前大多数是恐惧、抗拒、恨意、不甘、茫然，他感受着这些不曾有过的情绪，照着镜子也能哭能笑，似乎是个正常人。
　　从前他缺了一块，他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却找不到。
　　他被人救过。
　　很多次。
　　小道士面容淡漠，眼角却流下血泪，他按着胸膛低声说：“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她死前那样看他，是这样的啊！
　　你是我拼尽性命也要保护的人，虽死无悔。
　　小道士脸上的血泪越流越多，原本白净的脸上满是血污，生机的快速流逝让他如同凋落在血泊的白花，连不符合年龄的冷淡表情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周双说：“他要死了。”
　　孟瑾冲上去问：“经纶堂余党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她，她说她叫星期二，你见过没有？！”
　　宋岸被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见他情绪激动抓着小道士一遍又一遍询问，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他死了。”
　　周双却神色奇怪望向孟瑾，开口正欲问：“你说的……”
　　“小安——”
　　“你们看到小安了吗？”
　　黑暗山道闪现白色雷电，肖润手持骨鞭跑来，见宋岸朝他摇头，上前将小道士从孟瑾手里抢走，却发现他已经死了，问几人：“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小安呢？”
　　孟瑾此时已经恢复过来，深吸口气道：“什么都没说，我们也没看到小安，往前找找看，说不定有线索。”
　　肖润将小道士放到石头上，提着灯同几人快速往前找。
　　孟瑾解开和宋岸连接的束带，缠在被灵力炸伤的手掌上，一边低头打结一边来到周双身边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周双眨眼看他许久，摇头：“没有。”
　　宋岸仍旧持剑戒备周围，他也来到周双身侧问她：“五识的弱点，也是你从故事里得来的？”
　　周双点头，给他们说这个故事。
　　“一群往南迁徙过冬的天鹅在途中遭遇意外，一只天鹅失去自己的伴侣，长久地向天空哀鸣不愿离开。”
　　“有只天生情感缺失的小天鹅见到这幕，生出好奇，路过的神说和它做个交易，让它体验这样的感情，但它会立即死去。”
　　“小天鹅没有害怕的情绪，也不畏惧死亡，便达成交易，从此它拥有了能剥夺他人情绪的能力。”
　　孟瑾问她：“这也是你师兄编的？”
　　周双：“嗯，还有喜欢美食的厨子做出了最美味的食物，他却失去味觉；求知欲很强的智者如愿得知最大的秘密，却变成傻子；想要美貌的狐狸可以换漂亮的皮，但它自己的皮越来越丑。”
　　宋岸突然问：“你知道百知吗？”
　　周双：“那是什么？”
　　宋岸道：“你说的那位智者，应当是宋家求知。”
　　这下连孟瑾都满脸愕然：“是不是宋家学堂的教书先生，经常说学海无涯的那位？我记得他来孟家借过书。”
　　“是他，先生强闻博知，对修行不感兴趣而喜好看书，宋家书楼阅览完后经常四处借书找书。”宋岸说：“就在前不久，他觉醒了百知。”
　　这下连周双都有些惊讶。
　　她的神情宋岸看得清清楚楚，他继续说：“求知先生觉醒百知后不再看书，只整日里说‘做了，做错了’，我们问他什么做错了，他却像没听到，但问他其他问题，他都能给出答案。”
　　宋岸问她：“你师兄告知你故事时是什么时候？”
　　周双沉默了下，说：“三年前。”
　　什么人能在三年前就知道现在才发生的事？
　　宋岸还想再问，孟瑾笑哈哈过来一把揽住他：“说不定是觉醒了什么预知故事之类的‘技’，我们因这些故事几次险里逃生，下次见了师兄该请他喝酒道谢！”
　　孟瑾这样提醒他，宋岸只能暂时放下心底疑虑，朝周双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周双点头不再说话。
　　前方急急寻人的肖润发现什么速影闪出一大段距离，大声喊小安，他们紧跟而上，发现几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孩，不远处还有个粗制滥造的木门，和他们来时一样，突兀地出现在山道里。
　　小孩们都没事，只是晕厥过去，周围没有其他人。
　　这里应当是中转处，从落鱼门的隐藏门进入这里，然后再通过眼前的门到达别处。
　　在肖润检查小安身体情况时，孟瑾已经快步上前打开门，门的另一边还是山道，没有通向其他地方。
　　周双也上前摸那道门，很粗糙地将木板钉在一起，看上去很普通。
　　这边宋岸已经开始观察这处是哪里，又往前发现这是一处落崖，他透过山洞朝外望去，天空的尽头是隐在黑暗里的一点模糊的红，即将天明。
　　他观察周围山形，确定还在小雁山，朝着天空发出烟花信号，回头对他们道：“宋家马上有人来。”
　　紧接着便是宋家人到来，宋岸交代发生的事情后，孟家主也来了，带了更多人将落鱼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家人行事效率很高，他们回到雁城城中心没多久，宋岸就将审问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们。
　　“青年道士死了，老道士是落鱼门的观主，知道的事情不多，落鱼门不是据点，只是中转点。”
　　孟瑾将手中的杯子捏得咯吱响，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查到，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很快调整心态，问周双接下来的打算。
　　周双说：“嗯，博雅阁去了，还要听抱香姑娘的故事，还有火树银花，面具谜会。”
　　宋岸有些忧虑同她道：“顾良的事情还没完了，方家明里暗里要宋家放他，我爹让我提醒你，方景生可能过段时间会来雁城。”
　　周双还没说话，孟瑾一声冷笑：“放顾良？方家怎么说得出口？方家和孟家的协议还在，我给兄长去了一封信，他要是不管不顾撕破脸面那就来。”
　　宋岸说：“他的目的可能不仅是顾良，还有周双。”
　　孟瑾想也不想道：“有我护着，他还能如何？”
　　周双放下茶杯：“我过不久要回望青山，不用你护。”
　　孟瑾原本脸上带着气，听了这话哑然，然后问：“那你还下山吗？”
　　周双说：“如果没有师兄师姐消息的话，还是要下来的。”
　　孟瑾又恢复笑：“那好，你什么时候下山发个传讯符给孟家，我收到消息去找你。”
　　周双奇怪：“找我做什么？”
　　孟瑾理所当然说：“帮你找师兄师姐啊！”
　　周双眨眼：“我不要。”
　　孟瑾俊脸立即垮下来：“我不好用吗？我能帮上很多忙啊！你想想，我是不是……”
　　他说到一半顿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有用。
　　六合和五识也是因为周双才成功脱困。
　　宋岸在一旁冷静喝了杯茶，然后道：“带上我。”
　　孟瑾还不知道宋岸心上人和周双师姐的关系，一脸莫名：“带上你做什么？”
　　宋岸低眉喝茶不理他。
　　孟瑾记起自己不过几天不在，这两人就邀着一同茶楼听书，逛博雅阁，还志趣相投地看小黄书，更何况宋岸还失恋了，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谁能说得准？
　　他又去看安静乖巧捧着茶杯的周双，小姑娘心思单纯，一心只有师门，哪里喜欢过什么人，再看宋岸，他的目光不自觉挑剔起来。
　　虽然宋岸人可靠，但心里还惦记旁人，沉默寡言只知练剑，宋家人的剑就是他们的命，他将他的命送出去过一次！还被拒绝了！送出去过的剑就不值钱了！
　　不行不行，两人不合适！
　　孟瑾拒绝：“不行！绝对不可以！”


第28章 
　　◎打铁花◎
　　孟瑾单方面拒绝了宋岸的跟寻, 然而根本没用。
　　落鱼门后续的事周双没有再参与，宋岸也没有提及周双讲的故事，有专门的宋家人还在追查落鱼门情况, 孟瑾隔三差五就要去问问是否有线索。
　　周双开始在茶楼听书，通常叫上一壶茶，也不喝，就坐在角落听着说书先生一场又一场地讲, 有时孟瑾得了空上茶楼往角落里一瞅就能找到, 然后陪着她听两场。
　　这天听完茶楼最后一场故事, 周双遥遥望了一圈，每个起身往外走的人意犹未尽地离开, 和同伴说着令人酣畅淋漓的故事。
　　师姐还没有来找她。
　　周双最后一个走出茶楼，刚出来就见孟瑾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今日穿了件雅青色宝相纹锦袍, 衣袖和领口有暗银色团花纹, 天边微沉的昏黄给他晕上一层光，整个人温朗明润又矜雅贵气。
　　他抱臂倚着树低头沉思，察觉到周双的目光望来，沉敛褪去, 露出明朗潇洒的笑, 有种说不出的熠亮感。
　　周双看到来往路过的女子看他，纷纷移不开目光, 这才对他的世家公子身份有了些清晰认知。
　　孟瑾大步朝她走来，他身后是被夕阳晕出的瑰丽云霞, 连带着他的笑也带着瑰丽：“你不是要去看火树银花？我听说城北的陈员外新开了个染布坊, 今日请铁匠在北道场举行打铁花保生意兴隆, 要不要去？”
　　周双：“去。”
　　孟瑾和她并肩而行, 笑着问：“又是听抱香姑娘的故事？”
　　周双“嗯”了声：“今日讲的是书生，他一直视抱香姑娘为知己，察觉自己心意后表白被拒，终于心死回家成婚。”
　　孟瑾有些纳闷：“你怎的这么喜欢听抱香姑娘的事。”
　　顿了下，迟疑问：“你莫不是想学她那样，想和多个男子纠葛不断？”
　　周双问：“你觉得她这样不好？”
　　“倒也不是，”孟瑾陪着她听过几出，同她分析，“茶客只听了抱香姑娘和男子之间的风流韵事，却不知抱香姑娘实则薄情得很。”
　　周双皱眉：“怎么会是薄情？”
　　孟瑾说：“抱香姑娘同十八男子的故事受众人喜欢，是因为她的言行打破常规，突破了束缚在女子身上的无形桎梏，也同时兼具了男女的风流趣事。”
　　“若她是个普通女子，见到十八种类型的优秀男子很难不心动，但她很聪明，拒绝所有男子还能与其保持友谊，就是因为薄情，她这行为反倒像是一种反抗，向世人证明女子也能风流，也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倒是个奇女子。”
　　说着他侧目望向周双：“但你不行，你不够薄情。”
　　周双有些惊奇朝他眨眼，师姐似乎就是这样。
　　有小师兄种花树的例子在，师姐有样学样，周双惹她生气就送小黄书，周双倒不觉得看小黄书有什么，但在这个世界，男尊女卑虽不像古代那么严重，却也是根深蒂固的。
　　女子以看小黄书为喜好会被人当做另类。
　　那时周双觉得师姐是个怪人，后来相处发现她内心柔软细腻，便坦然接受她的这个小癖好。
　　倒是师兄发现师姐送她小黄书罚抄了戒律，可她照送不误，后来抄戒律成了她每次回望青山的日常，周双看不过去才帮她藏小黄书。
　　还有她经常在耳边说的经历，时常遇到修行的女子被男修士欺负，她二话不说就上前将修士打趴，然后教育他们，都是修士，凭什么女子修行就要矮人一等。
　　周双只道师姐侠义心肠，今日孟瑾一提，方知她思想竟是这样超前，但一想到这样的人是师姐，又理所当然觉得，嗯，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于是她重重点头：“你说得对！”
　　孟瑾却以为她听进他的话不打算学抱香姑娘了，绷着的心放松下来，随后又不禁为自己的紧张摇头低笑。
　　他们朝着城北走去，听到消息前来凑热闹的不仅他们，还有许多普通百姓，就连其他地方的小贩也提前得到消息，早早占好位子摆摊。
　　北道场是城北商区和居民住处中间的一大片空地，长满了刚刚没过脚踝的草地，中间被行人走出一条小路。
　　这也是一处战后遗迹，隆起的小山丘曾经也是奢华的亭台楼阁，附近的小孩常在这里玩耍，偶尔踩中半掩在草丛里的绿色琉璃瓦，或被烧成黑炭的房梁绊倒。
　　陈员外一早就让人清理大片草，又砍了好几棵柳树搭建了两层高的花棚，天边云霞热烈似火，大棚上的柳枝随风摇动。
　　几个小孩在下面跑来跑去，还有胆子大的爬上花棚，然后被小孩爹骂骂咧咧拎着耳朵扯下来，惹得一旁的人捧腹大笑。
　　他们走到北道场时暮色已至，小贩在草地走道两侧叫卖，远处的陈员外叫人将花棚附近的小孩大人赶去安全区，他身后的铁匠们纷纷赤着上身，开始烧铁水，做盛铁水的花棒。
　　陈员外是个大着肚子的中年男人，他摸着下巴胡须扬声介绍自己新开的染布坊，大家也配合着听几句，人群里偶尔有小孩兴奋或搞怪的尖叫。
　　孟瑾站在最外围，见到这幕露出了笑，记起他追着经纶堂线索去崇旌的边境小镇时看喷火杂技的场景，回头要同周双分享，结果哪里有人！
　　他朝人群环视一圈，又快步往回走，一面在来往人群寻人，一面担心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会不会是黑衣人，又想可能是方景生狗急跳墙出手，或者落鱼门的余党找来将她带走。
　　脑海里什么可能都过了个遍，却在看到她完好无损站在食摊前时烟消云散，心头莫名生出怒意。
　　为什么要和他走散？想要为什么不跟他说？他担心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差点提剑就去找方景生算账……
　　孟瑾快步走到她身边，怒声正要问：“你……”
　　却对上一双明亮漆黑的眸子，清凌凌的。
　　仿佛夏日林间的清澈小溪，溪水叮咚作响，沁人心脾，叫人什么火气都没了。
　　周双眨了眨眼，指着身前食摊上的小包糖砂说：“想不想吃，我请你。”
　　孟瑾定定看她两秒，无奈道：“吃。”
　　得到想要答案的周双眉眼弯弯，连嘴角的小梨涡也出来了，她立即买了包，示意孟瑾伸手，往他手心倒了一半。
　　糖砂呈浅绿色颗粒状，有些透明。
　　孟瑾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往嘴里倒了后点头：“甜的，还行。”
　　然而他刚说完，那些糖砂就在他舌尖上炸开，仿佛变成数百只青蛙想要冲破唇齿，整个世界都在蹦蹦跳跳，差点叫他吐出来，奈何身后还有几个小孩分食一包，正在吱哇乱叫，他硬是为了形象咽了下去。
　　周双看着他几欲扭曲的表情抿唇笑，又扭开头憋住。
　　孟瑾满脸狐疑看她：“你在捉弄我？”
　　周双睁着无辜的眸子摇头：“我没有。”
　　孟瑾示意她手里的糖包：“那你也吃，都吃掉。”
　　周双后退一步，立即指旁边的食摊：“我请你吃那个。”
　　孟瑾露出灿烂的笑：“不行，你必须吃，不然今天晚上我什么都不吃，你选择。”
　　周双只好把剩下的糖砂全倒进嘴里，片刻后所有的糖砂仿佛炸开，她能听见耳旁霹雳吧啦的声响，有种不是自己嘴的错觉。
　　孟瑾看她眨眨眼，缓缓伸出手捂着嘴，朝他看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泛着激出的水光，呆萌又可爱，还惹人心怜。
　　啊啊啊！要哭了！！
　　他立马手忙脚乱起来：“吐出来吐出来！”
　　伸着手想要让她吐上面，可有些不太雅，又想从路人那里买来丝帕，被周双拉着摇头，只能紧张地看她咽了下去。
　　孟瑾问：“感觉怎样？”
　　周双弯着眉：“嗯！好刺激！”
　　孟瑾一怔，无奈叹了声，抬手敲她脑袋：“我今天真的要被你气死。”
　　周双指着隔壁食摊：“我请你吃。”
　　这倒是同孟瑾最初的脑回路接上了——
　　请人吃东西=道歉
　　但他已经不是最初的孟瑾了，他就是一个试吃员。
　　周双走到旁边食摊前，低眉认真看摊主做糯米团，孟瑾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小孩声——
　　“哥哥，是孟二公子，你不是找他有事吗，我们快过去！”
　　孟瑾回头就瞧见肖润牵着肖安走来，他朝小孩笑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肖安挺着胸脯道：“没有！我现在可厉害了！”
　　肖润拍了下他的头，小孩将挺起的胸脯收了回去，低头老实吃糖，肖润犹豫了下，还是道：“孟二公子，我有事要告知。”
　　孟瑾点头：“你说。”
　　肖润咽了下口水，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一个糯米团子出现，孟瑾自然接过吃了口，朝一旁的黑衣姑娘道：“还不错。”
　　周双得到孟瑾评价后低眉认真吃起来，小孩见到她故意往前两步到她跟前，将嘴里的糖画拿出来晃了晃，但周双没理他，肖安哼哼两声，说：“我有糖画，两条龙的！”
　　周双“哦”了声继续吃。
　　她不记得两条龙了！她怎么能不记得？！
　　小孩气得不行，上前要让她看清楚，肖润一把将小孩拉了回去，他目光在周双的黑色玉珠项链上停留一瞬，低声跟小孩说：“这两位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感谢他们。”
　　肖安瘪瘪嘴，又被拍了下头才朝周双道：“谢……谢谢你。”
　　周双“嗯”了声，他又转向孟瑾道谢。
　　孟瑾半蹲下来同他道：“你配合画师将抓你的人画出来，就已经是在帮我了，应该是我谢你。”
　　然后问肖润：“你刚才要说什么？”
　　肖润不自觉看了眼周双，拉着小孩退后一步道：“孟二公子和朋友游玩，是我们扰了两位兴致，明日我再寻公子好好道谢一番。”
　　孟瑾心中诧异，他刚才还要说什么的样子，现在立马改成感谢，像是不想让旁人知道，疑惑归疑惑，他还是点头应了。
　　看一大一小牵着走远，孟瑾回忆肖润寻找肖安的过程。
　　肖润应当不是普通修士，他是有孟氏跟踪术才寻到肖安在雁城，但肖润是怎么找到的？还直接找到落鱼门，打开了神殿隐藏的门。
　　周双吃完糯米团子抬头，见他若有所思便道：“肖润应当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孟瑾疑惑：“为何？”
　　周双说：“他手上的骨鞭只能为心思纯粹之人使用。”
　　提到这，孟瑾道：“肖润觉醒了‘技’，具体是什么还在探索。”
　　周双一顿：“那他还是会落入方家？”
　　“肖润看上去更钟意宋家，如果他们要留在这里，宋家应当会帮忙。”孟瑾又说：“落鱼门的事情还没完结，肖安连同几个孩子醒后配合画出了拐人修士的画像，有人说见过这人，我要去看看。”
　　周双点头，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就见孟瑾有些歉意道：“明日不能送你回望青山。”
　　周双莫名：“为何要你送？”
　　这问题将孟瑾问得心头一哽。
　　他还是取出孟家传讯符递过去，在她掌心画出激活的符纹，为了让她看清楚，他速度慢了许多，也就更能感知指尖的柔软。
　　这让他想起握住她手的时候。
　　那时候她触感消失情况紧急，孟瑾没多想，可这瞬间的触感引动了所有相关感知——手指纤长，温软如玉，因为紧张相扣的十指用力，密不可分。
　　符纹还没画完，他突然触电般抽回手。
　　周双抬首奇怪看他：“剩下的呢？”
　　孟瑾暗暗吸口气，按捺住越来越快的心跳，扯出自己宽大的衣袖，示意她捏着一角，直接在雅青布料上画起来。
　　完毕后他抽回袖子：“看清了吗？”
　　周双点头：“但是你耳朵……”
　　“哇！好漂亮！”
　　“来了来了，跑快点！”
　　“希望财神爷今年保我生意兴隆发大财！谢谢谢谢！”
　　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惊呼，孟瑾躲过一劫，立即指向花棚让她看：“打铁花开始了！”
　　就见烧得通红的铁花在空中飞溅，细细密密如同散落的星火。一棒铁花落尽，立即有另一赤膊汉子接上。他拿着木棒盛红色铁水，跑到花棚下用力敲击，铁花冲向花棚，遇到棚顶的柳枝又散开，在黑暗里如烟火般闪烁夺目。
　　铁花一棒落又一棒起，络绎不绝。
　　在阵阵欢呼声中，周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璀璨火光，耳边再一次响起师姐赞叹不已的话——
　　那是一场浪漫到极致的视觉盛宴。
　　听过这话的还有另一人。
　　宋岸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铁花星火不断，想起她也对他说过：“以后我看的每一场打铁花，你都得在。”


第29章 
　　◎缠丝◎
　　周双打算听完抱香姑娘的最后一个故事就离开雁城。
　　她进茶楼时倒茶的小厮引她到角落的桌子, 宋岸比她来得更早，已经端正坐在那里，小厮熟练擦擦桌子, 问他们：“客官，还是一壶茶？”
　　周双点头，那小厮泡茶倒茶忙活了一通，又去照看其他客人, 还没到说书的时间, 客人不多, 又进来几人，稀稀拉拉地坐着低声聊天。
　　周双说：“师姐没来。”
　　宋岸看着摊在桌上的剑, 沉默许久，有一丝茫然：“她不愿见我？”
　　周双没有听到宋岸在五识面前说他和袭淇的事, 只认为他是十八男子中的某一位, 直白道：“有可能, 也有可能她有事来不了。”
　　宋岸听了这话神情低垂下来，他伸手握住剑，颤动的雪白长剑仿佛他的内心，不安、怀疑, 一直坚信不疑的信念有丝动摇。
　　在那天之前, 一切都很正常。
　　“有你做夫君必定很幸福。”
　　“既然你是我夫君，洞房是迟早的事, 不如就今夜。”
　　“我带你见我家人，什么都不用准备, 就送小黄书送画册, 不用我介绍他们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她说这些时就窝在他怀里, 抱着他仰头笑得开怀, 眼里带着狡黠，像是要恶作剧一般。
　　他们拥抱到天亮，她说要去买烟花，家里有人喜欢，她起床穿好衣裳，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下，摸着他泛红的脸哈哈大笑，就那样笑着倒退着走出房门。
　　再也没回来。
　　后来只传回一封分手信，信上说——
　　此情已尽，勿相思，与君长诀。
　　宋岸按住长剑：“我得见她。”
　　怎样都得见。
　　周双没再说话，这是师姐的情债，就算斩尽也得是她本人来。
　　到了说书的时间，客人陆陆续续进来，开始叫茶续杯，小厮忙里忙外，直到说书先生坐在堂前，一声惊堂木，整个茶楼瞬间肃静。
　　说书先生笑道：“今天我们不说抱香姑娘，来说说昌和公主。”
　　这话一出，让原本想要听完抱香姑娘故事的茶客瞬间不乐意了。
　　“听什么公主，公主哪有抱香姑娘好。”
　　“就是啊，我来就是为了听第十八位男子是何人！”
　　“崇旌有昌和公主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啊！这是哪位公主？”
　　周双也蹙眉，她来就是为了听完抱香姑娘，此刻犹豫着是明日听完再回望青山还是现在离开，一抬眼，瞧见宋岸还沉浸在悲伤中，想了想，还是继续坐下了。
　　说书先生等台下议论声小了才用惊堂木止住声音，望向一众茶客，声音苍老道：“咱们整个雁城受了宋家庇佑远离战火，可吃茶下棋平乐度日，万不可做那不知亡国恨的商女，忘却正在保卫崇旌的孩子们。”
　　有人扬声问：“这昌和公主同崇旌战火有何干系？”
　　说书先生问：“众位可知，同崇旌打战的是哪国？”
　　台下不少人挠着脑袋支吾不出来，也有人猜敕阳国贝南国，说书先生叹息着摇头，仿佛一个个都是他口中的亡国商女，叫人羞愧不已，也没人再提出反对。
　　雁城有最强的修仙家族之一宋家坐镇，宋家从上到下实力强横，宋家主管理有方，百姓安家乐业，整个雁城笼罩在平和安逸的氛围中，仿佛一个隐世桃源，鲜少谈国事议论国事。
　　这点上和与各城互通往来的弈城完全相反。
　　说书先生道：“崇旌如今在同昌夷作战，各城热议之事便是这位找回来的昌夷公主——昌和。”
　　“找回来的公主？这公主走丢过？”
　　“正是，昌和公主在外流落数年，”说书先生道，“大家不知道昌夷，那狄氏刀法总听过一二。”
　　终于提到都知道的知识点，大家纷纷点头。
　　“宋氏崇剑，也研究其他兵器，这狄氏刀法便是其一，最后一位能使出全套狄氏刀法的狄荣将军就是昌和公主的外祖。”说书先生略一停顿，紧接着扬声道：“这位找回的昌和公主才回国，就帮昌夷打赢第一场胜战。”
　　他缓声笑道：“今日我们要说的不是昌和公主如何拯救昌夷，而是十二年前关于这位公主的传闻。”
　　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笑骂道：“好你个刘老头，为了让我甘心听这一出，又是亡国恨又是战火的，是不是抱香姑娘和十八位男子快说完，开始整新东西了？”
　　说书先生笑呵呵说：“都是被生计磋磨，没办法，继抱香姑娘和十八男子后，是十八位奇女子的故事，为结合时事，今日预热第一位奇女子，昌和公主。”
　　那戳穿之人继续笑骂：“明日总该是抱香姑娘了？”
　　说书先生朝茶客起身笑着拜了一拜：“是了是了。”
　　几番笑闹之后，说书先生才开始讲这位昌和公主。
　　“说到昌和公主，就要提及昌夷这个小国。咱们崇旌是大国，每年年初诸国前来朝拜，这昌夷也是其一，事情要从十三年前的朝拜之会说起。”
　　说书先生娓娓道来：“那年朝会之上，各国大唱朝贡珍品何几，轮到昌夷时突然被二皇子打断，正是年少的二皇子行事无忌，直接越过桌案跑向昌夷使者，这使者正暗中摸侍女小手呢，当即心中忐忑，立马起身躬听。”
　　提到二皇子，有人忍不住问：“这位二皇子，可是追求抱香姑娘而不得的那位？”
　　说书先生一捋胡须：“正是，此时的二皇子不过十八，正值新奇躁动，听了奇特之事就想求证，于是他问这昌夷使者——”
　　“听闻你们有位‘毫厘’公主，可谓真假？”
　　说书先生模仿少年语调，说得惟妙惟肖，紧接着又压低声音演作昌夷使者：“是真的。”
　　二皇子又问：“这‘毫厘’公主一举一动皆用尺子沙漏来量，真能做到毫厘不差？”
　　昌夷使者语气谄媚：“那得当真，公主从小走路用尺子量，要求行走配饰不动摇，声音不高于莺啼，哭笑说话不见齿……”
　　二皇子打断他：“若是有人踩她脚也能不差毫厘？”
　　昌夷使者面露难色：“这……也无人敢踩公主脚啊。”
　　说书先生一拍，叫众人从十三年前的朝会中醒来，低叹道：“二皇子只随口一问，却叫昌夷皇帝大喜，当即赐公主昌和二字，寓意保佑昌夷和平顺遂。”
　　先生摇头叹：“现在看来，昌夷皇帝没有如愿。”
　　“她一个公主，怎么保国家和平顺遂？”
　　“不就是和亲吗？”
　　“和亲？咱们崇旌的美女要多少有多少，还会稀罕昌夷公主？”
　　说书先生喝口茶润嗓子，旋即道：“众位猜得不错，昌夷皇帝是想和亲，遂第二年让昌和公主随使者拜访崇旌，这年昌和公主八岁，二皇子十八岁。”
　　这年岁一出来，众人又是唏嘘不已。
　　说书先生道：“昌夷使者设法让两人见面，寻到人时恰逢二皇子同一帮皇室子弟外出打猎，被昌夷使者拦住败了兴致，连带着看公主也不顺眼。”
　　“皇子生气，这小公主就倒霉了，当即将用来投掷的射壶放公主头上，”他伸手比划了下，“这么大，陶瓷的，重的哟！还放话——你不是‘毫厘’公主？那就不要动，我回来检查是否当真毫厘不差。”
　　说书先生叹道：“整个昌夷对八岁的昌和公主抱着期望，要她博得二皇子喜爱，却只得到二皇子一句‘这也太无趣了，跟个假人似的’。”
　　“这日后昌和公主一病不起，又在回昌夷途中遭遇劫匪，就这么走丢了，造化弄人呐，”他话锋一转，语气由低迷转向高亢，“然福祸相依，昌和公主因祸得福，死里逃生后觉醒‘技’，多年后被昌夷寻回国，在战事中大放异彩。”
　　听到这个结局，有人关心道：“昌和公主一战赢，还能战战都赢？”
　　“这‘技’有多厉害，肯定不能是‘千军万马’吧？”
　　“世间只一个临渊君，怎能再来一个‘千军万马’！”
　　“临渊君都死两百年了，怎么就不能再觉醒‘千军万马’了？”
　　“你以为谁都能统一崇旌？！”
　　“唉唉，莫吵莫吵，”说书先生笑道，“不是‘千军万马’，据战线消息说，唤缠丝，可千丝万缕，足挡万军。”
　　关于缠丝的厉害之处越来越多人议论，周双却如同耳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昌和公主？缠丝？
　　缠丝不是师姐的“技”吗？怎么变成昌和公主的？
　　孟瑾考虑到肖润昨日行为，特意找间保密性好的厢房。
　　而肖润进入厢房第一件事，就是往房间角落撒上食音虫，见他这样慎重，孟瑾面上的随意缓慢褪去，待他面露局促地站在跟前才问：“你说要告知我的，是何事？”
　　肖润面色紧张，手心都在出汗，有些忐忑道：“我想请孟家收留小安。”
　　孟瑾问：“不考虑宋家？”
　　肖润望向他：“我只信孟家。”
　　孟瑾手指点了两下：“你要说的只有这个？”
　　肖润深吸口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口道：“你曾说过，你是孟家二公子，逃出去后会带孟家人来救我们，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孟瑾骤然一惊，意识到什么后，几乎是失态地冲上前抓住他，生怕这突然降临的希望一闪而逝：“你……你是……”
　　“夏蝉，我当时的名字是夏蝉。”肖润神态稳重许多，道：“我知道你做的事，你带着孟家人找到巫山月，也一直在找我们。”
　　“你还活着……”孟瑾张了张嘴，却哑了下。
　　他已经习惯找下去，也经历了无数失望，知道有时候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但……就在眼前，她就在眼前了。
　　孟瑾抑制住汹涌而来的恐惧情绪，声音干涩问：“那她呢？她……她还活着吗？”


第30章 
　　◎定魂珠◎
　　当时他、肖润和星期二是一起跑的。
　　这场逃跑星期二计划了整整一年, 被孟瑾发现才选择带上他，后来加上肖润，是因为孟瑾执意要求的, 他说肖润和他是一起进来的，也要一起出去。
　　他们按照计划穿过茂密丛林，越过一望无际的芦苇泽，以为就要脱离巫山月时, 头顶烟花炸响, 那是巫山月的人在传递信号。
　　他们逃跑被发现了。
　　三个小孩里只有孟瑾有修为, 肖润当时刚被打了一顿，撑过芦苇泽已经精疲力竭, 压根应付不了修士的追踪。
　　星期二快速做出决定，让孟瑾继续往前跑, 她和肖润引走追来的修士, 那时孟瑾慎重道：“我是孟家二公子, 我会带孟家人来救你们。”
　　少年双眼璀璨明亮，无比认真地向女孩许出承诺：“你一定要等我，我救你出来。”
　　但她没等来。
　　他带着爹娘赶到巫山月，救走许多孩子, 却独独没有她, 活的死的都没有。
　　那时他太小，又刚经历拐人事件, 他爹娘强行将他关在家里修炼哪都不许去，只派孟家人明里暗里去寻, 可崇旌那样大, 寻找一个毫无踪迹的女孩何其困难。
　　毫无进展的第三年, 孟瑾离家出走。
　　刚出去那会儿别说找人, 他自己都常常被骗，那时他年纪小，长得好看，又带着贵家子弟的细皮嫩肉，看着就很好欺负，几次遇到亡命之徒，险些丧命。
　　他被孟家人找回的那次是被断水断粮关了四日，可被救回后醒来见到他爹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再关我，我还跑。
　　他爹娘无奈妥协，让孟家族人带他外出历练，教他如何识别人心，混入人群，打探消息，一年后他就能只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
　　后来他遇到很多危机，也有几次差点死了，不是没想过放弃，他躺在被血水浸湿的草地上劝自己，她可能逃了，也许哪位侠义之士救走她，再或者她已经……
　　“我想回家。”
　　每到这时，她望向月亮说这话的神情就会浮现。
　　真正该逃出去的人是她。
　　如果不是他，她已经按照计划顺利逃脱巫山月。
　　如果不是他非要带上肖润，说不定她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再早一点找到巫山月，更快一步摧毁经纶堂，她就不用遭受那些对待。
　　看着那些被救出巫山月、经纶堂的孩子，他就在想，她也会满脸惊恐地看着陌生人吗？她也经历过这些挨打吗？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白骨，会不会有她的？
　　她还活着吗？
　　问出这话时孟瑾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他，肖润被看得心中有愧，低下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孟瑾咬着腮帮子抑制住情绪失控，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后来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肖润低头回忆道：“我们帮你引开那些人后，他们很快就追来，就在我们以为要被抓回去时，星期二的显像突然爆发，笼罩整片山谷，他们被定住无法动弹，我们沿着另一条路走出来了。”
　　孟瑾长久地呼出口气：“你们逃出来了？”
　　肖润垂下的手紧握成拳：“没有。”
　　只差一点。
　　“有个满身黑雾的人出现，她拦住我们，直到星期二的显像无法维持，黑雾人消失，巫山月再次将我们抓回去。”
　　肖润说：“我在逃亡途中激活‘技’，他们见我有用，将我带离巫山月进行其他培训，我离开前只知道他们比之前严厉百倍地看管她。”
　　孟瑾松开抓他衣襟的手，退了一步，低语般问：“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肖润点头：“我后来没有见过她。”
　　孟瑾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按了下额，有些疲惫地半倚在桌角，同他道：“肖安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你现在在哪里……”
　　“我想说的是黑雾人，”肖润道，“我有她的线索。”
　　孟瑾抬头：“谁？”
　　肖润说：“长眼的作用是勘破所有伪装，这是我激活的‘技’，黑雾人身上有一条项链，上面只有一颗黑色玉珠，我再次看到它了。”
　　孟瑾略一思索，诧异：“你说周双？”
　　肖润点头说：“我后来寻过很多黑珠，但这世上只有一颗那样黑的玉珠，它叫定魂珠。”
　　随即他有些茫然：“黑雾人身上的黑玉珠有一道裂纹，她的黑玉珠却完好无瑕，可定魂珠无法修复……”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定魂珠一旦出现裂痕，无法坚持很久就会消散。
　　可十一年前出现裂痕的定魂珠，又是怎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另一人身上？
　　孟瑾听出他的意思，他怀疑周双……
　　他望向肖润的目光带了些许质疑，又想起周双说的骨鞭，转而问：“你能追踪到肖安是因为长眼？”
　　肖润一愣，然后点头。
　　随即孟瑾又问：“你说你被巫山月带走，后来去了哪里？现在又在何处做什么？”
　　“我……”肖润支吾起来，低下头去，“我不能说。”
　　孟瑾望向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十一年前他在外祖家门口意外碰见一名灰衣修士，那修士遮住脸抱着小孩走得飞快，孟瑾因好奇和怀疑跟了一路，然后被修士发现一同带走，他就这样落入巫山月。
　　后来他和星期二逃走，见到被打得浑身青紫的小孩，于心不忍才执意让星期二也一起带他走。
　　但这个小孩在巫山月那些人手下待了十一年，他不确定眼前人是否还是那个愿意和他们逃跑的小孩。
　　肖润重复道：“我不能说。”
　　孟瑾神情严厉起来，步步逼问：“经纶堂余党在哪里？你是不是知道巫山月背后的人？他们是谁？”
　　肖润低头：“我不知道，长眼稳定后他们将我送出去，我没再接触过巫山月，经纶堂也不清楚，剩下的我不能说。”
　　孟瑾皱眉：“他们会威胁你？”
　　肖润只说：“肖安的事拜托你，我只信任你。”
　　孟瑾凝眸观察他许久，道：“拿着那条鞭子，我再问你一遍。”
　　肖润迟疑了会儿还是照做，取出雪白骨鞭握在手里，连接螣鱼头骨的白色闪电隐着光，孟瑾盯着他问：“你当真不知道巫山月的幕后人是谁？”
　　肖润：“不知道。”
　　孟瑾又问：“经纶堂余党在哪里？”
　　肖润：“我不知道。”
　　那条骨鞭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孟瑾闭了眼，按着眉头道：“你走吧。”
　　肖润：“那小安……”
　　孟瑾摆摆手：“我帮你。”
　　肖润朝他弯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孟瑾独自一人呆了许久，整顿好情绪，确定时间足够让兄弟俩告别后去看肖安，肖润正在叮嘱他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
　　孟瑾进去时肖安正听到肖润说马上要走，将放在怀里皱巴巴的荷包递过去：“王婶子说有了老婆就能经常回家，但娶老婆可费钱了，这是我帮你攒的老婆钱。”
　　在他眼里，这个小荷包就已经是很多钱了，他攒了很久很久才攒到的，一次性花掉这些就是费钱，费钱就可以娶到老婆。
　　肖润拿着荷包又给他塞进衣服：“我有，这些你拿着买吃的，这次我要出去很久。”
　　小孩巴巴看他：“我现在很厉害，不能和你一起吗？”
　　肖润：“不行。”
　　小孩失落“哦”了声：“那你做完事情记得来看我。”
　　肖润摸着他的头，转头去看孟瑾：“多谢。”
　　孟瑾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管是为了肖安还是还当年恩情，肖润告知定魂珠和当年逃亡后续的事，让他能了解更多，他愿意给出回报。
　　肖润低头看小孩：“不用。”
　　孟瑾平日行事不方便带小孩，最后去宋家府让宋家门生帮忙照顾肖安，借宋家的发讯台给孟家送传讯符，说明缘由后叫人接肖安回孟家。
　　将这些事情处理完后，他转道去找调查落鱼门的人。
　　宋家这段时间都在调查拐人的事，他们根据被拐小孩描述的样子画出修士，孟瑾到时前去找人的宋家门生直接那那修士抬回来了。
　　人死了，被杀的。
　　线索再次断了。
　　孟瑾看到那具满脸涨黑的尸体时心情跌到低谷，似乎无形中总有力量在阻止他深入，亦或者说，这股力量太过庞大，总能先他一步掐断线索。
　　作为中转点的落鱼门是，拐走小孩的修士也是。
　　他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站在宋家府的门前看着周围百姓走走停停，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和停顿，不知道下一刻要做什么。
　　他其实经常会有这种时候。
　　每次满怀期待循着似是而非的消息赶过去，得到的要么是胡编乱造的假消息，要么线索为真却忽然被截断。
　　很多次他想，我真的能找到吗？她还在等吗？她还记得吗？若她不记得了，这样的坚持有意义吗？
　　失望，怀疑，泄气。
　　孟瑾忽然想到周双，她说要寻师门时黑瞳明亮，语气那样坚定，连稍稍质疑都不行的坚定。
　　还比他多三人。
　　这么想想，似乎也没那么低沉了。
　　孟瑾短暂的低落后开始分析，肖安这条线算是完全断了，他只能等对方再次露出马脚，这些年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了他的人，发现异常就会有人告知。
　　肖润的出现给了孟瑾另一种寻人思路，激活“技”的人，可能会被巫山月送出去或者卖了。
　　她的显像那么强，也许激活出很厉害的“技”，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走到茶楼门口。
　　此时茶楼小厮正收拾客人用过的茶具，端着小盆准备去后厨，见到他笑着跑来问：“客官来喝茶吗？和您一起的姑娘今日走得早，像是有急事。”
　　孟瑾一怔，这才想起周双回望青山了。
　　“也不知明日还来不来，”小厮嘀咕了句，又道，“我看他们挺喜欢昌和公主的故事，提前给您剧个透，后续还有隗曦女将军和遥川皇后，您给说说嘞！”
　　要走的孟瑾脚尖一转，回头问：“他们？”
　　小厮道：“对啊，还有位宋家修士，今天两人听完故事还拉着说书先生问了一通，然后匆匆忙忙走了。”
　　孟瑾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岸为什么要缠着周双？他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那怎么能行！
　　孟瑾又回到宋家去问宋岸消息，最终得到宋岸今天中午去了趟收讯台的消息。
　　管理传讯台的门生说：“他确实来过，说要外出一段时间，让我们有传给他的消息就告知他。”
　　孟瑾问：“他要去哪里？”
　　那门生道：“去哪里倒是不知道，不过五日后会途径茗城，有一脉宋家旁支在那里建了座收讯台，他会去那里等消息。”
　　茗城，和澜城截然相反的方向。
　　孟瑾皱眉：“他一人？”
　　他摸着脑袋想了下，想起什么恍然道：“不是，我听他让人准备两匹马，应是两人同行。”
　　孟瑾表情彻底臭下来。
　　这两人压根不是回望青山。
　　总不能是……
　　私奔？！


第31章 
　　◎心上人◎
　　“师姐？你怎么从……”
　　邯雪枝快速过来捂住周双的嘴, 拉着她走得远远的，进到木亭才放开，面上还带着未尽的震惊。
　　周双问：“师姐怎么从师兄房里出来？”
　　邯雪枝的震惊并未褪去, 反而目光奇怪望向周双，对她道：“你笑一个，大笑的那种，就假装……假装你得到了天下, 你是崇旌的皇帝。”
　　周双不明所以：“师姐？”
　　邯雪枝定定看她两秒, 直接上手在她脸上强行拉出个笑, 对着僵硬的周双又看了两秒，收手时顺便在她脸上揉了揉, 但神情满是复杂和深思。
　　周双就默默看她跟变脸似的，各种情绪纷杂, 忽然瞥见她脖颈上缠绕着一条红线, 像是用红墨绕着咽喉画了圈, 她伸手指了指：“师姐，你这里有条红线。”
　　邯雪枝从思索中醒来，伸手一抹，那条红线就消失不见。
　　周双诧异地凑近瞧了眼, 仰头看她：“没有了, 这是什么术？”
　　邯雪枝低眉注视她，周双朝她眨眨眼, 呆萌呆萌的，看得邯雪枝轻叹一声, 伸手将她拉到木亭坐下：“缠丝, 我激活的‘技’。”
　　周双盯着她洁白的脖颈, 好奇道：“这是‘技’？它怎么自己出来了？”
　　邯雪枝“啧”了一声：“只要察觉到杀意, 缠丝就会显形。”
　　周双歪了下头：“师姐想杀师兄？”
　　邯雪枝看她无知无觉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怒：“我和柳不归打起来你帮谁？”
　　察觉到她真的在生气，周双端端正正坐好，手放在膝上老实说：“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了。”
　　邯雪枝无理取闹：“必须选一个！”
　　周双觉得自己正面临救媳妇还是救娘的千古难题，她小心说：“那我肯定帮师姐，师兄也不用我帮啊！”
　　邯雪枝听到后面这句翻个白眼，不甘心道：“我还没同他打过你就知道我打不过了？”
　　周双眨巴了下眼：“师姐你自己说的，师兄可能比师父还强，还是能一统所有门派的那种。”
　　邯雪枝气得捏她脸蛋：“你还为他说话！”
　　周双将她手拿下来，捧着安抚了下，乖巧认错：“师姐我错了。”
　　邯雪枝：“哼，你倒是能屈能伸！”
　　但好歹没再为难她了，周双见状立马问：“师姐看到什么这么生气？”
　　邯雪枝深吸口气，按住心中不快恶狠狠道：“柳不归给我藏小黄书！他烧了我那么多小黄书结果自己还私藏？！你说他是不是卑鄙龌龊？”
　　“啊，这个啊，”周双还以为什么事情呢，“师兄这个年岁，看看小黄书……”
　　剩下的话被邯雪枝的目光遏制住，她立即改口：“师姐说得对，师兄卑鄙龌龊。”
　　为了避免矛盾升级，周双立即转移话题：“师姐，缠丝是怎么激活的？”
　　邯雪枝从乾坤袖里取出包小鱼干，拿出条鱼干往周双嘴里塞，又拿了条却没吃，她低眉说：“路上遇到劫匪，刀就落在脖子上，那时候想，这样死掉真不甘心啊。”
　　她说这些时不似平日明朗生气，反倒有些低沉，她似也意识到这点，抬手笑着对她说：“然后缠丝出现啦！”
　　周双忽然起身抱住她：“嗯，多亏了缠丝。”
　　邯雪枝搂着她的腰捏了捏：“怎么，不听柳不归的话了？”
　　周双不解“嗯”了声，邯雪枝学着柳不归温和严肃的样子说：“师妹，不要激活‘技’，任何时候都不要。”
　　说完立马翻了个白眼。
　　周双扑哧笑出声，退开一步说：“可是没有缠丝，我就见不到师姐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师兄必然有师兄的顾虑，但危及性命的时候，能活着总是好的，如果激活‘技’能让人活下去，激活也没什么不好。”
　　邯雪枝将手里的小鱼干塞她嘴里：“端水大师。”
　　周双笑笑咬着小鱼干，邯雪枝也吃了条，忽然问：“小幼喜欢怎样的男子？武力值强的，还是好看的？”
　　周双摇头，反问她：“我不知道，师姐呢？”
　　她原本也是随意问问，毕竟师姐每次提到男子都是一脸男人如衣服的神情，她觉得师姐还没开窍。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邯雪枝嚼小鱼干的动作忽然顿住。
　　周双等了半天没听到回答，抬眼望去，就见她仿佛发现惊天大秘密，神情隐隐带着兴奋，语气却疑惑问：“提到喜欢时脑海里自发出现某个人，是不是说明我喜欢他？”
　　这下轮到周双惊讶了。
　　邯雪枝激动得摇她：“是不是？！”
　　周双点头：“师姐，你有喜欢的人了？”
　　“对！”她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心意般，将手里的半根鱼干用力扔地上，在木亭里走来走去：“原来我喜欢他！”
　　然后又急匆匆道：“我得去找他！”
　　“师姐！”周双一把将人拉住：“找到后要如何？”
　　邯雪枝点了下她的鼻子，笑着说：“当然是让他知道我的喜欢想办法和他在一起，他是个老古板，我要拉着他一起研究博雅阁新出的册子，哈哈哈，想想就好好笑。”
　　说着她过来抱住周双，满心欢愉道：“小幼，我找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将他带来你看看，到时你同我一起下山。”
　　周双：“师姐……”
　　邯雪枝退开半步，摸摸她的脸：“小幼，你不能再呆这望青山了。”
　　那时她的神情很认真，也很幸福，周双不想打搅她的开心，便道：“那师姐回来时记得买些烟花，往年中秋都是看别人的，今年我们看自己的。”
　　邯雪枝搓搓她的脸应了。
　　她往外走的时候是跳着的，烟萝紫裙摆在日光下散开成花的形状，抬手挥别时碰到半垂的柳条，顺手折断了拿在手里摇摇晃晃，仰着头禁不住地笑。
　　开心的笑声传出老远，让周双也不自觉笑起来。
　　周双半梦半醒间似乎也听到师姐笑，然而她骤然睁眼，四周漆黑寂静，只有草叶窸窣和虫鸣。
　　宋岸正在火光前擦剑，动作轻柔缓慢，见到周双起来收了罩在身上的外衣，道：“还没到时间。”
　　周双“嗯”了声，坐起来盯着摇曳的火苗说：“睡不着了。”
　　然后便是沉默。
　　两人途中经常如此，不是沉默地赶路就是沉默地各怀心事。
　　周双忽然问：“如果师姐已经有心上人，你还要找她吗？”
　　宋岸说：“找，把话说清楚。”
　　赶路的几日，周双时刻在想一路打听的昌和公主事迹，又将昌和公主和师姐对照在一起，没有半分相似，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昌和公主言行得体，一举一动如同精细算计好的，说话微笑就是最严格的礼司也挑不出毛病，知书达理又温婉大气，是昌夷女子的典范。
　　可师姐向来不喜欢规矩，她说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还乐此不疲，一言一行随心所欲，就是看小黄书这一个行为就不可能让周双将两人联系起来。
　　可这两人的经历却如同严丝合缝的拼图，缠丝就是最核心的那块，嵌合得天衣无缝，叫她想否认都不能。
　　昌和公主八岁来崇旌，在回昌夷的路上遭遇不测，下落不明。同样八岁的邯雪枝来到望青山，成为九辰子的第一个徒弟。
　　昌和公主遇到劫匪，有“技”缠丝。邯雪枝在劫匪刀下激活缠丝。
　　昌和公主得二皇子一个“假人”“无趣”的评论。二皇子却对抱香姑娘求而不得，辗转思寐。
　　昌和公主回归昌夷之时，邯雪枝下落不明。
　　有了怀疑，再回想相处的点点滴滴，仿佛小猫玩线团扯出线头，线团包裹的那部分就会越来越小。
　　邯雪枝回答最喜欢什么时，说的是，“想跑的时候跑，想笑的时候笑，喜欢一人就牵住他的手，讨厌一人就面露不喜离得远远的，不论规矩习俗，率性而为。”
　　那是她和小师兄没太放在心上的话。
　　可如果她是昌和公主，生活在截然相反的世界里，不能跑，不能笑，喜欢需忍耐，讨厌也需忍耐，时刻封锁在规矩习俗里，压抑着本性。
　　这样的昌和公主，又怎么会是望青山上的邯雪枝？
　　周双问：“你也相信昌和公主是我师姐？”
　　相较周双的有迹可循，宋岸可谓是毫无头绪，他不知缠丝，也不知抱香姑娘，更不知劫匪的事，只是凭着周双的异常举动猜出一二。
　　宋岸说：“总比毫无音信地等好。”
　　她走得太过突然，那封信也太过突然，他没法释怀。
　　事到如今，不管她是已婚妇人还是昌和公主，他必须听她说点什么，狡辩也好，撒谎也好，苦衷也罢，什么都好，她必须再留下点什么，不能将一切戛然而止在最为美好的时候。
　　两人再次无言下来，各自思索着心事。
　　他们到达茗城后宋岸直接去找本地的宋家人，对方对来自主家的宋岸十分热情，让人帮他们喂马洗马，又准备酒菜招待，被宋岸拒了才收敛下来，领着人去收讯台。
　　茗城宋家的传讯院比雁城宋家的要小很多。
　　一座较大房子被分成两个房，一间做收讯台，另一间做发讯台，只在地面用平滑照人的石板拼成，院落地面也铺了雕刻黑色兽纹的石台。
　　招待的是宋家辈分较高的修士。
　　他带着两人往屋里走，推开收讯台的那间，抬手一收，将浮在半空中的传讯符招来递给宋岸：“今日未时收到雁城的传讯符，说宋岸公子今日回来，我们早早候着，这是给您的信。”
　　宋岸朝他道过谢，当场看了起来，雁城收讯台还是没有袭淇的回音，他眼神一暗，看到后面勉强心情好了点，朝周双道：“孟兄也来了。”
　　周双惊讶：“他说有事……”
　　还未说完，有一宋家门生跑进来道：“有人找来，说是……说是来寻宋公子。”
　　宋岸赶紧出去迎人，周双也在其后，两人跟着宋家门生穿过传讯院，路过蜿蜒的长廊，刚踏入待客厅就见孟瑾抱着茶壶灌水。
　　他整个人风尘仆仆，宽大衣袖染上灰尘也顾不及换，但看上去并不狼狈，喝茶的动作豪爽，反倒有些不拘小节地洒脱。
　　宋岸上前一步：“孟兄，你也来茗城？”
　　孟瑾二话不说当即放下茶壶，起身一把将宋岸拉离周双，扭头对着一脸懵然的周双道：“不是说要回望青山，怎么就跟人来这千里迢迢的茗城了？”
　　不等周双说话，又防贼般转向宋岸：“宋岸你这是何意？将她拐骗到这偏远的茗城？长途漫漫孤男寡女，居心何在？”
　　大义凛然得如同棒打鸳鸯的封建大家长。
　　在一旁的宋家门生一脸“这是我能听的吗？”，眼神在三人中环视了圈，默默退出待客厅。
　　而两位当事人却十分迷惑。
　　宋岸：“拐骗？”
　　周双：“……？”


第32章 
　　◎黑衣◎
　　宋岸这态度将他给气到, 都将人拐到茗城来了还不承认，他朝宋岸点了点下巴：“那你们来这茗城作甚？”
　　这问题立马将宋岸带回袭淇仍旧杳无音信的失落中，只朝孟瑾摆了摆手, 没有心思再做解释：“路过罢了，我们会在茗城修整一日，孟兄来茗城何事？”
　　孟瑾心想，我是来阻止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但面上还是道：“寻到些线索追来。”
　　“这样, ”宋岸没多想, 对他道, “孟兄今日就宿在宋家，出门就有人带去厢房休息, 需要帮忙就提，一路奔波劳累, 早点休息。”
　　说着便出门往外走。
　　他们来到茗城宋家都是客, 宋岸在三人中偏主, 但扔下他们不管，着实不像宋岸平日严谨苛求的作风。
　　孟瑾这会儿也瞧出宋岸的不对劲儿，然而不等他细想，周双就也跟着出门, 孟瑾连忙跟上, 低声问：“你怎么没回望青山？”
　　他们刚出来就有早候在一旁的人给他们指路。
　　宋岸心不在焉没想那么深，周双却看得清。
　　他们从雁城出发, 除了必要的休息，一路上不停歇地赶路, 也就今夜途径茗城暂歇, 早些或晚些都难遇到他们, 可孟瑾晚一步从雁城来此, 却恰好赶在他们落脚的这日，必然是知道他们行程的。
　　但他们去昌夷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双侧目看他：“去办些事，你又如何知道我们在茗城？”
　　孟瑾看了眼带路的门生，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打听到的，你先说你为什么跟宋岸来茗城，他骗你来的？”
　　周双摇头：“我自己来的。”
　　孟瑾怀疑看她：“那宋岸死缠烂打跟着你？”
　　说到“死缠烂打”这话，周双黑眸清凌凌看他，孟瑾装作没看到，决定直接给她个当头棒喝：“宋岸有个心上人，愿意为其交出性命的那种。”
　　周双说：“我知道。”
　　嘶——
　　知道还愿意和他一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门生朝两位道：“到了，这是两位的房间，已经备好浴桶汤水，若有需要就吩咐我。”
　　周双接连赶了五日路，便是修士底子不弱也难抵困乏疲惫，她道完谢直接推开一间，将一步之外的孟瑾关在门外。
　　孟瑾摸摸鼻子，在宋家门生怪异的目光中推开另一间，洗过一番后也冷静下来，总之人都在，有他看着能出什么事。
　　这么想着，躺在床上闭目休憩，但睡到半夜就醒了。
　　他经常出门在外，精力恢复快，此时醒来就再睡不着，心中还是挂记着两人的事，于是穿上衣物去敲宋岸的门，将人从床上拉起来往外走。
　　一推开门，就见院落里的周双循着声音望来。
　　再一回头，宋岸正在低头整理衣物，一掌将刚要踏门而出的宋岸推了回去，孟瑾扭头问神色清明的少女：“这么晚还不睡？”
　　周双站在月光下道：“睡了。”
　　她在外的睡觉质量一直堪忧，勉强养足精神打算出去走走，她身上的干粮在路上吃得差不多，去昌夷还有段长路，她正要去补充就见到出门的两人。
　　宋岸此时已经穿戴整齐走出，朝周双点头行礼，然后问孟瑾：“孟兄要去哪里？”
　　孟瑾往外走：“出去逛逛。”
　　路过周双时问她：“去不去？”
　　周双想了想，一个人准备干粮很麻烦，要找米面灶台，和面揉面，她的厨艺不算好，堪堪能吃能饱腹，其实也有师兄给她炼的充饥药丸，但有一股苦味，她不爱吃。
　　她看着孟瑾点头：“去。”
　　茗城的夜市不比雁城，夜色降临后，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街上的灯光也隔了远远的距离才点上一盏。
　　夜雾升起，带着秋末的寒凉。
　　他们找了间尚开着门的酒楼，酒楼不大，门窗建筑看上去有些老沉，像是开了多年的老店。
　　看门的小厮正歪着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来，打着哈欠跑来给三人擦桌子招呼：“三位客官吃点什么呀？”
　　孟瑾二话不说叫了两坛酒，又点了几碟小菜，周双看了菜单后让后厨准备二十多份糕点和饼，待酒和菜上齐，周双让小厮带她去后厨看糕点和饼的制作过程。
　　小厮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后厨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客官您放心，我们是茗城有名的百年老店，断不会害人骗人的。”
　　周双：“嗯。”
　　然后依然看他。
　　小厮急了，觉得这人在质疑他们百年老店的名号，当即就要解释一番，被孟瑾笑着打断。
　　“店家误会了，她家人寿辰将近，想要亲手做些糕点表表心意，早前就听闻这家后厨师父手艺超绝，借着夜色人少前来拜访一二。”
　　他将几块碎银塞小厮手里，眼神示意低声道：“这是你和师父的辛苦费。”
　　这家店最有名的是菜式，糕点倒是一般。
　　小厮这才打消疑虑，也不介意被人学了去，还能挣点外快，他满脸高兴地揣好银子领着周双去后厨。
　　周双回头朝他眨了下眼，孟瑾笑着摆手让她去，故意喊：“多学点回来。”
　　两人心照不宣。
　　周双在吃的方面不信任何人，只有他经手的才愿意碰。
　　这点认知让孟瑾心情转好，再看向宋岸时也没那么挑剔，他给宋岸倒了杯酒，坐姿懒散半靠在椅背，顺手给自己也倒了杯：“从前知你不喝酒，也就没同你一起喝过，现在你能喝酒了……”
　　他向宋岸举杯：“怎么也要同我喝一喝。”
　　宋岸从出来就一路沉默，这会儿坐在那里盯着浊色酒液未语，头顶昏暗的光洒在他藏青色衣衫上，粗看还以为是乌黑，连带着他的神色也带着暗淡。
　　孟瑾没催，仰头喝完又给自己酌了杯。
　　他的酒量不错，混迹于各种场合就要好的坏的都学，什么都会一点才能完美融入任何环境。
　　孟瑾喝完第二杯，提着酒壶准备倒时发现宋岸的杯子空了，笑着给他酌满：“宋兄好酒量！”
　　喝了第一杯，宋岸此后来者不拒。
　　第三杯时他晃了晃脑袋，坐姿端正得不行，双眼却微微垂着，竟有种平日少有的乖顺感觉，孟瑾给他倒酒他抬手就往嘴里灌，不像喝酒，反倒像喝茶。
　　宋岸再次灌酒时被孟瑾按住酒杯，他将菜碟放他跟前：“这么喝伤身体，吃点菜再继续。”
　　然而宋岸坐姿端正，一动不动。
　　孟瑾扬眉看他半晌：“不想吃？”
　　宋岸：“不想。”
　　孟瑾松开按着酒杯的手，宋岸再次一仰而尽，孟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宋岸？宋兄？”
　　宋岸没反应。
　　孟瑾笑眯眯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问他：“你来茗城做什么？”
　　宋岸声音沉沉的：“找袭淇。”
　　孟瑾问：“袭淇是谁？”
　　宋岸又不说话了。
　　孟瑾换了个问题：“周双要做什么？”
　　宋岸：“找袭淇。”
　　周双也找袭淇？不是找她师姐……
　　孟瑾神色诧异：“你那个爱而不得的心上人，是周双的师姐？”
　　宋岸慢吞吞看他眼，然后盯着空酒杯。
　　孟瑾见他这番神色啧了声，醉了脾气还挺大，给他倒满看他喝完又问了遍，宋岸才缓缓点头。
　　孟瑾敲敲桌子：“假名你也信？”
　　宋岸反应慢半拍地转头望他，就见孟瑾一字一顿念道：“隰淇皆有岸……”
　　“这是在调戏你知不知道？”
　　宋岸垂着头低声自语：“袭淇皆有岸，有岸，她要我，她走了，不要我，袭淇有岸，有我……”
　　孟瑾又敲了敲桌子吸引他注意：“想不想知道下面半句？”
　　宋岸侧目望过来，视线还没对焦就胡乱点头。
　　孟瑾道：“那你告诉我，你们要去哪里找袭淇？”
　　宋岸忽然扭头不说了。
　　孟瑾：“‘隰淇皆有岸’下半句不想知道了？”
　　宋岸：“想。”
　　孟瑾耐心问：“那你说，你们要去哪里？”
　　宋岸面上浮现挣扎，孟瑾一下一下轻点桌面，点一下说一个字：“袭淇皆有岸。”
　　宋岸：“昌夷。”
　　孟瑾点着桌面的手指顿住：“昌夷哪里？”
　　宋岸：“战场。”
　　孟瑾终于严肃起来：“袭淇在昌夷战场？被抓去当俘虏了？你们去救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猜想。
　　他下意识认为，既然是周双师姐，望青山大徒弟，必然不会在昌夷的战场上反过来打崇旌。
　　孟瑾的问询让宋岸皱了皱眉，他不乐意孟瑾这么说，也不乐意他问，他便是醉了也还知道权衡一下，要等孟瑾下半句诗，便沉默着盯着他。
　　孟瑾只得告诉他：“隰淇皆有岸，相思独无涯。”
　　宋岸坐得笔直，又抱着下半句翻来覆去地念。
　　周双抱着糕点过来时孟瑾眉头还皱着，她从数十个糕点盒子里取出一盒放在孟瑾跟前，示意他吃。
　　孟瑾将盒子扒到一旁问她：“你要去昌夷？”
　　周双又将糕点盒子扒回来，没否认。
　　昌夷现在很危险，战场上刀枪无眼，士兵参杂修士防不胜防，擅自去昌夷战场敌对两方都不会轻易放过……
　　孟瑾腹中一大堆要劝说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又因她轻描淡写的态度给咽了回去。
　　他也不是第一次劝周双，但没一次成功。
　　孟瑾只得问：“你打算怎么进入昌夷？”
　　说实话，周双还没想好，于是她低头打开糕点盒子。
　　孟瑾给气笑了：“宋岸也没说怎么去？”
　　周双将一块糕点放他嘴边：“尝尝。”
　　这两人真的是……
　　孟瑾回头看了眼兀自念诗的宋岸，又对上清亮黑眸里的催促，还能怎么办？帮呗！
　　孟瑾张口咬住，咽下了才说：“我有办法。”
　　于是宋岸第二天宿醉醒来得知孟瑾要他们一起，他记忆还停留在孟瑾来茗城寻人贩团伙线索。
　　过了一夜孟瑾也不再为去昌夷的事气了，反倒是知道两人不是他想的那样，看宋岸也顺眼了，眉开眼笑道：“知晓你们要去冒险，我怎么放心让你们独闯。”
　　宋岸下意识看周双，周双直接反驳他心中侥幸：“不用怀疑，是你说的。”
　　孟瑾上前揽住他脖颈大笑道：“宋岸，喝酒误事啊！”
　　有了孟瑾的加入，他们的赶路不再是沉默安静。
　　孟瑾能说会道，知道的也多，每到一处提前问人问路，总能找到新的捷径小道，夜幕降临前有小镇就宿一晚，第二天早早出发，没有小镇就在树林或草原野宿。
　　路过草原就打地鼠，途径树林就抓兔子，燃起火将肉烤得滋油冒香，撒上小把盐，再采点树莓或者野果解解腻，有时去林间寻来山间清泉，比啃干粮的那五天不知道舒服多少倍。
　　夜晚周双睡不着时，孟瑾就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认星辨路，告诉她风从哪个方向来，草丛隐藏着哪些虫兽需戒备，外出时身上必不可少的东西是什么。
　　开始只是教周双，后来宋岸也偶尔会听。
　　孟瑾就问：“你学这些做什么？”
　　宋岸捏着颗酸涩的果子往嘴里放，面不改色道：“她想浪迹天涯。”
　　若是之前，孟瑾必然会说两句这女子欺骗人心如何如何，现在知道她也是周双师姐，是如何都开不了口了。
　　周双却撑着侧脸想，原来师姐还说过这种话啊！
　　三人沐浴在摇曳的火光里，身边只有偶尔的夜风和林间鸟咕咕声，万物笼罩在漆黑暮色之下，很容易勾起人的内心情绪。
　　孟瑾拨开板栗的刺衣扔进火堆旁的土坑，又将烧得灼热的土填进去，侧目问周双：“我见别的小姑娘都喜爱彩衣环钗，外出时哪个不穿得漂漂亮亮的，怎的你就只着黑衣？”
　　他自己外出游历也从不穿黑衣，便是暗色衣物也要在袖口衣襟处锈点低调的花纹或兽纹。
　　周双听后静了许久，将手里的木棍扔进火里，看着火花哔啵作响缓缓开口道：“师姐说青城多水泽。”
　　“在青城，不管往哪个方向去都能看到碧蓝湖泊，若是在夜幕下看湖，天上皎皎月，湖中盈盈星，若是在朝阳半出未出时看湖，晨光熏红湖面薄雾，天边云霞赶走幽暗，红日一寸寸浮出湖面，这是人间绝色。”
　　“还有万千美食，澜城久居斋的鱼汤鲜美养人，弈城的五彩丸子酥脆爽口，雁城糖画如真似幻，青峰山下的酒酿，大雁山的春茶，北象街的鲜花馅饼，随安堂的素食，师姐说全都吃过一遍才不枉人生此行。”
　　周双单手撑着脸，另只手捡起木棍挑了下火，眼里印着红光：“还有寓意红火的打铁花，藏在民间的博雅阁，不用术法的玩火杂技，节日里赏灯会看烟花，在辽远广阔的草原上堆石头许愿。”
　　“师姐描述这些时那样美好，每一样我只是听着就会心动好久，”她面色平淡，静静道，“山下的世界太精彩，我怕迷了眼，忘了下山是做什么来的。”
　　这世间诱惑太多，连匆忙赶路的途中也能见到繁花美景，喜欢太多，快乐太多，会让望青山上的一切变得不再起眼，可望青山若是不起眼，不重要，在她心里不再珍贵，她要怎样在这个陌生又令她讨厌的世界里立足。
　　她不喜欢这个世界。
　　如果“技”真的如师兄说的故事那样同自身愿望有关，那么她已经无数次毁灭过这个世界。
　　孟瑾却听得一怔，他以为这是她的特殊爱好，毕竟周双在他眼里特殊爱好挺多，吃东西算一个，穿黑衣也算一个，却没想过竟是如此。
　　黑衣少女在花团锦簇里格格不入。
　　她在提醒自己，山下的世界不属于她，她只有望青山，也只要望青山。


第33章 
　　◎乌塔◎
　　和贺知意共同对抗黑衣人的那夜, 他们躲在一间破庙里，贺知意帮他挡了一刀，胸膛被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 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可怎么都止不了血。
　　孟瑾一直不理解，他同贺知意交情浅淡，甚至连双方品性都不了解, 却在生死关头被他救了一命。
　　其实不过是几次碰见到他在澜城买花树买果树, 又见过他面试孟家门生, 上前说过几句话。
　　孟瑾见到合眼缘的人都乐意多说几句。
　　那么淡的交情。
　　这样的交情他不知道有多少。
　　那时贺知意半靠在残缺的佛像背后，一边咳血一边难过说：“我答应她要回去看烟花, 不回去她该生气了。”
　　孟瑾听着贺知意说他的小师妹，开始说话还是清晰的, 到了后面已经在神志不清地自言自语了。
　　孟瑾想让他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孟家人来了他就会得救, 然而贺知意早知道孟家人赶不过来，因为孟家遇袭了，他能看到回家的孟瑾被黑衣人追杀是个意外。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
　　孟瑾观察他神色，不再说无用的安慰话, 语气无比郑重道：“贺兄, 我欠你一命，你是否有亲人需照顾, 或者未完成的心愿，能做的事我拼尽性命也去做！”
　　贺知意被他说得笑了下, 紧接着便是隐忍的咳嗽声, 血水从指缝不停冒出, 好半晌他才无力道：“我不要你的命, 只是放心不下她。”
　　“有朝一日你若见着我小师妹，定要闹她烦她缠她，她心思重，我怕她受不住。”
　　那时孟瑾对周双的印象，是个需要兄长好好爱护的脆弱女孩，心思重，爱生气。
　　后来见到周双，发现她聪明通透，可偶尔也看着呆呆的，有些小怪癖。
　　可现在的周双，却让他生出酸涩来，不关乎贺知意，也不关乎那些承诺，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值得人去心疼去爱护，于是孟瑾将埋在土里的栗子挖出来全给了她。
　　接下来的一路，孟瑾使出浑身解数让周双体验途中趣事，要不是忙着赶路，他都要拉着周双去看日出看瀑布，看水中鱼看林间鹿。
　　他们越往边境走，沿路听到关于战事的消息也越多。
　　——昌夷公主大显神威，连胜三战，击溃崇旌军心；
　　——昌和公主缠丝千绕，将几欲踏破昌夷一半土地的崇旌军队拦在城门外；
　　——昌和公主夺回两城，直入崇旌战营砍掉主将头颅；
　　他们在十日后到达边陲小镇乌塔，此时两军死伤万千，崇旌的主将被杀，昌夷的兵队也伤亡惨重，双方正在对峙休战。
　　崇旌和昌夷的边境由凯城坚守，乌塔落于这个边境附近，不属于凯城，也不属于昌夷，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就像藏在各城暗处的蜃市，乌塔表面是个普通小镇，诸多暗地的跨国交易却要经过乌塔。
　　这里的房子均是黑色锥形，似塔，由此得名乌塔。
　　孟瑾带着宋岸和周双熟门熟路钻入一座座黑塔中，敲开一间黑塔门时，里面出来个眉眼戾气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杂乱的头发编成辫子束在头顶，露出的五官轮廓分明，望人的目光锐利，敏锐谨慎。
　　他看到孟瑾露出个笑：“好你小子，老子以为你不会再来这破地方，怎么，又是找人来着？”
　　他说着目光扫向孟瑾身后的一男一女，毫不掩饰地打量着。
　　孟瑾上前锤了下他的肩膀，也笑道：“路过来看看，你们这离战场近，有没有受到波及？”
　　两人关系看上去不错，一边聊一边进屋。
　　孟瑾提前和两人说过，这人叫桑固，是个高阶散修，四处游历时同孟瑾同行过几次，交情还行，真正深交的机缘在乌塔。
　　乌塔被当地的权势牢牢掌控，桑固刚进入这地就被乌塔之主看中要为他所用，桑固若是屈服于这点也不会游历这些年还是个散修，后来被联合算计困在地牢，一关就是大半年。
　　那时孟瑾循着线索来到乌塔。
　　他大多数时候他都装作普通散修融入各处打探消息，但面对一些固化的阶层或势力，也不忌讳说出孟家的背景，直接亮出身份。
　　百家之中孟家名声传播最远，孟家主要盘踞在澜城，但许多旁支分散在不同城市，如同大树蔓延的根须，只要是修士都会给几分薄面。
　　孟瑾同乌塔之主打好关系的同时发现落在地牢的桑固，他在暗地里搞出一系列事情让乌塔之主分心，桑固借机逃脱，但他是个心狠有野心的人，直接趁着混乱暗杀乌塔之主，又经历许多争斗掌管了乌塔。
　　孟瑾没找到有用消息离开时，桑固刚坐上乌塔之主的位子，三番四次想要留下他被拒绝。
　　孟瑾这次来直接跟桑固说明原因，桑固端着酒碗喝酒，闻言问：“你愿意为旁的人花心思，真是难得。”
　　孟瑾举着酒碗同他一扬，一口喝下后哈哈大笑道：“那桑固你也是这个旁的人。”
　　“你给老子少来。”桑固朝他扔酒坛子，裹着灵力速度飞快，孟瑾以绵柔之力顺着酒坛的方向轻易拢了回来，桑固见他稳稳接住便举碗道：“修为又长进不少，来，祝贺你更进一步。”
　　一碗喝完，桑固也没打马虎眼，直接说：“近期暗道有通往昌夷的交易，送你去昌夷没问题，但这两人你得给我托个底。”
　　宋岸起身行礼：“宋家宋岸，来此打扰了。”
　　周双朝望过来的桑固点了下头：“望青山周双。”
　　桑固多看了眼周双，然后转向孟瑾摇头叹：“没想到我也有见到望青山门人的一天，望青山难进，师门之人更是行踪不定，有幸能见算是托孟瑾福啊！”
　　周双眨眨眼，就听孟瑾朝两人解释：“桑固曾去望青山拜过师。”
　　桑固放下酒碗道：“不愿依附修仙家族的散修都会去望青山拜师，奈何九辰子老前辈择徒看眼缘，是我与望青山无缘。”
　　周双诧异了下，其实望青山什么都没有，只有不靠谱的三师徒和不停解决麻烦的师兄，但这么说有损师门形象，于是她保持沉默，维持望青山的神秘。
　　几人又聊过几句，桑固同孟瑾敲定计划后一起吃喝欣赏歌舞，到了晚上才到暂歇的房间里找两人。
　　周双满脸同情地地给他一颗果子：“辛苦了。”
　　为了走关系陪领导吃吃喝喝哄开心，不容易。
　　孟瑾被她神情逗笑：“这才哪到哪。”
　　他示意两人往外走，解释道：“昌夷盛产矿，崇旌明面上禁止两国商队来往，但背地里交易没断，我们随商队走暗道去昌夷，身份是崇旌商队的护卫者，跟着商队长实地考察新矿种。”
　　三人进入一间黑塔，有真正的商队成员带着他们往里走，就见对方揭开一块伪装的地板，露出黑漆漆的地下通道。
　　领路的人叫田冬，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青年。
　　他举着一盏油灯往下走，周双和宋岸紧跟其上，孟瑾最后下去将地板恢复原样。
　　田冬说：“我们和其他人在前方汇合。”
　　说完就老实给他们带路不再开口。
　　地道虽然黑，但能容五人同行，行驶一辆马车也没问题，这里空气干燥，地面因频繁来往而结实平稳，看得出来是经常使用的。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前方黑暗被火的亮光取代，地道开始变得宽敞，出现一个四通八达的巨大山洞，他们走的地道只是通往山洞的一条，同样的还有好几个。
　　此刻陆续有人从不同的地道聚集而来，有熟人相见笑着打招呼聊天，田冬带着三人加入其中，立即有人过来拍他肩膀，看到他身后的人想问，被商队长一声喝住。
　　“快出发了聊什么聊？都给我检查东西带齐全了没有，要是让我发现谁出了差错，我要他好看！”
　　刚才还松松散散的队伍立即有条不紊动起来，检查的检查，清点人的清点人，反倒是他们三人站着不动十分醒目。
　　商队长态度和善对他们道：“桑主都跟我说了，到了昌夷地界你们随时可以离开，现在昌夷不安稳，几位多加小心。”
　　此后就是长久的赶路。
　　地道虽然宽敞空气流通，但没有黑天白日之分，所到之处都是乌漆嘛黑，只能靠着队伍的火光照明，时间久了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队伍在前行中大都保持安静，即便说话也都会压低声音，偶尔地道上方会传来外面的声音，有马蹄踏足，铁甲碰撞，石头滚落，再就是或大笑或痛嚎。
　　是军队驻扎的地方。
　　山道各处都撒了食音虫，但每到这时大家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慢行，生怕引起上方注意。
　　这么行了许久，走出地道已经是十四天后。
　　整个商队的人恹恹的，见到阳光总算种活过来的感觉。
　　孟瑾三人跟商队长道别，循着有人烟的地方走，昌夷也是孟瑾第一次来，但他跟昌夷人打过交道，好歹比两人知道的多。
　　为了避免麻烦，三人此时已经换了昌夷服饰。
　　男子服装和崇旌区别不大，不过是发饰喜好小辫子，大概是矿产丰富，也十分喜欢在衣物佩饰上挂上各种宝石玉石。
　　相较而言，女子的束缚就多了。
　　昌夷女子以曲裾深衣为主，像包粽子一般将整个身体裹住，走路只能迈出小步，头顶发饰也喜流苏吊坠类的发钗，女子发饰的摇摆幅度作为礼的一部分，摇摆越小，态度越端正。
　　周双平日的一步得分成三步走，十分限制行为。
　　孟瑾见到前方升起炊烟的屋舍，回头问：“袭淇在哪个军营当俘虏，我去试试能不能问出点消息。”
　　周双正在跟裙子较劲儿，闻言抬头：“俘虏？”
　　孟瑾看她一秒，转过去望宋岸，宋岸否认：“我没说过这话。”
　　是啊，你没说过，但你也没否认。
　　孟瑾不跟醉酒的人计较，问两人：“所以袭淇是在哪里？”
　　周双不确定道：“公主应该是在公主府？”
　　宋岸否认：“她在打战，应当是驻站军营。”
　　孟瑾停顿三秒，缓缓转过身看着两人：“别告诉我，你们说的公主，是用缠丝大胜崇旌的昌和公主。”
　　周双点头：“啊，宋岸没说？”
　　宿醉后什么都不记得的宋岸：“没说。”
　　“哈！”孟瑾掉头就往回走，被宋岸一把拉住，他怒道：“昌和公主？！你们来找昌夷的公主？那是个普通公主吗？我要知道抛弃你的是个公主，你看我来不来？！”
　　周双眨着眼“哦”了声，声音平静问宋岸：“你也回去？”
　　宋岸：“不回。”
　　周双：“嗯。”
　　然后迈着小步继续往前走，宋岸按住腰后剑也走过去。
　　孟瑾看着两人背影，满身怒意偃旗息鼓，在原地叹着转了个圈，才匆匆赶上去。


第34章 
　　◎不敢认◎
　　“不是,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啊，你确定她是你师姐，是你心上人？”孟瑾仍旧不死心追着两人问。
　　周双点头：“应该不会错。”
　　宋岸便也道：“她确定, 我也确定。”
　　孟瑾看着宋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信宋岸想不到这一层——
　　这是一位敌国公主，作为宋家的继承者，在这个敏感时期和敌国公主有牵扯, 怎么都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他提醒宋岸道：“我听到消息, 崇旌的主将牺牲, 副将宋晨即将升为主将，昌夷一战由他统领作战。”
　　宋岸听过这个名字。
　　宋晨是羊城宋家的子嗣, 修行天赋很好，因为私生子身份被排挤, 后激活“技”才得到重视, 此后五年他逐渐获得老一辈认可, 宋家主临死前将家主之位传给他，第二年他就主动宣称退出宋家，另立羊城宋家为独立于雁城宋家的修仙家族，自觉归顺朝廷为皇室所用。
　　因为宋晨这件事, 宋铸将宋家旁支的主要负责人聚集在一起商议了许久。
　　正如孟瑾思虑那般, 宋岸此行并不明智。
　　即便有孟家百般维系皇室和家族之间的关系，可发展至今, 皇室已经不满足于和修仙世家分庭抗礼的局面了。
　　而战场敌对方是宋晨，皇室的人, 他如今站在昌夷的地界上同昌和公主交好, 牵扯之事可大可小。
　　但到了这里,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就此回去。
　　孟瑾心中叹息, 暗想若他要寻的人是昌和公主会如何，很快得出答案，他会和宋岸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转身去问周双：“望青山除了你师父，还有一位师姐两位师兄，是不是？”
　　周双点头。
　　“二师兄，”孟瑾指着自己，又指向沉眉的宋岸，“三师弟，望青山师兄妹三人来昌夷寻找大师姐，如何？”
　　宋岸皱眉：“不会被识破？”
　　孟瑾道：“望青山虽名声在外，但行事低调，鲜少有人知道他们真面目，桑固游历数年都未曾见过，只要不认出我们的身份就不会有问题。”
　　宋岸一想到袭淇这个假名字，忽然就没话说了。
　　周双举手发表意见：“看上去你更适合当小师兄，宋岸当二师兄。”
　　孟瑾想也不想拒绝：“不行，我是二师兄。”
　　宋岸道：“我记得你生辰八月初六，我三月二十。”
　　孟瑾：“……”
　　决定好身份后三人再次出发，孟瑾发挥他的优势循着人烟问路，假装寻找战乱走散的亲人，周双给他们科普望青山。
　　“我们是师父九辰子捡回来的，师父经常外出不归，偶尔在外闯祸会传信回来让师兄去解决。师姐邯雪枝经常下山，结交的朋友也多。”
　　听到这里宋岸满心复杂，原来她叫邯雪枝，他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了，他却才知道她的真名。
　　周双没敢说太多师姐的事，怕一不小心扒掉“抱香姑娘”这个马甲，于是跳到师兄。
　　“师兄柳不归外出都是为了帮师父师姐和小师兄解决麻烦，大多待在望青山，小师兄贺知意喜欢外出，性子有些天真。”
　　“望青山在澜城以南，以前本来不叫望青山……”周双交代了望青山大致情况后，剩下的任由两人随意发挥。
　　要说这场崇旌同昌夷的大战，没人觉得昌夷能撑下来。
　　崇旌自统一后鲜少发生战事，顶多有些草莽流寇，再厉害些的就是散修祸事需出动士兵抵挡，到了后面，皇室有了自己的修士和“技”后，士兵的用武之地越发少了。
　　同昌夷的这场战事令这些将士大受鼓舞，一个个卯足了劲儿要证明他们的能力，士气大涨，然而昌夷那边却截然相反。
　　唯一能抵挡崇旌进攻的狄荣将军一家，被昌夷皇帝床边美人吹的枕边风给杀了，反倒扶持一个没用的妃子父亲当将军，结果刚当上没多久就被崇旌攻打，吓得临阵脱逃。
　　这场大战，崇旌大军势如破竹般一进再进，不到两个月就攻下昌夷大半城池，得到消息的妃子皇子纷纷收拾首饰钱帛，连运输钱财贵人的马车都备好了。
　　昌和公主就是这时出现的。
　　仅用一月赶走崇旌大军，统领剩下的狄家军夺回两城，又直入敌营砍掉主将头颅，将一面倒的局势扳成双方歇战。
　　她的回归仿佛一针强心剂，振奋了整个昌夷，以一己之力撑住了即将倾倒的大厦。
　　可战争总是残酷的，特别是当人掌握超自然力量时，造成的破坏力就更强了。
　　他人嘴里轻淡的战场，展现在眼前是触目惊心的。
　　有时是被摧毁的城池和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大火和尸体，有时是已经逃离家乡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还有大片被染成赤红的松软土壤，偶尔看到红土下冒出的腿或者半张脸，很难让人想象脚下是什么。
　　这片土地布满疮痍，就如同随大流往外走的流民。
　　他们面色灰败，眼里没了光，死气沉沉。
　　周双几人见到这幕时都无法说出话，只逆着人群往他们来的方向去，许久后看到一座紧闭的城门，在对方远程攻击范围外停下。
　　“怎么进城是个麻烦，”孟瑾仰头看厚重城墙，西城门虽对着昌夷内，上面的巡逻却没有丝毫松懈，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根本没法轻易靠近，他扭头问周双，“望青山有没有特殊传信方式？比如传信烟花？”
　　这种事情宋岸完全插不了手，也望向周双。
　　周双想了想，从乾坤袖中掏出一只木雕，她用这法器对付过黑衣人几次，于是递给孟瑾道：“它能喷火，但我的实力做不到，你试试。”
　　孟瑾接过看了半晌，是上品法器，他已经对周双的大手笔麻木了。
　　与此同时，城内的议事堂内，围在桌前的几个男子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有坚持要继续打下去的，也有主张趁这个机会投降的，还有责怪最上方安静端坐女子的。
　　那责怪女子的男人长得纤瘦，脸白无须，一看就不是参与战事的。
　　这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林公公。
　　他意有所指道：“实力高能打有什么用，将崇旌主将脑袋给砍了哪里还有谈和的机会？总不能昌夷一直跟崇旌打下去，拿什么打？”
　　昌和公主阻止进攻的崇旌大军后，计划逃跑的皇帝又放心地睡回美人堆里，一觉醒来才记起要让昌和公主同崇旌讲和，结果他记起得太晚，林公公来时对方主将已经被砍了，他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
　　这话一出，几位将士立即不满。
　　“若不是这主将被杀，昌夷哪里能得这片刻安宁？”
　　“奶奶的，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在想谈和，谈你奶奶个腿的和！”
　　“打什么打，崇旌国力是我们百倍，慢慢耗都能耗死，你拿什么打？怎么打？”
　　林公公气得一拍桌子：“一群莽夫！咱家是奉皇命来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话！”
　　身穿盔甲的几人早就不满这什么都不懂还指手画脚的太监，各个站起来都比他高个头，拳头捏得咯吱响，一人也拍桌子，当即拍碎一个桌角。
　　林公公见这些人不听自己的，连忙转向安静坐在首位的女人：“昌和公主，这帮人对朝廷命官无理，你要纵容到底吗？”
　　昌和公主坐得端正，双手搁在腿上，笑容得体道：“林公公严重了，只是军事商议，大家说得都有道理，本宫会慎重考虑。”
　　林公公要再说什么，却被门外的动静打断。
　　很快进来一名中年女子，虽然她眼角落下了几条皱纹，却仍旧难掩丽色，看得出年轻应是位貌美的女子。
　　她推开门窗朝昌和公主示意：“昌和，看外面。”
　　就见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出现一只振翅高翔的彩色大鸟，所过之处出现几个火焰组成的赤红大字——
　　师姐，我是小幼。
　　城中士兵纷纷仰头看这奇怪景象，也有些经历战争后神经紧绷，害怕这是敌军新手段，惊慌失措着四处找掩体。
　　情绪这种东西很容易传染，很快开始骚乱起来。
　　议事堂内有人反应极快，顺手抄起门口士兵背上的弓箭射出一箭，那大鸟被射中落下去，周围的人纷纷后撤，半晌才敢上前观察，确定是个没有攻击力的木雕。
　　静坐的女子神色不变，可看到那字时，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禁不住颤了下。等议论声逐渐平息下来，她声音平稳吩咐屋内几位将士。
　　“是崇旌在派人干扰军心，姜魁，城内外都加强巡逻，看到可疑人物立即驱赶，巴韦，带一支小队去探崇旌军队动静，其余人稳定所有士兵，有异常立即上报。”
　　得到命令的几人抱拳行礼。
　　若说开始他们还对这个空降的公主不服，暗中挑衅她的权威，但几次胜战之后，已经没人不对她五体投地了。
　　几个大汉走后议事堂瞬间感觉空了下来，林公公还想再说些什么，中年女子先一步赶人：“公主累了，林公公也早些下去歇着吧。”
　　林公公被人敷衍，气得丢下一句：“最好别出什么事，否则别怪咱家上报皇上！”
　　林公公走后，中年女子坐在昌和公主身旁询问她：“方才的事你不同我解释一番吗？”
　　昌和公主闻言微笑：“姨母，是敌军诡计。”
　　罗夫人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你很辛苦，可你外祖被奸人陷害至死，皇后因此伤心过度离去，狄家只剩我们，你天资聪颖，资质同皇后一样厉害，只有你能重振狄家，昌和，希望你不要怪姨母带你回昌夷。”
　　昌和公主垂下眼帘，柔声道：“姨母言重了，这是昌和该做的。”
　　罗夫人拉着她的手惋惜道：“姐姐心里一直惦记你，造化弄人，没能撑到你回来的那日，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她该有多心疼……”
　　昌和公主神情温和地听她诉说皇后生前的所思所想，又听她将狄荣将军死前的不甘和怨气道一遍，最终叹息一声问她：“昌和，你同我说老实话，是不是你的同门来找你了？”
　　昌和公主摇头：“姨母，你想多了。”
　　罗夫人温柔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罗夫人离开后，她静静坐了许久，缓缓侧头望向窗外，被大火烧出的红字早已消失，只剩缓慢散去的黑烟。
　　她在心里道：小幼，不要来。
　　可自从她是昌和公主后，许多事情都不再如她所愿。
　　傍晚阴云密布，天黑得很快，没多久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各处开始点了灯。
　　罗夫人让人多添了几个菜，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她见昌和坐在桌前等待传膳结束，笑着问她：“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添菜？”
　　昌和公主：“今日为何添菜？”
　　罗夫人看她的神情带着奇异的光彩：“因为有客人来。”
　　昌和公主缓缓抬头，贴着发髻的金色流苏发出细碎声响。
　　罗夫人继续道：“怎么不问问是谁的客人？”
　　昌和公主：“谁的客人？”
　　她笑着让侍女将客人带进来，嗔怪般道：“昌和，你什么时候这样失礼，连同门找来都不见，要不是我亲自去看，你的师弟师妹就要同你错过了。”
　　昌和公主缓慢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领路的侍女走得很慢，周双心里焦急，却也不放松警惕，和她一样心情的还有宋岸，孟瑾则暗中观察这座城内人员和布局。
　　就在方才，他们传递消息失败打算想其他方法时，突然有人从城内走出找到他们，双方一番相互戒备的交谈后，三人还是打算来着城内看看。
　　没想到她真的见到师姐了。
　　周双满心欢喜地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对方礼貌的微笑定在原地。
　　师姐不会这样笑。
　　昌和公主姿态端庄，面容含笑，双手贴在腹部款款走来，不管是步伐还是服饰，都完美得令人挑不出错处。
　　可师姐不会这样走路。
　　她喜欢跳着走，倒着走，见到自己时会跑着走，身边有人就搂着人或笑哈哈边撞人边走，从树底下走过时还会薅走一片树叶，就是不会规规矩矩地走。
　　师姐不喜欢规矩。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师姐也有双生子。
　　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又认错人了？
　　看着眼前女子，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师姐”怎么都叫不出口。
　　昌和公主看着怔住不动的周双，心中叹息，柔声喊她：“小幼，过来。”


第35章 
　　◎收不回◎
　　这声“小幼”仿佛将她拉回望青山。
　　一瞬间, 所有的疏离和陌生散去，周双停顿的脚步再次抬起，越来越快, 在邯雪枝张开双手时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师姐。”
　　长久的思念和担忧有了着落，委屈循着裂缝渗进心头。
　　她想说你下山后发生了很多事，师兄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小师兄也不见了, 还有黑衣人, 方景生。
　　她还想说你总要拉着我下山看遍各色风景, 我看了许多，很好看, 可你们不在，又觉得没那么好看了。
　　还有大家约好的, 一起看烟花。
　　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可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周双用力抱住邯雪枝, 感知到对方轻柔地抚她后背，而不是像从前哈哈大笑着大力揉她脑袋或抱着她晃啊晃的，这样的差异让她内心生出些惶恐，可她却无法细想。
　　想到宋岸和孟瑾身份还没说, 她怕邯雪枝开口暴露, 连忙从她怀里出来，指着门口进来的两人道：“师姐, 师兄和小师兄也来了。”
　　邯雪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望见站在不远处的宋岸顿住, 随后缓缓压下眉眼微笑道：“你们辛苦了。”
　　孟瑾毫无心理障碍的喊着“师姐”, 宋岸则盯着她移不开目光, 掩在衣袖的手紧握成拳, 被孟瑾手肘怼了下也不愿开口。
　　罗夫人在一旁笑着看师门相认的场景，然后热情招待他们坐在桌前用餐：“你们远道而来看昌和，我这个做姨母的自然也高兴，来来，坐下，昌和不愿提她在崇旌长大的事，正好你们同我说说。”
　　被邯雪枝牵着坐下的周双抬眸：“师姐不想说就不说，你为何还要提？”
　　罗夫人面色柔和看她一眼，孟瑾笑着打圆场：“小师妹直言直语不懂事，夫人您别见怪。”
　　他拉着僵着不动的宋岸坐在罗夫人对面，也是周双的下位，一边称赞菜色|诱人一边解释说：“日日相处的师姐突然变成昌夷的公主，我倒是接受良好，但我这师兄性子古板，心里还不舒坦着，您见谅。”
　　罗夫人柔声说：“事发突然，一时无法适应是人之常情，你们在望青山里一起长大，情意是在的，你们来看她就说明关系深厚，我为她感到高兴。”
　　孟瑾点头：“有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见周双坐在那里没动筷，下意识拿起筷子吃了几道，然后低声说：“吃吧，味道不错。”
　　宋岸倒是习惯这一幕，对面的罗夫人多看了几眼，孟瑾被这几眼看得惊觉自己做了个什么事，还是当着周双师姐的面！
　　他放下筷子略显不自在地轻咳两声，也没解释，转移话题问菜如何做的，然后开始聊自己走南闯北吃过的美食。
　　坐在首位的邯雪枝见了这幕，抬首望向谈笑自如的孟瑾，随后察觉另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她装没看到低眉用膳。
　　周双目光始终关注着邯雪枝，见她姿势优雅地用膳，真如传闻中的“毫厘”公主那般，行为举止精细如同精致木偶，再望向这些美食，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桌上唯罗夫人和孟瑾相谈甚欢，开始聊美食，又谈路上见闻，听到的传闻等等。
　　罗夫人道：“你们千里迢迢来看昌和，必然是有许多话要说，不如多待些时日，有你们陪着她我也放心许多。”
　　邯雪枝忽然放下筷箸，朝罗夫人道：“姨母，我吃好了。”
　　罗夫人笑道：“那你们慢慢聊，我去准备房间。”
　　说着她起身将空间留给几人。
　　罗夫人一走，孟瑾自觉走开，站在门口做守门人。
　　宋岸沉默地盯着腰间长剑。
　　那些不确定在见到她的那刻尘埃落定，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寄来分手信，为什么说断情就断情，此时此刻，一切都有了缘由，她是昌和公主。
　　那些想问的已经有答案，他竟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最应该开口的周双，却因为邯雪枝脖颈上不曾消失过红色细线而出神。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邯雪枝率先开口：“小幼，不给我介绍下你的同伴吗？”
　　周双顿了下，先是看向宋岸，然后指着门口的锦衣男子说：“他是孟家孟瑾，一路上帮了我许多。”
　　孟瑾朝邯雪枝点头说：“师姐好。”
　　邯雪枝看着他浅笑，随后将目光转向宋岸等着介绍。
　　周双看出她装作不认识宋岸，正欲开口就被宋岸先一步打断，就听他冷然沉声问：“在下宋家宋岸，不知公主真名是什么？”
　　邯雪枝面色笑容不变，颔首道：“你是小幼同伴，既然此时作望青山二弟子，便唤我一声师姐或昌和公主。”
　　宋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是昌和公主还是邯雪枝？或者该叫你袭淇？”
　　邯雪枝：“宋公子说笑了。”
　　宋岸：“你究竟……”
　　然而对上邯雪枝弯眸平淡的笑，剩下的话就问不出口了。
　　他沉默看她许久，理解了她的意思，那些念头终于不再摇摆，只是一直下沉，落到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宋岸起身往外走，孟瑾担心他在昌夷地盘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也跟着上前，却见他只是出了门站在附近，抱着剑沉默静立。
　　孟瑾随手带上门，让里面的两人说话。
　　周双捏了下邯雪枝的手：“师姐……”
　　邯雪枝似没被宋岸情绪影响，柔声说：“能在山下看到你，我还是很高兴的，只是小幼，你不该来的。”
　　周双却道：“知道师姐在这里，如何我都会来。”
　　“来了，才知师姐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她说这些时视线不自觉又落到她雪白脖颈上，那条血一般的红线一直都在，她抿着唇忽然问：“缠丝是不是收不回去了？”
　　邯雪枝笑着夸奖：“小幼真聪明。”
　　可周双笑不出来，师姐说过，感觉到杀意缠丝才会显形，如果缠丝收不回去，就说明她的杀意从没停止过。
　　对谁的杀意？崇旌大军？还是身边的人？
　　周双问：“师姐，你会如何？”
　　邯雪枝被她担忧的目光逗笑：“缠丝是‘技’，不是病，放心，我不会痛。”
　　邯雪枝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灰尘，又看到她裂开的裙摆，那是周双为了方便走路撕的，她现在的样子不算干净，毕竟一路走来他们碰到的都是流民和废墟，外表也不能太好。
　　“先去洗漱，有什么等会儿再说。”
　　说完她又让人给宋岸和孟瑾安排洗漱和休息。
　　周双洗漱打理好后去找邯雪枝，被告知她和将士正在议事，被引入公主住处等候。
　　这座城是从崇旌手里抢回来的，城里还活着的百姓早走完了，只剩行军打仗的士兵，公主的住处是城主府中的一间，其他地方用来议事或办公。
　　周双见过望青山上师姐的房间，和她表现的性格不同，她的房间打理得很整洁，便是随手的东西也有专门的地方，那时她觉得师姐生活很讲究。
　　可这间屋子，周双只看了几眼就停住。
　　屋里布局十分对称，左边墙壁挂一副山水图，右边同样的位置就挂一副题字，每隔同样的距离一张花台，上面放着品种形状一样的绿植，再往前，乌木桌上的白瓷茶具整齐，花鸟鱼虫的水墨屏风，屏风后也是乌木白帐的床，就是足下地面也是乌木地板。
　　屋里只有黑白两色，所有摆置拿尺计量过般，方向距离一模一样，整个房间只有压抑二字。
　　唯一的绿色作为点缀，却因为外形修剪得完全相同，没有丝毫缓解，反倒更加压抑。
　　她心里闷闷的。
　　在来的路上，周双打听过昌夷，她听到最多的是皇室如何荒|淫无度，皇帝大臣四处网罗各色美女，大臣向上送女人，皇帝奖励赏女人，穷人家渴望生出漂亮女孩，富人家却害怕女儿生得漂亮。
　　周双听到这些时不由想，这样的国家为何还在？
　　还是归功于昌夷的好运气。
　　崇旌已经是最大国，周边的小国自知不敌，不管是上贡还是朝拜，都十分温顺听话，只安静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而崇旌的主要矛盾是内部，压根没时间和精力和小国打打闹闹，自然不会管昌夷的事，昌夷从前也有镇国将军狄荣扫荡所有逆谋反抗之事，也就这么安稳存在到如今。
　　同皇帝的荒唐行为相反的是，昌夷对女子十分苛刻的，在男孩爬树捣蛋的年纪，女孩却要学习各种规矩，还为此著作《女则卷》作为行为典范，她们不被允许奔走，不被允许读书，直到合适年龄许配出去，一生困在四方天地间。
　　每到这时，就会有人提及女子典范昌和公主。
　　八岁的昌和公主将礼仪和规矩刻在骨子里，皇帝笑着称她天生是为《女则卷》出生的，就此传开她的名声。
　　周双路烧毁的房屋时捡到过一本残缺的《女则卷》，只翻开一页便再看不下去。
　　在听说这些时，她没法将这些同师姐联系起来。
　　师姐是大胆的，张扬的，恣意妄为的。
　　昌和公主是压抑的，本分的，被套在壳子里生长的。
　　可来这见到师姐的每一刻，昌和公主的传闻逐一在师姐身上被应验，率性而为的师姐被打散，周双似乎能看见那个用精铁浇灌的壳子强行套在她身上。
　　她的师姐正在痛不欲生。
　　可这种痛是隐忍的，如何嘶吼也发不出一声的。
　　“小幼，困了吗？”
　　邯雪枝踏着夜色回来，见到门口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让身后侍女退下后走上前问她。
　　周双从臂弯里抬首，见到她眼中疲倦道：“师姐，我们回望青山。”
　　邯雪枝只是摸摸她的头，将她拉起来，推开门牵着她往屋里走：“在说什么傻话。”


第36章 
　　◎公主◎
　　周双下山前只一心寻师门, 那时候她想，大家走散了她就一个个找回来，从未想过他们能不能回, 要不要回。
　　知道师姐是昌夷公主也不曾动摇她的想法。
　　可如果师姐不愿回去，她该怎么办？
　　邯雪枝步伐轻盈往屋里走，走到梳妆镜前将发髻上繁复的发冠发钗取下，打开白玉匣子放进去, 她做完这些瞥见镜子里抿唇看她的周双, 转过身拉着她的手笑问：“怎么, 这幅样子是见到我不开心？”
　　周双摇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在雁城听完了抱香姑娘和十八位男子的故事, 许多人都爱听。”
　　邯雪枝低眉笑了下：“你也信这些？”
　　周双眨眼：“那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罢了，我同他们喝喝酒, 聊聊天, 再笑一笑, 便是喜欢上了他们？”邯雪枝摇头，“这些男人当真是可笑。”
　　邯雪枝让周双背对她坐下，取了象牙梳给她梳理头发，语气平静道：“哪怕是我得了他们的喜欢, 那也不过是轻薄肤浅的, 这种喜欢又哪里值得人欢喜。”
　　周双好奇：“那宋岸是十八男子中的哪一位？”
　　邯雪枝给她梳发的手一顿，旋即道：“他哪个也不是。”
　　周双就说：“难怪我找不到。”
　　周双没多想, 在她看来，师姐和宋岸之间已经了结。
　　宋岸因为袭淇的突然消失来昌夷, 只是为了寻一个结果, 现在这个结果出来了, 而师姐的态度也说明一切, 宋岸的单相思该结束了。
　　况且他连十八男子都算不上，师姐还有个意中人，怎么看都只能到此为止。
　　周双按住她的手转过身望她：“师姐，你下山后发生了什么？”
　　邯雪枝放下梳子，浅笑说：“也没什么，不过被寻到，决定回昌夷做回公主。”
　　她说得若无其事，仿佛是随手就做了个选择，可一边是和爱人自由自在欢快度日，一边是刀山火海大厦将倾，那样艰难的决定，又岂是真的若无其事？
　　周双紧握她的手：“那你喜欢的人呢？”
　　她轻淡道：“他啊……”
　　停顿了许久，万般情绪化作一声轻叹：“他啊。”
　　窗外传来士兵巡逻的声音，木台上的烛火发出轻微炸响，火光明亮一瞬又恢复正常，邯雪枝的神情也变得平静，仿佛所有暗涌退回湖底，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邯雪枝问：“柳不归还活着吗？”
　　她不想提，周双便不说，听到问师兄她先是点头，随即一愣，意识到什么般望向她：“红狐狸是你？”
　　这话一出，许多不明朗的地方瞬间清晰。
　　方景生被黑色面具刺杀那日，周双误认方景生为师兄，为救他也陷入危机，突然出现的红狐狸阻止了黑色面具，让她和方景生逃过一劫。
　　事后她想起，师姐在弈城，而红狐狸救了她，在她心里，救她的人只会是望青山的人，也曾猜过红狐狸会不会是师姐，但师姐没有杀太子的动机，就这么被她掠过。
　　可师姐是昌和公主，那么刺杀太子就变得顺理成章，同方家往来的昌夷商队就是最好的掩护。
　　也就是说，前几次重生方景生也被杀，师姐以为被杀的是师兄，于是往望青山传回师兄已死的传讯符。
　　周双解释：“那人是方家方景生，是师兄的双生子弟弟，不是师兄。”
　　邯雪枝闻言笑了下：“也是，柳不归哪会那么容易死，方家炼器，倒也难怪。”
　　邯雪枝不再提他，问周双：“小幼，你是因为什么下山？贺知意怎么没和你一起？”
　　周双想起重生前得知师兄被杀，其他人下落不明，她下山也被杀的几次，顿了下才抿唇道：“师兄下山没了音信，小师兄……也没有。”
　　“中秋马上要到了，你们都不在，我来找你们。”
　　周双还是没有提黑衣人的事，一路走来只是听听关于昌和公主的传闻，周双就无法想象师姐此刻身上的重担之大，她掠过被黑衣人刺杀的事，将从下山到来这里的事大致讲述了遍。
　　邯雪枝动作轻柔帮她整理头发：“你去过澜城，见过弈城的繁华，体验过雁城的悠静茗城的朴实，也见了沿途的风景，还有同伴在侧随你一路，你还可以去青城走走，停驻在辽远草原。”
　　“小幼，还会很多地方很多人，你不是只有望青山。”
　　邯雪枝不是第一次这样劝她，以往她都是用各种风景美食吸引她，从前的周双以为她想要自己下山，是因为望青山太小了，世界那么大，她应该多去看看。
　　可下山经历了这样多的事，她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或许邯雪枝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周双抿唇问：“师姐不想我去找师兄师父，为什么？”
　　邯雪枝劝她：“小幼，孟瑾对你不错，你也……”
　　“师姐。”周双忽然打断她，黑眸认真看她，“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下落？师兄去哪里做了什么？还有师父，他们在哪里？”
　　邯雪枝只是说：“小幼，不要再找下去。”
　　周双自顾自地说：“我下山前，师兄说师父来信让他去修法器，可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怎么寻，师姐……”
　　“小幼！”邯雪枝按住她的肩，目视她一字一顿道，“至少，不要去找柳不归。”
　　这让周双记起她最后一次下山前说的话，那时邯雪枝从柳不归房间出来，说要带她离开望青山。
　　周双问：“师姐在师兄房间里看到什么？”
　　邯雪枝语气认真：“柳不归不像你看到的那样，你只需要知道，你必须离他远远的，最好永远不要回去。”
　　周双仍旧执着看她，邯雪枝放软了态度，柔声说：“小幼，听话，师姐不会害你。”
　　两人第一次交流以各自的坚持而告终。
　　接下来的几天邯雪枝没法抽空陪周双，探子传回崇旌的情报，将士们成天在议事堂吵来吵去，有一次周双去找她时，听到里面争吵着说到最后相互骂人拍桌子，还有个稍显尖细的嗓音大喊着——
　　“先谈先谈！！你们听不听得懂人话，圣上说投降！崇旌要什么给什么，就是要昌和公主也得给他们送过去！”
　　周双听到这话时抿着唇目视紧闭的大门，身后的罗夫人道：“你也看到了，昌和现在忙着商议战事。”
　　这些时日周双只在饭桌上见过邯雪枝，每次说几句话就立即被人叫出去，直到夜半才疲倦回屋。
　　倒是罗夫人经常来看他们，似是帮邯雪枝关照他们，时不时送些饭菜或者坐下说话。
　　罗夫人唉声叹息：“昌和这孩子天生命苦，一出生便不得皇帝欢喜，才会对她说出这么戳人心窝子的话。”
　　周双觉得这同她听到的不太相符，皱眉问：“可皇帝不是说她是昌夷女子典范？怎会不喜欢她？”
　　罗夫人领着她往外走：“就是不喜欢才用坚固的牢笼和铁链困住她，让她无法挣脱，其他的几个公主哪个像她这样苦，丢了十几年也没想过要找回来的。”
　　即便周双不觉得被这样的皇帝喜欢是个值得高兴的事，但一个八岁的孩子有什么错？
　　她问：“为什么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让罗夫人陷入回忆，带着她绕过庭院，回到他们客房外的大堂。
　　宋岸在大堂外练剑，见到罗夫人和周双回来也没停手。
　　大堂里孟瑾随意坐在桌前喝茶，手上拿了枚黑色棋子敲着棋盘，似在沉思该怎么落子。抬眼看到两人进来，将棋子扔进棋盒，给她们倒茶笑问：“没见着人？”
　　周双：“嗯。”
　　罗夫人举着茶杯低眉哀愁很久才说：“昌和是个无辜的孩子。”
　　这几日罗夫人经常来看他们，但不怎么提到昌夷皇室，几人关于皇室和公主的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加上他们崇旌的身份，也不能主动打听引起怀疑。
　　此时见罗夫人要说昌和公主的事，便又倒了杯茶给宋岸示意，但宋岸不理他，孟瑾也就不管他认真听起来。
　　“这是上一代的恩怨，其实说恩怨，更多只是个人偏见，我是一个妇人，只能看着事情发生什么都做不了，”罗夫人神情悲伤，“我父亲狄荣将军一生立过无数战马功劳，昌夷能延续至今，他功不可没，可他的性格让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她手指在绘了兰草的白瓷茶杯上摩挲：“我父亲刚正不阿又太过固执，他曾担任过圣上的武术教习，那时圣上是个皇子，骄奢淫逸，是他最为不齿的那类人，也就时常被他痛斥怒骂，他是个武人，气势本就强大，圣上一直对他又恨又惧，登基后就将他贬配到寒苦之地。”
　　“他这一生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只在死前悔过，说他对不起我姐姐，”罗夫人停顿片刻，语气含着怨憎，“何止是我姐姐，他也对不起我和我夫君。”
　　她平缓情绪期间在场无人打扰。
　　宋岸此刻也停止练剑，只安静地站在门口擦剑。
　　罗夫人说：“我父亲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昌夷女子从一出生起就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但姐姐她修行天赋极高，只是看父亲平日练刀便能偷偷自学狄氏刀法前五式，后来我娘求情，父亲也不想狄氏刀法没了继承，就教她修炼。”
　　说到这里她声音含愤：“圣上自登基后整日沉浸女色，多少大臣死谏被杀，我父亲每日听到都城的消息都气愤难抑，后来邵王造反，父亲被召回平定叛乱，一切平定下来后圣上问他——”
　　“你叛乱有功，朕封你做镇国大将军，你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来，你要朕的妃子朕都给你，哈哈哈！”
　　罗夫人叹道：“父亲那样的人还能提什么要求，无非是让圣上勤勉执政，远离奸臣，不可奢靡荒淫，结果可想而知，这次圣上没有将父亲发配，只是他笑着说自己受女子诱惑才行事荒唐，需要一位贤良的皇后扶持，下旨要将军的女儿入宫。”
　　“他在报复！”罗夫人握着茶杯的手攥紧：“姐姐入宫成了惠贞皇后，圣上又以后宫安危为由废了她的修为，生昌和时她虚弱得差点连命都没了。”
　　倘若狄荣将军不那么刚直，也不那么顽固，后来的很多事都有回旋的余地。
　　罗夫人说：“每次父亲在朝堂骂完圣上，退朝后圣上就去为难姐姐，连带着看昌和也不喜，对她也比旁的公主皇子苛责数倍。”
　　“昌和七岁时，去崇旌回来的使者向圣上大大夸赞昌和，说崇旌二皇子喜欢规矩的姑娘，于是昌和的礼仪嬷嬷从三人加到七人，再后来，昌和在崇旌失踪，圣上派人去找却从未过问结果。”
　　说到这里，罗夫人捧着冷下来的茶水喝完，孟瑾提着茶壶给她倒满。
　　门前的宋岸不知道听进多少，擦剑的手已经停下。
　　周双抿唇沉默，听着这些，她眼前似乎浮现八岁小女孩乖巧忍耐地学习礼仪规矩，她那样聪明，再苛刻的要求也能完美完成，于是成了旁人调侃的“毫厘”公主。
　　可八岁小孩能理解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父皇是在故意为难她，也不知道这个人不喜她是在迁怒她而不是她不好。
　　雁城的说书先生讲到，昌和公主被当作物件送去二皇子面前给他欣赏，却得到一个“这也太无趣了，跟个假人似的”评论。
　　那时周双没有太多感受，更多的只是听到“缠丝”的欣喜和惊讶昌和公主与师姐的关系。
　　可现在想来，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在懵懂中接受最严苛的教化，被送去讨二皇子欢心，对方却将她每日的泪水和痛苦批作无趣二字，才会在那样毁天灭地的打击下一病不起。
　　后来她又遇上劫匪。
　　师姐说：“路上遇到劫匪，刀就落在脖子上，那时候想，这样死掉真不甘心啊。”
　　她笑着说：“然后缠丝出现啦！”
　　她故意说得那样欢快，不想自己难过，可周双只会觉得更加难过，酸楚如同潮水般攀附在心脏，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周双问：“是你将师姐找回来的？”
　　“是我找回来的，”罗夫人叹息，“这些年关于父亲的弹劾从来不断，几次叛乱平定后昌夷安定了三年，圣上觉得父亲没用了，便以谋逆之罪将他赐死，我夫君一家遭受也牵连。自昌和失踪后，皇后身体每况日下，我找回昌和前就因忧心过度病逝。”
　　周双不理解：“为什么要找回她呢？”
　　她都决定抛开过去，找到爱人要与之共度一生了，为何要将她再次拉入泥泽中，然后再说一句，原来你还活着，真好。
　　回到这苦难的地方，一点都不好。
　　罗夫人听了这声质问没有生气：“狄家只剩下我和她，我不能看着狄家这么没落下去。”
　　可狄家和师姐有什么关系呢？
　　周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师姐不单单是她的师姐，还是昌夷的公主，狄荣将军的外孙女。
　　晚上周双坐在邯雪枝门口等人，仰头看着头顶星星，她在想，该怎么办呢？她要怎么做才能将师姐带回去？
　　听到轻盈脚步声望过去时邯雪枝已经撤退侍女走来，她伸手要拉周双，被她躲过，周双就这么仰着抱住她的腰，带着点颇为难得的黏人劲儿。
　　周双眼睛难过地垂下：“师姐不是公主就好了。”
　　邯雪枝一怔，手在她头上安抚，一下一下的。
　　耳边也同时响起母后同她说的话。
　　那时她八岁，即将前往崇旌，母后将她叫来寝殿，望着她眼神哀伤说：“阿枝，你不是一个公主该多好。”
　　可在此前，她一直说的是——
　　“阿枝，你是一个公主。”


第37章 
　　◎红狐狸◎
　　“阿枝, 你是一个公主，不要哭。”
　　“阿枝，你是一个公主, 你能做到的。”
　　“阿枝，你是一个公主，不要怨你的外祖父。”
　　小时候的邯雪枝很爱哭，做不到走路耳珰不动会哭, 被礼仪嬷嬷打手心会哭, 看到父皇怒气冲冲骂母后骂外祖父也哭。
　　那时她总是不敢动, 像只担惊受怕的小动物，只会低声呜咽, 父皇看也不看地经过她时连躲也不会，被撞到在地上还是不会动。
　　每到这时, 母后就对她说：“阿枝, 你是一个公主, 跌倒了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后来她长大了些，见到父皇如何对待其他公主皇子后才知道，原来父皇只是不喜欢她。
　　母后一直是温柔而强大的，而这件事母后也无可奈何。
　　相较狄荣将军的耿直顽固, 皇后狄絮是机敏聪慧的, 她身体虚弱时常喝药，知道皇帝不喜药味, 便都将整个寝殿弄得满是药味，也时常在皇帝面前示弱, 所以即便皇帝来得多, 却呆不久。
　　待他走后狄絮就过来安抚幼小的女儿。
　　年幼的小女孩抱着她的脖子低声落泪, 伤心得连礼仪都顾不上, 她也只敢在母后面前如此。
　　小女孩问：“母后这样好，父皇为何不喜欢？”
　　其实她也想问，她那样听话，父皇为何不喜欢？
　　狄絮伸手抱她，却在起身时顿住，只能无奈说：“阿枝，母后抱不动你，自己走好不好？”
　　于是小女孩从她怀里走出来，牵着她的手规矩走到矮塌前，任由丝帕擦着脸上泪水，听着她尚且不理解的话。
　　狄絮柔声说：“当一个男人降不住女人时，就会打压她的自尊，摧毁她的思考能力，让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行，从而只能攀附这个男人。”
　　“阿枝，你不能只听，还要学会思考。”
　　小女孩不解：“思考？”
　　狄絮帮她整理松散的小发包，点头笑道：“对，比如什么是公主？你想做一个怎样的公主？”
　　小女孩想也不想说：“我要做保护母后的公主。”
　　然后被点了下鼻子。
　　狄絮耐心说：“思考，阿枝，要思考。”
　　懵懂的小女孩还没懂思考是什么，就要被送去崇旌见什么皇子，临出发前晚狄絮帮她测资质，在她面前向来温柔含笑的母后眼里满是哀伤。
　　她说：“阿枝，你不是一个公主该多好。”
　　那时她不知事，不懂母后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后来她离开昌夷随使者去崇旌，祁笪随口的一句玩笑让背井离乡，也让她变成一个真正的笑话。
　　如今祁笪已经不再是她的心病，可那日的场景她却如何都忘不掉。
　　八岁的小女孩看十八岁少年时必须仰着头，她惦记着出门前礼仪嬷嬷的话，垂着头不敢看，那样高大的身形，带着恶意和嘲弄走到她面前时那样可怕，将她遮盖住的影子也那样庞大。
　　那日的很多细节成了她的心疾。
　　挥之不去的影子，少年们的爽朗笑声，投掷的射壶，来来往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有祁笪。
　　八岁的昌和如同一只精致瓷器，被祁笪硬生生捏碎，连带着她也完全否认自己，时刻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的第一次思考如同海啸，来得如此剧烈又痛苦。
　　再后来，她遇到劫匪侥幸觉醒缠丝活了下来，却很快又要死了。
　　只知礼仪和规矩的小公主什么都不会，只会站在原地等着人来救，可荒郊野岭除了逐渐发出恶臭的尸体和闻味儿来的狼豹，什么都没有。
　　她不会攻击，只在这些野兽扑上来时被动用缠丝抵挡，狼扑上来一只又一只，缠丝最终将她牢牢包裹，仿佛一只如何也挣脱不了的大茧。
　　是路过的九辰子将她捡了去。
　　开始她执拗不肯走，要等着母后派人将她接回去。
　　可九辰子不是个靠谱的师父，也不管她是不是昌夷过来的公主，陪她等了一天就不耐烦，直接将人扛着带走了
　　随后的相处都让双方十分困惑，这世间怎会有对方这种人。
　　就如同邯雪枝不理解九辰子为何能面不改色穿着草鞋踩过满是污水的草丛，九辰子也同样不理解这个八岁的小女孩提着裙子站在那里为何不走。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九辰子吃饭咂嘴，睡觉磨牙流口水，走路都能放个屁吓到她，她总是不敢离他太近，怕沾上这些坏病。
　　而九辰子也很苦恼，这小女孩没碗不吃，没杯不喝，在外夜宿还要给她找张床才愿意睡，更气人的是，给她换成裤子都能迈着小步走得犹犹豫豫，说话还跟猫一样，声音大一点就吓得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双方都很累。
　　邯雪枝是在三个月后才开始改变。
　　因为九辰子带着她四处打听，昌夷压根就没有派人来寻什么公主。
　　他们不要她了。
　　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内心惶惶不安，那阵海啸的余波再次将她刮倒，这次是她自己主动敲碎那个布满裂痕的瓷器。
　　她强迫自己迈大步子，坐在树下用手吃饼子，和衣躺在九辰子身边的树根下闭目，听着他磨牙说梦话。
　　后来证明，除了生活习惯不太讲究，九辰子人还是很好的，带她看遍山河人间，教她修炼掌控缠丝，将她扔进松鼠洞练胆。
　　按常理来说，九辰子怎么都要将她扔狼窝。
　　但小女孩努力改变的时候，九辰子也给了她耐心，路过嗷嗷叫的狼窝还是没动手，转道去松鼠洞了。
　　那些松鼠半点不怕人，抱着松果围着僵直不动的小女孩跳来跳去，毛茸茸的尾巴扫到她垂下来的手背，蓬松柔软，十分无害。
　　那尾巴一下一下的，像扫到她柔嫩的心脏，一下子打开她的心。
　　她跟着九辰子在外游历的时候总是在学习，没时间胡思乱想，只偶尔在夜里脑海中会有怀疑，是不是因为她不听话，没得到二皇子喜欢，他们才不要她。
　　后来她坐在酒楼看到年轻不再的祁笪使尽各种手段讨她欢心，那些挥之不去的爽朗笑声和影子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其实，也不过如此。
　　从旁的视角再去了解昌夷，听说父皇，知晓狄荣将军，幼年困住她的那些牢笼逐渐瓦解消失，也知道了，母后不是不要她，只是不愿她再回到那个笼子。
　　“阿枝，你是一个公主。”
　　只有这句话一直困扰着她。
　　它仿佛变成新的、更大的牢笼困住她。
　　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星河灿烂的夜里，邯雪枝坐在大树上仰头望星空时忽然明了，她的母后想要她做一个怎样的公主。
　　她是一个公主，一个弱国的公主，一个百官只知享乐、百姓痛苦不堪的弱国公主。
　　但她明白的时候，公主的生活已经离她太远了。
　　可就是这样造化弄人，她远离了公主生活十二年并打算继续远离下去时，公主这层身份仿佛扔出的回旋镖，翻转着又回到她身上。
　　那日她买完烟花回去时心情很好，想着有人还在等她，跳着跑了几步，一条长长的商队从眼前走过，她听到有人议论昌夷商队，顺着声音望去。
　　这一回头就撞见狄萍，她的姨母。
　　八岁的许多记忆已经模糊，更何况只见过几面的姨母，她本不该那么容易认出来的，但狄萍脸上的烧伤那样明显。
　　母后曾轻描淡写道：“那年圣上挑中的皇后是你姨母，只是她性子刚烈，不愿入宫，便夹炭烧毁了那张脸。”
　　现在这张用了桃花面的脸完好地出现在她面前，眉眼柔和说：“昌和，他们都很在乎你，你一个人太过辛苦，让他们留下来帮你。”
　　邯雪枝刚将周双送走，没多久罗夫人就找来，邯雪枝问她：“姨母对他们说了什么？”
　　罗夫人拂了下鬓发：“我见他们对你的身世感兴趣，多说了几句，我们同崇旌的战争会打得很艰难，你这些同门来得正好，到时候也让……”
　　“姨母，”邯雪枝含笑提醒，“他们是崇旌子民。”
　　罗夫人说：“如果他们不想看你死自然会出手。”
　　邯雪枝垂下眉眼没说话，罗夫人上前拍拍她手背：“昌和，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你始终是昌夷的公主。”
　　邯雪枝柔声说：“我知道了。”
　　另一边，周双回去就看到大堂的两人都没睡，孟瑾还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宋岸则抱着剑在一旁当雕塑。
　　她走过去问：“你们不睡？”
　　孟瑾落下一子，撑着侧脸转头看她，语气懒散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周双心情不太好地坐下，这个问题师姐也才问过她，周双还没想好要怎么办，也就没有说话。
　　孟瑾侧头示意外面大老远传来的操练声音：“这段时间练兵加紧了，大概是崇旌新的主将命令下达，两军交战一触即发，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
　　周双坐在他对面，心情烦躁地抓了一把棋盘上的棋子，看得孟瑾“诶诶”直叫，好歹看出她心情不好，只能任她发泄破坏棋局。
　　等了会儿，周双坐着不说话，他又去问宋岸：“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也没说话。
　　孟瑾将散在棋盘外的棋子分别扔进黑白棋盒，朝两人道：“别告诉我你们想留到最后。”
　　周双：“为什么不能？”
　　孟瑾收拾棋子的手停住，抬眼见她神色认真，意识到她当真是这样想的，连棋子也不收了，神情变得严肃：“你留下来想如何？帮崇旌打战？然后战死在昌夷的土地上？”
　　“你知不知道崇旌这次派来的人有多少？三十万，修士就有数千，而昌夷有多少兵，不到十万，又有多少是病残走不了的老兵？这场战争只靠缠丝能胜吗？”
　　周双抿唇不认输：“你是说师姐也会死在战场上？”
　　孟瑾不跟她正面争执，转而朝宋岸道：“你知道上场的是谁，你来说。”
　　宋岸低头说：“宋晨修为已至高阶，近两年没见过他出手，不知具体到哪种程度，两年前我对上他不敌，而且他觉醒剑修最想要的三千剑，她对上宋晨不一定能赢。”
　　三千剑。
　　师兄说，最好不要遇到三千剑，因为它的弱点相当于没有弱点，那就是用尽两千九百九十九剑，因为最后一剑会指向三千剑本人。
　　缠丝如果被三千剑缠住，昌夷的十万对上崇旌的三十万，压根没有胜算。
　　周双扔了手中棋子，黑白棋子落到木质棋盘发出霹雳吧啦的声响，同远处士兵一声声整齐长吼呼应。
　　她黑眸望向孟瑾：“你们走，我留下来陪师姐。”
　　孟瑾张口要再劝，周双却不愿再说，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揉了把脸转向宋岸：“总不会你也……”
　　宋岸抱着剑也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啊啊啊！”
　　“不要命了！都不要命了！”
　　孟瑾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场面了，殊不知还能更坏。
　　天刚刚擦亮就听到铿锵的铁甲碰撞声在附近徘徊，孟瑾和宋岸都不是大意的人，当即推门出来看，神色都沉了下来。
　　周双是最后意识到不对的，因为有师姐在，她潜意识觉得这里是安全的，换了衣裳出来时宋岸已经拔出长剑做出防守姿态，孟瑾下垂的手指灵力流动，术法仿佛下秒就会扔出去。
　　林公公站在院落前，他身后是数十个装备精良的士兵，看着走来的周双，他道：“总算到齐了，将这些崇旌探子都抓起来！”
　　这个声音周双听过，就是那个说要昌和公主也给崇旌送去的人，她望向对方的眼神冰冷。
　　她昨夜想了一宿，怎样都想不到能让师姐自愿回去的办法，就是这些人欺负师姐又打压她，这么个破烂国家，这些丑恶的嘴脸，如何值得师姐待下去！
　　师姐在她这里一直是大雁般自由快活的，怎么到了这里就压抑隐忍得她都要不认识了？
　　孟瑾面上还带着笑，想要再谈谈：“我觉得抓人前应该先给我们个明白话不是，我们怎么成探子了？”
　　然而周双压根不想跟对方谈，孟瑾话落她就祭出十二颗算盘珠飞出，林公公没料到他们说着说着就打起来，慌忙后退着喊：“快快！拦住他们！”
　　数十士兵一股脑冲来，孟瑾和宋岸也动了。
　　两人配合默契，孟瑾术法扔出弹飞冲来的士兵，宋岸则对上绕过术法提剑砍来的漏网之鱼，一时之间倒将大部分士兵全拦住，也给周双提供了便利。
　　林公公怕死得很，身边留了五人护着退到门口观战，周双的目标是林公公，她身侧算盘珠将欲靠近的士兵击飞，身形速度极快穿过院落，冲向林公公。
　　同时，林公公身前的士兵也动了。
　　手持长刀的士兵奔跑着一跃而起，从天劈下一击，带着细小的剑势如同小蛇般朝着周双咬来。
　　这人是修士！
　　周双飞出身侧的六颗算盘珠，细小剑势同算盘珠碰撞发出轰响，周双借机躲过一击，调动灵气将速度运转到极致，后撤到另一士兵面前，对方还没出手就被周双抬手用灵力震掉武器。
　　周双虽生气，却还没真的失去理智，只是击退没下死手，可林公公却非如此。
　　他来就是为了找昌和公主的不痛快，自然不会在意这三人是死是伤。
　　这段时间他在这里不知受了多少气，偏偏在这里他奈何不了昌和公主，却不代表他不能对她身边的人动手。
　　周双提速逼近林公公，险险躲过另外两人攻击，却在快接近目标时被一柄长剑定住动作，锐利剑尖停在她咽喉半寸外，激荡的灵力将附近的皮肤割开一道小口子。
　　周双一落入士兵手中，孟瑾和宋岸也逐渐收手，被士兵团团围了起来。
　　林公公环视一圈，受伤倒地的士兵近半，他面色冷沉说：“咱家说你们是敌国探子你们就必须是，之前不是，现在就是了。”
　　他冷哼了声：“带走！”
　　“这是……林公公，这是何意？”
　　罗夫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举手推门的动作停住，就见门自动从里面打开，露出林公公和他身后的人，见到周双几人被压制时神色焦急：“林公公，这些是昌和的客人，你这么做就不怕公主怪罪？”
　　林公公冷笑：“怪罪？应当是咱家怪罪昌和公主吧，主动将敌国探子进入昌夷，公主是想和狄荣将军一样叛国吗？”
　　罗夫人握着食盒的手用力到发颤，她抑制住心中翻涌的怒意，面上却半分不显。
　　孟瑾听到林公公的话扬眉道：“我说你们论罪都不用证据吗？定罪这么简单啊，那我说你是个假太监，欺瞒昌夷皇帝，怎么也该定个砍头的大罪吧！”
　　林公公阴沉看他：“你倒是敢说。”
　　不仅孟瑾敢说，周双绷着脸也道：“你和皇帝小妾乱搞！”
　　为了保持队形的宋岸冷声说：“还有小太监。”
　　孟瑾猛地回头，面色扭曲，这两家伙神情冷淡得厉害，奈何说出的话怎么就这么……炸裂？！该怎么说呢，不愧是看过小黄书的人！
　　连罗夫人脸上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
　　林公公此时脸黑得能滴水，看三人犹如看死人，阴森道：“嘴皮子倒是挺利索，咱家就看你们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眼见三人要被带走，罗夫人连忙拦住：“林公公不能带走他们，同崇旌的对战需要他们帮助才能打胜战，我想林公公应当不想成为整个昌夷的罪人。”
　　昌夷的罪人这话都拿出来了。
　　林公公只得停下：“罗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罗夫人走到他身后，伸手想推开横在周双脖颈上的长剑，但没推开，她望向林公公，对方神色阴沉看她片刻，示意了下，那长剑拿开。
　　她语气认真道：“林公公可知公主为何这般厉害？”
　　林公公还是知道点的，不耐道：“你想说什么？”
　　罗夫人道：“昌和出自修仙门派望青山，得掌门九辰子教导才有如今这实力，除了昌和，望青山还有三位修为高强的徒弟。”
　　林公公目光往三人身上瞥去：“你想说这三位就是？”
　　罗夫人点头：“昌和为了这场大战费尽心神，更是将望青山的同门请来助她，林公公这么做当真不可。”
　　林公公冷笑：“连我的人都打不过，又怎么帮昌夷打战？妇道人家就是愚蠢。”
　　罗夫人神情冷却下来，连语气也不太好：“他们作为昌和同门能差到哪里去，况且还未上战场，大杀招如何能使出，公公说话还是留几分，咬了自己舌头就难看了。”
　　话里话外表示这三人激活了“技”，马上要上战场帮昌夷打战，你这么将人关着冲突了贵人，吃了败仗就是你的罪过。
　　林公公半信半疑望向周双，又扫了眼孟瑾和宋岸。
　　孟瑾却听得直皱眉，罗夫人这话听着是为他们解围，实则是想将他们跟昌夷强行绑定，倒时他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不管周双和宋岸怎么想，是不是要留下，怎么也不能是这种强留的方式。
　　孟瑾道：“罗夫人……”
　　“你们也真是，”罗夫人回头打断，“早点透露给林公公知晓就不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了。”
　　她说着朝孟瑾示意虎视眈眈的士兵和身后林公公，无声开口提醒：“权宜之计。”
　　周双不管罗夫人是何意思，也不在意她要做什么，只问道：“这是师姐的意思？”
　　这问题一出，罗夫人的话瞬间破绽百出。
　　林公公朝士兵示意一番，长刀再次横在三人脖颈上，他嘲讽道：“妇道人家果然愚蠢，说谎也要看对方配不配合，今日咱家忙，就不跟夫人计较。”
　　“走！”
　　说着要带三人离开。
　　就在这时，周双忽然将捏在手中的最后一枚算盘珠猛地掷向林公公，不管身后士兵的攻击，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林公公没有半点准备，被突然的偷袭打飞，又在半空中被一条细细红线扯着拉了回来，与此同时，数十条红线拦下各种剑势术法攻击，将奔跑的少女牢牢护着。
　　周双冲向往这边来的邯雪枝，向她控诉：“师姐，他欺负我！”
　　邯雪枝弯眉低笑，拍拍她的头：“做得不错。”
　　再抬首时面上神色恢复端庄，她牵着周双缓步往院落走，望向林公公的面色如常，周身的威压却半点不收，她含笑问：“林公公说的妇道人家，也包括本宫？”
　　林公公沉着脸没说话，白着脸咽下翻涌的血气，看向周双的眼神似能杀人的刀子。
　　邯雪枝将周双拉直身后，再望向罗夫人：“姨母，这里交给我。”
　　罗夫人心下不甘，邯雪枝又喊了声：“姨母。”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罗夫人就是想继续也不能了，只能叹气离开。
　　而第二次看到红线的孟瑾却惊愕不已，这是……缠丝？
　　那岂不是……
　　“你就是红狐狸？”


第38章 
　　◎抱香◎
　　刺杀太子的现场只有大火和昏迷在血泊的太子。
　　后来孟瑾和方景生回来说明刺杀现场, 一方是黑色面具刺杀方景生，一方是红狐狸刺杀太子。
　　他们离开时太子仍旧昏迷不醒，四大家族在整个崇旌通缉红狐狸, 却丝毫消息都无。
　　宋岸作为最先闯入刺杀现场的第一人，不知道被盘问过多少次，听到红狐狸三个字在几乎是下意识抬眼。
　　他先是去看邯雪枝，但对方没在意他们, 只是在用威压驱赶林公公。
　　宋岸转向说这话的孟瑾, 拉着他胳膊用力：“什么红狐狸？你说谁是红狐狸？”
　　在邯雪枝面不改色的压迫下, 林公公带了哪些人进来，此刻就带着哪些人离开。
　　正巧听到宋岸问, 邯雪枝转身看他，语调轻淡道：“我不喜欢红狐狸这个外号, 不过是随手取的面具, 何况, 我还只戴了一次。”
　　这话却如同惊雷炸在宋岸心底。
　　他缓缓转过身，用陌生的眼神看向邯雪枝。
　　知道她是昌和公主时，宋岸只道她身不由己，身份这种事情如同亲人父母, 谁也无法决定, 她的离开和欺骗宋岸选择不去苛责。
　　看到她故意抹去他们相处的时光时，宋岸也选择接受, 宋家的教育注定要他们在国家大义和小情小爱中选择忠义，换位思考, 若他是昌夷公主, 他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在此时, 他目光沉敛的看着这个女人。
　　记忆中的身影从端庄优雅的女人身上剥离出来, 仿佛成了独立的个体，与从前一样欢快地在周围朝他大喊“宋岸”“宋岸”。
　　她曾匆匆跑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拉着他站在空旷的草原上，指着堆成的一个个石头小塔说：“只要你堆出一个最高的，想要什么愿望我都满足你。”
　　他毅力强耐心足，也愿意配合她的心血来潮，足足堆了一整天，她在身边摇旗啦喊给他打气，到后来四处去找地鼠烤肉吃。
　　堆成的那刻，她比宋岸还高兴，跳着跑到他面前，嘴巴故意绷得紧紧的，可笑意在弯弯的眼睛中荡来荡去：“说吧，想要什么？”
　　怕他傻傻错过机会，她明目张胆提醒：“什么样的愿望都行啊，比如想和某人同床共枕什么的。”
　　她的意图那样明显又理所当然，宋岸忍不住别开脸低笑。
　　她不满地凑过来盯着他，催着道：“快说愿望！”
　　于是宋岸顺从心意说：“不是说有我做夫君必定很幸福，我想要你幸福。”
　　她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说：“是我满足你的愿望，怎么变成你成全我了？”
　　话里表达不满，话外却欢乐得不行。
　　宋岸笑着看她跑来跑去，将其他石头塔一一推倒，只留最高的这个。
　　…
　　她曾拉着他到民风质朴的街道闲逛，不想走了就趴在他背上扬声大笑，举着从小孩手里骗来的风车让他跑快点。
　　那样快乐的笑声，引得路边小贩行走路人望过来时也不自觉地笑。
　　宋岸被人看得不自在，要她小声点，她非但不依，还得寸进尺，指着牵小孩的妇女说：“夫人，接下来的画面小孩不能看。”
　　那妇女哎哟哎哟地捂着小孩眼睛，羞得也捂住自己的眼。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脸侧印上一个吻，看他脸红得厉害，于是扭着脑袋又在另一侧也印上一个。
　　宋岸脸皮紧绷却又红得出奇，简直没法看，她却笑得东倒西歪，朝所有人说：“不好意思，我家夫君脸皮薄！”
　　宋岸直接运转灵力跑得飞快。
　　…
　　她曾哄骗他上床，说什么洞房是迟早的事今夜正好，知道他古板着要拒绝，就一个劲儿地亲他，将他所有的反驳和规矩亲回肚子里。
　　将人态度哄软了，然后两眼亮晶晶地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画册拉着他研究，每翻一页便煞有介事地分析难度和受力，再给出她的评价和喜欢程度。
　　事实证明，纸上谈兵不如躬行实践。
　　明明每次要停的是她，却非要逗得他面红耳赤，再抱着他的脖颈亲着说喜欢。
　　晨光破开幽暗时，她就那么温软地窝在他怀里，时不时掰着他的手指玩，时不时捏捏他掌心的厚茧，然后在上面吧唧亲一口，嘴里说着要一起浪迹天涯的话。
　　“到时候你负责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我只需要在一旁吃吃喝喝喊话。”
　　宋岸问：“喊什么话？”
　　她清清嗓音故作凶狠：“谁打赢了我夫君就跟我回去做压寨郎君！”
　　她刚说完宋岸就挠她。
　　她昨夜将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哪里怕痒不能碰，哪里喜欢被人碰，她笑得停不下来，只能抱着他改口：“只要你我只要你……哈哈……不行你别……我错……了哈哈哈……”
　　他们闹了很久，她抱着他说要带他去见家人。
　　…
　　这样的记忆还有很多，他将这些视若珍宝，也曾将他从枯燥的黑白拉入绚烂的多姿多彩，让他总是不自觉生出柔软。
　　可此时的宋岸看见她脸上自若的微笑，看见她坦然承认她是红狐狸，那一刻，他们的过往变得无比讽刺。
　　那些掩藏在记忆里的细节一点点浮现。
　　“你身边那个看着神神气气的，谁呀？”
　　“祁夙？祁……那不是皇室姓吗？”“太子？”
　　“太子也修剑？那你同太子比，谁更厉害？哇，那岂不是我也有一比之力了？”
　　“我听说皇室鲜少能激活‘技’，真的吗？”“太子也没有？”
　　“我想挑一枚扳指送人，但不知道怎么选，你身边是不是有人懂？”“太子的扳指原来是法器？那他身上的发冠不会也是吧？”“不亏是皇室中人。”
　　宋岸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上前逼问她：“当初你接近我是为了从我这里打探太子的信息，是不是？”
　　问出这话时，宋岸以为她会慌张，心虚，愧疚，可什么都没有，那张美丽的脸上还是无懈可击的笑容，和从前总是禁不住大笑的区别那样大，他一时无法将她当做那个和他朝夕相处说要长相厮守的女人。
　　她只是轻轻颔首：“是。”
　　宋岸沉声又问：“你知道我在找你，所以故意不见？”
　　她还是颔首，言行举止仍旧优雅得体，和传闻中的昌和公主一丝不差。
　　心中忽然就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
　　你不是公主吗？难道为了套得情报不惜以身做诱将他哄骗到床上？这算什么？！
　　宋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破绽：“你说过要同我浪迹天涯，要我做你夫……”
　　“骗你的。”邯雪枝手腕轻轻挣了下，下刻却被捏得更紧，似乎嫌这样说不够，她微微抬首：“那些话都是说来骗你的，我没想到……”
　　她语气嘲笑：“堂堂宋家长子这么好骗。”
　　一旁的周双看宋岸情绪不对，担心他伤害师姐，想要上前拦住他，被孟瑾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左手往外走，他低声说：“他们的事情别插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周双用灵力挣脱他，刚转身又被拉住右手，她绷着脸道：“他在欺负师姐！”
　　孟瑾不松手：“可我看到的是你师姐在欺负宋岸。”
　　周双黑眸瞪他，举着无法挣脱的右手示意：“他这样强迫师姐！”
　　孟瑾这会儿倒是被她逗笑：“行了，你师姐要是想挣脱，谁又能困得住她，你以为‘缠丝抵万军’是谣言？”
　　周双皱眉回头望了眼，两人还在僵持中。
　　孟瑾看着焦急的样子忽然问：“你早知道红狐狸是你师姐？”
　　周双怕那两人打起来，还在关注紧张的局势，闻言老实说：“前几天才知道。”
　　说完她急迫着又要往里走，孟瑾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才拉住人，就听她匆匆说：“他要打师姐！”
　　孟瑾看了眼，捂着她的眼直接将人拉走。
　　“要打人”的宋岸被她一句“骗你的”逼得眼角泛红，捏着她的肩膀将人拉进怀里，像是不允许她退缩，又像是不允许自己退缩，一点点逼近她，额头都要碰到一起了。
　　就像她总喜欢的那样，贴着他的额一下一下亲他。
　　他们贴得那样近，呼吸相互交缠着，动作如同情人般亲昵，他总是被她这样的动作撩拨得受不了，可现在两人调转，邯雪枝却始终无动于衷。
　　这个发现让他又气又怒，终于还是咬牙问出口：“你对我有没有一点……一点喜欢。”
　　宋岸是个沉默内敛的人，他受到的教育让他羞于将喜欢、爱这样的字眼说出口，他的喜欢是纵容宠溺的，任对方为所欲为的，藏在眼神行动间的。
　　所以即便被邯雪枝逼到这样的程度，也只是卑微问一句，那些令人欢喜的日子里，至少，喜欢是有的吧？
　　哪怕一点点。
　　可邯雪枝却说：“我以为传讯符说得很清楚了。”
　　——此情已尽，勿相思，与君长诀。
　　每个字都在说着绝情。
　　那样决绝的话，他不相信这是她的心里话，所以他疯狂找她，要确定这是假的，她是逼不得已的。
　　可她说是真的，不喜欢是真的，骗他也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
　　邯雪枝看着沉默的剑修被逼得将近崩溃，还是说道：“我不喜欢红狐狸这个外号，相较而言，我更喜欢另一个。”
　　剑修的直觉比常人要敏锐数倍，而宋岸是个优秀的剑修，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继续了，不能再听下去。
　　可他还是问：“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听过，雁城爱听我故事的人不少，”她弯了下唇，凑近他耳边说，“抱香姑娘，听过吗？”
　　因愤怒沸腾的血液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瞬间冷凝下来。
　　宋岸忽的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脱口的却是一声质问。
　　“邯雪枝，你还有没有心！”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严厉的质问。
　　是了，她能哄骗他，自然也能哄骗别的男人。
　　宋岸周身气压低沉，仿佛火山爆发前压抑到极致，只要细微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彻底爆发，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可他是宋家人，宋家长子，是一个剑修。
　　剑修，擅长隐忍，也擅长攻击。
　　所有的情绪就这么被他压了下来，先前的愤怒绝望被沉默代替，他忽然拔出腰间长剑横在她脖颈，声色肃冷：“太子要怎样才能醒来？”
　　邯雪枝瞥了眼雪白剑身：“我死了，他就能醒。”
　　宋岸咬牙逼视她：“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邯雪枝却只是笑：“我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说罢细长红线从她袖中钻出缠住长剑，剑身不受控制地远离，再也无法靠近她分毫。
　　宋岸看着她将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傻子，再云淡风轻离开，徒留他满身狼藉。


第39章 
　　◎戒律◎
　　周双发现事情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宋岸在师姐那里不是什么不值得挂在心上的无名小卒，可能还很重要。
　　旁人不知，周双却是知道, 师姐是真的不打算回昌夷，那么自然不会为了太子接近宋岸，只能说后面刺杀太子的事太过巧合。
　　所以不是宋岸喜欢师姐缠着她，而是师姐主动靠近宋岸, 为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
　　邯雪枝和宋岸发生争执的第二天, 孟瑾找到邯雪枝, 说准备离开这里，邯雪枝做了些客套的挽留被拒后道：“昌夷不太平, 一路走来你们照顾小幼颇多，合该我做一回东道主给两位做践行宴。”
　　孟瑾一直主张离开昌夷, 因为宋岸和周双暂歇, 必是宋岸被伤心透了才提出要离开。
　　当时周双也在现场, 她问：“师姐，你是故意逼走他的？”
　　邯雪枝摸着她的头没说话。
　　周双忽然理解了什么：“师姐的心上人是不是宋岸？”
　　邯雪枝声音温柔说：“他是宋家长子，我怎能让他留在昌夷战场，让他同敌国公主染上关系。”
　　看着这样的师姐, 周双有些自责：“我不该带他来找你的。”
　　邯雪枝笑着说：“不关你的事, 他找来也好，好好了断总比没有音信的等待好, 我还是要谢谢小幼的。”
　　周双觉得更难过了，她抓着邯雪枝的手, 捏得紧紧的, 语气很坚定：“我是如何都要陪师姐走下去的。”
　　想到宋岸最后的样子, 她带了点可怜的神情说：“师姐不要这样对我。”
　　邯雪枝看出了她的决心, 轻声叹息。
　　周双察觉她的妥协心里松了口气，便道：“那宋岸离开前我要将师姐的银簪要回来。”
　　邯雪枝：“什么银簪？”
　　周双忽然有些懊恼，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宋岸的，她认真看邯雪枝神情，见她没什么伤心便老实说：“就是孔雀银簪，上面有粉紫珍珠的那个。”
　　邯雪枝想起笑了下：“那个啊。”
　　周双问：“师姐不难过吗？”
　　邯雪枝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伸手在她脸蛋上捏了捏：“决定回昌夷的那天就已经结束了，再难过也没用。”
　　她笑着说：“说来，因为这紫珍珠我还同他打了一架，他一直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不知此前我见过他。”
　　周双好奇问：“是怎样的？”
　　邯雪枝手肘搁在桌上，单手撑着侧脸眯眼回忆起来，声音愉悦道：“他打败了一个散修，那散修不知从哪里学到狄氏刀法，只学了三式就到处卖弄，我本是想出手的，他先一步站出来。”
　　“他打败人家了还将狄氏刀法批得一文不值，”邯雪枝嘴角露出一个笑来，“我气得差点上场，但他后来又夸我外祖父的刀法如何出神入化，散修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听得心情好，觉得这人不错。”
　　邯雪枝带着难得的放松神情，朝周双眨了下眼：“他说的不错，我是故意接近他的。”
　　能让她想办法接近的，也不过一个祁笪，一个宋岸。
　　邯雪枝：“崇旌未来国君的性格决定小国命运，我听说太子祁夙在宋家求学，好奇去看了几眼，每次都看到祁夙和他在一起，后来见他认真给他母亲准备寿辰礼，便想上前逗一逗，哪想这人性子那样硬，非得打一场。”
　　周双问：“师姐赢了？”
　　邯雪枝挑眉笑：“自然是我赢，别看他这人沉闷，心高气傲着呢，打赢他才能叫他记住。”
　　开始只是觉得这人生活很无趣，总让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见到他便想逗一逗，看他羞愤怒喊“不可如此”“不知羞耻”很有趣。
　　后来发现他同自己并不一样，他性子坚毅有主见，行事古板却很尊重人，对人对事十分宽容，她惹他生气很多次，却不见他真的动怒。
　　“是他先意识到喜欢的，”邯雪枝回忆道，“有一日他突然要将见雪给我……”
　　见雪是宋岸佩剑的名字。
　　那时宋岸不知她真名，她心想这可真是巧了。
　　那剑和宋岸这人完全不符，是把精致漂亮的剑，剑鞘幽蓝，上面刻着低调的兰草纹案，剑身却是雪白的，如雪般剔透，细长锋利。
　　她只是摸了下就喜欢上了，毫不客气地收下剑，却被身边一人认出，惊愕同她说：“这不是宋家那谁的剑？宋家人的剑是他们的命，轻易不会许出佩剑，你要是偷来玩就赶紧还回去，宋家人可不好惹。”
　　邯雪枝第二日就将见雪还回去。
　　此后邯雪枝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和他在一起，却没再听他提过那件事。
　　这段喜欢短暂而热烈，还没来得及公之于众就戛然而止，喜欢那样深刻，痛苦也那样深刻。
　　周双听得皱眉抿唇，邯雪枝伸手戳戳她的小梨涡，带着点哀伤道：“小幼，你不要像我这样。”
　　能让邯雪枝露出这样脆弱的时刻很少。
　　崇旌那边动作频繁，他们不得不连夜召开会议商讨，说是商讨，其实不过是大家吵架发泄情绪，探子发回来的消息让他们没法不惧，崇旌实力太强了，即便这一战打赢，那下一战呢，下下一战呢？
　　崇旌能源源不断派兵进攻，昌夷却已经山穷水尽，前面几场战争中将士死伤增加，接下来只会越来越艰难。
　　邯雪枝就坐在最上面看着大家争执，等争得差不多了再安抚几句，吩咐他们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自上次宋岸和邯雪枝争执后，宋岸一直待在房间不出，只等离开的那天，周双则怕师姐将她弄走，蹭在她住处不愿走。
　　邯雪枝只能随她。
　　于是周双对着邯雪枝的屋子下手了。
　　她将形状整齐的绿植修剪成花的形状、心的形状、大雁的形状，奈何大雁难度有点大，邯雪枝回来看了许久，试探问：“蝙蝠？”
　　行叭，都是飞行动物，还是有点相似的。
　　师姐在忙的时候，她就去院子附近逛，偶尔会碰到巡逻兵上前盘问，听说她是公主师妹后放行，提醒她不要去机密的地方。
　　有时候能找到几朵花，有时候只是几根狗尾巴草，再用装药丸的玉瓶装饰一番。
　　还有挂在墙上的画被她涂成乱七八糟的颜色，桌上茶具摆放成北斗七星，木台木架哪里看着舒服摆哪里。
　　将原本的压抑和沉郁被毫无规律的装饰摆弄破坏殆尽。
　　邯雪枝看着她乱折腾并不阻止。
　　周双有时会去找孟瑾，但奇怪的是他不再劝周双离开，反而拉着她一起下棋，周双下五子棋，孟瑾下围棋，不过几分钟就能将孟瑾杀得片甲不留！
　　孟瑾每每看她杀气腾腾地揪走他的黑子，就低头忍不住地笑，周双眨着黑瞳看他：“到你了。”
　　但他们终究不是在乡野林间闲趣度日，便是他们没有参与其中，也能感受到越来越肃杀的氛围和士兵们紧得要崩断的神经。
　　这日夜里，周双就着烛火微光一边整理她的法器，一边等着师姐回来，她的乾坤袖里什么都有，这段时间下山后，糕点食物和水、毁尸灭迹的证物、法器和珠宝什么都往里扔。
　　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时，她起身刚想要推门迎人，却突然听到罗夫人怒声质问：“你私下调查我？！”
　　周双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邯雪枝被罗夫人拦着不让进屋，便姿态端庄抬眼望她。
　　罗夫人尽量将语气放缓：“你派人查我什么？昌和，我是你姨母，这世间只有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该信我，就像我信你能振兴狄家一样，你刚回来很多事不懂，我知道你想自己弄清楚，你可以来问我。”
　　邯雪枝刚被那群嗓门大的将士吵了一天，此时没有平日那样的耐心应付她，直接问道：“那姨母告诉我，姨母在同崇旌商人交易什么？”
　　罗夫人脸色骤然一白，紧接着低下头叹道：“你还没有管理府邸不清楚，等打完仗后恢复狄家往日荣耀，买佣人、置房、日常开支都需要钱财，我手里还有两条矿能换些钱，如今也只有崇旌商人愿意花钱做我的买卖了。”
　　她说着暗自垂泪：“你外祖受冤而死，狄家府被抄，什么都没了，你姨父是狄家军的，也一并遭受牵连没了性命，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做不了，如今也不过是想要恢复狄家而已。”
　　邯雪枝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温柔说：“你要信我，等战事结束，狄家府就会重新回来。”
　　邯雪枝安静看她两秒，弯了下唇：“我知道了。”
　　罗夫人安心拍拍她的手，又关心几句后离开，邯雪枝默默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目光凌冽。
　　今日似乎事情都要集中找来，罗夫人走后不久，林公公又满脸挑衅走来，他不知道哪里听来抱香姑娘的事，张口便是一声“抱香公主”。
　　周双听得眉头只皱，手放在门上还是没有开。
　　邯雪枝面色不变：“林公公这么晚找来何事？”
　　林公公眼光挑剔地将她从头打量到尾，说出的话刻薄又难听：“早听说昌和公主流落在外过得不好，本以为只是过着贱民生活，却不知公主自甘堕落，去做那讨男人欢喜的勾当。”
　　“《女则卷》第一卷 ，贞洁是女子最宝贵之物，丢失者为下等女，圣上念公主受苦多年不曾调查，你作为昌夷女子典范却不知自省自愧，果然不是在皇室教养长大的！” 
　　他仰着头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神情得意：“公主德行有失，我已上报圣……”
　　“呲——”
　　“什么东西？！”
　　林公公被急冲而来的亮光吓得匆忙往外跑，看到从他头顶飞过的东西横插入地，激起小片土石，原是一柄小刀。
　　他回头才见到有人从屋内走出，看清人立即怒骂：“放肆！你胆敢行刺！”
　　周双绷着脸将小刀法器召回，毫无诚意道：“我梦里听到有狗在吠，下意识出手，抱歉。”
　　林公公指着她冷笑：“你一个崇旌人来昌夷战营，谁能说证明你没有企图，咱家这就上报圣上……”
　　“林公公！”邯雪枝声色冷凌：“这是川洹，不是帝都。”
　　“好！好得很！咱家就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林公公满眼阴骛，放完狠话甩袖离开。
　　周双拿着小刀往屋里走，在铺满乱七八糟玩意的桌上翻翻找找，找到勉强能黏合的药水走到门前。
　　窗纸上有个小洞，是她扔小刀弄破的。
　　邯雪枝走来说：“小幼，明日有人来处理。”
　　周双不理她，兀自裁了张小纸片，涂上药水贴上去。
　　邯雪枝拉着她的手说：“小幼……”
　　后面半句没说出来，小姑娘唇抿得紧紧的，受了天大委屈般，眼眶都红了。
　　邯雪枝还从没见过周双哭过，当即有些慌了，伸手摸摸她的脸安慰道：“明天我帮你教训他，我们小幼可不能哭，要是让贺知意知道非得痛斥我一顿。”
　　周双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师姐，我们回望青山，他们待你不好，我们不要留在这里。”
　　她拉着邯雪枝的手走到桌前，将满桌子东西收进乾坤袖中，收完要拉她往外走，邯雪枝却站住不动了。
　　周双回头，就听她叹息：“我回不去了。”
　　周双急急看她：“怎么会回不去？我带你回去。我们不要管这里，你是望青山的大徒弟，不是这什么昌和公主！”
　　邯雪枝没说话，顿了许久才开口问：“小幼，记不记得望青山戒律第一条。”
　　周双抿唇道：“不参朝政，不事家族，违者永不入望青山。可师父若是知道缘由不会怪罪下来的。”
　　邯雪枝说：“这是师父为我们三人定的规矩。”
　　周双顿住：“什么意思？”
　　邯雪枝拉着她坐下，缓慢道：“我和贺知意出自皇室，柳不归来自方家，只要我们回去，就不得再入望青山。”
　　周双从没考虑过戒律的由来，不由问：“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双不理解，他们三人却十分明白。
　　他们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各自需要解决的难题，为了维持望青山的平和，他们默契地不给望青山带来麻烦，遇到问题自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就找柳不归。
　　邯雪枝身披数个马甲，只要马甲不掉，怎么都不会扯上望青山。
　　贺知意则远离人群，只往偏远的地方跑，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是没钱，所以经常会让柳不归给他送钱。
　　柳不归常年待在望青山，方家也找不来。
　　但这些周双没必要知道，所以他们从不会提。
　　可周双不这么认为，她难过道：“师姐，我是不是……帮不到你？”
　　邯雪枝捧着她的脸，露出温柔的笑来：“你来找我就够了。”
　　周双摇头：“我帮不到你，也帮不到小师兄，我谁也帮不了，从前我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也一样。师姐，我要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才能将你们都带回去。
　　周双陷入难过的自厌中，以前她只知道害怕、怀疑，将自己缩成一团抗拒着外界的一切，所以才这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才会对师姐和小师兄的困境一无所知，才会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
　　如果她早点察觉，一切都会不一样。
　　“小幼。”
　　“小幼！”
　　邯雪枝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轻声叹道：“我本来不想和你提柳不归，我说过，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周双抿着唇望她。
　　邯雪枝是最早来到望青山的，最开始她跟着九辰子四处游历，后来柳不归来了后他们在望青山定居下来。
　　那时候的邯雪枝还是个不太敢说话的小女孩，但对于新来的小伙伴还是很热情的，然而同比她大一岁的柳不归交流数次，每次都以对方的冷漠态度结束。
　　她含着泪去找九辰子，呜咽着说：“他……不理我，他是不是……是不是讨厌我？”
　　九辰子安慰她：“不是哈，不是你的错。”
　　接着唉声叹气道：“这孩子，唉，正在濒临崩溃，我得去找找办法。”
　　邯雪枝对周双说：“真正的柳不归冷漠、偏执，有自杀倾向，我见过不下五次他想要自杀的场景，但每一次都悬崖勒马般停了下来。”
　　“他很危险，我和贺知意都不愿接近他。”
　　“但是小幼，”邯雪枝真心实意道，“你来了后大家都变了，特别是柳不归。”


第40章 
　　◎九皇子◎
　　其实邯雪枝一直不明白, 一个九岁的小孩怎么会有那样可怕的眼神，仿佛活了千百岁般，能看透一切, 就是九辰子也无法奈何他。
　　邯雪枝曾尝试过和他交流，但他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独来独往，后来贺知意上山, 邯雪枝这才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拿开, 转而去看贺知意。
　　邯雪枝说：“你也知道师父总是不管事, 常年下山不知去向，柳不归从不与其他人交流, 偶尔研究下医术，贺知意总往丛林钻, 不爱往屋里跑, 望青山像盘散沙。”
　　周双认真听着, 有点想不出来这样的望青山。
　　她印象中的望青山，师父除去最开始帮她梳理经脉那会儿有耐心，其他时间总是下山不见人影，师姐是开朗恣意的, 喜欢逗她逗小师兄, 小师兄嘻嘻哈哈，看着很天真活泼, 师兄像个大家长，说话很有权威, 偶尔严厉, 但大部分都是温和宽容的。
　　大家聚在一起时总是很热闹, 说不完的话, 斗不完的嘴，他们笑着跑来跑去，师兄就坐在那里帮他们煮茶扶正倒地的椅子，看他们闹得过分也不说，只在平息下来给他们善后收尾。
　　邯雪枝眉眼带笑道：“你看到的柳不归温和耐心，充满责任感，会抽时间指点我们修为，但他只是在你来了后才变得如此。”
　　“此前望青山只是一片山头几个木屋，后来的库房、藏书楼和药田都是他在你来后整理出来的，那些法器、术法剑诀曲谱、药植丹药也是他的成果。”
　　邯雪枝感叹：“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周双对这点深有体会，便是师兄随意给她讲的故事都藏有“技”的秘密。
　　她问：“藏书楼的书都是他写的？”
　　邯雪枝：“没发现里面字迹是一个人的？”
　　周双顿了下：“我以为师兄在誊抄旧书。”
　　邯雪枝说：“都是他写的，他虽和我们一样认九辰子为师，但师父从未教过他什么。”
　　这下周双是真的震惊了。
　　之前知道师兄厉害，却没想过他堪称变态。
　　望青山上有价值的地方也就库房、药田和藏书楼，这三个地方都是柳不归在整理，周双他们不爱往库房跑，对药植也不擅长，所以经常会去藏书楼，还乐此不疲。
　　藏书楼的书籍有很多，其中有一个系列是邯雪枝和贺知意必看的，也是周双被柳不归逼着看还要考的，那就是《谈术论》。
　　《谈术论》里面总结了各种法器、术法的应对之法，主要分析不同攻击的弱点并对其破之，几乎相当于半个外挂。
　　所以周双在面对方家门生攻击时，即便修为不比他们高，却能凭借这些以一敌多。
　　上个重生柳不归就将黑衣人的弯刀和黑不溜秋术收录其中，剖析其弱点和应对法。
　　也因此，邯雪枝和贺知意从不惧戒律上的惩罚，却单单怕不能进藏书楼，柳不归后来就用这点罚人。
　　可柳不归十岁进望青山，此后几乎没怎么下山，若非九辰子教导，那就相当于他十岁前就熟知这些。
　　怎么可能呢？
　　周双不解：“那师兄他……”
　　“不知道。”邯雪枝说，“我们都不知道他的从前，他也从不提，就是师父也不曾知晓。”
　　周双到来后，最开始主动改变的是柳不归，后来邯雪枝和贺知意知道她的经历后，也愿意为她做出改变，将望青山打造成温暖的地方。
　　她认真对周双道：“望青山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你，不管我、柳不归、贺知意如何，我们都希望你能快乐。”
　　这些话仿佛化成一汪暖暖的活水灌进心脏，那些沮丧、后悔、难过沉淀下来，也让周双越发坚定，就如同他们想要她开心一样，她也想让他们活得快活。
　　周双抬眼问：“师姐知道师兄在哪里？”
　　“我不知道。”邯雪枝轻声叹息：“小幼，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柳不归是个很可怕的人，一旦和他产生纠葛，就不是你能应付的。”
　　周双很认真道：“可他是师兄。”
　　是帮她解毒治病的师兄，教她修炼术法的师兄，陪她在望青山度过一日又一日的师兄，她不可能不管。
　　邯雪枝看着她最终还是没说那些话，只温柔地摸着她的脸说：“也是我忘了，咱们望青山上最通透的是小幼，我希望柳不归永远不会在你面前露出那样一面。”
　　周双却抿唇笑问：“最通透的不是师兄？”
　　“他？”邯雪枝翻了个白眼，看着周双弯着眉眼笑，不觉也笑了：“他是最执着的，拿得起却放不下。”
　　周双眨眼：“我不懂。”
　　邯雪枝说：“其实我也不懂。”
　　两人相视而笑，邯雪枝随后叹了声：“贺知意是崇旌的九皇子，你若去寻他，就去贺家旧宅看看。”
　　周双诧异：“师姐……”
　　“我知你不会放弃，与其你一通乱找，还不如直接告诉你。”邯雪枝笑笑说：“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幼时见过他一面，知道他出自贺家，后来历练中听过一些传闻，贺家全家被仇杀，只有他侥幸存活下来。”
　　邯雪枝八岁时见过贺知意。
　　她坐在回昌夷的马车里，路上突遇大雨，只能停下来找地方避雨，恰逢贺家就在附近，昌夷使者前去敲门寻求帮助，贺家同意让他们暂宿一夜。
　　两个小孩就这样碰上了。
　　在长长的寂静的走廊里，贺知意被小厮牵着走，邯雪枝被礼仪嬷嬷背在背上，擦肩而过时两个小孩都好奇地看向对方。
　　当时的贺知意是个小豆丁，个子小小的，走路也小小的，乌黑的眼里泪汪汪，看着总想哭的样子，很怕生。
　　在贺家宿了一夜，第二天他们早早离开，邯雪枝再一次见到贺知意。
　　他被小厮牵着从僻静的地方走来，那不是卧室的方向，似乎哭得很厉害，眼睛都肿了，连走路都在颤着打嗝，瞧着十分可怜。
　　这是他们短暂的相见。
　　三年后贺知意被九辰子带上望青山，那时贺知意仍旧怕生，看谁都瑟缩着，他没认出来邯雪枝，邯雪枝却认出他。
　　邯雪枝说：“贺家人死了几天没人发现，师父路过察觉不对，进门查看时尸体都开始发臭了，贺知意就被关在贺家的地下室，虽然逃过一劫，却差点饿死。”
　　周双皱眉：“可小师兄不是九皇子？”
　　邯雪枝：“那时候几个大一点的皇子争得厉害，师父不知道残害贺家的人是谁，若是皇室所为，送回去也是送死，就留在了望青山，后来是他自己不愿回去。”
　　“直到现在，贺家为何人所害也无人知晓。”
　　周双问：“小师兄在调查贺家被灭真相？”
　　邯雪枝摇头：“只是我的猜测，他没提过贺家的事。”
　　周双陷入沉思，她试图将下山以来遇到的事情串在一起，难道黑衣人是小师兄的仇人，所以才会针对望青山？
　　邯雪枝忽然上前抱住她，周双怔住，随即身后环住她的腰：“师姐？”
　　邯雪枝轻声说：“小幼，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决定。”
　　周双以为她说的是告诉自己师兄和小师兄的事，不待她细究，邯雪枝已经退出来不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转而问她：“你还没说，这个孟瑾和你是怎么回事？”
　　周双茫然抬眼：“什么怎么回事？”
　　邯雪枝用手指戳她：“不要否认，你对他不一样。”
　　周双老实说：“他用性命救过我。”
　　邯雪枝收了手摇头轻笑：“那可真是太犯规了，难怪我们小幼这么信任他，贺知意若是知道，不晓得该多嫉妒。”
　　话虽这么说着，她望向周双的目光却是带着欣慰的。
　　两人敞开心扉地说开了，周双很高兴，以至于翌日在给孟瑾和宋岸的践行宴上，也随邯雪枝说着送别的话举起酒杯，邯雪枝看了没阻止，周双就捧着酒杯小口尝。
　　桌上的菜品和平常一样，只是多了几壶酒。
　　孟瑾正在同邯雪枝说些感谢招待给公主添麻烦了之类的客套话，他身旁的宋岸坐得端正，低眉不语，整个人肃冷沉默，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几杯推杯换盏后，邯雪枝忽然看向宋岸，眉间温婉含笑：“听闻宋家家风严谨，想来宋公子不多久就会娶一位知书达礼的妻子，昌和遗憾无法亲眼见证，先在这里道一声恭喜。”
　　她举杯朝宋岸敬了敬，掩袖喝完，宋岸终于愿意转头看她，神情却是沉冷的，偏偏邯雪枝还若无其事地朝他笑，宋岸握着酒杯用力，随后仰头喝酒，仍旧一言不发。
　　似乎她只是突然想起朝他这么说了句，后面便继续和孟瑾交谈起来。
　　宋岸听着女子柔声轻笑，沉默地坐在一角喝酒不停。
　　中途有人来找邯雪枝，她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便看到周双坐在孟瑾身边朝他傻兮兮地笑，脸上晕了酒色，拉着孟瑾的胳膊怎么都不放手。
　　孟瑾手臂被她扯进怀里，另只手想推人，可举到半空又不敢碰对方，无力蜷动的五指表达着他的无助。
　　他见邯雪枝仿佛得救了般如释重负，红着耳朵解释说：“她喝醉了，不知怎么就这样了。”
　　他以为邯雪枝会将周双拉开，可她只是撑着侧脸笑眯眯看着周双撒娇，欣赏好半晌才说：“原来小幼喝了酒是这样的，难怪柳不归给她禁酒。”
　　孟瑾僵着半个身体低头看少女，她正因为脸颊上的头发痒得在他肩膀蹭，将头发弄走后就开心地对着孟瑾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嘴角的小梨涡盛着酒般，看一眼就能醉人。
　　邯雪枝说：“她平日不会这样笑。”
　　孟瑾只得暂时就着这个姿势问：“在望青山也没有？”
　　邯雪枝摇头：“小幼就算开心也会克制，怕是假的，就让自己不那么开心，若是假的，就不怕了。”
　　她笑着伸手戳戳那颗小梨涡，醉酒的少女迷迷糊糊望过来，立即松了孟瑾的手，张开双臂抱着邯雪枝，凑在她颈窝黏黏糊糊地喊师姐，边喊边笑，仿佛遇到天大的喜事，禁不住的乐。
　　孟瑾松了口气，伸手摸发烫的耳朵，忍不住低声说：“还是别这样笑了。”
　　邯雪枝搂着小幼不让她掉下去，闻言笑出声：“她信任你。小幼不信任何人，就是我们也废了许久才让她放下戒心。”
　　孟瑾想起贺知意也说过类似的话，目光不自觉望向周双，她还不知道两人在说她，正无知无觉地撒着娇憨笑。
　　“小幼对吃的有心里阴影，”邯雪枝低头看她，抬手整理她乱掉的头发，“她刚上望青山那会儿不愿意吃东西，柳不归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就是强迫她咽下也会偷偷吐出来。”
　　“后来小幼喝什么药，柳不归就当着她的面喝半碗再给她，吃饭也是如此，这么过了一年她才愿意吃望青山上的东西。”
　　但柳不归的身体遭不住，缓了半年才恢复。
　　周双身上中了很多毒，大多数毒需要用更厉害的毒克制，柳不归再厉害也是凡人之躯，但他就这么熬着，给周双解完毒再想办法解自己的毒。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邯雪枝和贺知意被他震撼到，所以即便被周双甩脸恶意针对，还是没多久就放下再来找她。
　　邯雪枝说：“她不吃任何人递过来的东西，除了信任的人。”
　　孟瑾却迟疑道：“可我没做过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周双愿意吃他手里的东西是在他们到达弈城没多久吃五彩丸子的时候，那时他们也才第二次见面。
　　邯雪枝含笑道：“小幼说你拼命救过她，我很感激你，不单为你救过她，还为你能让她取得信任。”
　　孟瑾觉得受之有愧：“还谈不上拼命。”
　　他回头看了眼抱着剑垂首安静的宋岸，沉默一会儿，问：“这是你信我的原因？”
　　邯雪枝点头：“小幼她……”
　　“师姐！”
　　周双忽然竖着脑袋喊了声，两人一愣，连发呆的宋岸也望过来，就见周双直愣愣盯着邯雪枝，瞪着乌溜溜的眼睛问她：“你想回望青山吗？”
　　邯雪枝以为她清醒了，一看发现还醉着，哭笑不得哄着她说：“嗯，我想的。”
　　周双就又凑上前迷迷糊糊地抱着她的脖子，伸手在她肩膀慢慢拍着，絮絮叨叨念着：“不怕不怕，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带你回去，我能……呜……”
　　她捂着自己的嘴小声说：“不能说，不能说。”
　　两人对视一眼，还不待说话，一把剑连着剑鞘忽然抵着周双的额头，宋岸往前怼了怼，不满道：“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第41章 
　　◎替身◎
　　宋岸拿着剑又往前戳了戳, 周双脑袋被顶得往后退，她皱眉晃头，但不管她怎么晃剑鞘都稳稳抵在她额头。
　　宋岸又说了句：“我的。”
　　周双抱着邯雪枝不撒手, 眯着眼朝宋岸望去，宋岸也不退缩，一副要赶走恶势力的正义表情。
　　两位旁观者以为他们要打起来，结果周双转头就朝邯雪枝告状：“他欺负我, 不要喜欢他。”
　　周双靠着邯雪枝的动作还没完成, 就被宋岸的剑阻止, 停在半空中没法更进一步。
　　更气了。
　　周双要站起身扑过去，邯雪枝笑着先一步将剑拿开。
　　孟瑾上前要将醉酒的宋岸拉开, 谁知邯雪枝却将周双拉开让他看着，自己只手捏住剑回头去看宋岸, 眉眼带笑：“你的？”
　　她缓慢起身, 一点点靠近冷硬剑修, 轻笑问：“什么是你的？”
　　喝醉酒的宋岸还是冷的，但眼神里透着平日隐藏起来的脾气，还有些乖。
　　邯雪枝靠近时他也不躲，一眼不错地盯着人, 邯雪枝指尖点了点见雪：“见雪是你的……”
　　指尖沿着见雪剑鞘上划, 又点了点他握剑的手，见他忽颤的手进而笑问：“还是我？”
　　孟瑾按住乱动的周双皱眉提醒：“他已经决定离开！”
　　邯雪枝伸手触摸宋岸的脸, 看他皱眉纠结着，缓慢出声：“我比你了解他, 他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话虽这么说着, 却还是收了手。
　　宋岸却不乐意了, 直接将见雪塞她怀里, 然后拉着人走到桌角的另一端，离孟瑾远远的，看得孟瑾没好气笑了。
　　然后再次被周双拉着胳膊不放。
　　孟瑾：“……”
　　他只得低声劝人：“你是女子，不能这么拉着男人不放，你先撒手，周双，听到没有？”
　　周双摇头。
　　孟瑾：“……#”
　　孟瑾：“你听到了别装听不到，周双，你是个正经姑娘知道吗？”
　　周双摇头：“我看小黄书。”
　　孟瑾被自己的话堵得无法反驳。
　　这边忙着哄人别乱抱，另一边宋岸直接上手了，他手掌圈住邯雪枝手腕不让人走，看着见雪被她好好拿着，强调：“我的。”
　　见雪送给邯雪枝，邯雪枝是宋岸的，等于邯雪枝和见雪都是宋岸的。
　　逻辑满分。
　　邯雪枝却顿了下：“你要将见雪给我？”
　　宋岸点头，还不嫌够，又低声应她：“嗯。”
　　此刻的他完全忘了邯雪枝说骗他利用他的那些话，还以为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那时邯雪枝经常带他喝酒，他一喝就醉，却也不拒绝。
　　邯雪枝看着他缓慢说：“宋家人的剑是他们的命，你要将你的命给我？”
　　宋岸慌乱看她一眼，又别开视线。
　　他醉后的反应可比清醒时好玩，清醒时总是含蓄多，也不禁逗，就是总要她别闹，虽然大多数还是依她，但喝了酒就会变得很直白，嘴上不说喜欢，行动却一直在说喜欢。
　　邯雪枝之前就喜欢看他喝醉，然后视线总停留在她身上，走远了还会自己跟上去，牵着就不愿意放手。
　　邯雪枝将见雪反递回去，宋岸皱着眉不愿接，她就放在身旁桌子上，然后道：“宋岸，我不要你的命。”
　　宋岸一下子松开她的手，自己拾起剑转身背对她，如同自己也被她拒绝，在伤心自闭中。
　　邯雪枝上次也拒绝过，但宋岸在她面前没表现出什么，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原来宋岸也会因为这样的事难过。
　　邯雪枝戳了戳他的背，宋岸仍旧抱着剑没理，她走到他跟前半蹲下来，轻声说：“你喜欢一人就要将剑送出去，你这样容易被骗，几条命才够？”
　　宋岸还是自闭保持沉默。
　　邯雪枝知道怎么做能将他哄好，便伸手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亲，然后道：“以后别随便送出见雪。”
　　说着起身拉着他走向孟瑾那边，宋岸果然乖乖跟着走。
　　这边孟瑾已经自暴自弃不再纠正周双，反而给她讲起了在外游历的事情。
　　待邯雪枝将宋岸哄好让他坐着等她，孟瑾终于解脱，在邯雪枝的帮忙下让两个醉酒面对面老实坐着。
　　两人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孟瑾回头看一眼，然后问：“你就这样放心将她交给我？”
　　邯雪枝还是那句话：“小幼信你。”
　　但孟瑾没有继续和她聊下去，有些事他必须弄清。
　　“你为什么要杀太子？”
　　这点孟瑾一直没想通。
　　就算邯雪枝是昌夷公主，昌夷被崇旌进攻，她刺杀太子也改变不了什么，若说只是单纯泄愤，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邯雪枝沉默了会儿，问他：“你觉得崇旌为何突然攻打昌夷？”
　　孟瑾一顿，想起祁夙说过的话，便道：“昌夷皇帝先有反叛之心，借给圣上送美女的名义行刺杀之事。”
　　邯雪枝弯了下唇，面露嘲讽：“我父皇若有这心，昌夷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孟瑾回过味来，昌夷地界矿产丰富，若说崇旌非要打昌夷，也就只有矿资源了。
　　邯雪枝有些可惜道：“不知道祁夙是真不知道还是能忍装不知，我没有探到消息。”
　　孟瑾：“但太子现在还没醒。”
　　邯雪枝轻笑：“我给他下了蛊，只要我活着，他就醒不过来。”
　　这场战争，怎么看昌夷都不会赢。
　　这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生的希望。
　　孟瑾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但知道太子会没事，他还是松了口气，皇室和百家关系不能再坏下去，至少表面上看，祁夙对百家感官挺好，换个人就不一定了。
　　“嘭！”
　　突然，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传来，引得两人望过去，却见周双将杯中酒喝完正在同宋岸争论，确切说，应该是两个酒鬼在相互反驳对方意见。
　　邯雪枝看得好笑，孟瑾却问：“这样好吗？”
　　周双刚才饮下的酒被邯雪枝下了迷药，会让人昏睡三日，到那时，周双醒来再赶回来也都晚了。
　　邯雪枝说：“我给她的酒再不对她也不会怀疑，宋岸明日酒醒就会忘记现在发生的事。”
　　孟瑾并非疑惑这个，只得换个问法：“迷药过去她醒来后要怎么办？”
　　邯雪枝望向周双，目光柔软，轻叹道：“她不能一直将自己困在山上。”
　　“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只待在望青山，不管是我、师父、贺知意还是柳不归，我们都会离开，到那时，她就再也等不到人。”
　　“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她要怎么办？”
　　这话不由让孟瑾记起周双说过的——
　　“山下的世界太精彩，我怕迷了眼，忘了下山是做什么来的。”
　　“他们没有回去，我来找他们。”
　　周双被废的经脉，贺知意的只言片语，以及邯雪枝的话，这些无一不在说周双曾经的经历。
　　孟瑾看着因迷药生效缓缓趴在桌上的周双，问道：“她之前经历过什么？”
　　邯雪枝：“你是孟家人，应该知道经纶堂。”
　　这话一出，孟瑾愕然看向邯雪枝：“你是说她来自经纶堂？！”
　　很快又被他否认了。
　　“不可能！孟家搜遍了经纶堂，除了主谋逃跑，其他受害人和经纶堂的人都被孟家带回去，我们没有找到周双。”
　　邯雪枝说：“师父比孟家人先一步发现周双，她当时的情况太危险，灵脉被废后灵力长期失控，但那些人非但不给她清除，还用她试毒，师父只能先将人带去治疗。”
　　“后来你们没有她的踪迹，是因为柳不归下山将所有和周双有关的东西都毁了。”
　　这话让孟瑾记起经纶堂的人被捕后的第五日，他们还没从这些人口中问出幕后之人和其他据点，就莫名被灭口了。
　　那时他们以为经纶堂的人渗入到孟家，所以才有能力在孟家的眼皮底下杀了经纶堂的人，为此孟家进行了一次大盘查，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怎么可能？！孟家高手云集，人人皆修士，不可能被人明目张胆闯入杀人再全身而退。
　　很快孟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抛之脑后。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占据他大脑，并且越来越盛，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如擂鼓般震得胸膛发疼。
　　“周双她是不是……”他嗓音发紧，缓了会儿才继续问，“她是不是叫星期二，在经纶堂的时候？”
　　这话问得语无伦次。
　　邯雪枝不动声色看他，然后摇头：“她从不说经纶堂的事，我们也没在她面前提过，是柳不归下山调查后同我们说的。”
　　随即她眉眼微冷：“你想通过她调查经纶堂？”
　　孟瑾平缓片刻，摇头，接着又问：“那她有没有说过她家人？是不是说她父母在等着她回家，她还有个哥哥，总使唤她，但又见不得旁人欺负她，她说她想回家。”
　　邯雪枝眉头皱得更深。
　　孟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稳道：“我在寻一个人，她也曾流落到经纶堂。”
　　邯雪枝却说：“周双不是你要找的人，她没有等她回家的父母，她就是被她父母卖给经纶堂的，也没有什么哥哥，只有个姐姐和弟弟，因为家里穷将她卖了，还骗她说去亲戚家，她信了。”
　　“这些事你别在周双面前提。”
　　孟瑾激烈跳动的心猛地坠落，骤然的失落让他怅然许久，才缓缓道：“是我唐突了。”
　　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他也早适应了，孟瑾快速调整好心态，有些迟疑问：“望青山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邯雪枝示意他说清楚，孟瑾回忆片刻道：“我第一次见周双时她说要解决私人恩怨，黑衣人，弯刀，通常三人以上，训练有素，她提醒我怎么对付这些人，后来方景生被刺杀时我看到这些黑衣人。”
　　当时邯雪枝也在现场，见到黑衣人时已经倒地，只有个带着黑色面具的修士。
　　邯雪枝低头沉思，她不确定黑色面具是否针对望青山。
　　周双说黑色面具刺杀的是方景生，不是柳不归，但这两人是双生子，柳不归又藏得极深，若真有这样的仇人，小幼会很危险。
　　如果是柳不归的仇人，必然不会简单。
　　这家伙，有这么大的麻烦也不提前通声气！
　　邯雪枝望去的目光沉重，孟瑾看她似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只沉默着等待。
　　此时坐着发呆的宋岸也趴着睡着了。
　　邯雪枝忽然朝孟瑾道：“我用一个消息和你交易。”
　　孟瑾没说话，邯雪枝提醒：“如今崇旌皇室同家族关系岌岌可危，皇室暗中做的事你们不一定知，但你们做的事，皇室却一清二楚。”
　　孟瑾问：“皇室的消息？”
　　邯雪枝点头。
　　孟瑾：“你想要我做什么？”
　　邯雪枝说：“帮我护住小幼，尽最大力量保护她。”
　　孟瑾皱眉：“就算没有交易我也会做到，你换一个。”
　　邯雪枝却摇头：“不，就这个。”
　　她取出一块石头递过去，同他低声耳语一番，还不待他消化这消息的内容，邯雪枝忽然问他：“你觉得小幼如何？”
　　孟瑾目光微怔，被少女抱在怀里的手忽然发烫般。
　　就听她继续说：“小幼对什么产生执着就不会轻易放弃，柳不归对她太好，她可能生出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情，我怕她陷得太深。”
　　她神情郑重道：“如果到了那时，我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孟瑾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
　　紧接着邯雪枝又扔出一记炸弹。
　　邯雪枝：“毕竟，柳不归只是将她当替身。”
　　孟瑾：“替……替身？！！”
　　听到惊天大秘密的孟瑾没来得及细问，邯雪枝准备好的马车就要出发了，他只能带着满脑子疑惑和另外两人一同离开。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川洹城门。
　　城墙上冷风瑟瑟，旌旗随风而动。
　　邯雪枝站在城墙上安静看着马车出城门，然后一点点走远，消失在土石丛林间。
　　她缓慢回过身，双手交叠贴腹，面上展现从容的微笑，恢复属于昌和公主的优雅礼仪，目光悠远地目视早已被疮痍覆盖的川洹。
　　城内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汗如雨下地挥刀刺矛，房内拟作战的将士在叱骂崇旌军，更远处，熬药的炉火日夜不灭，旁边房内病人痛苦呻|吟，口中念着妻儿。
　　这些是她看到的地方。
　　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百姓流离失所，城池变成废墟，黑色硝烟经久不散地笼罩在天空。
　　她是一个公主。
　　一个山河破碎国家的公主。


第42章 
　　◎三千剑◎
　　宋岸在摇摇晃晃中率先醒来, 他按着额扫视一圈，车厢内没什么东西，但宽敞得足以容纳三人, 揭开窗帘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山峦。
　　山峦仿佛泼了染料，是令人醒目的暗红。
　　他们正坐在马车里前行。
　　孟瑾拿着块石头在研究，见他醒了将水壶送过去：“喝点水, 吃点东西吗。”
　　宋岸摇头, 接水喝了口：“我们离开多久？”
　　孟瑾将石头收起来：“一天, 昌和公主说这条路正好避开崇旌行军路线。”
　　宋岸垂眸片刻，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什么。
　　他将目光落在周双身上, 她正睡得无知无觉，不像是算时间内会醒的样子。
　　“她……做的？”
　　孟瑾应了声然后抱着胳膊躺下：“我睡会儿, 你看着点。”
　　然而他还没躺下多久宋岸就将他弄醒：“你什么时候和她暗中合谋？”
　　孟瑾只得睁眼：“你和她决裂后没多久。”
　　说完宋岸还是不让他睡。
　　宋岸直觉他要问些什么, 又像被什么堵住般, 每到嘴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只能找孟瑾说话：“她主动找的你？”
　　孟瑾：“对。”
　　宋岸：“现在什么时辰？”
　　孟瑾两手搁在脑后，朝瞥了他眼：“这个时候两军应该打起来了。”
　　宋岸心思被戳穿沉默了会儿，又问：“后来发生什么？”
　　孟瑾好脾气道：“我和公主正在说话, 你和周双都醉了, 面对面吵架，我们俩一人拉一个, 没多久就上了马车赶路。”
　　宋岸：“只有这个？”
　　孟瑾点头。
　　宋岸忽然低头看他：“不对，一定发生过什么。”
　　孟瑾就反问：“发生什么？”
　　宋岸说不出, 孟瑾等了片刻没见他思索出什么, 又闭上眼道：“我守了一天没睡, 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着, 宋岸半倚着车壁皱眉回忆当时的事，他被邯雪枝敬了杯酒，后来又喝了几杯，再然后……
　　总觉得有什么不能忘记。
　　他无意识握紧见雪，可越是想要记起，脑海里就越是一片空白。
　　宋岸就着这个姿势想了许久，目光忽然扫过周双，用这种强制手段将周双送走，确实像是她的所为，只要能达到目的……
　　宋岸心跳骤然变快，那他呢？她会不会也是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他？
　　但太子被刺杀是真的。
　　抱香姑娘和十八男子也是真的。
　　向来不曾犹豫的宋岸迟疑了，四周只有马车滚过不太平整路面的车咕噜声回响在这片空旷中。
　　孟瑾没睡过去多久，醒来时突然听见宋岸问：“祁夙还没醒？”
　　孟瑾摸着脑袋坐起来，揉了把脸：“对，还没醒。”
　　下秒就见宋岸提着剑冲出马车，孟瑾一顿后连忙去追，但宋岸御剑速度丝毫没减，他只能朝变小的身影大喊：“你去做什么？”
　　宋岸的声音伴随阵阵回响。
　　“帮祁夙找解药！”
　　孟瑾看着不过片刻消失在山峦尽头的身影，回头望了眼仍在前行的马车，还是掉转头回去。
　　赤红色山峦连绵不绝，翻过了这重又出现几重，宋岸全力驱使御剑术，化成一道虚影从绵延群山中一闪而过。
　　马车一日半前离开川洹，宋岸赶回去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才能到，这片土壤不适合植物生长，除了裸露的山石和偶尔钻出的虫兽别无他物。
　　宋岸灵力快要用尽时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恢复灵力，他盘腿坐在赤色山峦顶端，见雪放在身侧，寂静无边。
　　此时月亮高悬，银色华光如同流水般倾洒，勾勒出群山绵延的轮廓，也勾出广袤的寂寥。
　　这短暂的路途中，他脑海闪过很多念头，但细究起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可若真要想，大概也是在想和邯雪枝有关的事情。
　　在雁城得知日夜挂担忧的心上人可能是敌国公主时，宋岸有过短暂的放弃，周双离开雁城后他同寻常一样回了宋家府，去书房找他爹。
　　书房墙面挂着一幅他爹写的大字——忠。
　　四维八德，忠是八德之首。
　　宋铸从繁杂的事务里抬头问他：“什么事？”
　　那刻宋岸心中愧极，他不敢看“忠”，也不敢看维护雁城安定的宋铸，可也在同时，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份情得理，理不清，就永远有愧。
　　所以他立即叫上两匹马去赶周双，和她同路去寻。
　　而此刻他仍旧有愧。
　　因为他深刻意识到，只要有一丝可能，他还是会头也不回地去找她，无关乎她是否是昌和公主，也无关乎她是否关联祁夙的生死。
　　只是单纯地，无法放手。
　　就像此刻他仰头望向漫天星辰，脑海里浮现的念头是——
　　这样的星空就应该和她待在一起。
　　宋岸已经分不清这是失而复得的心理作祟，还是他在恐惧即将发生的事情而下意识逃避。
　　夜间寒意最盛时，宋岸灵气恢复八成，起身拿着见雪时忽然一顿，耳边仿佛回响着女子温柔无奈的声音——
　　“宋岸，我不要你的命。”
　　“你喜欢一人就要将剑送出去，你这样容易被骗，几条命才够？”
　　“以后别随便送出见雪。”
　　模糊的画面一闪而逝，宋岸心头陡然生出巨大的惶恐，身形如箭般消失在原地。
　　烈风吹动邯雪枝露出盔甲的战衣，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嘶吼拼杀的战士，鲜活的生命前赴后继冲出去，却又一个接一个倒下，她隔着相互搏杀的战场同崇旌军队后方的将领遥遥相对。
　　战鼓一声比一声激昂，是鼓舞士气的声音，也是催促死亡的号角。
　　一名紫衣女子跑到城墙之上，朝着最前方的邯雪枝跌跌撞撞跑来，还不到跟前就被旁边的士兵拦住，她急色匆匆道：“昌和，你将我的人放了！”
　　邯雪枝没有回头，只面色平静地盯着敌方将领的行动。
　　一旁的士兵为难道：“罗夫人，此时交战紧急时刻，昌和公主没空见您。”
　　罗夫人丝毫不理，朝她怒吼：“你让他们毁了我的矿还要抓走我的人，你还记得我是你姨母吗？！”
　　“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将你找回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狄家一份子！？”
　　邯雪枝缓慢转向罗夫人，身上盔甲碰撞发出声响，她脸上不复温和，身形如电掠至她跟前，伸手捏住她咽喉，一把将人压在城墙之上怒问；“狄家？！那你告诉我，狄家到底是如何被判谋逆之罪的？”
　　罗夫人终于开始害怕起来。
　　邯雪枝一直是她印象中乖巧听话的外甥女，原本以为在崇旌生活十二年她已经大变样，但提出让她回昌夷时她没有反驳，此后也表现得和从前没两样，罗夫人以为她一直能在她的控制之下。
　　即便最近有些小小的反抗，但影响不大，她最终还是会听自己的话，因为她不得皇帝喜欢，因为她只有自己一个亲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情绪外露的昌和。
　　像一个真正的战士在面对自己的敌人。
　　这个想象将她自己吓到，连桃花面也不知不觉褪去，露出半张被烧毁的面容。
　　“我……我和你说过，圣上对你外祖记恨在心，所以才找借口除掉狄家。”
　　“昌和，我不会骗你，我夫君也死于这场事故。”
　　邯雪枝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你的人已经招了，是你暗中以狄将军的名义同崇旌商队交易矿资，那是新发现的未知矿种，父皇早颁布条律禁止交易。”
　　“那个谋反之人，是你！”
　　“贪图钱财害了狄家的人，也是你！”
　　罗夫人忽然崩溃大喊：“我错了吗？！你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知道没钱的可怕！将军？听着多威风，可将军府吃穿用度比不上一个小小的官，我夫君除了每月俸禄就只知舞刀弄枪，我被帝都的夫人嘲笑也只说不要同她们往来！还有你娘，我的姐姐！她一个被冷落的皇后也过得比我好！那是我不要的！凭什么！”
　　“我想多挣些钱错了吗？！”
　　“昌和，我只是想将狄家变成最好的家族，我有错吗？”
　　邯雪枝目光冰冷，不再听她狡辩，掐住喉骨的手用力，看她面色涨红说不出话，平静道：“这些话你去同外祖父说，他被关进大牢时没喊过一声冤，他在替你赎罪，你却还在执迷不悟。”
　　罗夫人惊惧着想要向她解释求饶，却因为窒息涕泪不受控制流下，那张脸如同被揉捏扔进泥水的花瓣，面目可憎。
　　下刻，一抹紫色从城墙跌落，坠进兵荒马乱中，被提刀的敌方士兵一刀刺中，从面部烧伤处洞穿整个大脑，瞬间毙命。
　　邯雪枝只看了一眼，继续观察战场动静。
　　两方的冲锋军打得难死难分，一直在后方静待不动的崇旌大军忽然动了，兵马行动记起的烟尘滚滚如浪潮。
　　她问身后将士：“林公公还没找到？”
　　将士低头：“没有。”
　　邯雪枝声音冰冷：“传令下去，见到他就地格杀。”
　　吩咐完后她如同一只幽蓝蝴蝶坠入烟尘，无数红色细丝从她身体中迸发而出，飞至天空又直直垂下，仿佛下了一场血红色细雨，所经之处皆是死亡的惨叫。
　　与此同时，宋晨从头顶虚空中抽出三千剑——尽碎。
　　三千剑出，必携死归。
　　无数碎片组成的银白长剑击出的一瞬化作无数莹光四散飞去，如同这一剑的名字尽碎，道道碎片在凌乱的战场上寻找它的目标。
　　邯雪枝在此前听过三千剑，察觉无数莹光碎片朝她聚拢而来那刻，所有红色细丝骤然收回，又再次将射来的长剑碎片或击飞或裹挟反射回去。
　　四周厮杀的士兵受牵连着不下数百，剩下还能行动者纷纷离开两方主将打斗之地。
　　宋晨御剑凌空而立，目光冷厉，再次抽出三千剑——劈光。
　　劈光现世那刻，那道漆黑如墨的剑身仿佛吸走天地间的光般，四周骤然一暗。
　　邯雪枝仰头看着那一剑，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感让她心头一悚，终于感受到压力，她不进反退，无数血色长线在她身后飘荡着冲了上去。
　　“你渴不渴？”
　　“或者吃点什么？”
　　“我们现在……”孟瑾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眼，周围已经不再是赤红色山峦，地上飘了层低矮的枯草，“应该快到崇旌边境，到时候需要弃马车走路避过哨兵。”
　　孟瑾自顾自说了许久，低头去望周双时，她还是保持着同个姿势不动不说话，沉默得像块石头。
　　从她醒来知道自己正在离开昌夷后就一直如此。
　　孟瑾没有办法，只得告诉她：“你睡了三日，就算我们现在御剑赶回去也晚了，周双，你师姐希望你能平安地活下去。”
　　周双还是不说话。
　　孟瑾怕她胡思乱想，一直扯东扯西，把他觉得能说的说了半数，水都喝了几口，她仍旧没反应。
　　马车安静前行，偶尔传来碎石被碾压的声响。
　　许久后，周双抬首望向孟瑾，缓缓道：“让我回去吧。”
　　“我不救她，我也救不了。”
　　她实力最弱，师姐也好，小师兄也罢，谁也帮不了。
　　周双说：“我只是来……带他们回去的。”
　　有一瞬间，孟瑾觉得那个态度软化、稍稍打开新房的少女不见了，仿佛可预见的，她不会再杀气腾腾地揪走他的棋子，也不会喝醉酒同人撒娇。
　　周双仿佛又变成那个刚下望青山的小姑娘。
　　可孟瑾见过她真实的一面，在信任的人面前会露出依赖放松的表情，也会仗着宠爱露出点小心机。
　　就是这样，才无法忍受她再次变得沉默疏离，重新穿上一身黑衣，从繁花笑语中穿过，却没有丝毫留念。


第43章 
　　◎抚恶◎
　　孟瑾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们到时见到的是战后的惨状, 天空阴沉沉的，因战火绵延方圆万里成了一片焦土，昌夷人的尸体黑压压一片, 积蓄的血水能淹没鞋面，脚下一踏便是残破的尸块。
　　见到这幕时周双浑身发凉，按住颤抖的手和孟瑾在偌大的战场上找人。
　　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
　　因为宋岸在躺平的尸体中实在是明显，他跪在数百具尸首后方的空地上, 前方两步外的地面被血染红, 上面躺着身穿盔甲的女子。
　　周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体骤然哑声, 不敢再往前走，透入鞋面的血水触及皮肤, 仿佛顺着脚一点点向上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血色里
　　就在不久前, 师姐还在笑着哄醉酒的她说：小幼听话, 在这你乖乖坐着, 师姐有事。
　　也在不久前，师姐摸着她的头温柔说：咱们望青山上最通透的是小幼。
　　还夸奖她：做得不错。
　　师姐温柔含笑的样子她才刚刚熟悉，脑海里更多的是她跳脱快乐的大笑——
　　“叫周双多生疏，不然叫小双？不行不好听, 那又又如何？或者小又？”
　　“诶, 小又，小幼, 师妹小幼！”
　　“小幼。小幼！小幼？”
　　这世间再有没有叫她小幼的人了。
　　周双缓慢抬脚，一步一步, 彻底见到女子面容那瞬, 她咬着唇没出声, 仍旧往前走, 蹲下来怔怔看着，女子头盔不知去了何处，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角微弯，似乎还有笑。
　　原来那天，你说要我原谅你的决定，是这样啊。
　　周双伸手将女子脸上染上的血迹和灰尘擦去，又去帮她整理身上脏污，声音低得怕将她扰醒。
　　“师姐，我们回去。”
　　在她身后，宋岸跪在邯雪枝尸体面前，连他们来了也没说话，只怔怔看着周双帮邯雪枝清理。
　　孟瑾上前去看宋岸情况，却见到被他丢在一旁的见雪，剑身被折断成两截，同他衣袍一同浸在血水中。
　　可他身上却不见打斗痕迹。
　　孟瑾问他：“怎么回事？”
　　宋岸迟缓抬头，孟瑾才发现他哭过，那样坚毅的人，眼里却藏着无尽的痛楚和悲伤，他声音低哑涩然：“她为了不让我救她，用缠丝自尽而亡。”
　　周双眼泪啪的落下，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
　　宋岸：“我到的时候……”
　　他到的时候这场战争已经到了尾声，战场最外层有几个昌夷兵崩溃地往外跑，他拉住一人问邯雪枝下落，那兵语无伦次哭着大喊——
　　“林公公传来圣上旨意，投降！他说要投降，带着人要打昌夷，他让我们打自己人？！”
　　“将领都被林公公的人杀了，他们都死了！”
　　“要怎么打？我们要怎么打啊？！”
　　宋岸按住他问：“公主呢？你们公主呢？！”
　　“公主？”
　　“昌和公主也要快死了！别打了，都投降吧，都……”
　　飞速射来的长箭洞穿了他的脑袋，很快又飞来长箭将另外几名逃跑的昌夷兵射死。
　　宋岸一边运转灵力疾行一边拔剑打落长箭，此时只有崇旌打扫战场的小兵，他没多费力气就到了崇旌的军队面前。
　　昌夷兵口中的林公公正半弯着腰神情谄媚地同崇旌士兵说着什么，他身后的数百人被人举弓团团围住。
　　坐在马背上的宋岸轻蔑看着这一切。
　　另一个无人的角落，数十道剑光气势骇人，仿佛昏沉天地间唯一的光，剑光正中央站着邯雪枝。
　　红色细线围成牢笼抵挡剑光，邯雪枝就站在红色牢笼中，她的身后是铺了满地的昌夷人尸体，身侧几百米外林公公卑躬屈膝着谈条件，希望几十万将士的尸体能让崇旌网开一面，放过昌夷皇帝一命。
　　她沉默听着，仰头去看阴云之下盘旋不去的大雁。
　　察觉到什么，她忽然朝着宋岸遥遥望来，微怔之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朝他轻轻摇头。
　　可宋岸没法看到她这样受困于人，速度更快地赶来。
　　宋晨也在同时发现有修士赶来，没耐心再看昌夷人滑稽可笑的表演，抬手令下，蓄势待发的士兵齐齐拉满弓，无数羽箭如细雨般坠落。
　　哀嚎惨叫声让林公公瞬间白了脸，他瞥见宋岸御剑而来，要说什么，被宋晨随手一剑定死在原地。
　　宋晨抬手一招，剑回到他手上：“前方士兵冲锋陷阵，后方却倒戈相向，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他说这话轻飘飘的，却让在场士兵越发兴奋鼓舞。
　　宋晨抬眼看清是宋岸，对他的突然出现疑虑重重，正要让士兵去问怎么回事，却见宋岸并非朝他来，而是昌和公主。
　　宋晨看出他的企图，提剑欲要阻拦。
　　邯雪枝此刻也见到这番场景，透过红线和剑光朝他无声开口：“别过来。”
　　但宋岸看到邯雪枝时，再也无法顾及更多。
　　若是平日冷静自持的宋岸，必然会因身为宋家长子考虑更多，考虑宋晨对宋家的敌意，考虑崇旌和昌夷的敌对关系，考虑朝堂和家族勉强维持的现状。
　　可从他想明白他对邯雪枝的感情那刻，就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这团火随着他记起醉酒后的最后一点记忆越发不可收拾——
　　那时醉酒的周双和醉酒的宋岸在争执什么，具体因何而起他已经不清晰了，只记得周双气愤地拍桌子怒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师姐都要和你厮守终身了，你怎么还让她做回了公主？！没用！”
　　喝醉酒的宋岸想起自己被抛弃被骗，也怒：“她是为了祁夙接近我！”
　　周双生气：“巧合，那是巧合！”
　　宋岸又道：“她是抱香，有十八个男子，我一个都不是。”
　　周双纠正：“谣言，都是谣言！”
　　宋岸：“那她……”
　　“她喜欢你！”周双压低声音悄悄说：“喜欢得不得了，天上地下最喜欢，不对，第二喜欢，我是第一喜欢！”
　　后面两人接着争执邯雪枝最喜欢的是谁。
　　可只有这些就足够让那团火将他烧得理智全无。
　　宋岸理智克制时，邯雪枝有无数办法让他理智出走克制不起来，同样的，宋岸失去理智时，邯雪枝也有办法让他恢复正常。
　　一根纤细的红线缠上了她的脖颈。
　　宋岸瞬间猜到她要做什么，失声喊出来：“停下来！”
　　可邯雪枝只是朝他虚弱浅笑，嘴唇张合，无声吐出两字——
　　“夫君。”
　　时间似乎停滞下来。
　　宋岸看到她缓缓倒下，回望时眼里带着不舍，还有闭眼时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他怔然落地，却没再前进一步。
　　缠丝消失，三千剑的十一道剑光没了目标，被宋晨驱使着在战场上方寻找还有活口的昌夷兵，直到最后一剑消失。
　　宋晨朝宋岸道：“宋家长子宋岸，久仰大名，今日你出现在两军交战的战场，我有理由怀疑你目的不纯……”
　　见宋岸盯着敌国公主不言，他神色一凛，长剑携着灵力钉入宋岸身前一寸，凌厉的风劲儿拍打着他的衣袖。
　　宋晨见他无喜无悲望来，继续道：“说明你出现在此地的理由，否则别怪我不顾你身份万军围攻，再向圣上禀明此事！”
　　宋岸转头又去看几步之外的邯雪枝，嗓音干涩：“太子被红狐狸毒害至今不醒，我追踪到此，发觉红狐狸同昌和公主关系不浅。”
　　宋晨问：“昌和公主刺杀太子？”
　　转念一想昌和公主在流落在崇旌的传闻，竟觉可能性非常大。
　　他冷眉质问：“你知我宋晨派兵对战昌和公主才有意隐瞒如此重要的消息？”
　　宋岸只道：“她死了，太子就会醒。”
　　宋晨怀疑：“但你刚才不想她死。”
　　宋岸：“没见到太子醒来前她活着最好。”
　　宋晨没再怀疑，收剑欲走，宋岸却忽然问他：“你为何投靠崇旌皇室？”
　　宋晨嘲讽笑了声：“你是宋家长子，自然不会知道宋家旁支的处境，何况良禽择木而栖，宋大公子不会也想对我颐指气使一番？”
　　宋岸：“不感兴趣。”
　　宋晨：“那是最好。”
　　等宋晨和所有崇旌士兵走后，宋岸如同被燃尽的焦黑枯木，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他再也无法支撑地跪倒在地，也不敢再靠近她分毫。
　　同主人共鸣的见雪颤动不已，骤然出鞘直冲天空，发出悲鸣震颤，绵长至数息后蓦地华光大盛，仿佛一闪而逝的惊雷。
　　见雪断成两截。
　　再次坐上回去的马车，三人一路上都在沉默，一起的还有一只精致的瓷瓶。
　　整个马车里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悲伤，孟瑾看向低眉抚摸瓷瓶的周双，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快靠近崇旌边境。
　　远方忽然传来连绵的琴音，琴声悠扬绵和，仿佛天上仙乐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越是靠近，几人心中的沉闷和痛苦消散得越快。
　　孟瑾撩开窗帘看了眼，回头说：“是钟复清。”
　　两人透过车窗望去，就见一身白衣的钟复清盘腿坐在山石下，膝上置一架古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弄，铮铮弦音而出，而他身前是十几具战死沙场无人敛骨的尸体。
　　这副场景不是孟瑾和宋岸第一次见，周双却是第一次。
　　她忽然问：“他在做什么？”
　　孟瑾解释：“他在为死去的士兵奏曲安魂，钟家修音律，其中安魂曲最出名，能让活人丧失怨憎悲喜欲望，让死人不带仇恨怨气前去往生。”
　　周双听着耳边悦耳琴声，清晰地感受到方才还令她痛苦和悲伤的情绪正在随着琴声缓慢消失，整个人仿佛坠入温柔平和的云雾，内心只有一片安宁。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安魂曲。
　　周双伸手拨开脖颈上越来越烫的黑玉珠，情绪陷入上次重生被黑色面具杀死的那刻。
　　原来她在死前也被钟复清的安魂曲安抚过。
　　“是送灵鸟。”
　　孟瑾和宋岸不明所以望来，周双平静道：“森林里住着一群听音鸟，只喜欢听悦耳的声音，可万物所有声音在它们听来却十分不入耳。”
　　“有天它们遇到一只鹿角会发光的梅花鹿，从梅花鹿口中得知佚神的存在，于是为了迎接佚神的到来，它们挖去眼睛，拔掉羽毛，砍掉两足。”
　　“后来佚神到来，给了它们能治愈和惑人的嗓音。因为经常给森林里死去的动物送灵，又称送灵鸟。”
　　孟瑾若有所思道：“说的应该就是钟家，我听到一些传闻，不确定真伪，但有些细节同这个故事对上了。”
　　“钟家为了让听力时刻保持敏锐，钟家的子嗣从三岁起就会蒙住眼睛，让他们用耳力辩万物，也因此他们能辨识极为细微的声音，极善音律，钟家激活的‘技’也都是同音律有关。”
　　他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外的钟复清：“他的‘技’是抚恶，能力很强，据说他的安魂曲威力无人能及，如果你们见到他遮住双目就要警惕了。”
　　周双好奇：“遮住双目会怎样？”
　　孟瑾说：“眼睛只会削弱他们的听觉，若钟家人遮住眼睛，就是他们聆听万物音律威力最强的时候。”
　　说完他视线落在周双用手指勾着项链的动作上。
　　听过肖润的话后，他一直想找周双解黑雾人和定魂珠的事情，奈何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在邯雪枝说周双来自经纶堂时，这个念头达到巅峰。
　　即便周双不是星期二，也必然和星期二有什么联系。
　　可后来发生邯雪枝战亡的事情，他压根没法开口问。
　　孟瑾故作不解问：“你的项链有问题？”
　　周双低眉看了眼，耳边琴音未消，黑玉珠还在发热，她点头说：“它很烫，我等它冷下来。”
　　这个反应不在孟瑾设想内，他也没料到对方这么轻易说出来，顿了很久才问：“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项链？”她见孟瑾表情有异，问他：“是什么？”
　　孟瑾神色十分复杂：“这是定魂珠，也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灵魂？”周双皱眉：“师兄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告诉我让我一直戴着。”
　　这下不单是孟瑾，宋岸也望向周双。
　　先是这些映照现实的故事，紧接着是预知般早在三年前道出激活百知的下场，再加上世间唯一的一颗定魂珠。
　　这颗定魂珠还和十一年前的定魂珠不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他们意识到柳不归的不同。
　　孟瑾心道，还拿自己的师妹做替身，再厉害也是个卑鄙之人！


第44章 
　　◎辜负◎
　　“有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妻, 丈夫是个大夫，每日背着药箱给人看病，妻子则每日在家缝补, 等着丈夫回来。”
　　周双撑着下巴听孟瑾讲定魂珠的故事。
　　“但好景不长，大夫在采药途中遭遇暴雨，暴雨冲刷山石形成泥石流，这位大夫就被埋在下面。在家等人的妻子听到噩耗不愿相信, 仍旧每日守在门口等着她的丈夫背着药箱回来。”
　　“若这是个普通故事, 那么这位妻子日日守望丈夫, 于是变成望夫石，”孟瑾说, “但这个故事有点灵异，这位妻子等回了她的丈夫。”
　　“和她想象中的一样, 这位大夫完好无损地回来, 身上背着药箱, 向她解释自己是被坍塌的山石困住，待雨过天晴泥水凝固，他就顺着原路回来了。妻子喜极而泣，没有多想。”
　　“这件事情平静下来后两人再次恢复正常生活, 然而很快妻子发现她的丈夫不对, 开始是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很快就回来, 后来大夫也不想她出门，只要她出门就暗中盯着, 谨防她同别人说话, 不愿她见人, 最后将她关在家里不准出去。”
　　“一日大夫出门买东西, 妻子见到门口经过的修士，连忙同他们说明自己的遭遇——”
　　被惊惧日益折磨的妇人几欲崩溃道：“他不是我丈夫，我丈夫死在了山石里，他是个恶鬼，披着我丈夫的人皮骗我囚禁我，求求你们，杀了他，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他！”
　　忘拿钱的大夫回来见到这幕，悲痛不已：“是你说只要能见我无论什么都愿意做，你日日守着家门等我，我被你执着感动才回来，如今你却说永不见我？！”
　　大夫因愤怒变成半透明，一半填充着半透明的乳白，另一半填充半透明的漆黑，带着悲伤和愤怒又问：“你真要永不见我？”
　　妇人此时已经被吓坏了，拉着修士一直躲，听到这话声音坚决凄厉：“不见！我想见的是我丈夫，同你有何关系？！你去死！你去死啊！”
　　孟瑾食指点着曲起的膝盖：“这话一出，大夫的身体瞬间被黑色填满，怨愤着要冲向妇人，却被修士拦住，后来被钟家的安魂曲洗净恨意怨气，化成定魂珠。”
　　周双思索片刻问：“那不是他丈夫？”
　　孟瑾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周双瞬间明了：“是‘技’。”
　　孟瑾扬眉笑道：“聪明，那妻子拥有很强的‘韵’，她对丈夫的思念转化成执念，执念激活‘技’，只是不知回来的只是‘技’，还是被‘技’招回来的灵魂。”
　　周双惊讶：“‘技’还能是人？”
　　孟瑾说：“人的愿望执念万千，只要‘韵’足够强，什么都有可能，毕竟连无视空间的六合都出现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宋岸忽然问：“既然那是她的执念，为何最终又永不愿见？”
　　孟瑾回头看他片刻，怕他变成故事里的妇人，语气严肃道：“人的感情会变，执念也会变，当一种被满足，就会去追求另一种，到那时开始的执念便不再是执念。”
　　周双抱着青色团花瓷瓶，看向宋岸的目光冰冷：“那些变出来的东西再怎么像也不是她，你敢这样对师姐我杀了你！”
　　周双对替身这么抵触，若她知道自己就被当做替身……
　　孟瑾连忙打断两人道：“只是一个故事不用这么认真，这样的‘技’从古至今也就这一例，而且宋岸没有‘韵’，就算想也做不了。”
　　宋岸低头说：“我不会这样做。”
　　周双这才恢复平静，转而去问孟瑾：“那它为什么发烫？”
　　孟瑾说：“定魂珠能抵挡一切幻术，它在提醒你有幻术，该用它了。”
　　周双眨眼：“怎么用？”
　　孟瑾被她问得一懵，忍不住质问：“你师兄给你定魂珠就没告诉你怎么用？”
　　周双仰着脑袋想了会儿，师兄给她黑玉珠时说能保护她，然后，哦，好像是有操作给她看，但她当时正心猿意马，在想即将回来的师姐会带回什么小玩意儿。
　　她歪着脑袋一直往外看，师兄看她心不在焉，将定魂珠给她戴上后弹了下脑门，也没有生气，只是让她下次认真点后放她去玩了。
　　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又简单，却是最让人怀念的。
　　周双循着记忆里的手法往定魂珠注入灵气，热度消失，几乎瞬间就张开了一层无形的防护罩，安魂曲再次入耳，却只是普通好听的曲子。
　　孟瑾看着她激活定魂珠后试探问：“你师兄有没说定魂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没有，”周双回眸看他，“这是我师兄偷的？”
　　孟瑾：“那倒不是。”
　　周双就不关心了。
　　孟瑾还不放弃：“那他有没有说过黑雾人什么的？”
　　周双：“没有。”
　　孟瑾又问：“你师兄如今多大？”
　　周双神情变得奇怪，孟瑾扯了个勉强能听的理由：“你师兄听上去挺厉害，我也见过不少厉害人物，少年出英雄嘛，了解了解。”
　　“二十一，”周双说这话时不自觉带着骄傲，看得孟瑾眉头直抽，就听她又说，“世上无人能比得过我师兄。”
　　十一年前也不过十岁，柳不归不可能是肖润说的拦住他们的黑雾人，而且带有裂纹的定魂珠出现在十一年前，解释似乎只能是有人将定魂珠送回了十一年前。
　　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想着，孟瑾忍不住强调：“那他也只是你师兄！”
　　还特意将“师兄”二字加重。
　　周双黑眸莫名看他：“他是我师兄啊。”
　　孟瑾见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是别再说了。
　　马车在山石中前行，钟家人不喜和人交流，孟瑾只是远远看了眼就放下窗帘，等到安魂曲的声音消失，定魂珠才恢复正常。
　　他们跨过崇旌边境，往回走经过乌塔时再次拜访桑固，几人的心情同来时截然不同，也没心情再应酬说笑，拒绝宴谈后离开。
　　夜间他们宿在一片草地附近，白日他们商量过，宋岸接下来要回雁城，周双打算去找贺家，而孟瑾说要同她一起，周双看了他眼没拒绝。
　　期间宋岸一直在看周双手里的瓷瓶，周双抱得紧紧的：“我不可能给你，我要带她回望青山！”
　　宋岸一路上异常沉默，虽然他之前也如此，可先前只让人觉得静默，现在却十分压抑。
　　他哑声说：“我知道，我只是，看看她。”
　　周双抱着瓷瓶转身找了一处坐下，孟瑾找木柴烧火，宋岸也坐过来。
　　这天夜里周双短暂地梦到了望青山。
　　那时她在望青山呆了一年，清了大部分毒，也能自处走走看看，每日被小师兄叨叨念地催着晒太阳，师兄还在为她的药费心费力。
　　病人嘛，总会有些这样或那样的脾气，她再次将小师兄气下山，一个人无聊在山上乱逛，见到柳不归在调药，就好奇进去看了会儿。
　　不知怎么，她突然记起师姐讲下山趣事时提到“技”，面色沉郁问：“他们那样对我，就是想要我的‘技’？”
　　相较周双情绪的激烈，柳不归显得平静许多，他纠正：“你还没有激活‘技’。”
　　周双便换个问法：“那他们是看中我能激活‘技’的潜能？”
　　柳不归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白色瓷瓶，打开木塞低头闻了闻，然后往药钵里倒了少许粉末，细小的颗粒在透过窗棂的光束里轻扬。
　　他点头：“你的‘韵’算上乘。”
　　那“韵”应该就是激活“技”的潜能了。
　　周双心情很不好，这让她想到自己在巫山月和经纶堂的经历，但莫名的，看到他动作平和不急不缓拿药材辨药材，受他情绪影响，她也平静许多，于是好奇问：“‘技’都有哪些？”
　　师兄又往药钵里放了小把切好的药材，闻言抬首看她：“想知道？”
　　周双：“想。”
　　柳不归将药钵放在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根小棒杵：“那就帮忙。”
　　周双莫名想发脾气，愣着没动，但柳不归不管她，只用一旁木盆的水净手后擦干，去隔壁木桌坐下配药方，这让她越发心闷气短，握在手里的棒杵硬是没捣。
　　事后她想起来，还是不知自己到底是在气什么。
　　可能是柳不归第一次使唤她做事让她不爽，又或者是柳不归转身就走的动作太干脆，让她觉得冷漠。
　　后来也有好几次，她莫名就想对柳不归发脾气，和从前故意找茬的发脾气不一样，是心里不开心不得劲儿的那种想发脾气，可每次柳不归都耐心包容，这也会让她不开心，她都觉得自己难伺候。
　　某一天她靠着木牌看在药田里照顾药草的柳不归，慢慢回过味来是怎么回事——她在依赖他，可下意识地，她在拒绝这种依赖。
　　可梦里的她还在生闷气，瞪着眼前的药钵，写完一张药方的柳不归将纸张放在一旁晾干，缓步走来：“不想做就说不做，我来也一样。”
　　这话又让周双不开心，她将药钵抱过来，握着棒杵捣捣捣，绷着脸问：“‘技’有哪些，快说！”
　　柳不归说：“术法、法器会受到灵力和修为限制，能做到的有限，但‘技’不受限制，最常见的是攻击，比如拟化出杀招或者武器，再就是辅助强化类，比如易容、速度等，还有些不常见的知识、生活类。”
　　周双问：“最厉害的是什么？”
　　柳不归弹了下她的额，周双感觉到痛后才意识到要躲，但他已经收回手，再躲就显得欲盖弥彰，这样一来周双心里又不舒服了。
　　柳不归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温和笑道：“不要想着激活‘技’来增强实力，不值得。”
　　周双偏要和他拧：“只要能变强，什么都值得！”
　　柳不归耐心说：“变强的方式有很多，清完毒我再教你修炼。”
　　周双怀疑：“我还能修炼？”
　　“我能让你修炼，”柳不归语气温和严肃，“师妹，不要激活‘技’，任何时候都不要。”
　　那时候他的表情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很复杂，周双看不懂，只是看到他轻微皱起的眉头，就忍不住也皱起来。
　　她说：“好。”
　　梦里似乎还有药材的清苦味道，以及他微弯的唇角。
　　周双从梦中醒来，有些怅然若失。
　　宋岸坐在稍远处的草地上仰头看月光，青花瓷瓶被他拿走，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
　　周双顿了下，还是直接来到火堆旁，脑海却仍旧在想师兄的话。
　　孟瑾坐在火旁捏着石头玩，扭头看她：“做梦了？”
　　周双盯着火堆忽然说：“师姐觉醒缠丝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最终却用缠丝了结自己，那位妻子深爱他丈夫，执念让她的丈夫回来，可那份爱却变成恨，想见变成永不相见，还有五识，百知。”
　　她不解：“‘技’到底是什么呢？”
　　孟瑾沉思片刻，道：“有人将‘技’当做‘神授’，就像你讲的故事那样，认为它是神降下来的恩赐。”
　　周双说：“如果真是神，那也不是什么正规神。”
　　孟瑾轻笑了声：“孟家老祖宗虽不会扼制‘技’，但也并不建议孟家子嗣激活‘技’，执念怨念欲望恨意这些强烈的情绪每个人都可能会产生，而‘韵’则是将它们变成一把钥匙，满足这些情绪，可之后他们会面临更深的深渊。”
　　这些孟家知道，其他三大家自然也知道，只是各自对此的态度不同，宋家强调自身实力，便无所畏惧，方家和钟家则是利用这些激活“技”，以此壮大家族势力。
　　他说：“这相当于饮鸩止渴。”
　　周双点头：“原来是恶魔契约。”
　　孟瑾被她突然冒出来的词逗乐，但一想，可不是恶魔吗？与其说是神，说魔更为贴切。
　　周双问：“最厉害的‘技’是什么？”
　　孟瑾：“这可不好说，‘技’的用途不同，也就没法直接做比较，但大家普遍认为临渊君的千军万马最厉害。”
　　周双：“那规则类的，比如六合是空间类，百知是认知类，那有没有时间类的‘技’？”
　　“不可能。”
　　孟瑾第一反应是否认，若真有时间类的“技”，那该是多么逆天，他只是简单一想就觉得不可能。
　　如果真的有时间类的“技”，那和半神有什么区别？
　　但很快，他又想起横穿十一年的定魂珠，又哑然了。
　　周双看着火光静静发呆，好半晌语气轻淡道：“这样啊。”
　　她想，她可能辜负了师兄的好意。
　　最开始她以为能重生是因为她是穿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小说里穿越女会有些这样或者那样的能力，而且这还是个能修炼还有“神授”的奇幻世界。
　　之前她也没死过，自然就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对“技”了解越多，也就越清晰知道她的状况。
　　原来她还是激活了“技”。
　　只是意外的是，她那么多次想要巫山月的人死光，想要经纶堂被一把大火烧掉，几乎能将她燃烧吞没的恨意没有激活“技”，就连巫山月经纶堂想尽办法也没让她激活。
　　可她只是下山一趟就成功了。
　　孟瑾没理解她这话的意思，抛了抛手里的石头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双撑着下巴说，“我是真的很讨厌这里，曾经我以为，我最大的愿望是回家。”
　　孟瑾骤然去看她：“你说，你想回家？！”


第45章 
　　◎星期二◎
　　周双没有注意他的异常, 点头说：“如果真有恶魔契约的话，我大概会为了回家什么都不顾。”
　　在穿越的前几年里，她最渴望的就是回家, 甚至想着要去死一死，也许就能回去呢？
　　可每次没成功就被阻止了。
　　事实证明，穿越回去这个事情，连“韵”都没法实现。
　　“这里真的很不好, 要戒备家人, 谨防陌生人, 那些面露善意的好心人也不能信，这么看来, 似乎没有能相信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很惊讶自己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在孟瑾面前说出这些话。
　　望青山上的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怕激起她不好的回忆, 他们不提经纶堂, 不问她的经历，师姐心疼她，小师兄见不得她受委屈，师兄……师兄会愧疚。
　　将情绪隐藏得那样深的人, 却在看到她伤势那瞬会转过身, 借着拿东西的动作掩饰眼底深切的愧疚。
　　这是周双在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的事情。
　　那时她才开始相信，啊, 这些人是真的在关心我，他们可以骗我一年, 骗我两年, 那么第三年总不会还在骗我吧？多么不划算啊！
　　在望青山的第四年, 周双时常想起自己对他们的态度就会痛恨自己, 可另一面又在为自己找理由——不怪我，怪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将我变成这样的。
　　可第一次发现师兄的内疚后，她就再也没法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了。
　　开始她没法在他们面前坦然说出那些经历，后来是他们没法听下去，周双自然也不会说。
　　但在孟瑾面前，周双没有半点负担。
　　她盯着摇曳的火花说：“这么看来，这个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好。”
　　孟瑾却不如她想象的那样平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听说，你在经纶堂呆过？”
　　周双轻笑：“师姐说的吧，她还说了什么？”
　　孟瑾想起邯雪枝说的话：
　　——她当时的情况太危险，灵脉被废后灵力长期失控，但那些人非但不给她清除，还用她试毒，师父只能先将人带去治疗。
　　——她没有等她回家的父母，她就是被她父母卖给经纶堂的，也没有什么哥哥，只有个姐姐和弟弟，因为家里穷将她卖了，还骗她说去亲戚家，她信了。
　　只是轻淡的几句话，孟瑾却难以想象她经历过什么。
　　如果她真的是星期二……
　　孟瑾低下头，涩然说：“也没说什么。”
　　周双两手交叠搁在曲起的膝盖上，下巴抵在上面看摇曳的火光，很多事情想起来，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周双穿越那年不过十八岁，刚刚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很高兴，坐在家里吃冰西瓜等哥哥和爸妈回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前一天她贪凉空调开足了，那天隐约有些感冒的迹象，不留神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变成一个干瘦的小孩，家徒四壁，穷得只有两张床一张灶台，爹很沉默，娘总是叨叨多做事少浪费，还有个低头干活的大姐，和天天因为饿张口大哭的婴儿。
　　周双的前十八年是个很乐观的人，总是乐呵呵的，很喜欢笑，她哥总嫌她傻乐，跟没长脑子一样。
　　穿越后她也乐观想，就当做是体验古代生活。
　　崇旌太大了，繁华的城市多，僻静偏远的城市也多，她穿越的就是个犄角旮旯，交通也不发达，若一直这样下去，顶多也只是个种田文。
　　可她出现显像了。
　　那时她不知道显像是什么，只以为这个身体营养不良出现幻觉，直到她被卖了。
　　娘说她小姨做生意发达了，打算接济他们一家，需要有人去取钱，家里唯一不干活还要张嘴的只有她。
　　她乐呵呵答应，还撒娇问：“我最近老是头晕，回来路上我能买一张肉饼吗？嗯，留三分之一给大姐。”
　　如今她已经想不起那对夫妻的面容，可分别时的神情却还记得清楚，总是麻木的眼睛出现欣喜的亮光，没有后悔，没有内疚，也没有不舍。
　　周双说：“最开始是巫山月，和我一同的有很多孩子，除了定期会消失几个，其他时间他们对我还挺好，给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几个小伙伴一起，有些小孩还有宠物。”
　　孟瑾比谁都知道巫山月的手段，对性子硬的小孩就会碾碎他的脊骨，对那些性子柔软的，他们会爱他怜他，给他温暖和关怀，又一步步拿走这些爱和信任，让他们感到痛苦，激起保护欲。
　　“让我们熟悉这样的生活后，先是当面杀掉宠物，再看着同伴葬身狼群，给与爱的人也只有疏离和怒骂，然后是不同人的鞭打，他们每天都会问，你想要什么？你最想要什么？想要就自己想办法。”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五岁小孩，思想和价值观大致成型，没那么容易被摧毁，表现也中规中矩，并没有引起他们的特殊关注。
　　周双蹙了下眉：“我在巫山月呆了两年，计划逃跑过，应该是失败了，被他们抓回来后送去了经纶堂。”
　　孟瑾却紧张看向她：“为什么说应该？”
　　火光将她脸颊染上暖色，周双歪着脑袋说：“不清楚，想不起来，师兄说可能是被打失忆了，也可能是中毒坏了脑子，那段时间的记忆是黑蒙蒙的一片。”
　　孟瑾将手中石头握得紧紧的：“那你还……”记得我吗？
　　周双眨着黑眸疑惑望他，明亮的火光在她黑瞳里闪耀，孟瑾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问：“后来呢？”
　　“他们对我看管很严，在我身上做了很多……”周双眨着眼垂下黑睫，“……实验，我身边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他们没有耐心了。”
　　孟瑾听到这里心提了起来，然后怎样？打算灭口还是更惨的对待？
　　周双静静说：“然后我找到机会逃了。”
　　“噗通”一下，提起的心落入胸膛。
　　他暗中舒了口气，就听她继续道：“我晕倒在路边被一户人家救了，捡我回去的恩人是个修士，帮我治病，说我有修炼资质，还教我修炼。”
　　“他们有个很可爱的女儿小连，才三岁，奶里奶气的，她的手小小的，指甲像小米粒般粉粉的，每次我修炼时会拉着我的手喊姐姐，要我陪她玩。”
　　“那位夫人做的米糕很好吃，总是让我想到家，夫人听说后每隔段时间就会做给我吃，还有一条大黄狗，总是伸着舌头到处跑，有时叼着鸟雀回来要人给它加餐。”
　　周双说：“那其实是段不错的日子。”
　　她的语气平淡得厉害，可孟瑾却忍不住忐忑起来，如果真的不错，邯雪枝又怎么会说她被废掉了修为，还被试毒。
　　“一年后，经纶堂找到这里，他们闯进来杀了大黄狗，杀了小女孩，恩人和夫人为了保护我也死了，他们废了我的修为，用最恶心的话咒骂，像是要摧垮一个人的心。”
　　“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技’，可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还是没有觉醒成功。”周双将手边木柴扔进火堆，看着火逐渐旺盛道：“他们觉得在我身上浪费了那么长时间这么杀了很可惜，就用我来试毒。”
　　“试毒的人是为了保护我本该死去的夫人。”
　　孟瑾想通的一瞬，心脏仿佛被狠狠揪了下，疼得他忍不住弯了下脊背，他嗓音哽塞：“这是个……局？”
　　周双脑袋点了两下：“是个专门为我设计的局，夫人因为计划失败很生气，骂人时说露了不少。”
　　夫人说小连是买来的小孩，死也是真的死了。
　　夫人说这计划原本是三年，但她修炼太快了，他们怕节外生枝，便提前了两年施行。
　　夫人经常拿她泄愤，故意在饭菜水里放毒虫毒物恶心她，连血带皮，不吃就硬塞。
　　那时候的周双时常觉得自己在被逐渐瓦解，又被原模原样重组起来，区别是，他们已经知道她的全部弱点和期待，伤害她时向来一针见血直中要害。
　　开始她还能坚持，后来体内毒素太多，她总是昏昏沉沉陷入睡眠，而且毒和毒相互反应，想要试毒也起不到参考作用，再后来夫人就不怎么管她了。
　　她被遗忘在偏僻小木屋时，好多次她都以为自己醒不来，强撑着不愿意睡去。
　　现在想来还是觉得神奇，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意志坚持，像是非要等到什么般，硬生生熬着。
　　孟瑾一把拉住她的手，咬牙问：“那个夫人长什么模样？要是还活着……”
　　“师兄帮我报仇了，说来还是要谢孟家，要是巫山月和经纶堂还在，”周双晃晃被他捏住的手，眨眨眼说，“我大概真的要觉醒‘技’来杀他们了。”
　　那她就无法救回师姐了。
　　她忽然轻笑了下，孟瑾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也没法理解她为何笑，问她：“笑什么？”
　　周双弯着唇说：“记起我刚上望青山那会儿，以为又是经纶堂的手段，故意为难他们，师姐和小师兄被我气得跳脚都没动手打我，我当时还觉得他们的演技还不如夫人。”
　　孟瑾却听得酸涩难忍，他想过星期二可能会遭受不好的对待，可真正听她说出口的那瞬，前所未有的内疚和愧意将他淹没，也一点点压弯他的腰。
　　他忽然扭开头背对去，火光笼罩着他大半个背脊，火焰被风撩得一颤一颤的。
　　周双侧着头看他半晌，恍然不是火在颤，是他在颤。
　　她探着脑袋问：“你在难过吗？”
　　孟瑾又别了下身体，直接用背对着她。
　　周双眨了眨眼，心里生出些微妙的情绪，可具体又说不出来，她盯了会儿，起身站在他身后，就这么就着背对的姿势环住他，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语气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说了。”
　　她轻轻叹出口气：“在那样的环境里习惯了就不会觉得难过，孟家也已经剿灭他们，对我来说那些不重要了，我有望青山，你也看到师姐是如何宠我的，其实还有小师兄，师兄也是，师父不见人影，但待我也很好。”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受尽十一年痛苦就能回到望青山，我想我是愿意的。”
　　孟瑾声音发闷：“望青山就那样值得？”
　　周双语气坚定：“怎样都值得。”
　　孟瑾忽然就说不出任何话了。
　　贺知意临死前担忧说：“她心思重，我怕她受不住。”
　　邯雪枝交代时也放心不下道：“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她要怎么办？”
　　孟瑾第一次感觉到巨大的茫然。
　　他的目标一直是清晰而一往直前的，他不知道星期二时只想找到她，找到后只想弥补她，可看到这样的周双，他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仿佛前方有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周双正在朝着旋涡头也不回地走下去，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和立场拉住她，只能无力地看着她一点点坠落。
　　他的心在往下沉，甚至比听到她的经历更让人沉重。
　　若是十一年的痛苦，他可以用尽所有手段让她忘记那些不好的事，剩下的人生只有快乐顺遂。
　　可他面对的是她对逝者的执着。
　　周双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只低头问：“还难过吗？”
　　孟瑾这会儿已经不是难过可以形容了，察觉周双还在抱他，内心忽然别扭起来，忍不住强调道：“你是个女子！”
　　周双顺手又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慰小孩子般，孟瑾立马就臊得不行，那些什么茫然啊沉重啊都炸到九霄云外，察觉周双退开就回过身板着声音道：“不能别的男人装可怜你就这样去安慰，你会被骗……”
　　净白手指忽然划过眼角，孟瑾骤然哑声，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瞳忽然屏住呼吸，周双摸摸指尖的水痕，盯着他微红的眼眶，眨着眼直白道：“可你又不是别的男人。”
　　孟瑾安静地憋了会儿，然后板着脸缓缓侧过头。
　　周双这个角度正好对着他通红的耳朵，她看得心里有点痒，就像看到白绒绒的小兔子傻呼呼的小奶狗，忍不住就想上手摸一摸挠一挠。
　　于是她顺随心意地捏了捏，只那么一下就收了手，孟瑾都来不及反应，再转过头就听到周双眨眼问他：“我听到你在找星期二，她是谁？”
　　孟瑾：“……”


第46章 
　　◎特殊◎
　　周双穿越的这个小孩在家行二, 叫周二丫，后来在巫山月时他们给她改了名，三一, 那一批孩子里第三十一个。
　　周双是离开经纶堂时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爸妈是个取名废，通过掷骰子的方式决定她和她哥的名字，结果她哥出生前晚她妈妈阵痛，扔骰子的手一抖, 不知道滚进哪个犄角旮旯, 她被护士推着就要进手术室, 就直接朝她爸大喊：“就叫周日！”
　　她哥的名字就这样草率定下来了。
　　一到成年，她哥就自己去派出所改了名, 周天。
　　周双问他意义何在，她哥将新身份证往桌上一拍：“以后那帮小子得叫我天哥！”
　　周双恍然：“所以都是叫你日……”
　　然后就被她哥捂着嘴威胁道：“你敢喊出来, 这个月别想让我帮你充话费！”
　　周双呜呜呜地点头不说了。
　　相较她哥, 她的名字就顺利得多, 他爸妈吸取上次教训提前掷骰子，是二。
　　周二，星期二。
　　孟瑾逼问小道士时提到“星期二”和“经纶堂”，明显是和自己有关。
　　名字承载了人的记忆和感情, 认识周二的人不在这里, 所以她永远不会在这个世界提周二，某种情况下, 她确实会给自己取名星期二。
　　可她没有印象。
　　她从前的记忆并不好，也不会主动回忆, 有些更是刻意在遗忘, 还有些脑子坏掉被黑掉的, 想不起来似乎也正常。
　　听到孟瑾在打听自己时她只是有些诧异, 并没有探究的想法，她的目的明确，下山找同门，其他的并不关心。
　　可能今晚的夜色适合诉说心事，又或者他代替自己痛了，这种感觉和师兄师姐又有些不同，让她也生出了好奇。
　　周双见他没说话，又问：“你为什么找她？”
　　孟瑾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先……离我远点。”
　　周双就转身搬了个石头放在他半步外，坐在上面：“是她对你许了承诺没有兑现？”
　　少女眨眼看他，看着面色淡定，内心却在紧张，她怕自己忘了说过的话许下的诺言，引得孟瑾找上门来追责。
　　孟瑾心情十分复杂，看来她是真的将他忘了。
　　他说：“倒也不是。”
　　周双立即放下心来，语气轻快道：“那你说吧，星期二是怎么回事。”
　　孟瑾被她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但紧接着神色低沉下来，眼里浮现愧色，他低声道：“你说反了，是我许下承诺却没有兑现。”
　　周双想了想，问：“星期二让你救她？”
　　“我承诺会去救她。”孟瑾说：“九岁那年我被我爹送去外祖家避难，不幸误入巫山月遇到星期二，她那时候正在计划逃跑，被我发现，我让她带我一起逃。”
　　周双点点头，她确实计划过逃跑，于是问：“然后呢？”
　　“我们逃出一段路程后被发现，她为我引开了巫山月的人，我逃出来了，可她被抓回去，我说会回来救她，”孟瑾低眉说：“本该逃出来的人是她。”
　　周双默了一瞬，忽然明了他刚才的情绪，她道：“可就算不为你引开那些人，她也会被抓回去。”
　　孟瑾知道她没有这段记忆，便道：“她帮我引开巫山月的人后爆发了显像，显像笼罩整片山谷，如果不是最后黑雾人拦住去路，她不会被抓。”
　　周双眨了眨眼，黑雾人？没印象。
　　除去调皮乖张的童年，孟瑾的整个成长背负着沉重的歉意，特别是前几年，他总是梦见女孩惨死在不同面孔的人手里，满身血泪，眼睛总是睁着的，似是盯着他无声说救我！
　　他能够自己出去闯荡后，见到的人多了，梦就少了，他不知道她长大后的样子，连梦境也是模糊的，里面只有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情绪。
　　这种感觉像是将他吊在半空中，无法向上，也无法下沉，只能凭着她似真似假的消息拉着他往前走。
　　现在，那双总是睁着流血的眼睛同眼前明亮黑瞳重合，一眨一眨的。
　　孟瑾说：“你……她遭受的一切是我造成的。”
　　周双却奇怪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孟瑾抬眼看她。
　　周双说：“巫山月是为了‘技’才抓她，你都说了显像能笼罩整个山谷，那她的‘韵’比你强，就算引开巫山月的人是你，他们也会掉转头继续找她，那时她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孟瑾侧头去看快熄灭的火堆，燃尽的白灰下是明红的火星：“如果我早点带人来巫山月，能更快找到经纶堂……”
　　周双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止住他更多的自责，她黑眸认真道：“这样想是不对的。”
　　孟瑾怔怔看她。
　　周双说：“你没有错，错的是巫山月，是经纶堂，是那些动手的人，是幕后策划的人，他们不该拐卖孩童，也不该滥杀无辜。”
　　“你承诺救她，这件事你一直在尽力做，那你就不用再为此自责愧疚。”
　　“星期二的苦难是他们造成的，不是你。”
　　孟瑾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不是。”
　　周双很好说话：“我哪里说的不对吗？你可以反驳。”
　　“我是因为她才……”孟瑾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刚才已经反驳过了。
　　周双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可常年的愧疚不是几句话就能开解得了的。
　　她也没想几句话就能开解人。
　　周双叹声说：“你们好像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
　　孟瑾：“你们？”
　　周双点头：“你和师兄。真是奇怪，此前师兄也不认识我，对我自然没有义务，但师兄好像也在自责没有早些找到我。”
　　孟瑾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会对你自责？”
　　周双点头：“师兄是个情绪很内敛的人，如果某种情绪被发现，那说明已经很深了。”
　　孟瑾：“那你对他……是怎样的看法？”
　　“师兄？”周双疑惑，见他点头后歪着脑袋思考，“师兄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也不是说师姐和小师兄不好，就是那种好有些……偏执。”
　　这些话周双没对任何人说过。
　　之前她只是有些模糊的感受，确切体会到这种偏执是在师姐说师兄为她做的一切后。
　　偏执本该是会让人害怕、避之不及的。
　　“但师兄是特殊的。”
　　周双说这话时神色很平静，孟瑾却平静不了，周双预见柳不归不好的一面还坦然接受，可如果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呢？
　　他只觉得前方道阻且难。
　　就这样，两人在“周双是星期二”这件事上保持着即将挑破但又没挑破的状态。
　　周双是觉得自己没有那段记忆，那么她就还不算是星期二，毕竟那些承诺、逃跑经历她都不知道。
　　而孟瑾是觉得，周双不想点明自己是星期二，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难堪，令她不愿回首，所以迁就着她也不说破。
　　经过这一夜的交谈，两人关系大大缩短了。
　　在周双眼里，两人成了交换秘密的小伙伴，自然就亲密起来，在孟瑾眼里，周双是星期二，还是贺知意交付给他的嘱托，是值得他豁出性命也要努力让她平安开心的人。
　　而宋岸看着一夜过去关系亲近不少的两人，沉默地将青花瓷瓶递给周双，眼里带着眷恋道：“就此别过。”
　　三人在此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周双要找的贺家在北方的奉城，奉城距离旌城不远，他们沿途走来听到太子醒来，同时边境传来大胜昌夷的消息。
　　有人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到处都在议论，说太子时祥瑞之体，被昌夷的煞气冲撞才陷入昏厥，传着传着也来越离谱，甚至说什么太子在梦中助战场将士杀敌才这么顺利。
　　孟瑾有些担心看向周双，却见她盯着不远处的老槐树。
　　树下有个小木摊，一个长须老人家正在烧糖，没一会儿就挑起一团用两根小木棍搅来搅去，暗棕色粘稠糖汁瞬间变成缠在一起的雪白糖丝，前面三个小孩惊叹得哇哇叫，老人多加了根棍，让他们边吃边玩。
　　孟瑾问：“想吃？”
　　周双眨眼：“我请你吃。”
　　孟瑾失笑点头。
　　周双过去付了钱，低头认真看老人动作熟练地烧糖绞糖，拿到手后用一根木棍绕了些糖丝让孟瑾尝，完了他点头说：“和别的糖不太一样，你试试。”
　　周双没着急尝，而是捏着两根小木棍绞着玩。
　　孟瑾转过头问整理摊面木棍的老人：“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您听过贺家吗？”
　　老人睁着双目望来：“十年前的大事，闹得满城议论，怎么不清楚？”
　　孟瑾从摸出一两碎银放在老人手里，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端详了会儿银子，然后声音苍老道：“贺家啊，我记得就在那个方向，偏得很，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一家，不过修仙的仙气飘飘，都喜欢安静。”
　　“十几年前吧，贺家有个叫贺莲的女娃，本来修仙修得好好的，突然要跑去后宫做什么莲妃，但贺家上下好像对这事都不赞同，当年贺家主都要将莲妃逐出家族，但她生了个好儿子。”
　　周双说：“九皇子。”
　　老人连连点头：“是九皇子，说是这皇子将来在仙途大有出息，让贺家主都不忍他流入皇室，就让莲妃继续留在贺家，但九皇子三岁后必须待在贺家。”
　　周双却明白，是因为小师兄的“韵”很强。
　　老人低叹了声，继续说：“但好景不长，皇上对莲妃宠了一段时间，不多久又宠上陈家的女娃，莲妃最终在后宫郁郁寡欢死了，只留个五岁小儿，一年后贺家被人寻仇，整个贺家被杀，连个幼儿都没放过。哎，太惨了。”
　　“那地方偏，平时也没什么人敢过去，事发几日后才有人发现贺家没了。”
　　孟瑾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老人摆手：“仙人的事，我们哪敢查，就是贺家人的尸首都是城里官衙花了大价钱请人埋的。”
　　老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传闻，孟瑾知道再问不出其他，准备和周双说说再去其他地方打听，扭头就见她动作自然地将缠着糖丝的木棍塞进嘴里。
　　孟瑾忍不住道：“那是我吃过的。”
　　周双咬掉糖将那根木棍绕了糖丝递给他，半点没理解他的羞怒，还大方和他分享：“还吃吗？”
　　孟瑾：“……”
　　“直接去贺家旧宅看吧。”孟瑾转身朝着老人指的方向去，走出一大段距离后忽然停住，微仰了下头说：“那……再来点。”
　　周双盯他片刻才听懂，举着两根空荡荡的木棍说：“你应该早点说，我吃完了。”
　　孟瑾缓缓吸口气，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发现人生气了周双才记起她是请人吃来着，结果自己全吃完了，便跑来说：“你要想吃回来我再请你吃，这次你一个人吃，吃几个都行。”
　　孟瑾：“不吃。”
　　周双拿出哄人的态度：“那不吃糖，我看见还有山楂和锅盔，闻着也好香，我请你吃。”
　　孟瑾：“不了。”
　　周双：“那你陪我吃吧，我买两份，一人一份，还可以交换着吃，你觉得如何？”
　　孟瑾回头看她：“那么想吃？”
　　周双老实说：“其实还好吧，我是想哄你来着。”
　　孟瑾瞬间就心软了，刚才的恼怒也没了，其实也不是气她，就是觉得丢人，可她这样直白说在哄他，反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双看他态度软化，便抿着小梨涡问：“不生气了？”
　　孟瑾看她一眼，扭头继续走，嘴里说着：“没生气。”
　　周双瞥他：“噢，那还吃吗？”
　　孟瑾无奈：“吃。”
　　周双：“其实这里的北象街上有家饼店，他们家的鲜花馅饼很好吃，不知道有没有桂花馅饼。”
　　孟瑾望向掩映在树木间的房屋，回头看她神色平静，掩下心底的担忧，点头应：“那就晚点去看看。”


第47章 
　　◎归途◎
　　这片除了山石草木外没什么人烟, 从前倒是有条大道路过这里，可自从贺家被杀后，大家都不敢往这边走, 十多年过去，贺家宅彻底荒废，全被草木掩盖。
　　贺家宅邸原来的占地面积大，整个用围墙圈起, 如今围墙不是倒塌就是裂缝攀爬, 被藤蔓和树木占领。
　　再往里, 野草遍地，满园荒凉。
　　隐约可见木质的长廊蜿蜒在草丛中, 木板早已被雨水日光腐蚀，一踏上去就会化成碎木, 房屋也烂的烂塌的塌, 压根没有人的足迹。
　　他们甚至还看到两头鹿在低头吃小树嫩叶, 见了人也只是优雅地迈着步子离开。
　　孟瑾拨开草丛往里走，隐约看到破败墙壁上的暗褐色斑迹，是贺家人被杀时飞溅的血，由此可见当时的惨烈。
　　他们寻找了大半个贺家宅也没发现什么, 孟瑾问：“应该没有人来过, 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周双站在树下环视了圈，师姐说师父是在贺家地下室找到小师兄的, 她说：“这里有个地下室，我想去看看。”
　　于是两人寻了许久才找到这间地下室, 原本的房间只剩下两面墙, 不知道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地下室的入口就被倒塌的墙壁覆盖, 他们废了好大的力气打开入口。
　　等地下室味道散去不少，空气重新流通他们才下去，相较其他地方的残破，这里只有些发霉，倒是比其他地方保存完好。
　　地底黑暗无光，孟瑾举着点燃的术法观察四周，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牢笼，只是牢笼并非用木质栅栏围起来，而是用黑色铁墙包围。
　　牢笼只有一间，还被暴力破开过，躺在地面的门板上积了层厚厚的灰尘。
　　周双直接进了这间，孟瑾带着火光也进来，就见黑色墙壁上用石头画了凌乱的痕迹，开始是稚嫩的乱画，然后变成歪歪斜斜的三字经，再往前就已经可见未来的字迹雏形。
　　周双说：“这里关过小师兄。”
　　从字迹变化看出，小师兄被关了很长时间。
　　孟瑾屈指敲黑色墙壁，发出沉闷声响，想了会儿，他用灵力敲击，莹白的灵力攻击仿佛被吸收般，暗藏在黑色墙壁内的繁复阵纹被激活，浅光纹络蔓延开，最终在空洞洞的门口处收拢消失。
　　他诧异道：“果然是玄金玉。”
　　他又一次用灵力攻击其他几面，摇头叹道：“四面墙均是玄金玉，大手笔啊！”
　　周双不明：“那是什么？”
　　孟瑾说：“玄金玉不常见，也很少有人知道，我在游历时曾无意听过，它能放大人的情绪和欲望，遇恶极恶，遇善极善。其实只是个虚无的传说，没人知道真假，不想今天在贺家这里见证了。”
　　周双瞬间明了，就和巫山月、经纶堂做的一样，都是为了激活“技”。
　　孟瑾又探查了一番，摇头说：“上面刻画的阵法已经被毁损，没用了。”
　　周双心想，那也挺好。
　　她环视一圈，发现这里并非完全封闭，一面墙最上方有个小口子，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大小，透过小口隐约可见外面丰茂的野草，是这里唯一能见光地方。
　　周双忽然说：“小师兄喝醉酒喜欢数星星。”
　　孟瑾正在看墙上的字迹，闻言回头看周双，就听她说：“他没有回来过。”
　　两人走出地下室，将入口恢复成被掩盖的样子。
　　此时太阳开始下沉，鹅黄色圆盘斜斜挂在天边，将周围的天色染成橘红，满目野草被风吹拂，一派萧条。
　　孟瑾看周双情绪不佳，问：“不是说要吃鲜花馅饼？”
　　周双摇头，没有说话，只深一步浅一步往奉城走。
　　两人到了奉城，孟瑾安排好客栈后离开了会儿，回来已经夜色弥漫，见到坐在屋顶的周双也御身落在她身侧，将刚买的桂花馅饼摊开放在她身旁，伸了个懒腰，双手背在脑后躺着在瓦片上。
　　周双迎头看着头顶星星，看了会儿觉得累，也后仰躺下，将整片星空收入眼底。
　　今夜无月，无边夜幕上蓝紫色星辰交织成一条长长的星河，或明或暗，闪烁不定。
　　周双从未想过要探寻师兄师姐的曾经，就像她也有不想说的过去，每个人都有秘密，师姐是昌和公主，师兄是方云隐，小师兄是九皇子，她是周二。
　　可也正因为此，很多不经意透露的话语便不明了其中潜藏的经历。
　　小师兄曾说过：“小时候的星空很小，只能看到一两颗星星，长大后就能随心所欲地看，果然，这世间最好看的还是星星。”
　　师姐抬头看满天星辰，拿桌上的果干扔他：“星星怎么可能会只有一两颗？”
　　他反应没师姐快，伸手没抓住果干，便拍拍衣襟认真辩驳：“我小时候就只能看到一两颗。”
　　那时师姐拉着她一同笑他眼瘸，他也不恼，拿条果干塞嘴里继续和他们夸张地讲下山遇到的事。
　　小师兄从不掩饰对星星的喜爱，可他词汇匮乏得很，总是说过一遍又再重复一遍，还自觉描述得很生动，殊不知她和师姐已经在开小差偷偷说话了。
　　可也有些景色，他只是简单的一两句就让她们入神。
　　有时是辽阔无际草原，淹没脚踝的嫩草被夜风吹倒，他嘴里叼着根草叶躺在草丛里，让无边星空填满视野；
　　有时是寂静深远的森林，林间溪水叮咚，小动物出来觅食发出窸窣声，他坐在树枝最高处，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树上，晃着腿看天宽地广，看纷杂星辰；
　　也有水泽芦草旁，万物仿佛被寒冰似的银色月光凝固，唯有沾了月华的芦花点点似雪，被送去未知之地，以及被风惊动飞开的萤虫同漫天星辰交相呼应。
　　这些都在无人观赏的角落，却被他尽收眼底。
　　他的每次游历只在人烟罕至的地方，只身一人走荒漠，穿深林战狼群，在绿洲草原上驯野马，像是这世间最自由的风，不落人间，只停在水上、树间、山顶。
　　自由且孤独。
　　周双觉得小师兄是最吵闹的，却也是孤独的。
　　可这种孤独却不是令人畏惧抵触的孤独，像是……
　　周双眨着眼看漫天星辰，一时语塞，想不出合适的词。
　　蓝紫色星辰璀璨闪耀，清光皎皎，这是小师兄一人时无数次看过的星河，四周人声逐渐远去，只余风吹树叶的声响和连绵虫鸣，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她同那个追逐星星的少年共感。
　　也豁然开朗。
　　小师兄是孤独的，却并不孤单。
　　孤独是因为他在寻求内心世界的平衡，寻求自我的人注定是孤独的，可他并不是一人。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啊。
　　从前周双固执地不下山，等着他们从繁华尘世回到僻静的望青山，执着守着她认为唯一美好的地方。
　　可她不是一个人。
　　他们也将望青山当做归宿，不管去到多远，在如何的险境，同怎样的人共处，都会挣脱一切回望青山和她一起。
　　在周双贪念万青山的温情时，他们也在想念这种温情。
　　原来不是我需要你们，是我们在相互需要。
　　那一刻，她明白了守护的意义。
　　周双忽然说：“最近很多时候都在想，我像是一根线，线的一头连接着在外游历的师兄师姐，线的另一头系在望青山，以前我以为是我强行拉住他们不让他们走远，所以一面享受着，一面自责着。”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其实不是的，这是大家共同选择的结果，他们也会在心里寂寥孤单时顺着这根线回来，寻找内心的归宿。”
　　孟瑾侧头看她，少女脸上不再是难过伤心，那股子执着到偏执的坚定好像蜕变了，仍旧是坚定不移，却是笃定的，释然的。
　　似乎不一样了。
　　两人头顶星河灿烂，暗幽天幕被撒上无数钻石宝石般。
　　不远处时而传来客人用膳交谈声或者小厮招待说话声。
　　孟瑾笑问：“你们在放风筝？”
　　周双弯着眼笑着说：“嗯，放风筝。”
　　然后缓缓问他：“你要做那根线吗？”
　　少女明亮的眸子里盛满星光，让他挪不开眼，以至于周双向他问出那句话时，他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反应在周双看来就是委婉的否认了。
　　于是她自然地换了话题：“小师兄死前是怎样的？”
　　这话果然立马将孟瑾从方才的呆愣中唤醒，他认真观察周双神色，确定她心绪平静后语气怅然：“贺兄替我挡了一刀，没坚持到最后。”
　　从接近周双开始孟瑾就在想，他要该怎么将这件事告诉她，后来周双拒绝排斥的态度让他闭口不提，他以为周双会一直不听不言到底。
　　“我爹娘一日突然收到匿名提醒，说有不明势力计划暗中谋杀孟家人，但他们没有太过在意，当天中午又有匿名信件，这次点名黑衣人的数量和地点，我爹娘起了疑，派人去查看，发现是真的。”
　　孟瑾缓缓坐起，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另只手按着眉眼说：“开始我爹娘以为是黑衣人起了内讧才来提醒孟家，后来发现黑衣人不仅准备攻击孟家，还在追杀另一人。”
　　周双也起身，问：“是小师兄？”
　　孟瑾点头：“他貌似对黑衣人的势力和手段很清楚，我爹娘想问更多，但他走得很快，没留下更多消息。”
　　那时孟瑾追踪星期二的消息无果，快要中秋了，他娘催了许多次，他只能先回家。
　　孟瑾说：“我在回家路上被黑衣人围击，恰巧贺兄路过，危机之时他出手相助，但黑衣人太多了，我们身上的所有手段都用尽了，他为救我重伤，没等到孟家来。”
　　周双缓缓皱起眉头，可小师兄怎么会知道黑衣人的势力和手段？
　　就是说黑衣人不单针对孟家，还有方景生，小师兄和她。
　　孟家是百家之首，而方景生代表方家的希望。
　　很明显，有人想要对孟家和方家下手。
　　孟瑾说：“你还记得弯刀上的方氏法器标识吗？”
　　周双点头：“那是被破解的标识，所以方家废弃这条标识线。”
　　孟瑾：“之前这条线索断了，后来方景生的‘韵’被黑衣人抹掉，方家派人大力搜查，我刚才去奉城的孟家据点收到我兄长的消息，说有结果了。”
　　周双立即望来，孟瑾说：“破解标识的是一个方家门生，他激活了剥缕，能解析人造之物，等级虽然不高，但对一样事物接触越久，解析此物的可能性越大。”
　　“问题是，这个‘技’并未被记录在册。”说到这里，他神色严肃道：“而且，他出自经纶堂。”
　　周双思索片刻问：“那些被救出巫山月和经纶堂的人会被修仙家族收容？”
　　孟瑾点头：“拥有‘技’或出现显像的人，无论在哪里都很受欢迎，但这个事情一出，这些人立即被各家族重点调查。”
　　如果说这位门生和黑衣人有关，就相当于这些年来，经纶堂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四大家族插了细作，而这些家族毫不知情。
　　细思之下令人胆寒。
　　周双顺着这个思路思索，经纶堂和黑衣人有关，如果经纶堂背后的主要目的是仙门百家，杀她是因为她的“韵”十分强大，毕竟是能让她重生的“技”，令他们忌惮也能理解。
　　可小师兄呢？
　　周双沉思道：“会不会当初贺家被灭门，就是因为经纶堂的背后之人想要玄金玉？”
　　如果有了玄金玉，激活“技”的手段就会变得很简单，不用操控人心，也大大降低周双这样“韵”强大却无法觉醒“技”的情况。
　　“确实有可能。”孟瑾神色不太好：“如今他们还能抹除‘韵’。”
　　这么一分析，四大家情况似乎都不怎么理想。
　　两人思索这些零碎信息代表的背后含义，周双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支着下巴想找到源头，就听孟瑾忽然问：“刚才说让我做线，是什么意思？”
　　周双侧了下脑袋看他，眨眨眼问：“小师兄尸首在哪里？”
　　“我在澜城寻了处好山水。”他盯着周双继续问：“为什么要让我做线？”
　　周双：“我要带他回望青山。”
　　“我带你去，”他凑近了她点问：“关于线的事情，你讲清楚。”
　　周双睁着黑眼说：“就是让你做风筝的线。”
　　她抿了下唇，不开心道：“你不愿意还问这么清楚。”
　　孟瑾又问：“那谁是风筝？”
　　周双：“我。”
　　孟瑾：“为什么？”
　　周双看着他不说话。
　　孟瑾的心绪仿佛被扔进石子儿的湖面，紧张随着涟漪荡开，一起的还有晦暗的、浅淡的、得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忽而笑了。
　　俊逸男子在璀璨星空下笑得惹眼，周双伸手盖住他半张脸，简单直白问他：“到底要不要？”
　　孟瑾看她微蹙眉头烦恼的样子，任由落在脸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他的耳垂，他说：“那我也得弄明白，你为何要我做你的线。”
　　周双说：“除了望青山，只有你。”
　　孟瑾笑着看她不语。
　　周双又说：“我只能让你靠近。”
　　师兄说不要觉醒“技”。
　　师姐觉醒缠丝，却被缠丝杀死。
　　孟瑾说激活“技”就是在饮鸩止渴。
　　如果说“技”是恶魔契约，她的愿望是望青山，是救回同门，是不管重生多少次也要走出望青山的选择，那她希望孟瑾做她的线。
　　周双凑近他低声说：“你要在我陷入孤单无助时，做指引我归宿的路。”
　　这话被她说得正经，孟瑾却仿佛听了情话般，整片心湖激荡不已，他在周双认真又执着的目光中答应。
　　“你尽管去做，我来带你回去。”


第48章 
　　◎不妙◎
　　在一切还未开始前, 他们说会回来过中秋。
　　师姐答应周双回来时带烟花，今年中秋在望青山上看他们自己的烟花，小师兄说不管去哪里, 八月十五那日一定赶回，师兄往年也都在望青山。
　　然而八月十四那日，他们先后离开望青山未归，她守在收讯台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直到八月十五, 她收到师兄已死的消息。
　　那时她心绪大乱, 匆匆忙忙出去，只带了和师兄对练用的长剑下山, 刚下山就被黑衣人围杀。
　　在对方有备而来的杀招下，周双连三招都没接下来。
　　她倒在夹杂野草的碎石上, 血液的快速流失让她浑身发冷, 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眼前一片模糊。
　　黑衣人就站在她身前举着刀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那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回家，也不是杀这些黑衣人报仇，而是他们和她约好的，大家要一起看烟花。
　　收讯台旁的那棵树下埋了去年酿的果酒, 她提前挖出来放在院子木亭里, 还偷偷尝了口，带着点酸甜, 像果汁，她本想着今年不陪师兄喝茶改喝酒。
　　今年的青番也比往常更早结果, 她赶在鸟雀啄尽前挑了一篮, 洗净了放在桌子上。
　　只等师姐的烟花, 师兄的月饼和小师兄的红薯。
　　闭眼的那一瞬, 她似乎听到他们在唤她——
　　“小幼，我回来了。”
　　“师妹，一起回去。”
　　“小师妹，你猜我今年带什么回了？”
　　周双按着太阳穴坐起来，临死前激活“技”时的心绪席卷重来，沉重、渴切、执着压在心头。
　　孟瑾见她皱眉醒来问：“做噩梦了？”
　　周双摇头：“我们还有多久到澜城？”
　　他们离开奉城正前往澜城，周双要取走贺知意的骨灰，再回到望青山看有没有师兄或师父的传讯。
　　孟瑾说：“剩下的路程需赶两日。”
　　这些时日气温降得厉害，早晨起来能看到遍地寒霜，说话也会呼出成团的雾气，再过几天可能会下雪。
　　周双伸手在火堆上烤火，看他一路都拿着这块石头研究，奇怪道：“这有什么特别？”
　　孟瑾往她面前一抛，周双伸手接石头，然后对着火光看了会儿，摇头：“看上去就是块石头。”
　　孟瑾说：“这是你师姐给的。”
　　周双再次认真研究起来，用灵力法器都没法撬动，她又将石头还给孟瑾：“师姐为什么要将它给你？”
　　“她一直对崇旌攻打昌夷一事存疑，刺杀太子也是想从他那里探知原因，可但太子也不知，”孟瑾将石头拿在手里抛了抛，“所以她回昌夷后也在暗中调查，后来发现罗夫人在暗地里和崇旌商队交易。”
　　周双：“交易有什么问题？”
　　孟瑾示意手中石头：“它是新挖出的矿种，具体作用还未知，但昌夷皇帝曾颁布条律，禁止交易此矿种。”
　　周双皱眉：“师姐怀疑这种矿就是崇旌攻打昌夷的主要原因？”
　　孟瑾：“不错，你还记得桑固派去昌夷的商队吗？”
　　周双：“带我们走暗道去昌夷的商队？”
　　孟瑾说：“当时桑固说这条商队是去昌夷考察新矿种，我怀疑他们就是同罗夫人交易的人，如果……”
　　“什么人？！”
　　孟瑾说到一半陡然起身，周身运转灵力，目光戒备地扫视四周，周双也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十二颗算盘珠呼地四散在身侧。
　　这是处路边树林，月亮被乌云遮盖，星辰也丝毫不见，唯一的光是他们燃起的火堆，树影幢幢，随着火光闪动而摇晃。
　　藏在树影的人缓慢冒了头。
　　周双见到那张面孔时下意识一喜，即将脱口的“师兄”在触碰到对方阴骛双眼时停住，改口道：“方景生。”
　　孟瑾扫了眼冒出来的十来人，然后朝方景生挑眉不解道：“方兄这是何意？”
　　几月不见，方景生已然大变样。
　　他本是温雅的好相貌，又生了双好看的桃花眼，笑着望来时叫人莫名生出“他对我有意”的旖旎心思，可现在见他，那些温雅被尖锐的戾气取代。
　　这段时间方景生过得并不好。
　　刚开始知道他的“韵”没了时，方家上下震怒着找黑色面具报仇，可一段时间后，激愤情绪退却，理智回归，加上方家其他子嗣心思渐起，开始只是疏离和冷淡，然后是奚落嘲笑。
　　对他寄予厚望的方家主也在顾良失手后不再对他抱有希望，他瞬间跌下高台，刺眼的目光如影随形，也让他心生不甘。
　　如今的他哪里还能维持贵家公子的温柔倜傥，只有凶狠和暴戾，特别是看到周双时，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和疯狂。
　　方景生没理孟瑾，而是问周双：“方云隐在哪里？”
　　周双瞬间明了方景生的意图，也越发确定她的猜想，笃定道：“你的‘韵’没了，就想夺走我师兄的。”
　　方景生听后大笑，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别说得这么难听，方云隐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将‘韵’给我，让他自由快活了二十一年，够了。”
　　孟瑾满脸错愕，立即想到方家双生子的谣言——只要方家子嗣出现双生子，就会将后出生的婴孩送走。
　　这个说法确实是谣言，事实是只要方家子嗣出现双生子，且双生子都有“韵”，方家主就会对其施展方家秘术，其中一个孩子被当作“韵”的培养皿放在暗处养大，另一人作为方家主的继承人来培养。
　　培养皿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二十岁前将“韵”转移给另一人，助其激活“技”。
　　这样激活的“技”要比一般的“技”强大十倍，这是能让方家成为四大家之一且屹立不倒的秘术。
　　而发展到这一代，最出色的双生子是方景生和方云隐，他们的“韵”前所未有的强，只要等到方景生的“技”激活，方家几乎可以横着走，甚至取代孟家成为新的百家之首。
　　孟瑾听到这里也想通一切，方景生带来的十多位修士均是高阶，他挡在周双身前，阻隔方景生的视线：“我们不知道方云隐的下落。”
　　方景生没有太意外：“知道你们也在找他，我没时间等你们慢悠悠找，眼下有个更简单直接的办法。”
　　视线点了点孟瑾身后的周双：“就是需要她的配合。”
　　话落的一瞬，方景生和身后的方家门生同时动了。
　　方家擅长炼器，也擅长使用法器，就见十多名修士纷纷取出各种法器攻来，还有飞刀忽然消失，下秒出现在两人身前，带着破空声飞来。
　　险之又险的被周双的算盘珠挡住。
　　孟瑾看到方景生时隐在衣袖的手就开始捏诀，说话也只是在拖延时间，此时十多名修士速影冲来，打出最后一道手诀后手掌向下按压，阵法纹络瞬间扩散。
　　最前方的修士速度太快，再掉头已经来不及，眨眼间就有三名修士被阵法困住，什么手段都无法使出。
　　一人迅速认出：“这是绝灵阵！”
　　另外八名修士知道阵法的诡谲，见到孟瑾动作的刹那迅速后退，险险躲过阵法，看向孟瑾时不再掉以轻心。
　　方景生一眼看出孟瑾在强装镇定：“高阶阵法，以你的修为应该是极限了。”
　　他朝其他修士冷声道：“愣着做什么，他是强弩之末，把周双给我抓过来！”
　　几名修士再次速影冲来，各种威压扑面。
　　孟瑾施展绝灵阵已是极限，此时确实没有太多力量再对付这些修士，但他面上不慌不忙，只朝身后周双看了眼。
　　周双收到指示，放出孟瑾提前给他的烟花信，头顶烟花炸响，在黑暗夜色里格外醒目，下秒就见黑影幢幢的树影后五名修士穿影而出。
　　这次现身的是孟家人。
　　其中一个少年头顶一把大镰刀率先冲出，不等孟瑾指示立即加入战斗，一人直面三名高阶修士还不落下成，一把镰刀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一时之间刀光剑影不断。
　　周双淡定地拉着孟瑾避开术法余波，方景生就没那么淡定了，他冷眼看两人：“你们早就发现了？”
　　孟瑾耸耸肩道：“自贺家消失后，奉城鲜少有修士往来，就是在此的孟家修士也只作百姓打扮，方兄带着十几个修士大摇大摆来，自然会有人调查，这一查，可不就是查出方兄是冲着我们来的。”
　　方景生咬牙：“好一个将计就计！”
　　孟瑾看他神色阴沉，抬手抹掉鼻尖的汗珠：“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场打斗很快就接近尾声，少年翻身落到孟瑾跟前，伸手一捏，镰刀化作莹光消失，竟是他的“技”。
　　林韶拿余光瞥了眼孟瑾身侧的周双，满脸都是不正经，撞他肩膀笑问：“我说小瑾哥，你这是……开窍了？”
　　孟瑾装没听到，推开他：“怎么来这么晚？”
　　“你烟花一出我就来了，”林韶皱着脸叫苦，“再说他们都是高阶，鼻子灵着呢，一路上又得让他们察觉不出来，又不能落太远，也就是小爷我能做到！”
　　孟瑾失笑，林韶又低声要孟瑾给他介绍周双，被他用正事搪塞，少年只好示意被抓住的方景生问：“这些人怎么处理？”
　　周双忽然说：“放了方景生。”
　　孟瑾扭头看她，周双说：“这是师兄的事，他能解决，也该他自己了结。”
　　少年拧着眉头不快道：“放了他再让他派人抓你们，那我不还得一路护着你们？”
　　周双目光平静他没说话，林韶被看得莫名，炸毛般吼：“怎么了怎么了？！”
　　周双无辜眨眼：“哦，就是看看你有没有长脑子。”
　　少年怒道：“你嫌我笨？！”
　　孟瑾好笑道：“她的意思是你可以等我们快到澜城再放人。”
　　少年还要说话，却被方景生的话截断：“你以为你们还能快活多久？你还不知道吧，宋岸出现在昌夷战场上，圣上怀疑他和昌夷勾结，就在昨天，他被宋家除名，抱着把断剑离开雁城！”
　　方家的一大杀手锏顾良因为他的事被扣留在宋家，他派人交涉许久，宋家却半点不松口，就在他束手无策时见到宋岸回来，紧接着就是宋岸被赶出家。
　　他暗中调查才发现三人路途踪迹。
　　方景生朝周双冷笑，又被身后人压了回去：“你以为你能跑得掉？还有你孟瑾！你们和宋岸一样！”
　　孟瑾皱眉沉默，方景生却大笑起来，少年见他嚣张样不满，叫人将他拉下去，转而去问孟瑾：“真要放走他？”
　　孟瑾点头，让他们去处理方景生的人。
　　方景生的到来仿佛一场闹剧，却让两人心情都不快。
　　周双不解问：“是宋晨发现端倪上报了？”
　　孟瑾看了眼四周的打斗痕迹，重新点燃火堆坐在一旁沉思：“不是宋晨，宋晨没有见到我们，按理说方景生不该知道我们去过昌夷。”
　　周双也坐下来：“也可能是桑固泄露的。”
　　孟瑾说：“这才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桑固守在乌塔，之前是散修，从未和朝廷有过交集，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背叛朋友的人。”
　　周双对桑固不了解，没有太多固有印象，于是顺着事情脉络分析说：“如果崇旌皇室攻打昌夷的原因是新矿，很明显，他们不想其他人知道，就必然会掩人耳目，而攻打昌夷之前，乌塔掌握地下通道，是最合适的隐藏方式。”
　　孟瑾：“你是说，桑固就是皇室的人。”
　　周双朝着火堆里的亮光眨眨眼，随口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就算不是桑固本人，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你们这些家族到处都是暗探，皇室自然也会有。”
　　说完找了根木棍在火堆里扒拉了下，掏出块被烧得红透了的石头，她隔着灵力拿起来观察，发现石头随着温度冷却逐渐变得黑沉。
　　孟瑾原是在想周双的话，见了这幕伸手找自己的那块，没找着，他诧异问：“这是我的矿石？”
　　“应该是刚才打斗掉进去的。”周双再次将石头扔进火里，黑沉的石头仿佛吸食了温度般再次变成透亮的红。
　　孟瑾觉得烧红后的样子很眼熟，疑惑道：“我是不是见过？”
　　周双突然朝孟瑾道：“给你的玉尺还在吗？”
　　孟瑾二话不说将玉尺拿出，就见周双运足灵力裹着石头往玉尺上重击，咔嚓声响，玉尺断了，他惊愕看着这场景，不由道：“好歹也是中阶法器，这么容易……”
　　突然瞥见周双难看的神情，以为不满他贬低柳不归，默默咽下了剩下的话。
　　周双没注意到到这些，待石头再次恢复黑沉，她将石头还给他，认真道：“你说得没错，你见过它。”
　　不仅见过，还被它杀死过。
　　周双说：“黑色面具的长枪，枪头就是它做成的。”
　　孟瑾很快想通前因后果，语气变得凝重：“你是说，这个石头能消除‘韵’，方景生的‘韵’就是被它抹掉的？”
　　周双点头，也在心中闪过一丝后怕。
　　上次重生，黑色面具曾用长枪杀了她和孟瑾，目的就是消除她的“韵”，不让她有机会激活“技”。
　　如果第一次下山她遇到的是黑色面具，恐怕真的会如他们所愿。
　　换句话说，矿石只能消除“韵”，无法消除“技”。
　　但紧接着，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了同一件事。
　　宋岸被皇室针对不是因为什么和昌夷勾结，而是怕他们知道新矿的事，宋岸只是开始，马上就会轮到他们！
　　孟瑾苦中作乐道：“好歹知道桑固不是叛徒，不然他也不会帮我们入昌夷了。”
　　周双就没那么乐观：“我们已经知道觉醒剥缕的方家门生是经纶堂的人，他暗中破解方家标识，帮助黑衣人制作武器弯刀，现在黑色面具又同皇室有关系。”
　　剩下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
　　不管是经纶堂、巫山月里强行激活“技”，还是往四大家插入细作，再或者抹除“韵”的手段，都是皇室为了对付仙门百家。
　　其实很早以前就有先兆。
　　这些年虽还统称修仙家族为百家，事实早已不足百家。
　　修仙家族最多时是两百年前，临渊君承认修仙家族并授予恩权时数量多达一百多，随着时间推移，许多小家族没落消失或选择依附大家族，如今能称得上独立家族的也不过四十。
　　修仙世家的没落不仅因为修仙资源的匮乏和家族吞并，还有崇旌皇室的作为。
　　从上任皇帝开始，皇室通过招妃的方式收拢修仙世家，那时家族与皇室关系平和，最初只是小家族女子，修仙家族虽心中警戒，却无法用这种小事同皇室撕破脸。
　　贺知意的母亲莲妃就是如此。
　　有了一例，后面就顺理成章起来。
　　百家多且散，家族之间还有内斗，小家族生存更是艰难，只有附属大家族这一条路，一旦皇室给出的利益超过家族，大都愿意选择皇室。
　　开始是纳妃，后来是朝堂招收，为了避免激怒修仙世家，这些都是暗地进行的，调查就是这些家族自愿归顺朝堂。
　　羊城宋家就是朝堂招收的例子。
　　朝堂皇室有动作，四大家族也不会无动于衷，强势如方家，用方氏法器霸占市场争取主动权，坚硬如宋家，扩大门生招收，坚持实力才是一切，而孟家则维持家族和谐安定，斩断明面上皇室插手百家内部的动作，钟家则始终隐居而定，维持曾经避世修行的习惯。
　　这些都是暗中较量，唯一明面上的冲突是顾良，这也是皇室对家族的试探。
　　六合的降临引得皇室和方家同时争夺，负责管理皇室修士的宗主差点和方家家主打起来，孟家从中调和后两者各退一步，这才继续维持明面上的和谐。
　　不管在百家和皇室，还是在百家之间，孟家一直是保守派，尽可能保全目前和平的局面，可也因此，轻视了皇室不容百家的决心。
　　孟瑾起身扑灭火堆，立即道：“我们必须尽快回澜城告知我爹娘这事！”
　　然而他们刚起身，就听身后传来不断的窸窣声，是树叶摇晃发出的声响，速度很快，不过数息便见到丛丛黑色。
　　他们瞬间就被黑衣人包围。


第49章 
　　◎负责◎
　　孟瑾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面色凝重起来，这时候遇到黑衣人不是什么好事情，按理说林韶不可能没有发现他们。
　　周双低眉思索片刻, 忽然道：“不远处有个破庙，那扇门是完好的。”
　　孟瑾：“你是说他们用生门过来的？”
　　但现在很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周双低声问：“烟花信号还有吗？”
　　孟瑾低声摇头：“没有了。”
　　那就太不妙了。
　　如果最开始黑衣人杀周双只是因为她的“韵”，那现在又多了个非杀他们不可的理由。
　　这些人明显是因为新矿石来的, 还存了要对他们赶尽杀绝的架势, 这次出现的黑衣人足有五十人之多。
　　而孟瑾刚刚耗尽灵力还未恢复。
　　黑衣人训练有素, 没有说话给他们拖延时间的准备，上来就直接出手, 周双将玉笛塞给孟瑾让他退后，算盘珠散在身侧, 脚下生风, 将速度运转到极致, 持剑掠影而出。
　　前方黑衣人黑压压冲来，片片刀光如湖面的波光粼粼。
　　周双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次她辛苦走到这里，就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师兄和师父的下落还不明, 怎么都不能断在这里。
　　周双比黑衣人更先出手，看准时机抬剑直击面门的弯刀手腕, 紧接着算盘珠嗡声散开，将想要绕至她身后攻击孟瑾的黑衣人击飞。
　　孟瑾将玉笛横在唇边道：“开始了！”
　　周双后仰避开黑衣人凌厉攻来的弯刀, 激起的风浪将她发丝飞起, 听到孟瑾说话时, 抬剑挡住头顶飞来的弯刀转腕甩飞, 另只手握住胸前定魂珠注入灵力。
　　下秒，悠扬笛声响起，无形的力量伴随乐声传开，肉眼可见的，黑衣人动作迟缓一瞬，周双出手如闪电，没游走一处便带走一人性命。
　　很快，黑衣人意识到笛声作用，接连朝孟瑾扔出弯刀，周双一心二用，翻身踢开一人后控制算盘珠在黑衣人中穿梭，精准打中直击孟瑾的三刀，孟瑾也闪身避开剩下两刀。
　　这一打断，笛声停止，面对周双的攻击更猛烈了。
　　开始周双还能应对一二，可随着时间推迟，攻击仍旧密集，她的灵力却后继无力，几次险些被弯刀劈头挽颈，不得已炸掉算盘珠勉强争取逃脱时机。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趁周双刚停下还未来得及反应，速影从后背偷袭，即便有孟瑾赶来的笛声定住黑衣人，却还是让她被弯刀打中，无法再握住剑。
　　更多黑衣人扑了过来。
　　孟瑾用仅恢复的一点灵力瞬影到周双身前，只来得及掷出玉笛打偏劈向周双的弯刀，抬手提剑欲挡其他攻击，可没有灵力运转，剑不过是废铁，瞬间被击落。
　　孟瑾挡住攻击时周双已经取出药匣。
　　她此刻也不好受，肩颈处的伤口流血不止，半个身体都是血迹，提着药匣的手控制不住地颤。
　　师兄曾说过，他在药匣夹层放了毒粉，只要轰击就会释放大量毒雾。
　　然而周双正准备将药匣扔出去时，孟瑾转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身后数十黑衣人或举着弯刀，或速影围住他们。
　　周双黑眸睁圆，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她眼里无比清晰。
　　弯刀朝着孟瑾后背劈空而下，仿佛上次重生的最后时刻重现，孟瑾也这样抱着她要护她周全。
　　她想要挣扎，却听孟瑾轻声在她耳边道：“放心。”
　　下秒，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场景没有出现。
　　就见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从孟瑾身体腾出，像是被他收入体内的大网自发飞出，在头顶朝着四面铺成一道繁复的大阵，阵中纹络缓慢转动，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要砍中孟瑾的弯刀还未触碰到他，持弯刀的黑衣人仿佛被什么吸走生命力般干瘪倒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衣人逐一倒地，片刻后只剩他们二人。
　　孟瑾放下耳后的手，无力垂了下来，周双将人扶着就地坐下，劫后余生般问：“这个阵能维持多久？”
　　孟瑾整个人虚脱了般，额角都是细密的汗珠，耳后的血水在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线，他有气无力道：“短时间内没有问题，问题是有没有人来破阵。”
　　周双听到暂时没事，将他扶着靠在自己身上，单手打开药匣寻找恢复体力的药。
　　孟瑾咽下周双递来的药，缓了会儿才说：“这是绝命阵，又叫无人生还，如果三天内没人破阵，我们也要死在阵中。”
　　周双吃了两颗补血丹，闻言问：“谁能破阵？”
　　“我爹娘和兄长，”孟瑾说，“阵法启动的一瞬我爹能察觉到，他会派人过来，剩下的只需等就行。”
　　周双暂不用担心突然被袭击，于是垂眸取出几颗药丸后伸手解腰带，孟瑾还靠着她，见这动作当即闭上眼：“你你你……提前说一声啊！”
　　周双动的这会儿伤口再次崩开，血水顺着衣袖滴答，她皱眉解了会儿没解开，抿着唇问：“你能动了吗？”
　　孟瑾动了下手：“不太行。”
　　等了会儿周双又问：“还不能动？”
　　孟瑾试了会儿，像年久失修的木偶人般缓缓坐直，闭着眼扭开脑袋说：“暂时只能这样，你处理吧，我不看。”
　　周双却奇怪看他：“你要帮我处理伤口，这样怎么弄？”
　　孟瑾沉默片刻：“你没法处理？”
　　周双白着脸叹声：“痛，不想动。”
　　孟瑾缓缓转过脑袋，面对周双，但眼睛还是闭着的，十分君子道：“我不看你，你说我做。”
　　周双睁着眸子安静看他，除了紧闭的双眼，表情正经得很，微皱的眉头都透出一丝严肃，仿佛正在想办法解决什么重大难题。
　　可白净皮肤染上的绯红暴露了他。
　　孟瑾试探地向前探手，生怕碰到什么般，动作很小，他问：“我要怎么做？”
　　周双眨了下眼：“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孟瑾慎重点头：“你说，我绝对听你的。”
　　因眼前一片黑，多年的闯荡让他下意识危机感爆满，与此同时，其他感知便被放大数倍，所以冰凉的手触及后脖颈的一瞬，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皮肤战栗出细小疙瘩，又在意识到是周双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纤细手掌轻轻用力，孟瑾随着这点力道前倾，片刻后那只手顺着脖颈抚到脸颊，触感冰凉，却让他感觉燥热不已。
　　他忍不住问：“不是要敷药？”
　　“嗯，”周双应了下，然后轻声说，“再往前点。”
　　说话的热气吹拂到脸上。
　　孟瑾就算看不见，也知道两人有多近，他想别开脑袋再说话，被脸上的手拂住，只能低声说：“什么往前？”
　　周双教他：“脸再往前点。”
　　孟瑾控制不住地乱想，已经这么近了，再往前是什么？而……而且，要是碰到了怎么办？
　　单是想想，他就将自己激得面红耳赤。
　　偏偏周双还说：“快点，我痛。”
　　语气带了点催促，还有撒娇。
　　孟瑾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鼻尖蹭到她的，紧接着周双歪了下脑袋，在他唇上亲了下，然后缓慢推开他，语气自然道：“好了，你要对我负责，现在可以睁眼看我。”
　　孟瑾怔怔睁开眼，周双将止血丸放他手里，告诉他用法后眼神示意他快点处理。
　　被亲过的孟瑾仿佛提线木偶，脑袋是懵的，手却随着她说僵硬地动作着，解衣带时手还忍不住蜷缩，可剥开衣领看到那道狰狞伤口后，心中所有的旖旎暧昧瞬间消散。
　　他皱眉捏碎药丸洒在伤口上，没一会儿就被血水冲走，他重新倒出止血丸捏碎，突然问她：“还记得落鱼门吗？”
　　周双点头：“拥有五识的小道士。”
　　孟瑾又从身上摸出几粒药丸一同碾碎在手心，低声说：“落鱼门道观里有三个道士，不是有个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中年道士？宋岸还说他的病很奇怪，非毒非蛊，生气却在消散。”
　　周双不明为何突然提这，好奇问：“他有什么问题？”
　　孟瑾：“他就是生门。”
　　趁她惊讶的瞬间，孟瑾将厚厚的药粉按在她伤口上，伤口被按压，周双疼得脑袋一懵，紧接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充盈眼眶，好在痛意没持续太久，渐渐麻和模糊的知觉取代了痛感。
　　她眨眨眼：“不痛了？”
　　孟瑾大手按在她伤口处，察觉伤口没再流血，松了口气道：“加了点麻醉的药。”
　　周双好奇继续问：“生门也是‘技’？”
　　孟瑾点头：“孟家得知落鱼门的事情后也在调查，兄长知道我对这很看重，调查结果详细。”
　　“不管是使用还是激活，生门都很残忍，”他带着点感叹说，“这些人会被装在狭小的木柜里，也称作活人棺，呆在里面不吃不喝不睡，只有激活生门的人才能活下来，而使用生门，是用生命为代价，生门每开一秒，他们的寿命就减少十倍。”
　　周双沉默一瞬，问：“又是经纶堂做的？”
　　孟瑾点头：“皇室为了对付家族真是手段用尽，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地方在用这些性命做生门。”
　　周双皱眉：“我在蜃市也见过生门。”
　　孟瑾松开按住伤口的手，找出未穿过的新衣撕开，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皱眉问：“蜃市？”
　　周双点点头，那时她觉得生门格外熟悉，加上师兄那个蛇变成门的故事，记得很深。
　　孟瑾用布带绑好伤口，边打结边说：“蜃市不对修仙家族的人开放，知道生门的人也不多，四大家很难找到他们老巢，也难怪他们能隐藏那么久。”
　　孟瑾又帮她整理好衣裳，用剩下的布料擦她脖颈和手上的血，最后才擦自己的手，将沾了血的布料聚拢拿火折子烧了。
　　周双缓缓皱起眉头：“现在看来，连蜃市都是皇室的，修仙家族的情况很不妙。”
　　孟瑾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低头整理药匣，又转身去看黑衣人，过了许久才抬眼望向她，视线从浅淡的唇划过，望进她的眼里，喉结滚了滚，方才冷淡下来的热气一点点上涌，吐出的话仿佛也带着热气般。
　　“你说要我负责，是……”
　　“小瑾！”
　　和孟瑾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快步走来，看到满地黑衣人，视线在孟瑾身上扫了眼，确定他没事后又看了看周双，没说什么开始捏诀破解阵法。
　　孟瑾剩下半句话卡在咽喉上不上下不下，余光瞥见周双在好奇看孟珺捏诀，只得长长舒出口郁气。
　　随后到来的孟家门生姗姗来迟，在孟珺有条不紊地吩咐他们检查处理尸体。
　　做完这些孟珺才走到孟瑾面前，叹声说：“好在林韶在奉城传信你被方景生一路尾随，我恰巧在附近有事，不放心过来看看能不能碰见你，结果远远就看到阵法光亮赶来。”
　　事情有轻重缓急，孟瑾直接省去叙旧部分，将皇室暗中的行为告知孟珺，孟瑾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来不及了解周双和他的事，立即启程回澜城。
　　有了孟珺和孟家门生同行，剩下的路十分顺利，两天后他们到了澜城，孟珺同孟家主说明皇室意图，孟家上层迅速召集开会，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商讨出结果。
　　周双第三天伤势好转，孟瑾带她去看贺知意，他的墓在澜城以东，那里有块山清水秀之地，就在山崖壁上，无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路上孟瑾也顺便提醒她：“宋岸离开宋家后不知去了哪里，接下来各处都会不太平，你最好待在望青山不要下来。”
　　周双问：“四家决定联合其他家族同皇室对抗？”
　　孟瑾拨开头顶垂下的树叶，让周双先行，随后道：“我爹昨日给其他家族发了召集令，就在这几天就会有各方家族前来议事，家族是要联合起来，但怎么应对皇室，以及皇室势力如何，做了哪些事，这些都要摸清楚。”
　　周双忽然问：“钟家也来？”
　　孟瑾拨开道路两旁的草方便她走：“四大家必须到场。”
　　周双停住脚步：“钟家在绥城，绥城到澜城要几日？”
　　孟瑾也停下来道：“最快两日，你想去绥城？”
　　周双摇头，指了指山下赶路的白衣修士问：“他们是不是钟家修士？”
　　周双他们正在半山腰处，按理说路过的白衣修士很远看不清面容，但钟、宋家的特点都很显著，钟家剑不离身，身姿如松，而这些人身上都背着乐器，着白衣，行走间衣袂飘飘，显然是钟家人。
　　孟瑾诧异：“这么快？”
　　“如果他们是早早得到消息呢？”周双缓缓说出这话，孟瑾没理解她的意思，她问：“你说钟复清觉醒抚恶，他的安魂曲比任何人都要厉害，能让人丧失怨憎悲喜，让死人不带仇恨怨气地往生，对吗？”
　　孟瑾点头：“钟家会为即将死去的人奏曲安魂。”
　　周双目光望向那群白衣修士的最前方的几人，一人背着琴走在年长男子身后，就是钟复清。
　　她听过钟复清的安魂曲，在上次重生死前。
　　黑色面具用新矿做的枪头杀她，是阻止她死前的怨愤激活“技”，那时也出现的钟复清奏响了安魂曲，又何尝不是同样的目的？
　　最明显的是，这次死后重来，她虽然知道自己被黑色面具杀死，却丝毫没有怨憎情绪。
　　周双问：“安魂曲能阻止‘技’激活吗？”
　　人的情绪总在死前会放大数倍，恐惧、怨恨、欲念、不甘，很多人的“技”在这样强烈的情绪下会激活，经纶堂也是借用这点强迫生出“技”。
　　而安魂曲安抚了这些情绪，也就阻断了“技”诞生的可能，假如师姐在生死之际遇到的是钟家人，那缠丝便不可能现世。
　　大概是钟家的隐世形象太过深刻，即便孟瑾知道周双的意思，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否认：“钟家不会做这种事。”
　　周双眨着黑眼没和他辩驳，只示意山下几乎没了身形的白衣人：“那他们怎会来得这样早？”
　　孟瑾沉默一瞬，解释只有一种，钟家确实接到消息，却是比孟家发出召集令更早前收到的。
　　而知道这一切的，除了他和周双。
　　还有袭击他们的黑衣人。
　　可钟家竟然会投靠皇室！
　　孟瑾看着已经没了身影的钟家修士，迅速转身往下山走：“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通知孟家！”


第50章 
　　◎对敌◎
　　孟瑾带着周双走小道先一步赶回孟家, 前脚刚说出钟家所为的猜想后，后脚就有门生惊恐来报：“孟……孟家被围起来了！”
　　孟家主孟垣是个有几分严肃沉稳的中年男子，闻言让门生说清楚怎么回事, 门生朝在场人拜了拜，随后道：“今日我们在广明街巡逻，发现附近突然出现很多修士，可不等我们开口问对方就动手了, 我离得远, 跑回来时发现他们也朝这边来, 并且将整个孟家府邸包围起来！”
　　孟垣还未发话，紧接着又有一名门生跑来有事报：“钟家修士到了, 但他们只是守在门口不入，说……说要孟家主亲自迎接。”
　　对方有备而来, 反倒是让他们处于被动。
　　大堂的气氛变得沉重, 孟珺起身说：“爹, 不如让我先去探探？”
　　孟垣抬手止住他，喟叹道：“总有这么一天的。”
　　他当上孟家主后，大半辈子都在尽力平衡家族和皇室的关系，但崇旌和平了太久, 大多数人早忘了战火厮杀带来的痛苦和阴云。
　　家族是, 皇室也是。
　　孟垣神色肃然起来，对孟珺道：“你去准备下, 召集孟家所有子弟，接下来不会轻松。”
　　孟珺点头快速退出大堂, 孟垣又望向孟瑾和周双, 神情缓了缓道：“我让人护着你们离开, 以后别回孟家。”
　　孟瑾愕然, 当即拒绝道：“爹，孟家的这场大劫是我带回来的，我决不能离去。”
　　周双在一旁纠正：“大劫不是你带来的，是黑衣人和钟家人带来的。”
　　孟瑾也就重新道：“爹从小教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孟家遇此大劫，我身为孟家子嗣，更不能坐视不管逃之夭夭！”
　　孟垣目光在周双身上停留一瞬，又望向这个快速成长的小儿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周姑娘是望青山的人，她不该插足进来，你若留下来，谁护送周姑娘？既然寻了十几年的人找到了，剩下的就按照以前的想法过。”
　　他说这话带了些语重心长，还有父亲对孩子爱。
　　孟瑾陷入两难，一方是保护周双的承诺，另一方是养育他长大的孟家。
　　他试图打破这种困境问：“我们可以向宋家求助。”
　　孟垣叹声说：“皇室既然公然挑明态度，就不会让其余三家有联合的机会，钟家反叛，方家不好说，为了避免宋、孟两家联手，宋家此刻情况不比孟家好。”
　　孟瑾焦虑地敲着手指：“孟家是百家之首，爹发了召集令，只要我们多撑会儿，其他家族赶来就能缓解危势！”
　　“这一劫，孟家逃不了。”孟垣起身拍拍他的肩：“就因为孟家是百家之首，皇室之人想要对抗百家，首当其冲就是孟家，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一直保持安静的周双忽然说：“我能不能说一句？”
　　孟垣望她的目光带点慈和，上位者的气势一敛再敛，他语气稍缓道：“你说。”
　　孟瑾也转头看她。
　　“我要不要留下，不是该问我？”周双眨着黑眸说：“爹，我想我留下还是能帮上忙的。”
　　孟瑾听到她平静喊出一声“爹”时，浑身汗毛炸开，他要是一只松鼠的话，现在已经是个毛刺球了。
　　少女眉眼灵秀，看向两人的目光干净纯澈，语气也自然得不行，丝毫不觉自己语出惊人。
　　周双却奇怪他的反应：“不想对我负责？”
　　孟瑾矢口否认：“怎么会！”
　　周双就点头继续同孟垣说：“围攻的修士有钟家人，他们擅音律，音律无形，最难防范，能杀人也能蛊惑人心，我的定魂珠能克制他们，在打斗时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她眨眼乖巧问：“爹，你觉得如何？”
　　孟垣也被她一口一个爹震住，但好歹他见过的场面多，缓了会儿笑说：“既然你已是孟家人，也可以暂借定魂珠，事后再完璧归赵，你还是无需留下。”
　　周双摇头，认真说：“恐怕不行，师兄说定魂珠要时刻戴着不离身。”
　　孟瑾看着两人十分坦然接受各自的新身份，只有他被震得说不出话，全程都在目瞪口呆。
　　在他看来，夫妻都该像他爹娘那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相守，爱意如同涓涓细流，连绵不绝。或者像他兄长和嫂嫂，青梅竹马，双方从懵懂不知世一起生长到沉稳娴静，亲密无间。
　　他的认知里，他和周双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们会在某个时刻表露心意，确定关系，适应彼此存在，再见双方家长。
　　剩下的孟瑾再未想过，因为他们连第一步都没做到。
　　然而现在直接跳过所有步骤，进入认家人环节。
　　他思维有点跟不上，就见两人已经交谈完毕，孟垣还拍拍他肩膀，让他将人带去给他娘看看，说完就离开大堂，留下他们两人站在原地。
　　周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孟瑾捏住她的手，盯了她会儿突然问：“你说过，下山只是寻师门，怎么又主动参与这些事情？”
　　周双低眉想了会儿，然后道：“我不想你死。”
　　孟瑾攥住手腕的五指收了手，皱眉道：“但你留下来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周双晃晃手，神情平静道：“我不畏惧死亡，只要你做我的归宿，我就能一直走下去，直到一切变成原来的样子。”
　　这些话他不一定能听懂，却能明白她表达的意思。
　　周双直白道：“师兄师姐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周双的世界里，除了望青山再无其他，此刻多了个他，如果连这都不算表白，那什么算呢？
　　孟瑾慎重道：“你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
　　附近的人见森严的修士将孟家围得水泄不通，怕沾染上是非，纷纷回家不敢多看，胆小的连摊都不收直接跑掉，空留煮沸水冒热气的炉子。
　　孟家门口是一片空地，此时正站着乌压压的人群，黑衣金边，个个都是修士，逼人的威压吓得方圆百里的鸟禽也无声。
　　人群最前方是一位白面无须的太监，他旁边立了位身着白衣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钟家家主钟疏度。
　　而在一侧，或盘膝坐下或站立的数十个白衣人纷纷用白布覆眼，手中拿着各自的乐器，在孟垣快要接近门口时齐齐望来，叫人觉得十分诡异。
　　孟垣走出就看到这样一幕，朝钟疏度道：“钟家家主常年闭关，非大事不出，没想到还能在今日看到钟家家主。”
　　钟疏度浅笑说：“今天也是大事，决定钟家未来命运的大事。”
　　孟垣沉敛问：“这就是钟家的决定？”
　　钟疏度颔首：“大势所趋。”
　　孟垣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另一人：“不知圣上是何意？”
　　太监善洅面上无笑，没有和孟垣多说的打算，直言判定道：“孟家同昌夷暗中勾结，意欲造反，既然孟家无义在先，就别怪圣上不留情面。”
　　其实说话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能扣帽子的幌子，能让他们对孟家出手的借口。
　　周双换了身衣物装作孟家门生站在人群最后方，眼看两方主事人谈话不合，那太监和孟垣打起来，其后的钟疏度也一声令下，遮目的钟家修士同时弹奏乐器。
　　浑厚的曲调犹如战场的号角，将操戈相向的两方人激得热血沸腾，一瞬恍如站在古战场，周围黄沙漫天，头顶烈日被风沙遮盖，所有人脑海里只有同敌人厮杀到底的决心。
　　一时之间，术法和刀光不断。
　　孟垣同善洅打斗之时，孟珺也一马当先冲入敌方阵营欲将其打散，却被凌空射来的一剑阻挡，孟珺指尖术法弹开长剑，一抬头，却见是三千剑宋晨。
　　宋晨抬手召剑，从半空中落地：“想过去，能越过我再说。”
　　孟珺并未多言，双手捏诀的同时，脚下阵纹铺开，速度之快几乎做到瞬发，同宋晨打得难舍难分。
　　而紧随孟珺而来的林韶则如鱼得水，不断在人群中游走，头顶着大镰刀收割一波波性命，犹如死神降临。
　　皇室为培养自己的修士力量成立玉门台，以此招收能人异士，善洅此次来便带了玉门台的人，在此前对孟家术法研究多时，又有不少“技”混杂其中，孟家修士落了一成。
　　这边打得激烈，钟家就显得仙气飘飘。
　　不同乐器的音调汇成浑厚的《长生曲》，流淌在战场的每一处，然而钟疏度料想中的孟家门生自相残杀并未出现，所有人神智清明，并未受到《长生曲》的影响。
　　不过片刻他就想出原因。
　　定魂珠。
　　拿着定魂珠的周双在打斗的人群里闪躲，她暗中往定魂珠加大灵力，尽量将这片区域都笼罩在内，加上身侧孟瑾暗中清理，一路没遇到太大的危险。
　　然而这个念头刚出，下秒就被打破了。
　　周双远远看着睁着单眼的和尚站在不远处，慈眉善目般握着佛珠朝她弯了下头，无声开口：“姑娘，又见面了。”
　　顾良本该在宋家大牢里，现在却出现在这里，应是皇室从宋家那里将人要过来或抢过来的。
　　孟瑾显然也看到，意识到宋家的情况大概真的不太妙，但紧接着，他暗中环视，四周已经混乱成一片，而他们这处宽敞且无阻碍，是施展六合的绝佳地方。
　　正要道不好，就见顾良瞬影到他们跟前，周身散发的压迫感沉重，面上是慈和的笑，单眼里却透出森寒的冷来。
　　这次他不再像上次留手。
　　但顾良的目的不单单是找他们报仇。
　　他目光敏锐的落到周双胸前闪着光的黑珠子上，弯眉笑问：“就是它让钟家修士束手无策？”
　　话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周双黑眸看他：“我说不是你信吗？”
　　顾良面带微笑走来，步伐平缓，威压随着走近变得越发沉重：“你说什么不重要，总会落在我手里。”
　　他笑问：“望青山是个好地方，六合的秘密就是九辰子教的？”
　　周双老实说：“不是。”
　　顾良缓缓摇头：“那就可惜了。”
　　话落的一瞬他消失在原地，即便周双试图暗中破解六合，可在顾良有了警戒的前提下，她再难得手，顾良再次出现在周双跟前，打断她施术的动作，伸手直中要害朝她咽喉掐来。
　　就在这时，意外陡生，那只手还未碰到周双就被无形的力量折断，紧接着顾良整个人被大力击飞出去。
　　从顾良消失到再出现被击飞，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在场几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扭头朝力道来源望去。
　　孟瑾看到熟悉的面容，“方”字刚出口就被周双惊喜的“师兄”打断。
　　来人相貌温雅，装束简洁，只用了木簪束发，着一身月白长袍缓步走来，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从打斗中走过，却无人能碰到他衣袖衣角，仿佛夜间明珠般明润温和，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那双疏离浅淡的眸子见到周双时带上了温和的笑。
　　周双想也不想地冲上去抱住他：“师兄！”


第51章 
　　◎很重要◎
　　柳不归的到来属实是意外之喜, 周双不顾周身打斗直直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就像在外面经历苦难的孩子回了家一般, 再也想不到其他。
　　她很少做出这样依赖的动作，也就让柳不归停顿片刻，随后伸手拍她肩膀，轻笑说：“要哭回去再哭。”
　　这话将她涌出的各种想念和难过压了回去。
　　周双退出来, 睁着黑眼说：“我没哭。”
　　柳不归闻言顺着她说：“嗯, 没哭。”
　　周双心中有很多疑惑要问, 却被陡然出现的顾良打断，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连忙提醒：“师兄小心，他有六合！”
　　其实柳不归不需要她提醒, 顾良消失的那瞬他仿佛知道顾良下刻会在哪里出现, 提前扔出灵气樊笼, 就像顾良自己往灵气樊笼里钻般，好不容易他挣脱了樊笼，又再一次被同样的手段困住。
　　别说近身，脱身都难。
　　对周双来说难以对付的敌人, 在柳不归这里却轻而易举被降服, 他还没怎么出手，全程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是周双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师兄实力的恐怖。
　　不单是周双, 孟瑾也如此。
　　从前他总听周双夸他师兄天上有地上无的，心里总觉得有夸大的成分, 如今一看, 分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孟瑾不由问周双：“你师兄当真二十一岁？”
　　周双在柳不归身后点头。
　　孟瑾纳闷：“他这么厉害, 方家要什么方景生啊？”
　　周双说：“那就是师兄不愿意待在方家。”
　　两人交谈期间, 顾良已经被绑着扔在地上。
　　他浑身狼狈得不行，一只袖子空瘪的塌在地上，另一只手折断还没安好，歪歪地垂着，望向柳不归的目光尤其惊惧，痛楚和恐惧使他面色扭曲，便是开口也只是痛吟。
　　柳不归问：“想怎么处理？”
　　周双没什么太多想法：“师兄想怎么处理？”
　　柳不归没说什么，伸手按她头上将她掉个方向，紧接着就是顾良剧烈的惨叫，短暂而急促，压过所有声音，让在场其他人忍不住头皮发麻，纷纷望过来。
　　顾良的神情定格在死前惊骇惨叫的一瞬，身体还保持蜷缩的侧躺，就见下秒，无数裂痕从他身体上延展，仿佛被锐利的细丝快速切割变成无数块，血肉塌了下来。
　　所有人心中战栗，不由望向这个青年人。
　　当事人却放了把火将尸首烧尽，然后将周双转过来，神色温和问她：“还有谁？”
　　周双余光瞥了眼那把火，摇头：“没有了。”
　　柳不归便道：“那就回望青山。”
　　周双拉住他没动：“就这样回去？”
　　她看了看四周望来的人，除了仍在打斗的孟垣和善洅，其他人被莫名出现的柳不归震住，遥遥相隔的孟珺还未了解情况，他前方的宋晨恰好见到顾良被柳不归杀死的一幕，更不可能放过他。
　　宋晨不敢轻敌，直接取出三千剑——三芒，三道剑光一出，四周华光大盛，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化作闪电急速而出，直奔柳不归。
　　孟珺见识过三千剑的厉害，看到这幕想要出手阻拦，三芒的攻击范围覆盖了周双和孟瑾，他们很难避开，不管是周双还是孟瑾，都不能有事。
　　可孟珺的术快不过三芒，只能眼见三芒犹如三道明亮的光线朝男子飞去。
　　月白长袍男子瞬间被三芒华光掩盖，没了动静。
　　四周寂静，没人说话。
　　不敢相信刚才还轻描淡写地杀了六合，怎么一转头，同样轻描淡写地被人杀了？
　　片刻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一声长嘶，弱弱问一句：“刚才那是方家少主？”
　　孟珺眉头紧皱，方景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上前想要查看，就见巨大光亮仿佛被劈开般，重新化作三道剑光朝着来路飞去，直冲宋晨。
　　在所有人以为男子已死时，宋晨比谁都清楚三芒根本没沾血，心中暗中警戒着，此刻见三芒脱离他控制反向飞来，反应极快地抽剑打偏三芒。
　　三千剑必杀人。
　　三芒当场杀了三名修士后消失。
　　宋晨神色凝重望向柳不归，这一次柳不归先动，谁也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是眨眼间便同宋晨相隔咫尺。
　　柳不归看他一瞬后轻笑：“还剩五十剑，你是觉得你不会放出最后一剑？”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还剩多少剑，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弱点。知道他秘密的人不能活，不计一切后果！
　　宋晨神色一凛，杀意瞬间涌出，他再次抽出三千剑，凌厉的剑势锐不可当，却被柳不归弹指击飞，射中玉门台的人。
　　一击失利，宋晨接连抽出三千剑，数十道剑光或明或暗立于半空，刹那间天地黯然失色，只有明亮的剑光闪烁。
　　数十道剑光从四面八方朝着柳不归围拢，他每逃离一处，立即飞来剑光截住将其逼回，这么几次后，柳不归被困在由剑光组成的牢笼里。
　　这处的动静也终于引得孟垣和善洅注意，两人一击不成后各自分开落地，一面戒备对方动手，一面打量柳不归。
　　孟瑾担忧问：“你师兄没事吧？”
　　周双仰着脑袋说：“不知道，但他不做没把握的事。”
　　孟瑾问：“哪些是他没把握的事？”
　　周双想了想：“生孩子吧。”
　　孟瑾心想这不就相当于无敌吗？
　　再抬眼就被刺目亮光激得闭上眼，骤然亮光消散后数十道剑光再次失控，转道攻击宋晨身边的人。
　　顷刻间，宋晨身边黑衣金边修士倒了大半。
　　而剑光牢笼中的最后一道剑光却是朝他飞来，宋晨下意识抽出三千剑抵挡，然而出剑的刹那心觉不妙。
　　这是最后一剑！
　　三千剑——千刀。
　　一千柄长短宽窄不同的小刀铺满天空，锐利的刀锋闪着寒芒，千刀不受宋晨控制，也就没有拦住朝他射来的剑光。
　　宋晨被剑光穿透胸膛钉在地上，紧随其后，千柄小刀扑簌簌落下，一刀刀割在倒下的躯体。
　　三千剑的最后一剑指向三千剑本人。
　　是凌迟。
　　所有人汗毛悚立，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喊打喊杀的打斗场面安静如鸡。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人残忍还是善良，说残忍，他又在宋晨遭受凌迟之前先一步将人杀了，说善良，他又逼出宋晨的最后一剑让他被千刀万剐。
　　而柳不归神色不变地站在周双眼前，挡住她看向凌迟现场的目光。
　　看了凌迟全程的善洅转向柳不归，最后的一柄小刀消失后，他忽然问：“你是望青山的人？”
　　柳不归颔首，一旁的周双神情莫名盯着善洅。
　　善洅又问：“望青山要插手皇室和孟家之间的恩怨？”
　　柳不归意味不明问：“皇室和什么谁恩怨？”
　　善洅面色阴沉，这人知道皇室背地里做的事，也表明了态度，望青山丝毫不惧皇室。
　　太过猖狂！
　　相较而言，孟垣听到望青山就知道对方是看在周双面上出的手，声音沉稳道：“多谢望青山再次出手相助，孟家改日携礼拜访。”
　　善洅冷笑：“有没有改日还说不定！”
　　周双将目光从善洅身上移开，低声喊了声“师兄”，柳不归侧目望来，看她神色问：“想留下来帮孟家？”
　　周双眨眼点头，以孟家和望青山的关系，她以为柳不归会同意，可他却道：“孟家的事不重要，先回望青山。”
　　周双怔然看他，确定他真的不打算插足，缓缓垂下头，思索片刻转身走到孟瑾面前，将定魂珠取下给他戴上，附耳教他激活手诀。
　　孟瑾诧异：“不是说不能取下来？”
　　周双点头：“所以你要亲手还给我。”
　　柳不归的决定她没办法撼动，可她也不能就这么走，至少留下定魂珠帮孟瑾他们抵抗钟家修士的手段。
　　柳不归安静看她做完这些，两方修士默契地退出一条宽敞的路，连躺在中间的尸体也被清理干净，所有人注目两人远去，走出老远都没人发出声响。
　　两人没有直接去望青山，周双将柳不归带到澜城东面的山崖处取走贺知意的骨灰，直到日暮才回到望青山。
　　周双刚踏进院子就见一个陌生老人，老人老神在在地坐着品茶，见周双抱着瓷罐子进来看了眼，又扭头继续品茶。
　　周双回头看柳不归，眼神示意：这谁？
　　柳不归：“晚点再说，想好埋哪里吗？”
　　周双点头，看柳不归进院子取锄头，然后一前一后往山后的果树林走：“小师兄平日最喜欢这里，埋在这里挺好，师姐也在这里，正好两人做个伴。”
　　此时已经是秋末，快进入冬天，满山果树光秃秃的，只有零碎的树丫交叠，地上积了层厚厚的落叶，湿哒哒的，大概前几日下过雨，偶尔还能在枯叶下窥见啄了几口的果核。
　　周双将两只瓷瓶埋好，看着鸟雀飞来又飞走，好半晌才问：“师兄，师父去哪里了？”
　　柳不归低眉去看她，周双微微抬头和他对视：“师兄不好奇我下山去了哪里？不问问师姐和小师兄怎么回事？”
　　山上雾气重，夕阳余晖倾洒而下，仿佛笼罩了一层橘红色轻纱，如梦似幻。
　　柳不归就站在这样梦幻般的雾里说：“这不重要。”
　　周双怔怔看他，沉默了好久，缓缓摇头说：“不，这很重要，师姐是昌和公主，她死在了战场上，小师兄被黑衣人袭击，也死了。师兄，这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她上前抓住柳不归的衣袖问：“那师父呢？他都一年多没回来了，师兄，你知道师父在哪里是不是？”
　　柳不归眉眼平和望她：“他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师兄，你觉得什么是重要的？”周双退后一步，抿着唇质问：“你都知道，你早知道他们会死，却什么都没做看着他们死去，是不是？”
　　柳不归唇间轻叹：“师妹，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周双坚定说：“我要知道，我要知道所有，你不救他们那我自己去救，师兄，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师兄你是，师姐他们也是。”
　　柳不归安静看她半晌，没妥协说九辰子下落，也没强迫她改变想法，只是好脾气包容她的执着，温声说：“走吧，不是想知道老人是谁，给你介绍。”
　　师兄这个人她从来都看不透，除非他愿意主动说，周双只能抿抿唇往下走，进到院子皱眉看着悠哉的老头。
　　柳不归说：“这是莫老。”
　　莫老终于愿意抬眉看了周双一眼，又低头倒水泡茶，慢悠悠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柳不归颔首：“是她。”
　　周双一脸莫名：“他来是做什么的？”
　　莫老笑了声，摇头品茶，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叹道：“看来本人不知道喔！”
　　周双扭头去看柳不归：“师兄？”
　　柳不归慢斯条理回她：“不是什么大事。”
　　周双满头雾水地看这两人打哑谜，还是和她相关的哑谜。
　　但柳不归显然不打算现在告诉她，周双心中不爽，想从莫老哪里探听一二，结果这人嘴也严得很，只知道莫老原本是在川河那一带隐居，被柳不归强行扯出来，跑到这千里迢迢的澜城。
　　川河不在崇旌，应该是不在任何一国地域，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川，常年都被冰雪覆盖，传说那儿压根不可能有活人。
　　周双算算时间，从澜城到川河一去一回，几乎要花费半年，也就是说，当初师兄下山就直接前往川河找莫老，说师父坏了人法器下山帮他修全是谎话。
　　周双给莫老倒茶，不解问：“师兄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找来，你能做什么？”
　　莫老眯着眼喝茶，又拿空杯子放桌上示意她添茶，喝了杯才慢悠悠说：“这事，你不同意没法做，他肯定会和你说。”
　　但问题是，几天过去师兄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时常埋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周双去看了，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涉及的术法和“技”的描述更加详细，和从前慢悠悠打发时间不同，好像赶着时间要将自己知道的都记录下来。
　　这个想法让周双觉得越发不对。
　　周双溜进书房，趁着他晾书上墨迹时双手撑在木案上问他：“师兄又要去哪里？”
　　柳不归怕弄她一身墨，将摊开的书放在身侧地上，捏着袖子边磨墨边问：“去哪里？”
　　周双示意他周身摊开的书页：“如果不外出，那师兄这么急切写这些做什么？”
　　柳不归放下墨，执笔沾墨继续写，顺便回答她：“最近有些事回想起来很模糊，趁这些还记得尽快记下来。”
　　回答得倒是滴水不漏。
　　柳不归停歇间隙问她：“最近修行如何？”
　　“还行，”周双的修为再怎么修炼也提升不了多少，倒是又去库房寻了些顺手的法器。忽然想到另一个事，她很久前就想问：“师兄讲的故事是真的假的？”
　　讲故事是前两年的事，柳不归回忆片刻才道：“随口编的。”
　　周双不信：“不可能！”
　　柳不归总算将视线从书上抬离，就听周双斩钉截铁道：“蛇变成门的故事对应生门，乌龟对应六合，听音鸟对应钟家，天鹅对应五识，还有松鼠双胞胎……”
　　说到这里她顿住，没再说下去：“总之，你是想告诉我这些‘技’的弱点才编的这些故事，对不对？”
　　柳不归难得停顿片刻，随即摇头轻笑：“故事是随口编的，但故事原型是‘技’本身。”
　　周双怀疑：“所以你不是故意告诉我‘技’的弱点？”
　　柳不归继续写字，唇角微弯：“师妹聪明，简单的故事都能窥出‘技’的弱点。”
　　周双狐疑盯他两秒，转而问：“那故事里的佚神是谁？祂真的存在吗？”
　　柳不归没先回答，反问她：“智者的故事还记得吗？”
　　周双点头：“求知欲很强的智者最终变成傻子。”
　　柳不归说：“这位智者求知欲很强，强到让他觉醒‘百知’，但他得到‘百知’的第一个问题是‘是谁将韵赋予给人的？’，他知道了，然后变傻了。”
　　周双说：“师兄想说你不傻所以你不知道？”
　　柳不归：“师妹聪明。”
　　周双：“那就直接说不知道。”
　　柳不归笑笑不再理她，继续誊写书籍。
　　周双在书房等到柳不归赶她出去，都没等到莫老说的那件事，她跑到果树林下去看贺知意和邯雪枝，不怎么说话，有时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在望青山上看澜城中心，有时候她会觉得望青山仿佛有一层结界，将山下世界和山上的隔离开来，从前她很喜欢这样，可现在却总觉得虚幻，就好像望青山上的平静是假的，那些风暴迟早会吹到这里。
　　回到望青山的第五日，孟瑾来找她了。
　　周双和柳不归离开前将自己的开门符偷偷给孟瑾，所以这日看到有人上山就知道是他来。
　　孟瑾看到她的一瞬眼里立马盈满欣喜，他是特意装扮过了才上的山，一身雅青色锦袍，腰间束有玉带，是个俊俏挺拔的少年郎。
　　可周双看得出来，他神色带着难掩的疲倦。这段时间对孟家来说不太好，孟瑾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双上前抱住他，拍拍他的背说：“辛苦了。”
　　孟瑾低头在她脖颈停留半晌，将定魂珠给她戴上，露出一个开朗的笑：“这定魂珠你收好。”
　　周双：“孟家不用了吗？”
　　“不用了，”孟瑾拉她坐在石头上，问她，“你之前说要找回师门，要回望青山，现在都做到了吗？”
　　周双摇头：“还没有。”
　　孟瑾说：“现在山下很乱，你最近别离开望青山，就算下去也和你师兄一起。”
　　周双皱眉道：“可我又不会一直待在望青山，带上师兄我还怎么找你啊！”
　　孟瑾眼中难掩讶异。
　　周双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询问：“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孟瑾还没反应过来。
　　“这样不够？”周双蹙眉：“这样呢？”
　　说着她单手捂着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下，定定看他。
　　孟瑾忽然通红着脸别过头去，周双还在追问：“你想反悔吗？”
　　孟瑾缓缓舒出口气：“我没有。”
　　周双：“噢。”
　　孟瑾缓了会儿才转头看她，不太自然问：“可你……不是喜欢柳不归吗？”
　　周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坦然点头：“对啊！”
　　孟瑾上秒心神荡漾，下秒如坠冰窖，他不满：“你怎么还能喜欢他呢？”
　　周双理所当然道：“喜欢师兄很正常啊，师兄对我很好，还很厉害，我想不出不喜欢他的理由。”
　　“但是他……”拿你当替身！
　　孟瑾憋了会儿，还是将后半句咽下去，勉强道：“他不值得。”
　　“是不是师姐和你说了什么？”周双盯着孟瑾看了半晌，蓦地恍然道：“我知道师姐在师兄房里看到什么了！”
　　孟瑾诧异：“你知道？”
　　周双点头：“师姐是不是和你说师兄把我当做替身？”
　　孟瑾更加诧异：“你知道？！”
　　周双眨眼：“我知道啊，很早前就知道了。”


第52章 
　　◎破晓◎
　　“大概是在望青山的第二年秋, 我去师兄屋里找本书，他人不在，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画, 墨迹还没干，他画得很用心，连头发都是一根一根描绘的。”
　　“我第一眼就知道那人不是我。”
　　周双现在回想师姐的表现，抿唇笑说：“师姐也一定发现了这画才说要带我离开望青山。”
　　孟瑾被她说得心口一吊一吊的：“然后呢？”
　　然后……
　　周双仰头看阳光穿透树叶的画面：“然后我就想,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一看就让人知道不是我呢？”
　　孟瑾有点不是滋味, 不知是为她心疼还是气柳不归，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最重要的是找柳不归问清楚, 他要是真的拿你当替身，他配做什么师兄？！”
　　周双嗯嗯点头：“你说得对, 可我当时退缩了。”
　　“一个人该有多爱另一个人, 才能将她的音容相貌记得一清二楚, 一抬眉，一弯唇，连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那是个很爱笑的女子, 一笑梨涡就出来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许久，怎么也做不到那样。”
　　周双晃晃脑袋叹声道：“我那个时候吧, 特别依赖师兄，觉得只有师兄在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占有欲也强, 小师兄有时候也会去闹师兄, 我就明里暗里找他茬, 次数多了，师兄也就察觉出来了。”
　　孟瑾忍不住心头冒酸气：“你真的喜欢他？”
　　周双想，她孤单一人落到这个世界，这世界对她很不好，她都要坚持不下去了，却忽然有一人天上地下对她最好，容忍她的一切，也从不向她索取，要怎样她才能不喜欢这个人呢？
　　周双没有否认，只说：“所以师兄才给我看那幅画。”
　　孟瑾诧异：“你是说柳不归主动给你看的？”
　　周双点头：“后来我又看过几次，画里的场景都不同，有时是人潮汹涌，她在喧嚣里仰望明月，有时是四下寂静，她坐在湖边沉默发呆，还有春日繁花，她摘了花插进发髻，但女子不是一人，始终有个男子在她身边静静守候。”
　　“开始我以为是巧合，次数多了就明了他的意思。也是，师兄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进了他的房，看了他的画，他就是故意叫我知道，好让我死心。”
　　孟瑾心头酸气咕噜咕噜直冒，却又忐忑不已，小心问她：“那你死心了吗？”
　　周双脚尖转着石头玩，语气平静说：“死得透透的，见到第一幅画时就死心了。师兄很了解我，知道我若察觉他心中有人就会断然收心，不再做他想。”
　　孟瑾心下一松，随即不解：“那画中人是谁？”
　　周双也不知：“我没听说过我有双胞胎。”
　　孟瑾更加疑惑了：“可我听你之前说过，柳不归十岁上望青山，后来很少下山，又怎么会结识和你一样的女子，还悄无声息的。”
　　周双踢了踢石子儿：“谁知道呢！兴许是在梦里。”
　　“师兄没提过，我也不曾问过，其实想来还是要多谢那人，若不是我与她长得一样，又怎么会得到师兄的照顾，平白享受不属于我的关怀，因为师兄我才能撑过那段时间。”
　　孟瑾心中又不乐意了：“可你不是很讨厌被当做替身？”
　　宋岸听到“技”能化作人时，周双曾警告他，若弄出一个假的邯雪枝她会杀他。
　　孟瑾以为她很厌恶做替身，所以只字不提。
　　可她现在的态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总不能因为对方是柳不归就让她特殊对待？
　　周双眯着眼看头顶日光：“因为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如果喜欢的人死了就去找个像她的人移情，那只能说不够喜欢，他更喜欢自己，真正的喜欢是无可替代的。”
　　周双认真道：“可师兄不一样，他没有把我当替身，只是通过弥补的方式缓解某些情绪，有点像寄情与人吧，就比如失去孩子的母亲见到小孩就会忍不住心软是一个道理。”
　　周双能这样坦然面对并接受，很大程度是因为柳不归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这个人的存在，虽然他们都没主动提。
　　“而且，我作为受益者，也没有资格去讨厌他。”
　　孟瑾朝她靠近了点，忽然问：“所以你现在不喜欢你师兄了？我说的男女间的喜欢。”
　　周双点头：“只有同门情。”
　　孟瑾稍稍缓解神色，若周双喜欢柳不归，他没有任何胜算，于是他清了下嗓音，故作淡定问：“那我和柳不归遇难，你率先救谁？”
　　“你，”周双抿着小梨涡说，“因为师兄不需要人救。”
　　孟瑾拧眉：“那我和邯雪枝呢？”
　　周双：“救你……”
　　孟瑾连忙打断她后面的话，不死心问：“我和贺知意，你选谁？”
　　周双纠结了下，缓缓道：“我选小师兄。”
　　两个不需要她救所以选他，两个都需要她救于是不选他，所以在她心里望青山所有人都比他重要？
　　孟瑾皱眉不满：“你有必要跟我解释下。”
　　周双眨眼看他板着脸不爽，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好奇问：“你在吃醋啊？”
　　孟瑾仍旧板着脸等她解释。
　　周双仰着脑袋想了想：“嗯，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因为望青山是家，是我能回去的地方，但你是归宿，是我要前往的地方，如果只能留下一个，我选择回家。”
　　孟瑾看着她认真神情，顿时像个破了洞的气球，正在噗噗往外放气。
　　还气什么呢？
　　非但不生气，还生出些许多感动。
　　周双在告诉他：你看，在你和望青山之间我选择望青山，所以在我和孟家之间，你也要不留遗憾地选择孟家。
　　她知道。
　　原来她都知道。
　　孟瑾面上的轻松再也维持不住，若无其事的强撑和愧疚变成酸涩痛楚，他抬手想要掩盖眼中的痛苦，被周双一把握住，可他没有资格也不敢回握，低声道：“我来，是同你告别的。”
　　周双捏捏他的手：“孟家出事了？”
　　孟瑾偏头不敢看她，语气沉重：“兄长他被抓了，他们拿兄长的性命威胁我爹，我爹不愿降。”
　　周双问：“你要去救你兄长？”
　　孟瑾咬牙：“我爹身上肩负孟家数万条性命，只能舍弃兄长，但我不能。”
　　孟瑾此刻的心情，恐怕没有谁比周双更能体会了。
　　那是豁出性命也要将人带回的决心。
　　周双眨眨眼，知道他心中所想，认真说：“孟瑾，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管我遭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从前如此，以后也是。”
　　她伸手摸摸他微红的眼角，忽然很想亲上去，她也这么做了，然后伸手抱住他：“我们都要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也不必担负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孟瑾，我不是你前进的负担，你也不是我的。”
　　“就像我寻师姐一样，你也去寻你兄长。”
　　周双说的每个字仿佛敲在心头，让孟瑾心头滚烫滚烫的，他从来不知道感情可以这样汹涌，不是爹娘那样的举案齐眉，也不是兄长嫂嫂那般细水长流，而是恣意生长奔腾如流的，让他控制不住的。
　　他没有哪一刻那么悔恨，为何没有早些才找到她？
　　两人都知道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
　　皇室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个经纶堂巫山月，只凭暴露的据点推测，皇室暗中激活“技”的计划至少持续十二年以上，拥有的“技”恐怕百计，更遑论还有蜃市和玉门台。
　　他们看到的只是皇室实力的一角。
　　皇室已经下定决心公然对家族开战，必然不是朝夕就能平息下来的。
　　在两股大势力的对抗中，孟瑾只是大浪中激起的一朵浪花，几乎掀不起什么波澜。
　　所以孟瑾没有说你等我，只在周双额上印上一个吻，忍不住庆幸道：“幸好找到你了。”
　　孟瑾离开得很决绝，生怕自己停住般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双看着孟瑾的背影，神色怔愣，某个瞬间似乎见到更年轻的少年，总是黑蒙蒙的记忆被剥开细微的一角。
　　小小的她淹没在芦苇丛里，芦花被汗水粘在脸上惹出一阵瘙痒，可她没精力处理这些，因为他们逃跑被巫山月的人发现了。
　　一同的还有另外两人，受伤的小孩趴在少年背上，而少年正在和她争执，最终是少年妥协。
　　那时还是少年的孟瑾双手按在她肩上，眼眸明亮，无比认真说：“你一定要等我，我救你出来。”
　　那时的心情和感情也从暗处涌了上来，惊慌，紧张，害怕，还有重新燃起的希冀。
　　那个承诺，她是信了的。
　　此刻她才有了点自己是星期二的实感。
　　周双扭头就往望青山上跑，冲进书房，微微喘息着问柳不归：“师兄，孟家能活下来吗？”
　　柳不归在重新整理书架，弯腰从满地书籍中挑出想要的，正翻页看书籍目录，听到这个问题朝她望来：“这很重要？”
　　周双长舒出口气，板着脸同他对峙：“重要。”
　　柳不归将书放进书柜，继续给书归类：“以后就不重要了。”
　　周双不再多言，抬脚就往外走：“我要去帮他。”
　　“你要怎么帮？”柳不归翻书的动作停住，转身看她，声音泻出一丝不稳定情绪，“打算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再去下个轮回帮吗？”
　　周双被他的话定在原地，好半晌才回头：“原来师兄知道了。”
　　柳不归将手中书放在木案上，闭了下眼，重新恢复沉稳问：“什么时候激活的？”
　　“师兄不问我为什么会激活‘技’吗？”周双缓步走到木案旁，像是要看清他表情般说：“这也不重要？”
　　柳不归叹息道：“师妹，不要任性。”
　　周双却一步步紧逼，黑眼如明镜，透彻明亮：“为什么觉得不重要，因为你马上要将它拿掉吗？莫老是不是来清除我‘技’的？就像那些矿石能抹除‘韵’一样。”
　　柳不归同那双黑眸对视，伸手想要安抚她的愤怒，被周双抬手拍掉，他缓声解释：“所有激活‘技’的人都将遭遇不幸，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只需要和之前一样……”
　　“没有办法了，”周双摇头，“师姐和小师兄不在，我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当鸵鸟活着，我要去救他们。”
　　“嘭——”
　　忽然一声巨响，所有的书被无形的力量绞碎，化成无数雪白纸片飘荡，书架和木案桌椅被切割成碎块，整个书房像被暴风雪席卷过般，残破不堪。
　　柳不归痛苦地按住额角，闭眼忍受着即将失控的情绪。
　　周双看到这幕想要上前，可那股肆虐的力量无处不在，她僵住敢没动，片刻后发现那力量会自动绕开她，便立即上前想要看他情况，被柳不归抬手止住。
　　周双担忧：“师兄？”
　　“望青山的存在是为了让你开心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他们诱导你激活‘技’，经纶堂这么多年的痛苦你都坚持下来了，我以为不会有什么让你激活‘技’，”柳不归低叹，“这是我的误判所致。”
　　周双被他的话砸懵了：“什么意思？”
　　柳不归耐心劝说：“‘技’只会让你一次次陷入深渊，你想救九辰子，想救邯雪枝，想救贺知意，但不管你重回多少次，永远不会成功！”
　　“师妹，忘了这些，只要‘技’没了，你还能正常往前走。”
　　这些话连在一起她好像更不懂了。
　　周双怔然：“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柳不归克制住情绪，待到狂乱的力量逐渐平息下来，无奈道：“贺知意始终会在八月初六这天被杀，他死在你永远也回溯不了的时间点。”
　　“你得到回溯的那刻，就注定你期盼的不会到来。”
　　“这是‘技’的真相。”
　　周双第一次重生是八月初七。
　　而下一次，她只会去八月初十。


第53章 
　　◎除技◎
　　周双眨了下眼, 这些话仿佛艰涩难懂的天书般，脑袋努力思索着，试图理解它的意思。
　　她期盼的？
　　她死得太快了, 能思考的时间只那么一点点，她只想回到望青山大家一起看烟花，然后“技”让她回来了。
　　可师兄说“技”不会让她如愿。
　　周双摇头：“师兄，你说得不对, 师姐生命垂危想要活下去时激活缠丝, 她确实活下去了, 智者想要知道最大的秘密，他激活百知后也知道了, 定魂珠的妻子想要见到丈夫，她见到了。那么我激活‘技’, 它也该让我见到小师兄, 让我看到你们都回来望青山。”
　　“你想骗我除掉‘技’, 是不是？”
　　柳不归道：“‘技’越强，沾上的‘恶’也越强，面临的越是无法摆脱的死局。”
　　屋里落了满地的细碎纸片和成堆的木块，日光透过门缝隙钻进来, 忽然“啪”一声, 门板支撑不住倒地，激起的风将白纸吹起, 在忽然倾泻而下的光芒中飞舞。
　　柳不归没理，周双看着他, 也没理。
　　她固执道：“照师兄这么说, 那激活千军万马的临渊君就不会统一崇旌被世人推崇, 祁氏也不会稳坐皇位至今。”
　　“如今的皇室已经不是祁氏后代, ”柳不归说：“临渊君征战多年身体早已亏空，他的妃子同人苟合生出一子，崇旌统一没多久临渊君得知真相，被设计假死，实则被人砍掉四肢拔掉舌头，眼睁睁看自己打下的江山被楚姓占有而活活气死，如今皇陵葬的和万民祭拜的是那妃子情人，楚丘。”
　　周双蹙眉：“方家和钟家修士大都会激活‘技’，他们不可能明知如此还大肆觉醒！”
　　像是要让她死心般，平时刻意不提的事情不再掩藏。
　　柳不归说：“这世间多的是欲壑难填，方、钟两家不善战，只能用‘技’维持四大家族的实力。方家有禁术换生咒，能剥离‘韵’和‘恶’，让命运相连的两人分别只继承‘韵’和‘恶’，这样就能拥有‘技’而不承担恶果，但即便如此，世代方家家主也经常横死。”
　　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仿佛他不是方景生口中“韵”的培养皿，而是与方家无关的柳不归。
　　周双开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看他。
　　“至于钟家，他们终身同乐器相伴，激活的‘技’也是同声音相关，但钟家修士始终逃不开在无声的世界中疯狂崩溃的下场。”
　　柳不归轻叹一声：“你还认为回溯能帮你救回所有人吗？”
　　关于“技”，周双曾经有过模糊的感觉，他说的这些同她曾经的想法一一应验，就像曾经师兄每一次同她讲术教她修炼一样，她潜意识就接受了。
　　可如果这些是真的，不管师姐还是小师兄，不管我死去多少次，怎样也救不回他们……
　　如果都回不来，那我又要怎么办？
　　周双遏制住让她只是想想就生出无限绝望的念头，竭力保持思考，如果“技”会让人沾上“恶”，回溯强大得让人穿回过去的“技”，她的恶果只会是师姐和小师兄吗？
　　她忍不住问：“如果我按照师兄所说除掉‘技’，师父会回来吗？师兄你呢，会如何？”
　　柳不归朝她温和道：“我不会死。”
　　不会死，不是他没事。
　　师姐曾说，真正的师兄冷漠、偏执，有自杀倾向，只是师姐看到的就有五次自杀场景，师兄不是犹豫不决的人，而是相反，从他面对顾良和宋晨就可看出，师兄果断且冷厉，温和也只是面对他们几人。
　　他放弃自杀也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自杀也无法死。
　　就像她一样。
　　他知道的那些知识，“技”的秘密，预知的能力，都是死过许多次又重生许多次得到的。
　　“你不会死，”周双笃定道，“可是你会陷入轮回。”
　　所以每次重生事情都会发生改变。
　　本来会在八月初六灭门的孟家这次成功度过危机，因为师兄告诉小师兄黑衣人的事，小师兄帮孟家度过一劫。
　　所以上次重生师兄留在望青山，确定她激活“技”后，这次选择直接前往川河带回莫老，抹除她的“技”。
　　她说：“那个同样重生的人，是你。”
　　周双有两个秘密，在经历出现显像被卖后，她决心将这些秘密守住，就是死也不会说。
　　在意识到有另一个重生者时，她从未想过要寻找追究，因为查到对方的同时就等于将自身能重生的秘密也暴露出来，她只想找回同门，其他的不想管。
　　可这个人是柳不归，是她信任的师兄。
　　周双忽然感觉如释重负，就像背负沉重的担子卸下一头，让她轻快起来。
　　紧接着她立即意识到，如果师兄能在八月初六让小师兄提醒孟家，那是不是意味着师兄就能阻止小师兄的死？！
　　周双心中涌出无限希望，上前揪住他的袖子，扬首看他：“师兄！我们可以一起救小师兄！”
　　可柳不归只是低垂着头。
　　从周双说出他能重生时柳不归就陷入死寂，表情掩盖在垂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可莫名的，周双感到不安，就像是风暴前压抑沉默的乌云，即将化作狂风大雨倾轧而来，让人心慌喘不过气来。
　　纸片忽然从地面飞起，堆积的碎木块颤着晃动，哗啦一声倒塌，那股暴虐的力量卷土重来，狂暴凶残的气息让她背后汗毛倒竖，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立即抱住柳不归乖巧认错。
　　“师兄我错了！”
　　可晚了。
　　力量席卷而过，周双脑袋一懵，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凶残的力量瞬间朝着四面八方荡开，碾碎所有房屋木亭，连远在角落的收讯台也化成碎木和铁架。
　　正在院落喝茶的莫老感知不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抱着茶壶化作轻烟飞出望青山，他回头看了眼，就见树木接连折断倒地，枝桠草叶被风刮走，迎面吹了他一脸。
　　待风尘散去，莫老心有余悸地提着茶壶回到木亭，然而此刻哪里有木亭，只有夷为平地的满地木屑和一间没门的书房，里面空荡荡的，书架和桌椅也没了。
　　书房里飞舞的纸屑仿佛漫天大雪，打着旋地缓缓降落。
　　柳不归垂首看着周双，一样的容颜，一样不管发生什么都执着得不肯回头的性子。
　　他注视她许久，待到情绪逐渐回退，抬手清理出一片空地，将周双放置在那里，半蹲下来帮她拿走头发脸上的纸屑，整理凌乱的发，唇边溢出低叹。
　　“你要在我面前死去多少次，这一切才能结束？”
　　莫老走到门前看到这幕也愁：“你要控制不住了，不然还是离开吧，我怕九辰子的话成真。”
　　柳不归挽好衣袖弯腰收拾书房的木块纸屑，头也不抬道：“那就按照约定，你除去她的‘技’，我离开这里。”
　　莫老拎着茶壶给自己倒了茶，喝完茶摇着头道：“那不行，九辰子叮嘱我不能让你乱来，得这小姑娘答应才成。”
　　柳不归拾起地上木块放在一旁：“她不会答应。”
　　“你坚持要除掉她的‘技’，她又不乐意除，”莫老急得对着壶嘴灌了几口茶水才说，“她有时间陪你硬抗，你能坚持不失控？”
　　柳不归语气平静：“她的‘技’不除，我留下或者走都一样。”
　　莫老气急：“哪里一样？！这里有我！你去祸害其他的我行不行！”
　　柳不归没理他，只低头清理书房。
　　莫老拿这人没办法，气得不想看他，扭头就下了山。


第54章 
　　◎不归◎
　　周双是在敲敲打打的声响中醒来的, 她睁眼好半晌才记起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按了下头，没有察觉到不适, 扫视一圈才发现自己还在书房。
　　被摧毁的书房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破坏的门和书架换了新的，木案和桌椅的位置和之前没有区别，乍眼一看，除了空荡荡的没有书, 和从前没两样, 还以为那场失控只是错觉。
　　紧闭的窗户外传来闷闷的敲打声, 周双起身推开门，眨了下眼, 关门转身往回走，躺在简易小床上闭眼再睁开, 重新走到门前推开。
　　没错, 不是梦, 确实是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里不是望青山？那她在哪？
　　周双一时有些懵，她走向正在扶着腰敲木头的莫老，一边环视陌生的环境，一边不解问：“这是哪里？”
　　莫老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你猜这是哪里？”
　　除了远处的几个小小山丘, 四周都是平坦的地面, 再往前是突然的断层，看不清更远处。
　　周双往平台边沿走, 看到熟悉的山下风景时朝莫老怒愕：“这是望青山？！！”
　　莫老将锤子一扔，坐在木头上气道：“要算账找你师兄去！”
　　周双满心惊愕和气愤瞬间偃旗息鼓, 看到这个面目全非的望青山, 她先是按照记忆的方向去找师姐和小师兄, 好在木牌没了其他都在, 她取出长剑砍下树重新做木牌插好，转身去找莫老。
　　“师兄他怎么了。”
　　莫老哼了声，捡起地上锤子继续钉木头，周双见他不理便去附近找了圈，她又跑回来问：“师兄去哪里了？”
　　莫老敲打的力道越发大，发出咚咚咚的噪音。
　　周双看了眼不远处成堆的木头，又观察他钉在一起的木架，知道他要做木亭，便整理袖子也来帮忙，然后问：“我就是想知道师兄有没有事。”
　　莫老扶着腰直起身，哎哎地叫，没敲两下就坐下朝周双：“死不了。”
　　“师兄去重生了？！”
　　周双情绪一瞬间没忍住，手上动作用力，灵力也跟着冲出，刚钉好的木架塌了。
　　莫老气得瞪眼：“重生什么重生？他没事，我有事了！你给我吧这些恢复原样！”
　　周双缓了口气，知道师兄没事后恢复平静，“哦”了声，将散掉断掉的木架移走，重新搬来木头用长剑削去多余的木料。
　　莫老在冰川的房子就是他用冰块做的，对这些熟悉，他指挥，周双就按他说的做。
　　莫老摸出自己的茶壶喝了两口茶，心情愉快道：“九辰子说得没错，还是老幺最省心。”
　　周双忽然问：“我师父是不是死了？”
　　莫老瞥她眼，他不是柳不归，对她没有这不能说那需要遮掩的，咽下茶水道：“一年半前死的。”
　　周双停顿片刻，继续将木头切割成需要的形状。
　　莫老以为她会继续问，等了会儿见她只是沉默做事情，自己反倒不自在了，收好茶壶拿着她削后的木头搭架子，慢悠悠劝她：“你就按照柳不归说的除掉‘技’，他放心了，你也没什么不好，大家皆大欢喜，多好。”
　　周双将木料堆在一旁问：“‘技’真的能被抹除？”
　　莫老：“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
　　“能抹除‘技’的‘技’？”周双抬头问：“只能用一次还是多次？”
　　莫老发出嘿的气声，用手捶着腰再次坐下：“这么稀罕的‘技’还多次使用，你可真能想。”
　　“抹除‘技’那么好，那为什么不帮师兄抹掉？”周双将剑插在地里扭头看他，“你和师兄达成了什么交易？有什么目的？”
　　莫老用锤子指她，手气得直抖，声音又气又冤：“是柳不归那小子把老夫拎来的！我打不过也骂不过，你还出口侮辱老夫人格！九辰子是眼瘸还是眼瞎，说老幺省心，混账话！”
　　周双转身去拿木头过来，许多事情她能从师兄的话里窥见端倪，只是平静道：“你不说，我始终会知道的。”
　　莫老心里一堵，满身气焰半着不落的，浑身不舒坦，觉得这师兄妹俩真是一个德行，完全不像其他人说什么接什么，只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不给其他人活路。
　　他也真怕这姑娘无知无畏，一个想不开真的跑去重生。
　　莫老只能叹声说：“你最好不要死，你再重来一次，柳不归就彻底完了。”
　　周双停住动作：“我的回溯会影响到师兄？”
　　莫老说：“你回溯，柳不归也会一起回溯，他被困在你的时间无法离开。”
　　周双皱眉：“师兄只是回到过去，为什么会完了？”
　　她搬了块木头坐在老头面前，大有你不说清楚我就跟你死杠到底的执拗。
　　莫老嘿笑了声，这对师兄妹一直僵持，周双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倔，柳不归则非要为她好所以倔，两人不着急，他却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他本就想借机做点什么，周双送上门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故作推脱道：“这不是老夫主动说的，是你逼着的啊！老夫只是迫不得已！”
　　周双无视他卑劣的演技，面无表情配合：“你最好快点说，不然砸了你的茶壶。”
　　莫老啧舌，好歹整了整衣袖坐端正，神色正经道：“这要从很久前说起，知道‘恶’吗？”
　　周双只听师兄提过，大致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坦然摇头。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阴阳调和，有‘灵’就有‘恶’，‘灵’和‘恶’无处不在，这是世界原本的面貌。”
　　莫老道：“千年前林气浓郁，然而几百年前不知为何，灵气飞速溃散，当时的很多门派寻找真相，其中隐世门派霈葑门提出一个猜想，称作佚神论。”
　　周双眨眼，佚神，和师兄的故事对上了。
　　然后问：“霈葑门，有点耳熟。”
　　莫老替九辰子怒道：“就是望青山啊你这个逆徒！”
　　周双“哦”了声，示意他继续。
　　他清清嗓子说：“佚神论道，世界发生了细微的偏差，这导致‘灵’和‘恶’失衡，灵气大量消失，灵衰恶盛，从而催生出以‘恶’为食的佚神。”
　　周双：“所以有了‘技’？”
　　“不错，佚神很虚弱，需要食恶成长，但祂讨厌灵，可灵无处不在，怎么办呢？”他苍老的手掌向上托起一颗小石子：“祂想出一个办法，种树，于是从天而降许多种子。”
　　他们身侧浮现大大小小的碎石子，漂浮在半空中。
　　“这些种子是‘韵’，无处不在的‘恶’是养分，人的负面情绪会吸引‘恶’，可以是嫉妒、怨气、仇恨、憎恶、不甘、欲望，当这些情绪达到最大时，催发种子发芽长大，生出形色各异的花朵。”
　　莫老掌心的石头裂开，钻出用灵力凝聚的半透明白色幼苗，幼苗快速生长成绿植生出雪白灵花。
　　周双：“花是‘技’。”
　　莫老点头：“这些花能源源不断主动吸收‘恶’，最终生出果实。”
　　周双看着雪白灵花变成一颗沉甸甸的红色果子，知道师兄的症结就在这里，问：“然后呢？”
　　红色果子落地，植株和果子一同消失。
　　“果实成熟那刻，植株会枯萎，人离死就不远了。”
　　莫老指了指遥远的天和地，然后道：“这里就是佚神的果园，祂洒下很多种子，有优有劣，有橘子有青番，而人的经历和感情各异，诞生的情绪不同，养分自然也不同，于是生出的果实味道有酸有甜，口感绵脆不一。”
　　周双沉思道：“可我和师兄不会死。”
　　莫老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不会死，那么果实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诱人，祂只需咬一口，你们就会自发蓄积‘恶’填补空缺，最终你们会变异成佚神取之不竭的食粮。”
　　周双只觉得恶寒，皱眉说：“可这只是一种猜想，不一定是真的。”
　　莫老叹声道：“从前是假设，但九辰子遇到柳不归后，这一切都被证实。”
　　他想起九辰子每年都要来川河，每回都要邀请他去望青山，如今他来这望青山，人已经不在。
　　“霈葑门在千年前也是大门派，以天下为己任，有先辈修得观命术，可后来霈葑门凋零，观命术只剩残本，你师父九辰子用了大半辈子完善并习得观命术，据他说所说，观命术实则观‘恶’，‘韵’本身是金色的，变成‘技’会吸引‘恶’，形成黑色的雾状。”
　　莫老提起这位好友就忍不住叹气，他自己是隐约察觉这点才躲去川河，但九辰子却是为了避免被神注视。
　　“有一天九辰子觉醒了观测，但观测触碰到世界本质，就像果园里有一棵树突然长出会发光的花，他被神注意到了，只能经常去川河避避。”
　　周双问：“川河就不会被注意到？”
　　莫老让漂浮的石子落下，道：“当一座园子里遍地都是生长旺盛的果树，神就不会在意一个小沙丘，川河就是这样的地方，川河在南之极，四处冰川环绕，人烟罕至，灵和恶稀薄，不被神注视。”
　　周双踩着石头皱眉：“师父是因为观测死的？”
　　莫老：“也许吧，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但知道他是主动选择赴死。”
　　周双不解：“观测到底是什么？”
　　莫老说：“九辰子用观命术看柳不归后觉醒了‘技’，他说柳不归的‘恶’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几乎不能直视，而他的‘技’——观测，能看到人的坐标。”
　　周双有些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但师兄失控似乎就是因为这些“恶”导致的。
　　莫老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接下来就是能让神注意的内容，准备好了吗？”
　　都讲了这么多还卖关子。
　　周双木着脸问：“那我们会有危险吗？”
　　“祂老人家哪有那么多时间注意咱们这些小花朵。”莫老掏出茶壶饮了口才慢悠悠道：“这世间每个人有且只有一个坐标，这是观测看到的，坐标有两个方位，世界方位和灵魂方位。”
　　周双眨眨眼，茫然地“啊”了声。
　　是她理解的那个世界方位？跟小师兄抢红薯吃的不靠谱师父思想竟然这么超前？还有，为什么在这个奇幻世界里还能听到这种宇宙学说论？
　　周双当做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问：“方位我知道，世界方位是指？”
　　她这么一问，莫老优越感立马来了，当初九辰子那“你是不是蠢我都说几遍了你要是还不懂就去找块冰把自己埋了别让我看到傻逼”的鄙视眼神成了他的心理阴影，看到茫然的少女，他现在总算找到点自信。
　　“我们所在的是一个世界，但同时还有其他世界，同夜间星辰般无穷无尽，我们是众多星辰中的一颗，通过世界方位能找到对应的世界位置，而灵魂方位……”他指了指周双，“就是这个躯体里的灵魂。”
　　周双真诚地表示惊叹：“好厉害！”
　　随即她意识到，如果师父能看到世界方位，她的坐标是怎样的？如果有现世的世界方位，是否意味着她可以回去？
　　她脑海里思索着这些，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师兄的坐标有问题？”
　　说完才恍惚怔住，原来在这个世界，她已经有了许多割舍不下的感情。
　　莫老看她怔愣以为她发现异常，点头道：“一般情况下正常人的世界方位只有一个，但柳不归有一百个。”
　　周双：“一……百个！！”
　　莫老说：“是。”
　　周双脑海浮现一个念头，她立马将其否认掉，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又荒谬怪诞，已经超出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木着声音问：“总不是因为……我吧？”
　　莫老十分肯定地给出答案：“他的执念是你。”
　　周双下意识否定：“不可能，我此前没见过师兄。”
　　说完她就记起那一百个世界方位，不是在这个世界见过她，而是其他世界。
　　“平行世界！”
　　她惊讶出声：“穿越平行世界才是师兄的‘技’？”
　　很多事情都能讲通了。
　　所以师兄被困在她的时间里，因为她使用回溯回到过去时，同样拥有时间类“技”的师兄也会跟着她一同回去。
　　所以师兄的心上人和她长得一样，因为他在其他世界遇到另一个她。
　　所以师兄对她生出深深的愧疚，愧疚没有尽早找到她。
　　所以师姐说因为她望青山才变得更好，因为这些都是师兄为了弥补她做的。
　　她似乎触摸到了真相。
　　可也正因为此才无法想象。
　　周双嗓音干涩，颤着声问：“师兄一直在平行世界阻止我激活‘技’？”
　　莫老没说话，可周双已经知道了。
　　莫老知道这些事时也被震得许久没说话，以至于后来九辰子找到他，让他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时没来得及拒绝。
　　“轮回不是无限的，”他用轻松的语气道，“很显然，你师兄拿到的种子十分优秀，他的养分也很足，现在已经长成熟透的果实，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只要再多点刺激就能自发脱落，变成神取之不尽的点心。”
　　“但也同时，他会陷入彻底的崩溃。”
　　莫老扔出的一记又一记炸弹已经将她震麻了。
　　周双无助道：“我该怎么做呢？”
　　莫老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九辰子说，或许你能救他。”
　　周双：“我？”
　　莫老沉默一瞬，还是说：“柳不归能穿越平行世界，是因为你。”
　　周双：“我知道。”
　　莫老：“我不是说因为你激活的，正常情况下，神无法突破世界屏障，但柳不归遇到的是你。”
　　周双心脏骤然紧缩，抬眼看向莫老的神情又惊又怕。
　　莫老心有不忍，却还是道：“柳不归激活‘技’是想救你，正常情况下应该像你一样激活回溯，但他的激活对象是你，于是神注意到了你。”
　　周双抓着衣袖的手泛白：“因为我的世界方位？”
　　莫老道：“你拥有不止一个世界方位，于是神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祂通过你和他的坐标推出第三个世界方位，将他送去另一个世界，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他就这么一次次进入有你和他共同存在的世界，也就是平行世界。”
　　“每穿越一次，积累的‘恶’就会增多，他就像击鼓传花的那朵花，每个世界的神都等待着鼓声停止的那刻，他不会死，只会崩溃，到那时，陷入崩溃的柳不归会永不停歇的聚集‘恶’，直到他成为所有‘恶’的集合体。”
　　周双陡然失声，黑亮的眼睛满是惊慌，可她最终也只能问：“我能做什么？怎样才能阻止师兄崩溃？望青山变成这样就是他崩溃的前兆吗？”
　　“至少，你不能再启用回溯，他跟着你的每一次穿越，只会聚集更多的‘恶’。”莫老说：“挂着果实的枝桠已经摇摇欲坠，迟早会坠落。”
　　周双按住颤抖的手，绷着脸问他：“所以你同师兄约定，只要你除掉我的回溯，他就会自杀去到下个世界，那样的话，就算崩溃也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是不是？”
　　莫老有些心虚别开视线，然后故作正义道：“我这也是为你好。”
　　周双垂下眼眸：“谢谢。”
　　莫老有些不好意思道：“应该的，你是九辰子的徒弟，自然多为你着想些。”
　　周双纠正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莫老干咳两声，摸出茶壶喝两口，拿着锤子继续锤锤打打。
　　“你这些年跟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望青山，真以为我没办法找到你？”
　　方景生眼里满是阴沉，他被孟家门生放了后本想先回方家，却在半路听到他方景生在孟氏主家大展神威，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于是他绕道来澜城打听，在望青山下盯了数日，这才堵住买东西回来的柳不归。
　　柳不归看着狼狈不堪的方景生，没什么情绪问：“找到我，你要做什么？”
　　方景生这段时间吃尽被奚落被侮辱的苦，见到柳不归就如同即将迎接他重新回到方家少主的希望，满脸都是迫不及待。
　　“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当然是把你的‘韵’给我，你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这点价值，难不成你还指望活到老？”
　　认定柳不归逃了这么久就是这么想的，方景生看着想法天真的他捧腹大笑。
　　面对柳不归，方景生有天生的自信，两人之间有双生咒，只要他活着柳不归就不可能激活“技”，而两人小时候测修炼资质，正是他的“灵”比柳不归强，所以才抛弃柳不归选择他。
　　他从小在方家接受最好的修炼和资源，可柳不归只呆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怎么可能打赢他。
　　方景生勉强收住笑意，手中白骨剑一分为七在他身后浮现，他调笑：“我还是第一次使出七星剑，这是我对兄长你最大的敬意。”
　　话落七剑如闪电般依次飞出，冲向白衣男子。
　　柳不归眉间闪过一丝不耐：“这么多次了，还不长教训。”
　　他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往山上走，无形的力量却涌向身后，对冲的能量将飞速而来的七剑定住，重新恢复成白骨剑。
　　然而那股力量还在往前，方景生还未反应就已经化作一阵血雾，下秒，白骨剑从半空中跌落，插在沾满血水的草丛间。
　　柳不归回到望青山时，周双在帮莫老做亭子，亭子已经做好，还没上漆，桦木色调偏白，在昏黄的夕阳下染上一层蜜色。
　　莫老这会儿正坐在木亭里自己跟自己下棋，木亭外的周双在收拾不要的废弃木料，柳不归走过去，拎着她的领子将人拉后：“别动，我来。”
　　周双安静地站好，看他挽着袖子弯身收拾剩下的木材，等收拾完了柳不归回头看她，顺手拿掉她身上的木屑。
　　这种动作于两人都十分自然，毕竟周双很长一段时间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都是柳不归帮她打理的一切。
　　他语气平和问：“这么看着我，还在生气？”
　　周双摇头，只是看着他。
　　柳不归看她这表情，目光转向从他回来就开始装聋作哑的莫老，没说什么，往书房去。
　　周双迈着步子跟上去。
　　望青山上什么都没了，他去澜城买了些吃的和日用品，将糕点零嘴放在桌上，让周双坐着吃，转身到书房角落。
　　周双没听他的坐着吃东西，全程跟在他身后，他去哪儿她就跟哪儿，像条安静沉默的小尾巴。
　　柳不归用木板快速组装成简易的梳妆台，安上镜子，将一些新买的女子饰品摆在上面，然后对周双道：“望青山恢复以前的样子需要点时间，你暂时睡在书房，忍耐会儿。”
　　周双点点头，忽然说：“师兄，对不起。”
　　她应该道歉的，不管是一直在辜负师兄的好意，还是因为她而陷入不停轮回的现状。
　　柳不归静静看她会儿，抬手敲她额头，看她红着眼眶眨眼望来，和从前一样温柔的语气：“知道了？”
　　周双点头，然后又遭了一记敲额。
　　柳不归神态平和：“你不是她，不用道歉。”
　　周双：“可是……”
　　柳不归突然说：“她叫周不归。”


第55章 
　　◎她们◎
　　她说她叫周不归。
　　方云隐被方家养在弈城偏僻的院子, 一无所知地长到十八岁，直到十六岁少女闯入。
　　“我叫周不归，”她睁着明亮的黑眼, 伸手戳戳被五花大绑的方云隐，小声问：“你做错事了被罚吗？”
　　方云隐不知道为什么平日温和的管家小厮突然这么对他，祈求般望着少女，希望她能救他。
　　那时的周不归热血仗义, 做事凭着一股劲儿, 单纯也爱笑, 于是继续戳戳他的脸逗他：“我救你的话，你能给我什么？”
　　方云隐只有画能拿出手：“我给你作画。”
　　周不归掏出一根奇怪的木棍点了点, 绑人的绳子消失，她拉着方云隐逃出偏僻的宅院, 笑着回头说：“那你要给我画一百幅！”
　　这天后, 到处流浪的十六岁少女身后跟了个十八岁的少年。
　　方云隐在院落长大, 犹如一张白纸，对外界一无所知，周不归便一边看着他狼狈学习，一边在一旁乱指挥看他手忙脚乱, 她也会教他如何修炼, 然后在教学时偷袭，抽掉他的发带或腰带, 看他羞愤又无可奈何。
　　可方云隐提笔作画时她就会变得很安静。
　　最开始方云隐是为了报答才选择跟着她，打算画完一百幅就离开, 后来他就不想离开了。
　　周不归居无定所, 看着毫无目四处流浪, 暗中却在调查巫山月的事, 也因此惹了不少麻烦，他们经历追杀，被困在陷阱，遭人背叛，很多次九死一生。
　　遇到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周不归的一腔热血被现实磨掉，变得内敛厚重，也更成熟，她身边的伙伴来来去去，始终只有方云隐在她身后。
　　方云隐时常觉得她像天边明月，在人前她沉稳可靠，面对敌人睿智果敢，无数次救朋友于危难，可在无人的夜里，她总是静静发呆或者痴望天边星辰，孤寂又清冷，让人遥不可及。
　　他的笔见证了她的成长，却始终不知她为何忧伤。
　　那天夜里，周不归站在湖边沉默，皎洁的明月落入湖水，月华犹如在湖面撒了大把碎银，闪烁的萤虫静悄悄飞舞，四下虫鸣声起。
　　少年长成静默温和的青年，如往常般安静呆在她身后，就像她看湖中月般，他在看她。
　　周不归忽然回头看他，踏着月色来到他面前，弯腰捏住他手腕看了眼，挑眉轻笑：“不烫？”
　　方云隐这才察觉手心灼烫，原是湖边石头被白日烈日晒热，他坐在石头上将掌心燎红。
　　可被抓住的手腕也在发烫。
　　他默默走到湖边将手放进水里，周不归走来蹲在湖边，半撑着脸好奇看他：“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方云隐浸在冰凉湖水的手握了握，神色温润：“你看月亮时在想什么？”
　　周不归说：“我在问你，你反过来问我？”
　　方云隐这才发现自己表达有误，他原意是说“在想你看月亮时想什么”，正想解释，周不归突然说：“那这样，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你也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方云隐咽下解释同意。
　　周不归沉默地看了会儿湖中月色，单手捧起一汪水，然后任由湖水从指缝流走。
　　“不归，不归。”
　　她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静美面庞被湖光照亮，哀伤也在那刻变得鲜明：“就是觉得，这世道挺无聊的。”
　　方云隐望向她：“可你救过那么多人。”
　　她侧目看他，想了会儿说：“救人啊，若说因为喜欢倒也没有，就是活着，总得找点事做。”
　　从前的方云隐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心情，后来的柳不归知道了，却再也见不着了。
　　周不归说：“到你了。”
　　方云隐认真看她，眸光明润，柔声说：“我在想，你会喜欢怎样的男子，会和怎样的人在一起。”
　　周不归神情诧异。
　　就听他继续说：“这个人，能不能是我。”
　　那天月色明耀，总是浅笑自如的女子有些讶异，在片刻的局促后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安静看他。
　　那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答案。
　　留着最后三幅画不愿完成的方云隐在第二天画完，同她提出了离别，周不归没有挽留，只是安静看他逐渐走远。
　　离开的方云隐没多久见到方景生，主动靠近他了解从前的事，在一切真相大白之时，他被困在方寸之地的方家牢笼里即将死去。
　　周不归来了。
　　她击退数百方家门生，杀了方景生，扔掉只剩一半的魔法杖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想要掰开牢门上的铁锁，可怎么也掰不断。
　　阴暗的牢笼里血气弥漫，方云隐双腿被废站不起来，只能一点点爬到牢旁，血迹在地上蜿蜒出长长的红线，他从牢笼里伸手推她让她走。
　　这边的动静惹得更多方家人前来，点燃的灯火朝着地牢跑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云隐心急如焚，朝她怒吼：“不要你管！走啊！”
　　周不归衣裙被血染红，她的伤太重了，平时能轻易解开的锁链怎么都奈何不了，她无力坐下来，额头抵着牢门牵住他的手，不管方云隐想要挣开还是推开，她都紧紧握着，无奈笑着叹息：“你不在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所以还是来找你了。”
　　可方云隐只有失控的情绪和不敢面对的现实，他想她走，走得远远的，至少不要为他而死。
　　他朝她大吼怒骂，嘲讽咒骂，赤红的双目怒视她，可她只是紧紧攥着他，死都没有放手。
　　飞来的法器正中要害她要害，她的神情定格在温柔清浅的笑上。
　　她死前说了什么，他再也不会知道。
　　然而这一切并未结束。
　　他又活过来了。
　　方云隐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费尽心思逃离方家寻找周不归，可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他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前见到十五岁的少女。
　　她说她叫周不平。
　　周不平激活的“技”不是魔法杖，是火灵，她用火灵烧了巫山月的所有，一双眸子冷漠凶戾盯着方云隐，即便他帮她杀了巫山月余党，为她隐藏足迹，她仍旧对他怀疑戒备。
　　有时候信任这种东西就像爱情，时机地点不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
　　不管方云隐如何无条件帮她，怎样为她付出，周不平时刻怀疑他用心不良，后来他们遇见许多事，周不平同方家人合作谈笑，剑尖转向上辈子交付性命的友人，他们为此争论不休。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矛盾太多，他们最终站在对立两方，拿着法器隔着人群遥遥相对，说出的话也冰冷刻薄。
　　后来周不平遇难，方云隐听到消息赶到浅水泽去救她，但那时她已是生命最后时刻，头一次没用怀疑的目光注视他，只是难过地笑了下：“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就……努力坚持了一会儿。”
　　“果然……我猜对了。”
　　三年后他也死了，再次醒来，他回到了十岁，那时他才意识到他能复活是因为他的“技”激活了。
　　这个世界他很早找到周不归，这次她叫周不移，方云隐教她修炼，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面对困境，两人相处融洽，也相互私定终身，可在某日，周不移忽然不辞而别。
　　方云隐再次找到周不移时，她已经死了。
　　后来的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一次次去找周不归，可每次在两人相知或相爱时，如论他如何挽留她都决然选择离去。
　　终于在第十个世界，他知道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离开。
　　周不哭死前哭着问他：“你到底要将我变成谁？”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再也找不回周不归，不管是周不平，周不移，周不哭，还是其他人，她们有着同样的面容，却拥有不同的经历和性格，是完全不同的独立个体。
　　不管哪个世界，再没有周不归。
　　后来的每个世界，他都叫自己柳不归，他一次次走下去，永不停歇地走下去。
　　在不断的轮回里，他每次都会做从前不会做的事，以此来确定他没有疯，区分这是个不一样的世界，也在同时，他都会做一件事，救她。
　　周不悦，周不停，周不三，周小花，周复始……
　　但其实大多数，她们都不需要他救，她的“韵”很强，每次都能觉醒强大的“技”，有时逃出人贩团，像周不归一样选择暗中探查巫山月剿灭他们，有时主动在里面当细作，给外面的人传递消息，还有些时候死在这些人的折磨下。
　　他们当过无话不谈的知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擦肩而过的陌路人、立场相对的敌人，也曾在共同的好友下撮合然后笑着相互摇头，又或者在同家酒楼拼桌时举酒碰杯然后相背而行，他尊重她的选择，维护她的意志，旁观她的人生。
　　轮回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总在寻找她。
　　见证她的开始，也见证她的结束。
　　很多次她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便四处去寻，看她的尸首倒在雨水地，躺在草丛里，被压在尸堆下，再将她拼好缝起来，抱着她找个山灵水秀的好地方，立一座坟。
　　有时觉得无趣便在她坟前自杀，有时也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传闻，不经意的承诺，或者某人口中的一句话去追寻，去实现，去探索。
　　某一次，他赶到的时候，周一碗只剩一口气，因为生前被安魂曲安抚过情绪，交织的幻境让她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笑着对面前的陌生人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我马上要回家了，真好。”
　　不归，不归，不可归。
　　她说她叫周不归，因为无家可归。
　　柳不归忽然记起她忧伤地看着湖中月，说“活着，总得找点事做”。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念周不归，想她说的每一句话，也想她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
　　后来看到她们，他总是觉得这些人的身上有周不归的影子，有时候是挑眉看人，有时候是低眉浅笑，每到这时他就想，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不是周不归，我要怎么做这些人才会变成周不归。
　　他许多次想要砍去她们思想，将她们困在身边，却又总在最后竭力遏止，死死压制。
　　再后来，经历的世界太多，一次次看着她死在他面前，他的记忆和情绪出现崩溃，到了新的世界精神混乱，开始疯狂杀别人，后来是疯狂自杀。
　　他连接自杀的第十二个世界，遇到九辰子。
　　九辰子将他救下来，说他被“恶”缠身，同他命运相连的那个人永远得不到善终，也知道“技”不是为了满足愿望而生，而是为了将人推进更黑的深渊。
　　这些话将他从浑浑噩噩中劈醒。
　　他开始去阻止她们激活“技”，可不知是“恶”太多还是命该如此，每一次，每一次，不管他什么时候降临新的世界，她们总是在他找到之前激活了“技”，后来他去寻找剥离“技”的办法，每到中途线索都因各种原因中断寻不下去，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的行动。
　　九十九次世界穿越中，数千次的临近崩溃，他都靠着一次又一次画周不归画像度过，就像荒漠里的最后一根救命草，他拼命地揪着不放。
　　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他再也没法动了。
　　像是撑到极致的气球，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爆炸，他逃出方家后躺在草地长久地睡过去，然后被九辰子捡走。
　　这一次，他没有找她。
　　他以为和那些世界一样，她会激活强大的“技”，逃出巫山月，再开始颠沛流离的生存。
　　直到九辰子带回周双。
　　柳不归耳垂的红痣并不是真的痣，是一种只能记载用的术法，每到一个新的世界他都会记录前面所有世界的情况，以防他忘记或者记错。
　　投射在墙上的九十九次世界记事，很多只是简单的一两行字——
　　……
　　第五十七次，周美丽激活十八面骰，二十岁死于罗庆天，葬在青城青花湖旁，自杀。
　　第五十八次，周周激活小型射枪，死于十八岁，葬在尧城百相佛寺旁，自杀。
　　第五十九次，自杀。
　　第六十次，自杀。
　　第六十一次，自杀。
　　……
　　柳不归说这些时情绪很淡，只是几句话说清前后因果，可术中的九十九次世界记事一放出来，悲伤难过再也克制不住地涌上她心头，仿佛被苦水泡着般，周双眼泪止不住般决堤了。
　　她开始哭时柳不归摸着她的脑袋安抚说都过去了，她可哭得更伤心了，呜咽声如何都停不下来，捂着嘴眼泪却不停流。
　　她不是容易哭的人，未穿越前她总是乐呵呵，难过也只是一会儿，睡一觉就忘了，穿越后遇到的苦难虽多，大都是因为痛逼出的生理盐水。
　　可此刻，她摸着一行行自杀字迹，一想到师兄崩溃到自杀也不能解脱，她只是想一想就觉得绝望。
　　柳不归只能无奈看她哭，书房外的莫老还特意跑来看了眼，又识趣地离开，直到夜色顺着半开的窗棂一点点爬进来，周双哭得脑袋心口疼还是停不下来。
　　柳不归端着水盆进来，将布巾沾了缓解肿胀药水的布巾按在她眼睛上，轻声叹道：“师妹，再哭师兄也要哭了。”
　　周双就将布巾从眼睛上拿开，重新放进药水里拧干，然后放在他眼睛上按着：“不要哭。”
　　待到夜色寂静无声，周双终于不哭了，柳不归才缓声说：“轮回的下场如此，回溯也可预见，它不会让你救回任何人，停在这里是最好的结果。”
　　“师妹，听话，除掉‘技’。”


第56章 
　　◎余地◎
　　如果一切都停在这里, 师父已经死去，师姐和小师兄不在，紧接着师兄会自杀在下个世界失控, 望青山上所有人都不在，除了她。
　　孟瑾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如果是这样，那师兄保全她的意义是什么呢？
　　周双抬手盖住红肿的眼睛，两次, 她两次说要去救师姐小师兄都刺激师兄失控, 从前她不知道缘由, 只坚持自己想法，现在她没法无视师兄感受固执己见。
　　她的声音忽然从指缝传出：“八月初六那日, 师兄下山原本是要做什么？”
　　在一切还未发生时，邯雪枝和贺知意外出未归, 周双也从来没激活“技”, 柳不归下山直到八月十五仍旧未归。
　　现在周双知道传回的消息是假的, 师兄没死，说去帮师父修法器也是假的，那么到中秋还未归的师兄，去了哪里？
　　柳不归将布巾放进药水中浸泡片刻, 正在拧水的动作听到这话时停住, 周双睁着通红的双眼望他：“我没有激活‘技’，也好好活着, 这是所有世界里最好的结果。”
　　“莫老不是找给我的，他原本是帮你除掉轮回……”
　　“没有轮回你就会自杀, 然后彻底死掉……”
　　周双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不想哭, 可仿佛是要替眼前这个温柔男子将受尽的苦尽数流干般, 她哽咽着颤声问：“是不是？”
　　柳不归眸光温润，用布巾给她敷眼睛：“不重要了。”
　　长久的穿越让柳不归活了太久，很多从前抱着不愿放手的原则、奋不顾身也要守护的情意被时间腐蚀得什么也不剩，只有几乎吞噬他的绝望崩溃，和长久的执着。
　　他说不重要是真心实意的，他仅剩的在乎只是每个世界的她，可也正因为此，周双才更悲伤难过。
　　不该这样的。
　　他的师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柳不归看着周双用布巾擦脸上泪水，又帮她用药水洗了递给她，看她又要落泪的样子哭笑不得：“师妹，不要再哭了。”
　　周双听了又哭着呜咽，柳不归只能无奈摇头。
　　她的这些难过悲伤柳不归不太能感受到，这世间已经没有太多东西能挑起他的情绪，而能挑起他情绪的，又都是会让他陷入更深绝望的。
　　周双说得不错，这是最好的世界。
　　她没有“技”地活着，剥离“技”的莫老恰巧同九辰子相识，第一百个世界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奖励，所以当周双不再依赖他并能很好地生存后，他动身前往川河。
　　让所有人畏惧的死亡，于他而言是解脱。
　　可还是出了意外。
　　他去川河前绕道去了趟弈城。
　　因为周不归，他对方景生、对方家的憎恶绵延了很久。
　　最开始的每个世界他都会杀掉方景生，后来他不找方景生，方景生反倒次次找来，然后被解决掉，为了避免这个麻烦找到望青山，在方氏举行中秋宴时，他守在花琉殿将人悄无声息杀了。
　　杀完人没多久，他坐在茶楼喝着茶看方家惊慌失措，就在下刻，毫无预兆地回到了望青山，他正在药田查看新药草幼苗。
　　周双捧着邯雪枝带回的鱼干坐在药田旁好奇问他：“师兄，这次下山要多久？小师兄又不管后院果树，许多都烂在地里，看着真可惜。”
　　柳不归起身望向周双，不动声色问：“今日开的什么花？”
　　周双没察觉异常：“是鸳鸯茉莉，一早醒来就闻见茉莉花香。”
　　鸳鸯茉莉，八月初六。
　　柳不归回房查看，耳边红痣还在，记录也停留在上个世界，他没有跳到下个世界，而是回到了八月初六。
　　这种情况第一次出现，开始他以为轮回出现问题，喝的茶被下毒导致死亡激活轮回，也因此，想要解决轮回的紧迫感越强。
　　然而这次下山，第二日刚到弈城，他再次回到望青山。
　　仍旧是八月初六。
　　这次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有人激活回溯。
　　柳不归回头望向咬着鱼干的周双，周双走进药田将鱼干递过去，柳不归早已习惯各种穿越，适应良好，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笑问：“不想吃？”
　　周双抿着小梨涡不乐意：“师兄盯着我，我以为师兄想吃才拿来的。”
　　柳不归观察片刻，紧绷的心缓缓下落，不是周双。
　　他重新检查红痣和记录，确定没有跳跃到下一个世界后，开始从望青山排查回溯是谁，如果回溯不断被激活，他会被困在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法做。
　　这次柳不归下山比之前延迟不少，正巧遇到孟家被灭，他对家族之事不感兴趣，却在出城之际看到被黑衣人追杀的贺知意。
　　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周边都是倒地的黑衣人，还有一人正在同黑衣人艰难缠斗。
　　柳不归顺手杀了黑衣人后去看贺知意，他见到柳不归露出一个笑来，高兴道：“死前还……能见到师兄……赚……到了。”
　　柳不归半蹲下来问：“是谁？”
　　可贺知意伤得太重了，连续咳出几口血，只来得及告诉他黑衣人盯上了望青山就没了气息。
　　回溯也不是贺知意。
　　柳不归起身转头望向望青山，忽然被一人打断：“刚才多谢，我是孟家二公子孟瑾，兄台如何称呼，等我回孟家必定叫我爹娘去望青山谢两位救命之恩。”
　　说着孟瑾面色伤感：“贺兄的事，我很抱歉。”
　　柳不归只看他一眼没理会，还是回去望青山。
　　周双一人在山上他不放心。
　　周双很惊喜柳不归回来，第二日发现了棵挂花树硬是拉着他去摘挂花，说要吃挂花酥，又将大包挂花扛回去，计划着要晒干做挂花茶，好在中秋那日饮。
　　一切都很正常，可在第三天，周双苍白着脸确认般拉着他问：“师兄，今日是八月初八吗？”
　　那一瞬，令人窒息的绝望淹没了他。
　　偏偏是她！偏偏是她激活了回溯！为什么激活的偏偏是回溯？
　　他竟然以为这个世界是最好的，认为他会有好结局？！
　　柳不归低眉看周双费尽心思将他留在望青山，仿佛看见遇到周不平的方云隐，几乎是能预见的，她会一次又一次陷入无能为力的困境，痛不欲生，万念俱灰，最终被绝望逼疯。
　　被逼疯的，有他就够了。
　　柳不归陪周双过完中秋下山，遇到守在山下的孟瑾，见到柳不归上前，艰难请求：“能不能……收我为徒。”
　　柳不归越过他继续往外走，孟瑾连忙跟上去：“我知道望青山收徒严苛，不收徒只教我几招就好，我爹娘兄长被黑衣人杀了，我要为他们报仇，你很强，只要你教我对付黑衣人，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做！”
　　柳不归停住脚步，看他的目光冷淡漠然：“什么都可以？”
　　孟瑾眼神坚毅，朝着柳不归跪下，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咬牙道：“什么都可以！”
　　柳不归说：“如果望青山有人下来，护住她，用尽性命护住她，能做到我就教你。”
　　孟瑾扬首坚定道：“我能做到！”
　　柳不归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澜城的所有黑衣人都找出来杀了，本以为这次万无一失，却在前往川河的路上他再次回到望青山，还是八月初六。
　　这意味着，她又死了。
　　头顶阳光明媚，柳不归却如坠冰窖。
　　下山前周双站在门前送他，黑眸明亮问：“师兄中秋在不在山上过？若能赶回，便买些烟花上山。”
　　这时的周双还没穿越，不曾经历死亡，正无知无觉地看着他，期盼着他早些时日回来。
　　柳不归伸手摸摸她的头同意。
　　这次他提前去找贺知意，将黑衣人的所有信息告知他，让他连同孟家一起剿灭所有：“解决完黑衣人的事回望青山，告诉师妹我临时有事不回。”
　　贺知意满脸不同意：“小师妹对今年中秋很在意，师兄中秋不回小师妹铁定会生气，生气就会不理你，到时候就是我同小师妹关系最好！”
　　柳不归只叮嘱他：“尽早回望青山。”
　　贺知意看着柳不归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怕小师妹孤单就早点回去啊，我回望青山是我的事，唉，不知道师姐什么时候回啊。”
　　他转身望向喧嚣的街道：“我要不要也买点烟花？”
　　随即摸了下口袋，有些后悔没找师兄要些银钱。
　　这次行程很顺利，半年后柳不归将莫老带回了望青山，可半年时间里，周双对望青山的执念也更加深切。
　　……
　　周双将布巾拿下来，还是没有松口答应除掉“技”，她问：“师兄，小师兄是怎么死的？”
　　怕柳不归误解她的意思，她解释：“我知道师兄是为我好，可我也没法看到师兄为了我陷入生生世世的绝望，肯定有办法的。”
　　周双眨着红肿的眼皮说：“不管是望青山还是轮回，从前许多事情我都不知，一直是师兄肩负所有，我也想为你分担，就算我依师兄所言除掉回溯，可师兄承受这样的痛苦无法得到解脱，对我来说又怎么不是另一种绝望。”
　　柳不归神色未变，周双看不出来他如何想，只能继续道：“如果师兄只是想要通过除掉我的‘技’，让自己好过一点，我愿意配合，但我不会开心，一辈子都会活在‘师兄因我丧失理智沦为怪物’的自责里，就算这样，师兄也要坚持让莫老除掉回溯吗？”
　　柳不归目光平和看她，她和其他世界不一样，因为长久的伤害和背叛，周双总是退缩着抗拒一切靠近，而现在少女开始鼓起勇气面对一切，逐渐展露出聪慧坚毅。
　　柳不归看着她脱去稚嫩变得成熟，就像再次见证周不归的成长一样。
　　周双再接再厉：“师兄，你看清楚，我是周双，不是周不归，你同其他人如何纠葛我不管，因为这些和我是没有关系的，既然这样，师兄是不是该对我公平些？”
　　柳不归被她突然的质问逗笑了，点头配合问：“该怎么公平？”
　　周双说：“在我这里，师兄就是师兄，不是其他的什么人，那么在师兄这里也该如此，我只是周双，和其他人没关系，师兄应该尊重我，仅仅将我当做柳不归的师妹看待，客观考虑我的建议和思想。”
　　柳不归敲敲桌子：“所以？”
　　周双眨眼认真道：“所以遇到问题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言堂拍板选择牺牲谁，不管这个人是他人还是自己，我觉得师兄应该如实告知我所有情况，我们一同商量对策。”
　　柳不归挑眉轻笑：“如果我不呢？”
　　周双立即垮下脸，连撒娇都用上了：“师兄，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我哪里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但不能耍赖！”
　　柳不归抬手弹她额头，露出一个浅笑：“你来试试，不行就听我的。”
　　即便她知道这可能是柳不归为了让她死心做出的妥协，周双还是很高兴，她一下子跳起来，围着柳不归道：“师兄是天下最好的师兄！”


第57章 
　　◎执念◎
　　柳不归看她欢快地说着夸奖他的话, 禁不住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样，柳不归永远为她妥协。
　　此时已经月上云梢，周双半点都不觉得困, 拉开凳子坐下，神情正经起来：“我知道黑衣人是皇室的人，可小师兄明明已经不做九皇子了，为何还要追杀他？”
　　柳不归思索片刻说：“这个世界我不曾关注, 但在其他世界, 关于贺知意的死有两条线索, 一个是贺桧，一个是祁夙。”
　　“传闻贺家有玄金玉, 能放大人的情绪和欲望，但弊端是会将人心中的恶念无限放大, 贺家的贺桧就是如此, 他激活‘技’后逃离贺家, 十几年后回来杀了贺家所有人。”
　　周双说：“当时被关在玄金玉牢笼的小师兄逃过一劫，现在他来寻仇了？”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柳不归道：“而祁夙和贺知意有亲缘血脉，转移‘韵’的方式并非只有换生咒。”
　　周双：“就是说祁夙想要小师兄的‘韵’，所以派人抓他。”
　　柳不归道：“事情发展在每个世界都有不同, 有的四大家族相互残杀皇室得利, 有的家族和皇室通婚相互融合，也有的家族已经没落, 皇室掌控天下修士，在这样的背景下, 什么都可能发生。”
　　贺知意死前的情况孟瑾提过, 周双了解一些, 可对于师父……
　　师姐曾阻止她继续寻找下去, 在她一再坚持下才用小师兄的消息引她去查，现在想来，师姐大概早知道师父不在了。
　　周双问：“师兄和师姐为什么要隐瞒师父的情况？”
　　柳不归蹙眉未答，这是他最不愿周双知道的事情。
　　可周双却猜到几分：“师父是因为我死的，对不对？”
　　周双被九辰子带回望青山时，修为被废，身中许多毒，那时望青山的药田是九辰子为了让柳不归打发时间种的，里面药草良莠不齐，被野草覆盖，根本没有能治疗她的东西，是九辰子一次次下山寻药带回来的。
　　毒能解，可修为被废，又怎么可能再次修炼。
　　周双：“那时候你说我的经脉受损严重，但修补好还可以重新修炼，师兄，我的经脉是怎么修补的？”
　　灵脉，只能用灵脉修补。
　　那时的九辰子看着柳不归毫无表情挖自己经脉时，按住他的手说：“用我的吧。”
　　柳不归没有拒绝。
　　周双看着柳不归沉默的姿态，就知道她猜对了。
　　她是在一年半前才重新修炼的，也从那时起，师父一直下山未归。
　　柳不归说：“他是自愿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不管是师姐，小师兄还是师父，他们为什么能为她付出至此？真的值得吗？
　　周双长呼出口气，将这些繁杂的思绪抛开，神情认真问：“师兄说其他世界的每一个周不归都激活了‘技’，只有我坚持到了最后，我想我知道原因。”
　　这是柳不归一直想知道的。
　　不管他经历多少次世界，她们为了逃出巫山月全都激活“技”，最终惨死。
　　只有周双例外。
　　柳不归曾想过要去寻找根源，但周双自己也不知，他只能将其归咎成世界发展的不同可能性。
　　柳不归问：“是什么？”
　　周双说：“是孟瑾。”
　　孟瑾的承诺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不管经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她始终相信孟瑾会来，她会得救，这种想法在每一次承受苦痛时越发凝实，最终演变成希望。
　　只要心怀希望，不管“恶”如何朝她扑来，都不会催生出“技”，即便她记忆模糊不清，忘记孟瑾说出的话，却仍旧死死抱着这点希望不放。
　　而希望真的会来。
　　她等来了九辰子，等来望青山。
　　周双说：“孟瑾说会来救我，我信他，所以一直坚持到最后。如果永不崩塌的信念能战胜‘恶’，那对‘技’也该生效。”
　　师兄激活轮回是为了救回周不归，可事实却是不管他如何轮回，周不归永远不会回来，所以师兄看着她们一次次死在他面前越加崩溃，聚拢越来越多的“恶”。
　　这是个从开始就注定的死局。
　　如果诞生的“技”无法满足愿望，那就用其他方式。
　　周双说：“回到所有人都在的望青山，这是我激活回溯的意义，也是我的执念，可如果回溯注定让我救不回任何一个人，我希望师兄帮我实现。”
　　柳不归蹙眉：“你是想……”
　　周双点头：“师兄，你除掉轮回，帮我守住望青山，守住我的执念，我帮你真正解脱。”
　　从听到莫老道出事实真相时，周双就想过这种方式。
　　莫老的抹除“技”并非真的能让“恶”消失，而是将其变成“恶”转移到另一人身上，就像换生咒一样，那时候，柳不归不再有轮回，而被庞大“恶”沾染的她将面临深渊，成为第二个即将崩溃的柳不归。
　　可她和柳不归是不一样的，柳不归只身一人对抗命运，而她有师兄，有孟瑾。
　　“如果守护执念的人是师兄，我将毫不动摇地坚信，也永远不会迷失在绝望中。”
　　她说这些时黑眸明亮而热烈，带着强烈的自信和坚定。
　　柳不归微皱的眉头舒展，看着她未说话。
　　周双抓住柳不归衣袖，道：“师兄曾千千万万次救我，我决不能让你落入那样的境地，师兄，也让我救你一次。”
　　柳不归看她下定决心面对一切的神情，眼瞳微动。
　　周双见他还不松口，耍赖威胁说：“而且只要我不愿意抹除回溯，对于师兄而言，结局不过是师兄在这个世界崩溃还是下个世界崩溃，牵连我或者下一个世界的周双，可如果师兄答应我，那么师兄将看到一个完好的周双。”
　　她同他对视，让他看到自己的真诚和决心。
　　“师兄，你信我。”
　　莫老拄着拐杖颤巍巍站着，浑浊的目光看向下山的周双，待到身影消失在绿林间，他转向柳不归：“你就这样答应她了？”
　　一个日夜过去，莫老衰老了十岁。
　　他的“技”有这样的副作用，这是他也没意料到的。
　　柳不归神色平静道：“没有了轮回，再次启动回溯，我会和她一起回到八月初十，那时我在寻你的路上，半年后会将你带回望青山，同样能除掉她的‘技’。”
　　莫老惊愕瞪大眼珠：“为了让她心甘情愿除掉回溯绕了这么大一圈？”
　　随即他怒道：“为什么重来一次我还要帮你们啊！”
　　而刚到山脚下的周双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伸手在脖子上摸了圈，找到漆黑珠子回头望向山顶：“好像，忘记和师兄说定魂珠的事。”
　　她想了想，定魂珠的事情还只是她的猜测，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师兄答应相信她，有无定魂珠都不重要，便收了视线继续下山。


第58章 
　　◎回溯◎
　　周双印象中的澜城是个淳朴厚重的城市, 百姓安居乐业，贩夫走卒井然有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天刚刚擦亮时各种商贩开门准备，寂静的黎明总是伴随着烧火声和桌椅碰撞声，现在却被大火和残破充斥。
　　澜城外城还有些聚在一起的普通百姓，越往中心人影越少, 不是死于修士打斗中, 就是被压在倾倒的墙壁之下。
　　这几日的打斗很惨烈, 随处可见的斑斑血迹，还有不知谁的法器碎片。
　　还未靠近孟家周双就察觉出前方打斗气息, 掠影迅速往前，就见两人被一伙人围住, 被困之人衣襟处绣有云雷纹, 是孟家人。
　　青衣男子将受伤的伙伴背在背上, 艰难抵抗四人的围攻，好几次避之不及，攻击落在身后被另一人抗下，青衣男子越发急切, 想要快速突破重围回孟家支援, 可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就见一击重拳找到破绽携着破空之力捶在他心口处。
　　危险的气息令他头皮战栗, 浑身汗毛倒竖，衣衫被重击破开即将重创胸膛皮肉之时, 突然的飞刀让出拳之人察觉到了危机, 迅速后退避开。
　　周双早预料他后退路径, 另一柄飞刀候在那里对他要害一击, 那人惊慌之下右闪，却不知两柄飞刀有细丝相连，瞬间被锐利绷直的细丝割喉。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另外三人反应过来立马放弃孟家人朝周双扑来，周双身形迅速灵活，这些人的动作在她眼里总是慢一拍，不过几息就被飞刀一一刺穿脖颈而亡。
　　她垂眸擦着飞刀上的血迹，一边收线一边往青衣男子走去，正要开口问话，四周忽然升温，一阵窸窣声后一个小孩大叫着跑过来——
　　“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坏蛋我杀了你！啊啊啊！”
　　小孩手里拿着燃得炙热的火钳冲过来，被周双用剑鞘抵着额头无法前进，他闭着眼一边哭一边挥舞火钳，嘴里呜哇乱喊。
　　青衣男子喊了几遍才让小孩恢复神志，丢了火钳跑过去抱住青衣男子大腿。
　　火钳落地的一瞬化作星点消失，是“技”。
　　“小安，是她救了我们，她不是坏人。”
　　肖安从青衣男子身后探出脑袋，瞄了几眼，眼睛忽然瞪大：“你……你……”
　　青衣男子拍他脑袋：“你什么，这是救命恩人。”
　　肖安瘪着嘴道：“谢谢你救我们。”
　　周双点头，然后问青衣男子：“我从望青山来，找孟瑾，他去了哪里？”
　　青衣男子面露为难：“这……不便告之。”
　　“他去找孟大哥了！”肖安喊了声立马被青衣男子捂住嘴，只能呜呜叫，周双只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看着周双逐渐离去，肖安急得拉开嘴上的手，朝她大喊：“坏蛋拿孟二哥的命威胁孟家，你要将他带回来呀！”
　　青衣男子重重拍他脑袋：“小孩子别乱说话。”
　　肖安怒瞪他：“我没乱说话，她就是孟二哥的媳妇，你们前不久不是还议论吗，那个人就是她啊！”
　　青衣男子一顿，再朝前望去，哪里还有周双的影子。
　　相较澜城，与澜城相隔的琢城要平静得多，这里没有修仙家族坐镇，只由官府管辖，虽然能闻到澜城不安的气息，却并不影响这里人们的日常生活。
　　周双寻了一天找到这座城的蜃市所在，在灰衣童子的带领下拐进又深又暗的甬道，穿过两道门来到一间宽敞房间，对面墙壁被朱红木柜铺满，几个童子在房间跑来跑去。
　　看来蜃市只有一个，各地据点通过生门都连接到这里。
　　木柜前的胡须男子再次见到她，满脸热情笑问：“这次来是要换什么？”
　　周双说：“我要见你们的老大。”
　　胡须男子面色不变道：“什么事同我说我再上报也是一样。”
　　周双没强求，只道：“你告诉他，巫山月的三一已经激活‘技’，独一无二的‘技’，想知道就让我见孟瑾。”
　　胡须男子故作为难道：“这……可巫山月同蜃市八竿子打不着，我很难办啊！”
　　周双：“你尽管说，他只会赏你。”
　　胡须男子半信半疑叫来灰衣童子，低声耳语几句后童子咚咚咚跑出去，他又要跟周双搭话，却见她半句也不提，只好低头看账目。
　　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灰衣童子跑回来朝胡须男子点头，对方面上的诧异好半晌未消，绕过柜台要给她引路，方才的童子拉住他道：“我来。”
　　胡须男子更惊讶了。
　　童子找来一盏油灯在前面带路，周双紧随他脚步，就见之前打开就能出去的门此刻变了，推开后再次出现冗长的石道。
　　他们穿过好几次生门，场景却始终都是黑漆漆的石道，童子举着灯盏一次次推开门，最后一道门打开后他没有进去，只朝周双点头，小孩音板正道：“请。”
　　周双朝身后的幽黑不见底望了眼，转头踏了进去。
　　骤然的明亮让她忍不住眯起眼，适应后环视四周，是个装饰典雅的客厅，最上方坐着名黑袍男子，面上带着修罗面具，一双森沉的目光朝他望来。
　　果然，是周双在经纶堂见过的修罗面具。
　　座椅两侧分别站两人，一人昂首挺胸，一人低眉垂头。
　　见周双目光落在低眉垂头那人身上，修罗面具声音愉悦道：“三一能认出他是谁？”
　　肖润，肖安的哥哥。
　　那个芦苇丛里趴在少年孟瑾背上的小孩。
　　周双看向修罗面具：“我要见孟瑾。”
　　修罗面具看向周双的神情犹如探囊取物，丝毫不担心她能跑掉般，语调轻扬：“你觉得你的价值比孟家二公子高？”
　　周双同他对视，目光毫不退缩：“远超你想象。”
　　话落，一把半透明的红色匕首扔到周双面前。
　　修罗面具道：“这是陨晶石做的，出自昌夷，你明白我的意思。”
　　匕首上红色流光一闪而过，这是用昌夷新矿做的，用它割伤会消除“韵”，但诞生的“技”不受影响。这是为了避免周双唬人，又在最终打斗中激活“技”。
　　周双捡起地上匕首，毫不犹豫地往手臂上划了一刀，目视他：“可以了？”
　　修罗面具目光示意，身侧两人出去，不一会儿拖进来一人，身上被血迹覆盖，毫无意识地被拖到她跟前。
　　周双看得心头骤缩，眼眸被心疼和怒气烧得又黑又亮，她缓缓蹲在在他身旁，揪着袖子帮他擦干脸上血迹。
　　察觉到触碰，孟瑾挣扎着醒来，看到周双的一瞬爆发出欣喜，紧接着意识到她也落入同样的境地，惊惧和痛苦浮现眼帘，不顾伤口再度崩裂，挣扎起来想将她护在身后。
　　被周双缓缓抱住。
　　周双知道这一趟凶险，也料到孟瑾凶多吉少，可就像他曾带给她希望一样，她也得给他带去希望。
　　他们都不该绝望而死。
　　周双伸手抚摸他打结的头发，附耳上前轻声道：“孟瑾，我没事，也不会有事。”
　　“我想告诉你，你没有成为孟家的拖累，你做得很好，他们为你骄傲，我也是。”
　　孟瑾挣扎的动作缓缓停下来，焦灼和痛楚在此刻被一汪湖水抚平般，内心无比平静。
　　周双在他耳垂亲了下，察觉到他在轻微颤抖，缓缓诉说自己的情意。
　　“我喜欢你。”
　　话落，一柄飞刀从他胸膛穿过。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了，站在两步外的肖润难掩错愕。
　　周双感受到怀中躯体无力垂下，抱着他放在地上，摸摸他的脸起身转向修罗面具：“你让我见到孟瑾，我也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修罗面具，是曾经给她设局失败后废除她修为的人，是提着长枪杀她和孟瑾、消除方景生“韵”的黑色面具，也是那日围攻孟家的太监善洅。
　　最开始她并未将这些人联系在一起。
　　孟家被围攻那日，正常人见到师兄第一反应是方家方景生，可善洅却问师兄是否是望青山的。
　　因为她，所以猜出师兄身份。
　　也由此才发现这人说话语调莫名熟悉，而知道经纶堂、蜃市、黑衣人都是皇室所为后，许多事情连成线，才从回忆中找到足迹。
　　周双绷着脸道：“在经纶堂时你就对我的‘韵’很感兴趣，期待我能给你带来强大的‘技’，但我没有如你所愿。”
　　“错了，是从你逃跑失败开始，”修罗面具语气克制不住地激动，“只是显像就能让整片山谷陷入停滞，我期待你激活‘技’，为你设计十多种方案，这些无论落在谁身上都能觉醒。”
　　他语气失望低沉：“你真没用，竟然连最基本的没法激活，我用尽耐心，只能弃了你。”
　　周双黑眸冰冷：“那就是你错了。”
　　“错？”修罗面具捂着腹部大笑，又神经质般抬眼，靠在椅背上如同看蝼蚁般俯视她：“错在哪里？”
　　“我告诉你错在哪里……”
　　周双速度极快地将长条木盒朝修罗面具扔去，被戒备在一旁的人抽刀拦下，盒子分成两半，里面粉末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形成毒雾四处蔓延。
　　来这里前周双将药匣的底座拆下来，就是为了在这里用毒粉。
　　然而毒雾没多久被骤起的风吸走，显出藏在毒雾中要攻击修罗面具的周双，被对方先一步刺穿心脏扔在地上。
　　周双疼得眉头只皱，却在朝修罗面具笑：“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杀我，杀了我，我就会回到过去。”
　　“善洅，这是你杀我的第三次。”
　　“第四次，就是我杀你。”
　　善洅眼中浮现狂喜，朝其他人大喊：“救她救活她！她不能死！重生！竟然是重生！！”
　　周双已经看不太清，似乎突然爆发了打斗，血液的流失逐渐带走她的感知，某个瞬间，似乎有一人站在身旁静静看她。
　　是这样吗？
　　从前的许多次，师兄是不是也这样寻找其他人？
　　周双眼角溢出泪，缓慢伸手拉住他，用力道：“师兄……下次……不要找我了。”


第59章 
　　◎无双◎
　　头顶明月高悬, 柔和的月光洒满大地，大片的芦苇泽里窸窣摇晃，雪白芦花摇曳着飞向天际, 被芦苇淹没的小孩喘息着不敢停下来。
　　“快点，这边！”
　　少年压低身体分开芦苇前行，纤细的芦杆渐次抽在胳膊脸上，他没心思在意, 只回头看身后女孩, 一手抱紧背上小孩, 一手拉她跑了几步：“我们得快些！”
　　少年背上的小孩纤细的手臂和后背都是血迹，柔软的芦花粘在伤口上又痒又痛, 他伸着胳膊拦下两侧芦苇，减少两人阻碍。
　　女孩大口呼吸时吸入芦花细丝, 憋着口气, 努力咽了咽, 那股无法忽略的痒意让她呼吸艰难，她忽然蹲下来捂着嘴咳得脸涨红，压抑的声音被摇晃的芦苇盖住。
　　少年停下回头担忧问：“你怎么样？”
　　女孩摇摇头，起身指着前方继续, 边跑边压着声音问：“夏蝉怎么样？”
　　小孩朝她露出单纯的笑：“我没事, 孟哥哥很辛苦。”
　　少年孟瑾喘息道：“只要能跑出这鬼地方，再辛苦也值得！”
　　芦苇泽很大, 仿佛漫无边际般，到处都是比他们还高的芦杆, 永远都是看不尽的芦花和月色。
　　可前方是希望, 有希望就有永远走下去的动力。
　　拨开芦苇露出土坡和远方的森林时, 孟瑾停顿了许久, 眼里忽然心中酸楚，他回头用力抱住女孩：“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女孩无力点头：“对！”
　　他们已经快到极限，连半人高的土坡都爬不动了，于是孟瑾趴在土坡上说：“歇歇……歇歇……”
　　女孩也动不了，靠在土坡上按着撕心裂肺地胸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她缓了许久才能开口说话，一边捏大腿缓解肌肉酸胀，一边哑声问：“出去后，你们要做什么？”
　　孟瑾比他们恢复快，狼狈爬上土坡，又回过头将趴在半山坡的小孩拉上来，他听后笑得张扬：“当然是要将这鬼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孟瑾无意落入巫山月，因为“韵”不强，不是重点关注的对象，呆的时间也不长，少年天性反被磨出锐利。
　　女孩仰头看站在土坡上的少年，月光在他身上洒下银辉，狼狈也掩不住的好看，她低头安静地擦着脸上汗珠。
　　夏蝉小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那你跟我一起回家，”孟瑾转头去问女孩，“星期二，你呢？”
　　女孩沉默地望着明月，声音有些悠远：“我想回家。”
　　孟瑾就要再问，却见她转身爬上土坡，头也不回道：“快走吧，先逃出去再说。”
　　然而他们刚走出没多久，头顶烟花突然炸响，绚烂的烟火在三人严重绽放。
　　夏蝉眨眼：“好漂亮！”
　　紧接着他伸手不停地揉眼睛，手上的血也染上眼球般，黑白分明的眼睛染上血色，他惊慌道：“他们……他们追来了！！”
　　另外两人神情骤变。
　　“有三……不，五十人朝着我们跑来，很快，很快，快，我们快跑！！”
　　夏蝉慌张推着孟瑾，孟瑾将小孩重新背上，刚转身就被女孩拉住，他焦急想要拉着她跑，却被她躲过。
　　女孩按住急剧跳动的心口，沉静道：“听我说，这样我们谁也逃不掉。”
　　孟瑾压低声音急道：“别说了，现在还来得及！”
　　女孩：“我们跑不过他们！”
　　夏蝉慌张道：“他们已经进入芦苇泽！”
　　孟瑾牵着她强行要将人拉走：“跑不过也要跑，你想让他们再抓回去吗？星期二，不准放弃！”
　　女孩沉声说：“我引走他们，你们跑。”
　　“你在说什么？！”孟瑾抓着她不放：“要走一起走，留你一个人，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女孩按住他认真说：“我们中必须有人跑出去，这样才能救其他人，你们两人走，我引开他们，我相信你能回来救我。”
　　夏蝉突然挣扎着从孟瑾背上下来：“我也一起，我看得远，能帮星期二。”
　　孟瑾还要再说，女孩止住他：“别争了，你有修为，跑得最快，我其实已经没力气了，你最合适逃跑。”
　　她说着弯腰背上小孩，缓了下才直起腰。
　　孟瑾看着他们坚定道：“我是孟家二公子，我会带孟家人来救你们。”
　　他看向女孩，两手按在她肩上，无比认真道：“你一定要等我，我救你出来。”
　　女孩点头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夏蝉回头望着不断赶来的修士，低声在女孩耳边说着身后的动态，给她指明方向，可还是被追上了。
　　那时候的他们那样矮小，看清围过来的修士都要仰着脑袋，仿佛不可超越的巨人，如何都不能挣脱。
　　长剑朝他们刺来时万物静止。
　　飘在半空中的芦花定格在半空中，身穿褐衣的修士面色冰冷，扔出的法器泛着寒光，直直抵在女孩额前半寸，豆大的汗珠从鼻尖跌落的瞬间凝成水珠漂浮在半空。
　　女孩后退一步，剧烈喘息着，又接连退出两步才意识到得救了，背后的小孩惊讶：“这是……什么？”
　　女孩背着他继续跑：“大概，显像吧。”
　　奔跑的两人不知，从显像出现的那刻，四周不断涌现无法看见的“恶”，浓厚的黑色将整座森林覆盖，遮盖头顶月亮。
　　周双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三个小孩逃跑，分开，再继续逃跑，这段她记忆里被黑色覆盖的部分此刻完整的呈现在眼前，她一时没法分辨这是死前的记忆倒带，还是真的回到幼年逃跑的时候。
　　此刻的周双感官很奇特的，仿佛她无处不在，就像她是这些“恶”本身，但很快，她感受到自己在收缩，身体在不断挤压不断挤压。
　　而挤压来源，是定魂珠。
　　孟瑾归还定魂珠时曾提过，肖润，也就是夏蝉，曾在逃亡时遇到带着定魂珠的黑雾人，那人阻止他们逃跑，所以两人才被巫山月的人抓回去。
　　如果真如传闻中所言，定魂珠只有一颗……
　　她感觉自己逐渐变成人形，一声细微咔嚓声响，黑色玉珠出现一道裂痕。
　　这些都通肖润曾经说的一样。
　　那个阻拦她逃跑的人。
　　是她自己！
　　前三次，她都选择阻拦自己的逃跑。
　　这一次，她要帮助自己逃跑。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逃！不能逃！逃掉见不到师父，见不到师姐，见不到师兄，见不到小师兄！！”
　　“回不去望青山，师姐会死！小师兄会死！”
　　“你要救他们！只有你才能救他们！”
　　“不能逃！！！”
　　只要逃跑的念头一起，另一种意识就疯狂叫嚣着，仿佛从源源不断的“恶”中涌出狠狠压制这股念头，让她升不起逃跑的心思。
　　周双化作一道风拦在两个小孩面前，看着他们满目惊恐望着自己，刚要退开，另一个意识再次占据她的思想，疯狂压制着不让走。
　　想回望青山的执念几乎要淹没她，让她再也做不出其他动作，只僵硬着拦在他们面前。
　　原来这才是剥离轮回的代价。
　　轮回化作“恶”转移到她身上，庞大的“恶”只会让她的执念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回到望青山的念头迫使她做出和从前一样的选择，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
　　师父会死，小师兄会死，师姐会死，她在不断的回溯中一次又一次见证这一切，然后同师兄一样崩溃。
　　这是无法改变的吗？
　　几乎无法保持理智的意识里，周双眼睁睁看着女孩无法保持显像晕倒在地，小孩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想要将她摇醒，却看到丛林中如同鬼魅般的身形而惊恐绝望，再也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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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好奇怪，挡在这里拦路吗？”
　　维持显像的女孩整个人都在发烫，连说出的话都是烫得。
　　夏蝉对着黑雾人偷偷瞧了好几眼，低声道：“别说了，我们快走吧，说不定也是巫山月的人。”
　　女孩背着小孩一步步走远，黑雾人渐渐散去，只留下分裂成两瓣的定魂珠，碎裂后的定魂珠变成了纯白色。
　　两人逃出树林后，又在潜在湖水旁待了整日才脱离巫山月的追捕，可刚突然的大雨让两人被激荡的湖水冲跑，被捕鱼的船家救了。
　　……
　　十一年后。
　　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里，长相老实的青年蹲在窗边熬药，一边打蒲扇加火一边絮絮叨叨念着。
　　“我说你啊，明知那个人那么难搞还不要命上前，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啊？”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啊，你知道你几天没洗澡了吗？”
　　“每次都这样，我都说了后退后退，你就是不听！”
　　周双在一阵念叨中醒来，刚睁眼就被浓重的药味呛得直咳嗽，熬药的青年立即放下蒲扇一跳，穿过打开的窗户落到她床前低头问：“醒了？还有没哪里不舒服？”
　　周双想坐起，刚用力就因手臂痛楚再次倒下，皱眉盯着眼前的青年看了片刻，狐疑道：“肖……润？”
　　青年伸手摸她额头，奇怪道：“这是病傻了？”
　　周双反应了会儿又被满屋子药味呛到，好半晌才重新问：“夏蝉，你告诉我，为什么有人熬药会往屋里扇烟？”
　　夏蝉理所当然说：“你再不醒就没钱给你买药了，我想着这药烟也是药的一部分，应当也有几份药效。”
　　周双闭了会儿眼，用另只手撑着自己坐起，没跟他争论这破理论有没有科学依据，问他：“现在什么日子？”
　　夏蝉叹声道：“你睡了三日，今日十一月初十，你再睡下去，我就要将你埋了。”
　　他说完等了会儿，没见她想往常那样生气，不太习惯道：“你总不是真的病傻了吧？”
　　周双睁着黑眸问他：“孟瑾在哪？”
　　“孟瑾？谁？”夏蝉皱眉半晌，突然问：“你说那个孟家二公子？”
　　随即他望向周双的眼神十分担忧：“十年前的事情你都忘了？我们从巫山月逃出来后去找过孟家，结果被孟家门生当叫花子赶走，你说再也不信什么鬼孟家人的话，要同孟家势不两立，周无双，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无……无双！
　　不管多少次，她取名字的水平真的是没半点长进。
　　周双捂着脑袋深吸口气：“你先出去，让我静静。”
　　夏蝉听了她的话出去，没多久又进来，将黑黝黝热乎乎的药端她跟前：“药先喝了，最后一点家当全在这里面，你要嫌苦不喝就陪我钱！”
　　周双憋了口气，端着一口闷完朝他道：“行了，出去吧。”
　　夏蝉端着空碗嘀嘀咕咕往外走：“周无双，我不跟你争，看你躺了三天的份上这次让你。”
　　周双闭着眼回忆这次回溯发生的事，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松了口气。


第60章 
　　◎驯夫◎
　　她和夏蝉逃出巫山月后被渔民收养, 一年后他们听说巫山月被孟家除掉，去找孟瑾却被孟家门生当做叫花子赶走，当时的周无双气得扭头就走, 两人开始了四处流浪。
　　不知道是不是受周无双影响，又或者成长环境的变化，每次的夏蝉都有些不一样，这次十分话痨。
　　他们都有点修为, 加上夏蝉激活的长眼, 倒是在散修中混出了点名堂, 偶尔会接一些零散任务挣钱糊口。
　　这次就是在杀人时出现意外，中途被其他人打断, 导致任务失败。
　　周双修养了两天，手臂的伤口逐渐好转, 麻烦也来了。
　　夏蝉从外面回来, 匆匆忙忙推开门拉着周双往后院的小门跑, 急忙道：“这次真的惨了，王通那群人找到这里，我们得换个地方。”
　　王通就是他们任务里的刺杀对象。
　　周双回忆了片刻，王通这人修为不高, 仗着他姐夫是方家门生, 四处宣称他背靠方家，这样的关系在弈城随处都是, 但在这个偏远的地方却十分能吓唬人，王通这人就时常欺男霸女, 引得众人敢怒不敢言。
　　他们刚出后门没多久, 夏蝉停住脚步, 一双红眼环视四周, 面色焦急：“四面都有人，这下真的栽了。”
　　他回头看向周双，见她面色沉着却是一愣，紧接着一道细长的黑影袭来，他反应不及，要被击中时被周双手中长剑挑开，速度更快地将偷袭之人击飞。
　　一人落地，捂着肚子哭声痛嚎，其他隐藏之人也一一现身，将他们围住。
　　最前方的男子就是王通，身形又胖又壮，眉眼横戾，盯着周双怒声喝道：“就是这小娘们儿，把她给老子抓起来！要活的！”
　　六七个身高体态不一的男子手持法器冲来，可这些动作在周双眼里太慢了。
　　最开始带周双修炼的是个高阶修士，虽然是经纶堂的人，但他修为不错，周双从他那里学到很多，后来是师兄，师兄在修炼上很有一套，只教她最有用的，受经脉限制，修为怎么修炼也到不了高阶，所以对她的速度要求极高。
　　后来即便对敌，也都是方家门生、黑衣人，个个训练有素修为不低，和这些人比起来，他们就像是专业训练的士兵和玩闹的小孩。
　　看着一片倒地哀叫的人，周双有种欺负小孩子的错觉，她一步步走向王通，王通嘴里还在威胁叫嚣，直到长剑横在他脖颈上才抖着腿跪下求饶。
　　她回头看夏蝉：“杀了？”
　　此刻的夏蝉目瞪口呆，快步跑过来上下打量她：“你这时灵时不灵的体质生效了？”
　　周双又问：“杀不杀？”
　　夏蝉转向痛哭流涕的王通，满脸嫌弃：“杀，这种人不杀就会祸害别人。”
　　周双点头，手还未动就叫另一道声音止住——
　　“先别杀先别杀！”
　　一男子突然御剑飞来，落地时衣摆翩跹垂下，俊美面庞上扬着笑，玉冠束发，身穿雅青色圆领锦袍，身姿挺拔朝着周双走来，在日光下明耀生辉。
　　周双看着这人眨眨眼，就听他笑着指向王通道：“在下孟瑾，这人得罪我师兄，我先确认一番，能否稍等片刻。”
　　周双反应了会儿，确定他说的是师兄，在记忆里找了一圈，这次她和孟瑾还没有交集，也没找到这位师兄是哪位。
　　而夏蝉却眉头微皱，在她耳边小声说：“孟瑾？那个孟家二公子？”
　　周双点头，夏蝉拉着她往一旁走，慎重叮嘱道：“你待会儿别倔脾气上来跟人打，咱们平时说说他坏话就算了，当面还是避着点哈。”
　　周双伸出手指推他，指了指身后不好意思摸鼻子的孟瑾：“你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夏蝉立即闭嘴不说，倒是孟瑾走来略带好奇问：“这位姑娘，不知我们何时见过？在下哪里得罪姑娘先道一声抱歉。”
　　周双“哦”了声，指着王通道：“他怎么得罪你师兄了？”
　　“我小师兄就要来了，他清楚，”说完又见一男子飞来，很快落地，孟瑾边朝他招手便同周双说，“来了。”
　　周双怔怔看着同孟瑾勾肩搭背的贺知意，看他和从前一样眉飞色舞，忽然低眉笑了下，长长呼出口气。
　　夏蝉在一旁看得眉头直皱，憋不住心中好奇，压低声音问她：“你别是看中这两人中的一个了吧？”
　　周双觉得这话没错，点头。
　　夏蝉捂着脸叹声：“果然，女人都是看脸的，连你也不例外。”
　　周双拍拍他肩膀，转身去看另外两人，这边贺知意指着王通点头：“是这个人没错，和师兄攀关系，还到处乱传，师兄不想管我们不能任他胡作非为。”
　　孟瑾听后点头，拔出长剑准备出手，突然转向在一边旁观的周双：“姑娘不介意我解决掉他吧？”
　　周双摇头。
　　贺知意好奇朝她看来，周双笑着喊：“小师兄！”
　　贺知意被一声清脆的“小师兄”怔住，鬼使神差地，看着那双纯澈黑眸他点头应了声，应完后觉得不对，可潜意识里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孟瑾将人拖走杀了，正擦着剑上血迹往回走，抬眼就见贺知意同周双聊得欢快，他心中纳闷，贺知意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内心敏感，能不和陌生人说话决不会说，这么和人谈笑说话的样子，属实难见。
　　他刚过去贺知意就蹭过来低声问：“你有了心仪女子怎么不早说，早前师姐给你画册你还说用不着，是不是不好意思？没关系，我这里有一本，没看过的，我回去偷偷放你床上。”
　　孟瑾：“……？？”
　　贺知意觉得他是不好意思，拍拍他肩膀给他鼓气：“我先回望青山通知一声，你将人带上望青山给大家看看哈！”
　　说完他自觉不能做电灯泡，几下就消失不见。
　　夏蝉在一旁看了全程，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原来如此，你们那么小就背着我私定终身，难怪我们进不去孟家时你那样生气，周无双，你了不起。”
　　周双眨眼没否认，而看着贺知意说话说到一半迅速离开的孟瑾听到这里，一脸懵逼转向他们：“什么私定终身？我们小时候见过？还有你和我小师兄说了什么，他怎么就误会我们……我们是……”
　　他憋了半天没说出来，周双替他道：“情侣。”
　　孟瑾：“你这人怎么半点不害臊？！”
　　然而看着那双澄净眼眸，孟瑾伤人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手指着她又默默放下。
　　然后被周双拉住他的手。
　　柔软的女子手掌让孟瑾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瞥到夏蝉走远他才想起要挣脱，却被周双十指相扣挣不掉。
　　周双看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小动物，瑟瑟发抖又不敢用力挣扎，眼眸眨了下，语气不解问：“你在害怕我？”
　　奇怪，从前许多次都是他自觉找上来，这次周双主动反倒叫他害怕了？
　　孟瑾否认：“不可能！”
　　周双：“哦，那你抖什么？”
　　孟瑾握着她的手用力：“我没抖，你感觉错了。”
　　孟瑾感觉太怪了，只要和她靠近心跳就会很快，可他对这人又确实陌生得很，关键是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没法反抗，也无力反抗。
　　这究竟是个什么奇怪幻术？
　　周双好脾气依他：“嗯，你没抖，那我们走吧。”
　　孟瑾：“去哪里？”
　　周双看他眼：“望青山，小师兄不是说了？让你带我去望青山。”
　　孟瑾：“那是我小师兄！”
　　周双嗯嗯点头：“你叫小师兄，我自然也要叫小师兄。”
　　孟瑾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和态度搞到怀疑人生，用另一只手拉开交握的十指，退后一步看她，神情板正严肃，语气也十分客气：“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压根没见过你，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想用这种手段攀上孟——”
　　指尖一暖，周双忽然在他伸出的手指上亲了下。
　　她抬眸看他：“没有任何关系？”
　　孟瑾整个人哑声。
　　周双握着他的手上前，单手捧着他的侧脸在唇上亲了亲，眨着黑瞳问：“这样也算没关系？”
　　孟瑾已经僵住不敢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双低叹了声，仿佛纵容情人闹脾气般，在他唇上安抚地亲了片刻，小声哄他：“好了，不要生气了，我们该回望青山去看师兄师姐。”
　　一下又一下的柔软触觉将孟瑾炸得神志不清，所有的抵抗被抚顺了般，乖乖地被她牵着一步步往前走。
　　周双好奇问：“你怎么被师父收为徒弟了？”
　　孟瑾静了一瞬，老实道：“有一次被师兄救下，他说要教我修炼，我看他实力很强就同意了。”
　　周双歪头看他：“师父同意？”
　　“没反对。”孟瑾这会儿觉出不对，“你怎么对望青山这么熟悉？”
　　周双眨眨眼笑着说：“因为我迟早也是望青山的人呐！”
　　孟瑾想说她不害臊，但这话说出来只会让他自己更不自在，内心别扭嘴上却不饶人问：“你同其他人也这样？”
　　周双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唇上，黑眸眨了眨，认真说：“只和你，一直都是你。”
　　孟瑾别开脸没说话，耳根脖颈仿佛漆上最暧昧的红，浑身上下透着股羞和色，过了半晌才回：“嗯。”
　　周双手指动了动，还是没上手，自然转移话题问道“师父现在怎样？”
　　孟瑾到现在还不清楚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明明他们才刚认识，她的行为那样奇怪，他应该对她抵触排斥才对，可丝毫没有，甚至生出丝丝缕缕的欢愉和快乐，随着她自然平常的态度，连基本的戒心也一点点偃旗息鼓。
　　他有些奇特地看她。
　　周双问：“师父出问题了？”
　　“没有，不知道去哪里了，”孟瑾笑着说，“不过今年中秋带了两坛好酒回来，师姐和小师兄喝醉了，抢酒喝时差点和师父打起来。”
　　周双听得忍不住也笑了：“那师兄呢？”
　　孟瑾停顿片刻说：“他似乎有心事，不过我们都习惯了。”
　　周双说：“说不定是在愁你怎么还没将我带回望青山呢！”


第61章 
　　◎重逢◎
　　虽然周双的言行态度十分奇怪, 孟瑾还是将她带往望青山：“师父比孟家长辈有趣多了，师姐和小师兄也很好玩的，就是师兄性格有点冷, 但大家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周双点点头，好奇问：“爹娘呢？”
　　不管多少次，孟瑾总能被她的直白言行激得心跳面红, 怎么会有姑娘家的这么不知羞, 同只见过一面的男子作夫妻, 对长辈称呼也自然得不行。
　　他不自觉握了下她的手，去看街道两旁的店铺：“你要是想见, 等从望青山下来带你回孟家，还有兄长和嫂嫂, 他们性格很好, 不会为难你。”
　　周双见过他们许多次, 便道：“嗯，还需买些礼品送上，娘是不是喜欢玉镯，我记得绥城有不错的玉石, 离开望青山后再去绥城看看。”
　　竟然连他娘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孟瑾侧目看她, 一时陷入沉默，她是不是很早前就注意到他了, 或者那时就已经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所以见到他才这样直白坦诚, 可他却半点不了解她, 这样一想, 似乎对她不太公平。
　　他认真问：“你家在何处？家中几口人, 何时我陪你回去一趟？”
　　周双摇头：“你见不到我爹娘和哥哥，不过不管他们在哪里，他们只要我开心就好。”
　　“抱歉，我不该提的，”孟瑾慎重道，“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他们也会对你很好。”
　　周双笑着说：“嗯，我知道。”
　　两人上山时忽然飘起了雪，呼出成团的雾气，孟瑾奇怪怎么突然降温了，牵着周双的手快速上山，一边同她说他和贺知意的趣事。
　　“经常有人跑来望青山说要拜师，还信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很多人来了这里不找到望青山不走，遇上恶劣天气晕倒或者饿晕的比比皆是，师姐不愿管，师兄不下山，于是只有小师兄管，我来了后是我们轮流。”
　　“但是那些人浑身汗啊泥啊的，我们都不愿搬，相互推拒着，可有没办法看这些人不管，最后只能猜拳，谁输了谁去搬，我就没输过，”孟瑾同她分享秘诀，“小师兄有个习惯，猜拳的顺序轮个来，从不会变，只要三局两胜他必会输。”
　　周双边听边看这望青山，整座山上设有迷魂阵，没有开门符压根找不到上山的路，那些树木山石组成的阵法隐晦难辨，却让她觉得熟悉。
　　“到了。”
　　孟瑾指着前方逐渐出现的轮廓的房屋，看着从片片雪白中冒出的白烟，回头朝周双道：“后山发现了一棵板栗树，他们应该是在烤栗子。”
　　还未靠近周双就听到不远处亭子里传来贺知意不满的抗议声，紧接着是九辰子的笑声和邯雪枝的嘲笑。
　　“师父也回来了！”孟瑾快走几步上前，就见九辰子一面推开贺知意阻拦的手，一面将棋盘上的白子挪位，然后摸着胡子洋洋道：“别乱动，到你了！”
　　贺知意苦着脸叫冤：“师父啊，哪有像你这样下棋的，走一步悔三步，还怎么下啊！”
　　邯雪枝正在往火旁扔栗子，闻言道：“你跟师父下棋就要有这个准备，你问问柳不归，他是怎么在师父耍赖的情况下还次次都赢的。”
　　贺知意便去问柳不归，瞥见孟瑾走来，连忙将他拉过来按在凳子上：“师弟你来得正好，你棋艺不错，替我把师父杀个片甲不留！”
　　“别……我还要……”孟瑾刚要起身拒绝，又被贺知意满脸怒色按下，“不能走！你必须帮我一雪前耻，快！”
　　九辰子还在那里添油加醋：“杀什么杀，小孩就是小孩，嘴上喊得越响输得越惨。”
　　贺知意再添把柴：“师弟！师父这么说你，你能忍？！不行！我不能见师弟被这番侮辱，来，这局定生死！”
　　九辰子笑呵呵道：“我记得四年你在梨花树下埋了坛桃花酿，怎么样？”
　　贺知意豪气拍桌子：“输了我挖出来送你！”
　　孟瑾缓慢叠起衣袖，低头认真分析棋局，闻言问：“师父，那我们赢了怎么算？”
　　邯雪枝挖出颗栗子，烫得直吹气，她剥着壳给他们出主意：“这还不简单，让师父一个月不喝酒。”
　　九辰子怒道：“一个月？！不成，一周，最多一周！”
　　孟瑾落下黑子：“那就一周，但是师父不能悔棋。”
　　九辰子嘿了声，摸着白子道：“不悔不悔。”
　　三人围着桌子炯炯有神地观棋下棋，邯雪枝将烤得甜糯的栗子咽下也跟着凑热闹，一会儿说白子走错了，一会儿劝黑棋早点认输，在一旁指指点点，贺知意急得过去将她拦着不让看，两人闹闹哄哄的，在这个风寒交加的大雪里却很温暖。
　　这样的场景周双见过许多次，却是在梦里，她也如现在这般站在木亭外静静看着，可一旦踏入木亭，所有的火光和人影都会消失，只有冰冷彻骨的桌椅，和她。
　　忽然肩头被什么碰了下，周双眨眼望去，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抬手帮她拍掉肩上白雪，又拂掉发上的，给她披了件暖融融的白裘，宽大的兜帽挡住头顶白雪。
　　他语气温和说：“回来了。”
　　周双眨了眨眼，心中忽然涌现无数酸楚，低声喊：“师兄，我回来了。”
　　柳不归没说什么，伸手按在她的兜帽上，将人推进亭子坐下烤火，他将邯雪枝扔进去的栗子挖出来，放在她面前，又从一旁拿了新鲜的扔进去：“回溯了多少次？”
　　身后是吵吵闹闹的几人，身前是橘黄的暖光，这个冬天前所未有的温暖，就像一切还停留在未发生前。
　　这就够了。
　　周双抿着唇笑道：“我运气比师兄好。”
　　回到过去时，她不是一直都有意识，最开始被“恶”诱导，她经常被内心的执念裹挟，许多次被巫山月抓回去，什么都改变不了，再次醒来就是八月初十，八月十一，八月十二，她用自杀一次次重来。
　　后来她逃出巫山月，又经常被“恶”吞噬，意识长期处于混沌，变成时而清醒时而没思想的傻子，夏蝉带着她四处流浪，有时被疯狗咬死，有时因修士乱斗牵连丢掉性命，更多时候是风餐露宿，食不饱腹，也有幸运时，孟瑾找到他们，或者他们找到孟瑾，然后被孟家照顾收留。
　　在一次次的回溯里，偶尔听到望青山的消息，得知巫山月经纶堂的下场，不曾被人知晓的昌和公主，还有善洅一次次被杀，在这些零星传闻中，她知道师兄为她做的事情。
　　没了轮回的师兄不记得这些，可周双却都记得。
　　“恶”会随着绝望、悲伤这些负面情绪一次次聚集，可周双却不曾绝望过，有师兄在，她也不可能绝望，所以沾染的“恶”在回溯中一次次减少。
　　她的意识偶尔清醒出现，也会去找孟瑾，教夏蝉修炼和术法，却独独不敢回望青山，就怕“技”再次生效，让一切努力化成飞灰。
　　周双捏着两颗圆滚滚的栗子，带着点怨念道：“师兄，这次善洅又没了，要留给我呀！”
　　柳不归低声轻笑：“下次吧。”
　　每次都是下次，可到了下次他还是会先杀掉善洅。
　　周双眨着眼问：“师兄知道我会回到从前？”
　　提到这个，柳不归的神色带了些情绪：“师妹早知如此？”
　　周双每次重生柳不归都会回到八月初六，原料定没了轮回只是回到八月初十，殊不知，他睁眼却是刚到望青山那会儿。
　　周双盯着他看了片刻，明了他的打算，歪着脑袋好奇问：“所以师兄是打算让莫老给我除掉回溯？”
　　柳不归没说话，周双抿着唇道：“多亏了师兄，每一次师兄都没让我失望。”
　　柳不归问：“还要回溯多少次？”
　　周双撑着下巴没看他，，眼眸明亮看几步外笑闹的一伙人：“可能这次，可能下次，或者下下次。”
　　她转向柳不归：“师兄，你还是决定要走吗？”
　　眼前的温暖是周双的，属于柳不归的早已熄灭，可周双还是想要用这些将他留下来。
　　柳不归却道：“你不是她。”
　　她不是周不归，所以他注定无法留下。
　　很久很久以前，方云隐就该和周不归一起死去，消失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而不是一次次苦苦追寻不存在的影子。
　　周双看着眼前晃动的火焰沉默，心头静静流淌着难过。
　　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欢笑，棋局已定胜负。
　　贺知意不信邪地要数棋子，被邯雪枝推着往亭子外走：“别磨蹭，快去把你的酒挖出来。”
　　孟瑾过来看到周双，这才发觉他将人单独留在这里，不太自然坐她身旁，正要赔礼道歉，邯雪枝忽然笑着过来问：“你就是小师弟的心上人？”
　　周双看着她点头：“师姐，我是周双。”
　　邯雪枝看得惊奇，丝毫不见外地坐在她另一边，伸手摸摸她的脸捏捏她胳膊，好奇问：“你真喜欢小师弟啊，我跟你说，他还和人去逛花琉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啊啊啊！师姐师姐，”孟瑾连忙捂住周双耳朵，低声道，“师姐你别害我啊！”
　　周双拉开孟瑾双手，黑眸单纯得不行：“我知道啊，我也去过。”
　　孟瑾目瞪口呆盯着周双，不敢置信。
　　邯雪枝觉得自己遇到知己，不管已经三观崩塌的小师弟，连忙将周双拉到一旁，从乾坤袖里搜罗出一本封皮简单的书递给她：“第一次的见面礼。”
　　周双翻开看了下，抬眼：“这是最近的一期。”
　　“同道中人啊！我最近被柳管家禁足不能离开澜城，特意托人带过来的，这本送你，”她朝周双暧昧眨眼，“我那里还有很多，有没有兴趣？”
　　周双抿唇笑着点头。
　　呆愣的孟瑾终于反应过来，将周双拉开隔开两人，满目愤慨：“师姐！你不能带坏她！”
　　抱着酒回来的贺知意巴巴跑过来好奇问：“怎么怎么？师姐你又要做什么？”
　　然而他还没听邯雪枝说话就被九辰子拎着衣领抢走酒坛，贺知意连忙从乾坤袖里取出酒杯，可怜巴巴地讨酒喝：“师父，我等了四年，至少让我尝尝味儿。”
　　邯雪枝也不管孟瑾了，也举着酒盏跑过去：“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啊，我来陪您老人家喝几杯。”
　　这边孟瑾见周双手里还拿着书，立马收了扔进衣袖，板着脸道：“你不能看！”
　　周双乖巧点头：“那你看了教我，师父他们抢酒喝，我们也去。”
　　孟瑾却只听到了前半句，看了……教我？
　　怎……怎么教？！
　　！！！
　　啊啊啊啊！救命！
　　孟瑾忽然觉得衣袖里的书着了火，连带着他也被这团火烧得神志全无，寒风一吹就化作灰烬，没了。
　　周双丝毫不知自己半句话的影响力，自觉跑到邯雪枝旁坐下，弯着眼看她和贺知意两个酒鬼碰杯。
　　九辰子笑眯眯给她也分了盏：“你这女娃同我有前世缘份呐！”
　　周双举着酒盏喊：“师父！”
　　九辰子乐呵呵抱着酒坛道：“唉唉，是这个意思。”
　　周双正要喝酒，被一颗剥好的栗子先一步塞进嘴里，她抬眼望向柳不归，腮帮子鼓出一个包，笑着喊：“师兄，就一杯。”
　　然后被后知后觉的孟瑾拿走喝掉，将空掉的酒杯反扣在桌面，他义正词严道：“你不能喝。”
　　邯雪枝调笑道：“哇，小师弟脸好红啊！”
　　贺知意凑过来看，被孟瑾一把推开，他跳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大笑：“师弟害羞了！”
　　邯雪枝配合问：“为什么害羞呢？”
　　贺知意说：“因为某人在这里。”
　　邯雪枝瞪着眼四处寻：“哪呢哪呢？”
　　周双陪着他们闹，举着手笑道：“在这呢。”
　　众人哈哈大笑，孟瑾本来就心中有鬼，此刻脸红得越发不能看，偏偏周双还配合，他整个人又臊又怒，想要转移火力，朝着邯雪枝道：“不要只说我，师姐不也金屋藏娇？”
　　邯雪枝对这些向来大大方方展现：“是啊，等柳管家解了我的禁足，我也带他来望青山给你们瞧瞧。”
　　相较邯雪枝有相好一事，贺知意更奇怪她为何被禁足，邯雪枝耸耸肩说：“你去问柳管家。”
　　几人一同去望柳不归，却见他不慌不忙地剥着栗子，轻悠悠道：“你最近大凶，近半年不宜出门。”
　　邯雪枝无语：“什么啊？”
　　贺知意狐疑：“师兄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
　　孟瑾好奇问：“我能学吗？”
　　周双却是知道，这是为了不让邯雪枝被狄萍找回去，今年过完昌夷的事情尘埃落定，昌和公主与邯雪枝就再没瓜葛。
　　亭子外下起鹅毛大雪，亭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他们说着笑着，贺知意本来谈到他遇到的绿眼狼，不知怎么转到小时候的事情上，放下酒盏起身夸张道：“那时一片漆黑，只有星光投射出小团光，忽然——”
　　“咚咚！”
　　“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门声，可压根没有脚步声来，我在想这可怎么办啊，我还是个小孩儿啊，”他瑟缩着皱成一团，其他人被他搞怪的动作逗得哈哈笑着“就见有个巨大的影子从门缝钻进来。”
　　他双手画了个大圆：“这么大。”
　　又比划了个形状：“这样的影子，像个蜗牛。”
　　孟瑾不由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贺知意扬眉笑道：“原来是颗果子，是一群蚂蚁从门缝里运进来一颗小果子，有时候是一块糕点，每隔段时间就送来一次，直到师父找到我。”
　　邯雪枝问：“蚂蚁？是傀儡术吗？”
　　贺知意晃晃手指否认：“这是月亮女神的恩赐，你们享受不到的！”
　　邯雪枝抓起栗子扔他身上：“哪个女神眼瞎找你？”
　　被贺知意手疾眼快抓住，将栗子扔进嘴里乐呵呵嚼。
　　周双眨眨眼，弯着唇笑，这是她有意识时做的事。
　　那时她忽然醒来，听到贺家被灭的传闻，便用这种方法给他送了些小食物，只是清醒的时间并不多，后来如何发展她也不怎么记得。
　　这会儿看小师兄眉飞色舞讲这些，莫名有些微妙。
　　“嘭！”
　　天边忽然炸开一片烟花，说话的几人目光纷纷望去，就见不知何时出去的柳不归从雪中走来，他身后是一蓬蓬炸开的花火，在茫茫大雪中格外耀眼。
　　贺知意率先冲进大雪跑了圈，仰头去看烟花，回头其他人待在亭子里又跑回来，拉着孟瑾一同钻进雪里，邯雪枝四处找了找，找到一个草垫子举在头顶也跟着闹。
　　看着走来的柳不归，周双心里生出许多感动，仰头朝他道：“师兄，谢谢你。”
　　柳不归拉上她的白色兜帽，将她往外推了下，温笑着说：“去吧，看到你开心，我才能释然。”
　　周双伸手抱了下他，转身冲进大雪，同几人站在一起仰头看雪中烟花。
　　九辰子抱着酒坛感叹：“还是年轻好啊！”
　　他转头去看安静的二徒弟，笑着问：“中秋后就让我留在望青山，怎么，察觉到什么了？”
　　柳不归看大雪中的几人，轻声说：“我该走了。”
　　九辰子端酒杯的手顿住，好一会儿才将酒饮尽，低声轻叹道：“留下不一定好事，离开也不一定是坏事。”
　　“也好，也好啊！”


第62章 
　　◎宿命◎
　　轻风微拂, 青绿色草地倾倒一片，尽头处逐渐走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近了才看出是个老人和漂亮小女孩。
　　老人步伐悠然缓慢, 时不时挠挠屁股回头看两眼，小女孩哒哒哒着小碎步，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咦？”
　　老人发现什么走更快了，小女孩怕被落下, 毕竟好几次穿过树林或者热闹街道, 她就是这么落单的, 此刻一边跑着跟过去一边喊：“师父……师父……”
　　好在没多久老人停下来，她走近了才发现草丛里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衣衫上满是血迹，看样子伤得不轻。
　　九辰子正在给男孩检查身体, 半晌他回头对小雪枝说：“之前教你的那味止血药还记得吗？”
　　小雪枝小鸡点头：“记得。”
　　九辰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你去找些过来, 这孩子情况不太妙。”
　　小雪枝有些犹豫, 这段时间她虽然跟着九辰子山上城乡的走，但单独一个人时还是会怕，可看着与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重伤，扣了下袖口, 还是迈开步子朝树林那边小跑过去。
　　女孩一走, 九辰子面上严肃起来，这孩子命格真是奇怪, 浑身缠“恶”，却又在缓慢减小, 怪哉！
　　然而不待他多想, 男孩气息忽然变得微弱, 他连忙掏出一枚赤色丹药用灵力震碎成粉末, 将其拍入小孩体内，用灵力不停帮其梳理化开药力，做完这些，男孩的神色才稍稍缓解。
　　这是小雪枝头发衣衫满是草叶的过来，怀里的鲜嫩药草护得好好的，在九辰子的鼓励下，主动帮他处理伤口，她将药草放进嘴里刚嚼一口，整张小脸苦得皱巴巴的。
　　九辰子憋住笑，绷着脸皮鼓励道：“就是这样。”
　　小雪枝不知道九辰子故意坑她，只想着快点帮人止血，将剩下的药草都放进嘴里嚼碎了敷在男孩伤口上，又犹豫好久，撕开自己衣摆内侧的布条，帮他绑好。
　　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
　　九辰子面带微笑道：“不错，做得很好，看来徒儿很有治病救人的天赋。”
　　小雪枝被他夸得脸红了下，看着受伤男孩小声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九辰子问：“想要个师弟吗？天天跟在你身后喊师姐师姐，还能逗你开心。”
　　小雪枝听着就觉得很开心，兴奋地眨眨眼：“嗯！”
　　然而小雪枝等来的不是一个天天叫她师姐的可爱师弟，而是冷眼沉默的怪胎，不仅不说话，还动不动就找地方自杀。
　　她借了客栈小火炉熬药，端着药碗刚推开门就见重伤未愈的男孩推开窗户准备跳河自杀，吓得她摔碎药碗失声尖叫，再睁眼就见小孩被九辰子抱着又从窗口飞了进来。
　　女孩被吓坏，抽抽搭搭过去，牵着九辰子的衣摆小心看面无表情的男孩，小声问：“师父，他怎么了？”
　　九辰子哎哎叹了声，摸摸她的头，只说：“重新去熬碗药吧。”
　　待女孩走出房门，他望向那双不似孩童的双眼，叹息道：“活下去吧，总有办法的，孩子，总有办法的。”
　　男孩麻木的眼瞳动了下，却还是没说话。
　　师徒三人在客栈住了一个月，男孩身体逐渐好转，倒也没再动不动自杀，只是脚上的伤不容易好转，九辰子干瘪的钱袋子也消耗一空。
　　九辰子背着男孩离开客栈，朗声笑道：“走，回家！”
　　小雪枝乖乖跟在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拉着他的衣角问：“师父家在哪里？”
　　九辰子随手指了指，不远处隐在大雾中的山峦连绵不断，他随意道：“那处山水不错，咱们去那里。”
　　小雪枝去哪里都没有意见，但听到以后那里就是家，也不自觉开心起来。
　　突然，男孩开口道：“孟家会有灭门之灾。”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九辰子回头看向背上的小孩，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府邸，门楣上书写“孟府”二字，紧接着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妇正往孟府去。
　　这二人气质不凡，修为高深，对门生态度端正有礼。
　　九辰子略一思索，整理了下头发和衣着，带着两小孩走上前，故作高深地对两人行了一礼，礼貌问：“二位可是孟家主和孟夫人？”
　　两人见到他眉头一皱，随即瞥见两小孩，孟家主点头应：“正是。”
　　九辰子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叹息道：“老夫路过此地，见这处被黑气弥漫，这是大灾之兆，上一个看到此场景的人家发生了灭门之灾，听闻孟家在澜城惠及百姓，人人称赞，故上前提醒。”
　　这话一出，夫妇俩神色不太好。
　　想也是，任谁在自家门口听到有人说他们会有灭门之灾都不会好，但两人身份在那里，自然不会同人斤斤计较，只点头道谢后携夫人进了府邸。
　　九辰子一滞，阻拦的话还没出人就不见了。
　　“好歹听人讲话说完呐，我提点你了，你倒是意思意思下啊！”
　　小雪枝眨巴着眼好奇问：“师父，什么叫意思下？”
　　伏在九辰子背上的柳不归抬眼瞥了下他，闭上眼。
　　九辰子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牵着小雪枝往望青山的方向去：“咱们这开山立派是不是要花钱？”
　　小雪枝脑袋点点，九辰子便道：“这意思下就是我给他们提供有用的消息，他们给我银子，交易，知道吗？”
　　小雪枝恍然，随即皱眉：“可是他们没给银子。”
　　九辰子摆摆手：“银子是小事，不出人命就好。”
　　师徒三人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反倒是孟夫人心有不安：“那修士说的话……”
　　孟家主眉头微皱，语气坚定道：“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是招摇撞骗的老道，不必在意。”
　　话刚说完便察觉到异动，一个暗器突然袭来，携着破空声直击面门，孟家主动作不急不缓，抬手抓住暗器，原来是颗小石子儿。
　　他手一用力，石子儿化作齑粉消失。
　　下秒就见更多石子仿佛离弦的箭扑簌簌飞来，他神态自若将其一一打落，最后一颗石子沿着来路飞了回去，就听一声“哎哟哎哟”，随后便见一个长相精致的小男孩跳下树，捂着屁股跑过来，也不哭着说疼，反而仰着脑袋望向男子，期待问：“爹，我有进步了吗？”
　　另一个稍大的男孩也走了过来，规矩喊人：“爹，娘。”
　　小男孩没等来他爹的指点，反而被他娘戳着脑门训斥：“你要打中其他孩子怎么办？就只知道玩，先生布置的文章写完了？”
　　小男孩脑袋被戳得一下一下后仰，求救般望向兄长，然而他兄长还没说话，孟夫人先一步斥道：“阿珺，你怎么也同阿瑾一样胡闹！”
　　孟珺对弟弟的求助爱莫能助，主动朝孟家主走了步，问起他爹在外面的事，远离战火。
　　孟夫人本来听说家有大灾心头发堵，偏偏一进门又有暗器袭来，心头狂跳不已，这会儿知道是小儿子恶作剧，哪里能轻易饶了他。
　　小孟瑾耳朵被拎，他疼得哎哟哎哟地叫，还不忘讨好她娘：“刚才我闻到厨房有红枣香，厨娘说是娘喜欢的山药红枣粥，我去帮娘盛一碗来好不好？”
　　孟夫人道：“下次还乱打人吗？”
　　小孟瑾连忙摇头：“再也不了。”
　　孟夫人本就是一时惊怒，这会儿见他这副可爱又听话的模样，哪里还有气，松了手，看他一溜烟跑不见了无奈摇头。
　　九辰子的话对孟家的影响随着时间逐渐消失，直到踏雪楼事件发生，震惊整个修仙世家，九辰子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旁人为拐走孩童并强行激活“技”一事惊怒，孟夫人在意的却是九辰子，她暗中派人调查九辰子，得知这人果真是个硬是高手，暗中思考许久，找来孟家主商议，两人在房中争议许久，还是在第二天以孟夫人娘家有事为由，将两个孩子送去他们外祖家。
　　此后，孟家主叮嘱孟家人，同望青山交好。
　　十一年后。
　　望青山众人短暂相聚后也纷纷有事下山，孟瑾也带着周双往山下走，笑道：“说起来我同望青山的缘分不浅，应该算是小时候吧。”
　　周双不知道这事，好奇问：“为什么？”
　　孟瑾说：“我拜九辰子为师时，爹娘一听说是望青山九辰子便不乐意，说师父招摇撞骗，说孟家大灾，我娘担心成真，便送我去外祖家避难，结果孟家没大灾，反倒是我差点回不来。”
　　周双眨眨眼，确定般问：“孟家有大灾？”
　　孟瑾：“说是灭门还是其他的大祸，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娘听我提起师父就不开心。”
　　周双有些诧异，她当然知道真正提醒的人是师兄，可这样一来就越发令人震惊。
　　孟瑾因为这个提醒去外祖家避难，随后误入巫山月，而她始终未激活“技”，也是因为孟瑾的承诺。
　　这样的发展令她震惊许久。
　　如果不是师兄的提醒，孟瑾不会落入巫山月，周双仍旧会在一次次的刺激中激活“技”，变成师兄一次次轮回中的周不归、周不平、周不移……
　　轮回不会结束。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但她毕竟轮回了那么多次，很快平静下来，朝孟瑾道：“去见完爹娘后我带你去见我朋友。”
　　孟瑾骤然看她：“上次同你一起的男修士？”
　　周双点头。
　　孟瑾：“你们认识多久了？他说你之前说我坏话，真有这事？”
　　他别开脑袋装作不在意，实则心里吃味得不行。
　　周双看他两眼，装作不知道：“我们从小相依为命，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孟瑾这下绷不住了：“最亲近？多亲近？”
　　周双抿唇笑着看他，孟瑾被盯了会儿，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故作大度：“从前的事就算了，你马上要跟我见爹娘，往后最亲近的便是我……们。”
　　周双扑哧笑出声，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遇到你前最亲近的人他，此后是你。”
　　那种悸动得不行的心动再次涌上心头，大冬天都让他整个人燥热不已，好在周双没继续说些让他面红耳赤的话。
　　周双遥望山下风景：“见了该见的人后，再去看一场烟花。”
　　孟瑾奇怪：“刚才不是已经看过？”
　　周双笑道：“嗯，但我还欠一个老奶奶一场烟花，不过她大概不记得了。”
　　孟瑾：“对方不记得了也要去？”
　　周双握紧他的手：“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找我，那时漫长无望的日子里唯一的希望，我怕我不守信，旁人也会如此对我。”
　　孟瑾心头骤然疼了下：“那你等到了吗？”
　　周双望着他，弯眉笑道：“等到了。”
　　那一刻，孟瑾明白了什么，一瞬间失声，复又想起她方才的话，那一点疼骤然炸开，眼眶瞬间红了。
　　周双上前抱住他：“不管哪一次，我都很感谢你。”
　　好半晌孟瑾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我没有失信，我在找你，一直在找。”
　　周双：“我知道，我知道。”
　　天空忽而再次飘起了雪，纷纷洒洒落了满头。
　　直到他看到江旧，不自觉想要靠近。
　　江旧：“？”
　　君慕之低垂眼睑，手指微微蜷起，声色低哑：“你……很香。”
　　江旧：“……！”
　　心思缜密少女江旧VS高岭之花君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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