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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妹不善
　　作者：仙苑其灵
　　文案：
　　【小骗子X真疯批】【强取豪夺】【感谢支持正版的每一个小天使】
　　顾成因十岁那年，家逢大难，只剩他孤身一人，投奔至上京恩国公府。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排挤他，嘲笑他，只有那个小姑娘，总是冲他甜甜的笑，天热时会给他送驱蚊的香囊，天冷时给他送炭火棉被，在旁人欺负他时，还会仗义执言，挺身而出。
　　一朝高中，顾成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登门求娶，小姑娘得知后，没有半分惊喜，却是又惊又慌的连声拒绝。
　　直到这个时候，顾成因才知道，林温温从未喜欢过他，她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博得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名声。
　　看着林温温落荒而逃的背影，顾成因宽袍中的手掌逐渐握紧。
　　世人乐道林府有双姝，姐姐林清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学品行端正有礼，而那小女儿林温温，除了一张看着就祸国殃民的脸以外，就没有一处能让人夸赞的。
　　起初林温温听到这些话还会难过，时日久了，好似也没那般在意了。直到一次偶然，她知道自幼就爱慕的宁轩哥哥，喜欢姐姐那样心地善良的人时，林温温心喜，旁的她是真的比不过，兴许比善良她还是可以试试的。
　　然而她挑选错了目标，她不该将那伪装的善良，用在一个阴冷狠戾的人身上。
　　奔驰的马车上，林温温红着一双眼睛，神情是顾成因从未见过的羞愤，她开口便责骂道：“顾成因，你是疯狗吗！”
　　顾成因用力捏起她下巴，望着她脸颊上隐隐渗出血迹的红痕，沉声道：“说，你喜欢顾成因。”
　　【小骗子X真疯批】
　　阅读提示：
　　1,1V1，SC,HE
　　2,古早，狗血，强取豪夺！
　　3,这真的是强取豪夺文，所以请友好友好友好，如果不喜欢这个类型，可以看看专栏，还有别的类型可供选择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正剧 HE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温温，顾成因 ┃ 配角：林清清，宁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当小骗子遇到真疯批……
　　立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作品简评：顾城因年幼时家逢大难，投奔至上京恩国公府，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只有善良单纯的林家三娘，让他冰冷的心逐渐暖热，然而当他一朝高中，终于向她表白心意之时，才知她从未对他有过真心。
　　从阴差阳错的爱意，到最终的互相尊重与欣赏，本文用细腻的文笔，跌宕起伏的剧情，向我们讲述了一个接受自己，认可他人的情感故事。　　​


第1章 
　　◎狐媚样◎
　　初夏清晨，薄光入帐，落于承尘榻中少女伸出的一节手臂上，那手臂粉嫩如藕，柔软万分。
　　片刻后，光线蔓延开来，且愈发明亮，将那纤长的睫羽照得根根分明，忍不住轻轻颤动。
　　“三娘！你怎么还没起来啊……”
　　珍珠端着铜盆走进寝屋，看到一刻钟前被自己叫醒的小娘子，一转眼又沉沉睡去，着急地快走上前，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
　　林温温向来巳时才会起床，若是冬日里，还会醒的更晚，今日才刚至辰时，自然是困倦到睁不开眼。
　　她被吵得细眉蹙起，半晌后眼眸才露出一条细缝，慵懒地叹出一声，“哎呀……”
　　小娘子娇滴的声音，令人心尖生出一阵酥麻感，若是放在往常，珍珠哪里还舍得再催她，铁定是要帮她将床帐拉严实，再去搁下窗帘，让自家娘子舒舒服服的继续睡，可今日实在不敢耽搁了。
　　珍珠一咬牙，直接撸起袖子将她从床上捞起。
　　软绵绵的身子靠在她肩头，饶是与林温温相伴数载，珍珠的脸颊也已经红了，她不敢再多看，湿了帕子就开始帮林温温拭面，随后又将齿木放到她口中。
　　林温温双眼微阖，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无比熟悉的脚步声。
　　林温温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
　　冯氏走进屋中时，小娘子已经迅速坐到了妆台前，正透过铜镜心虚地朝身后看，“娘亲，你怎么过来了？”
　　冯氏先瞥了眼地上铜盆，又看了看凌乱的床铺，冷哼道：“我若是不过来看看，怕是等扶云堂散了学，你才肯从床上起来！”
　　冯氏这话匣子一旦打开，轻易不会合上，她一面数落林温温，一面朝柜子走去，“昨日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今日务必早起，你倒是好啊，一觉睡到这个时辰，你们林家真是和我有仇，连我自个儿生得都要气我……”
　　林温温小嘴一扁，忍不住低声辩解，“昨日我便和娘亲说了，我不想去扶云堂，我根本听不懂……”
　　林温温心知肚明，林家在扶云堂设家塾，又费尽心思将宋先生请到府中授课，便是为了给堂兄两年后的春闱在做准备，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就算腆着脸去了，也只是听天书，平白浪费时间。
　　“你怎就这般不开窍啊！”冯氏一把将柜门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条嫣红长裙，恨铁不成钢道，“谁让你去听学问的，娘是要你去为自己谋个好将来！”
　　“将来？”林温温不解地朝冯氏看去，见她手中那条晃眼的红裙，细眉微拧，“娘，我想穿水蓝色那条……”
　　水蓝色那条看着便清爽，更适合夏日。
　　“不行！”冯氏想也没想，直接否决，用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今日可是第一次授课，你得给人留足了印象才是！”
　　林温温浑不在意地扁扁嘴，“我就是去凑数的，那么惹眼干什么，万一真让宋先生注意到我，随口问我几个问题，我铁定答不上来，岂不是又要丢人？”
　　“你是不是傻啊？人家宋先生是来给大郎教书的，管你作甚，”冯氏抬手就朝她脑袋上戳，“我是让你去惹那宁家小子的眼！”
　　听到“宁家”二字，林温温”脸上的不耐瞬间散去，一抹女儿家独有的娇色，隐隐从眼底生出。
　　“是、是宁家三郎要来听讲？”
　　小娘子语气貌似平静，心跳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冯氏将红裙递给身后婢女，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支亮眼的珍珠步摇，拿到林温温头上来回比划。
　　“对，就是那个宁家三郎，宁轩……”
　　宁家乃是上京有名的百年望族，祖上曾出过三位皇后，且当今太子妃也是那宁轩的姑母，再说那宁太师，更是德高望重，七十岁高龄还在官学授课，只可惜半年前身染重疾，不幸过世，死后还被圣上追封为梁王。
　　祖父过世后，宁轩的父亲袭爵，他上头那两位兄长，也都已入朝为官，只他如今年满十六，还随着叔父在外游历，这次因祖父病重，特地从江南赶回上京，此番回来，便打算为两年后的春闱准备，以他的学识，榜上有名那是毋庸置疑的，想必到时候也能顺利入仕。
　　林温温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一月前祖母提及家塾一事时，娘亲还没有放在心上，这几日却开始催她，要她非去不可，敢情是动了这份心思。
　　林温温咬住唇畔，眉眼微垂。
　　她与宁轩最后一次见面时，已是两年前，那时他临别在即，看见一脸不舍的林温温时，笑着在她发顶上摸了一下，声音温柔地同她保证，等他日后回京，定会带许多礼物亲自交到她手中。
　　然宁轩回京已有半年，为何迟迟未来寻她，难道说，宁轩阿兄已经将她忘了，又或者他听信了坊间的那些话……
　　想到这儿，小娘子脸上的娇色彻底不在，她将双手隐入袖中，习惯性地开始用力掐指甲。
　　两年前，还正是她与林清清名声最响的时候，那时上京人人都道，林府有双姝。
　　林清清乃长房卢氏所出，才艺过人，不论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多次被卢氏带到太后面前献礼。
　　年小半岁的她，在二姊林清清的对比下，可以说是什么都不会，不过好在她生了一张绝美的面容，足以让她能在京中出名。
　　还记得年幼时，林温温总是会得人夸赞，说她生得水灵惹人疼爱，可随着她慢慢长大，模样愈发妩媚出众，夸赞她的人便越来越少，甚至还有人暗中诋毁她，说她小小年纪就一脸狐媚样，日后可还了得，哪个正经人家敢要她。
　　起初林温温听到这样的话，又气又委屈，躲在屋中哭了许久，想要将那背后嚼舌的人找出来，与他好生辩驳，可后来，她逐渐意识到，对于推崇德行与才气的盛安而言，过分的貌美本就是罪过，更何况她只是空有美貌……
　　那时起，林温温便有了自知之明，她心知世家大族的儿郎，不会与她这般的女子过多往来，便是日后想要与林氏结交，那也只会是和林清清。
　　如今人人都不待见她，宁轩阿兄可会是那个例外？
　　林温温正在心绪烦乱之时，耳旁忽然传来冯氏一声呵斥，“不许蹙眉！”
　　林温温被惊得打了个抖，却敢怒不敢言，深吸一口气，将那眉心舒展。
　　“把唇角也给我扬起来。”
　　林温温抬眸，朝镜中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再扬一点……好，再松一些……”
　　她像一个极其精致又漂亮的瓷偶，在冯氏不断地调整下，终于露出一个令冯氏心满意足的动人神情，然那双摄人的眸子中，却覆着一层不易觉察的黯淡。
　　冯氏生怕她去得晚了，没有给宁家的留下好印象，早膳都没让她吃完，便着急忙慌拉着她出了院门。
　　母女俩来到扶云堂外，冯氏四处瞅瞅，压低声道：“娘都安排好了，你且记住，多去往宁家那小子面前凑，莫要让二娘抢了先机！”
　　被念叨了一路的林温温，白净的小脸早已骚得通红，她终于忍受不住跺脚道：“娘！我还尚未及笄呢，你怎么净想这些东西？”
　　冯氏嗔她一眼，没好气道：“就你这德行，若是当真等你及笄，那不就来不及了！”
　　德行德行，又是德行！
　　这样的话林温温听了不知多少遍，数也数不清了，她不想再与冯氏争辩，索性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抬腿跨入扶云堂。
　　珍珠连忙朝冯氏行礼，随后背着书箧又急匆匆去追林温温。
　　冯氏气得脸色发白，抬手指着林温温的背影，对身旁嬷嬷斥道：“我当真是给自己生了个祖宗，你瞧她那没良心样子，我这还不是为了她好啊！”
　　林温温充耳不闻，径直朝竹林走去。
　　这竹林是祖父当初特意修建的，想要去正堂听课，必须要穿过此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听讲之前，先学会清心静气。
　　当真有些用处的，林温温进去不到片刻，心头的烦躁就散了大半，她努力地深呼吸，将冯氏教导的神情重新挂在脸上。
　　竹林深处靠右的山石旁，设有一座石亭，夏日若在此处避暑最好不过。
　　此时亭中正有人在说话，林温温原本没曾留意，顺着主路朝正堂走着，恍惚间听到了林海的声音，这才缓下脚步，朝那边看去。
　　透过斑驳树影，林温温看到林海对面站着一位少年，那少年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只知他身影颀长，腰背挺拔，一身竹月色长衫，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林温温一眼就认出那是宁轩，虽然许久未见，他身影高了许多，可他身上自带的那股儒雅气息，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掉的。
　　林温温想要同从前那样，走过去唤他一声宁轩阿兄，可她又不敢轻易上前，因为她害怕看到宁轩如旁人那般，望见她时鄙夷地别过脸去。
　　就在林温温踟蹰之时，林海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些年你的诗词愈发绝妙，每次看你寄来的信，我仿若也能置身于各处名景之中……”
　　原来这两年宁轩一直在与兄长书信往来，却从未与她有过任何联系，甚至于托兄长带句问候都没有。
　　林温温顿觉心中空落落的，以至于后面两人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心思细听，左右不过还是那些诗词歌赋罢了。
　　然林海忽然话锋一转，表面夸赞，实则试探地道了一句，“如你这般见识与才气，得什么才情的女子才能相配啊？”
　　林温温倏然屏气，忙将身子微微前倾。
　　石亭那边，宁轩没有急着开口，他略微思忖后，温润的声音缓缓而出，“才情纵然可贵，只那善良淳厚才最为不易。”
　　林海含笑点头，状似随口地问道：“如我家二娘那般善良的女子？”
　　林温温睁得圆溜溜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宁轩，在看到他微微颔首时，一口气瞬间凝在心口。
　　她朝身侧珍珠看去，语气透着酸意，“宁轩阿兄这意思，便是说他喜欢二姊了？”
　　珍珠却不是这样想的，她与林温温认真分析道：“奴婢听宁三郎那意思，应当只是在说他喜欢善良的女子，至于那女子是谁，可就不好说了，毕竟二娘子是咱家大郎君提出来的，宁三郎若是摇头，岂不是驳了郎君脸面？”
　　林温温觉得珍珠说得在理，印象中的宁轩阿兄的确温文尔雅，定不会做那样无礼的事，所以方才他只能点头。
　　想至此，林温温的心口似乎没那么憋闷了。
　　毕竟旁的她比不过二姊，至于善良淳厚……好像没有那么难。
　　目送石亭中那两人的身影彻底离开，林温温这才带着珍珠继续朝前走。
　　似是终于找到一个力所能及之事，林温温莫名有些兴奋，忍不住在脑中反复思量，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宁轩阿兄觉得她很善良，且还是一等一的善良。
　　林温温刚走出竹林，来到正堂的独院里，还未上踏上台阶，便听里面传来女子尖利的叫喊声。
　　“我才不要丧门星坐在我身后呢！”
　　这声音林温温太熟悉了，一听便是那卢家小女郎卢芸的，她才当真是被卢家惯坏了，哪里像个世家女郎的模样，一身的臭毛病，却也从未见过有谁去训责她。
　　不过……丧门星？
　　扶云堂怎么会有丧门星，能来此处听课的，应当都是与林家交好的世家子弟。
　　林温温心中疑惑，抬眼朝那挑起的竹帘里看去，却在不经意间与一道极尽阴冷的眸光相撞。


第2章 
　　◎丧门星◎
　　林温温何曾见过如此冷冽的目光，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这人有些眼熟，等回过神后，男子视线已经移向别处，眸中冷意不见，只剩一片淡漠，就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林温温自己看花了眼。
　　一阵温风，竹帘晃动，遮住了林温温的视线，她下意识走上门廊，再次朝里面望去，这一次，她彻底将那男子的面容看了真切，也终于明白为何卢芸会这般气恼。
　　因为她口中的丧门星并非世家子弟，而是那顾家的遗孤，顾诚因。
　　顾家本是齐州临邑县人，六年前顾游被调至长山县任县令一职，举家南迁时，途径泰安一代山脉却遭遇山匪抢劫，顾游与妻子周氏当场毙命，就连随行家奴也被悉数灭口，只这年仅十岁的顾诚因，虽然身中两剑，却未伤及心脉，只是晕厥过去，待山匪离去之后，又被路过的山民救下，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顾诚因投奔至林府时，林温温也才七八岁的年纪，只知有个远房表亲投奔林府，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何事，直到半月过去，她从一个家仆口中偶然听闻此事，瞬间泛起同情。
　　对于林温温而言，爹娘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人，若是没了他们，岂不是犹如天塌地陷。
　　林温温越想越替这位表兄难过，她瞒着冯氏，只带了珍珠，一路寻去了顾诚因被安置的院子。
　　那院子很偏，偏到林温温在林府住了七年，从不知还有这样一处小院。
　　那木门没有落锁，林温温小手轻轻一推，就露出一道缝隙。
　　静谧的小院里光秃秃的，甚至连棵树也没有，只有一个身影清瘦的少年，端立在院子正中。
　　少年不知在想什么，他迎光而站，下巴微扬，抬眼望着湛蓝天空，可即便如此，在那双好看到过分的眉眼中，也寻不到半分光彩。
　　莫名的让人觉得心疼。
　　林温温小嘴里叹出一口气。
　　听到动静，顾诚因垂眸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与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相撞，他的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林温温也说不上来当时到底怎么了，约摸还是认生吧，她连忙让珍珠把她想送给表兄的红木匣放下，就搁在门口的石阶上，便转身拉着珍珠跑上廊道，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冯氏耳中，冯氏将她好一通数落，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在冯氏眼中，顾诚因虽然可怜，却是个心思不正的。
　　“你可知那孩子的父母尸骨未寒，他便一门心思往上京跑，这一路上，他拿着他父亲的敕牒，一进驿站便逢人就说，要来上京投奔林府。”
　　驿站中人听闻顾家惨案，无不心生怜悯，再加上听到林府的名号，不仅对他照顾有加，还十分客气，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顾诚因才能安安稳稳来到上京。
　　“这孩子明明在齐州还有旁的亲戚，算起来要比林家可亲近得多，可他却舍近求远，非要来咱们林家！”
　　林温温不解，“若当真如此，祖父不收便是了。”
　　派几个人护他回齐州的亲戚家，顶多在给些银子，也未尝不可。
　　“哪儿有那么容易，现在整个上京，谁不知道林家有个可怜亲戚，不远万里跑来投奔，若林家敢不收，岂不是落人口舌，要说咱林家不够仁善。”
　　盛安重德，林家在上京是有头脸的世家大族，自然要考虑名声，哪怕林顾两家亲源再远，眼下也得将这孩子给收了。
　　“那顾表兄为何非要来林家？”年幼的林温温想不到那么多，单纯地问道。
　　冯氏却是听过见过的，她不由冷哼道：“他顾家顶破天就出了一个顾游，还只是个区区的县令，旁的亲戚又能有多大出息，可咱林家却不一样……”
　　林家是百年旺族，家主又是先帝当年亲封的恩国公，哪怕顾诚因在林府不受待见，也比缩在那小县城里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怪不得娘亲要数落她，心思不纯的人，的确是该远离的。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林温温都没有再与顾诚因见过面，直到除夕这日，她才再次见到顾诚因。
　　戌时之后，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林温温裹得严严实实，来到世安院给祖父祖母请安，那时的她也还是人人口中娇俏可人的小丫头，一晚上那粉嫩的脸蛋不知被几个长辈捏了多少次。
　　堂间大人们在玩叶子戏，小孩们四处跑闹，眼看已到亥时，林温温开始犯困，她来到一处偏房躲清静。
　　门一推开，便看到了角落里的顾诚因。
　　他坐在一把松木椅上，正在望着地板出神，听到推门声，眼皮极为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眼神无光，神情漠然，与她只是对视了一瞬，便又将目光缓缓沉下。
　　林温温愣在原地，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顾诚因，更加没有想到顾诚因可以瘦到这个地步，仿佛一出门便会被外面的寒风给吹跑了。
　　屋外语笑喧阗，屋内寂若无人。
　　半晌后，小女娘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走到少年面前，将那暖烘烘的白铜梨花手炉，捧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接，甚至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闷沉沉地道了一声，“不必。”
　　李嬷嬷寻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像是见到鬼一样，不由分说便将林温温拽了出去。
　　“小娘子可知入冬那次，老夫人头疾发作的事？”李嬷嬷将她拉去好远，才停下来与她道。
　　林温温知道，那次祖母头疾难忍，唤了好些医士来府中，听闻连术士也请了过来，好在不过一月便有所缓解。
　　李嬷嬷四处瞅瞅，低道：“便是那术士说，府中有人命格过硬，带了邪气进来，给老夫人的床头挂了把桃木麒麟剑，老夫人的头疾才慢慢好了……”
　　据说术士当日并未指明那带着邪气的人是谁，可私底下人人都道，那命煞之人正是这顾诚因。
　　林家许久都未新添人口，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林温温最怕鬼神之说，她当即便吓得缩在李嬷嬷身边，头也不敢回，对顾诚因的那些同情与好奇，也被吓得荡然无存。
　　好在顾诚因从不生事，平日里去官学只择林府偏门出入，逢年过节也不会去凑热闹，所以林温温几乎不用刻意避他，两人也很少会碰面。
　　久而久之，顾诚因便慢慢从她的记忆中淡去，以至于方才第一眼看到他时，她甚至有些没认出来。
　　卢芸何尝不是如此，她从前也只是听过顾诚因的事，却没怎么见过他，今日看到身后之人脸生，便细问了一下，得知身份后，这才闹出动静。
　　“你还站在这儿干嘛，还不离我远点！”
　　卢芸卢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尽是嫌弃，顾诚因神情始终不变，漠然到好像完全听不出卢芸的敌意，还极为配合地朝后退开。
　　他身侧的小厮倒是个面皮薄的，此时脸已涨得通红，弓着腰背来到卢芸面前，将那矮案几一直朝后拉，直到拉到五米开外的地方，这才停下。
　　可即便如此，卢芸还是不愿意，她气呼呼跑到林海面前，拉着他衣袖，哭闹着要表兄给她做主。
　　林海神情明显不耐，却也不好去苛责卢芸，只能将管事叫到身前，询问道：“顾家表弟平日里不是在官学中听讲么？”
　　管事解释道：“回郎君，是郎主安排的，要顾小郎君从今日开始，不必去官学听课，与几位哥儿姐儿们一道听宋先生授课。”
　　也是，宋先生的学识远在官学的老师之上，从前没有将这号人物请来，顾诚因去官学也不会被旁人说什么，可如今谁人都知林府请来了宋先生，若不让顾诚因留在家塾听课，岂不是会落人口舌。
　　得知是祖父的意思，林海也没法干涉，只能先哄着卢芸入座，待今日散堂后再想办法。
　　林清清见状，也温言相劝，这一劝，卢芸更觉委屈至极，直接反问她，“表姐既然这般大度，为何不要那丧门星坐你身后？”
　　林清清并未露出半分气恼，反而笑着朝顾诚因看去，语气十分坦然道：“我方才便有这个打算，只是……”
　　她顿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道，“兄长个子高，我头上也插着发簪，若顾表兄坐我们之后，恐他视线会被遮挡，不利于与先生交流。”
　　林海坐在正中的位子，林清清就在他身后，若顾诚因也坐过来，抬起头当真会看不到宋先生。
　　卢芸原本还想再争辩一二，可眸光扫过宁轩背后时，忽然又冒出一个更好的念头。
　　“既然如此，我不如坐在这里好了。”卢芸说着，便拎着裙子朝宁轩身后的空案几走去。
　　“那可不行啊，那是三娘的位子。”管事的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昨日二房的冯娘子可是和他交代过了，宁三郎身后这张案几，得留给三娘坐，他可是连好处都收了，若是被卢家小娘子换走，可要他如何同二房交代？
　　卢芸满不在乎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林温温肯定不会来了，便是她来了，也不会介意和我换的。”
　　“我不换。”
　　林温温忽然冒出的声音，让堂内众人皆是一愣，由于方才卢芸闹得太凶，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她和顾诚因身上，并未留意到门外的林温温，此时听到声音，这才又将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初夏清晨的阳光落在绯红的衣裙上，让少女周身都染了一层光晕，甚是好看。
　　屋内莫名静了下来，可随后就被卢芸尖利的声音所打破，“林温温？”
　　她没想到林温温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她敢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拒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卢芸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若放在往常，林温温定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默许卢芸的做法，可今日她不想退让了，因为她方才清楚的看到，在卢芸吵闹的时候，宁轩阿兄脸上是不悦的，而当林清清温言相劝时，他脸上的不悦变成了赞许。
　　想到这些，林温温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我说，我不要和你换。”
　　卢芸不可置信瞪着林温温，眼看就要发火时，却被林温温一句话浇熄了怒气。
　　“让顾表兄坐我身后吧……”
　　林温温说着，朝宁轩看去，此时的宁轩也正在看她，两人视线交汇时，他朝她微微扬起唇角，赞许地点了点头。
　　果然，宁轩阿兄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子，林温温愈发坚定地对卢芸道：“我不嫌弃丧门星。”
　　宁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而几米外一直毫无反应的顾诚因，却在此刻缓缓抬了眉眼。


第3章 
　　◎污言碎语◎
　　林温温没有觉察出两人的异样，她在说完后便立即垂了眉眼，压抑着心间狂跳的小鹿，款款朝宁轩身后走去。
　　落座后，前方隐隐飘来一股好闻的茶香，这香味莫名熟悉，林温温记起来了，这是蒙顶茶的味道，宁轩阿兄以前最喜欢喝此茶。
　　林温温忍不住抬眼朝那笔直的背影看去，竹月色映入眼帘的瞬间，她又想起了方才的那个温笑。
　　总之，此刻的林温温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宁轩阿兄，完全顾不上平日最怕的那些鬼神之说，直到身后案几与地板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才恍然记起什么，扭头就朝后看去，眼中是藏不住的警惕。
　　小厮正在拉案几，看到林温温这般神情，动作连忙顿住，试探性地问道：“三娘子……放这里可以吗，还是奴才再往后挪挪？”
　　小厮声音很低，语气也很是卑微，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卢芸看戏般冷哼一声，“嘁，我就知道她也不愿！”
　　话已说出口，林温温断然不能当着宁轩的面去后悔，她艰难挤出一个微笑，朝那小厮摆手道：“不、不用了，近点也没关系的。”
　　小厮松了口气，赔笑着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推案几，却被身侧的顾诚因出声拦住。
　　“就这里。”沉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
　　这是顾诚因从进堂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林温温下意识抬眼朝上方看去，与方才她在堂外的偷偷打量截然不同，此刻她的视线没有任何遮挡，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整张脸都看在眼中。
　　林温温不得不再次感叹，顾诚因生得的确太过好看了，可为何这样绝好的面容，却要配一双如此晦暗的眼睛，让人看了后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怪不得他不受人待见。
　　想到那些传言，林温温不敢在看下去，连忙讪讪回身，手也不由自主落在了腰间的护身符上。
　　不过须臾，门外传来拐杖在地板上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缓有力。
　　堂中瞬间噤声，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
　　很快，一个头发与胡须皆已花白的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身青色长衫，手持一根筇竹杖，步伐缓慢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岁不大的书童，背着一个比他肩膀还要宽出许多的书箱。
　　众人起身，恭敬地朝上首做天揖礼。
　　老先生没有着急回礼，等他缓缓来到案几后，将那筇竹仗交到书童手中，又理了理衣袍，这才对堂下众人端正地回了一个时揖礼。
　　缓道：“谦公请我来，并非授课，而是论学，日后不必再行师生礼，与我平礼即可。”
　　谦公是祖父林郁的字，这次他能将宋先生请出山，着实费了不少功夫，一连数年登门拜访不说，甚至在年初时还托着病体，亲自给宋先生送去了那万分难得的《荣山仁居图》，这一次，老先生终于被打动。
　　然而宋先生曾在许久前说过，不会再收弟子，此番为了不违背承诺，对外只称是来林家论学，甚至连那开堂前的拜师礼都特意省去。
　　可没想到拜师礼省了，见面时师长的天揖礼也不让行，看来这个宋先生当真是有些固执在身的。
　　堂下众人一时不知所措，纷纷朝林海看去，结果最先做出反应的却是宁轩，他当即便换了手势，重新又对老先生行了平礼。
　　宋先生朝他看来，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颔首。
　　众人见状，连忙随宁轩那般换了姿势再度行礼。
　　宋先生这才撩开衣摆，盘膝而坐，“汝等近日来看过何书，说予吾听听？”
　　林海思量片刻，第一个起身，朝上方拱了拱手，开口道：“学生林海，好读《尚书》，近日来又将此书重新研读后，对当中几句颇有感慨……”
　　林温温早晨起得过早，又四处折腾，强打着精神挺直腰背，想要和旁人一样认真去听，可眼皮却不听使唤，拼了命的要合在一起，而林海的高谈阔论，落入她耳中便如同蚊蝇嘈杂，叫人烦闷不已，恨不能一掌拍死……
　　也不知过去多久，林温温的小脑瓜开始一下又一下朝桌面砸去，每当快要挨着时，又下意识猛然起来，可随即又不受控制般朝下而去……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引起了宋先生的注意，他眯眼朝林温温看去，低咳一声，以示提醒。
　　许是老先生的声音不够大，又或是林温温的确太过困乏，这声咳嗽竟然没有让林温温有任何反应，那脑袋瓜依旧在和脖颈做着斗争。
　　众人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纷纷随宋先生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那林温温正同自己的婢女在丢盹儿。
　　身为兄长，林海顿时脸如火烧，连忙低唤：“三娘？”
　　林温温没有睁眼，反而蹙起眉来，那神情明显是不耐烦。
　　林海见状，差点没忍住心中火气，忍不住一声低斥，“林温温！”
　　这一声彻底将主仆二人惊醒。
　　林温温倏然睁眼，神情却很是茫然，见所有人都在看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散堂了?”
　　一瞬的安静后，堂内顿时传来哄笑，是卢家那两兄妹笑的笑声，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林温温身旁那小婢女，竟呆头呆脑当了真，连头也没抬，直接开始收拾书案，那笑声便更加止不住了。
　　林海气得抬手指她，林清清脸上也挂不住，柳眉微蹙。
　　只有面前的宁轩没有笑她，也没有生气，只是冲她摇了摇头，轻声提醒，“还未散堂。”
　　林温温终于反应过来，心虚地站起身，不敢抬眼。
　　宋先生却是没有生气，只眯眼打量着林温温，轻咳一声道：“你来说说吧，近日可看过何书？”
　　林温温平日里最不喜欢看书，她甚至都不记得上一次看书是什么时候了，她眉宇轻蹙，仔细在脑中搜罗，片刻后，倒是真的让她想起了一本。
　　“《任氏传》！”林温温颇有些兴奋地抬眼道，“我看过这个。”
　　话音一出，那边的卢芸再次捂嘴偷笑，卢萧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怪异起来，林海很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而林清清则摇头叹气，没在看她。
　　至于前面的宁轩，因为没有回头，不知是个什么神情。
　　只有上首的宋先生，神情和方才一样，没什么变化。
　　林温温觉得奇怪，《任氏传》是近两年来最抢手的话本，几乎人人都读过的，为何大家会是如此的反应，她也没有说错什么话啊。
　　“你可喜欢这《任氏传》？”宋先生问道。
　　林温温虽不安，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宋先生又道：“那你便说说，喜欢何处？”
　　林温温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那任氏长得好看，又心底善良，她虽然是妖狐，却从未主动伤人……”
　　“哦？”卢芸忍不住忽然插话，她刻意将尾音拉得极长，“她是妖狐啊？”
　　林温温起初没反应过来，还朝卢芸点了点头，而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倏地一下白了。
　　“小小年纪怎么生得这般妖艳？”
　　“你瞧瞧这身段，哪里像个正经人家的小女娘？”
　　“啧啧啧，这狐媚样也不知道日后要勾搭多少男人？”
　　那些坊间曾经传入她耳中的污言碎语，霎时间一股脑涌了出来。
　　林温温身影微晃，唇瓣轻动了几下，半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此状况，宋先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堂下摆了摆手，让大家休息两刻钟。
　　正堂旁的两间偏厅，是特意给堂间休息准备的，里面不论桌椅棋盘，还是米糕茶水，一应俱全。
　　待宋先生前脚刚一迈出，卢芸便蹦蹦跳跳来到林温温身旁，故作不知地问道：“那狐妖有多好看，可有你好看啊？”
　　这话明显是带着恶意的，林温温最熟悉不过，她没有理她，只是偷偷抬眼朝面前的宁轩看去。
　　宁轩此时正在和一旁的小厮说话，似乎并未留意身后发生的事。
　　林温温又怕被卢芸看出什么，连忙又将眼眸垂下。
　　见她不语，卢芸又像从前那样，故意拿话激她，“我听闻同性相吸，也不知狐媚子和狐妖算不算同宗……”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低咳打断。
　　卢芸这才想起顾诚因就在不远处坐着，她连忙退开一步，用帕子掩住口鼻，朝顾诚因瞪去一眼，随后便拉着林清清去旁间休息。
　　卢芸走后，林海又来同林温温说教，说来说去还是怪她书读得少，又没有规矩，竟连宋先生的课也敢打瞌睡。
　　林温温没有和林海争辩，只是在林海说得狠时，忍不住又去看宁轩的反应。
　　他还是在同小厮说话，待说完后，终于站起身来，对林海道：“许久未和林兄切磋棋艺，可否赏脸去旁间下一盘？”
　　宁轩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林温温小手紧紧攥着衣裙，想看又不敢看。
　　林海似乎还有话要对林温温说，可是碍于宁轩的面子，便只好作罢，只是在临走前，又对林温温冷声叮嘱道：“下堂课可不许再丢林家的脸了！”
　　林海说完，拂袖离开。
　　宁轩却并未跟上，而是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女娘，他试探性轻唤了一声，“三娘子？”
　　小女娘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缓缓抬头。
　　她没有落泪，也没有气恼，只是苍白的脸色上带着几分无措。
　　宁轩微微蹙起的眉宇松了下来，朝她温笑地点头道：“我曾看过《任氏传》，的确好看。”
　　明明那些鄙夷的话和神情才应该更会令人难过，可林温温也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鼻根忽然涌出一股浓浓的酸意。
　　她强忍着这股酸意，对宁轩回以一个微笑。
　　待那道竹月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林温温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趴在了案几上，将脸颊深深埋进臂弯。
　　堂中越来越安静，只剩少女强忍泪水的啜泣。
　　在她身后，那个一直在专心书记的少年，手中的竹管笔忽然落下一滴浓墨。


第4章 
　　◎不识好歹◎
　　“呀，郎君的笔断了！”看到被浓墨遮住的字，顾诚因身侧的小厮青才，脱口而出。
　　顾诚因很少用毛笔，因毛笔需要更多笔墨，也会占用更多的纸张，竹管笔则不同，价格低廉不说，写出来的字又细又小，一张纸上能写出很多字来，方便书记也更加省钱。
　　只是唯有一点不好，竹管笔的笔尖处会因长期被墨水浸泡的缘故而断裂。
　　顾诚因手上的笔是他最后的一根竹管笔，原本他是打算等今日散堂后去西市买，没想到这根笔尖断得真不是时候。
　　林温温还以为堂中只剩她和珍珠，听到青才的说话声，这才想起身后还坐着一个顾诚因。
　　她不愿让别人看到她伏案哭泣的样子，连忙从案上爬起，用绣帕擦着脸上泪珠，可随后身后便又传来顾诚因的低声咳嗽。
　　一咳便是许久。
　　林温温蹙眉，不动声色地将身下软垫朝前挪了几分，又用帕子掩住口鼻。
　　青才拿出水袋递给顾诚因，愁眉苦脸道：“下半堂课可是要默写的，郎君没有笔可如何是好？”
　　这话传入林温温耳中，她脑袋当即便嗡了一声，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去问青才，“你方才说什么，默写？”
　　青才被吓了一跳，愣愣地朝她点头，“回三娘子，待会儿要默写诗经。”
　　林温温那好看的一双杏眼瞪得极大，她抱着最后的侥幸追问道：“那我怎么没听宋先生说？”
　　青才还在为顾诚因没有笔而犯愁，一时也没想那么多，直接道：“宋先生说的时候，三娘子睡着了。”
　　林温温顿时语塞，红着脸回过身去，小手不安地绞起帕子。
　　方才兄长临走前还特地嘱咐她，下堂课可不许再丢林家的脸面，却没想到这么快，她便又要丢丑了。
　　眼见林温温急得又要落泪，珍珠一边小声宽慰，一边去翻书箧，“三娘别着急，奴婢记得咱们带《诗经》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林温温更想哭。
　　带书又如何，眼下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她哪里记得住嘛，总不能旁人默写的时候，她在案下偷摸翻书吧。
　　有一瞬间，林温温当真动了抄书的念头，可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个做法行不通，这堂中空旷，且学生又少，万一被宋先生发现，岂不更加丢脸。
　　林温温正值欲哭无泪，眸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紫毫笔，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她在桌案下扯了扯珍珠的衣袖，与她悄声说了两句。
　　片刻后，珍珠拿起林温温的紫毫笔，转过身，轻咳了一声，扬起下巴道：“既然郎君的笔坏了，便用三娘的笔吧？”
　　说着，她将笔递到青才面前。
　　青才很是惊讶，一时不敢上手去接，而是去问顾诚因的意思，“郎君，这笔……”
　　顾诚因没有半分犹豫，甚至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道：“不必。”
　　“啊？”珍珠当即愣了，忙又去看林温温。
　　很明显，这主仆二人都没料到会被拒绝，林温温气得咬牙，暗道这个顾诚因不识好歹。
　　可到底眼下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林温温还是耐着转过身来，从珍珠手中将笔接过，亲自递到顾诚因面前，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顾表兄，我的羊毫笔可是用兔毛做的，特别好用，你试试就知道了。”
　　怕被再次拒绝，林温温顿了一下，又立即补充道，“我不是借给你的，我是送给你的，你便是用坏了也无妨的，真的……”
　　小女娘的声音很轻，很柔，却依旧能够听出她心中的急切。
　　顾诚因终于抬眼，那平静无光的眸中，带着几分不解地朝林温温看去。
　　小女娘唇角的弧度扬得恰到好处，精致的鼻尖因为方才哭过的原因，有些发红，而那双眼睛，也因泪水的冲刷显得格外透亮。
　　看到少年终于有了反应，她忙将笔朝他眼前又伸了半寸。
　　与此同时，绯红的袖口也在不经意间滑落，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就这样闯入了顾诚因的视线。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那眸光微停了一瞬，便淡淡移开，抬手接过了面前的紫毫笔，薄唇中低低道出一个字：“好。”
　　音落，他将脸转去一旁，拿出帕子掩住唇角又是一阵低咳。
　　林温温眉心轻轻蹙起，极力让自己不要表露出嫌恶的神情，她想问顾诚因染了何病，却又说不出口，想了想，最后只是挤出一句关切的话，“表兄要多多注意身子。”
　　说完，她不紧不慢的回过身去，可下意识还是将那软垫又朝前挪了几寸。
　　第二堂课开始后，果然如青才所说，宋先生要他们默写《诗经》中的段落。
　　世家子弟的字迹都得了夸赞，尤其是宁轩的字，苍劲有力根本不像出自少年之手，老先生看了赞不绝口。
　　林海的字也是极好，卢萧的略逊一筹，至于顾诚因，老先生只是道，“过于凌厉，笔锋需收。”
　　三位小女娘，只有林清清的字得了夸赞，卢芸的字不比林温温强多少，老先生也未批评，只是摇了摇头，要她勤于练习，而林温温，因为将自己唯一的笔也让给了顾诚因，她没能完成默写，特意起身与宋先生行礼道歉。
　　老先生没有责她，反而还当着众人面夸她，“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已。”
　　这是林温温自懂事以来，头一次听到有人夸她是君子，当即便对这位老先生生出了无限的尊敬，她决定今晚要早些休息，明日听讲时定不会让自己再打瞌睡。
　　总算熬到散堂，林温温早膳就吃得仓皇，堂间休息也未用茶点，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加上她盘坐许久，膝盖都麻了，竟在起身的时候软了腿，硬是坐在那里揉了半晌的腿，才被珍珠慢慢扶起。
　　堂内的学子们早已离开，林海却没有着急走，他站在竹林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盯着正堂门口的方向。
　　等了片刻，未见林温温出来，他眉宇微展，直到那抹耀眼的绯红出现在眼中，林海蓦地愣了一瞬，随即便重新肃了神情。
　　小女娘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等她，那张小脸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在林温温的印象中，这位兄长原本对她很是爱护，有时候甚至对她比林清清还要好，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兄长的爱护逐渐变成了挑剔，就好像她身上有数不清的错处，每次见面都会得他几句训责。
　　林温温虽然已经习惯，可到底还是有些怕的，她硬着头皮来到林海面前，挤出一个笑脸道：“兄长怎么还未回去呀？”
　　感觉到林温温在怕他，林海眉宇间的沉色又重几分，直接出声训道：“林家与宁家的关系这样近，顾忌着宁轩守孝，今日到堂之人皆穿着素淡，可你呢，打扮的这样花枝招展，是存了什么心思？”
　　林温温料到会挨训，却没料到会是这个缘由，当即愣在原地，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是……”
　　她不是故意的，她原本也没想穿这件衣服，是娘亲非要她穿的。
　　可这些话哪里说得出口。
　　林海似乎也没有打算听她解释，训责完便失望地冲她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林温温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凌云院的，这一路上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脚步也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冲进自己房中的。
　　冯氏得知她回来，忙带着熬好的燕窝寻了过去，一进屋看到林温温正趴在案上哭，便猜是在堂上又出了什么岔子。
　　她叫林温温起来，林温温不愿，一听到她声音便更觉委屈。
　　冯氏叹了口气，又去问珍珠，“今日堂上出了何事，怎么让你家娘子哭成这个模样？”
　　珍珠见林温温还在哭，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将今日在扶云堂的事，细细道出。
　　说到林温温堂上丢盹儿，冯氏只是略微蹙了下眉头，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并未出声训斥，听到卢芸讥笑林温温说那《任氏传》时，冯氏甚至冷笑一声，直接啐道：“卢家就没一个好东西，那小浪蹄子分明就是嫉妒我家温温！”
　　说到宁轩对林温温说《任氏传》好看时，冯氏当即便笑着拍手道：“我就说那宁家的孩子是个靠谱的，果然如此！”
　　说着，她便去推一旁还在埋头抽泣的林温温，“这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管那卢芸还是林海怎么说，只要宁家的肯替你说话，这便是好兆头啊！”
　　林温温猛吸一口气，抬起那满是泪痕的脸颊，对冯氏哭诉道：“好什么好啊，宁轩阿兄还在孝期，你却让我穿着红裙……”
　　她将林海说得那些，一股脑说了出来。
　　“宁轩阿兄自然不会当面指责我，可他心里肯定会觉得我不懂礼教……”
　　一想到这些，林温温眼泪又唰唰地往下掉。
　　冯氏听完也愣住了，连忙掐指去算日子，这才意识到当真是她疏忽了。
　　然而不过片刻，冯氏便又笑了，她从李嬷嬷手中接过燕窝，递到林温温面前，“这算个什么事儿，哪儿至于哭啊，娘有的是办法。”
　　在应对男女之事上，冯氏很有自信，不然也不会让林家二房这么多年来，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人啊，出错不怕，就怕不知道怎么弥补，”冯氏望着眼前的小泪人，“娘不是教你做过透花糍吗？你待会儿就去做，待明早去扶云堂时，你将它拿给宁轩。”
　　区区几块儿糕点，就能让宁轩阿兄改观？
　　林温温不信，扁了扁嘴没有说话。
　　冯氏见状，探过身去，附在她耳旁低声道了几句，林温温越听耳垂越红，最后将信将疑地问道：“这、这当真能行？”
　　冯氏笑了笑，“道个歉而已，没什么不行的。”
　　林温温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也只能先试试了。
　　冯氏又继续问珍珠今日发生的事，林温温也着实哭得没了力气，她擦掉眼泪，准备净手用膳。
　　她喝了一碗燕窝，又吃了半碗醋芹，那酥饼只咬了两口，准备吃第三口时，冯氏的手便抽在了她的手背上。
　　林温温只好将那酥饼搁回盘中，眼巴巴看着翡翠将剩下的饭菜撤走。
　　冯氏也从珍珠口中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部听完，她也准备起身离开，临了，又特意叮嘱林温温，“你可别再搭理那顾家的孩子了，那孩子太阴，不吉利的，你最好是连话都不要和他说，让他坐得离你远些！”
　　林温温满口应下。
　　其实不用冯氏提醒，她也心中清楚，那顾诚因阴阴沉沉，看着的确是个不好相处的，若不是今日碰巧有事能用得到他，她才不会理他呢。
　　不过经冯氏这么一说，林温温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那顾城因到底染了什么病，怎么一个劲儿的咳嗽，万一传染给她可怎么办？
　　林温温越想越害怕，她吩咐翡翠去准备做透花糍的食材，又派珍珠去打听顾诚因的病。
　　待半个时辰之后，林温温与翡翠正在堂中准备做透花糍，珍珠也将消息探听回来了。
　　府上的郎中给顾诚因瞧过病，他所患并非恶疾，而是因为长期住在流景院的缘故。
　　那流景院就在林府的西南角，与府中排污井只一墙之隔，冬日里倒是还无妨，一入夏，那污井四周便时有恶臭散出，虫蝇横飞，久居于此，的确容易呼吸不畅，患上咳疾。
　　林温温听后，蹙眉问道：“那为何不让他搬去旁处住？”
　　珍珠摇头道：“上头安排的事，奴婢也不知道啊。”
　　林温温默了片刻，又问：“那他怎么不喝药呢？”
　　“那郎中是给他开了药的，可毕竟他的份例有限，名贵的喝不起，便宜的又不治本，”珍珠说着，也跟着叹了口气，“再说这病好像并不传人，顾家郎君好像因为省钱，就一直没抓药喝。”
　　好像？那就是不确定的意思？
　　林温温不通医理，总之不管传不传人，一想到顾诚因往后都会在她身后咳个不停，林温温就觉得厌烦，她小手一挥，直接道：“拿我的银子去东市给他抓药，什么东西止咳的疗效好，就抓什么，不用省钱。”


第5章 
　　◎她可真好◎
　　夏日的林府内到处都是花红柳绿，只那西南角的流景院里，除了几撮石板缝中生出的杂草，几乎看不到半分绿意，时不时一阵热风吹进房中，还会带来墙那边污水井里散发的恶臭。
　　窗后的少年在认真看书，闻到那股味道，连忙偏过头开始低咳。
　　“这又是哪个院的，倒完水不知道把井盖好！”青才搁下手中的活，捏着鼻子就朝外跑。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井不论盖得再严实，那恶臭还是会随着风钻到屋里来，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青才回来后，看到顾诚因手中端着水杯，迟迟没有喝的动作，眸光却落在桌上那根紫毫笔上，不由笑着道：“三娘的真根紫毫笔可真精致啊，郎君待会儿要是去西市，这笔肯定能换来不少东西。”
　　顾诚因在林府的份例自是比不得正经主子，可到底林府名门贵族，随便一样看着不起眼的东西，流到市井里那也是上乘之物。
　　顾诚因时常会将自己的份例拿去西市变卖，从而便能获得对他而言，更加实用的东西。
　　就比如这根紫毫笔，能换来至少三四十根的竹管笔。
　　顾诚因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仰头将那杯水喝尽，随后拿起紫毫笔来到衣柜前。
　　这衣柜上面是双开的木门，里面挂着他一年四季的衣裳，下面的柜门里放的则是鞋靴，中间有两个抽屉，其中一个上着锁，这是整个屋里，唯一上锁的东西。
　　他将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在看到木匣的刹那，他神色微滞，不由想起，当年门缝外那双透亮的眼睛。
　　那眼中没有任何的鄙夷与嫌恶。
　　兴许是有怜悯在的，可不容他细看，那眼睛的主人便以仓皇离去。
　　这木匣子是青才拿进来的，交到他手中时，青才说：“奴才方才看到，这匣子是三娘子和婢女留下的。”
　　三娘子……
　　顾诚因在心中默念。
　　“三娘子人可真好啊！”
　　一模一样的话，时隔六年，再次从青才口中说出。
　　顾诚因回过神来，他拂袖拭掉木匣上的薄灰，将木匣打开，这里面有两层。
　　上面那层放着陶瓷鸟哨，九连环，猫形木雕，还有几颗贝壳，并不值钱，却是孩子们喜欢的玩意儿。
　　第二层则不同，这里搁着白玉梳篱，玛瑙手串，甚至还有一根金蝶发簪，一看便知是哪个大户人家小女娘的。
　　顾诚因将紫毫笔搁在木匣中，又将抽屉重新落了锁。
　　见他拿出幞头，青才便知他准备去西市，于是取来布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又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些年外边都是些闲言碎语，我还以为三娘子也信了那些，不愿搭理郎君，没想到三娘子还是那样的心善，不仅帮郎君解围，还将自己的笔也给了郎君。”
　　对于顾诚因的沉默寡言，青才早已习惯，只是这屋中有时候太过安静，若连他也不开口说话，这便彻底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他将布袋收拾好，拿去给顾诚因，忍不住又说起了宋先生，夸他懂得多，且品行好，为了履行当初不授课的诺言，竟当真要让学生朝他行平礼。
　　顾诚因接过布袋，斜跨在身上，终于淡淡地出了声：“若当真只是论学，不是授课，回话时便不必起身作答，又何故要自称学生？”
　　青才不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的确如顾诚因所说，宋先生只是在行礼上做了纠正，旁的似乎还是学堂时对待师长的规矩。
　　如此看来，所谓的平礼，倒好像只是为了做给旁人看的。
　　青才对宋先生刚生出的崇敬还不到一日，就这样被顾诚因三言两语给戳破了，他倚在门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所以宋先生也虚伪，和他们一个样子……”
　　顾诚因垂眸不语，理好衣衫后，提步而出。
　　他外出时很少会带青才，除非买的东西过多，才会让青才一道去搭个手。
　　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不会去走廊道，而是择林府的小路而行，尽可能不要与人碰面。
　　林府南边有一条水渠，所以这里的偏门也很少过人，顾诚因这几年来，进出都是走的这道门。
　　守门的正靠着墙边打瞌睡，被顾诚因扰醒后，不耐地将门栓拉开，口中还嘀咕着几声晦气。
　　顾诚因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回来时已至黄昏。
　　一进流景院，青才便满面欢喜的迎了上来，他接过顾诚因身上的布袋，又帮他拍了拍衣衫下摆处的灰尘，喜滋滋道：“郎君，你快进去瞧瞧，三娘子差人送了好些药材过来！”
　　青才认不得都是些什么药，可莫名便觉得这些药价值不菲，他打开一包摊在顾诚因面前，道：“珍珠送来时说了，这些药足够将郎君的咳疾医好，且还一再和我强调，要一日三副，一副可都不能落下。”
　　顾诚因好读书，他去西市换来的钱也多用在了书籍上，医药方面的他看过不少，这些药的确是用来润肺止咳的，且各个昂贵，是他平日里根本喝不起的。
　　他望着一桌的药，静默了片刻，慢慢收回视线，问道：“可有谢过？”
　　“自然是好生谢过了，不过……”青才抬眼看向顾诚因，顿了半晌才低低开口，“我还是觉得，郎君应该当面与三娘子道一声谢。”
　　“是该如此。”
　　难得，他直接开口应下。
　　这日晚上，林温温一早就上了床榻，第二日不等珍珠来叫，她已经自己醒了。
　　清晨的窗外还未彻底明亮，林温温下床开始洗漱，翡翠将昨日做好的透花糍搁在特意挑选的银边青花瓷碟中，又用那黄花梨的八方食盒装着。
　　林温温今日穿得湖蓝色齐襦长裙，梳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只用了一对儿蝴蝶样式的白玉簪做点缀，看着简单又灵动。
　　林温温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又问珍珠，“这簪子会不会有点繁琐，显得我不够素？”
　　“已经够素了，比昨日二娘子还要素呢。”珍珠说着，将蔷薇花露在林温温肩上滴了两滴。
　　林温温也不记得昨日林清清头上都戴了什么，只知道今日她定不能再在宁轩阿兄面前出错，连忙就对珍珠道：“好了好了，不要滴太多。”
　　临出门前，她又将食盒打开，亲自看过一遍，这才安心。
　　昨日辰时林温温还在床上不愿起来，今日同样的时辰，林温温已经来到扶云堂。
　　林温温不想送透花糍给宁轩的时候被别人看到，所以才会赶早过来，她打算在石亭里等着，待宁轩路过的时候，再将他叫来亭中。
　　接着便是按照冯氏教的那样，懿驊微垂眉眼的同时，轻咬下唇，在心中默数五下，再对宁轩缓缓开口。
　　只道她昨日不知宁轩会来林府听课，所以才会那般装束，被兄长提醒之后，心中万分愧疚，所以做了透花糍来赔礼，希望宁轩阿兄不要介怀。
　　待说完，她还要先抬眼望他，默数两个数后，垂眸递上食盒。
　　江南的女子向来心灵手巧，冯氏便是那江南出身，她所做的透花糍不仅晶莹剔透，还软糯弹牙，凡是吃过的人没有不夸赞的。
　　她的手艺自然一早就教给了林温温，所以她敢笃定，宁轩吃完林温温的透花糍后，一定还会再想吃第二次。
　　想管住男人的心，就先管住男人的胃，老话是不会错的。
　　可林温温还是心里没底儿，一路上心跳越来越快，手心也生出了一层薄汗，眼看就要走到石亭，却忽然听到那里面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林温温连忙顿住脚步，看向一旁的珍珠。
　　珍珠明显也感到惊讶，无声地冲她做了个口型，是二娘子？
　　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又朝石亭靠近几步，将身影匿在了竹影中。
　　石亭中果真是林清清，与她站在一处的正是宁轩。
　　清晨的竹林太过安静，静到两人的谈话声可以无比清晰的传入林温温的耳中。
　　“三娘心思单纯，定不是故意有违礼数，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提前叮嘱她，还望三郎不要怪罪于我。”林清清嗓音温婉，仪态大方，根本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娇嗔，一看便是高门大族出来的贵女。
　　宁轩听后，浅浅一笑，“礼数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而非旁人，三娘昨日并无不妥，那身红裙也很适合她，至于二娘子，更是没有错处。”
　　“便是三郎不怪罪，我也将赔礼的东西带到了。”林清清说着，将手中食盒递到宁轩面前，“我听兄长提起过，三郎在江南时对毕罗甚是想念，所以昨日便特地做了一些羊肉毕罗，不知合不合三郎胃口？”
　　宁轩原本还有些迟疑，听到是羊肉馅儿的毕罗，脸上的小笑容肉眼可见的深了几分，他含笑接过食盒，道：“有劳二娘子费心，不妨直说，外出这两年，还当真是极其怀念这上京的毕罗。”
　　“三郎不是在江南待了许久吗？”林清清好奇道，“谁人都道江南的点心甜美精致，三郎没有吃到合胃口的？”
　　宁轩解释道：“那些点心初尝时的确令人回味，可时日久了，难免会觉得甜腻，如今我是半分甜口的东西也吃不进去。”
　　“那还真是巧了。”林清清掩唇轻笑道，“我做的正是羊肉馅儿的，还放了胡料，当真是不带一点甜的。”
　　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越发愉悦，最后一起笑着走出石亭。
　　而竹影后的林温温，情绪却已然跌至谷底。
　　珍珠没敢出声，等那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清楚，才试探性地小声问：“三娘，那咱们这透花糍……”
　　“不送了！”林温温目光落向珍珠手中的食盒时，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难受，“宁轩阿兄根本没有怪我，而这透花糍，他、他……”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他已经吃腻了！”
　　“没事的，没事的，”见自家娘子眼尾通红，珍珠心疼地出声安抚，“是那宁三郎没有口福，这么好的透花糍，旁人不吃咱们留着自己吃！”
　　“我才不要吃呢！”林温温直接转身朝小路上走，且一边走，还一边气急败坏道，“把它给我扔了，我再也不想看见这破透花糍了！”
　　“好好好！”珍珠也顾不得心疼，忙将食盒搁在地上，转身去追她。
　　清晨的竹林僻静幽雅，顾诚因与青才正在小路走着，便听到前方似有女子在争吵。
　　顾诚因习惯避人，便停了脚步，青才快走上前，去探探究竟。
　　他看到珍珠提着裙子从一片竹林后跑了出来，而在她身后的草丛里，还搁着一个精美的食盒。
　　青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跟了上去，“珍珠，你的东西忘记拿了！”
　　珍珠急着去追林温温，听到喊声也没有理会。
　　青才却以为是她没有听见，跑过去将食盒提起，扬声就追了上去，“珍珠，你的食盒！”
　　珍珠生怕这食盒林温温看到，立即回过头朝青才摆手，“别别别，你小点声！”
　　青才不知何意，一面往前追着，一面又将那食盒捧到面前，“我、我是给你送东西……”
　　珍珠彻底无语，“哎呀，你赶紧拿走啊！”
　　“拿走？”青才不由一愣，脚步也跟着放慢。
　　珍珠怕他还要追来，根本没有多想，直接应声打发，“对对对，给你了，给你了，拿走吧！”说完，她又回身去追林温温，“娘子，娘子等等奴婢！”
　　“给我？”青才彻底停下脚步，他顿了一瞬，恍然大悟，“哦，这是要送给我家郎君的吗？”
　　正在追林温温的珍珠没有听清，只知道身后的青才终于没有再跟上来，便头也没回，随意应了一声。
　　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青才这才反应过来，提着食盒又快步朝回走。
　　绿竹下，少年身影笔直，手中端着一本书册，他浓眉黑眸，专注又认真，便是小路上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都未曾让他有半刻的分神。
　　“郎君！”青才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朝他咧嘴一笑，“这是三娘送给你的！”


第6章 
　　◎她羞了◎
　　顾诚因神情微顿，眸光落向面前食盒，问道：“里面是何物？”
　　青才只光顾着高兴，连三娘子送了什么都还不清楚，他赶紧将食盒打开。
　　上好的青花瓷碟中，整整齐齐地放着六块点心，这些点心形如花朵，每一块都无比清透，连里面馅料都能看清，且只是开盖的短短一会儿工夫，便有一股淡淡清香向外弥漫。
　　青才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点心，却知这点心是费了极大心思才能做出来的，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问道：“郎君可知这是什么点心？”
　　顾诚因眸光怔怔落在食盒内，半晌后沉沉道：“不知。”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十分清楚，这盒中的点心名为透花糍，是他幼时最喜欢吃的茶点。
　　还记得娘亲第一次做时，不知是从何处得的方子，将自己关在灶房了一整日，等出来后捧着那晶莹剔透的小东西，喊他过来尝。
　　他喜欢吃甜的，自幼便是如此，不然娘亲也不会总去灶房鼓捣茶点给他。
　　迎着娘亲满怀期待的眼神，他笑着对她说，“好吃，娘做的我都爱吃！”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五六岁的小孩子一口气将那碟中的透花糍全部吃光了。
　　原本以为，十多年过去，他早已不记得那日的场景，却没想那些遥远的记忆竟在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了眼前，他看到娘亲在他头顶上轻轻摸了摸，眉眼弯弯的朝他笑。
　　“傻孩子，吃这么多作甚，娘明日再给你做便是了。”
　　可就在此时，那把染血的尖刀似乎再次朝他劈来，娘亲脸上的笑容顷刻凝结，毫不犹豫地扑到他身前，在利刃穿过胸膛之时，她竟忽地朝他扬起了唇角。
　　“别怕，娘……娘在呢……”
　　她知道，她家的小郎喜欢笑，也知道他喜欢看她笑，在她最后的时刻，她只想让他记住自己的笑容。
　　他知道的，顾诚因知道的。
　　宽袖中的双拳紧紧握住，遂又松开，又握住，又松开……
　　最终，他还是用阴郁强压住了那些不断翻涌的情绪，沉着脸从青才手中接过食盒，慢慢朝林中走去。
　　青才想问他何时去和三娘子道谢，可见他这般神情，哪里还敢开口，只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正堂里，林温温整个人都蔫了。
　　她趴在案几上，将脸扭到墙那边去，不让旁人看她难过的模样。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越难过的时候，越听不得身边人的宽慰，不然会觉得更加委屈。
　　珍珠不敢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垂眸守着她家可怜的小娘子。
　　主仆二人自是没有留意到，顾诚因进来时，手中提着的正是她们的食盒。
　　顾诚因落座后，将食盒搁在了身后，慢慢抬眼看向那个娇小的背影。
　　她似乎在难过，也可能是在生气。
　　为何如此？
　　顾诚因眉宇微蹙，然很快便意识到，这些都不该是他要想的事情。
　　他蹙眉更深，展开书册，取出笔墨开始抄书，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且抄书可以让他摒弃杂念，静心凝神。
　　也不知过去多久，当他再次抬眼时，堂内的学生已经来齐，宋先生拄着筇竹杖缓步入内，众人起身行礼。
　　坐下时，他又下意识朝那身影多看了一眼。
　　今日堂间休息时，林海一起身，便认出了宁轩案旁的那个食盒。
　　原本还想打趣一二，谁知宁轩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坦白道：“这是你妹妹的手艺，你也来尝尝。”
　　卢家兄妹一听，也喊着要尝，不过正堂是读书的地方，不得用膳，几人便起身朝旁间去。
　　宁轩走了两步，见林温温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又退了回来，问她，“三娘，可要一起过去尝尝？”
　　“谢谢宁轩阿兄，不用了。”小女娘声音又细又软，却不知为何透着一丝沙哑。
　　莫名得惹人心疼。
　　宁轩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还要温柔，“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小女娘这一次没有开口，只那头垂得更低，发髻上的簪子摇晃了几下。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
　　宁轩不便强求，只是暗暗叹了口气，果真是懿驊两年不见，小女娃长成了小女娘，有了自己的心思，若是从前的温温，受了委屈怎会不愿与他说呢。
　　晌午一散堂，林温温便立即咬着牙根站起身。
　　今日她心中着实不快，原本要给宁轩阿兄道歉，不但没有道成，连辛辛苦苦做的透花糍也没有送出去，万不能再被林海逮到，又挑她错处来怪责。
　　林温温今日是头一个离开扶云堂的，所以并未听到林海望着她仓皇而去的身影时，当着众人训责出的那句话。
　　“跑那么快，生怕别人不知她不喜读书，这个三娘真是……”
　　顾诚因的急咳声打断了林海的话，他一面掩唇咳着，一面提着食盒朝外走。
　　等他出来，林温温还未走远。
　　他今日的确是要道谢的，只是不能在此处，毕竟身后还有那么多眼睛看着。
　　回凌云院的路上，林温温瞧着廊道幽静无人，终是忍不住，委屈巴巴道：“宁轩阿兄肯定很喜欢二姊做的毕罗，不然为何还要同旁人分享？”
　　也不等珍珠回话，林温温自己便开始发起牢骚。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羊肉毕罗，有什么好吃的，一股羊膻味儿，闻得我头都要晕了，怪不得先生今日讲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记住，想来就是被那膻味熏的！”
　　其实这等勋贵人家，对仪容尤为注意，平日只要进过食，都会清口洁齿，便是羊肉有膻味，也不会真的沾染到能将人熏晕的地步。
　　林温温的这番话明显就是带了情绪，趁周围无人便故意乱诌。
　　“那毕罗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有什么好炫耀的，我……”
　　一道忽然闯入视线的身影，让林温温的话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即刻顿住。
　　来人上前一步，朝她行了一个平礼，道：“今日在此特地等候，是想对三娘子道一声谢。”
　　廊上莫名其妙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林温温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
　　不得不承认，她的这个顾家表兄，的确生得极为俊朗，那年轻儿郎们皆不喜的苍色长衫，穿在他的身上，倒显出了清风明月之感。
　　可即便如此，林温温还是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她不敢多瞧，便连忙垂眸，心道应是昨日给他送药的缘故，干笑道：“不必谢，表兄身子早些好才是要事，若那些药喝完，还没有好利索，不用和我客气，我再给你买，总之，你那咳疾，得赶紧治好了。”
　　提起他的病，林温温就开始忧心，生怕和顾诚因面对面而站，被传了病气。
　　说完话，她便垂下头，便暗暗憋住气。
　　以为顾诚因说完话就该走了，可他不仅没走，还又开了口，“不只赠药一事，还有今晨的透……”
　　顾诚因还未说完，喉中又开始发痒，林温温小脸已经憋得通红，她实在要憋不住，一听到顾诚因咳嗽起来，彻底害怕了，什么也没说，直接拉珍珠快步朝廊下跑去。
　　顾诚因不明所以，一面掩唇轻咳，一面还想挽留她，试图将话说完，“是那，咳、透……咳咳，透花……”
　　然而青才却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中隐含激动地对他道：“郎君莫要说了，那三娘子好像是……是羞了！”
　　“羞？”顾诚因讶然。
　　青才眉眼含笑，在自己的脸颊上敲了一下，“不然三娘子的脸为何会那般红？”


第7章 
　　◎怪怪的◎
　　顾诚因原本只想按照应有的礼数，对林温温表达谢意，并未想旁的事情。
　　经青才这样一说，他才意识到三娘子方才当真是脸红了，且还一直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这样的情景顾诚因是经历过的，只因他的这张脸的确生得好看，光是西市几家铺子里帮活的小女娘，每次看到他都挪不开步，有胆大的，甚至直接拦了他的路，做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她们的脸颊，无一例外，通红无比。
　　方才的三娘子……似乎也是如此啊。
　　顾诚因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微眯着眼，又朝那身影消失的地方看了看。
　　一回到流景院，青才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我就说三娘子平白无故为何要对郎君这般好，敢情是对郎君动了心，这可怎么办啊？”
　　刚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青才很是兴奋的，三娘子的美貌可是名动上京的，他家郎君自也不用说，两人往那里一站，实实在在一对儿璧人，看着万分养眼。
　　可回来这一路，他越琢磨越觉得害怕。
　　“三娘子可是二房独女，冯娘子将她看得那般贵重，断然不会应允的啊！”
　　青才走进屋，将书袋挂好，一边打水洗手，一边忧心忡忡地摇起头。
　　“我记得话本里就有这样的事，小娘子爱慕郎君，可家里不允，两人情比金坚，最后只能约定好一道私……”
　　“青才。”顾诚因幽冷的声音将那“逃”字给堵了回去。
　　青才有时便会这样，想起某些事情，就会自己碎碎念，也是这院里太过冷清的缘故，顾诚因也不会阻他，偶尔也会挑一两句回应。
　　只他今日，越说越过分了。
　　顾诚因面容沉冷，一字一句对他道：“这些话，日后不可再提。”
　　林府的规矩青才是知道的，不得妄议主子，方才他那些话，若是让旁人听去，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被人牙子发卖。
　　到底是圈在小院里太久了，有时候脑子一热，便没有反应过来。
　　意识到自己失言，青才连连保证，日后不会再提。
　　可当他目光扫过食盒时，还是心里憋得痒痒，他想问里面的糕点吃完，要不要将食盒送回去。
　　他看看顾诚因，又看看食盒，最后干脆在自己胳膊上拧了一下，扭头就跑了出去。
　　眼不见，心为净。
　　顾诚因也是如此，从这日之后，他晨起都是踩着点去扶云堂，散堂后便头一个收拾东西离开，除了偶尔还会听到卢家兄妹嬉他两句以外，基本上和任何人都没有往来。
　　至于那盘透花糍，青才也没见到顾诚因是何时吃的，只知道大约过了五六日，食盒被放入了柜中，里面已被擦洗的干干净净。
　　月底，林温温赠他的那些药也已经喝完，结果第二日，珍珠又送了新的过来。
　　这一次顾诚因规矩的谢过礼，却没将药留下。
　　听多了那些流言蜚语，珍珠也莫名怵他，磕磕绊绊说了好些话，也没能改变他的心意，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将药又提了回去。
　　“什么？”林温温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将手中冰酪搁下，蹙眉道，“他为何不收？他若是不好好喝药，便会在我身后咳个不停，烦都烦死了！”
　　这些日子她日日都在听天书，强撑着不敢犯困，一坐就是一个晌午，腰也酸，背也疼，腿也抽筋。
　　再加上林海时不时的训斥，还有卢芸的讥讽嘲笑，让她越来越烦躁。
　　也不知是天气干热的缘故，还是心火太旺，林温温这几日嗓子也开始难受。
　　她又端起冰酪开始吃，冰冰甜甜流进喉中，实在舒服极了。
　　林温温身子骨打小就弱，所以平日里衣食住行上，冯氏都对她看管得紧，今日冯氏有事与几个娘子外出，这才让林温温钻了空子，一口气就吃了三碗。
　　珍珠和翡翠劝不住她，只能求老天保佑她身体莫要有事，林温温倒是想得开，直接道：“我还不够辛苦吗？多吃两碗又能怎么样？顶多就是肚子疼两天，那我刚好在屋休息，这样就不用去听天书了！”
　　吃完冰酪，她捏起帕子心满意足地擦拭着唇角，又吩咐珍珠去送药，结果顾诚因还是不收。
　　林温温这次彻底恼了，怎么会有人这般不识好歹，她要亲自去一趟。
　　然而刚一站起身，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差点栽了下去，还好翡翠眼明手快，将她一把托住。
　　林温温如愿不用再去听天书了，她高热了。
　　一碗苦涩的汤药灌下，一个时辰后，慢慢开始退热，她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暗，林信就坐在床头。
　　“爹爹。”小女娘鼻子轻轻抽了抽，眼角滚出一滴泪珠。
　　林信心疼不已，忙温声哄道：“乖女不哭，有爹爹陪着呢。”
　　林信今日从御史台回来，听到林温温病了，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就来看她，一守就是一个多时辰。
　　冯氏也守在屋中，她正在桌旁喝水，见林温温醒了，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忍不住扬起调门，“你怎地胆子这样大，竟瞒着我去贪凉！”
　　林温温轻轻拉了拉林信的衣角，心虚道：“爹爹，我没有……”
　　“还说没有？”冯氏直接起身朝床边走来，“你吃了三碗冰酪！”
　　“哎呀——”林信回过头来，朝冯氏压了压手，慢悠悠道：“小点声啊，温温这才刚醒，别吓到她了。”
　　林家二房子膝下无子，只林温温一个女儿，林信对林温温几乎是有求必应，嫌弹琴手疼，那就不弹了，嫌练字费眼，那就不练了，嫌学棋伤身，那就不学了……
　　冯氏每次都被气得跺脚，林信却是慢吞吞地哎呀一声，“一样米养百样人，她不愿意学，你逼她也没用。”
　　因商贾人家出身的原因，冯氏打从进门老夫人就没给过她好脸色，长房的卢氏也瞧不起她，自己比不过就罢了，夫君也比不过。
　　长房的林修乃是三品太府卿，林信只一个从六品的侍御史。
　　结果夫君比不过，女儿也不争气。
　　来到床前，看到病恹恹的林温温，冯氏到底也是心软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用手背贴在林温温额头试温。
　　额头是不烫了，嗓子却愈发难受，林温温咳了一阵，被冯氏扶起来喝水。
　　冯氏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厨房我都问过了，今日明明白白给你这屋里送了三碗冰酪，你就嘴硬，我看那冰酪你日后就不要再吃了。”
　　一听这话，林温温连忙辩解道：“我就只吃了一碗，剩下两碗分给了珍珠和翡翠。”
　　“哦？”冯氏挑眉，明显不信，她朝珍珠和翡翠看去，一副要审那二人的模样。
　　这二人慌忙垂下头，心虚到林温温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她一着急，脱口而出，“我这不是贪凉所致，是被旁人染了病气。”
　　“是谁？”冯氏觉得奇怪，好端端没听说身边有人生病啊。
　　林温温将顾诚因坐在她身后，这一月以来几乎日日都在咳嗽的事说了出来。
　　冯氏气道：“你怎不早说，那孩子也是的，得了病还到处乱跑，真真是害人，我明日就去寻管家，让那孩子在屋里好生歇着，别去扶云堂了。”
　　林温温觉得就应该这样，既然他不肯收她送去的药，那干脆别听课了，好好在屋里待着。
　　可莫名的，她并没有觉得心中爽快，反而还有种怪怪的感觉。
　　宋先生夸过顾城因字写得好，又说他文采好，思想也通透，若是当真不能去扶云堂，会不会可惜呀……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林温温否定了。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是他不识好歹，还愿意好好喝药的。
　　可是……到底是因为她……
　　林温温心里正在纠结，林信又出声问道：“也不知顾家孩子是得了什么病，怎么未寻府上郎瞧瞧？”
　　珍珠上前，将那口污水井的事也道了出来。
　　林信平日里不喜欢管闲事，府中一切事宜也极少过问，就像个闲云野鹤，这是他头一次听说，顾家那孩子这些年竟然住在那样的地方。
　　颇有些惊讶，不过这事仔细一琢磨，定是老夫人的意思，他也不好去掺和。
　　思忖片刻，林信慢悠悠地“哎呀”一声，道：“治标不治本可不行，直接叫人将那口污水井封了便是。”
　　林温温一听，瞬间就不纠结了，连忙点头道：“爹爹说得对，就是应该将井封了！”
　　反正，林府又不是只有那一口污水井。


第8章 
　　◎这就善良了？◎
　　林府的污水井的确不止一处，但流景院外的这一处，却是从顾诚因投奔林府开始，便成了使用率最频繁的一处了。
　　大府上的下人做事，向来都是看主子的脸色，老夫人当初将顾诚因安排进流景院，府里的人便立即意识到，这位顾家郎君并不得脸，甚至可以说，老夫人厌他。
　　要知道林府有许多闲置的院子，英庭院里带着水榭，宝格院里还有梅林，水郡院即便无人住，里面的亭子也日日会有人去清扫……而流景院，只是当初修建府邸时，看到此处还空了一小片地方，又与各处离得远，就随意搭了这么一座小院子，用来放个杂物到还可以，怎么也不可能给主子来住。
　　结果老夫人在见过顾诚因之后，直接就指了这个院子给他，且还特意吩咐管家，让寻个年岁小的去他身边伺候。
　　顾诚因那时才十岁，只身一人来到林府，若老夫人心疼这孩子，定会找个年岁大的仆妇去照顾他，一般来讲，上来年纪的人，生活经验更丰富，对府上规矩也更了解，且在林府待得久，各院里也都能博一些脸面，做起事来更方便。
　　可最后，送到顾诚因身边的是比他还年小一岁的青才。
　　哪里都不缺拜高踩低之人，顾诚因既然惹得老夫人不高兴，有些人自然要给他寻不痛快，提着一桶污水骂骂咧咧倒入流景院外的污水井里，便是一个好法子，尤其是临走的时候，再刻意不去合盖子，便更能让里面的那个心思不正的小郎君遭些罪。
　　反正这里离主院远，就是风再大，也飘不进府中正经主子们的鼻子里。
　　一开始是故意为之，时间一久就成了习惯。
　　如今，这个习惯应该改一改了，不为其他，只为他家温温。
　　林二爷这样想。
　　只是按照习俗，不论开井还是封井，都需要先请个风水先生来算日子，再运黄土灰浆进府，这必要与刘管家说，刘管家定要与老夫人说。
　　不算难事，却麻烦。
　　冯氏太了解自家夫君了，她还以为林信只是当着林温温的面，随意应上两句，等第二日便会因为麻烦就把此事忘了，没想到第二日一早，他竟去了主院，借着给老夫人请安的工夫，把这事给谈妥了。
　　老夫人一开始很是意外，她没想到林信会关心顾诚因，等了解了缘由，才知道是为了林温温。
　　她这两年精力越发不好，也没心思再去管顾诚因，既然林信都开口了，便就直接应了下来，没去多想。
　　林信将这事领下，只用了三日的工夫，那口污水井就已经彻底封死。
　　有的下人不知道，还是会按照习惯，提着污水往流景院那边去，等到了一看，傻眼了。
　　青才这几日就躲在墙根看，看到平日里那些骂骂咧咧的人，累得满头大汗跑过来，结果没处倒水，只能哼哧哼哧又把污水提走，他就会忍不住捂嘴偷笑，顿觉爽快无比。
　　等回到院里，他将那些人又气又无奈的样子说给顾诚因听，说到高兴时，还忍不住模仿起来，顾诚因不似他那样高兴，却也没有冷脸，就只是淡淡的，和平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这井可是二爷带人封的，他们便是心里有气，也不敢说出口！”青才直呼过瘾，由于太过得意，一时忘了顾城因之前的叮嘱，当着他的面又提起了林温温。
　　“听说是三娘子求到二爷面前……”
　　话说一半，青才才反应过来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赶忙闭口，偷偷去看顾诚因的脸色。
　　在那沉冷的面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青才眨眨眼，应是他瞧错了。
　　不过就算青才不提，这件事还是很快就传开了，也不知是怎么传的，最后便成了林三娘子在扶云堂听课时，得知顾家郎君咳嗽与那污水井有关，特地去求林二爷封井的。
　　林温温因为贪凉生病，趁机就在屋里多休了几日，这几日她在房中乐得清闲，还时不时让珍珠把从外面听到的话说给她听。
　　“没想到三娘子人还挺好的。”
　　“可不是么，我听说卢家小娘子当时在堂上闹得凶，不让顾表郎君坐她身后，也是三娘子打得圆场，让人坐她身后的。”
　　“好像就连宋先生都夸过三娘子，说她君子呢！”
　　终于不再是那些污言碎语了，林温温一面听，一面乐开了花。
　　珍珠也替她高兴，笑着道：“现在好些人说三娘子人美心善呢!”
　　美，她是承认的，善……
　　这就善良了吗？
　　看来当真不算难呢。
　　林温温忽然不想再休息了，她决定明日就去扶云堂听课，也不知宁轩阿兄知不知道这个事，要是知道了，他会不会也觉得她人美心善……
　　这晚林温温睡得很香，还梦到了宁轩。
　　她看到宁轩站在竹林里，月白色衣衫随风轻轻摆动着，温柔地夸她呢。
　　第二日，林温温满怀期待的去了扶云堂，看到宁轩果真穿着月白色薄衫时，她的脸倏地一下红了。
　　堂间休息，宁轩邀她去切磋棋艺，林温温自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可看到宁轩那张温润的面容，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直接就答应了。
　　卢芸在一旁等着看笑话，要知道就连林清清的棋艺在宁轩面前都不值一提，林温温必定会输得极惨。
　　没想到，片刻工夫后，林温温竟然险胜。
　　卢芸气不过，阴阳怪气起来，“原来就连宁轩阿兄也会怜香惜玉，不舍得让三娘子哭鼻子，就手下留情了呢。”
　　对于极重德行的盛安而言，这可不算是什么好话。
　　林温温脸如火烧，心里却有种隐隐的期盼，若是宁轩阿兄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她的，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他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静了一瞬后，宁轩没有半分会和卢芸计较的意思，只淡淡笑道：“做兄长的,理应宽护妹妹。”
　　说完，他破有深意地朝林海看去一眼。
　　林海没有说话，只神色有几分觉察不出的异样。
　　屋内氛围一时诡异，卢萧干笑两声，借口有事问林海，将他叫去一旁。
　　林清清也怕卢芸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拉她去说过几日去放生池的事。
　　窗后的棋盘两侧，便只剩林温温和宁轩，自然还有两人的婢女和小厮。
　　林温温虽然算不得聪明，可也不至于是个傻子，她知道宁轩为何这样说，也看出了那个眼神代表何意。
　　她只觉胸口被温暖填满，鼻根也不争气的再次泛起酸意。
　　这一次，她睫羽轻颤，却是没有躲闪，而是直接抬眼朝宁轩感激看去。
　　这几次的接触，让宁轩以为林温温会和之前一样，垂着眼眸不肯看他，却没想到，少女灵动清澈的目光，在他没有任何的防备下，就这样直直撞入了他的眼中。
　　将少年的心跳撞停了一拍。
　　窗外，顾城因从竹林纳凉回来，抬眼便看见了窗后这两人，明明与他无关，明明只该是淡淡扫去一眼，却不知为何，他眸光要在那一处停留，心口的位置也没来由的紧了一瞬。
　　这一瞬，真让人不舒服。


第9章 
　　◎恩公，你可来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气从窗外隐隐传来，这股寒气不该是这个时节会出现的，宁轩将视线从林温温身上移开，朝窗外看去。
　　奇怪，空荡荡的院落，只有似火的骄阳，并未看到任何古怪之处。
　　“宁轩阿兄？”见他望着外面出神，林温温轻轻唤了一声。
　　宁轩按下心中困惑，温笑着回过头来，关心道：“身子可好些了？”
　　林温温心中又是一暖，这几日她称病没有来听课，今日回来后，宁轩是第一个问候她的人。
　　林海以为她不想读书，故意装病，林清清还是一如既往的待她平平淡淡，不似别家姐妹那样亲厚，倒也不似林海这样苛责，林温温觉得这样就也挺好。
　　直到此刻宁轩关切的话一出口，林温温恍然间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并非觉得那样好，只是没有更好的去做对比，当有人真正的关心她时，哪怕只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候，都会让人心情愉悦，心间温暖。
　　“劳宁轩阿兄费心，前些天恐是中了暑气，忽起高热，当天夜里便消了，但怕染了病气给大家，所以多歇了两日。”林温温回道。
　　小娘子目光澄澈，脸颊微红，的确没有病恹恹的模样，宁轩点了点头，垂眸开始收拾棋盘，遂又状似随口般问她，“你与顾家郎君相熟吗？”
　　林温温一下便想到是封井的事，心里不由忐忑起来，她太想知道宁轩会怎样看她，于是小心翼翼撩起眼皮，望着宁轩道：“我与顾表兄并不熟，几年前他刚来府上的时候，见过一两面，后来便一直没能碰到，也就是这次来了扶云堂，才又碰了面。”
　　宁轩听闻过顾诚因的身世，对他也十分同情，虽然与他几乎没有什么交际，但这段时间一起在扶云堂听讲，也能算得上是同窗。
　　宋先生在课堂上夸赞过他，宁轩也私下去寻了他的文章阅读，的确见解非凡，不似一个只在官学读过几年书的少年。
　　能有如此能力，除了天资聪慧，自然也与刻苦分不开关系。
　　当旁人吃茶休息时，顾诚因却在正堂闷头学习，若不是咳得急，甚至连水都不肯用，饮水多了，听讲时自然不能专心致志。
　　这两日暑气太浓，刘管事本来给正堂放了冰鉴，宋先生见到却直接让端了出去，上京世族的儿郎们本就安逸惯了，若连求学的苦都吃不得，这些书本中的东西，便永远也无法参透，只能读个样子罢了。
　　宋先生这把年纪，汗流浃背坐在那里授课，他们也没有脸再觉得苦闷。
　　刘管事将冰鉴搬到旁间，休息时他们才能得意片刻的清凉，可即便如此，顾诚因也不会与他们一起过来休息，而是拿着书去了竹林。
　　这般心性坚定之人，若早早如林海那样，请师父道身前来教，怕是如今只会更加出众。
　　想至此时，宁轩不免唏嘘，林府的事，怎么都轮不到他来管，按照当初的情况，林家能收养他，已经能够算得仁义了，又如何要求人家将他视如己出呢。
　　宁轩暗叹一声，温声道：“三娘子心性淳善，便是不相熟之人都愿施以援手，实在难得。”
　　此话一出，林温温心间倏然一阵乱跳。
　　她分明记得，宁轩阿兄那次在石亭里，曾与兄长说过，他喜欢善良淳厚的女子。
　　而此刻，他正用了这个词来夸她，这如何能让她心绪不乱。
　　林温温耳垂已经彻底变了颜色，红得几乎要发烫，她低头装作饮茶，根本不敢再抬眼去看宁轩。
　　她既欢喜，又隐隐有些心虚，毕竟所谓的“心善”，并非出自她本意，可不管怎么说，顾诚因的确是得到了帮助。
　　这般想着，林温温忽地又理直气壮起来，她呷了口茶，开口道：“从前我年纪小，不知顾表兄日子如何，如今知道他过得艰难，自然在力所能及之处，多帮扶一二。”
　　这话乍一听说得没有问题，可略一思量，便会觉出不妥。
　　宁轩并非林家人，当着外人的面，林温温直接道林家表亲在林家过得不易，便是在打林家的脸。
　　到底还是年岁小，处世未深，考虑得不够周全。
　　好在宁轩不是旁人，也不会将此话外传，只是朝她身侧的珍珠深看一眼，道：“三娘子有善，林府有恩，实属顾之幸事。”
　　这句话带着提点之意。
　　林温温没有听出来，珍珠却是反应过来了，这才倏地一下白了脸色，意识到她家娘子方才说错了话。
　　散堂回去的路上，林温温欢欣雀跃，珍珠却显得有些惴惴，等两人彻底进屋，合了门窗，珍珠才将此事说了出来。
　　对于林家这样的百年望族，最在乎的便是名声，林温温那句话，旁人说出便不打紧，背后嚼世家舌根的也不是没有，可若是林家自己的女娘亲自说出口，那便有落实之意。
　　珍珠聪慧，翡翠细心，这两个婢子都是冯氏亲自给林温温挑的，可到底二房事少，整个凌云院就只有冯氏一个女人，不比大房那一妻两妾。
　　这样的环境下，待得久了，难免会让人慢慢惰倦，脑子也变得不够灵光。
　　再加上林温温也娇惯，平时关了门在屋里什么都说，这才让珍珠也不由松懈下来。
　　也多亏了宁轩今日看她那一眼，让她当即便清醒过来，这可不是平时的小打小闹，若日后再如此不注意，定是会闯祸的。
　　现在想想，珍珠的后背都还在冒汗。
　　林温温知道珍珠说得是对的，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服气，林府对顾诚因本来就算不得多好，她又没有瞎说。
　　不过这样倒也挺好，林府对顾诚因越差，她不就越能帮扶了？
　　想到宁轩今日对她的夸赞，林温温唇角又浮出了笑意。
　　夜里还未洗漱入睡，前院便有人来通禀，明日起不必再去扶云堂，因今日午后宋先生病倒了。
　　好在不算严重，也是因为暑热的缘故，平日里老人家都居在那深山老林里，夏日哪儿有上京这般炎热，再加上自有的那份读书人的傲气，堂上又不让摆冰鉴，生生给自己折腾倒了。
　　如此只得先休息一月，待入秋后，再来扶云堂授课。
　　不过老人家也怕他们松懈，第二日一早又有人送来了布置的课业，是一张书单，上面满共十三本书，除了两本政经之道，其余皆是四方游记。
　　除了常见的盛安各州游记以外，有些游记的出处甚至都未曾听说过。
　　顾诚因一拿到书单，立即就去了西市，这里面有四本书他已经在两年前买来读过，尤其是那两本政经类的书籍，他可以倒背如流的同时，还写因此写了数本的解读，正好待扶云堂开课之后，拿去问宋先生。
　　至于其他几本游记，的确不好买。
　　顾诚因跑完西市跑东市，整整一日过去，连午膳都没顾上吃，却始终还差了一本。
　　“《加洛林游记》？”西市书肆的掌柜听了直摆手，“这是何处，怎么从未听说过？”
　　要不是书肆掌柜和顾诚因熟识，该以为他在故意逗弄人了。
　　西市胡商最多，这些胡商走南闯北，知道不少地方，顾诚因索性不再问书肆，而是直接寻了胡商问。
　　最还还当真让他问出来了，有位来上京不久的胡商，听说过此处。
　　“加洛林很远很远，”那胡商的上京话并不正宗，还夹杂着浓浓的口音，拧着一双红眉对他一直摇头，“不好买，不好买。”
　　不好买，而非不能买。
　　顾诚因诚意十足，掏出了高出市场价三倍的定钱，务必请他将此书买到。
　　在上京做生意不管是胡商还是当地人，最重要的便是诚信，双方请来场督，现场立下字据后，顾诚因终是松了口气。
　　他踩着击钲的声音，走出西市。
　　上京宽阔的大道上，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往前再走两条街便是林府，可他的身影却并未继续前进，而是在一条小巷外倏然停住。
　　许久后，顾诚因出现在了上京城南，这是勋贵之人不会踏足的地方，甚至可以说，连寻常百姓都很少会来此处，哪怕顾城因此时一身极为普通的苍色麻衫，在这里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恩公，你可算来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稚童，看见顾城因便朝他飞奔而来，又在距他半米的地方立即停住脚步，他扬起一张还在流鼻涕的小脸蛋，满面期许的望着他。
　　顾城因神情虽淡，却收了平日里的沉冷，他将肩上的包袱取下，从里面掏出一把牛乳糖。
　　稚童开地吸了吸鼻子，将手心在腰侧用力擦了两下，这才去将牛乳糖接过，他塞了一块进嘴巴，又将其他全部放入口袋，最后，他将整个包袱接过，随后转过身，蹦蹦跳跳朝坊里跑去。
　　跑到第一道门，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药，拿在鼻尖下闻了闻，没错，是给刘家喝的腹病药。他用手指叩了两声，再直接将门推开，将药丢了进去。
　　第二道门，他叩门两声，又丢进去一包治眼疾的药。
　　第三道门，是一包治妇人病的药。
　　第四道门，第五道门，第六道门……
　　顾城因在林府六年，份例是按照庶出郎君给的，其实在这方面，林府已经算得上大方，可对于他而言，与其将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不如物尽其用，让它们有更好的去处。
　　六年来，他都是这样做的。
　　半炷香后，待孩童回来了，顾城因来时塞的满满当当的包袱，此刻只剩下一封信，和一双鞋。
　　“恩公，这鞋是哪家的？”稚童跑得气喘吁吁，抬头看了眼逐渐昏暗的天色。
　　方才他害怕误了恩公时间，让恩公赶不及宵禁前回去，甚至还摔了一跤，手心都磨掉了一层皮，却也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顾城因蹲在地上，将鞋递到他面前，“你的。”
　　稚童仿佛不敢相信，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神仙一样的男子，随后又将视线落在了自己露出的脚趾上。
　　“谢谢恩公。”稚气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抬手将鞋子接过，“今日太晚，牛师傅已经走了。”
　　牛单自幼便开始学武，一身武艺十分了得，早前曾在金吾卫任职。
　　上京城内一直有规定，除东西两市外，其他坊中均不得设铺营生。
　　却有人嫌两市药价太高，暗中在城南售卖药材，金吾卫得知后前来拿人，看到皆是些妇孺，便实在下不去手，也是因此，他被金吾卫除了名。
　　若不是因为此事，以他的本事最次也能在南衙里混一个中郎将。
　　那年，十一岁的顾城因寻到他面前，喊了一声师父。
　　得知他的遭遇与来京的目的，默了片刻，牛单手中一直把玩的石子飞到了他的膝上，顾城因瞬间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顺势行了拜师礼。
　　五年的刻苦让如今的顾城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眼睁睁看双亲惨死面前，却没有任何办法的少年了……


第10章 
　　◎谁疼谁知道◎
　　回到林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下，距离宵禁也不过只剩半盏茶的工夫。
　　顾诚因很少会这么晚回来，青才在院里急得团团转，看到一个身影向院门靠近，他停下来仔细一瞧，认出是顾城因，便连忙就迎了上去。
　　他从顾诚因手里接过包袱和书箱，得知顾诚因还未来及用晚膳，将东西搁进屋里，又立即去给他热饭。
　　顾诚因来到四方松木桌旁，将桌上的油灯点亮，取出身上的那封信，拿到灯下看。
　　信上没有任何字，只清晰的画着一柄龙头袖箭。
　　在看到袖箭的刹那，顾诚因的指节开始隐隐颤抖。
　　六年前那日，数十名山匪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黑巾遮面，手持砍刀，见人就杀，根本不给顾家任何交涉的机会。
　　顾家此番是要去长山县赴任，一路上马车悬挂着县令的官牌，通常情况下，山匪不会去碰官府之人，他们也怕惹了官家后被下令剿匪，所以能避则避，怎会毫不顾忌的直冲上来，还抱着这样斩尽杀绝的气势。
　　只短短片刻，顾家的一行人几乎全部倒地。
　　顾诚因那时腰侧的位置上中了一刀，娘亲已经没了气息，却还是将他死死护在身下，他疼得几乎快要晕厥。
　　那些山匪，一部分在搜寻东西，将马车里的木箱一个个全部掀开，顾城因看到娘亲的金饰掉在地上，而那几个山匪却没有去捡……
　　还有几人，在地上的尸首上搜索，若是遇见没有彻底断气的人，还会顺道补上一刀。
　　就在这时，一个距他不远的顾家护卫，忽然翻身而起，连滚带爬朝顾城因所在的地方跑，因为在他身后，便是一片树林。
　　结果护卫刚跑到顾诚因身旁，就听嗖的一声，一柄短剑直插入他脑后，随即那护卫应声倒地，就倒在顾诚因面前。
　　就在顾城因临合眼前，清楚地看到，那短剑的剑柄是一个精致的龙头。
　　正如手中这封信里画的一模一样。
　　那时的他纵然不知这是何物，却也能够觉察出，这样精致的暗器不该出现在一个寻常的山匪手中。
　　事后，顾城因将那日的一切反复在心中回想，他愈发觉得奇怪，便也愈发肯定。
　　顾家的灭亡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若当真如此，能护他周全的便只有上京林家。
　　“郎君，饭热好了！”
　　青才端着饭菜进来时，顾诚因手中的信封已被他烧成了灰烬。
　　这日之后，上京迎来了一场大雨，连下三日，让闷热的暑气终于有一丝缓解。
　　林温温这几日乐得自在，可以光明正大不用去学堂了。
　　主屋窗下的罗汉椅两侧，分坐着冯氏与林温温，两人正在缝制香囊，琴棋书画林温温兴许不在行，缝制绣品倒是随了冯氏，有着江南女子独到的心灵手巧。
　　冯氏虽出身商贾，却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就连上京东市的几家做出名的布庄，但凡要去江南订货，也绝不可能绕过冯家。
　　冯家殷厚的家底，便是冯氏的腰板，纵然林家老夫人和那大房的卢氏有多看不起她，也不影响她奢华滋润的日子。
　　林家自然也有钱，却因为文人风骨，不会将金银都穿戴在身上，追求的是素淡雅致。
　　林二爷自幼接触的女子也是如此，不论是祖母还是娘亲，也都是有名的才女，人前人后都是素素静静的装扮。
　　直到他被调去江南那年，一眼便被冯氏的一身艳丽绯红所吸引。
　　林二爷在江南待了半载，便书信一封到林府，想要求娶富商之女冯氏。
　　林家一开始自然不应允，他们这般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怎么能娶那商贾之女，年轻的林二爷却非她不娶，甚至还直接写信给张氏，也就是林二爷的娘亲，如今的林家老夫人。
　　信中说得清楚，若不应允，他便一直留在江南。
　　这当真是将张氏拿捏住了，张氏膝下就只有这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个极有出息的，从未让她操心过，小儿子林信虽然表面顺从，骨子里却总是与旁人不一样。
　　调派江南一事，上京有家底的官吏无人愿意去，偏他就主动应下此事。
　　所以张氏相信，小儿子不是随便说说，她要是真的不接受冯氏，林信便会一直在江南。
　　如此，冯氏嫁入林家后，张氏还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在怀着林温温的时候，张氏寻了几个家世清白，甚至能给一般人家做妻的娘子，要给林二爷纳妾。
　　结果林二爷说什么也不肯，哪怕最后生出的是女儿，十多年冯氏在无所出，林二爷的院里也没有旁的女子。
　　卢氏瞧不起冯氏，一个在于她商贾人家的身份，还有一个便是因为她善妒，这不是一个名门正妻该有的气度。
　　冯氏也瞧不上她，小时候林温温就经常听冯氏在她面前，说那卢氏假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抹了多少眼泪。
　　尤其是林温温彻底与才女之名无望，冯氏也算是认清了现实，干脆一边做绣活，一边这样教她。
　　“什么德不德才不才的，那是做给旁人看的，你要学的，是怎么抓住男人的心，不然白瞎你娘我给你的这身段和样貌了，府中自有管家来管，你只管想着怎么抓住男人的心。”
　　“你看大房再怎么被人夸赞，后院除了你大伯母，不照样纳了两房小妾，你大伯母下巴扬得再高，气度容得再大，可谁疼谁知道啊，我就不信你大伯晚上去小妾房里，她心里能痛快得了？”
　　“人啊，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大房被人夸是父妻恩爱，相敬如宾，你爹和我就没有人夸，反而还要说我的不是，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爹官职不如你大伯高。”
　　的确，外人夸赞大伯品行端正，从不出入烟花场所，可他房中纳妾，还有通房，爹爹倒是真真就娘亲一个，也没见外人夸赞，怪只能怪爹爹官职不如大伯父的高，不受人追捧罢了，不过爹爹好像也不在意这些。
　　他自认不如大伯聪慧，也知大伯才是袭爵的首选，林家万事他不必操心，过好他自己这小日子才是正经。
　　林温温觉得爹爹说得才是最有道理的。
　　她手里的这个墨色香囊，便是绣给爹爹的。
　　冯氏这边正说的口渴，翡翠便端着两碗酥山走进屋，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道：“娘子，方才二娘身边的人过来传话，下个月初要和卢家姚家的女娘们，一起去西市的放生池，询问三娘要不要去。”
　　林温温搁下手中针线，去拿酥山，想也没想直接拒了。
　　二娘子也知道她不会去，所以并不是真的要叫她，只是做做表面样子，省得到时候被人知道，要说二娘子不照顾妹妹，带着几个外姓女娘排挤她，只有林温温亲口拒了，林二娘才能玩的尽兴。
　　翡翠正要退下去回话，却被冯氏出声叫住，“和他们说，三娘子也去。”
　　翡翠迟疑，去看林温温，冯氏啧了一声，挥手让她快去。
　　翡翠不敢不听，连忙退下。
　　林温温纳罕道：“娘亲平日里不会管这些事的，今日为何非要我去凑那热闹？”
　　冯氏道：“若是赏花吟诗，你自然不用凑去丢人，可那是放生池，是积德行善，传播美名的事，你岂能不去？”
　　“哪里是去做善事，无非就是买些鱼虾，往池里一放便走了，做样子而已。”林温温不以为意，那些鱼虾等游到城外，不还是会被人捕走，再拿来售卖，绕一大圈有什么用？
　　冯氏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一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以为她们为何要凑到西市那边？”
　　东市也有放生池，可平日里能去东市采买的，都是上京的勋贵人家，且这些毕竟是少数，真正想把善名传出去，自然还是得去西市，让更多的人看到才行。
　　“翻过年你便十四了，有多少女娘在你这个年纪，婚事都已经敲定了，你现在不比之前，不能什么事都随着性子，日后这样的事，多多参与没有坏处。”
　　冯氏说完，不由感慨，老天其实还是很公平的，她家温温旁的不提，这张脸的确生得极好，“正好，冯家这两日送了新布过来，是那定好的烟罗，除了宫里头的几个娘娘，满上京还没哪家小女娘能买到呢，我去叫人给你做身裙子，你到时候穿着去。”
　　林温温打心眼里不想去，却也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再说……宁轩哥哥不是喜欢善良的人么，若是让他知道，他应该也会夸她吧。


第11章 
　　◎一个温润，一个沉冷◎
　　立秋之后的上京，白日里依旧炎热，早晚却得多加一件衣裳，每年这个时候，蚊虫也会愈发凶猛，落在人身上撵都撵不走。
　　今日林温温要去放生池，那边的蚊虫更多，便给腰间多系了一个驱虫的香囊，同时也拿特制的香露，将露出的肌肤全部沾了一遍。
　　今日的林温温一身藕粉色软烟罗齐襦裙，身前用半掌宽的艾绿绸子做系带，看着便像这个年纪的小女娘，明媚又灵动，再加上她本就生得白皙，平日里又鲜少外出的缘故，这个人站在日光下，简直白得像在发光。
　　林清清见到她时，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今日原本想穿得明亮一些，便拿了件鹅黄色的齐襦裙，结果卢氏看到，又让她将裙子换成了现在身上的这条对襟襦裙。
　　藤色上衣，绀青襦裙，腰间点缀着两个白绿色香囊，给人一种恬静淡雅，踏实稳重的感觉。
　　卢氏总教导她，世家大族的长房嫡女应该是什么样的，也会拿林温温来当反面教材，可到底她不过只比林温温年长半岁，模样端得再稳重，骨子里还是个小女娘。
　　她看见阳光下那般耀眼的林温温，心里如何不羡？
　　林清清眉眼微垂，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姐妹俩同车而坐，相顾无言，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被卢氏和冯氏说得久了，他们之间也莫名尴尬起来，见面也不如小时候亲厚了。
　　林府在上京的务本坊，与东市只一个坊的距离，平日府上女娘们要出去逛街，都会去东市。
　　东市的东西更精致，往往价格也更高，寻常百姓消费不起，也怕无意中冲撞了达官显贵，所以很少会去东市。
　　如此一来，东市的人便少了许多，人一少，就会显得静，且干净。
　　西市是另一番光景，里面南来北往的人都有，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不过这种地方，平日里林家的女娘们根本不可能去，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一样。
　　林府的马车停在西市外，姚家的两个小女娘已经到了，卢家的卢芸还没有来。
　　姚芳是姚家七娘，比林温温年长两岁，年初时就已经及笄，去年已经和刘侍郎家的嫡子定了亲事，据说姚家舍不得她，要多留她两年，待十七再嫁去刘家。
　　姚芙是九娘，与林家姐妹同年，只比林清清稍长两个月，尚未定下亲事。
　　姚家姐妹嫌马车里面闷，早早就下了车，却不肯进西市里面去，只在外面寻了处安静些的地方休息。
　　看到林府马车过来，正在聊天的姐妹俩，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姚家的家世不如林家和卢家，在这两家面前难免矮了一截，每次结伴外出，都要比她们到得早。
　　林清清平时穿着素雅，她们两个也不会去抢眼，也都是素色衣裙。
　　林清清先从马车上下来，姚家姐妹迎过去亲昵唤她。
　　结果很快，车帘一晃，那抹娇媚的粉色衣裙落入眼中，姚芳到底是年长一些，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含笑地去唤林温温。
　　“三娘也来了，当真是好久都未曾见过了。”
　　姚芙有些愣神，她最后一次见林温温是在姚芳的及笄礼上，那是半年前，那时的林温温怎么和今日的不一样了。
　　姚芙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总之，现在的林温温更美了。
　　她眼睛慢慢从林温温精致的五官下移，落在那抹艾绿色系带上时，恍然意识到那里不同了。
　　林温温就像姚七娘那样，慢慢长开了。
　　姚芙垂眸忘了眼自己，又看了看林清清，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林温温比她们长得快，连个头都高出了一寸。
　　姚芳见姚芙愣了半晌不说话，拿胳膊顶了她一下，她才忙回过神来，笑着与林温温打招呼。
　　四位小女娘简单问候完，姚家两个便一左一右跟在林清清两侧，她们三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林温温只能无聊的跟在一旁。
　　所以，这就是她不喜欢和这些小女娘们出来的原因。
　　还记得有一次林温温没有忍住，直接就问她们，为何不同她说话，为何不过来与她一起走。
　　那时的姚芳满脸都是惊讶，俨然一副“你怎么能这样想”的模样。
　　她还记得姚芳和她解释，是因为林清清琴艺高，她想向林清清讨教，所以才会一直和林清清说话，姚芙在旁边连连应和，林清清让她不要误会，不要多想。
　　他们越是这样说，林温温越是觉得委屈，一次两次可能是她想多了，可三次四次，乃至五次六次都是这样，能是她想得多吗？
　　最后，林温温索性不去想了，若不是什么必须到场的事，她甚至连去都不会去了。
　　几人在家仆的护送下，已经走进西市，来到位于西南侧的放生池边。
　　今日天气好，来放生的人也不在少数。
　　只是像林家姚家这样排场的女娘，却是极少的，应当说整个西市里，他们的出现都是极其显眼的，尤其是林温温。
　　旁人目光扫过这几个小女娘时，只会想又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女儿来放生，当扫到林温温时，目光无一例外都会停住。
　　内心也皆会感叹，怎么会有生得如此貌美的小女娘，这小女娘甚至还未彻底长开，若是长开那还了得？
　　林温温知道她会招来目光，其实从小便是这样，按理来说已经见怪不怪，可自从这两年听到了那些污言秽语，便会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正在心里那样想她。
　　林温温心口憋闷，将脑袋默默垂下。
　　如果从前外出游玩，此刻早应有仆妇去帮她们寻一个好地方，然后收拾张罗，在小矮几上隔着各式茶点，等她们累了便过去休息。
　　可今日却没有，几人直接就直接就在放生池边，寻了处人少的地方。
　　林温温有些好奇，不由嘀咕道：“一会儿去哪里休息呢？”
　　姚芳轻笑一声，回头对她道：“这里是西市，我们不在这里久待的。”
　　林温温若以后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今日就只是来放生，等放生完就能回去了。
　　到底是入秋了，池边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人心胸都跟着敞亮不少。
　　下人们端来几桶鱼虾，都是昨日就从东市买来的，怕鱼虾太腥，熏到小娘子们，拿过来时特地将水也换了。
　　可即便如此，姚芙看到那些鱼虾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微蹙了眉头，将团扇遮住了鼻尖。
　　到底是年龄稍长些，姚芳神情未变，询问林清清要不要等卢芸。
　　卢芸是卢氏的侄女，就是林清清和林海的表妹，两家关系走得极近，林清清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林温温还要久，自然对卢芸也十分熟悉。
　　她莞尔一笑，道：“不必等她，咱们先放便是了。”
　　姚芙松了口气，林温温也松了口气。
　　比起鱼腥味，林温温更怕卢芸的那张嘴，她若是过来了，铁定要给她添堵，最好是等她们放完准备回府，卢芸再出现，要么她干脆就别来了。
　　林清清挑了一桶鳀鱼，姚芳挑了一通虾，姚芙挑的乌龟，林温温拿了一桶小青鱼，还有一桶虾是留给卢芸的。
　　结果直到全部放完，卢芸也没有出现，她的那一桶虾，被林清清代为放了。
　　几人一道走出西市，结果来到马车旁，却看到了卢芸。
　　她摇着手中团扇，对她们道：“怎么才出来呀，我都等你们好半天了！”
　　卢芸对西市的嫌弃就写在脸上，她才不会去平民们去的地方，若不是林清清提议到这边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过来。
　　林清清带着几分姐姐对妹妹的宠溺，朝她无奈地摇头笑道：“你今日是白跑一趟了。”
　　卢芸笑盈盈道：“才不是白跑呢，我等着和你们一道去东市逛呢，听说旺顺阁从浙南那边请了一个糕点师傅，手艺极佳，我们一起去尝尝看！”
　　林清清一点头，姚家两个也跟着附和，只有林温温不想去，可还不等她开口，卢芸却先对林清清道：“好几日不见，我都想表姐了，我要和你坐一辆马车！”
　　说着，她就要上林府的马车。
　　林温温连忙将她喊住，着急道：“那我怎么办？我可不要去东市，我还要回府呢。”
　　卢芸不悦，回过头来朝她冷哼，“林府的马车这样大，又不是坐不下，你陪我们先去东市，回头再让车夫将你送回林府。”
　　林温温不愿这样，她和林清清同坐一起就已经够难受了，再让卢芸在旁边，岂不是得被她折磨一路，再说卢家的马车，她也不愿意坐。
　　林温温不敢明说，要是让卢芸听见，定又要与她争论，她想了片刻，最后对林清清道：“我这会儿心口有点闷，怕是坐马车会吐，不如你们先走，我去放生池那边吹吹风。”
　　如此，等林府的马车将林清清和卢芸送去东市，再返回来接她回府。
　　林清清看破不说破，点头应允，自然除了珍珠以外，还留了仆妇给她。
　　与几个小娘子拜别后，林温温转身进了西市。
　　她在放生池边寻了处人少的地方，坐在一张石墩上无聊地提腿等待。
　　到底是西市人杂，珍珠和那仆妇可不敢松懈，眼睛如鹰一般盯着四周。
　　忽然，珍珠看到西市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不对，应当是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强忍住心里的激动，凑到林温温耳旁压声道：“三娘你快看，那边好像是宁三郎和顾家郎君！”
　　林温温小腿倏然停住，抬眼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灼灼日光中，果然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而行，他们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冷漠然。
　　而她的目光，也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停在了沉冷的那位身上。
　　许久后，才恍然移开。


第12章 
　　◎怪吓人的◎
　　西市的入口人来人往，繁杂又凌乱。
　　宁轩与顾诚因的出现，立即引来了一片瞩目，尤其是宁轩，不论是衣着装束，还是举手投足，无不散发着一股世家大族才有的勋贵气息。
　　通常这般家世的郎君，无不拿下巴看人，可宁轩不同，他虽贵气，却不傲，含笑的一双俊眸让人如沐春风，莫名就想象他靠近。
　　两年的游历让宁轩在温润的基础上，似有多了份坚定的力量，明明还只是位美少年，神情却一点也不显得稚嫩，有种接近成年男性的成熟感，让人一看便觉得踏实沉稳。
　　林温温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心安，她甚至可以猜想到，不管她做了什么事，宁轩阿兄都不会像娘亲或是哥哥那样大声责骂她。
　　不过说来也奇怪，方才她抬眼朝那边看时，第一眼却是落在了顾诚因身上。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便连忙将目光移到了宁轩身上，可仔细看了一番后，又在不知不觉挪向了顾诚因。
　　怎么说呢，顾诚因身上没有贵气，也没有让人信赖的踏实感，但她也得承认，顾诚因的这张脸，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看，好看到粗布麻衣站在宁轩身侧，却依旧不会被宁轩遮掩住光彩，容不得人忽视。
　　可光是好看有什么用，林温温生出一团无名火，也不知是在气顾诚因，还是在气自己。
　　她深吸了口气，起身带着珍珠朝那边走去，仆妇和护卫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其实，珍珠方才看到宁轩和顾诚因的时候，宁轩身侧的小厮也看到了林温温。
　　还是那个原因，她的美也同样不会被人忽视。
　　林温温朝这边走的时候，宁轩和顾诚因也停了脚步，特地在一处人少的地方等她。
　　几人相见问礼，行的都是同辈的平礼。
　　先开口的是宁轩，他问林温温，“三娘子为何会在此处？”
　　在宁轩的认知里，林温温这样身份的女娘，是不愿意来西市的。
　　林温温一站在宁轩面前，就会不由自主的紧张，也不敢像方才那样，仗着距离远就肆无忌惮打量他，只敢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绣鞋，将今日随林清清还有姚家卢家小女娘一道放生的事如实说出。
　　宁家如今没有和林温温同龄的女娘，所以两家平日里关系再好，他也不知道这些小女娘的事，不过倒是不难猜。
　　东市也有放生池，比西市修建的还要精致，这些小女娘放着东市不去，特地跑到西市的放生池，便是做给旁人看的。
　　世家们为了自己的名声，惯会如此，宁轩见怪不怪，神情没有一丝异样，他抬眼又朝放生池那边看了看，问道：“那为何只你一人，她们呢？”
　　林温温道：“她们去东市逛了。”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这些小娘子们根本就是来做样子的，本质上她们还是嫌弃西市，便是西市就在眼前，她们也不愿进来逛逛。
　　顾诚因轻不可闻地冷嗤一声。
　　宁轩的眉心也微微蹙起，又问林温温，“那你呢，为何不和她们一起去？”
　　林温温不能直说因为讨厌卢芸，不想和她同乘马车，只能搪塞宁轩道：“东市逛过太多次，还从未来过西市，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便也想跟着凑凑热闹……”
　　林温温有些编不下去了，她要是当真想逛西市，直接带着人进来便是，坐在池边干什么呢？
　　然而不必等她再去编扯，宁轩自己悟出了一个原因，“是害怕里面人多复杂么？”
　　林温温愣了一下，随后乖巧点头。
　　“别怕，”宁轩温声宽慰，“跟着我们一道进去逛逛，可好？”
　　林温温又是一愣后，用力点头。
　　宁轩朝她温润一笑，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顾诚因，询问道：“顾兄，可愿意带路？”
　　顾诚因下意识就想拒绝，他没有闲工夫陪小女娘瞎逛，能把宁轩带去书肆便已经仁至义尽，他薄唇微动，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目光看向林温温时，他犹疑了。
　　最后，只淡道：“好。”
　　顾诚因转身朝西市里走去，宁轩和林温温就跟在他身后，上京民风虽开化，不过到底还是未出阁的男女，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一开始林温温心里紧张，只闷着头走，后来走了片刻，她开始被西市热闹的街景所吸引，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一双好看又灵动的眼睛，忍不住四处张望。
　　她指指这个，看看那个，什么东西都觉得稀奇，一时间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宁轩唇角始终挂着微笑，没有表露出半分不耐，且那弧度还愈发上扬。
　　期间，林温温还询问了宁轩为何会来西市，其实她更想问，为何要同顾诚因一道来，她记得两人在扶云堂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际。
　　结果宁轩道：“宋先生让读的书，东市实在买不到，听人说克托西市的胡商去买，所以才会过来看看。”
　　与顾诚因的遇见实属巧合，宁轩在西市外刚下马车，正好和顾诚因打了一个照面。
　　他询问顾诚因那些书可否买齐，顾诚因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予宁轩，两人便是这样一边说，一边朝西市里面走，随后就看见了放生池边的林温温。
　　“什么书？”林温温眨眨眼，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珍珠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道：“就是宋先生差人送来的书单。”
　　林温温恍然大悟，小脸瞬间通红，那书单她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小娘子心虚又汗颜的模样，让身旁这位年轻的儿郎看晃了眼。
　　怎会如此有趣呢？
　　宁轩望着她，忍不住弯唇轻笑。
　　如此一幅少女藏羞，少年含笑的画面，又引来了一众目光。
　　可就在众人或是钦羡，或是爱慕的注视下，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美少年，却不着痕迹地挪动身位，生生将那少女拢在了他的身影后。
　　啧，看向少女的那些人不免觉得扫兴，拿眼睛去瞪那为首的少年时，才发觉这美少年面色沉凝，那双眼睛十分阴郁，仿佛路过的蚊蝇都会被他捏死一般。
　　怪吓人的。


第13章 
　　◎她也许不一样◎
　　林温温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多就在林府的花园里逛逛，累了还有亭子可以歇脚，今日不知不觉走了许多路，又累又渴。
　　她抿了抿发干的唇畔，轻声问宁轩，“这里有没有酥山呀？”
　　酥山是盛安名点，价格十分昂贵，制作过程也极其繁琐，便是达官显赫们常去的东市，卖酥山的店家也屈指可数，寻常的平民百姓根本无福消受。
　　“这……”宁轩也不知西市有没有，正想询问前面引路的顾诚因，他却自己停了脚步。
　　“西市没有酥山。”顾诚因回答道。
　　林温温的小脸几乎藏不住情绪，失望就写在眉宇间。
　　明明方才还有风，怎地这会儿愈发闷热起来了，林温温的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她忍不住又问顾诚因，“那冰酪呢，总归有吧？”
　　顾诚因摇了摇头，正要继续朝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对林温温道：“前面有冰饮。”
　　一听到冰，林温温就来了精神，连忙就点头要喝。
　　见到小女娘心里着急，顾诚因引路的脚步便不由加快，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一家茶水肆。
　　这件茶水肆的招牌就是酸梅汤，用乌梅搭配甘草、桂花和山楂的制成，再往里面添几块冰，酸甜可口又清热解暑，男女老少都喜欢喝。
　　林温温平日里很少喝冰，前段时间因为贪食冰酪，甚至还引起了高热，冯氏将她看得紧，一个月也就只肯让她吃一次酥山，这两日入了秋，便一点带冰的东西都不肯给她吃。
　　珍珠轻轻扯了扯林温温衣袖，俯在她耳旁小声提醒道：“三娘，已经入秋了，要仔细身子啊。”
　　林温温柳眉微蹙，用团扇遮住面，朝她压声道：“这才刚入秋，早晚凉而已，现在正午这般热，哪有不让人吃冰的道理？”
　　珍珠还想再劝，顾诚因已经捧着一杯酸梅汤递到了林温温面前，林温温甩开珍珠，上前就将酸梅汤接到手中。
　　这酸梅汤装在竹筒里，还挺别致的。
　　林温温掩唇轻抿一口，顿时觉得舒爽无比，忍不住夸赞，“又酸又甜，好好喝啊！”
　　林温温的小雀跃落在两位少年眼中，一个唇角上扬，一个微微怔神。
　　怔神的这个，在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之后，便立即转身去将铜板递给茶肆的掌柜。
　　看到这一幕，林温温喝酸梅汤的动作一顿，她记得珍珠之前说过，顾诚因的份例很少。
　　其实林府给顾诚因的份例足够他日常开销，可和林温温比起来，那的确是少得可怜。
　　想到顾诚因连药都不舍得买，衣服都是粗布麻衣，竟还要帮她付冰饮的钱，林温温想叫住他，可那钱都已经装进了掌柜的钱匣，再开口说什么，似乎有点不妥当。
　　想了想，林温温问他道：“顾表兄，你要不要喝一杯，我买给你。”
　　顾诚因微微摇头，“不必。”
　　林温温总觉得欠了他什么似的，口中的酸梅汤似乎都没有初尝时好喝了。
　　“不问一下我么？”一旁的宁轩忽然问她。
　　“啊！”她竟然将宁轩阿兄给忘记了，林温温回过神来连忙询问他，“宁轩阿兄要喝吗，我也给你买一杯吧？”
　　宁轩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不想喝，却还是要逗逗她，看她被逗弄时着急的模样，竟还会觉得十分有趣。
　　宁轩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甜的，便也不喝了。”
　　两人都不喝，只她一人站在这里喝，多少有些奇怪，林温温也顾不得细细品味，用团扇遮着面，三下五除二将那酸梅汤全部喝完，随后搁了竹筒杯，抽出帕子轻拭唇角。
　　待她收拾妥当，三人又继续朝前走，最后停在了一家店铺前，这是家卖杂货的店，里面的东西都是些胡人带来的，有调料也有药品，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那胡商一看见顾诚因就迎了出来，说着不算地道的上京话，“你的书，你的书到了！”
　　顾诚因今日就是来取书的，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字据，拿给胡商看，胡商看了一眼，转身去帮他取书。
　　很快，那本极其难买的《加洛林游记》便递到了顾诚因手中。
　　顾诚因没着急将字据给他，而是捧着书翻看，胡商知他是在验书，也不着急，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买这书的艰难。
　　待查证过后，顾诚因终是松了口气，才将字据还给胡商。
　　宁轩也缺这本书，他忙问胡商可还有多余的，胡商直摇头，“不好买，不好买啊！”
　　胡商是讲信用的，但也不知是怕麻烦，还是想要高价，宁轩直接出到五倍的价钱，那胡商都摆手不想再去买。
　　林温温不喜欢看书，更是对这种游记没有兴趣，她这一辈子连上京都不会出，更别提出这样古怪名字的地方了。
　　不过，既然这书是宋先生让读的，宁轩阿兄也着急想买，那么她也跟着买一本好啦。
　　这样想着，林温温也对那胡商道：“我也想要这本书，我出十倍价钱，你再跑一趟，这次直接买两本回来，如何呀？”
　　这买卖不亏的。
　　胡商当真犹豫了，只是片刻后，他依旧摆手。
　　这就过分了，林温温小眉头蹙了起来，跟在宁轩身后，听他和那胡商交涉。
　　顾诚因爱惜书本，房中的那个书柜里全部是他的书，后来因为书太多放不下，连衣柜中都摆了一层。
　　他的东西拒不外借，可看到林温温那带着期许的眼神，人生中头一次，有了一丝莫名的感觉，这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他鬼使神差开了口，“你当真想要么？”
　　林温温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点头应道，“想要啊。”
　　顾诚因道：“待我将书看完了，可以借你手抄一份。”
　　“手抄？”林温温杏眼倏然睁大。
　　抄？这么厚一本书，逐字逐句抄得抄到什么时候啊，她才不要呢。
　　顾诚因的话音不算高，林温温却是因为太过惊讶，扬了语调，正好被面前的宁轩听到。
　　“手抄？”宁轩也回过头来，看向林温温，“是顾兄要借我们手抄么？”
　　林温温也下意识以为，顾诚因能这样问她，自然是把宁轩也包含在内了，便对宁轩点了点头，“顾表兄说得等他看完之后。”
　　“那当真太好了。”宁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顾诚因后悔了，他就不该提这个事，不过他向来不顾及颜面，当着林温温的面反悔也不是不可以。
　　他正要开口拒绝，就听天空响起一声闷雷。
　　林温温惊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就拉住距离她最近的东西，正好便是顾诚因的衣袖。
　　衣袖中，顾诚因的手指微微缩紧。
　　林温温自觉失礼，连忙将他衣袖松开，朝后退去一步。
　　珍珠不动声色挪到了林温温身侧，将她和顾诚因隔开，提议道：“到底是入秋了，天气说变就变，趁还未落雨，娘子还是快些回府吧？”
　　一说要回府，宁轩脸色骤变。
　　这两日他的娘亲凌氏头疾发作，一直没有胃口，听闻东市的旺顺阁新来了一位厨娘，擅长制糕点，便来了兴致，要宁轩今日出门替她买些回去。
　　宁轩走时答应得爽快，可如今眼看天色转阴，他却还在西市闲逛，怎能不着急。
　　宁轩顾不得和林温温解释太多，再加上说多了便显得是在怪她，索性就直接说要去东市办事。
　　见他说得含糊，林温温也不便细问，只道：“宁轩阿兄若着急，便不用管我，快些去办事吧。”
　　若平日无事，依照宁轩的性子，定会亲自将林温温送上马车，目送马车走远他才会离开，可眼下实在不敢耽搁，与顾诚因和林温温简单拜别后，便大步朝西市外走去。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等林温温和顾诚因来到西市外，林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珍珠也怕路上大雨，赶忙将林温温扶上马车。
　　林温温上车后，正弯身打算进去，忽地想起一事，转身将已经迈步离开的顾诚因喊住。
　　“顾表兄！”
　　顾诚因脚步停下，回头看她。
　　顾诚因这样的身份，是没有马车可以坐的。
　　此刻乌云密布，眼看便要落雨，从西市走回林府少则也要半个时辰，顾诚因肯定会被浇成落汤鸡的……
　　林温温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她又觉得说不出口。
　　顾诚因见她咬唇不语，便回过头准备离开。
　　“等一下。”林温温再次将他叫住，终于还是开了口，“顾表兄和我一起坐马车回府吧？”
　　莫名的心如擂鼓。
　　林温温扶着马车的手不由握紧，衣袖也被人不重不轻地扯了一下。
　　是珍珠，她不仅扯她衣袖，甚至还朝她不住挤眼。
　　林温温全当不知，只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着顾城因，等他回答。
　　“不必。”
　　干脆利落，冷漠疏离。
　　他扔下两个字，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去。
　　林温温明显松了口气，她钻进马车坐下，忍不住又去想，这么宽敞又舒服的马车，他为什么不坐？
　　且她身为女娘，都已经开了口，他竟然这样直白地拒绝了她？
　　当真是不识好歹。
　　珍珠方才也吓了一跳，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林温温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等她开口就自己先道：“我看他可怜，所以就随便提了一句，毕竟我现在可是人美心善的林三娘子呢。”
　　“是是是。”珍珠点头应和。
　　林温温越想越来气，再次特意强调，“我不是真的要他上来，他是什么身份，才不配和我同车而坐呢。”
　　对，她就只是随口提一句罢了。
　　是啊，他是什么身份，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三娘子同乘一辆马车？
　　顾城因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太清楚，所以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再说，也许三娘子只是随口提一句，就像最初的他来到林府那样，所有人看到他时都会关切的问候，让他有需要就直说，让他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可真的就是如此吗？
　　这些善意，不过就是随口提一句，若一不小心当了真，他所谓的可怜便成了贪得无厌，心思不纯……
　　六年了，他早就将这些士族门第看得一清二楚。
　　于情于理，他都该拒绝。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她和他们一样吗？她会在意那些么？
　　她可以毫不计较的与他同游西市，可以临街去喝那平头百姓才会买来的酸梅汤，可以为她求林二爷去封污水井，可以几次三番给他赠药，可以给他送复杂又精美的透花糍，可以将自己名贵的紫毫笔让给他……
　　可以在所有人对他避而不及时，将自己暖在怀中的手炉给他。
　　在他站在明亮的日光下，望着湛蓝天空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时，带着自己的小宝盒，来到他门前……
　　也许，她当真和他们不一样……
　　雷声轰鸣，细雨落下。
　　雨滴落在顾城因的墨发上，顺着发丝流到额头，再到眉梢，睫羽……
　　眨眼间，大雨倾盆，模糊了视线，他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路。
　　就在这时，一辆宽大的马车急停在他的面前。
　　他努力抬眼，马车的车帘露出一条缝隙，正与六年前的那道门缝相重叠……
　　在这缝隙后，是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扔进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顾表兄！”
　　星火燎原，便是如此吧。


第14章 
　　◎好奇又害怕◎
　　滂沱大雨疾驰而来。
　　老天像是拿了盆豆子，从天上直直向下泼，打得路面噼啪作响，好些人手中的雨伞要么被风刮跑，要么被砸个破洞。
　　毫不夸张，东市便有一颗老树被砸断了树枝，就横在街头，连那赶路的马车也拦了去。
　　旺顺阁二楼的临窗包厢内，林清清望着雨景微微出神，片刻后，她唇畔轻启，温软的声音缓缓响起，一首字句绝佳的诗便吟了出来。
　　身旁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唇角挂着笑意，目光颇有些呆愣地望着街面。
　　林清清瞧了一眼，便立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
　　男人这才恍然回神，语气真诚地夸赞道：“林二娘子果真才气过人。”
　　林清清含笑垂眸，正想与宁轩细说那诗词，却见宁轩的目光移回雨中，双唇再次温笑合上。
　　原只这一句，便没有了。
　　林清清心下了然，不是她多想，而是宁三郎当真没有听，只是随意寻了句好听的话敷衍她。
　　她今日与卢芸还有姚家两个一起来旺顺阁，正在品茶吃点时，外面忽然阴云密布，姚家两个忧心落雨，连忙朝回赶。
　　林家的马车去西市接林温温，还未回来，卢芸想用卢家马车先将她送回去，她婉言相拒，莫名的就想在这窗边吹吹风，看看雨景。
　　直到雨滴下落，看到那如玉的身影时，向来温婉示人，笑不露齿的林二娘子，连忙用团扇掩住眉梢的雀跃。
　　可现在，林清清喉中发涩，笑容就僵在脸上。
　　卢氏与她说过，女子出嫁，嫁的是门第，嫁的是家世，而非那个与她拜堂成亲的男人。
　　于男人而言，妻子也是如此。
　　想明白这一点，日子才能过得顺遂，内宅才能和睦。
　　卢氏时常会在她耳旁念叨，要她万不能像二叔母冯氏那样，将心思全部放在男人身上，不是她手段多高明，而是她运气好，遇见了一个闲云野鹤般的男人，但凡换个旁人，冯氏如此善妒，十多年未诞下儿郎，又不得婆母待见，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在卢氏眼中，冯氏是一个没有大智慧，凭借运气和些许的投机取巧，才能过上如今的日子，且未来很长，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男人的脸色，保不齐那一日林二爷想通了，纳一房妾再生个儿子出来，她能想象到那时的冯氏会有多难受。
　　“只要你不曾交心，你便永远也不会难受，日子不能全部交给男人，而是该自己来经营谋划。”
　　耳中响起卢氏的声音，林清清慢慢呼气，重新温婉地笑着与他道：“三郎过奖了，只是看到此番雨景，偶感而发，随意念两句罢了。”
　　自谦之后，屋内又无声响。
　　并非宁轩故意让林清清冷场，而是他此刻望着雨，满脑子都是那藕粉色的软烟罗……
　　林府的马车里，顾诚因坐在林温温对面，他身上已被淋湿，所幸马车来得及时，衣服并未彻底湿透。
　　他拿出帕巾擦拭额上雨水，又将裹在外衫内的书取出查看。
　　上京民风开化，男女同席都是常有的事，何况林府马车宽大，里面还有婢女陪同，便算不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林温温还是觉得别扭，她扭头看着车门的方向，尽可能不让顾诚因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马车行驶了一阵，不知压到了什么，整个车身都猛然一晃，顾诚因抬手撑住车顶，宽大的袖袍滑落下来，露出一节强有力的手臂，只那手臂上落着许多红点。
　　林温温也因为方才的晃动，回过头来去拉珍珠，那避了许久的目光，还是不经意间落在了顾诚因身上。
　　看到他胳膊上的密密麻麻的红点，林温温心中大惊，怀疑顾诚因又染了什么毛病，听说有的人身上的疹子是会传染的，且很难医治，便是治好了，也会留疤。
　　她和顾诚因坐的这样近，会不会被他传染到，天呐，她的皮肤这样娇嫩，若长满红疹可该如何是好啊！
　　林温温越想越怕，她偷偷去看顾诚因，看他的额头、耳朵、脸颊、脖颈，还有手背……
　　嗯，他手背骨节分明，修长白净，可真好看啊……
　　林温温失神一瞬，立即又清醒过来，连忙又去看顾城因的手腕，她是要将顾城因露出的所有地方都仔仔细细看一遍。
　　果然发现除了刚才不经意间露出的胳膊上，在他下颚线的地方，也有一处红点，手腕上似乎也有。
　　外间阴天，马车内无灯，她暂时也只能看到这些。
　　林温温心下无比后悔，后悔自己今日与顾诚因同游西市的时候，没有发现他身上有红点，也后悔自己不该多事，就不应该让顾诚因上车。
　　小女娘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且一直盯着他看，那眼神想要忽视都难。
　　顾诚因觉得奇怪，但碍于礼数，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片刻后，好奇又害怕的林温温终于忍不住，打破了马车内的平静。
　　“你怎么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又生病了吗？”
　　顾诚因眉心微蹙了一下，淡道：“没有。”
　　“没有？”林温温还以为顾诚因在有意隐瞒，不由就扬了语调，“我都看见了，你你、你胳膊上有好多红疹！”
　　一旁的珍珠听完，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看向顾诚因。
　　顾诚因愣了一下，慢慢将衣袖拉开，“你是说……这个？”
　　这次看得更加清晰，那红点又大又红，还一个连着一个，整个小臂上都是的。
　　林温温倒吸一口冷气，欲哭无泪。
　　顾诚因尽可能不让自己语气太过生硬，缓缓道：“别怕，不是红疹，是蚊子叮的。”
　　“哈？”林温温愣住，她看着顾诚因，眨眨眼，吸吸鼻子，最后还是探出身子仔细去检查那手臂。
　　珍珠也紧张兮兮地伸着脖子去打量。
　　最后，这主仆二人都松了口气。
　　不是红疹，是蚊子包，好多好多的蚊子包，怎么会有人被蚊子叮成这副模样，实在触目惊心。
　　林温温轻咳道：“真是太可怕了吧，怎么会那么多蚊子，你没有蚊帐吗？”
　　顾诚因道：“没有。”
　　林温温道：“你不会那熏香将蚊子熏一熏，然后再合了门窗睡觉？”
　　顾诚因道：“闷热。”
　　流景院从房屋的构建到地理位置，都无法和二房的凌云院比，光他那光秃秃连棵树都没有的院子，若是夜里合了门窗，会闷到人上不来气，根本无法入睡，是真真正正的冬冷夏热。
　　“那你……”林温温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没有带钩，没有玉佩，没有香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温温说不下去了，垂眸看向自己的腰间。
　　她今日出门系了两个香囊，给出去一个倒也无妨，只是香囊这样的东西，不能随意给男子，这点礼数她还是懂的。
　　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后，林温温对顾诚因道：“把你的手摊开。”
　　顾诚因犹疑地看向她，见她一脸认真，便当真将手摊开在她面前。
　　林温温把自己的香囊卸下。
　　珍珠瞳仁骤缩，三娘子这样可不合适，香囊是女子的私物，怎么能……
　　珍珠正在犹豫该如何开口劝说，就见林温温忽地一下将香囊扯开，把里面的香料倒在顾诚因掌心里。
　　“你把它们收好了哦，这可都是我娘精心调配的，你回去找个香袋，将它全部装进去，至少能管半个月呢。”
　　“你听到了吗？”
　　顾诚因缓缓垂眸，将手中香料用力握住。
　　“嗯。”他低低道。


第15章 
　　◎求赐良缘◎
　　秋日的雨来得急，去得快。
　　马车刚在林府门前挺稳，便已雨消云散。
　　林温温与顾诚因下马车，两人互行一礼，顾诚因再度道谢，随后转身就朝林府侧门而去。
　　林府正门的石阶上，林温温看着顾诚因远去的背影，也就是这个时候，林温温才意识到，为何这六年间，她几乎没有和顾诚因碰过面，两人的路不相同，如何能碰到。
　　珍珠现在一看到林温温看顾诚因，就莫名的害怕，她也说不上来到底在怕什么。
　　回凌云院的路上，珍珠欲言又止道：“三娘，你需知道……待会儿回去，娘子肯定要问我的……”
　　冯氏只林温温一个女儿，自幼就将她管得紧，外出回去后，向来都会问个仔细。
　　林温温下意识以为，珍珠是在说她喝冰饮酸梅汤的事，咬着唇一副心虚模样，“那酸梅汤我就喝了两口，里面的冰都没有吃，你瞧我现在好好的，根本不会有事，你便不必和我娘说这些了。”
　　比起林温温和顾诚因马马车中发生的事，偷喝几口酸梅汤根本不算什么要紧事，珍珠道：“那、那你请顾家郎君上马车一事，娘子若是问奴婢，奴婢也直说啊？”
　　林温温松了口气，随即疑惑看她，“为什么不能直说，我又没做什么。”
　　还没做什么？珍珠双眼瞪大，“娘子一再和三娘说过，要离那顾家郎君远些，结果三娘今日与他同游西市不说，还两次邀他上马车，最后还将那香囊……”
　　“不是和他！”林温温纠正道，“我是和宁轩阿兄同游西市，顾表兄只是帮我们引路！”
　　“还有请他上马车避雨，我可不是怕他淋湿了，我是怕他身上的那本游记，叫个什么来着？”林温温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压根没记住，“就那个很难买的书，顾表兄不是说等他看完，会借给宁轩阿兄手抄吗？”
　　林温温冷哼一声，“若不是因为宁轩阿兄，我才不管他呢！”
　　“所以，三娘只是害怕那本书被淋湿了，才叫顾郎君上车的？”珍珠惊讶道。
　　林温温愠怒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珍珠愣住，细细想来，的确这才是她家小娘子的做派，至于那香囊，兴许只是瞧顾家郎君可怜，随手送了些香料罢了，肯定没有旁的意思，毕竟她家三娘的心思可都在宁三郎身上。
　　这样想着，珍珠暗暗松了口气。
　　晚膳时冯氏的确问了，珍珠也照实去说，说到偶遇宁轩之后，冯氏的注意力便全部放在了宁轩身上，她与林温温兴致勃勃地说起宁轩，后面的事也没有细问。
　　几日后便是乞巧节，按照上京的习俗，郎君晒书，女娘穿针。
　　白日里林海正在院里晒书，世安堂便有人来传，是祖父林郁要查他功课，一道被叫去的还有大房柳氏生得庶子林泽。
　　六岁的林泽已经开蒙，是大爷林海特地请的师父在家中给他讲书。
　　恩国公这些年来身子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去年病了一场后，整个人愈发消瘦。
　　作为五姓七望中，除已故的宁国公，如今在朝中最有威望的便是太原林氏嫡支的恩国公林郁。
　　要知道五姓世家中的子弟，躺在先祖打下的温床中，大多数只图安乐享受，愿意下功夫读书的，却是少数。
　　宁国公算得上一个，林郁算得上一个，卢家的比起他们要差上一些，不过好歹是个肯上进的，在朝中也谋了个从五品的官职。
　　林郁自知身子也就是三五年的光景，他膝下的两位嫡子，长子争气，未来可期，次子也自幼聪慧，却不知那性子随了谁，太过闲散，提起他林郁便开始心梗。
　　他呷了口茶，看着堂下孙辈。
　　只这大房的一嫡一庶，又叹一声子嗣单薄。
　　林海自幼就怕祖父，他的祖父当初是随着先帝立国汗马功劳的，不仅能文，且还擅武，是拿着刀杀过人的，便是现在世安堂正中还悬着一把提颅枪。
　　人虽老，形虽瘦，眼神依旧铮铮。
　　不等祖父开口，林海额上便已生出一层薄汗，林泽也是如此，甚至都不敢抬眼。
　　林郁翻看着林海近日来写得文章，的确进步飞快。
　　遂又问了诸多问题，有些答得不算满意，但想想也才刚跟宋先生学了不久，距离春闱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到还来得及。
　　“宁家三郎如何？”林郁问道。
　　林海将宋先生堂上时常夸赞宁轩的那些话，如实道出。
　　游历过两年的宁轩，的确要比林海强出不少，到底是眼界开阔了，随后他又问了卢萧的情况，在最后，又想起一人，“顾家那小郎如何？”
　　林海忽然哽住。
　　不是不愿说，而是根本没有留意过，似是记得宋先生也夸赞过他，但具体怎么说的，林海忘了。
　　林郁想起最近梦到过那位已故的庶弟，便是顾诚因的姑爷爷林邵。
　　当初分家后，林邵便去了齐州为官，一开始还偶有书信，后来娶妻生子，便几乎断了往来。
　　还记得那顾家的小郎当初投奔而来时，与他道：“曾听姑爷爷说过，他的兄长林郁，是他最为敬重之人，心胸宽广，德高望重，在他临去世前，曾当着孙辈的面说过，他还想见兄长一面，就向儿时那样，向他的兄长讨教学问。”
　　当初张氏想派人将顾家小郎送走，林郁却在听完这段话后，心中动容。
　　他与庶弟关系平平，可到底同根而出，想起年幼时的种种，多少有些唏嘘，这顾家的孩子，他便认了下来。
　　想到这些，林郁挥了挥手，差人去将那孩子叫来。
　　那孩子前些年是在官学读书，不似林海这样专门请来先生在府中听课，想来资质应当不及林海。
　　林郁原本没抱希望，只是想到许久未见，多少提点一二，让那孩子不要误入歧途，却没想顾诚因在他如此铮铮的气场下，从容不迫，对答如流，非但要比林海强，甚至还将他甩在了身后。
　　门阀世家的子弟，可以在春闱前互相公荐，公荐后的子弟不用参加解试，可直接参加春闱。
　　想被公荐的子弟需要呈上自己的诗文，交由门阀各家家主，根据德行与才华，最终确定公荐人选，为了不落人口舌，以示公平，每年也会从寒门学子中挑选一两位，口碑文采尚佳，却压不过门阀子弟的人，一并入选。
　　林郁本已经私下里与卢宁两家通过气，下次春闱前的公荐，三家互相推举，只那卢家的根基差，他和宁家都不想推举卢家的，若林家宁家互相推举，又怕卢家多想。
　　林郁正在为这个事情发愁，如今看到顾诚因，他便有了主意。
　　他收了顾诚因的文章，差人送去了宁家。
　　若宁家不止推举卢家，且再将顾诚因推举而出，自不会有损口碑，顾诚因这样的文采，再在宋先生的教授下，下届春闱不会给宁家丢人。
　　到时卢家推举林海，他来推举宁三郎，如此甚好。
　　女娘这边，张氏的院子里从晨起便开始热闹起来，庭院里树花燔香，支起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各式瓜果与茶点，自还给小娘子们备了针线，只等夜深时，对月穿针。
　　每年快至乞巧节，林温温都兴奋不已，吟诗作对她比不过林清清，也比不过旁的世家女娘，只这针线活，的确能拿得出手。
　　林温温穿得一身正红长裙，外面披了一件兔绒领的雪白薄袄，喜庆又明艳。
　　她儿时向来都会早早就去祖母那里，便是张老夫人不待见冯氏，对这个万分可爱的小孙女，也会揉揉捏捏，只随着小孙女的成长，她与她娘愈发相似，且还更胜一筹，十多岁的年华，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媚色。
　　张老夫人不喜，卢氏也不喜，应当说，正经门楣的大家娘子，皆不喜。
　　去年林温温月下以五彩丝穿九尾针，她穿得又快又稳，不仅赢过林清清，也赢了太原林氏宗族几位来上京游玩的小女娘，她望着冯氏笑，得意地看着祖母，等待祖母的夸奖，没想到，祖母只不冷不淡地道了声，“不错，与你娘越来越像了。”
　　这是夸赞么？林温温朝冯氏看去，看到冯氏唇角僵住的刹那，她知道了，这不是夸赞。
　　今年冯氏带着她故意来晚，只与几位娘子们客套几句，小女娘们便开始乞巧。
　　林温温又是第一，她不指望祖母夸赞，也不指望旁人羡艳，因为去年回到凌云院时，冯氏就和她说过，那些人是在嫉妒她。
　　今晚的月亮真亮。
　　女娘们不论年纪，皆望着月亮，祈愿祈福。
　　有的祈祷富贵，有的祈祷长寿，有的祈祷生子，还有的在求赐良缘……
　　可不论你所求为何，都不可贪婪，只能求得一样，否则会发生不吉之事。
　　林温温双手合十，对着夜空那轮明月，闭上双眼，无比虔诚。
　　她希望她的夫君爱她极深，不论她做什么，都会对她不离不弃，就像爹爹对娘亲那样。
　　她眼睛睁开，忽又想起一事，忙又闭上。
　　哦对了，差点忘了，她希望宁轩阿兄成为她的夫君。
　　许完睁眼，林温温含笑的唇角蓦地僵住。
　　她是不是……多许了一个愿望？


第16章 
　　◎该说亲了◎
　　林温温害怕神仙怪她贪心，一连数日都惴惴不安，夜里她睡觉前，甚至还会偷偷爬下床，去将窗子打开，对着月亮道歉。
　　然这道歉的过程，又是一番纠结。
　　“我是一时大意，不小心多许了一个，老天爷可千万不要怪我，就当没听见第二个愿望，那是我随口说的，做不得数。”
　　“不不，还是第一个愿望不作数，第二个希望宁轩阿兄做我夫君的愿望，必须作数。”
　　“那也不行，还是夫君爱我最重要……”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温温根本选不出来，最后她让老天爷自己看着挑一个，总之，不要惩罚她就是了。
　　月底，秋老虎彻底不见，林温温也终于将此事放下，宋先生也回到林府开始授课。
　　林温温继续听天书，只盼着堂间休息，因为休息时宁轩会教她下棋。
　　林温温听得格外认真，偏她就是记不住，连时不时过来凑热闹的卢芸都会了，她还频频出错。
　　林温温懊恼时，宁轩不急不躁，只温声宽慰。
　　林海找她麻烦的时候也少了，一个是因为宁轩会刻意对旁人强调，观棋不语，还有一个是卢芸将他缠得紧，一口一个表兄喊着，让他也教她下棋。
　　林清清有时会做茶点拿给大家品尝，有时静静坐在林温温身旁，一并听宁轩教棋，有时会拿出古琴弹两首曲子。
　　卢萧百无聊赖，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至于顾诚因，一到休息时便会去竹林背书，等他从竹林出来，回到院里时，目光会落在旁间的那扇窗后，脚步也会渐渐放缓。
　　他看到她怔懵不知，看到她蹙眉深思，看到她惊喜过望……不论是何模样，落入眼中的那刻，他阴郁的眉眼都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柔软。
　　那本《加洛林游记》，顾诚因看完之后没有给宁轩，他向来不喜欢分享，尤其是他在意的东西，可那日既然当着她的面应下了，便索性直接自己手抄一份，送给了宁轩。
　　宁轩自是感激，还来一本前朝大家的诗文。
　　公荐之事，林郁已经安排妥当。
　　每过一月，林郁便会亲自来考功课，林海的确努力，他的进步林郁看在眼中，只是顾诚因太过出挑，在他的对比下，林海实在平平。
　　林郁愈发觉得，他可以对顾家这个孩子有更大的期许。
　　今年除夕那晚，顾诚因还是如前几年那样，没有露面。
　　林郁却是特意差人将他叫了过去，张氏撇了撇嘴，到底也没说什么。
　　到了时辰，晚辈给长辈拜年行礼。
　　今晚妾室不得入堂，大房林修带着卢氏站在最首，朝林郁与张氏行跪拜礼，说吉祥话。
　　二房林信与冯氏紧随其后。
　　再就是孙辈。
　　林海最先，林清清其次，再就是林温温，最后是林泽，今年顾诚因也来了，他在林泽身后，在最末。
　　林泽虽年幼，却从柳姨娘口中听说过顾诚因，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林泽害怕，紧紧跟在林温温身后，与顾诚因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卢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林泽虽不是她亲出，可在外人眼里，庶子无礼，做主母的也有责任，尤其今日顾诚因是被恩国公亲自差人叫来的。
　　冯氏瞥见，心里嗤笑，然还未笑多久，张氏便忽然朝她幽幽看来，“开春了记得好好调理身子。”
　　果然，每年当着一大家子的面上，张氏都要说这样的话。
　　表面是关切她，实际谁听不出来，还是在怪她没能给二房生个儿子，这是她的错吗？
　　冯氏僵笑着点点头，遂又去看林信。
　　林二爷知道妻子委屈，这么多年都是在替他担着，几次都想直接寻国公爷和老夫人把话说明白，冯氏却为了他的脸面，要他瞒着。
　　外人眼中，冯氏有许多不足之处，或是出身配不上五姓七望，或是琴棋书画不够出挑，或是十多年生不出儿子，也不给二房纳妾……
　　可在林二爷眼里，她的妻子疼他敬他，为他背负太多不堪言语，他心中对妻子亏欠，唯有这一生一心一意待她。
　　且他也下定决心，不会再让冯氏委屈，待正月过后，便将事情说清楚。
　　晚辈拜完礼，长辈赏下压祟钱，便开始守岁。
　　林郁将林海与顾诚因叫到身前。
　　他让林海日后与人外出，不论参加诗会还是游玩，要多带着顾诚因。
　　顾家这孩子儿时命苦，养成这个阴郁模样，日后若当真入仕，可不能只会读书，还需要学会与人相处之道，这是他所欠缺的。
　　同时，也需要让外人知道，顾城因来自林家。
　　林海心里不愿意，但又不能违背祖父，只得点头应下。
　　初五之后，应酬便多了起来，林海每次出门前会差人跑一趟流景院，结果顾诚因不去。
　　林海也不劝，既然是他不想去，祖父就怨不得他了。
　　来年便是春闱，正月之后，林海也不再外出，连上巳节都不曾出门，宋先生在堂上也明显将重心都放在了郎君身上，林温温摇着脑袋点头犯困，宋先生都不再理会，林清清也极有眼色，从前有不解之处会去询问，如今都将机会留给几位郎君，只在堂间休息时，寻机会去问宁轩。
　　功课繁忙，宁轩也不再教林温温下棋，堂间时郎君们也没有心思再去吃吃喝喝，皆坐在正堂看书。
　　卢芸再是脾气骄横，这个时候也不会吵闹，且也跟着莫名紧张。
　　这一年过得很快，眨眼便又到除夕，林海与顾诚因拜年后，领完压祟钱，林郁便挥手让他二人去休息，连守夜都不必。
　　临走时，没人觉察到，顾诚因的眸光锁住了那抹嫣红。
　　她总是人群中最醒目的那个，一眼就能望见。
　　明明日日都会见面，可莫名觉得，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了，可能因为这一年，没有紫毫笔，没有药，没有透花糍，没有西市同游，没有同乘马车……
　　更没有那挂在床头，只他一合眼就会出现她身影的香料。
　　顾诚因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于林温温而言，这一年，许多事情都变了，却又好像没变。
　　张氏不会再给冯氏脸色看，可对林温温还是不冷不淡。
　　她似乎已经彻底习惯，完全不放在心里。
　　立春裁新衣时，她恍然发现自己长高了许多，袖口短了一截，身前的袔子只能将那两朵白云遮住一半，她以为是胖了的缘故，可腰带却比以前松了。
　　“该说亲了。”
　　冯氏笑着望她，眼睫却湿湿的。


第17章 
　　◎赔我一个美人◎
　　立春之后，三位女娘不必再去扶云堂，宋先生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几位郎君身上。
　　若是两年前的林温温，自然乐得清闲，可如今的她，总觉得每日里少了些什么，尤其那日裁衣时，冯氏提及她要说亲之后，林温温一合眼满脑袋里都是宁轩。
　　她想去扶云堂，她想宁轩阿兄。
　　哪怕不必和她说话，不必教她下棋，就像这两年在扶云堂听课那样，就坐在她面前，只给她一个后背也好。
　　春日里万物生长，只那少女心里装着事，茶饭不思，原本就不算大的脸庞，又小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眼尾更勾……
　　当她坐在窗边望着扶云堂的方向出神，春日和煦的风从她鬓边拂过，迎着院里玉兰花的阵阵香气，将珍珠和翡翠也看迷了眼。
　　林温温的心神不宁，也被冯氏看在眼中，她怎会不知女儿的心思，只她私下里托人探过口风，宁家顾忌林家面子，没有将话说得太直，极委婉的表达出属意的是大房之女，林清清。
　　冯氏并不惊讶，可以说这也是在她预料中的，但只要三郎的亲事没有彻底敲定，她家的温温就还有机会。
　　冯氏当年不也是这样么，张老夫人已经在京中给林信看好了一门亲事，家世口碑皆匹配，那时以林家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允许林信娶冯氏，可最终林信不是照样将她娶回来了。
　　所以，冯氏觉得只要宁轩有主见，只要她能属意林温温，这件事还有得瞧，不过眼下，还是得先将春闱熬过去。
　　几日后，姚家送来请帖，邀林府的女娘去府上赏花。
　　儿时的林温温活泼好动，喜欢出去游玩，后来慢慢长大，她发现儿时总缠着她的那些小女娘，渐渐不愿在与她待在一处，像是故意排挤她一样，只她一过去，她们便不说话，待她离开，她们又继续欢声笑语。
　　那时林温温不明白原因，如今的她望着镜中这张美艳的面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和冯氏说，不会去的。
　　可冯氏也在受邀之中，总不能旁人带着自家女儿，就她一个人去，再者，这赏花会明面上是赏花，实则受邀的都是有头脸的女眷，身在上京，有些应酬是必须去的。
　　冯氏要带林温温一起，林温温却说什么也不去，最后逼得冯氏没办法，又气又急地数落她，“你成日里待在家中作甚，不多出去走动走动，旁人如何知道你的好？”
　　她的好？
　　一提这个，林温温心里更不舒服，她都不知道自己除了美貌以外，到底还有哪里好。
　　宁轩阿兄和林清清那样的才叫好，和他们比起来，她实在是……
　　林温温一边心里难过，一边听冯氏数落，最后终于忍不住，朝冯氏跺脚，“去去去，我去还不行么！”
　　来姚府这日，林温温一改明艳的装束，而是一身碧绿长裙，头饰只用白玉搭配，口脂淡淡，花铀简单。
　　即便如此，她的出现还是引来了所有目光。
　　不论是当家夫人，还是小女娘们，第一眼皆是惊讶，惊讶于许久未见的林家三娘，竟然美到如此地步。
　　可这第二眼，惊讶瞬间全无，取而代之的便是不喜或强压不喜流露出的假笑。
　　姚家家主乃当朝宰相，今日赴宴皆是上京贵眷，姚夫人特地差了自己身边亲信，去给宁、林、卢三家送请帖。
　　上京若是有人设宴，能将五姓七望的人请来，便会脸上有光，更何况姚九娘到了说亲的年纪，姚夫人有心想将九娘嫁入门阀世家，所以今日这场赏花宴，便是为了与这几位夫人探探口风。
　　结果，卢宁两家差了下人过来传话，说他家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不能赴宴。
　　宰相夫人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不过好在最后林家肯赏脸。
　　林家大房二房都带着小女娘过来赴宴，姚夫人自是将她们视为座上宾。
　　尤其是林家大房夫人卢氏，姚夫人与她有说不完的话，有意无意都在提姚九娘和林海。
　　卢氏怎会不知她存了什么心思，自也不会将话说得太直，毕竟只要一日未成婚，都还会有变数。
　　姚夫人一提林海，她便提她的侄女卢芸，几番对话之后，姚夫人心领神会，暗暗叹了口气，不再和她说林海，强颜欢笑地去招呼冯氏。
　　冯氏性格爽朗，不似京中贵女们那般矫情，只可惜林家二房没有男嗣。
　　宴会进行过半，小女娘们便会在园子里自行游玩。
　　每次一到这个时候，林清清便会被人团团围住，林温温身侧无人。
　　林温温瘪瘪嘴，百无聊赖，因为没有哪个小女娘愿意站在她身旁，她哪怕打扮得再简单低调，这张明媚的脸还是能将所有人比下去。
　　她带着珍珠四处闲逛躲清静，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山石旁，瞧着有些偏远，她打算往回走，结果刚一转身，就听假山那边传来声音。
　　好像是谁家小女娘在哭。
　　林温温和珍珠互看一眼，平淡又无聊的生活似乎终于被什么东西打破，两人很有默契的放缓脚步，又朝前凑了几步。
　　假山后是姚七娘和姚九娘，正在抹眼泪的便是九娘姚芙，七娘姚芳在一旁安慰她，“阿芙，你就听姐姐一句劝，不要再将心思放在宁三郎身上了。”
　　今日的这场赏花宴，就是为了姚芙而办，姚夫人之前就同她说过，宁家那等门阀世家极为难进，可姚芙不听，哭闹着就要嫁那宁三郎，姚夫人也实在是没办法，才拉下脸去请宁夫人，愿意帮姚芙争取一番，结果宁夫人根本没露面，甚至传话的下人都不是宁夫人身前的亲信。
　　姚芙怎会看不出来，方才她在宴席上差点就哭了，硬是撑到现在。
　　“娘劝我，你也劝我，就好像我配不上他似的，我可是宰相之女，凭什么我不可以！”姚芙不服，哽咽着道。
　　姚芳叹气，哄她的话说过无数遍，可她还是听不进去，索性今日就将话再说明白些，她压声道：“爹爹虽然官职高，可在五姓七望这样的百年世家的门阀面前，说直白些，根本没有人家那样的根基。”
　　“你看看咱俩在林清清面前什么样，爹爹在宁国公面前便是什么样！”姚芳说得很不客气。
　　姚芙怔了一瞬，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加厉害。
　　姚芳见状，又耐下性子温声道：“你应当也听出来了，卢芸那样的都能许给林海，卢萧也会娶宁家在荣阳那边的旁支，至于宁三郎，定还是五姓中的女娘……”
　　姚芙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哭着看向姚芳，“那会是谁呢，三郎那样好，又有谁能配得上他？”
　　其实适合宁三郎的女子并不难猜，今日林家肯露面便能说明问题，卢氏心思通透，定是与宁夫人通过气了，害怕姚家日后埋怨她，今日才会特地过来。
　　只有些话，没有落到实处，姚芳也不可随意开口，她顿了片刻，道：“我只能与你说，宁三郎哪怕娶林温温那样的女子，都不会娶咱们姚家女，更何况……”
　　姚芳的暗示很明白，她点到为止，但凡姚芙多想一想，就能想到那人会是谁，整个上京城，身世和才情，有谁能胜过林清清呢？
　　山石另一边的林温温，赫然听到姚七娘说她的名字，心中一惊，待姚七娘说完，她没听出话中之意，反而还弯着唇角点头，她觉得姚芳说得有道理，宁轩阿兄就算娶她，也不会娶姚芙。
　　可不知怎地，她又觉得姚芳的这番话不大对劲儿，至于哪里不对劲儿，林温温没有细想，见那边不在说话，她忙与珍珠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这日之后，坊间多了个传言，姚宰相之女姚芙，扬言非宁三郎不嫁，宰相夫人为了女儿，登门去说亲，结果被宁家屡屡拒绝，最后甚至吃了闭门羹。
　　这些话很快传开，姚宰相脸上无光，上朝时都拉着张脸，姚夫人也被气得病了几天，姚芙更是觉得没脸见人，躲在房里一连哭了好几日。
　　这事自不是林温温传出去的，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且越是高门大户，趴墙根的人便越多。
　　且这趴墙根之人又是上京那数一数二尊贵之人，这人便是当今圣上最得宠的幺女，娴贵妃之女，常宁公主。
　　永昌坊县主府的水榭中，常宁公主只束一件袔子，披着薄薄纱衣，斜靠在贵妃榻上，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她对安平县主道：“哈哈哈……可算让我逮到机会了，看那老匹夫再敢多嘴在父皇面前说我的不是！”
　　安平县主乃荣亲王之女，如今年有十八，夫君乃盛安有名才子，出过无数诗集，是当今有名的风流人物，常年出入烟花之地，这两人自打成婚后，各自住在自己府中，只偶尔有些场合会一同出现，其余时间从不干涉对方。
　　安平县主与常宁公主私交甚好，公主尚未成亲立府，平日极少出宫，只这安平县主的府中才能供她玩乐。
　　今日二人在水榭中，长廊上立着靶子，有一身材精壮的男子在教安平射箭，常宁的弓箭是今上亲自教的，水准自不用说。
　　男子手把手教安平，那古铜色的肌肤与她的后背相贴，安平唇角禽笑，一箭射歪，转身拉着男子来到常宁面前，“我这幕僚文武双全，是位可塑之才，若是有人肯公荐他，自是不会让公荐之人丢脸。”
　　常宁公主腿边跪着一位只着单纱的俊美男子，剥好一个葡萄递去常宁唇边。
　　常宁一边吮着甜美的葡萄，一边抬起腿，用那染着鲜红蔻丹的脚趾，从那位幕僚身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一处极为紧实的地方。
　　“这个事儿，有点难办呀，春闱有上千学子，最多只录那二三十人，若非真正的天资傲人，就是我也没有办法……”
　　安平县主笑道：“我已经将书房安排好了，公主可以亲自去考究一番，看看他到底够不够资格？”
　　常宁并未起身，脚也未从幕僚身上离开，只是须臾，那幕僚便喘了粗气。
　　“的确不错。”常宁收回腿，起身时，跪在她面前的俊美男子正好又剥好一个葡萄，朝她唇边递去，结果手不慎一滑，葡萄掉在常宁身上。
　　常宁用手勾起男宠下巴，幽幽道：“这可是本月新到的贡品，一颗比你的命都值钱，怎么办呢？”
　　男宠身子微颤，不敢随意回话。
　　“无趣。”常宁蹙眉，指甲在他脸上用力划过，很快便渗出一条红线，“还有你这张脸，当真是越看越腻。”
　　“滚。”
　　常宁公主冷冷一声，那男宠连滚带爬朝长廊跑去。
　　常宁公主懒懒起身，从安平县主手中接过弓箭，许是方才饮了酒的缘故，第一箭射进湖中。
　　男宠大惊失色，没了命的朝远处跑。
　　常宁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又取一支箭来。
　　倏地一声，这次正中脑后。
　　常宁公主扬声大笑，与安平县主碰杯而饮。
　　随后，她摇摇晃晃走回幕僚身边，一面抬眸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一面勾手撩拨他紧实的肌肤，对安平县主道：“这幕僚虽然傲人，却不如我的那个俊美。”
　　“怎么办呢？”她语气极为慵懒，声音还透着些沙哑，“他可是被你的弓箭射死的，你得赔我一个美人……”
　　安平打了个手势，水榭中其余人躬身退下，幕僚直接将常宁横腰抱起，大步走到贵妃榻前。
　　安平眼眸微垂，不去看，沉默半晌，才缓缓道：“美人自然有，宁家三郎不正是一位？”
　　贵妃榻上，常宁公主呼吸迷乱，颤着声问：“那得看他能有多美……”
　　“我来安排。”安平福身退下。


第18章 
　　◎吓不吓人◎
　　春日百花绽放，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候。
　　盛安民风开化，女子通常不必拘在家中，上京又是都城，街道上总能看到女娘的身影，尤其是在这个时节，那曲江池畔的女娘甚至有时比郎君还多。
　　借着这个机会，有才的女子可以吟诗作对，才名便会传播出去，貌美的女子不必开口，站在池畔盈盈一笑，美名也自会传开。
　　世家贵女顾及身份，通常不会往那些地方凑，数不清的宴会便足以让他们美名远扬。
　　林府双姝当年便是如此传出的。
　　这不，林家刚去完姚府赏完山茶花，又收到安平县主府的帖子。
　　李嬷嬷递到冯氏面前时，她正在院里教林温温插花，难得母女俩一起做些雅事，没有责骂也没有耍横，气氛很是融洽。
　　林温温对这位县主不大了解，只知安平县主府在永昌坊，她一人的府邸就占了大半个坊，是荣亲王最为疼爱的女儿，连皇上都喜爱她，当初县主的封号也是皇上亲自取的。
　　冯氏拿帕子将手擦净，接过帖子细看，上面特意写着，此次百花宴，请的是林府儿郎与小女娘。
　　冯氏和卢氏自不必去。
　　冯氏眉心蹙起，看了林温温一眼，又看李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温温纳罕，平日若是有人递来请帖，冯氏总会催她赴宴，要她像别人家小娘子那样多出去走动，生怕她闷坏了，日后性子憋出问题，怎地今日不催她，似还有不想让她去的意思。
　　林温温好奇地接过请帖，这请帖极精致，封口处的蜡油都与寻常不同，带着淡蓝的水光，还有一股好闻的花香，不由道：“我还从未去过安平县主的府邸呢。”
　　的确，这是林府第一次收到安平县主的请帖，若是不去，实在有些难看，若是去……
　　冯氏也不接话，只蹙眉更深，叫李嬷嬷差人去清书院打听。
　　清书院在林府南边，是大房的住处。
　　很快，便有人回来传话，大房的林海和林清清都会去。
　　冯氏没憋住，冷哼道：“卢氏又不是不知道，还当真让俩孩子去，她们若是去了，我若推辞便显得不够大气。”
　　李嬷嬷挥挥手，院里人都退了下去。
　　冯氏又道：“那两个孩子都未说亲，二娘子下个月才及笄，怎么就这般放心让他们过去？”
　　李嬷嬷看看一脸好奇的林温温，出声劝冯氏，“传言未必可信，再说，孩子们也都大了，有些事是该知道的。”
　　林温温将椅子朝李嬷嬷身前拉了一把，小声道：“到底是何事，县主府怎么了？”
　　冯氏有些说不出口，别过脸让李嬷嬷说。
　　李嬷嬷干笑两声，道：“安平县主……她、她喜欢美的……”
　　美的什么？话未说完怎就不吭声了。
　　林温温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这有什么奇怪，谁不喜欢美的，我娘插花不也挑美的插？”
　　冯氏“啧”了一声，扭头过来看她，“这不一样，她喜欢，咳……”冯氏也干咳，又朝李嬷嬷挥手，“还是你来说。”
　　李嬷嬷一咬牙，道：“县主喜欢美男子。”
　　林温温脑袋一歪，眨眨眼道：“这……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也喜欢美男子。”
　　冯氏彻底无语，抬手便在她脑袋上用力戳了一下，“这些话不兴说，你可赶紧给我闭上嘴！”
　　林温温吃痛蹙眉。
　　李嬷嬷见状也不再瞒着，干脆直接把话说开，她压声道：“三娘啊，老奴听说那县主府中，光男宠便至少有这个数……”
　　李嬷嬷抬起胳膊，将十根手指全部举到林温温面前，“吓不吓人？”
　　林温温登时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道：“那我也不必怕啊，我又不是美男子，兄长不怕就行了……”
　　顿了顿，她又噗嗤一笑，“兄长也不必怕，他也没多美。”
　　冯氏简直要被她气死，扶额问李嬷嬷，“她这说得是什么话？我哪里是怕这个，我是怕她看了那不干净的，日后也跟着学！”
　　李嬷嬷赶紧道：“不会不会，咱们三娘才不会学那些事！”
　　林温温又来了兴趣，探头看李嬷嬷，“学什么，什么不干净的？”
　　李嬷嬷赶紧朝她挤眼，“三娘你可别说了，回屋歇着去吧。”
　　林温温也不再多问，怕说多了冯氏一会儿骂她，干脆起身朝屋里去。
　　屋里珍珠正在做绣活，见她回来忙起身去迎，林温温朝她做噤声手势，珍珠心领神会，上前去将门合上，随后这两人便用耳朵去贴门缝。
　　门外，冯氏还在生气，李嬷嬷在一旁劝。
　　“娘子别着急，奴婢方才也打听了，这次不止林家，卢宁两家也收了帖子，想必都会给县主一个面子，到时候人多，县主多少也会顾及，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乱来的。”
　　宁家也收了帖子，是不是意味着宁轩阿兄也会去？
　　门后，林温温瞬间弯了唇角。
　　院里，李嬷嬷也想到这一茬，她思忖片刻，又对冯氏道：“宁夫人这人讲究，又将三郎看得那般紧，兴许不会让去吧？”
　　冯氏朝屋里看去一眼，又想到最近姚家的那些传闻，不由扬起声音，暗暗敲打道：“宁三郎什么都好，就是太招人惦记，姚九娘那事最近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谁这般丧德，让人家小女娘可怎么见人？”
　　这件事林温温也听说了，应当说现在整个上京，无人不知，她听出冯氏在提醒她，怕她也学姚九娘那样。
　　林温温嗤了一声，她才不会做这样丢脸的事呢。
　　不过，娘亲倒是提醒她了，宁轩阿兄温文尔雅，器宇轩昂，那张脸可妥妥一个美男子啊，哪个女娘见他不会心动？
　　万一，那安平县主也心动了呢？
　　林温温莫名心慌，可随即又连忙摇头，暗笑自己关心则乱，宁家这样大的世家望族，安平县主就是再喜欢宁轩阿兄，也不能怎么样……
　　可……若是万一呢？
　　林温温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自打出这个怪念头以后，她脑中便开始反复纠结。
　　终于，林温温忍不住了，她带着珍珠来到扶云堂外，在那廊边守候着，一会儿上廊，一会儿下廊，心里不住敲鼓。
　　散堂的时辰一到，第一个出来的是林海，林温温连忙躲到廊柱后，等林海走了，又是卢萧。
　　最后宁轩出来的时候，林温温紧紧捏住帕子，等他快要离开时，才下定决心朝那清隽的背影唤了一声，“宁轩阿兄！”
　　宁轩闻声，驻足回头。
　　那一声出来后，林温温似是松了口气，她走上廊道，来到宁轩面前。
　　与此同时，扶云堂的拱门下，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在抬眼看向长廊的时候，同样停住脚步，那双阴郁的眸子，也倏然亮起来，似还带着某种期待。


第19章 
　　◎冰凉，柔软◎
　　长廊上，林温温站在宁轩面前，迟迟不肯开口，她眼眸微垂，小手缩在袖中开始掐手指。
　　宁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一次见面不过是半月前，却不知为何，他有种许久未见的恍惚感，林温温不说话，他也不着急问，只这样望着她。
　　小女娘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皓齿轻咬下唇，眉心也微微蹙起，似内心正在挣扎。
　　宁轩从前见过小女娘在他面前如此，大多数情况他会不等对方开口，给自己和对方都留有体面，委婉的拒绝后，便会离开。
　　可今日，面对林温温的时候，宁轩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的等她。
　　许久后，林温温终于开口，她一边抬眼偷偷看宁轩的神情，一边问道：“宁轩阿兄，你、你过几日会去安平县主府上赴宴吗？”
　　原来是他想多了，小女娘并不是要说那些话。
　　宁轩的眸中隐约带着几分失落，他轻轻勾起唇角，点头道：“会去。”
　　“你不知道吗，县主她……”林温温一听宁轩会去，顿时心里慌了，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可一开口，便又立即反应过来，忙咬住唇，不敢在说下去。
　　那些话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无凭无据，连李嬷嬷和娘亲都觉得县主不会做什么，许是她关心则乱，非要往那稀奇古怪的地方去想。
　　不过那个想法她谁也没说，连珍珠和翡翠都不知道，她们只以为林温温是思念宁三郎，今日实在忍不住，才跑到扶云堂来见宁家三郎的。
　　宁轩见林温温又不说话了，便耐着性子温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道：“没、没事，我那日也会去的，我、我……”
　　林温温余光瞥见珍珠手中的食盒，才想起还有东西要给宁轩，她将食盒接过来，递到宁轩面前，道：“我、我是来送紫蕨饼的，这都是我今晨刚做好的，也不知阿兄可否吃得惯。”
　　宁轩温声谢过，抬手去接食盒的时候，手掌不经意间碰到了林温温的手指。
　　冰凉，柔软。
　　两人皆是一愣。
　　宁轩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气息，从他的手掌直往上窜。
　　他一时没能回神，手臂还僵在半空中，林温温却已先反应过来，忙缩回手，后退一步，将脸转向一旁，不敢去看宁轩。
　　可就在她扭头之时，余光中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顾诚因，就站在不远处扶云堂拱门下，也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更不知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林温温心跳飞速，脸如火烧，被宁轩碰到的手指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有种隐隐的灼热。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与宁轩之间的异样感觉，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顾诚因，如同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视线在他身上连半分都没有停留。
　　不过，林温温还是在意脸面的，知道附近还有旁人，她脸颊更加涨红，她唇瓣轻轻努了努，到底还是没有说话，转过身便快步而去，且越走越快。
　　身后的两个男子，目光都凝结在那带着几分羞意逃离的身影上。
　　他们一个唇角含笑，用拇指轻轻搓着方才被冰凉灼热的掌心；一个眸光阴郁，宽袖中纤细分明的骨节握得愈发用力，甚至发出了声响。
　　长廊上，林温温一路小跑，待彻底远离扶云堂，这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廊柱，脸颊通红，小口喘着气，用手不断朝自己扇风，“这才立春几日，就这么热啦？”
　　方才那一幕，珍珠也看到了，她抿唇笑，“不是天气热，是三娘的心里头热。”
　　这个珍珠，竟拿她打趣，林温温睨她一眼，转身背靠廊柱，抬眼朝天上看，慢慢稳了呼吸，问道：“珍珠啊，你觉得宁轩阿兄如何？”
　　珍珠知道林温温的心意，自然是挑好的说，什么家世好，品行端，才学渊博，见多识广，气宇轩昂，俊美非凡……
　　总之，珍珠将自己知道的好词一股脑劝用在宁轩身上。
　　林温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珍珠，“那你喜欢美男吗？”
　　珍珠被她这样一问，脸颊也倏然红了，支支吾吾道：“这……这个……”
　　“你就是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美男子。”林温温叹道：“也是，这世上啊，有谁会不喜欢美男子呢，便是去庙里求签，模样好的和尚面前，不也是围的人更多吗？”
　　珍珠觉得有道理，点头应和。
　　可紧接着，林温温又问她，“那你觉得宁轩阿兄是美男吗？”
　　宁三郎自然是美男子，还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珍珠正想回答，忽然心里一阵发慌，连忙解释道：“三娘啊，你可别乱想，奴婢身份低微，从来都没有肖想过宁三郎，宁三郎那样云端一样的人物，奴婢便是看都不敢多看他，根本没有旁的心思，奴婢可是一心一意都在为三娘子做事……”
　　显然珍珠是误会了林温温的意思，以为林温温在套她的话，心急忙慌的向她表忠心。
　　林温温知道珍珠不是那种人，自也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抬手在珍珠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道：“好了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只管回答我就是了。”
　　珍珠方才差点急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点头道：“那三娘继续问吧。”
　　林温温道：“那你如果不是婢女，且还有权有势，那见了宁轩阿兄，可会……”
　　这次不等她说完，珍珠又红了眼眶，“三娘呐，你别问了，你问的奴婢害怕。”
　　林温温道：“你怕什么，你只管说就是了。”
　　珍珠抿着唇，迟迟不开口。
　　林温温又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将她放过，其实，答案在明显不过，一旦有权有势，谁会不想要宁轩阿兄这样的美男子呢？
　　这几日林温温让珍珠和翡翠去打听关于县主的传闻，这两人只以为她是要去县主府赴宴，所以心理好奇，倒也没藏着掖着，将打听到的全部都说给她听，林温温越听越怕，尤其得知上一次春闱的探花郎，都被县主收入府中，惊得她喝了一壶茶才缓过神。
　　其实，林温温的胡思乱想，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多余，因为县主虽然有一定的权势，可对于五姓七望这样的门阀望族来说，连宰相都不放在眼中，怎会怕一个县主，所以，宁轩会去，林海和林清清也会去。
　　至于林温温，一个是关心则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便是因为林二爷不求上进，未来不可能袭爵，而冯氏商贾出身，膝下又无男嗣，他们虽也是五姓七望，却不是能给这些门阀带来最直接的利益。
　　所以，林家二房并没有和大房一样，享受到五姓七望带来的诸多红利。
　　一个县主，便足以让林温温这样的小女娘心神不安。
　　长廊上，林温温终于将珍珠放过，她起身朝凌云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喃喃，“许是我当真憋太久，脑子憋傻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整个上京，当真没有比宁轩阿兄还要俊美的人了……”
　　珍珠眉心蹙了一下，想起一个人，下意识就接话道：“那也未必……”
　　林温温脚步倏然顿住，扭头看她，“怎么会呢，还有人能和宁轩阿兄比吗？”
　　珍珠垂眼，小声道：“奴婢刚才看到顾郎君的，其实他……他也……”
　　珍珠有点不好意思说了。
　　林温温眼睛微微眯起，想起方才的确在扶云堂外看到了顾诚因。
　　在扶云堂上学的第一年，他们二人似乎有些交际，第二年有宁轩阿兄教她下棋，她根本没空理顾诚因，他在她面前便又成了那个小透明。
　　仔细想想，顾诚因那张脸的确也生得美，且这一年里，他变了许多，棱角更加分明，人也高了不少，其他的变化，林温温也没多留意。
　　不过，就算顾诚因再美，在她心中也不及宁轩半分。
　　这样想着，林温温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可刚走两步，便再次停下。
　　“你觉得顾表兄和宁轩阿兄比，谁更美？”她问珍珠，且特地强调，“你如实说，我不会乱想。”
　　珍珠见她不似说假，便松了口气，思忖道：“这两人都是奴婢见过最俊美的郎君，若论气质，肯定是宁三郎，可单看样貌……”珍珠看了眼林温温，低了语调，“奴婢觉得，好像顾郎君更胜一筹……”
　　扶云堂外，林温温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宁轩便也跟着离开，只顾诚因还在拱门下站着，他视线一直在她身影消失的地方望着，就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分明看见他了，可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当真便这样走了……


第20章 
　　◎特别特别特别想◎
　　青才奇怪，平日里散堂后，顾诚因都会立即择小路回去，今日怎地站在这里不动，直到他顺着顾诚因眼神看去，发现长廊那边站着林三娘，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不必明说，跟在一个人身边久了，自然而然就能猜出她的心思，青才算不得聪明，但眼色还是有的。
　　林三娘对郎君不一般，郎君对林三娘也一样，他还记的暴雨那次，郎君从西市回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香料。
　　他从柜中拿出帕子和针线，也不顾被雨水淋湿的衣衫，直接坐在那里开始做那简易的香囊。
　　待做好后，他将香囊挂在床头，这才洗漱换衣。
　　那香囊如今早已无味，却还在他床头挂着。
　　不用问，青才也知是谁给的，只有那个人给他的东西，才会让他如此珍惜。
　　可不知为何，自那日以后，林三娘几乎不在理会他家郎君，明明之前她对他那样好，后来怎就如此生疏了呢？
　　青才想不明白，只道怪不得常有人说，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
　　“郎君？”青才看了眼天色，提醒顾诚因该回去了。
　　顾诚因黯淡垂眸，转身朝小路而行，回去的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望着脚下的路，他莫名觉得，自己心口的地方，有些空。
　　青才偷瞄他，见他神情似比平时还有阴郁，若是生人看了，兴许都会害怕，好在他早就习惯了，明知不该开口，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三娘子人没心善，想来是怕打扰郎君备考，所以她才不……”
　　这个理由乍一听似是有理，可经不起细想，若林温温害怕打扰顾诚因，为什么不怕打扰宁轩？
　　青才说着，自己也顿住了，尴尬地咳两声。
　　果然，顾诚因脸色更难看了。
　　青才后悔自己多嘴，讪讪地上前去将门锁打开。
　　顾诚因阴着脸走进院中，就在青才准备上门栓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表兄！”
　　顾诚因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林温温提着嫣红长裙，气喘吁吁从廊道下来。
　　青才愣了一瞬，连忙将门大开，侧身让开路，惊喜地回头对顾诚因道：“郎君！是、是三娘子来了！”
　　林温温来到门前，倒腾了几个呼吸，才开口：“顾表兄，我有事想问你，你……你这会儿方便吗？”
　　顾诚因没急着回话，只凝眸看她。
　　林温温觉得，这就是方便的意思，便直接道：“你会去县主府赴宴吗？”
　　顾诚因道：“不会。”
　　林温温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可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问他：“你是不是没收到请帖？”
　　顾诚因“嗯”了一声。
　　林温温稳住心神，道：“那请帖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林府的儿郎和小女娘都能去，你若是想去，也可以去的。”
　　顾诚因道：“不去。”
　　林温温僵愣一瞬，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提着裙摆跨进院中，三两步来到顾诚因面前，“县主府在永昌坊，大半个坊都是她的府邸，听说她府中有一个园子，号称百花园，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可好看了呢！”
　　她实在太心急了，以至于没有意识到，她与顾诚因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尺。
　　顾诚因垂眸望她，黯淡的眸子里似有一束光亮闯了进来。
　　林温温等了片刻，见顾诚因不回话，便觉得还是有希望说服她的，便扬起头又对他道：“你便是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该去参加的，我听说这次县主府请了不少备考春闱的郎君，大家都等着到时候人前显露一手，做个什么诗词之类的，好让吏部阅卷时，能有个印象！”
　　可顾诚因还是不回话，林温温小手一握，上前又是一步，“你可不要觉得这是耽误时间，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就算你不作诗，多去见见人也是好的，而且你不必担心，那日我兄长也会去，我和二姊也在的，没、没人敢欺负你……”
　　她句句在理，字字恳切，林温温自己都没想到，什么时候她这张笨嘴里能说出这么多话，可为何顾表兄还是不回话。
　　林温温咬住唇瓣，扬起头望他。
　　这一望，她才恍然发现，在这生疏的一年中，顾诚因长高了许多，整个身子也宽了一圈，他立在她面前，已经完完全全能将她的身影盖住。
　　且两人不知不觉竟靠得这样近，几乎只剩了一尺的距离。
　　院里很静，静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慌张到如同擂鼓的心跳。
　　林温温呼吸一滞，忙向后退去两步，与顾诚因将距离拉开，她咬了下唇瓣，尝试最后一次劝他，“顾表兄……你……”
　　“你想我去么？”这次不等她说完，顾诚因忽然出声。
　　林温温愣了一下，点点头。
　　顾诚因上前一步，“很想我去？”
　　林温温心虚，垂眸不敢看他，只继续点点头。
　　顾诚因又是一步，两人的距离又恢复到之前那只一尺的距离，他声音低哑地问，“有多想？”
　　林温温愈发心虚，将头垂得更低，瓮声瓮气道：“想……特别，特别，特别想……”
　　半晌无声。
　　最后，顾诚因长呼一口气，缓缓抬手，将那不知何时落在她发髻上的一朵杏花取下。
　　“好，我去。”他轻轻道。
　　林温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忍不住弯了唇角。
　　院门合上，小院里多了花香，那是她留下的味道。
　　顾诚因走回屋中，来到桌前，将那朵杏花放进水中，他垂眸轻抿，阴郁的眸光有了几分柔软。
　　林温温和顾诚因分开后，便后悔了，可箭已出弓，收不回来了，再说，县主是什么身份，便是顾诚因模样生得再好，又怎会看上他……
　　对，她没做错，不必后悔。
　　这对于顾诚因来说，是与文人交流的好机会。
　　盛安的科举由吏部主管，阅卷时主审能看到考生的名字，正是为了参考名望与口碑。
　　寒门学子缺少传播名望的途径，便只能埋头苦学，而世家名门的子弟，便可借各种宴会，吟诗作对，将自己名声外传。
　　卢萧就是走了这个路子，越是快要春闱，他便越是游走于各种宴会上，这一年就写了不少诗，据说卢家精心挑选了一百首，找师傅装裱，给他开了场赏诗会。别说，当真是让他在上京出了些风头，当中有一首被许多人传颂赏析。
　　比起卢家的操作，宁林两家在这方面低调许多，关键是这二人的能力的确是在卢萧之上，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精进学识上，除非下帖之人身份尊贵，且到场的宾客有文坛中人，才会赴宴。
　　这个道理连青才都懂，一开始他见林海的人来喊顾诚因，把他高兴坏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顾诚因的努力，他也盼着自家郎君能一跃成为人上人，谁知顾诚因一次都未曾去过。
　　青才也劝过，却是劝不动，他不由想，也许他家郎君光凭学识就能拔得头筹，不过，这得是多大的本事才能做到啊……
　　青才也希望这次三娘的劝说有用。
　　翌日，林温温开始为赴宴而做准备，先从挑选衣裙开始，看着眼前华丽的服饰，她忍不住又想起顾诚因。
　　愧疚感又开始在她心里生出，她合上眼，让自己多去想想宁轩阿兄，结果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顾诚因再是俊美，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那里，如何同宁轩阿兄比？
　　看，愧疚感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她叫珍珠备车，她要去东市。
　　她为顾诚因挑选管帽，衣衫，腰带，玉佩……
　　她亲自将东西送到了流景院，可她对着顾诚因说希望那日他会穿时，却不敢看他。


第21章 
　　◎我亲自教◎
　　去县主府赴宴这日，林海还是按习惯，出府前才差人去流景院问一声，他没有留给顾诚因准备的时间，因为他知道，顾诚因不会去，只是做给祖父看，走个流程罢了。
　　林海坐上马车，只等着下人来回话，却没想片刻后，顾诚因的身影出现在了府门前。
　　林海诧异，掀开车帘朝外看，当即变了脸色。
　　顾诚因今日一身缥色长袍，上有银线暗纹竹叶，随着他步伐晃动，隐约有银晖闪动，而他腰间竟还系着蹀躞带，林海一眼便能看出，那带钩是用上好的白玉所制，不仅如此，带上挂着的荷包，香囊，玉坠……每一件都不比林海身上的差，甚至顾诚因脚上的乌皮六合靴，还要比他的黑亮。
　　林海样貌平平，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本不出挑，但因卢氏自幼对姿态礼仪管教多，且服饰搭配又极为讲究，才让他也有了公子如玉的气质。
　　而此刻，当他看到顾诚因，他才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君子如仙。
　　林海脸色虽不好，却还是在顾诚因上车时，朝他点头示意，他很好奇顾诚因今日为何要去，且这一身昂贵的行头又是从何处得来，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不冷不淡睨了他一眼，“我以为顾表弟不在意这些。”
　　这些很明显是在指顾诚因今日的装束。
　　顾诚因的确不在意这些，旁人的眼光从不重要，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林温温垂眸站在他面前，他便不想让她失望。
　　于是，他穿了。
　　与这些所谓的君子一样。
　　顾诚因没有理会林海，只静静坐在马车里等候。
　　林清清和林温温上车时，也皆是一愣，林清清很快反应过来，温笑着向林海和顾诚因打招呼。
　　林温温的眸光却在顾诚因身上停了许久，若不是林海轻咳，她甚至还要继续这般看下去。
　　林海脸色微沉道：“日后若要出席这样的场合，便叫人备两辆车。”
　　林温温讪讪垂眸。
　　从林府到县主府，算不得太远，林温温却觉得十分漫长，从昨日起，她心里就一直惴惴，今晨起来眼皮便跳个不停，这会儿在马车里，甚至还有些透不过气。
　　好不容易马车停在了县主府门前，她下车后便用团扇遮面，连忙做了几个深呼吸，胸口的憋闷才稍稍有所缓和。
　　林家的身份不必早到，几人被婢女引到百花园时，湖畔的宴席边已经到了许多人。
　　县主还未露面，只有位年轻管事在张罗，上京民风开化，男女同席不算稀奇，但终归这当中许多小女娘都尚未婚嫁，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于是今日男女分席而坐，中间只隔一道绢画屏风。
　　那屏风薄如蝉翼，在初春的日光下，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只要细细去看，就能看清那边景象。
　　林海出现时，那边的郎君们大多都迎了上去，看到顾诚因，他们也明显惊了一瞬，这当中有的人与他官学就在一起读过书，认识他，有的世家子也是在家中上的家塾，对他并不了解，初见如此谪仙一样的人物，忍不住想要上前攀谈，结果却因顾诚因神色太冷而顿了脚步。
　　郎君身边的小厮这会儿便起了作用，私下里很快就摸清了顾诚因的身份，得知这便是当初那个被林府收养的顾家遗孤，便瞬间没了兴趣。
　　女娘这边，倒是一如既往的簇拥着林清清。
　　湖那边的望烟楼上，安平县主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细细打量着不远处年轻的男男女女。
　　在眸光扫过一处安静的角落时，她神情微滞，随后眸光发亮，朝身旁美侍扬了扬下巴，“去查他身份。”
　　安平不必去指是何人，那俊美的侍从只一眼便知她问的是何人，整座园里，也只有那人才配。
　　快开宴时，县主终于现身，众人起身行礼。
　　安平来到上首，温声让众人落座。
　　她今日梳着双环望仙髻，上面的发饰皆为纯金，只用珍珠作为点缀，奢华中又不失端庄。
　　这是林温温第一次见到安平县主，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县主的确生得美，却未见半分妖艳，举手投足都是那般尊贵大方，尽显皇家仪态。
　　看来传言未必可信。
　　“春光应景百花绽，独赏岂非留遗憾。”安平县主望着满园春景，轻轻叹气，随后又对众人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与我同赏百花园之景，不必拘束，一切自便。”
　　有了县主这番话，郎君那边很快又热闹起来，有人对着美景吟诗，引起一阵掌声。
　　小女娘这边有几个才学出名的，以林清清为首，玩起了飞花令。
　　屏风那边，顾诚因落了单，屏风这边，林温温也是如此。
　　县主坐在上首，眸光又在一群人身上慢慢掠过，最终，落在了林温温身上，她抿了口酒，起身由侍从扶着，慢慢来到女娘这边。
　　小女娘们见县主下来，纷纷行礼，县主微笑颔首，穿过人群直接来到林温温面前。
　　林温温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了县主不悦，正捏着手指紧张，就听县主含笑开口：“早就听闻林府双姝，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称号久未听过，林温温小脸一红，笑容有几分尴尬，“县主过奖，只、只是……”
　　林温温舌头莫名打结，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林清清就在不远处，见状忙走到林温温身边，对县主福了福身，道：“只是友人之间互相打趣罢了，做不得真的，惹县主笑话了。”
　　“哦？”县主眉梢微挑，目光还在林温温身上，根本连看都没看林清清，直接道：“才华学识，倒可夸大其词，容貌气质，如何作假？”
　　林清清脸色有些发白，她与安平县主是见过面的，且还不止一次，几年前太后还在世时，卢氏每年都会带林清清入宫给太后贺寿，只那时她年岁小，又在卢氏身边坐着，与安平县主说不上话，顶多是互相打过照面。
　　林清清以为安平县主应当记得她，多少是要留些面子给她的，却没想到她竟当众给她难看，含沙射影说她才名为虚。
　　小女娘们不敢吭声，连那向来维护林清清的卢芸，此刻也不敢开口，只狠狠瞪了林温温一眼，心道都是她惹得祸。
　　林温温倒是没想那么多，反而还觉得县主说得有道理，就像卢萧，现在满京城都说他诗作得好，可宋先生在课堂上，却总说他心浮气躁，根基不稳，所以，才华学识这种东西，真的有可能被外人夸大其词，而样貌，但凡眼睛没毛病的人，都能看到。
　　猛地一下得到了夸赞，且还是宴席的主家，在场身份最尊贵的人，林温温顿觉受宠若惊，她抬眼看向安平县主，见她眉眼柔和地正对她笑，林温温的心头终于松了下来。
　　她也对县主回以微笑。
　　安平抬手从头上取下一根金簪，插进林温温发髻上，声音和缓道：“日后若是得空，可要常来我府中坐坐。”
　　周围贵女或是惊讶，或是羡慕，又或是嫉妒，总之，她们此刻都瞪大了眼，连屏风那边吟诗作对的郎君们，也明显静了下来。
　　安平县主说完，又对身旁侍从道：“记住了吗，日后林家三娘若是过来，不必拦着。”
　　林温温彻底懵住，林清清拿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谢，安平抬袖掩唇，笑着冲她摆摆手，再次叮嘱，“可一定要来，莫要我等久了呢。”
　　说着，她打了个欠，带着几位侍从离开，让众人不必顾及她，继续玩便是。
　　随着县主离开，宴席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小女娘们也没有因为县主对林温温的青睐而向她靠近，她还是自己坐在屏风旁，与上面的绢画相对应，宛如一幅画卷。
　　她生得本就艳丽，再带上安平给她的发簪，平白多了分妖艳，引得屏风那边的几位郎君，忍不住侧目。
　　小女娘这边自然也有拿眼睛往屏风那边瞅的，平日里这种时候，最吸引小女娘目光的人便是宁家三郎，今日众人却是将目光落在了角落中那个沉冷之人身上。
　　“那人是谁，怎瞧着是个生面孔？”
　　“我怎不知上京还有这般谪仙之人？”
　　能被请来县主府的人，非富即贵，小女娘们顿时对此人产生了浓厚兴趣，纷纷议论起来，身边的婢女也被派去打听。
　　不多时，便有婢女回来传话。
　　女娘们的神情从爱慕，到惋惜，也就是眨眼的工夫。
　　这般容颜的俊美郎君，没有人不喜爱，只叹他身份太低，实在不能与她们相配，只那御史中丞之女，叹气之余，还不望道：“今年春闱若能金榜题名，倒也可以考虑……”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小女娘掩嘴笑道：“三鼎他不必去想，若只进士出身，姐姐难不成也愿意？”
　　御史中丞之女垂着眉梢，摇摇头。
　　若是宁轩这般身份的郎君，哪怕春闱落榜，日后不能入仕，对他娶妻也毫无影响，但是对顾诚因而言，春闱才是他能出头的唯一机会，寻常人家能考得进士，便已可光耀门楣，但对于上京的这些贵女而言，单一个进士的身份，可远远不够，除非他能考得三鼎甲。
　　就如县主的夫婿张之合，原本只是个八品承奉郎之子，因文采非凡，诗集成堆，盛名传得上京无人不知，当初春闱，便一举考得探花，这才能入了县主之眼。
　　而顾家那位遗孤，虽容貌绝佳，但身份与名望还不及张之合，若不是沾了林家的光，如今还不知流落到何等地步，这样的人，不可能考得三鼎甲，便是进士都难。
　　这样想的人可不知小女娘，那边的郎君们也是这般想法，所以没人会搭理顾诚因，甚至还有挑衅者，故意邀他到湖畔作诗，等着看他笑话。
　　林温温的注意力也一直在屏风那边，顾诚因是因为她才来赴宴的，若是让人欺负了，她会心生愧疚，所以忍不住站起身来，恨不能过去骂那寻事之人两句。
　　然不等她再做反应，那人举着酒杯来到顾诚因面前，只看了他一眼，便敛了笑意，转身便回了人群中。
　　林温温不知发生何事，望烟楼上的常宁公主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安平回到望烟楼，看见常宁公主已经到了，便问她，“宁三郎如何？”
　　常宁耸了耸肩道：“美则美矣，却是无趣。”
　　不过又是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子罢了，这样的人常宁公主见过太多，宁三郎的样貌的确出众，日后父皇若再催她成婚，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对于常宁自己而言，那个人才能勾起她的兴趣，尤其是他被人刁难时，那幽暗阴冷的眼神，简直令人兴奋。
　　常宁将酒杯放在桌上，起身伏在黑檀木制的栏杆上，抬手指着湖畔角落中的那个身影，“他是谁？”
　　安平派出的人早已回来，上前道出顾诚因的身份，常宁听后，笑出声来，那声音销骨柔媚，“老天都知我近日辛苦，想好好犒劳我呢……”
　　“祝贺公主喜得美人。”安平县主说着，也看向湖畔，“不过……那人一看便是个雏，待我教过之后，再……”
　　“不必，”常宁捏了颗侍从递来的葡萄，一边轻吮，一边幽幽出声，“这个，我亲自教。”


第22章 
　　◎不知出了何事◎
　　通常这样的宴会，女娘们会比儿郎们先退席，林温温同林清清先乘马车回林府。
　　路上，林清清一直望着林温温头上的金簪，欲言又止。
　　有些话作为姐姐，她是该出言提醒的，但娘亲总是与她说，让她要与林温温保持距离，尤其在人前，看着越疏离，日后林温温做出什么事，便越不会牵连到她。
　　小时候林清清不明白卢氏为何要她这样做，她也不知为何卢氏总含沙射影说林温温以后会做出什么事，在她眼中，这位三妹妹可爱伶俐，美丽又单纯，能做出什么事来？
　　随着两人慢慢长大，看到如今的林温温，她终于明白卢氏说的是什么了。
　　林温温的这副样貌，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也躲不过人言可畏，与她疏远些，的确没错。
　　可祖父又时常教导她，家族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太原林氏能成为百年旺族，五姓七望之一，秉承的便是这个道理。
　　一番挣扎后，林清清还是决定出言相劝，若林温温不听，她便听从娘亲的话，日后不再干涉。
　　“三娘。”林清清温声道，“县主是皇家之女，自幼接受的礼教便与我们不同。”
　　两人独处时，林清清很少会主动找她说话，林温温怔了一下，抬眼看她。
　　冯氏总说，林清清与卢氏一样，虚伪做作，拿鼻子瞧人，从不将他们当做亲人，让她没事儿离林清清远些，省得被那些所谓名门贵女绕进沟里还不知晓。
　　林温温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一直觉得林清清很厉害，就拿学琴来说，小时候她弹了不到半个时辰，手指头就疼得难受，林清清却能一座就是一个晌午，错了就重弹，会了还会反复练，不用人在旁边看管，她自己就能坚持住。
　　林温温从不会因为有人夸赞林清清而心生妒忌，因为她知道，林清清是值得的夸赞的，便是她都打心里都佩服她。
　　可娘亲不让她去找林清清，大伯母每次看她的眼神也很冷淡，时日久了，她似乎和林清清在一起也没了话说。
　　像此刻这样，林清清主动与她说话，且还明显带着提醒之意的时候，少之又少，林温温都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二姊，我知道的。”林温温乖巧地点点头，“在宴席上，县主忽然赠我发簪，我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面拒绝，不过阿姊放心，我不会和县主走太近的。”
　　林清清还怕林温温听不懂她的弦外之意，听她能这么说，便放心了，温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凌云院，冯氏早早就候在前厅，听下人说林温温回来了，着急忙慌迎了出去。
　　人还未走近，她的目光一眼就落在那金簪上。
　　林温温的头饰冯氏全部都知晓，完全不记得何时有过这样一根金簪，这金簪打眼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就是她想买都得咬上一年牙根。
　　院里人多，冯氏没有问出口，只脸色有些不大好，拉着林温温朝屋里走，待门窗合上，她才指着那金簪质问。
　　林温温如实将宴席上的事道出。
　　冯氏其实已经猜出了七八分，这样金贵之物，寻常人不会轻易出手，若有人相赠，想必便是县主了。
　　冯氏拉下脸，抬手将金簪取下，李嬷嬷见状，劝道：“东西既已收下，若是再送还回去，岂不是打了县主脸面。”
　　“我怎会不知？”冯氏拿手在林温温额上戳了一下，“这东西太惹眼，日后你不许带。”
　　说完，她拿着金簪来到柜旁，取出自己的妆奁，李嬷嬷见状，忙跟了过去，“娘子，你这是要……”
　　冯氏道：“无功不受禄，三娘接了人家东西，若是不与人家往来，礼数上说不过去。”
　　她将妆奁上的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珊瑚腊梅簪，这簪子也是金质，虽不如县主赠予的这根含金足，却胜在做工精巧，这是冯氏的随嫁之物，满上京都寻不来几个敢和这做工叫板的簪子，名贵程度不亚于县主那根。
　　“李嬷嬷，你将东西送去县主府。”冯氏道。
　　林温温忐忑，那发簪可是县主当着众人面亲自帮她带上的，“娘亲，我、我不用露面吗？”
　　冯氏教她，“你若去了，这便是礼尚外来，你若不去，那便是谢绝县主好意，日后可不必再接触。”
　　林清清提醒她不该和县主往来，娘亲也让她不要再接触，在她们眼中，县主就好像洪水猛兽，可于林温温而言，县主似乎没什么不好的，与传闻中所谓骄奢淫逸，根本不沾一点边啊。
　　冯氏见她不以为意，拉着她又是叮咛了许久，等林温温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她来到妆台前，珍珠帮她拆卸头饰，望着镜中艳丽的这张脸，她不由叹气。
　　传闻也不一定是真的，再说外面不是也有关于她的传言，说她狐媚样，天生就是个会勾人的。
　　结果呢，她长得这样美，不是照样没有郎君上门提亲，门第低的不来自取其辱，门第高的都往大房那边去了，林清清只比她大了半岁，如今想同她说亲的，数都数不过来，今日的小女娘们，那般缠着林清清，好些也是为了自家兄长呢。
　　林温温撇撇嘴，忽又想起顾诚因。
　　心下还是没能全然放松，她叫翡翠去流景院，看看顾诚因回来了没有。
　　不多时，翡翠回来了，原来在她走后，顾诚因也离开了，他是自己走回林府的。
　　林温温松了口气，先是勾起唇角，笑自己苦恼几日，只是庸人自扰，随后又蹙了眉头。
　　想到他与自己在宴席上都不受待见，便不由生出几分愧疚，毕竟顾诚因是被她忽悠去的，若他不去，也不用受那些世家子白眼。
　　今日宴会上县主府备了许多葡萄酒，屏风那边酒气很重，想来郎君们都饮了不少，林温温又让翡翠去端醒酒汤，送去流景院。
　　到了傍晚，林温温在净房沐浴，折腾了一日，此刻的她最是放松，翡翠端来四物汤，是养气血用的，冯氏要她每晚都得喝一碗。
　　净房水汽氤氲，林温温小口喝着汤，听翡翠回话。
　　“顾郎君今日滴酒未沾，但那醒酒汤他还是收下了，他还托奴婢转达谢意，将这个给三娘子送来。”
　　翡翠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到林温温面前。
　　林温温喝完汤，用桶边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接过小木盒，打开看。
　　这里面隔着一个鸟哨，应是用梨花木雕刻而成的，林温温认得梨花木的味道，有股淡淡的香味。
　　这小鸟哨雕刻得十分精致，惟妙惟肖，眼睛那里甚至还能看到睫毛的纹路，她记得自己儿时就有一个相似的小鸟哨，却不知最后放到了何处，她寻了许久都没寻到。
　　林温温试着吹了一声，还听清脆响亮的。
　　不过到底是长大了，这小东西再精致，也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她只玩了两下，就还给了翡翠，让她随便寻个地方搁着吧。
　　这晚，林温温睡得很香，可以说是一夜无梦，她许久都未曾睡得这般安稳过了。
　　第二日，一切如常。
　　第三日，相安无事。
　　第四日，岁月静好。
　　到了第五日，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是青才寻到了凌云院。
　　凌云院门的石阶下，守门的家仆已经去内院替他传话，青才却静不下来，焦急地来回乱转，他入府已有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跑到凌云院这边来，平常他是不敢过来的，可眼下实在是没办法。
　　今日是吏部收解状和家状的日子，凡要参加科举之人，皆要在酉时之前，将这两样东西亲自送到吏部，待一月后，吏部会将审核后的名单公示，倒是名单上审核通过的学子，才能参加今年的春闱。
　　这些东西顾诚因一早就准备齐整了，就等今日去交，结果从昨日午后他出去了一趟，也不知出了何事，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眼看只剩两个时辰就错过了上交的时间，若是今日不交，郎君便不能参加今年的春闱了。
　　青才实在等不及，这才壮着胆子寻到了凌云院。
　　因他知道，整个林府，只有林三娘能帮他，也只有林三娘会在意他家郎君。
　　这会儿已经近未时，正值林温温要午憩的时候，家仆来院里先传话给翡翠，翡翠又进来与林温温说。
　　林温温揉着眉心问她，“青才是谁？”
　　珍珠记得这个人，提醒道：“好像是流景院的，就是顾郎君身边的。”
　　林温温又打一个哈欠，摆摆小手道：“不见，等我睡醒再说。”


第23章 
　　◎狠戾溢出眼底◎
　　林温温躺在床上，珍珠将床帐拉好，随着帐内光线暗下，她眼皮慢慢合上，片刻后，她倏然睁眼，叹了口气，再合上，又睁开，又合上……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林温温终于失了耐性，她坐起身一把撩开床帐。
　　凌云院门外的石阶旁，青才急得团团转，守门的仆从方才已经传了话，说三娘子不要见他，青才想让仆从再去带话，那仆从却抬手哄他。
　　他往仆从手里塞铜板，那仆从扯嘴笑他，一把将门关了，险些碰到他鼻子。
　　青才红着眼，不肯离开，他背对红墙，面朝天，嘴里嘀嘀咕咕，“天老爷发发慈悲，保佑我家郎君平安无事，保佑三娘子睡不着……”
　　不多会儿，院门推开，仆从唤他。
　　上了回廊，避开正房，珍珠就在下廊处候着。
　　林温温在凌云院有自己的单独的院子，就在正房与罩房之间，论起宽敞程度，丝毫不亚于前面的正房。
　　这院子里有座模样精美的假山，下面还有小池环绕，池中还养着锦鲤，路两旁还有青才叫不上名的花草。
　　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定要细细看上一番，今日却没有任何心思，只一脸急色的跟在珍珠身后。
　　两人迈进屋中，林温温就在上首坐着，青才行礼，她扬扬下巴让他起身说话。
　　青才却是没有急着开口，眼珠子在屋里打量一圈，他与珍珠见过多次，已经相熟，与翡翠却只是见过一两次，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翡翠是个聪慧的，朝林温温福了福身，去厨房取茶果子。
　　待她脚步声走远，青才终是忍不住，扑通一声又跪下去，“三娘子啊，我家郎君许是出事了！”
　　林温温在青才眼中，此刻就是救命稻草，他看见她时，眼泪就噙在了眼中，这会儿一边说，一边抹泪。
　　林温温头一次见男子在她面前哭，眉毛都拧了起来，然听到青才说，顾诚因从昨日下午外出，到现在都没回来时，心里倏然一紧，手中的茶盏坠落在地。
　　珍珠连忙弯身收拾，林温温却是将她叫住，“先不管这些，现在是什么时辰？”
　　珍珠道：“未时三刻。”
　　青才又是哽咽一声，林温温拎起裙摆，迈过地上碎盏，问青才，“你方才说，酉时一到，吏部便不收解状了？”
　　青才点头。
　　林温温气得朝他跺脚，“这般要紧之事，你怎么1懿驊传话时不早些说出来，平白耽误这些时间！”
　　“奴才是凌云院的，又是顾郎君身边的人，若是将话说明白，该给三娘子惹麻烦了，”青才委屈巴巴，“平日里，我家郎君不让我在外提三娘子，便是怕旁人说三道四……”
　　珍珠心道，这顾家郎君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林温温哑然，顿了一瞬，又问：“那他以前可曾在外面过夜？”
　　青才将眼泪胡乱一抹，起身道：“郎君平日里也会外出采买，有时候一出去也是一天，可到底也会赶在宵禁前回府，这么多年来，他是头一次在外面过夜，且今日这般重要，他不可能到这个时辰都不现身啊！”
　　林温温眼皮跳了跳，几日前那种隐约的不安又浮上心头，也不知为何，她瞬间就想起了安平县主，不过随即又摇了摇头，问青才，“他昨日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啊？”
　　青才道：“如平日里一样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温温咬住唇瓣，原地转了一个来回，“要不然……你去报官？”
　　青才连连摆手，“使不得啊，如果现在报官，今日的解状肯定没法教了！”
　　不到最后关头，青才还是不愿意将今年的春闱放弃，因为他知道，这个机会对于顾诚因有多么重要。
　　“三娘子啊，整个林府属你最心善，你可一定要帮我家郎君想想办法！”青才求她道。
　　不是林温温不愿出主意，而是她这个脑子，根本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平日出了事，也是冯氏帮她做主，可这件事又不能让冯氏知道，若让冯氏知晓她私下里和顾诚因接触，定要将她一通责骂。
　　“我、我、我也没有办法啊，我也不知道他、他、他在哪儿……”林温温心乱如麻，又担心顾诚因安危，又怕解状交不到吏部，让他错过今年春闱，一时结巴地说不出话。
　　一旁默不作声的珍珠，忽然开了口，“要不然，先将解状交了，再去寻人？”
　　林温温当即应道：“对对对，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先想办法将解状交了！”
　　说着，她看向青才，“你去交！”
　　青才听了腿发软，“不行啊，吏部有规定，得是郎君自己去交才行！”
　　“每届春闱，考生至少也要上千人，又没有画像，吏部怎会识得他？”林温温道。
　　青才也不知这些，只知道规定就是这样，谁敢违背吏部的规定。
　　林温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小拳头朝掌心用力一捶，“就这样定了！”
　　林温温让青才回去换件顾诚因平日里穿的衣裳，再将解状和家状带上。
　　青才却不敢走，欲哭无泪道：“使不得啊，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郎君样貌绝好，又比我高出半头，我就是穿了他的衣裳，但凡周围有个见过他的人，都能认出我是假冒的啊！”
　　林温温顿了一下，扬手道：“这还不简单，你回去给鞋靴里多垫几双棉袜，至于这脸……”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院里盛开的一品红。
　　珍珠心领神会，忙去院里抱了一盆进屋，又将门窗合上。
　　一品红的花瓣骄阳明媚，却也有毒，若是花汁落在人的皮肤上，不多时便会生出红疹。
　　青才摘了片红叶，抖着手不敢抹。
　　林温温眼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刚毅，朝青才点头，“别怕，我会陪你一起去。”
　　想到郎君这几年的辛酸与努力，青才心一横，闭着眼就将那些花汁往脸上抹。
　　果不其然，等他被珍珠带出偏门后，花汁的毒性便开始发作，整张脸开始隐隐发胀，他片刻不敢耽误，与珍珠兵分两路，一个回凌云院换衣取东西，一个跑到府外雇马车，这种个时候，肯定不敢用府里的马车。
　　申时过半，青才按照约定，从偏门出来，珍珠已经雇好马车，林温温就坐在里面等他。
　　青才左右看看，小道无人，这才赶忙钻入马车。
　　林温温只看他一眼，神情古怪的移开视线，递上帷帽，“我会吩咐马车停在不远处，你下车前将这个戴上，若吏部问起，你便说是吃错东西长得疹，过两日就能消退。”
　　林温温小时候吃牛乳的时候，就出过一身疹，也就三两日便退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等慢慢长大，再吃时竟又不出了。
　　青才心下记住，可还是忍不住紧张，且这脸上的疹子开始发痒，他忍得异常艰辛，几次都扬手想挠，被珍珠制止。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今日交解状的学子有千人，从早晨天未亮朱雀门便开了，考生们带着解状排起长龙，此刻临近尾声，门外几乎无人。
　　青才脸颊红肿，已经辨别不出模样，许是受了红疹的影响，一开口，嗓子也有些干哑。
　　他掀帘朝皇城看了一眼，吓得一个哆嗦回过头，“三娘子，我、我怕……”
　　林温温小手一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青才道：“天塌下来有林府替你顶着，你只管去便是！”
　　事已至此，珍珠也只能跟着附和，“对，你行的，你可以的！”
　　“没错。”林温温继续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家郎君！”
　　青才在一声又一声的鼓励中，逐渐挺直腰板，虽辨不出此刻神情，可从他的举手投足中，能看出他的决绝。
　　他戴上帷帽，走下马车，头也不回迈进朱雀门。
　　太阳西晒，马车内有些许闷热。
　　林温温出门匆忙，没带团扇，也没带水囊，只装着碎银，她怕被人认出，也不敢轻易下车，就这样在里面坐着等。
　　越等心越慌。
　　不知过去多久，珍珠咬咬唇，问她道：“三娘啊，你说……青才不会出事吧？”
　　若是被吏部发现他是假冒的，兴许当场就要将人缉拿，两板子下去，他定会把林温温供出。
　　林温温一开始只头脑一热，没想这么多，如今被这样一问，整个人愈发清醒，唇角控制不住撇了下来，声音都带着些许哭腔，“要不，咱们回去吧？”
　　“那不管青才了吗？”珍珠也没了主意。
　　“这么久没出来，怕是被人抓了。”她红着眼尾，用力吸吸鼻子，“我不管，我要回府，我要寻我娘亲！”
　　话音刚落，有人轻叩车门。
　　珍珠将门露出一条缝，看到是青才，她激动的差点叫出声，连忙将门打开。
　　青才坐进马车，里衣已经彻底被汗浸湿，他微喘着气，将方才经过与林温温说了一遍。
　　吏部主簿累了一整日，眼看就要到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急躁，看到青才递上的解状，印着宁国公的公荐章子，便没有过分盘问，让他将帷帽掀开。
　　青才按照林温温教的那样回答，那主簿便挥挥手，让他务必养好身子，别耽搁春闱，叮嘱了几句，这便叫人走了。
　　林温温从未这般激动过，从她有意识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聪慧过人，竟能想出这样机智的法子。
　　她紧紧拉住珍珠的手，恨不能当场蹦跳起来。
　　一旁的青才也高兴的笑出声，可只笑了两声，他便又耷拉了眉眼，“三娘子，我家郎君还未寻到呢……”
　　一颗大石终于落下，可林温温忘了，最重要的一颗，还悬在当空。
　　顾诚因上一次身体这般沉重，还是在十岁那年。
　　他浑身无力，意识虽醒，眼睛却如何也睁不开，他手指慢慢蜷缩握拳，最后用力去掐掌心，疼痛让他有几分清醒，眼皮这才得以缓缓睁开，只视线还是有些不清，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墙壁上有火光跳跃，面前正中的位置有一张绷架床，搭着绯红色纱幔，这纱幔极长，从架顶向四周铺洒延伸，也不知是何处的风，让满眼的绯红轻轻晃动，一直延伸到他的面前。
　　顾诚因视线逐渐清晰，他抬手一把将纱幔拉开。
　　床榻正中，女子娇媚地挑眉道：“你醒了？”
　　顾诚因黑眸瞬沉，一股狠戾慢慢溢出眼底。


第24章 
　　◎劫色◎
　　上京女子通常十三四岁就要说亲，十五及笄后便可嫁人，若家中贫寒者，甚至还未及笄就送去夫家，当然，也有非富即贵的那种人家，订过亲后会多留女儿两年，待到了十七八再嫁人也是常有之事。
　　常宁公主已至十七，是娴贵妃之女，是当今圣上第一位公主，身份尊贵又极其受宠。
　　两年前及笄后便开始择婿，皇上亲自帮她挑选，却被常宁一一回绝，想着她年纪还小，多留两年也是可以，这便拖到了如今，眼看翻过年就到十八，皇上终是有些坐不住了，最近总是催促常宁择婿一事，常宁便给了个名字，宁轩，宁家三郎。
　　宁国公府皇上并不陌生，宁家孙辈有两位都在朝中任职，宁家三郎却是头次听说，他开始差人去查，想要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儿郎，竟能让她家常宁点头。
　　婚事总算有了眉目，皇上心里踏实不少，毕竟这两年还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入他耳中，皇上的女儿，自然与常人不同，皇上并不放在心上，可如今要说及婚事，又是五姓七望那样的嫡支，多少还是要避讳一些，特地派几个嬷嬷守在她身边，将她看管住。
　　这几个嬷嬷仗着得了皇上的令，软硬不吃，常宁恨不能将她们拖出去杖毙。
　　今日她来县主府，她们也阴魂不散，若不是安平想出法子将她们支开，常宁此刻根本脱不开身来这密室。
　　“你是谁？”
　　沙哑低沉的声音犹如寒冰，顾诚因直视着常宁公主，幽暗的眸子中寻不到一丝情\欲，就好像在他面前的女人，没有性别，没有美丑，与桌上的烛火没有任何区别。
　　常宁公主见过的男子数都数不过来，若是那些男人看到这幅景象，有的惊艳，有的垂涎，有的羞臊不敢抬眼，有的明明想看又要故作恼火……总之，顾诚因这样的她是头一次遇见。
　　常宁心中不爽，却又生出了更加强烈的征服欲。
　　她掩唇轻笑，薄纱滑落，方才还若隐若现的肩颈，此刻叫人一览无遗，“我是谁……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我想做什么？”
　　顾诚因眸光无波，继续问：“这是何处？”
　　常宁起身，染着鲜红蔻丹的脚趾踩在纱幔上，朝顾诚因一步一步慢慢走来，“没有付出，如何能得到回报，顾小郎君难道不知这个道理？”
　　想要她回答，就得拿出些诚意来。
　　“你要做什么？”顾诚因冷冷问。
　　常宁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轻柔的声音带着一股极致的魅惑，“取悦我。”
　　顾诚因抬眸看她，唇边浮出一丝冷笑，“公主何故轻贱自己？”
　　常宁顿时愣住，虽没确认或是否定，可她的神情直接给了顾诚因答案。
　　他缓缓撑身坐起，趁着常宁惊诧之时，眸光将周遭快速扫了一遍，最后在距他约摸两米之处，视线略微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张四方矮几，上面有茶水酒壶，还有果盘，虽未出现任何趁手的利器，顾诚因却已心中有数。
　　“你是如何得知的？”常宁眼睛眯起，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百花园设宴那日，她并未在宴席上露面，只在望烟楼朝湖畔望过，按照县主府的构建，望烟楼上可将对面看得一清二楚，可若是身处湖畔，由于地势过低，便会将望烟楼中的情况看不真切。
　　且顾诚因何等身份，从未出入过宫中宴席，按道理，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常宁公主，为何他能一下便认出她来？
　　常宁实在好奇，连情\欲都被这股好奇冲淡了几分。
　　顾诚因身上的药劲还未彻底散去，身子绵软到只能勉强让他坐着，根本无法起身，他只能表面淡定从容，实则宽袖中再次用力将指甲镶进掌心。
　　“那日我从林府侧门而出，所遇之人虽蒙着面，但他身手不凡，所出招式来自皇城禁军。”
　　昨日下午，顾诚因按照往常习惯，准备去西市买药，送到城南，谁知刚走出小巷，便被一黑衣人堵住去处。
　　牛单曾是皇城禁军南衙的金吾卫，顾诚因师从他之后，最初所学便是禁军的招式。
　　黑衣人没有料到，顾诚因能识破他的招式，毕竟从他得到的消息来说，顾诚因只是个林府远房遗孤，在林府混口饭吃罢了，根本不可能懂武艺，便是懂，也不该有这般身手。
　　眼看被顾诚因占据上风，那黑衣人便使出阴招，袖口中扬出一片灰粉，顾诚因立即屏气掩鼻，反应已经算得上是极为迅速，却多少还是吸到几分，他心道不妙，转身要走时，腿脚却忽然发软，随即昏沉到地。
　　“只用少许，便能使人如此昏沉的软骨散，里面必定加了一味东西，我猜……”顾诚因说着，轻咳起来，顺势便朝矮几上的茶壶看去，一副想要饮水的模样。
　　常宁没有在意，这房里之所以敢不留人，便是料定顾诚因做不出什么来，且这屋中也没有什么能伤人的东西。
　　顾诚因见她不以为意，便又咳两声，直接朝矮几挪去，待他来到矮几旁边，倒了盏茶，只是故作轻抿，并未当真喝下，随后才不紧不慢继续道：“我猜，那东西便是曼陀罗花。”
　　“你竟知道曼陀罗花？”常宁也跟着走了过来，一个转身直接坐在矮几上，她翘起腿，举杯饮了一口葡萄酒，看顾诚因的眼神更加清明。
　　这种花从天竺而来，可入药救人，亦可成为毒药，使人昏迷不醒，陷入假死之状。
　　寻常人很难辨认出此花，甚至还有人将它与山茶花混为一谈，更别提知道它的功效。
　　顾诚因好读书，看过各方游记，天竺游记他许久前便已读过，里面自然少不了会提及曼陀罗花。
　　天竺信奉佛教，曼陀罗花被誉为圣花，一直以来供奉在佛祖身前，如今上京盛行佛教，有高僧从天竺而来，便在那护国寺中种下一片曼陀罗花。
　　“护国寺是天家寺院，只有皇族才可入内。”顾诚因说着，抬眼看向常宁。
　　“皇族的人多了去，与常宁公主年纪相仿的女子也不再少数，你如何能确定，我便是常宁公主？”常宁说着，朝他勾起唇角。
　　“人数不少，却也并不算多。”顾诚因又抿了口茶水，缓缓道，“但能利用曼陀罗花制毒，又令禁军替她掳走百姓，还愿轻贱自己，做出此等事情的人，除了安平县主与常宁公主，还能有谁？”
　　这二人的传闻，连街头巷尾的小儿都知道，顾诚因自是清楚。
　　安平县主，几日前他已经见过，如此，便只剩常宁公主，也只有她，才能在天子脚下，有胆子做出如此荒唐行径。
　　“可真是个聪明的小可人儿，不过，你即便猜出来了，又能如何呢？”常宁嗤笑出声，摇晃着酒盏垂眸望他，“你若当真聪慧，方知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你从这世间消失。”
　　权贵面前，百姓无异于蝼蚁，皇族面前，于蝼蚁还不如。
　　顾诚因也嗤嗤笑了。
　　这笑声阴恻，令人听着心中生寒。
　　常宁蹙眉，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正要出声让他闭嘴，便见顾诚因手腕一扬，他手中的茶盏顿时在矮几上裂开，随即他膝跪起身，破碎的瓷片直朝常宁脖颈处划去。
　　从朱雀大街回林府这一路，马车内无人说话，珍珠拿了药给青才，他自己乱抹一通后，已经不痒。
　　林温温歪着头，欲哭无泪。
　　如果方才没让青才去交解状，眼下便可托人去寻顾诚因。
　　可如今解状交了，若让人知道顾诚因失踪，青才欺瞒吏部之事，便会被人得知。
　　此刻，她已经骑虎难下，顾诚因失踪一事，彻底和她脱不了关系了。
　　“青才。”她幽幽道，“你不会把我供出去吧？”
　　青才睁大眼道：“三娘子，你说什么呢？”
　　林温温撇嘴想哭，将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朝青才递去，“要不，你收拾细软，跑路吧？”
　　珍珠连忙将她手按住，“这可使不得啊，青才没有身契，家奴私跑，也是大罪，到时候被人抓回来，他拿着娘子的东西，咱们岂不是更加掰扯不清。”
　　青才眼瞪更大，望着这主仆二人道：“你们这是何意，我不跑，我要寻我家郎君！”
　　马车颠了一下，颠掉了林温温噙在眼中的泪珠，“我也想寻啊，可我寻不到哇，你不要再逼我了，我已经够努力了……呜呜呜……”
　　珍珠一面宽慰，一面狠瞪青才。
　　青才不敢再出声，垂着脑袋直叹气。
　　回府后，珍珠一再向她保证，不会将此事告诉冯氏，毕竟这是触犯条令之事，珍珠也参与其中，当真追究下来，林温温不一定能出什么大事，珍珠极有可能被推出来顶锅，她也越想越怕，甚至比林温温还要怕。
　　快入夜时，林温温又差珍珠去流景院问，得知顾诚因还是没有回来，林温温躲在被窝里又哭了一场。
　　直至深夜，林温温还是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顾诚因。
　　他那样刻苦读书的一个人，除了被人掳走以外，不可能放弃春闱，交解状这般重要的事，他怎会错过？
　　所以，肯定是有人将他劫走了。
　　那劫他之人是脑子有病吗？
　　顾诚因这样的人，图他什么呢？
　　无权无势，要钱没钱，总不能是劫色吧……
　　劫色！
　　林温温瞳仁一颤，猛地坐起身来，“完了完了……肯定是县、县主……”


第25章 
　　◎当真就没有你在意的人了◎
　　县主府南苑，百花园中有一片湖，望烟楼建在湖水中央，从湖畔需要走过一段狭长的石桥，方可入内。
　　望烟楼外，有府卫把守，平日若非县主亲自下令，便是张合之也不得入内。
　　此刻，石桥那端，两位嬷嬷不顾管家阻拦，硬要朝这边闯，她们手中有皇上御赐的令牌，那管家根本不敢硬拦，只得一面好声哄，一面派人去请县主过来。
　　望烟楼三层的密室中，顾诚因脸色苍白，额上汗猪划过脸颊，从那棱角分明的下颚慢慢垂下。
　　他手中紧紧攥着瓷片，就在与常宁公主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被拦了下来。
　　盛安民风开化，女子亦可尚武，尤其是皇亲国戚中的女子，从小便会骑马舞剑，常宁的功夫是皇上亲自教的，便是这两年纵情玩乐，疏于练习，根基也胜于常人。
　　就在方才那瓷片朝她袭来之时，她立即反应过来，抬手钳住顾诚因手腕。
　　两人僵持不下。
　　顾诚因用力握紧瓷片，瓷片的另一端朝他掌心再深几分，鲜血顺着手腕滑落。
　　疼痛会使他更加清醒。
　　他身体里的毒素尚未彻底散去，如今只是强弩之末，含着最后一口气在做抵抗。
　　常宁也知如此，一直未曾唤人，便是想要看看他到底能坚持多久。
　　可她没有料到，顾诚因竟是一个这般不管不顾之人，她几乎要拦他不住，就在常宁准备扬声唤人之际，外边叩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焦灼的宁静。
　　“殿下，嬷嬷们寻过来了。”
　　常宁没有回话，望着面前这双幽暗深沉的眸子，艰难出声：“这世间，当真就没有你在意的人了？”
　　言尽于此，若顾诚因但凡有一丝顾虑，都不该再继续下去。
　　果然，此话出口的瞬间，他的眸光中闪过了一丝情绪，就是这丝情绪，让他分了心神……
　　常宁离开之时，顾诚因被侍从重新灌下一碗掺了软骨粉的汤药，再度昏沉入睡。
　　望烟楼的二层，安平县主正在帮常宁换衣。
　　“如何？”她问。
　　常宁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是个难驯的，不过不急，我有的是耐性，找两个人先从最基本的教起。”
　　说着，她回过身望向安平，“旁的你不必插手，将他看好便是。”
　　送走常宁公主，安平县主才知三楼出了何事，便是常宁不说，矮几上的狼藉也能叫人猜出。
　　安平也心道奇怪，一个毫不起眼的顾家遗孤，怎会有如此胆识和身手，不过再是好奇，这人已被常宁看中，依照常宁的性子，这个人她碰不得，最好连看都不要去看。
　　美人何处寻不到，安平从不会和常宁争这些，她扯了扯唇角，唤了两位有身手的侍从去三楼看着顾诚因，同时又给望烟楼调来数名得力府卫。
　　第二日午后，湖畔旁的水榭中，安平县主与男宠赏花玩乐，正值尽兴时，有人来报：“县主，林家三娘子来府中拜访，是让候着，还是改日再来？”
　　“哦？”想起那明艳冻人的小娘子，安平眉梢微挑，含笑道，“直接将人带过来便是。”
　　林温温一宿未睡，越想越乱，越乱越怕，整个人好似魔怔一般，今日起身便拉着珍珠哭，一双漂亮的眉眼肿了之后，却不难看，反而更加令人心生怜惜。
　　珍珠问她，她也不说，只抿着唇默默落泪，有些话她说不得，也不敢说，难道要告诉珍珠，她害怕宁轩被县主相中，便将顾诚因忽悠去了县主府，如今顾诚因失踪，许是被县主掳了去？
　　这样说，有谁会信？
　　就是她自己，想想也觉得荒谬。
　　可纵是荒谬，她还是忍不住会往这个方向想，想到最后，她索性一咬牙，对冯氏谎称身子不适，要好好休息，让翡翠锁了房门，带着珍珠趁午憩之时，溜出了林府。
　　路上得知是要去县主府，珍珠自是一番劝阻，“三娘可不要冲动，县主与咱们只见过一面，便是再喜欢三娘，这件事也托不得她啊，万一她怕担事，将咱们供出……”
　　珍珠显然会错意，林温温也不解释，只掐着手指呆坐在那里。
　　管事的将二人带进县主府，在前厅稍作等候时，林温温朝珍珠压声道：“你比我聪慧，一会儿替我多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
　　“啊？”珍珠一脸困惑，还未来及细问，那管事的便回来了。
　　管事的从前引路，林温温与珍珠跟随其后，还是几日前来百花园的路。
　　周围有府卫，珍珠也不敢再问，只按照林温温说得，眼珠子四处乱转。
　　林温温也是如此，直到来到湖畔，走在通往水榭的石廊上，她才端正姿态，垂眸不再乱瞥。
　　水榭中，安平衣衫微乱，斜靠在贵妃榻上，身旁立着两位侍从，身着白衣，腰带松松垮垮，似乎只是随意搭了一下，并未真的系上。
　　林温温从上廊时就垂着眼，这些她并未看到，珍珠却是瞥了一眼，那小脸涨得通红，也将头连忙垂下。
　　“那般拘谨作何，坐下说吧。”安平开口。
　　下人方才进来禀报后，安平便差人搬了榻过来，就在她手边搁着，这榻上铺着鹅绒，还撒了香粉。
　　安平第一眼看到林温温时，便想到这般美艳夺目之人，若是躺在这张榻上与美男翻云覆雨，那该是何等的活色生香。
　　光是想想，安平便弯了眉眼。
　　侍从来到林温温身前，抬手引她过去落座，林温温余光从他身上扫过，以为自己看错，定了定神，微微侧目，看到那腰带彻底散开，她倒吸一口凉气，在那鹅绒上如坐针毡。
　　安平望着她笑，“我以为那嬷嬷来我府上回礼时，你娘应当都与你说清了，没想到你竟还愿来寻我。”
　　林温温清了下嗓，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传闻做不得真，我相信县主不是那样的人。”
　　安平又笑，头一次发觉小女娘可以这样有趣，她朝侍从递了个眼色，“还不去给林三娘倒杯酒，润润喉咙。”
　　侍从应声，来到林温温面前，弯身倒酒时，衣衫瞬间敞开，别看他模样清秀，顶多刚二十的年纪，身上的肌肉线条却结实有力，林温温只是不慎看了一眼，便顿时脸如火烧，连忙将脸别去一旁。
　　“怎么了？”安平明知故问。
　　林温温舌头打结，“他、他、他、他没穿衣服！”
　　侍从朝她视线处横去一步，“娘子仔细瞧瞧，奴可是穿了衣服的。”
　　平日里林温温最喜欢温柔的男子，就如宁轩阿兄那样，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这个侍从话音也极其温柔，却让她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面红耳赤，又将头扭向一旁，珍珠难得鼓起勇气，将手抬起，横在那侍从面前。
　　她虽有心护主，可到底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形，细细的手臂举在那里，随着湖边的风隐隐发颤。
　　还真是年轻，没见过世面。
　　安平挥退侍从，朝林温温道：“那日来我府中的皆是京中贵女，你可知，我为何要对你另眼相待？”
　　林温温摇摇头。
　　安平道：“京中传言，林家三娘生得妖艳，狐媚之相，想必你应当知晓。”
　　林温温点点头。
　　安平又道：“可有人当着你面说过？”
　　林温温想起卢芸，想起那些当着她面窃窃私语的小女娘们，眼眸微垂，没有回答。
　　看她如此神情，安平便知平日里这孩子定是个受气包。
　　她轻笑一声，扬了语调，“旁人私下里也传我放荡□□，可当着我的面，有谁敢说此话？”
　　她起身站在水榭中央，对林温温道：“他们说你魅惑，无非是嫉妒你容颜，若有人当你面说，拿出你五姓七望的架势，甩她一个耳光，无非传闻中再加一句，你林三娘泼辣狠毒罢了。”
　　“可在这之后呢？”安平问她，“那不中听的话，还有人敢当着你面说吗？”
　　这番话光是听一听，就觉得心中爽快，林温温忍不住勾了唇，可稍微细想，又耷拉了眉眼。
　　安平见状，朝她迈进一步，“男人放浪那是风流，女人放浪，便是无耻□□，我问你，这公平吗？”
　　林温温朝她眨巴眨巴眼，摇了摇头，“好像……是有点不公平。”
　　见她并非无可救药，安平笑道，“所以，我有何畏惧，你又胆怯什么？”
　　林温温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又无言以对。
　　安平语重心长，宛如阿姊般对她道：“我觉得你不该辱没了这副容颜，既然他们觉得你魅，你便魅给他们看，让他们羡慕，嫉妒，却又奈你不得。”
　　她缓步上前，将林温温面前那杯酒举到她面前，“日后有我护着你，那些所谓的贵女们，谁敢再欺你？”
　　这番话说得安平心潮澎湃，听得林温温冷汗涔涔。
　　到底，她也没有接过酒杯，起身胡乱行了一礼，便匆忙退去。
　　望着那险些被自己裙摆搬到的小美人，安平冷嗤一声，将那酒盏丢入湖中。
　　真是不争气的东西，白瞎了那副皮囊。
　　与此同时，望烟楼中的顾诚因再次醒来，他比上一次还要乏力，显然是加了药量的缘故。
　　他手上的伤痕已被上药包扎，屋中的纱帐已被撤下，屋里案几上的茶具皆已换成木制，还有两位侍从守着。
　　见他睁眼，当中一个走上前，语气不冷不淡，“郎君醒了，可要吃些东西？”
　　顾城因嗓音干哑，艰难出声，“我来县主府，有几日了？”
　　那侍从愣了一下，不解为何顾城因会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过随后又想到，许是昨日公主与他说的，便回答道：“两日前到的。”
　　他错过了吏部交解状的日子，这届春闱他无法参加了。
　　顾城因紧紧合眼，半晌无声。
　　侍从不知这些，只单纯怕他想不开，便试探性上前两步，倒水递到他手边，“郎君，事已至此，与其无用的反抗，不如随遇而安。”
　　顾诚因许久后才抬眼，他接过茶水，饮下。
　　侍从提来的粥饼，他也一并用下。
　　每日的那份加了软骨粉的汤药，也毫不犹豫喝净。
　　让他读的书，翻开第一页时，他的眸光沉得骇人……
　　却也没有反抗，望着那一幅幅配合着各种工具的香艳图册，他看下去了。


第26章 
　　◎郎君回来了◎
　　常宁公主自那日回宫后，皇上得知她又去找安平县主鬼混，便下令将她禁足，等婚事彻底定下，才可出宫。
　　县主府这边，安平不敢轻易去找顾诚因，平日就叫那两个侍从先教他些东西。
　　原本以为，顾诚因还要折腾几日才肯服软，没想到他很快便妥协了。
　　望烟楼里收藏的书册，他一本接着一本看，那些五花八门的工具，侍从与他讲解时，虽脸色阴郁难看，倒也是听进去了，甚至有时候还会与侍从聊上两句。
　　安平听侍从转述，知道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便也没有在意，毕竟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成日里只学那些东西，不让他与人说话，将人逼疯了，常宁又要埋怨她。
　　“这几日，京城可有什么趣闻？”顾诚因神情淡淡，吹了吹手中汤药。
　　身旁的侍从每日都要看他将药喝的一干二净，才会离开，他一边盯着顾诚因，一边道：“近日没有听到什么趣闻，不过倒是出了桩怪事，上京城南的那些贫民，也不知为何，整日里满上京乱跑，连东市那样的地方都往里钻，还有那孩童，竟然流着鼻涕对皇城外的禁军伸手乞讨。”
　　顾诚因搁下药碗，用帕子掩着唇角，抬眼望向被纱布遮住的窗户。
　　自他被关进来，已过半月，他未曾出过这间屋，却已经猜出了自己身处的位置，不必去看，夜里只闻风声，便可判断他应是被关在湖边，再根据侍从上下楼梯的脚步声，也可得知他被关在三楼。
　　县主府，三楼，靠近湖边，隐蔽，有人把守……
　　顾诚因想起那日来赴宴，他在湖畔看到的那座湖中的楼阁，与他得知的信息完全吻合。
　　顾诚因收回视线，忽然捂住心口的位置，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口中流出。
　　安平派府中医士来给顾诚因诊脉，医士说不出缘由，可顾诚因这病恹恹的模样也不似装的，只得先建议将那软骨粉的汤药停了，养上几日再看看。
　　顾诚因是常宁看中的人，安平可不想将人养死了，立即就将药停了，结果几日后，顾诚因又开始吐血。
　　“你这是什么病？”这次，安平亲自来三楼看他，顾诚因脸色煞白，唇角还带着一抹鲜红，的确是将安平吓到了。
　　“我的身份背景，县主应当已经查清，我十岁那年，家中遇害时，我亦是身中两剑，虽然现在已经无碍，但到底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此之后，每过一段时间，我便需要喝药调理身子。”
　　这一段话，仿佛用尽了顾诚因所有的力气，他说完后，又是一阵嘶哑地低咳。
　　安平县主向后退开两步，掩面问他，“你喝的是什么药，我派人给你抓。”
　　侍从取来纸笔，将顾诚因说的那些药全部记下，安平留了个心眼，将这药方先给府中医士过目，医士没有发觉出异样，只是道有一味药较为难寻，如此，安平便放下心来，差人去药肆抓药。
　　县主府的下人，一开始自然是往东市去，结果问遍整个东市的药肆，有一味药却怎么都找不到，他便又连忙往西市跑，又是问了好几家，就在他打算放弃时，看到最角落里，还有一家不起眼的小药肆没有去过。
　　那下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人都没往跟前去，只朝里面喊了一声，问有没有那药。
　　掌柜的在里面连忙应声，招呼他进去拿药。
　　那下人心喜，赶紧掀帘钻了进去。
　　“这药有什么奇效，为何连东市都买不到，怎就在你这里能寻到呢？”等药时，他与掌柜的聊了起来。
　　掌柜的笑眯眯的对他道：“这药不贵，原也寻常，只是这些年价格炒得太低，没有什么利润，别的药肆便不卖了。”
　　商人就是如此，以利益为先。
　　“原是如此，那你为何还在卖？”那下人不解。
　　“我这店小，名贵的药材卖不过别家店，就卖些薄利的维持生计便是，”掌柜的说着，叹了口气，“上京虽繁华，不也还是有穷苦人嘛。”
　　那下人点头，称他道义。
　　掌柜的笑着送他出门时，朝路边一个稚童看去，那稚童嘴里含着牛乳糖，脏兮兮的脸蛋瞧不出模样，他丢下手中正在挖泥的木棍，漆黑的眼眸里出现了与他年岁不符的凝重，可他的唇角却是向上勾起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没心没肺的野孩子。
　　这稚童站起身，冲掌柜的点了下头，便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林府这边，林温温那日从县主府回去后，直接病倒了，起初还只是流涕咳嗽，府上郎中看了，说是休息不好，再加上心急焦虑，恐是受了惊吓，要她诸事放宽心，好好养着便是。
　　结果七八日过去，不仅没有好转，且还起了高烧，烧到迷糊时，林温温躺在那里不住喃喃。
　　“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尽力了……我不敢……不敢啊……”
　　林温温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梦，梦里顾城因和安平县主在水榭中，安平县主躺在那张铺着鹅绒的贵妃榻上，顾诚因穿着侍从的衣裳，腰带没有系，胸间肌肤若隐若现。
　　他那双阴郁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沉声质问：“为何要骗我，为何要害我？”
　　林温温害怕极了，转身就跑，结果跑进一片竹林，似乎正是扶云堂的那片林子，宁轩站在石亭中，那双温润的眼眸，变得异常冰冷，“三娘，你令我太失望了，原来你的善良是装出来的。”
　　她哭着扭头抛开，一只手将她用力抓住，是安平县主，她将她拉到卢芸面前，要她狠狠去抽卢芸的嘴，林温温不敢，她哭着不住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我娘亲！”
　　冯氏出现了，却没有哄她，而是用力戳着她额头，骂她没用，说她给二房丢脸，祖母和大伯母就在她们面前站着，没有劝冯氏，而是拉着脸看她。
　　兄长林海也来了，她与冯氏各站一边，一齐在她耳边挑她错处。
　　最后，林温温受不了了，她用力将冯氏甩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跑呀跑呀，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是爹爹，只有爹爹不会骂她，只有爹爹最宠爱她。
　　林温温哭着扑进林信怀中，尚未感受到一丝温存，就被林信一把推开，“你个孽障，你竟然连吏部都敢蒙骗，我的仕途都要被你毁了！”
　　“呜呜呜，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我真的会乖乖听话的……”
　　床榻上林温温似是着了魇，神情痛苦，一双小手来回挥舞，冯氏一边哭，一边用力帮她按住手臂，许久后，林温温睁开了眼，开口便朝冯氏丢了一句，“顾表兄呢？”
　　冯氏刚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却也来不及想那么多，赶忙派人去喊郎中。
　　林温温的烧已经彻底退了，但身子还未彻底恢复，整日就躺在床上，问她什么都不说话。
　　冯氏觉得，她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沾惹上了。
　　冯氏仔细一琢磨，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且还觉得罪魁祸首就是顾诚因，怪不得张老夫人不喜欢他，那孩子就是个不吉利的，不然她家温温为何一睁眼就提起他。
　　林温温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冯氏顾及她名声，暗中请了一位术士到凌云院，那术士拿着符念念有词，在屋里又蹦又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最后送了一碗符灰水进林温温腹中。
　　林温温胃里翻江倒海，当即就吐了一地，整个人更加没精神，歪在床上眼睛发直。
　　那术士对冯氏道：“这孩子受了惊吓，丢了一魂两魄，你是她亲娘，给她喊魂最是管用，日后早晚都要与她说一个时辰的话，不管她理会与否，你都要说。”
　　冯氏感激应下，送走术士，便坐在床头开始与林温温说话，一开始就是些希望她快些好过来，她不再责骂她之类的话，几日后，冯氏见她不仅没有好转，且一听她念叨，更加愁眉苦脸，李嬷嬷劝冯氏说点别的，三娘子平日里喜欢听的那些。
　　林温温平日里不爱出门，却是喜欢听各家的八卦，冯氏思忖片刻，开口道：“三娘你可知，我前两日听人说，今上要给常宁公主说亲，打起了宁家三郎的主意。”
　　果然，此话一出，林温温的眼皮瞬间抬起，且还多了丝光亮。
　　冯氏见状，来了劲儿，继续道：“这不是还没春闱吗，皇上怕这宁三郎空有其表，便想等春闱后，若他能考得功名，在给两人指婚，便让娴贵妃先与宁夫人同个气，怕放榜前，宁三郎与人定亲，娴贵妃便差人请宁夫人入宫，也不知两人到底怎么说的，最后两人都垮着脸。”
　　李嬷嬷接话道：“老奴听说，宁夫人不愿意，说宁家嫡支要与五姓七望通婚，当场就拒了这婚事，娴贵妃脸都黑了。”
　　冯氏啧一声，“这宁家的胆子可真大哦，那可是常宁公主啊，今上最得宠的女儿，她也敢直接拒了，不过……常宁公主……谁敢娶啊？”
　　李嬷嬷与她互看一眼，心里也清楚传闻中常宁公主的放浪行径，宁夫人能愿意才怪了。
　　两人说完，又齐齐去看林温温，才发现她听着听着，用那被子遮住了脸。
　　被子里的林温温，脸如火烧，以前她还不懂娘亲和嬷嬷说得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她，已经见识过县主与那些侍从在水榭中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日子过得很快，越接近春闱，林温温便越吃喝不下，明明身子好全了，却还是不肯说话，连饭菜也不好好吃，整个人瘦了一圈，若是寻常女子，瘦成这个样子该吓人了，她却硬是生出了一股惹人怜爱之感。
　　春闱这日，林温温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从天黑到露出一道白线，从白线到日头升起，从升起到日光刺目，从刺目到红日落山……
　　林温温几乎一整日没有进食，珍珠哭着劝她，她不说话，只哭。
　　院门要下钥时，翡翠跑进屋，朝林温温道：“三娘子，顾家郎君回来了！”
　　林温温将视线从窗外慢慢移到翡翠身上，时隔一月多，终于头一次开了口，她声音沙哑，颤抖。
　　“真的吗？”她问。
　　翡翠用力点头道：“真的，是凌云院的青才过来让奴婢同三娘子转达一声的！”
　　林温温没有洗漱，没有换衣，饿了一日晕晕乎乎就扶着珍珠起身，若不是珍珠连忙拉了一件衣裳，她甚至只着里衣便要朝外跑。
　　她们择小路，避开人，一路小跑到流景院。
　　青才闻声开门，林温温哭着冲进屋，看到床上的顾诚因，她头一次不害怕鲜血，直接就扑到了他的身侧。
　　看着手臂旁的泪人，顾诚因有种想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他指尖微搓，手臂缓缓抬起，却悬在半空中，迟迟未曾落下，到底，他还是忍住了。
　　可心口生出的那片柔软，却无法控制，只能任由它们恣意的生长，蔓延……


第27章 
　　◎【三合一】◎
　　顾诚因五日不露面, 便是有事。这是打他自拜师以来，便与牛单约定好的。
　　牛单此人武艺极高，为人却过分耿直, 从不逢迎权贵, 在金吾卫任职期间，就曾因为看不惯官僚作风, 屡次在南衙与人发生冲突，被革职以后，便彻底对朝廷失望，索性混入城南。
　　上京城南，在寻常人眼里只是个穷苦百姓的聚集地，可只有真正踏足这里, 了解这里的人才知道，城南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 这里有说着各地口音的人, 有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回鹘人, 罗马人, 胡人, 还有倭国人……
　　就在这片混乱中，城南暗地里生出了几个帮派。
　　牛单一身好武艺，自然不甘心就此浪费, 只寥寥数载, 他便接手了其中一个帮派, 起初这帮派人数少，在城南没有什么话语权，这两年在顾诚因的协助运作下，逐渐形成气候，人数已达千人，他们遍布上京，不论男女老少，各行各业中，都有涉足，甚至已经开始向外省蔓延。
　　西市那间小药肆的掌柜，正是顾诚因的人。
　　他的吐血也并非什么常年留下的恶疾，而是他用内力逼得自己筋脉混乱而致。
　　牛单得知他在县主府，只稍一想，便能知道缘由，既然他有能力递出消息，想必暂时还算安全，县主府不同寻常，想要将他救出，还需一番筹谋。
　　顾诚因正好借用这段时间，断了软骨粉，调养生息，恢复体力。
　　春闱这日，上千学子赴考，皇城外人山人海，南衙十二卫几乎倾巢出动，尤其尚书省外，更是有重兵把守，维护秩序。
　　外省赴京的学子们，大多住在东侧，天还未亮，便能看到神采奕奕的学子们带着书童朝南去。
　　百姓们好凑热闹，每至此时，便会凑上街去，将学子们簇拥着送至皇城外。
　　安平县主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盛事，她一早便出县主府，来到东市，就在那旺顺阁楼上的包厢内，含笑望着街上赶路的儿郎们。
　　与此同时，半月前安平在华衣肆订的衣裳，被送到了县主府内。
　　管家检查衣物时，发现衣料与购单不符，掌柜的立即又差手下回衣肆去核实，路上人声鼎沸，等了许久未见回来，掌柜的又叫一下人去催，偏门关关合合，一时有些混乱。
　　牛单做过金吾卫，也跑过江湖，趁乱翻墙而入不算难事，他隐在暗处，看到有人往望烟楼送药，便猜出了顾诚因的位置。
　　牛单没有轻举妄动，硬是撑到日落，春闱结束，学子们从皇城而出，这个时候，比晨起赴考时还要热闹，街面上几乎水泄不通，四处歌舞升平，此刻才是最宜出逃的时辰。
　　床榻上病弱的顾诚因，自也能想到这些，屋中无人，他起身来到窗边，附耳细听，风声，鸟声，碎语声……
　　许久后，隐隐传来一声闷哼，顾诚因双目紧闭，侧身来到门口，屏气凝神，外间的廊道，似又有一声闷哼。
　　安平一整日都在外面，府内功夫高的侍从皆被她带在身侧，而守在望烟楼下的那几人根本不是牛单对手，可到底还是惊动了楼上的侍从，这两人是安平特意选来看住顾诚因的，武功自不算低，发现异动时，其中一人负责与牛单周旋，另一人则跑去喊人。
　　顾诚因听到外面打斗声，知道已经无法悄无声息离开，索性也不再装，直接将那房门踢开，赶在府卫过来前，与牛单一齐将那侍从制服。
　　纵是他们动作再快，县主府的府卫已经知道顾诚因被救出，开始四处搜寻，想要顺利逃出县主府，又要经过一番纠缠。
　　赤手空拳难免吃亏些，顾诚因的手臂处受了些伤，不重，却是要上药包扎。
　　他与牛单逃出县主府后，混入人群中。
　　今日实在特殊，县主府的府卫也不敢贸然持刀上街，尤其此刻已近黄昏，入夜城中还要放烟火，街上人头攒动，难以搜寻。
　　两人摸到一个角落，顾诚因扯了衣摆去包伤口。
　　牛单问他，“你失踪已有月余，这次又错过春闱，可要寻个借口与林府交代？”
　　“不必。”顾诚因用力扯紧布条，靠在墙上稍作休息时，他望了眼橙红的落日。
　　林府不会有人在意他，便是真被问起，他随意寻个理由便是，根本用不着细想。
　　然而顾诚因错了，在这个林府里，还有一个人是在意他的，她发髻凌乱，衣衫随意，不顾礼节，直冲进他房中，趴在他手边痛哭起来。
　　这一刻，顾诚因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感觉，但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
　　林温温情绪也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她从未哭得这般凶过，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哭到脸颊都在痛。
　　最后，是青才出声将她劝住的，“三娘子，郎君胳膊有伤，需要立即上药包扎。”
　　林温温哽咽抬头，看到顾诚因手臂处渗出的鲜血，她鼻根又开始泛酸，强忍着拉住珍珠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外间天色已暗，珍珠怕她待久了回去时院门落锁，劝她先走，明日再来。
　　林温温却泪眼巴巴看着顾诚因，摇头不肯走。
　　“回去吧。”床榻上，顾诚因声音有些沙哑，却莫名的少了些从前的冰冷。
　　“不要。”林温温一听他声音，又带了哭腔，小声道，“我害怕。”
　　顾诚因问她，“怕什么？”
　　林温温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道：“我怕这是做梦，待明日醒来……顾表兄还是没有回来……”
　　屋内倏然静下，昏暗的房间内，顾诚因的眼前似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是梦，是真的。”他深深吸气，与她轻道，“回去吧，明日再来。”
　　她一步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流景院又陷入了熟悉的静默，可到底还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是他的心不够静了。
　　默了片刻，顾诚因问青才，“她是如何知道我不见的？”
　　青才在看到顾诚因的那一刹那，也落了眼泪，这会儿好不容易将心绪平静，一想起这两月发生的事，他还是蓦地红了眼眶，抬袖抹了把泪，将事情一一道出。
　　“那日要交解状，我左右等不到郎君，实在没办法，才去了凌云院。”若是从前，青才还会害怕顾诚因埋怨他，如今，埋怨便埋怨吧，只要他人好端端回来，比什么都强。
　　“三娘子万分焦急，想着不论如何不要耽误郎君的春闱，便让我伪装成郎君，去吏部交解状。”
　　“三娘子知道我害怕，便雇了马车亲自将我送到朱雀门外。”
　　“事成后，三娘子脱下自己的玉镯，要我拿了以后离开上京，我没有那样做，我要寻郎君，且也不能留三娘子一人面对这些……”
　　回想起那日景象，青才还是会感到紧张与后怕，他将纱布系好，在衣服上抹掉手心冷汗，深深吸气，继续说着。
　　“只隔了一日，三娘子便病倒了，郎君离开多久，她便病了多久，可即便如此，三娘子每日还是会让珍珠来问我，郎君可否归来……”
　　青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顾诚因一直沉默不语。
　　晚风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屋内瞬时暗下，青才要起身点灯，沉默许久的顾诚因终于出声，“不必点灯，你继续说。”
　　青才没有问缘由，重新坐下。这样也好，毕竟他不想让郎君再看到他抹泪的模样。
　　有哪个大男人愿意让别人看见他落泪。
　　青才说至深夜才离开，床榻上的顾诚因久久未能合眼。
　　今日与牛单分开前，牛单曾问他，“未能参加这届春闱可会遗憾？”
　　那时顾诚因还不知，自己的解状已被交过，早在望烟楼时就已经释然，他当时只道：“再等两年便是。”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不同，再过两年兴许可以让他沉淀更多，春闱便更有把握，所以，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然此刻，想到再过半年林温温便要及笄，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顾诚因的出现，打开了林温温的心结，她整个人豁然开朗。第二日那张苍白的小脸便恢复了红润，只饿得久了，胃口还是寻不回来，只用了半碗粥，便吃不下了。
　　冯氏已经欣喜万分，说等她再养几日，便带她去庙里拜拜，林温温谎称头疼，冯氏也不再啰嗦，合了门让她休息，便回了前院。
　　冯氏一走，林温温立即下床更衣，简单洗漱一番，带着珍珠溜到流景院。
　　顾诚因床边，有位八字胡郎中，这是今晨天刚擦亮，珍珠便从府外请来的。
　　林温温赶到时，郎中已经写好药方，青才正要送他出府，林温温请郎中留步，问他顾诚因的情况。
　　郎中见过珍珠，知道林温温才是请他之人，便与他诚实道：“屋中那郎君，除了手臂上的伤需要多加注意，他身上并无其他要紧的伤势，只他体内有余毒未清，再加上体虚气亏，这段时间定要好生休养，喝那清毒的汤药。”
　　又是受伤，又是中毒，还体虚气亏。
　　想到顾诚因可能遭受的种种痛苦，林温温又红了眼眶，她谢过郎中，在门外犹豫了许久，才走进屋中。
　　屋里，顾诚因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便将书合上，朝她点头，“三娘子。”
　　床边搁着一张圆凳，林温温挪步上前，顺势坐下，她抿唇半晌，最后还是朝珍珠挥手，让她在外面候着。
　　林温温从进屋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顾诚因，这会儿只剩他们二人，原本想要问的话，迟迟说不出口，只在袖中不住掐手指。
　　“谢谢。”
　　是顾诚因先开的口。
　　林温温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瓮声瓮气道：“我怕府上郎中嘴不严实，将表兄的事说予旁人，所以就自作主张，请了外面的郎中……”
　　她以为顾诚因是在说请郎中的事。
　　顾诚因道：“郎中的事要谢，交解状的事……更该谢。”
　　那是她不顾自身安危，甚至压住了林府的声誉，做出来的事，如何能不让顾诚因动容。
　　可这道谢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令林温温更加坐立难安，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紧了紧拳，吸气道：“原就是我应该做的，表兄不必谢，倒是你……”
　　“我无事。”他声音还是从前那样，冷冷淡淡，却莫名的少了疏离，许是身体虚弱的原因吧。
　　被顾诚因这样一打断，林温温好不容易打算问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望着鞋尖，他望着她。
　　过了许久，林温温终是鼓足勇气，缓缓抬眼。
　　昨晚她过来时天色已暗，再加上她哭得泪眼模糊，只知道面前之人是顾诚因，却未曾将他看仔细，如今天色大亮，他在她面前，她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从他的发髻，到眉眼，到唇畔，到脖颈……
　　她将他从上至下全部看了一遍，眸中除了关切，还有些许的探究，她想知道，顾诚因到底去了何处，可当真是……
　　这个念头一生出，她慌忙又垂下眼去，深匀了几个呼吸后，开口问他，“表兄这段时间，你是、是……是不是被……”
　　“三娘。”顾诚因再次出声将她打断，“不要说，不要问，我真的无事。”
　　常宁公主和安平县主，哪一个都是林温温招惹不起的人，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可林温温不知道顾诚因的顾虑，他越是不和她说清楚，她便越忍不住乱想，最后便以为是顾诚因遇见了难以启齿之事，所以才不愿和她说，哪怕一个字，都不愿吐露。
　　一定是这样，不然顾诚因为何不报官，为何不与她说？
　　林温温心口闷极了，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扭过脸用帕子擦净眼泪，颤声对顾诚因道：“表兄，日后不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要怕，只管让人寻我便是。”
　　顾诚因不想再看见她哭，她哭得时候他心口也会跟着传来一股隐隐的拉扯感，很不舒服，所以，他点头应下，“好。”
　　林温温吐气，起身离开，走至门槛时，她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顾诚因，极其坚定道：“表兄，你千万不要放弃，以你的学识，我相信两年后你一定能金榜题名。”
　　两年，他可以等，她呢？
　　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顾诚因望着窗外那抹瘦弱的身影，昨日生出的那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生长，速度之快让他想要忽视都难。
　　林温温走出流景院，回头看着这座没有生气的院子，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她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这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
　　翌日一早，林温温又来了。
　　四物汤，人参粥，红豆枣泥糕，八宝酱菜。
　　珍珠将食盒里的东西，一碗又一碗整整齐齐摆在四方松木桌上。
　　上京气候干燥，松木的桌椅本就算不得结实，这张桌子早就裂了一条缝，桌子腿也变得高低不平，青才捡了块石头，垫在桌脚下，但稍一用力，还是会有些摇晃。
　　顾诚因早已习惯，林温温却是细眉拧起，又在心中嘀咕，这么破的地方，怎么就让顾表兄住了八年之久。
　　顾诚因从里间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便道：“日后不必送这些过来。”
　　她出身高贵，养尊处优，的确不该来这样的地方。
　　林温温却是一挑眉，扬声就道：“那怎么行，郎中说了，你这几月要将身子好生调养。”
　　说着，她将红豆枣泥糕朝顾诚因面前推，“喏，这个能够补气血，香香甜甜可好吃啦！”
　　顾诚因不习惯被人盯着吃东西，若是从前，他定是要让她们离开，可今日，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枣糕拿起，吃下。
　　自这日之后，每日清晨林温温借着吃完早饭消食的工夫，便会带着这些东西来找顾诚因，亲眼看他吃完，才会和珍珠回去。
　　某一日，林温温朝青才手里塞了张纸，那是东市一家木匠坊的单子。
　　青才看了一眼，便惊得小手一抖，“这、这、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先问问郎君的意思。”
　　林温温没有直接给顾诚因，便是害怕顾诚因不愿意收，可青才不敢随意答应，还是去寻了顾诚因。
　　没想到，窗后正在看书的顾诚因，头也未抬，只淡淡道：“随她。”
　　不到一月，凌云院里的家具全部焕然一新。
　　那松木做的柜子，被林温温换成了梨花木的组合柜，高矮不一，错落有致，矮的上面还搁了一个青釉花瓶，里面的花还是林温温摘的。
　　其他那腿脚不平的案几桌椅，也都换成了红木的，还添置了从前没有的那些样式，如茶几，供台，食案等等，林温温恨不能一口气将流景院填满了。
　　顾诚因想过拒绝，可看到林温温兴致勃勃的模样，索性便不什么也不说，自己寻处安静的地方看书。
　　每当林温温忙完看见顾诚因，便又想起是因为她，他才错过了今年春闱，便更加愧疚，想要弥补，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有一次，珍珠也是实在憋不住了，她也很好奇顾诚因到底是去了何处，为何伤着回来，便问了林温温。
　　她以为林温温知道，毕竟那一次林温温与顾诚因说话的时候，将她支开了。
　　林温温默了半晌，低低开口：“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自己没有事。”
　　珍珠不再问，心里却不信，林温温自然也不信，可她再不聪明，心里也清楚，那种事没有人会愿意承认的。
　　林温温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细想，只盼着在订亲前，能多给顾表兄一些帮助，越多越好。
　　林温温这段时间往外跑得次数太多，还是引起了冯氏的注意，毕竟林温温从前可是总喜欢待在屋里的，如今却是三两头不见人。
　　冯氏私下里问过珍珠和翡翠，这两人口径一致，林温温只是前段时间病重时躺的久，这番身子好了以后，不愿再憋在屋中，这才总出去闲逛。
　　之前三娘年纪小，立不住威，二房后宅的事一切都是听从冯氏的，如今三娘子眼看及笄，珍珠和翡翠自然也留了心眼，不敢什么都往冯氏面前说，便是想着，日后等三娘出嫁，随着她一道去夫家，三娘若能在夫家立住，她们二人的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就像现在的李嬷嬷一样，二房的下人们不管谁见了她，不都要毕恭毕敬的。
　　若是之前，未必能瞒过冯氏，可这几日，林二爷突发头疾，向御史台告了长假，冯氏每日都在他跟前照顾，便也没空细究，只日日去林温温那边转一圈，叮嘱几句，便又匆忙赶回主院。
　　林温温也心疼爹爹，每日都会去看林二爷，但只坐片刻便会被冯氏挥走，“你这身子也刚好利索，没事儿还是不要往这边凑了。”
　　只这林二爷的病，一直不好，郎中查不出缘由，冯氏想请术士，林二爷又不肯，把冯氏急得直哭，林二爷没办法，只得趁夜深人静，才将冯氏叫到身前。
　　冯氏刚在床边坐下，林二爷倏地一下坐起身，一把将她手握住。
　　冯氏愣住，片刻后才猛然反应过来，瞪大眼望着他，不敢出声。
　　林二爷凑她耳旁，低低道：“有人给御史台递了弹劾书。”
　　林二爷是从六品的侍御史，这原本是个得罪人的活，这几年硬是让他做成了闲职，主要是因为他没有任何想要朝上爬的心思，每次都只是将得到的资料整合上报，交给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去，任由他们去定夺，不论最终结果是好是坏，似乎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封赏轮不到他，报复也不会寻他。
　　林郁早前还总找他谈话，想要他再努力些，再上进些，他却拜手道：“我不如大哥，再往上我可就吃不消了。”
　　说白了，就是事儿多，我嫌烦，得罪人，我怕死。
　　这种性子注定成不了大事，却保得住平安。
　　冯氏早已习惯，这么多年来，若是有棘手的案子，林二爷总能提前知晓，不是崴脚，就是生病，养在家中不出门，可让他一避就是一个月，且还一直不肯与她说，冯氏是头一次见到。
　　冯氏顿时心慌起来，朝他做了个口型：弹劾谁？
　　林二爷压声道：“常宁公主与吏部尚书。”
　　对于常宁公主被弹劾，冯氏毫不意外，姚宰相去年便弹劾过她一次，皇上有心护着，再加上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
　　只这次牵扯到吏部尚书，冯氏有些摸不清楚缘由，又问：“为何？”
　　内中详情林二爷不便解释太细，只小声道：“春闱。”
　　冯氏愣了片刻，随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御史台接到弹劾书后，通常不会立即交于圣上，而是要先在暗中进行核实，若所述为真，才会闹出响动。
　　这个核实的过程，根据弹劾之人的身份与事件而定，此次的事情，且还有得等。
　　几日后，春闱放榜，林府门前响起炮仗声。
　　这届春闱，进士三十人，林海与卢萧皆在其中，顾诚因没有参考，自然榜上无名，林郁觉得奇怪，差人去问顾诚因。
　　顾诚因只说那日染了病，高热不退，根本下不来榻。
　　林郁道声可惜，遂又鼓励，莫要懈怠，下届再考。
　　几大世家，除林卢两家，最出风头的还是宁家，宁家三郎高中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凡他上街，便有女子朝他掷花，那说媒的婆子，都要将宁家门槛给踩烂了。
　　宁夫人一一推拒，她心中已经有了最合适的人选，只每次与宁轩说及此事，他那向来温润的眉眼，便会生出郁色。
　　宁轩是宁夫人最小的儿子，生他怀他时，皆受了不少罪，家中这几个孩子里，宁夫人最看重的便是他。
　　虽然五姓七望嫡支中最讲究族内通婚，可到底也要挑个能让儿子看上眼的，不然娶了冤家回来，受累的还是自家儿子。
　　“可是你不喜那林家二娘？”
　　这句话宁夫人其实已经问了数次，前几次宁轩还会认真与她说，说那林清清虽好，可他不喜欢她的性子。
　　宁夫人在顺着问，他会有意无意说些话往林温温身上靠拢，也不知宁夫人是听出来故意装糊涂，还是压根就没听出来，最后说得含含糊糊，这事儿又耽搁下来。
　　如今他年岁已到，又高中探花，亲事也该敲定。
　　今日宁夫人又一次问出口，宁轩索性说得更直白，“林家，可不止林二娘。”
　　宁夫人实在也不愿再装，用力将茶盏按在桌上，茶水四溅，“是在林家听课时，她勾上你的？”
　　宁轩蹙眉，“母亲妄言。”
　　宁夫人冷哼，“你的心性我最是了解，若不是她主动勾你，你瞧不上那样的人。”
　　宁轩彻底听不下去，朝宁夫人拱手道：“儿还有事，先行告退。”
　　“你站住！”宁夫人将他喊住，直接起身上前，压声对他道，“我为了你的婚事，连娴贵妃都得罪了，结果你告诉我，你看上的是那种女人？”
　　宁轩瞬间沉了脸色，平日里对宁夫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宁夫人当即愣了一下，心中对林温温的不喜更甚。
　　“你可知林家二房根本无法助力于你，而那大房日后是要成爵的！”儿女私情，哪里有仕途重要，宁夫人是在提醒宁轩。
　　结果宁轩却肃了神情，与她正色道：“母亲，儿的仕途应该由儿自己来争，不该是寄托在旁人身上。”
　　说罢，他恭敬地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按照上京习俗，春闱放榜之后，便要迎来曲江宴，这是专门为了给新科进士欢庆而设的。
　　曲江池畔，皇上亲自主持，酒过三巡，他望着湖畔也即兴吟诗两句，宴席上便有人起身朝下接，这人刚一坐下，那人又起身继续，最后，这首诗由皇上起头，由宁轩做了结尾。
　　皇上赞许地望着宁轩颔首，将他叫至身前，旁人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知翌日早朝，皇上忽然下旨，要重新修订《氏族志》，御史台与礼部负责，再交由他亲自审核。
　　半月之后，《氏族志》完成修订，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变化，但最关键的一点，便是里面提及的氏族门第，不得族内通婚。
　　五姓七望是首要打压的对象，可太原林氏竟然不在《氏族志》中。
　　原是因为林二爷。
　　这次修改《氏族志》时，皇上一再强调，要杜绝氏族大家彼此通婚这一恶习。
　　林氏身为百年旺族，原本旧的《氏族志》已将林氏记在其中，这次修订时，礼部查核林氏族谱，发现林家二房并未氏族通婚，而是娶了江南商户之女冯氏，可林家大房又取了五姓中的卢氏，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便交由皇上定夺。
　　这次皇上下令修订《氏族志》，说白了就是被宁家拒婚给惹恼了，皇上早就对这些氏族大家不满，索性直接借此机会，扶植庶族，打压门阀，尽可能平衡势力，追求公允。
　　礼部将林家二房之事，告知皇上后，皇上也大为震惊，“没有男嗣，没有休妻，连妾都未曾纳过……且还只是个商户之女。”
　　既要追求公允，能娶商户之女的林家，便不该被打压。
　　最后时刻，林家从新修订的《氏族志》中，划取了名字。
　　新的《氏族志》颁布以后，各大门阀家中未婚配的子女，可谓是叫苦不迭。
　　林家原本就是五姓七望之一，便是这次《氏族志》将他们除名，也丝毫不影响林家在氏族中的威望。
　　这次因为林二爷，林家躲过了风波，两个林家的小女郎，便瞬间成为香饽饽，不光是林清清，来寻林温温说亲的也要将门槛踏破。
　　冯氏从前在林家有多抬不起头，如今就有多受追捧，张老夫人娘家那几个适龄子侄，从前看不上林温温，现在都争抢着要张老夫人做媒，想与二房结亲。
　　冯氏白日里还要装作担心林二爷的病情，晚上合了门窗才敢眉开眼笑，她问林二爷，“这件事你是不是也早就知晓了？”
　　林二爷道：“氏族的心气我最为了解，尤其是宁家那样的，不是五姓七望的小女娘，宁夫人绝不会让进宁家的门，更何况常宁公主那样的，便是皇上亲自开口，她也敢寻个缘由把婚事推了，今上纵是恼怒，也要顾及宁国公当初对他的恩情，再说娶妻这种事，也要讲究你情我愿，今上丢不起这个人，所以根本不会对外说的，外人心知肚明，却也不敢拿台面上说。”
　　冯氏恍然大悟，推了林二爷一把，“你怎就这么聪明呢，这么聪明怎就不用在正事上呢！”
　　“那宁家呢？”冯氏又问林二爷，“宁家还会和大房结亲吗？”
　　林二爷扁着嘴摇头道：“宁家倒是想，大房卢氏铁不愿意。”
　　“为何？怕得罪今上？”冯氏问。
　　林二爷道：“你忘了卢氏那侄子卢萧了？”
　　春闱前，卢萧已和宁氏荣阳那边的一位女娘说了亲事，庚帖都已经交了，只等着春闱一过，卢家登门求娶，这才算走了明面。
　　可如今，卢萧的婚事便因为那《氏族志》而黄了，罪魁祸首正是宁家，卢氏便是再看重宁轩，也不能让林清清与宁家结亲了，不然娘家那边实在没法交代。
　　“那宁家三郎怎么办？”冯氏问。
　　林二爷朝她笑了笑，“等着看看。”
　　冯氏不知等什么，想要追问，林二爷却翻了个身，合眼睡了。
　　冯氏这几日往林温温屋中又跑得勤了，每次过来，便带着几个郎君画像让她看。
　　能让冯氏拿过来的，都已经是挑选过一轮的，样貌品行都不差。
　　林温温看的时候，冯氏便和李嬷嬷在旁边一唱一和，说那郎君家中情况，性子如何，有过什么事迹。
　　林温温撑着脑袋，全当在听故事，待全部听完，看眼天色，便要去花园散心。
　　冯氏将她按住，“你这孩子，秋日里便要及笄了，怎就对自己婚事这般不上心呢，我就不信这些人里，每一个你能看上眼的？”
　　林温温不悦道：“我不喜欢他们。”
　　冯氏问：“那你喜欢谁？”
　　林温温瘪瘪嘴，不在说话，脑子里却是在想宁轩。
　　从前的宁轩对她来说，高不可攀，如今的宁轩，虽然婚事受阻，可对于林温温而言，还是那样的高如皎月。
　　他已经许久都未来寻她了，莫不是将她忘了。
　　冯氏见她又变成闷葫芦，忍不住想要责她，谁知刚一出声，门外便有下人传话。
　　是那宁夫人寻来了。
　　冯氏和林温温皆是一愣，还是李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忙唤冯氏快去换衣。
　　林温温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有些不敢相信，原本打算应付完冯氏，便去给顾诚因送汤的她，这会儿完全乱了心神，待那汤已经凉透，才记起此事。
　　最后，也只是让珍珠送了过去。
　　上京的夏日来得快，去得慢。
　　还未至六月，已经热到夜里要开门窗才能入睡。
　　顾诚因今年门窗都换了新纱，屋里还点着香，床头也挂着香囊，那个早就没了味的旧香囊，顾诚因将它收好放，进了那个红木匣中。
　　此刻亥时已过，顾诚因却睡不着。
　　似乎自打进了五月开始，林温温便没有再来过流景院，她对他的关切倒是没有变，每日还是会送各种汤药补品，却只是让珍珠或是翡翠过来，东西一搁便回离开。
　　这些东西他原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她。
　　顾诚因想了许久，听到院里有脚步声，便知是青才嫌闷，还未睡，在院里乘凉，他也索性起身，拿了把扇子，撩开帘子坐在院中。
　　“青才，府中近日可有何事发生？”他问青才。
　　这几月，牛单让他避避风头，他自己也想多读些书，将身子也调理一下，便几乎很少外出，外间许多事，都是从青才口中得知，《氏族志》之事，青才说得含糊，但大致出了何事，顾诚因也算知晓。
　　懿驊“也没什么，就是总有人来府上求亲。”青才神情有些不自然，
　　这不奇怪，林清清已经及笄，婚事未定，求亲者自然多，顾诚因神色未变，顿了顿，又问：“你可听说，林二爷的病好了吗？”
　　青才听出顾诚因想问的到底是谁，可他不想说，因为有些事，便是郎君和三娘子不说，他也能够看出，他实在不想当那个恶人，可有些事，迟早是要知道的。
　　青才心里一横，对他道：“是宁家来说亲了，庚帖已换，亲事已定，日子都已选好……”
　　“不是问大房，是问……”
　　顾诚因正说着，忽然顿住。
　　一团阴云遮住了月色，小院渐渐暗下，许久无声，静得骇人。
　　咔嚓——
　　扇柄断裂的声音敲破了沉默。


第28章 
　　林温温又病了, 上次是寻不到顾诚因，心里郁结导致。
　　这次是她得知宁夫人来替宁轩说亲，便太过兴奋, 一连几宿睡不着觉, 白日天热，她又忍不住贪凉, 一下就又起了高热。
　　不过这次，林温温虽然浑身无力，病恹恹躺在床上，但那眉眼间是藏着抑制不住笑意。
　　宁夫人冯氏两从前是见过面的，那时的宁夫人知道冯氏的出身，根本不拿睁眼瞧她, 如今为了宁轩婚事，不仅亲自登门拜访, 甚至与冯氏说起话时, 亲切的宛如多年挚友，半分气焰也没有露出。
　　“我这些年身子不好，总犯头疾，所以很少出来走动，今日见天色不错, 这便出来逛逛, 路过务本坊时, 我一下便想到了冯娘子。”
　　宁夫人这一番话，解释了为何她没有提前差人来林府，直接就登门的原因, 表面上听着没有什么问题, 还很与冯氏亲近, 实则是给她自己留了脸面。
　　万一冯氏不愿意让林三娘与宁轩结亲，她便只说是路过时进来坐坐。
　　冯氏也能听出她的弦外之意，笑着好生招待了她。
　　待她走后，冯氏咋舌道：“这世家养出的贵女，真真都是一个模样，那脸色说变就能变，今日能和你瞪眼，明日就能同你称姐妹。”
　　大房的卢氏便是如此，两人同在林府住，与张老夫人请安都是岔开时间，有时候可以做到两三月不碰面。
　　如今，那卢氏一听到林温温身子不适，还特地带着林清清过来探望。
　　要知道林温温上次病了一个多月下不来榻，卢氏和林清清都没有露面，只派身边嬷嬷过来送了几次东西，这次不仅亲自过来，还拉着林温温的小手，说了好些关切的话。
　　林温温当时都惊愣住了，她从有记忆以来，几乎没有见过卢氏这般温柔的同她说过话，临了甚至还说，等过几日她身子好了，带她和林清清一起去卢府在城外建的园子，赏那蝴蝶兰。
　　林清清还亲手绣了荷包给她，这荷包和林清清腰间的很相似，只上面的花，一个鹅黄，一个绯红，绯红的那个是给林温温的。
　　“阿姊知道你喜欢这个，”林清清含笑着将荷包放在她手上，“待你好了，我们一起带着这荷包出去，旁人定会羡慕我们姐妹情深的。”
　　有那么一刻，林温温觉得自己是烧糊涂了。
　　姚家姐妹也来了，从前她们在林清清面前如何，如今在林温温面前就如何。
　　卢芸也被卢家夫人带着来了一趟，卢芸倒是个性子直的，她趁卢夫人和冯氏在外间说话，坐在林温温床边，不冷不淡朝她低声道：“要不是我娘，我才不来看你。”
　　林温温才不想让她看，故意扬声问：“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是你娘让……”
　　“咳咳！”卢芸用力咳了两下，将林温温声音盖住，朝她拧着眉又低低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说了。”
　　林温温笑，这可卢芸在她面前第一次吃瘪认怂，真想那支笔将卢芸这副模样画下来。
　　外间，卢夫人与冯氏笑容满面的聊天，这些世家出来的女娘，总能有本事能牵着话题走，一开始她问林二爷身体，后又问林温温，再又劝冯氏多注意休息，最后，便说了自己家卢芸，再从卢芸，又说到了卢萧……
　　冯氏也不是个蠢的，很快便意识到，卢夫人今日过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
　　卢萧与荣阳卢氏不能通婚，这便打起了林家的主意，大房卢氏知道卢萧是个什么水平，门第虽高，才智却跟不上，若不是卢家这一年给他造势出诗集，他根本考不上进士。
　　卢萧日后的前途，根本无法和宁轩比，便是宁家得罪了皇上，若他当真有才能，今上也不是昏晕之辈，待气消了，宁家三郎依旧前途可期。
　　珠玉在前，木椟在后。大房卢氏自然不愿让林清清嫁给卢萧，卢家夫人只得又打起林温温的主意。
　　现在想想，怪不得好端端的卢氏会带林清清过来，原来也是在为今日做铺垫。
　　“这几个孩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尤其是前几年在扶云堂读书的时候，卢萧那孩子便总和我提起三娘，还有卢芸，她最喜欢和三娘一起玩，这次就是她听说三娘病了，嚷嚷着非要过来探望。”
　　卢夫人这番话，听得冯氏干笑两声，里间的林温温也听见了，唇角朝上抽了抽，卢芸则垮着脸，一言不发，但那神情明显是在说，我娘瞎胡诌，和我没关系。
　　前几日宁夫人登门拜访，客套之后，便直接将话说明白，说她过来，正是为了三郎的婚事，想让冯氏这边给个答复。
　　冯氏自然欣喜，可到底是嫁女，二房也今非昔比，自然不能一口应下，该拿乔时就拿乔，她说要先与二爷商量一番，过几日再回话。
　　大房那边肯定是探了消息的，知道事情还没有拍板，才赶紧让卢夫人过来给卢萧说亲。
　　冯氏呷了口茶，道：“孩子们真是有心了，三娘也总和我说，她特别尊敬卢家表兄，将他视为兄长一样呢。”
　　因着大房的关系，卢萧自然也能算是林温温的表兄，冯氏故意将“兄长”二字说得时候加重了语气。
　　卢夫人多剔透的一个人，瞬间就明白了冯氏的意思。
　　送走卢家的，冯氏回来时啐了一路，“啊呸！还自幼一起长大，还感情深厚，他卢家在城外建的园林，一次都未叫我家温温去过！”说着，她冷哼一声，“如今叫我们去，我们还不稀罕去呢！”
　　林温温知道冯氏只是想摆谱，心底已经认准了宁轩，她虽是高兴，可到底这事没拍下，就还有可能生出变数，今日卢家，明日张家，过几日要是来个比宁轩厉害的，她娘变了主要可怎么办。
　　见冯氏进屋，林温温忙坐起身道：“娘亲到底什么时候找人去宁府回话呢？”
　　冯氏气得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人家小女娘都含羞带臊，你倒是好，天天催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三娘等不及嫁人了！”
　　这话没错，她本来就等不及，要不然也不会兴奋到睡不着觉。
　　林温温当然不敢这么说，她委屈巴巴扁扁嘴，又乖乖躺下。
　　冯氏无奈，却也怕再生变数，当天就差李嬷嬷亲自走了一趟。
　　宁夫人那边也等得着急，知道李嬷嬷登门，亲自在前厅迎她，给足了林家二房脸面。
　　两家既已口头说定，宁夫人也不再耽搁，立即就从荣阳宁氏宗族里，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前去林家提亲，之后的问名纳吉，寻的也是上京最有名的高僧。
　　那高僧望着双方八字，端看许久，一言不语。
　　旁边的冯氏汗都急出来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两句，就见那高僧缓缓点头。
　　冯氏松了口气，想着高僧就是要故弄玄虚的，管他说不说话，只要肯点头，这婚事就能成。
　　在之后，纳征送聘礼，宁家这样的世家门阀，自然不会寒酸，再加上《氏族志》一事，许多人都等着看宁家笑话，如今宁林两家结亲，宁夫人那般高傲的一个人，自然要将面子挣回。
　　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那日抬进林府的箱子，几乎将前院塞得无处落脚。
　　冯家在江南也是有头脸的富商，可以说她缺少才情，却不能说她缺钱，她给林温温备下的嫁妆，到时定也要将宁府的院子给塞得满满当当，不让她家三娘受半分委屈。
　　两家的婚期也很快便定了下来，就在吏部的关试之后。
　　按照盛安的规定，春闱考中的进士，尚不能入仕为官，需等到入秋，吏部会在进行一轮关试，合格者方能为官。
　　林温温八月及笄，关试在九月，婚期正好在十月。
　　“十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流景院的小院里，顾诚因望着手中这段的扇柄，低低道。
　　幽暗的小院内，青才看不清他神情，原本他怕郎君伤心，不想将事情说得太过详细，谁知郎君却硬是要问，他实在没办法，只得全部道出。
　　亥时将过，院里终于凉了下来，青才忍着困意，宽慰道：“三娘子待郎君的好，咱都是看在眼中的，只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难以违抗……”
　　顾诚因缓缓抬眼，声音比夜里的风还要凉些，“你说她病了？”
　　青才点头，“是上个月末的事，宁家夫人拜访之后，三娘子便病了，烧了一整日，后来又躺了五六天，才慢慢好了。”
　　宁夫人前脚登门拜访，三娘子后脚便病倒。
　　怎么看，怎么觉得三娘子不同意这桩婚事。
　　顾诚因望着手中折断的扇柄，许久后，才再次开口：“明日代我传句话，我要见三娘。”
　　青才蓦地一惊，困意全无，“郎君是要……要做什么？”
　　顾诚因低道：“若她欢喜，我必祝福，若她不愿，我亦不会坐之不理。”
　　第二日，珍珠来送东西，她没有进屋，将东西搁在院里的圆桌上，正要离开，青才忙将她叫住。
　　见他吞吞吐吐，珍珠问道：“怎么了，可是顾郎君需要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青才连连摆手，“是、是我家郎君，他想……他想与三娘子见一面，劳烦你回去带个话。”
　　“好。”珍珠没想那么多，直接爽快应下，在她眼中，三娘子与宁家三郎情投意合，才是天赐的一对，顾家那郎君，只是三娘子可怜他罢了。
　　不过人都是有好奇心的，珍珠也不例外，青才将她送到院门外，她也朝里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青才，“可知郎君寻我家娘子是要做什么呢？”
　　青才和珍珠已经相熟，平日里总会背着人聊上几句，凌云院的那些事，也都是珍珠与他说的。
　　青才便也对珍珠道：“有件事，我家郎君想与三娘子问问清楚。”
　　珍珠更加好奇，“什么事？”
　　青才说不出口了，含糊道：“很重要的事，得他们二人见了面才能说清。”
　　珍珠回去将这些话转述给林温温时，林温温正在绣荷包，她一面绣着，一面问：“有什么事非得我亲自出面？”
　　珍珠偏着头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问青才他都不肯说，就好像是件什么难以启齿又万分重要的事？”
　　难以启齿，万分重要。
　　林温温小手一抖，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做贼心虚的人便是如此，因为害怕做过的坏事被发现，所以最容易疑神疑鬼。
　　她与顾诚因之间，除了县主府的那件事以外，还能有什么难以启齿，又重要的事？
　　林温温越想越怕，她将还未绣好的荷包，胡乱往盒中一扔，开始掐手指。
　　珍珠没看到林温温的慌乱，只以为她不想做了，就开始收拾桌子，随口又问：“三娘，那咱们何时抽空过去一趟？”
　　“我不去！”林温温脱口而出。
　　珍珠愣了一下，回头看她，才知此刻的林温温脸色都白了，“怎么了三娘，可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那就改日再去？”
　　林温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以后都不去了！”
　　珍珠纳罕，三娘子之前不是总喜欢往流景院跑么，怎地如今一说要过去，她便是这般害怕模样。
　　林温温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过激，努力匀了几口气，又喝下半杯水，这才慢慢道：“之前忧心顾表兄安危，再加上可怜他错过春闱，才、才想着到底是亲戚，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她不敢面对顾诚因的质问，只能赶紧寻个正当的理由不再和顾诚因见面，她一边喝水，一边思忖道：“我都快要及笄了，又已经和宁轩阿兄定了亲事，不能再想从前一样，到处乱跑，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些的。”
　　对，就是这个原因。
　　林温温抬眼看向珍珠，“林家这段时间风头正旺，你不是不清楚，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若是被人看到我溜去流景院，定是要胡言乱语的。”
　　从前林温温恪守规矩，一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有人说她狐媚勾人，若是让这些人看到她与顾诚因在一起，指不定要将话传得多难听。
　　“三娘果真是长大了，思虑周全，比奴婢想得都多。”珍珠说着，又蹙眉道，“那我明日去流景院的时候，和青才说一声，就说三娘子不方便外出？”
　　“对对对，就这样说！”林温温赞许地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忙又嘱咐道，“你最好也别待太久，说完就赶紧回来。”
　　珍珠应是，她以为林温温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身边的丫鬟，出入流景院，却不知林温温只是害怕珍珠与青才聊得多，知道那县主府的事。
　　林温温从小记性就差，许多事时间已久，便会忘记，她以为，那件事随着顾诚因的平安归来，也会被她渐渐遗忘，却没想到，当某一日有人提及，哪怕没有明说，如今日这样含沙射影带一两句，都会让她再次想起来。
　　林温温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心中只盼望着赶紧出嫁，待她嫁到宁府去，兴许就真的能将此事忘了。
　　思来想去，林温温下了一个决定，她将自己的小私库打开，从里面选了足足一箱东西，将这箱子交给珍珠，让她明日带去流景院，目光扫过私库的书柜，她又取来一个箱子，将那些她未曾翻看过，却是出自各类名家之手的书卷，也一本本往里面放。
　　两个箱子被她塞得满满的，差点都要合不上。
　　“你明日将这两箱东西交给青才，与他说清，日后我们都不会再过去了……”
　　林温温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珍珠一一记下，第二日她跑了两趟，累得气喘吁吁，终是将两箱东西安安稳稳放到了流景院。
　　林温温交代的话也一字不差讲给了青才。
　　“不是三娘子不愿见郎君，是三娘子如今不便外出。”
　　“日后我们都不会再过来了，三娘子惦记顾郎君身子，便送来这箱东西，留着也好，典卖后抓些养身体的药，将你家郎君身子务必要养好。”
　　“还有这一箱书册，是三娘送给你家郎君的，望顾郎君莫要灰心，两年后他必定能够金榜题名！”
　　不用青才转述，珍珠的声音并不算小，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真切，表面是说给青才，实际句句都是在说给窗后的那道身影听的。
　　珍珠走了，青才缓缓回头，那身影还在窗后，许久未曾挪动。
　　青才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堂堂一个七尺儿郎，竟然站在大太阳下酸了鼻根，可三娘和郎君……他们实在是……
　　原来话本里的故事也未必都是假的，这世间当真有这般令人动容的情意。
　　从前还只是猜测，他猜测三娘子对郎君有意，却也不敢完全笃定，如今看到眼前这两大箱东西，又听到那番话，青才已经完全相信，三娘子心里有郎君。
　　而郎君，定也是喜欢三娘子的。
　　鼻根的酸意直达眼睑，青才终是忍不住，转身回屋中。
　　窗后，顾诚因双眼紧闭，许久后才缓缓睁开，他来到院中，将那两箱东西盖好，将那泪眼婆娑的青才叫出来，吩咐他择小路，将这两箱东西送回去。
　　“她若真心不愿在与我往来，直说便可，这些东西不必送，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青才又想哭了，不过还是先听吩咐办事，他红着眼开始搬东西，顾诚因则回到屋中看书，可余光不论扫到何处，似乎都能看到那个忙碌又兴奋的身影。
　　那身影还时不时偷偷看他。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却没想她的一颦一笑，皆落入他的眼中。
　　顾诚因心口生疼，根本无法让他集中精力，他取来纸笔，开始抄书，以求静心，许是力道过大，才刚写了几个字，手中竹管笔的笔尖便倏然断开。
　　“顾表兄，我的羊毫笔可是用兔毛做的，特别好用，你试试就知道了。”
　　小女娘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她诚恳的望着他，将那根上好的羊毫笔捧在他的面前。
　　顾诚因心口又是一痛，似是有只无形的手，正在用力捏着他的心脏。
　　笔尖已断，他却没有停下，用力之大让那笔杆也断在掌中，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落在白纸上，与漆黑的墨点慢慢融合……
　　“郎君！”
　　院门被一把推开，青才是一路疾跑回来的，他冲进屋，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郎君！”
　　青才又唤顾诚因一声，几乎是飞扑到顾诚因身侧的，他一手撑着案几，一手不住在心口顺气。
　　“春、春、春闱……”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让自己憋住气，缓了片刻，扯出一个既兴奋又激动的笑容，一字一句道：“春闱作废了！”
　　御史台的弹劾书，终于在前日递到了皇上面前。
　　所弹劾之人，常宁公主与吏部尚书。
　　所弹劾之事，科举舞弊。
　　这届春闱前，常宁公主向吏部尚书行贿白银十二箱，宅院两座，园林一处，姬妾七人。
　　借公主之名，公荐考生十四人，这十四人，全部考中进士，其中一人更是荣得榜眼之位。
　　御史台将证据一一呈于殿前。
　　白银去向，宅院与园林位置，姬妾姓名，还有那公荐的十四人，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看到这所谓考中进士的十四人中，有一人来自平康坊的章台街时，皇上再也忍受不住，勃然大怒。
　　当场从龙椅上冲到那吏部尚书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证据确凿，不容狡辩，皇上对常宁公主也彻底失望，直接下令贬为庶民，从此不得踏足京城半步，而那吏部尚书，所杖一百，全族发配烟瘴之地。
　　至于那十四人，为表公允，今年春闱作废，推至关试日，交由礼部主持重考，皇上亲自监考。
　　方才青才去还那箱子时，路过大房院后的一处小路，他原本只是靠着墙想在那里歇口气，却听墙那边，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青才怕是自己听错了，他将东西还给珍珠时，又问了珍珠，珍珠也是这样说，但他还是不放心，又亲自跑出府去。
　　“郎君，是真的，是真的啊，那皇榜就贴在路口，我亲眼看到的！”
　　如今上京街头，人人都在议论此事，这事已成定局，做不得假。
　　“我听珍珠说，宁家三郎的探花之名也跟着作废了，方才宁家派人过来，要将婚期推至重考放榜之后，那宁家三郎想要专心备考，等这一次再考中三鼎甲，以三鼎甲的身份来迎娶三娘子。”
　　珍珠原本不想和青才说那么多，可青才当时那般激动的询问重考之事，她一个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一直沉默无声的顾诚因，慢慢松开已经僵硬的手，将那刺入掌心的竹刺一根根拔出，随后拿起帕子，缓缓擦拭着手中的混合着鲜血的墨迹。
　　“的确，她不能受委屈。”顾诚因眼眸微眯，眸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青才蓦地打了个冷颤，这才看到顾诚因手心鲜血直流，而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只静静地说着：“状元的身份才够资格。”
　　青才有些发懵，支支吾吾道：“三娘子那样好，的确该配状元郎的，不过……不过这次是今上亲自监考，不知道宁三郎能不能考得状元……”
　　顾诚因没有说话，只唇角浮出一丝带着寒意的笑。
　　青才默默又在心里将顾诚因的话琢磨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郎君没有在说宁家三郎，他是在说他自己！
　　青才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诚因，“郎君，三娘子已经和……”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变数。”顾诚因声音沉冷，语气决绝。
　　只要她一日未成亲，便一日可生变，便是她成了亲，又何妨？


第29章 
　　往届春闱前, 总会有人以增长名气为目的，游走于各种诗会，而不是安心备考, 这次科举重考, 一时间上京城中的大小诗会，却都不见了应考学子们的身影, 那卢萧从前出诗集时何等风光，如今也只能闷头在家背书。
　　这一次的春闱可是皇上亲自监考，不管这学子来自氏族公荐，还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子弟，又或是诗集传遍盛安文豪，只要能通过礼部审核, 德行无差，在皇上眼中, 一视同仁, 只论科举，不论其他。
　　只剩三月时间备考，学子们的压力也是空前绝后，林温温倒是不介意婚事推后，只忧心宁轩能否再考中三鼎甲。
　　如今正是暑气逼人的时候, 林温温坐在窗边绣香懿驊囊, 翡翠在一旁帮她摇扇子。
　　这香囊是给林二爷绣的, 青色的锦布，上面用银线绣出祥云，仕途之人尤其喜爱这种样式, 有平步青云的寓意。
　　林温温收好线脚, 检查一番后, 放在一旁，对翡翠道：“我给宁轩阿兄也绣一个吧？”
　　翡翠应道：“好啊，娘子的女红做得最好，宁三郎一定喜欢。”
　　可顿了一下，翡翠又道：“那绣好后如何送到宁三郎手中呢？”
　　只剩两月时间便至科举，宁府大门紧闭，宁轩几乎不在出门，林温温便是绣好了，也得等科举结束之后再送。
　　林温温转着手腕，小嘴里吐出一口气，“也不知这次重考，宁轩阿兄还能不能中三鼎甲……”
　　屋中再无旁人，翡翠也必不顾忌，笑着安抚她道：“三娘就别担心了，咱们二爷不是都说了么，宁三郎学识才气俱佳，不会比上一次差。”
　　说着，她朝林温温身旁探了探，将声音低下几分，“也许还能更好呢。”
　　这话是林二爷在床头和冯氏说的，让冯氏不要向外传，冯氏却见林温温成日里忧心忡忡，便没忍住与她说了。
　　想来也是，上次春闱的榜眼就是常宁公主公荐之人，若他本事不高，只因暗箱操作才中的榜眼，那这次定是要落榜的，可宁轩不同，连宋先生和爹爹都夸赞的人，定是凭借自己真凭实干才考中的探花。
　　这次公允，兴许宁轩阿兄也能考中榜眼，甚至状元也不是不可以。
　　若当真中了状元，她岂不就是状元夫人了？
　　林温温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珍珠拿着配好的药草走进屋，林温温用小镊子将药草装进绣好的香囊里。
　　还剩些草药，林温温无事可做，便想着再绣一个好了。
　　她又裁下一块青色布料，珍珠在旁边多嘴问了一句，“娘子是要给谁绣？”
　　林温温没想那么多，被这样一问，自己也愣了一下，恍然间便想起了顾诚因，其实自打她不去流景院后，很多次都会想起顾诚因，吃到好吃的，用到好用的，都忍不住想拿去流景院。
　　这是今日刚配的草药，效果正是最好的时候，想到前两年他们同乘马车那次，顾诚因手臂上骇人的红包，她便觉得头皮发麻，又一次忍不住想送香囊给她。
　　她之前总往流景院跑的时候，给他送过香囊，但香囊是有时效的，顶多一个月味道就会散掉，如今早就不管用了。
　　他如今该是努力读书的时候，要是没有香囊护着，被蚊虫叮一身包，怎么能安心备考？
　　林温温细眉轻拧，看了珍珠一眼，“要不然，绣一个送去流景院？”
　　珍珠面露难色道：“上次娘子让送那两箱东西，将奴婢的腰都要闪了，结果搬过去，顾郎君根本不收啊……”
　　是了，顾诚因可能已经知道，他被掳走的事与她有关，所以一气之下，便不愿意再收她的东西，那这香囊他肯定也不愿意要。
　　林温温又开始愧疚，只现在不那么怕了，毕竟那种事情，顾诚因肯定不会和旁人说，便是他再生气，碍于她的身份，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吧？
　　叹口气，林温温将裁好的布又丢回盒中。
　　珍珠知她喜欢听八卦，见她此刻心烦，便将方才听到的事说予她听。
　　“三娘可知，那张合之同县主和离了。”
　　果然，林温温黯淡的眸光倏地一下亮起来了，“啊？为什么，他们不是圣旨赐婚的吗？”
　　珍珠神秘兮兮道：“我听人说，县主也被牵扯进了科举舞弊一事中，张合之与她和离，也是皇上点的头。”
　　皇上欣赏张合之的文采，御书房里还摆着几本张合之的诗集，所以当初才给张合之和县主赐婚。
　　如今皇上得知县主也牵扯进科举舞弊一案中，到底还是惜才，在下令责罚前，先问了张合之，可否要和离。
　　张合之没有半分思量，当即就点头应下。
　　在之后，安平县主封号被夺，永昌坊那气派的县主府也被收回，并责令她立即返回巴蜀，今生不得回京，且还书信一封，要荣亲王好好管教自己女儿。
　　珍珠说完，三人都不由咋舌，可由忍不住想，皇族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安平便是犯了这般严重的罪过，不是回到巴蜀后，照样锦衣玉食，还有那王爷父亲护着。
　　“离了京城，没准儿还更加自在了呢。”林温温看向窗外，那流景院的方向，喃喃道，“这算个什么惩罚……”
　　安平的事并没有结束，半个月后，她在回巴蜀的路上，忽然没了踪影。
　　这消息还是珍珠带回来的，她和林温温讲完，偏着头奇怪道：“一个女子，连婢女都不带，自己能跑到哪里去，该不是被什么恶人掳走了吧？”
　　恶人？
　　林温温撇撇嘴，那安平自己就是恶人，只能说，这是恶有恶报，或者恶人还需恶人磨。
　　这般想着，林温温忽然思绪一顿。
　　那她自己呢，也算恶人吗？
　　不不不，她忙摇摇脑袋，她才不是恶人，她那是无心之过，又不是她让安平去抓顾诚因的，是那安平自己见色起意，所以佛祖惩罚了安平，却没有罚她，反而还给了她这么好的亲事。
　　林温温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这段时间，顾诚因身体已经彻底好了，他又开始外出，如从前那样，去西市采买，有时候天色擦黑才回来。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重考机会，青才实在担心，怕顾诚因再出事，好几次都说着要陪他一起，顾诚因却摆摆手，到底也没让他跟着去。
　　今日，顾诚因从外面回来，青才倒水给他，闷了一下午，他见到顾诚因就打开话匣子，说的便是安平的事。
　　“坊间传闻，县主以前太过嚣张跋扈，得罪的人太多，这次是失踪，是被仇家掳了。”
　　刚至初秋，暑热未散，顾诚因跑了一下午，回来后身上尽是汗，他在里面擦身，青才就在外间絮叨，平时这种情况，只是青才自言自语，顾诚因很少发表看法。
　　今日却听，顾诚因冰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有可能。”
　　青才愣了一下，遂也跟着点头，“我也这样觉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有本事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给掳了？”
　　里间只有水流的哗哗声，顾诚因没再说话。
　　八月份底，林温温及笄。
　　她的及笄礼办的热闹极了，来的人比林清清当时还要多，主要是宁家也来了人，宁轩备考，没有过来，宁轩那两位嫂子，却是过来凑了热闹。
　　冯氏给林温温梳髻，张老夫人给林温温插笄。
　　老夫人插笄前，与她细细说了许多话，语气和蔼，神情慈祥，林温温很开心，她头一次真的觉得，祖母对她如阿姊一样好。
　　那日她回到房中，望着镜中，她竟也愈发觉得自己生得艳丽，若是勾唇笑笑，当真还挺魅惑，不过现如今，好像没人再那样说她了。
　　九月，科举这日，林府门前，林郁亲自出来将林海和顾诚因送上马车。
　　在林郁眼中，顾诚因不必忧心，他定能高中，只他自己的亲孙子林海，却让他操不尽的心，林郁怕上次林海中进士，是吏部看在了国公府和氏族的面上，并不是他真的有能力，这次今上亲自监考，林海便有落榜的可能。
　　等至黄昏，皇城门开，学子们纷纷外出，看状态便知这次考题的难易程度。
　　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林海一现身，大房的人将他团团围住，林温温也来了，和林清清都在前院候着。
　　林海被人群簇拥进府，没有人去管他身后的顾诚因，只前院的林温温，伸着脖子，朝人群张望。
　　两道目光穿越各种身影，最终交汇时，都一瞬的怔神，在这怔神之后，林温温也不知为何，莫名松了口气，许是那久埋心中的愧疚，随着呼出的这口气，散了些许。
　　这一次，他平安顺利的参加了科举。
　　十月初六，林府门前再度响起炮仗声，这次响了许久。
　　林府上下都聚在正堂，那迎着炮声跑进屋的小厮，正是林海身边的那个，他一面朝里跑，一面高喊：“中了中了！郎君中了！”
　　卢氏听见，深吸一口气，别过脸摸起泪来。
　　林郁与林修互看一眼，齐齐松了口气，张老夫人也没忍住，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就朝外冒。
　　林海依旧中了进士，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进士更加能够证明他的能力，没有人会再去质疑他进士的身份，是来自恩国公府林氏的助力，因为这是皇上与礼部一齐挑选出的进士。
　　林海进来时，眼眶红着，到底还是忍住没有掉泪，他上前朝上首跪拜，感恩的话说了许多，林郁上前将他扶起，与他各方嘱咐，最后还是要提醒他，不可松懈，年后还有关试要考，通过关试，才能顺利入仕。
　　正堂热闹，却与二房关系不大，林温温凑了凑，便带着翡翠退出来在廊道坐。
　　片刻后，珍珠跑着走上廊，这一路她也是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眼睛还有些湿，一看便知，这丫头方才哭过。
　　林温温见她如此，心悬更高，连忙起身小跑着迎了上去，“如何？”
　　“中了！”珍珠声音都在颤，“郎君又中了探花！”
　　林温温定了一瞬，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大伯母和祖母会哭，她在听到宁轩高中时，一股酸意也直冲鼻根，实在没法忍住。
　　翡翠扶着她，正要出声宽慰，便见珍珠喘着粗气，不住顺着心口，道：“顾郎君也中了！”
　　这次重考，共二十三名进士，林海名字在末，三鼎甲在前，小厮也知自家郎君的水平如何，看的时候也不敢直接从首端看，他就是顺着末位寻的，结果一眼就看见了林海的名字，知道自家郎君中，他激动地转身就跑。
　　珍珠却正好相反，她觉得宁轩的名字就该在首端，心里想着宁轩这两个字，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宁轩。
　　还未来及激动，另一个名字出现了她眼中。
　　珍珠当时呆若木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旁有人不留神重重踩了她一脚，才让她猛然回神。
　　“天呐天呐天呐！”
　　珍珠的脚趾都不知道疼了，就这样一路跑回林府。
　　这一路的距离，终于让她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心知三娘子最担心的人是宁轩，所以她回来以后，最先说了宁轩的名次，待她缓过些劲儿，才将顾诚因说了出来。
　　林温温不意外，顾诚因的能力她也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当初错过春闱，她心里便极其内疚，如今知道他也中了，林温温又是舒了口气，“真好，我就知道他也会中的。”
　　林温温是由衷的替顾诚因高兴。
　　珍珠这会儿站定了，才意识到脚有多疼，她蹙眉扶着廊柱，一边吸气，一边道：“顾郎君……嘶……他、他中的状元！”
　　“嗯?”林温温擦泪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翡翠也是一惊，两人齐齐朝珍珠看。
　　然不等珍珠开口，那带着红花的高头大马，踩着敲锣打鼓的奏乐声，停在了林府门前。
　　门廊的下人看到这架势，连忙朝里面喊人，一时间正堂众人，又呼啦啦涌了出来，平日里那般端庄的卢氏，这会儿也不端着了，快步就朝外面去，“快快快，是那泥金帖子到了！”
　　林郁蹙了蹙眉，心道奇怪，按理来说，报榜通常是由上而下，那泥金帖子不是应该最先往送三鼎甲那边送么，莫非今年的三鼎甲子不在京城。
　　喜悦又激动的情绪，几乎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人，一个不吉利，不被待见，不受关注，不配到人前的那个人。
　　高头大马上，报榜人翻身而下，扬声对众人道：“恭喜高中！”
　　林家祖孙三人一齐上前，林海在最中而站，他意气风发，红光满面，却在报榜人喊出姓名的时候，浑身僵住。
　　“金科状元，顾诚因！”
　　林府在场之人，全部僵住。
　　还是那站在后面的林二爷，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对下人道：“还不去将顾家郎君请来！”
　　那下人愣愣地点了下头，却是没动，又被林二爷喝了一声，这才麻溜跑了。
　　张老夫人有些不可置信，想要再求证，林郁却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那孩子，原本就是个聪慧的，不然当初如何会只身一人投奔至上京，又对他说出那番令人动容的话。
　　林郁上前，笑着塞了喜钱给报榜人。
　　众人也慢慢回神，虽在笑，但那笑容莫名透着几分古怪。
　　林府门前热闹的景象，林温温不打算再看，她带着珍珠翡翠默默退出人群，回了凌云院。
　　顾诚因被寻来时，正在屋中抄书，听到院门响，他以为是青才回来了，见到的却是那前来叫他出去领泥金帖子的下人。
　　那下人以为，顾家郎君定喜极而泣，至少也得眉飞色舞，却没想到，他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到底是高兴傻了，还是胸有成竹到已经没了惊喜，那下人不得而知。
　　顾诚因来到林府门前，众人让开一条路，他从报榜人手中接过泥金帖，朝皇城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之后，顾诚因退开，林海上前领帖。
　　林家人又一齐激动地拥了上去。
　　顾诚因的视线穿过人群，未见那个身影，他心里蓦地空了一下。
　　回凌云院的路上，翡翠还处于震惊中，她不由叹道：“这个顾郎君可真是厉害。”
　　珍珠一拐一瘸，还不望应和，“是啊是啊，我当时都快被吓傻了，我以为我眼花了呢！”
　　林温温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她却一言不发，也不知为何，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许是因为做不了状元夫人了，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吧。
　　又或者是因为知他是这般厉害的人，却被她当初……
　　林温温掐起手指，那该死的愧疚感又来了。
　　夜里，冯氏提起这事时，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能成为金科状元。
　　她推推林二爷，“你说，那孩子日后仕途如何？”
　　林二爷抬抬眼皮，压声与她道：“皇上本来就要打压氏族，想提携寒门，那孩子不正是合适的人选，他啊，日后一定会得到重用，前途无量，仕途可期。”
　　果真又叫林二爷说中了。
　　才不过五日，皇上便传令让今年的三鼎甲入宫见圣，关试还未考，直接面见皇上，足以证明皇上有多重视这三人。
　　尤其是顾诚因。
　　他虽不是氏族子弟，背后却还有一个林家，若他日后要被重用，自然不该和林家再过多亲近，皇上思忖片刻，下了一道圣旨，将那永昌坊原县主府，更名后，赐给顾诚因。
　　见圣时，他笑着对顾诚因道：“朕听闻你少年父母离世，受林家照拂，如今既已考中状元，朕便赐你状元府邸，好生供奉你父母的灵位，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他们生养你的恩德。”
　　盛安重孝，皇上这般说，不会有人生出旁的想法，临了，他自还是要嘱咐顾诚因，“林家育你数载，恩情也莫要忘怀。”
　　顾诚因恭敬应是。
　　皇上亲赐府邸，自然会派人重修一番，在此期间，顾诚因还需住在林府，且明年开春的关试，才是入仕的重点。
　　半月后，林府摆烧尾宴，庆贺林海高中进士，顾诚因也包含在内，更像是顺带的。
　　毕竟在许多人眼中，状元郎虽然厉害，可到底他没有根基，入仕后也未必能官居要职，至于皇上亲赐府邸，那地方虽好，前主子可不怎么行，若当真待他好，重建一个府邸就是了。
　　张夫人想起此事，还觉得晦气，在她老人家眼里，顾诚因就是运气好，她的宝贝长孙才是真正的有本事。
　　烧尾宴这日，卢宁两家都来了，只卢萧身子不适，没有到，他这次重考，不出所料，落榜了。
　　宁轩身为探花，又是未来的林家女婿，自然要出席林家摆的宴席。
　　林温温不想和顾诚因碰面，若从前，称病不来也不是不行，但今日她必须来，因她实在想宁轩了，哪怕不和他说话，就见见也好。
　　今日参席的人多，当真二人是顾不上说话的，只目光交汇的时候，点头笑了一下。
　　他温润如初。
　　她愈发明艳。
　　林温温喝了两口桂花酿，觉得心口发闷，她离席去一旁的园子透透气。
　　她不知的是，宁轩在与人应酬的时候，那眸光时不时就会寻她，他看见她离开，便搁了酒盏，借口出恭，便朝林温温离开的方向寻了过去。
　　宁轩来到园子，林温温正背对着他，在廊上踱步，廊外有一片使君子，花枝繁茂，朝着廊道内伸展蔓延。
　　林温温心中有事，垂眸望着脚尖，踱步时没有发现，她再往前两步，发髻便会被伸进来的花枝挂到。
　　就在只剩半步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帮她挡住了花枝，林温温脚步一顿，额头险些碰到那只手。
　　她站定回头，饮过桂花酿的绯红脸颊，如她发梢旁鲜艳的红花一样，令人着迷，不舍移眼。
　　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知她即将是他的妻子，宁轩在看林温温时，眸中的克制渐渐淡了。
　　流露出的是那带着男子对女子喜爱与欣赏的情绪。
　　林温温觉得宁轩阿兄这会儿有些奇怪，但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略微朝后退开半步，正要开口唤他，却见宁轩上前一步，问她，“十一月初三，可好？”
　　林温温眨眨眼，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宁轩也不解释，就这样一直看她，看得林温温脸颊烧红，慌忙垂下眼去，这一垂眸，才恍然意识到宁轩在问什么。
　　“婚期？”她小声道。
　　“嗯。”宁轩轻道。
　　她们站得太近，林温温甚至能感觉到那声“嗯”的时候，他温热的气息。
　　“宁轩阿兄，不用准备关试吗？”林温温头垂更低。
　　关试于宁轩而言，的确重要，可于他而言，娶林温温更重要，他也不知为何，总害怕等得久，又生出什么变化。
　　他不想等了。
　　宁轩轻笑了一声，问她，“还叫我阿兄吗？”
　　林温温此刻不止脸红，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一紧张，舌头便打结，“那、那、那……那叫什么啊？”
　　宁轩没有回答，只那温热的气息还在从她额顶绒发轻轻拂过。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小声道：“三郎？”
　　宁轩似乎并不满意，只笑着看她，还是没有应声。
　　林温温又匀一口气，慢慢抬眼朝上看，在目光落到宁轩的微微扬起唇角时，便又立即收回视线，用比方才还要轻的声音，低低道：“轩？”
　　廊道太过幽静，这轻柔的声音，依旧清晰的落入宁轩耳中。
　　宁轩勾唇，用那轻缓温柔的语调，终于回应了她，“嗯，温温。”
　　几盏桂花酿，怎么就这般醉人，林温温觉得自己要晕了似的，连忙将视线从面前这张俊美的脸上移开。
　　宁轩却是笑容更深，他再次与她确认，“温温，下月初三，可好？”
　　林温温晕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宁轩抬手，将攥在手心许久的玉佩，在她面前慢慢摊开，“这是补给你的及笄礼，是我自己打磨的。”
　　林温温从他手掌拿起玉佩时，凉凉的指尖带来一似酥麻痒意，宁轩微怔了一瞬，似是怕那痒意溜走，连忙将手心握拳，负在身后。
　　“谢谢宁……”林温温差点又喊他宁轩阿兄，顿了一下，才又含羞道，“谢谢轩……但你不是一直备考么，怎么有时间做这个呢？”
　　想要做出这般精致的玉佩，不是三两日可做成的，定是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宁轩道：“脑子里不能一直总装书本，还需要装些旁的，比如……温温。”
　　这话一出，宁轩自己也微怔了一下，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对女子这般孟浪。
　　不，这应不算孟浪，面前之人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
　　但到底，出口的瞬间，他也红了脸颊。
　　“我……我该回去了。”宁轩的舌头也不知怎地有些打结，但他说得没错，他是探花，又马上成为林府女婿，今日赴宴，的确不该离席太久。
　　这些道理林温温也是懂的，便催他快些回去，她再待一会儿缓缓神，便也会回去。
　　宁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温温才敢抬头。
　　她扶着廊柱，在廊椅上，侧过身仔细看那手中的玉佩，翡翠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这玉佩真好看，宁三郎可真是太有心了。”
　　廊道里光线暗，林温温将玉拿起，仰头冲着日光看，这玉不仅打磨的光滑，雕刻的精致，质地更是数一数二，看不到半分瑕疵。
　　林温温在见宁轩之前，心中还忐忑怀疑过，万一宁轩也只是迫于《氏族志》才愿意娶她，并不是真心喜欢她，可如何是好？
　　如今，看到手中的玉，想到方才他的话，林温温终是放心了，她的宁轩阿兄，也喜欢她呢。
　　林温温正望着玉佩傻傻笑着，一道黑影朝她拢来，如鬼混般忽然出现。
　　她蓦地一惊，手中玉佩顺势摔落。
　　林温温惊叫一声，连忙将玉佩从地上捡起，紧张地拿在手认真检查，玉佩没裂，却是碎了一角。
　　林温温又心疼，又气恼，抬眼一看，竟是顾诚因。
　　“你怎么突然出来？你、你、你……我的玉佩啊！”
　　到底对着顾诚因，她还是没有骂出来，只是语气埋怨，望着手心里的玉佩，满眼都是心疼。
　　却不知，她的这般模样，正如尖刀一样，刺的人心口生疼。
　　“温温？”顾诚因阴郁的脸上，似是笑了一下，莫名诡异，“三娘喜欢这个称呼么？”
　　他嗓音低沉，冰冷，令人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第30章 
　　◎我喜欢你◎
　　林温温瞬间拧眉, 一把将玉佩攥进手中，她抬眼看向顾诚因，又羞又恼道：“你、你、你……你怎么能偷听我说话呢？”
　　虽然趴墙根的事, 林温温也没少做过, 可顾诚因和她怎能一样，他可是堂堂的状元郎, 居然做这样的事，太不像话了！
　　顾诚因没打算回答，只一直盯着她。
　　此时一大片浮云正好遮住日光，廊内更暗，顾诚因给人的阴郁感又瞬间加剧。
　　秋日的风吹得林温温打了个抖，她一下软了语气, 垂眸不在看顾诚因，“我知道, 你肯定不是故意听的, 应该是不小心听到的。”
　　的确，顾诚因没有偷听旁人说话的习惯，方才在宴席上，除了一开始林郁说完场面话后，有人会来给顾诚因敬酒庆贺, 再之后, 很快他便又成了那个被人忽视的存在。
　　这并不奇怪, 顾诚因在京城这么多年，与这些世家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见到他, 原本也想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可一看到他那副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样, 便也不好往上凑，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去和林家人多拉近关系。
　　顾诚因喜欢清静，这般最好，若不是林温温今日也在，他兴许早就回流景院了。
　　然而他坐在那里，却看到林温温几乎从未朝他这边看过一眼，她的视线总是会落在宁轩身上，而宁轩也是如此。
　　顾诚因看了许久，手中的酒盏也在不知不觉中举了数次，他平时不喜饮酒，更不会酗酒，只今日，望着他们二人，不由自主就多饮了几盏。
　　青才就站在顾诚因身侧，旁人不在意顾诚因，他的心思却都是放在他家郎君身上的，自然也看出郎君心情不好，他压声问顾城因，“郎君，可要回去？”
　　顾城因摇了摇头，眸光依旧在那二人身上，看他们互望对方，他心口愈发闷得紧，最后，顾城因终是收回视线，独自退了出去。
　　他来到一处园子，方冷静片刻，便见廊道上有人过来。
　　此处是君子园，这园子里种着许多藤类花草，尤其是那使君子，布满长廊两侧，如今正开得茂盛，在一片绿荫中，布满一朵朵红花，如倾泻的瀑布一般，从一侧廊檐直落而下。
　　烧尾宴是喜事，林温温自然又是穿得一声红裙。
　　她慢走上廊，饮了花娘的脸颊，带着淡淡绯红，像那岭山的白桃上的粉尖一样，只看着便觉得口中泛甜。
　　她在廊道慢慢踱步，鲜红的烟罗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与那身侧的茂密花藤完美契合。
　　此刻的林温温，就如同走出画卷的仙女，让人不忍移眼，也不忍惊扰。
　　偏就在顾诚因怔愣之时，又一个身影闯入视线，将画卷一瞬便拉回了现实。
　　顾诚因在看到宁轩的瞬间，就沉了脸色，尤其他看到宁轩的手，与林温温额角几乎碰触之时，他双拳下意识便越握越紧。
　　这园子花藤繁茂，廊上的两人没有察觉到，就在不远处的一片藤蔓之后，还有一个人在。
　　廊上的他们看不见顾诚因，顾诚因却能将他们做的事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们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无比真切。
　　顾城因想，也许她只是在与宁轩虚与委蛇，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便是再不喜，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所以才会与他亲近。
　　只要林温温这样说，他就会信。
　　即便他看到宁轩叫她“温温”时，她娇羞到脸颊红如火烧，在那玉佩摔了后，她疼惜的模样……
　　可他还是想相信她，只要她说出来，什么话他都可以信。
　　“温温，我想与你单独……”顾城因轻轻开口，努力让自己像宁轩那般，不要太过冰冷而让她害怕。
　　然不等他说完，林温温直接惊愕抬眼，“你不能这么叫我。”
　　顾诚因绕是克制，眉眼还是沉了两分，“那为何他可以？”
　　这个他很明显是在指宁轩，林温温羞道：“他、他是我未来的夫君，你不一样，你只是我的表兄。”
　　夫君，表兄……
　　只是。
　　胸口的窒闷让顾诚因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如今的宁轩的确是林温温未来的夫君，而他，只是表兄罢了。
　　顾诚因袖中双手慢慢握紧，道：“我有事想与你单独说。”
　　林温温心里倏然一紧，下意识想到的便是当初县主府的事，她想找个借口离开，正欲开口，却听顾诚因又道：“若你不在意，我也无妨，可直接说。”
　　那件事林温温对谁也没有说过，便是现在翡翠和珍珠不是什么都与冯氏说，她也不敢将这样的事让人知道，连忙就对顾诚因道：“单独说，你和我单独说就行。”
　　林温温挥退翡翠，心跳如鼓的站在顾诚因面前，局促的如准备挨训的孩童一般，揪着裙摆，低着头，连眼睛都因为害怕而紧紧闭着。
　　等了片刻，未见顾诚因开口，林温温才壮着胆子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
　　顾诚因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鱼哨，还挺精致的。
　　“这是补给你的及笄礼。”
　　顾诚因终于开口，将手中鱼哨递到她面前。
　　林温温干笑两声，去接鱼哨的时候，她翘着兰花指，只用那食指和拇指的指尖，小心翼翼捏起鱼哨，像是生怕与顾诚因皮肤碰触到一起似的。
　　这与她拿宁轩玉佩时的动作，完全不同。
　　拿走鱼哨，林温温敷衍地在手中看了两眼，带着颇为夸张的语气道：“哇，好漂亮，好有趣啊，肯定吹的时候会特别响。”
　　若没看到林温温又多在乎宁轩送她的玉佩，也许顾诚因此刻会欣喜，觉得她喜欢他送的礼物，可他看到了，这两种情绪实在相差的太过明显，他想忽视都难。
　　顾诚因面色微沉，问道：“可喜欢？”
　　“呵呵，”林温温唇角扬起生硬的弧度，连连点头，“喜欢、喜欢，喜欢极了，谢谢顾表兄，顾表兄真是有心，那我就不耽误表兄了，我该……”
　　“三娘。”顾诚因能感觉出她想要躲他，便朝她走近一步，用那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态看着她，压声道，“我有事要问你，你无需顾虑，只说实话便好。”
　　林温温瞳仁猛颤，该来的终究会来，他到底还是要追究那件事。
　　林温温吓得几乎不敢喘气，耳边都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手心瞬间就冒出一层冷汗，若是细看，她唇瓣都在颤抖。
　　顾诚因黑眸凝望着她。
　　“你喜欢宁轩吗？”
　　“我真的不是故……”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林温温想要道歉的话没有彻底说完，便倏然顿住，不可置信地望向顾诚因，“你……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太过紧张听错了，可顾诚因却极为认真地又问了一遍，“三娘，你可喜欢宁轩？”
　　不是追究县主一事，而是问她可否喜欢宁轩？
　　林温温眨了半天眼睛，才慢慢回过神，“这、这……我、我……”
　　她欲言又止，这种话可让人怎么说出口呢。
　　“别怕。”顾诚因倒是很有耐心，对她轻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但说无妨。”
　　林温温僵笑着点了下头，缓缓道：“我觉得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于喜欢不喜欢，并不重要。”
　　“如何不重要？那是要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怎可勉强？”顾诚因说着又朝她迈出一步，将语气压得更低，“三娘，你要是不喜他，不必叫自己委屈，交给我便是。”
　　“啊？”交给他什么？
　　林温温双眸瞪得圆溜溜的，那脸上写满了不解与震惊，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者是顾表兄方才喝多了，在说胡话。
　　顾诚因眸中是林温温从未见过的坚定，他凝眸望着林温温，一字一句道：“三娘，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我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待年后关试结束，我必定入仕，我会三书六礼，将你明媒正娶……”
　　“日后，谁也不能再欺辱你，哪怕言语不敬，我必叫他付出代价。”这句出口时，顾诚因的神色中闪过一丝阴鸷。
　　“不，我才不要呢！”
　　林温温连忙向后退去一步，与顾诚因拉开距离，又惊又慌道：“我又不喜欢你，干嘛要嫁给你，我和宁轩阿兄好端端一门亲事，你插进来搅和什么啊？”
　　顾诚因凤眸眯起，努力分辨着林温温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她对他那样好，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也许她只是害怕连累他，所以才要将他极力推开。
　　“三娘。”顾诚因再次郑重与她道，“你无需顾虑其他，一切交给我便是。”
　　“我不要！”林温温着急地脱口而出。
　　顾诚因脸上的神情瞬间凝住，又朝她逼近一步，眯眼问她，“你……当真不喜欢我？”
　　林温温连忙朝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廊柱上，她缩着脖子朝顾诚因摇头，这惊惧慌张的模样，太过真实。
　　可顾诚因还是不肯放弃，他低头去寻林温温的眼睛，想从那眉眼中看到旁的情绪，可不论怎么看，那双已经微红又湿润的眼睛里，还是没有她望向宁轩时的那些东西。
　　顾诚因慢慢直起身，将双眸合上，沉冷的嗓音愈发沙哑，“那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那是因为我心地善良啊！”
　　林温温说完，偷偷抬眼，见顾诚因没盯着她，便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朝廊口的方向跑去。
　　顾诚因慢慢睁眼，看着林温温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宽袍中的手掌逐渐握紧。


第31章 
　　◎她是可怜我◎
　　林温温提着裙子跑到廊口, 看见翡翠时连话都来不及说，直接一把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就朝凌云院的方向狂奔。
　　翡翠不知出了何事, 见她一路上惊慌失措的模样, 也不敢问，只能和她一起跑。
　　两人跑回凌云院, 林温温上气不接下气，坐在桌旁端起水就喝。
　　珍珠这几日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就是路走多了还是会隐隐作痛，她最近都留在院子里，没有跟着林温温外出过，可她也知道这个时辰, 前院的烧尾宴应该还没结束，林温温身为主家的小娘子, 不该这么早回来的, 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朝翡翠看去一眼，翡翠摇摇头，做了个不知道的口型。
　　两人这么多年，早就生出了默契，互相递了个眼色, 一个去合门窗, 一个去院里寻人, 让给前院传话，就说三娘子饮酒后胃里难受，便先回来休息了。
　　林温温自幼脾胃就不好, 这个理由不会引人怀疑。
　　待一切做好, 林温温也逐渐回过神来, 翡翠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三娘，到底是出了何事？”
　　林温温手中捧着热茶，委屈巴巴撇嘴道：“顾、顾、顾诚因……他……”
　　珍珠着急道，“顾郎君说了什么，怎么将三娘吓成这样？”
　　在熟悉的人面前，委屈会被瞬间放大，林温温眼圈倏地一下就红了，她哽咽道，“他、他……”可那种事情，林温温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她顿了顿，只吐出三个字，“他发癫！”
　　“哎呀！”珍珠一听，吓得登时就变了脸色，“奴婢以前见过这种病，的确是吓人啊，那癫起来可是会咬舌头的，搞不好就能死人，顾郎君好不容易考上状元，眼看好日子就要到了，怎么平白染了这种病？”
　　林温温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忙朝珍珠摆手道，“不不不，不是这种，是他……是他发疯。”
　　“对，是他发酒疯，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好吓人！”林温温说完，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可不论珍珠和翡翠怎么问，她都不肯说顾诚因到底说了什么，只一提顾诚因，她便委屈，最后两人也不再提，全当没这回事，待冯氏回来问起，也只谎称是饮桂花酿让身子不舒服了。
　　夜里，林温温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忽然响起，是那顾诚因低哑着嗓子问她，为何要对他那么好？
　　林温温一个激灵睁开眼，困意全无。
　　她本来安慰自己，只当顾诚因发酒疯，可此刻夜深人静，她又将白日里的事仔细回想一遍，结果越想越怕。
　　顾诚因当时身上虽有酒气，可看他面色与说话时的状态，好像没有一丝醉意，那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她当时直接拒绝，又将话说得那样直白，会不会惹恼了顾诚因……
　　林温温蹙起小眉头，咬了会儿指甲，倏地又哼了一声，他顾诚因考中状元又如何，这里可是国公府，由不得他胡来！
　　这般想着，林温温心头慢慢松快了些，可一合眼，顾诚因那坚定的眉眼又出现在眼前，就好像如果当时她敢点头应下，顾诚因就一定能将她和宁轩的婚事搅散，让他俩顺理成章的成婚似的。
　　顾诚因有那么大本事吗？
　　林温温暗忖时，不由回想起安平县主。
　　县主连春闱都能插手，掳走顾诚因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就让顾诚因跑了呢？
　　林温温想不出来，她的小脑瓜不允许她想这么复杂的事，反正，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顾诚因这个人，她是一点也不了解。
　　这个长夜，注定还有人无法入睡。
　　流景院的案几上，点了两盏灯，顾诚因虽然刻苦，但也极为爱惜眼睛，他很少会在这样的深夜伏案看书，今夜，午时已过，他却还在抄书。
　　他最开始拿出《诗经》抄，结果没抄几行，一句话便闯入视线——温温恭人，如集于木。
　　顾诚因指尖倏然顿住，望着那两个字他凝神许久，最后一把将书合上，顺手又取一本盛安诗集来抄。
　　然不到片刻，他又停在那里。
　　“克己温温，秉心翼翼……”
　　他轻念后，合眼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到中间，继续抄。
　　“玉温温以呈器兮，因砆砆之争辉……”
　　翻走，再抄。
　　“贤士胜朝晖，温温无冬春。”
　　“温温士君子，令我怀抱尽。”
　　“温温独游迹，遥遥相望情……”
　　也不知是上天故意作弄，还是盛安这些诗人词语匮乏，顾诚因随意翻一页，似乎都能看到那两个字。
　　他本就心不静，才会过来抄书，结果越抄心绪越乱。
　　秋夜的寒风从窗缝钻进屋中，烛火跳着跳着，熄灭了。
　　黑暗的小屋里，案几后的那个人，扶着额低低笑了。
　　第二日天刚擦亮，青才打着哈欠将门推开，朝睡房的帘子那处瞥了一眼，
　　平日这个时间，顾诚因应当已经起来准备练功，待练完功以后，他才会用早膳。
　　可今日帘子那边是静悄悄的，似乎顾诚因还未起来。
　　青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将顾诚因叫醒，毕竟于顾诚因而言，这些年他从来不会错过晨练，哪怕是之前失踪回来后，他早晨也要练功，只是练不了胳膊，便会练些腿脚方面的招式。
　　“郎君？”青才唤道。
　　帘那头没有任何声音，青才又唤一声，还是无人反应。
　　顾诚因平时睡觉极轻，不可能在他两次出声后，还继续睡着。
　　青才心下担忧，抬手掀开帘子，一个身影就坐在案几后，将他吓了一跳。
　　小屋虽暗，但那身影青才再熟悉不过，知道顾诚因无事，青才松了口气道：“我以为郎君还未醒，既是在抄书，我便不扰郎君了。”
　　说完，青才落下帘子，正打算转身离开，忽地眉心紧蹙，又将帘子掀开。
　　那身影只是伏案坐着，纹丝不动，就好像被定住一般。
　　青才当即取出火折子，走到案几旁点灯。
　　屋里瞬间明亮，青才忙去看顾诚因，他色沉沉，眸光冷冷，一看便是一宿未眠。
　　青才又轻轻唤了他一声，他还是没有说话，只那视线落在面前的那张纸上。
　　青才也随他看去，那是整整一页的“温”字，密密麻麻，有许多都重叠在了一处。
　　“郎君……”青才一开始的确有些吓到，可意识到这些字代表何意后，他开始心疼，轻声劝道，“女郎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三娘子她……”
　　“日后不要说这些。”一直沉默的顾诚因终于出声，许是一夜未曾饮水的缘故，他此刻唇瓣泛白干裂，唇角处还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朝外渗着血。
　　青才知道，郎君在意三娘子，怕她被旁人编排，所以总会叮嘱他不要乱说，他点头道：“我知道的，我从未在外面说过这些。”
　　“当我面更不要说。”
　　顾诚因声音干涩低哑，终于将视线从那密密麻麻的温字上移开，他慢慢抬眼，看向青才，“林温温，她从未喜欢过我。”
　　青才愣住，“不、不可能啊，三娘子那样在意郎君，对郎君那般好，甚至连……”
　　顾诚因合眼低笑，舌尖慢慢舔舐着唇角的血迹。
　　“她是可怜我。”
　　说罢，顾诚因拂袖起身。
　　他走到柜旁，将柜门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红木匣，将它放在桌上，随后返回柜前，又将她送给他的那些管帽，衣服，鞋靴，腰带，玉佩……
　　不管林温温如何想，她的的确确对他好过，也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便是这不源于喜爱，只是出自同情与怜悯，他也不该怪责她……
　　他，应该祝福她才对。
　　天色渐亮，顾诚因抱着一箱东西，朝凌云院的方向走去，他再见她最后一面，将东西亲手还给她，好生与她表达歉意。
　　他昨日不该让她受惊，是他唐突了。
　　至于那流景院里的桌椅床柜，那些待月底他搬去府邸，一样也不会带走。
　　青才跟在顾诚因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两人一起来到凌云院的一道侧门处，顾诚因没有露面，青才上去叩门。
　　守门的仆从见过青才，以为他又来寻珍珠，便对他道：“珍珠不在，方才随着三娘子去南苑了。”
　　林温温昨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晨起用早膳时，冯氏见她气色不好，又责了她几句，林温温心情更加烦乱，便借着饭后消食，跑去南苑躲清闲。
　　南苑有一片湖，虽不如县主府的大，却十分通透，林温温坐在湖边，折了一条干枯的柳条，那柳条抽着湖水。
　　珍珠见她眼下乌青，又闷在那里不说话，叹了口气，忍不住道：“三娘，夫人说得也有道理，眼看婚期将至，你若不好好休息，将身子拖垮了，岂不又要耽误时间，再说……”
　　林温温听着听着，开始落泪，一把将柳条丢入水中，“珍珠……呜呜呜呜……”
　　她直接抱着珍珠便开始哭，“我实在不想憋着了，我太难受了，我感觉我要被折磨死了……”
　　她从前看话本的时候，还笑话那些有吃有喝，却郁郁而终的人，如今她算是体会到了，原来心里有事，的确能将人憋死。
　　珍珠可谓是和林温温一起长大的，对她的性子再熟悉不过，她自然能感觉到，这一年多，林温温心里藏着事，可林温温不说，她身为奴婢，自然也不敢逼问，如今见她自己要说，珍珠总算松了口气。
　　珍珠一边帮林温温摩挲后背，一边轻声安抚道：“不哭不哭，三娘不哭，那咱就不憋着了，有什么事说出来便是！”
　　林温温在珍珠怀里，痛哭出声，许久后，才哽咽着对她道，“我做错了一件事，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些只是传言，可没想到，县主真是那样的人，不顾礼法，看中谁就将谁直接掳走，呜呜呜……”
　　珍珠愣住，望向怀中的泪人道，“县主？掳走……”
　　林温温咬着唇瓣，一副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敢抬眼，一面低低哭着，一边将自己当初的心态与做的事情，断断续续道了出来。
　　等她全部说完，抹掉眼泪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果然，说出来心里便会舒服一些。
　　珍珠眉心紧蹙，那些曾经不解的事情，如今总算全部都想明白了，“所以，三娘对顾家郎君那样好，是因为心怀愧疚？”
　　林温温将脸别向一旁，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不远处，似乎有个身影从余光中一闪而过，林温温倏然抬眼，朝那身影消的地方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湖边秋风吹动的树影，在微微晃动。
　　林温温蓦地打了个寒颤。
　　今年的秋日，可真冷啊。


第32章 
　　◎去我府中坐坐◎
　　湖边起风了, 林温温怕冷，想回凌云院。
　　珍珠将她扶起身，又用帕子替她轻轻地擦拭脸上泪痕。
　　林温温泪眼巴巴望着珍珠,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珍珠,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坏？”
　　珍珠叹了口气。
　　她年幼时就跟在林温温身侧，几乎见过她所有模样, 平心而论，她从不觉得林温温是一个心眼坏的人，可在这件事上，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毕竟那顾家郎君的确是因为三娘子而遭受了无妄之灾啊。
　　“其实……”珍珠怕林温温难过，一时不敢轻易开口, 她思忖了片刻，才缓缓道, “其实, 奴婢知道的，三娘只是一时糊涂，关心则乱，不是那等坏心肠的人。”
　　此话一出，林温温当即红眼, 又抱住珍珠。
　　珍珠慢慢拍着她后背, 柔声哄着道, “顾郎君因三娘的邀约而去的县主府，可到底也不是三娘要那县主将他掳走的，罪魁祸首是那安平县主, 三娘顶多算是……算是……”
　　到底是半分难听的话也不舍得说了, 珍珠轻吐一口气, 话锋一转，对她道：“三娘，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顾家郎君高中状元，听说月底就要搬出林府，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事……便不要再去想了，翻篇吧。”
　　“我也想翻篇的，”林温温慢慢起身，一时又泪流满面，“可顾表兄他不愿意翻篇。”
　　“啊？”珍珠心里倏地一紧，“这怎么回事？”
　　林温温将顾诚因昨日与她在廊道上的事，又细细说来。
　　听完后珍珠瞪大双眼，半晌惊得说不出话，显然她也从未往男女之事上想过，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温温心仪之人是宁轩。
　　“三娘，其实往好的一面想想，顾郎君喜欢你，是不是意味着他尚不知道那件事与你有关，兴许他以为就是个巧合，毕竟谁能想到堂堂县主会做出这样的事，对不对？”珍珠猜想。
　　“不不不，他肯定知道！”做贼心虚的林温温一口咬定，顾诚因就是知道，她根本不信顾诚因是真的喜欢她，“我什么都不会，又笨又不知道努力，顾表兄样样都好，怎么可能真心喜欢我，对不对？”
　　珍珠一时哑然，这叫她怎么回答。
　　林温温也知她不敢明说，便也不勉强她，“就算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顾表兄要喜欢，也得喜欢我二姊那样的人才对。”
　　“所以，我可以肯定，顾表兄就是想报复我！”林温温说得笃定。
　　也就是四周无人，林温温今日是彻底豁出去，才敢这样说，“他许是当初被县主那个、那个了……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一看我要和宁轩阿兄成婚，就心里不平衡了，便想让我也不好过……”
　　想到县主府水榭中的场景，珍珠也觉得臊得慌，顾郎君当初要真的是被县主掳走的，回来时身上还带着伤，想也知道他定会受到侮辱，那么他若是知道了真相，倒是真有可能如林温温说得这样。
　　主仆二人都沉默不语，最后，珍珠劝她，“三娘啊，你还是莫要多想了，近日不要出门，就在二房待着，待下月婚期一到，你嫁进宁府之后，那顾郎君不管有多大本事，他也不可能再敢纠缠于你。”
　　不这样又能如何，林温温再是忐忑，也只能点头。
　　时光飞速，眨眼便至月底，永昌坊的县主府已经彻底翻修结束，原县主府的门匾被摘，换成了“敕赐顾府”。
　　“敕赐”这两个字，可不是谁都能用的，必须是皇上亲自下令赏赐之物，才可加上这两个字。
　　当礼部将这四个烫金大字挂上府门那日，有那围观人见到，立即噤声，不敢在府门前喧闹。
　　顾诚因离开林府的前一日，他来到世安院，对林郁与张老夫人行以大礼，道谢八年以来的收养之恩。
　　随后，他又去了大房所在的清书院，林修如今官居三品，自是能看出顾诚因是皇上有意栽培之人，日后前途可期，便留他多坐，又特地叫林海在旁陪着，八年以来，他头一次如长辈一般，与顾诚因嘱咐了许多话，大都还是些与官场有关的事宜。
　　从清书院出来，他来到凌云院。
　　他在林府住了八年，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凌云院的门前。
　　上一次，还是月初，他抱着那红木匣来寻林温温，得知林温温在南苑，他又寻了过去，看到她坐在湖边，一脸愁色的模样，他甚至还在期待，期待她与身旁婢女诉说委屈时，能提到他……
　　呵，她果真是提到他了。
　　顾诚因面色阴郁，唇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
　　院门拉开，林信亲自出来迎他，许是再过五日便至林温温婚期，整个凌云院都透着一股浓烈的喜气，不论是主子还是仆从，人人脸上都是笑容。
　　林信与林修不同，他虽然在朝为官，品级却不高，也没有再往上爬的心思，所以并没有和顾诚因嘱咐太多官场之事，只像一个亲切的长辈那样，关心的都是些日常之事，如那府邸管家可曾选好，府卫可曾雇好……诸如此类。
　　最后，他又差人送来一箱书册，都是来自大家之手。
　　这些东西顾诚因不陌生，他不久前就见过一次，只是那次他让青才还回来了，这一次，当着林信的面，欣然收下。
　　顾诚因未来如何，林信与冯氏说私房话的时候，冯氏便已经知晓，想着日后顾诚因会和宁轩一道入仕，冯氏便留了个心眼，特意提起五日后的婚事，让顾诚因定要回来喝喜酒。
　　“好，一定会的。”顾诚因笑着对冯氏说，冯氏却莫名觉得有些发冷。
　　等他离开，冯氏忍不住对林信道，“这孩子模样生得也好，又有才能，可我就是觉得他阴阴沉沉，看着怪叫人难受的。”
　　林信摆摆手，“那孩子自幼父母双亡，若是成日嘻嘻哈哈，不更得惹人非议？”
　　冯氏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顾诚因被仆从送出正堂时，他朝廊道那边斜了一眼，在那廊柱之后，露出一片绯红裙角。
　　顾诚因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夜里，顾诚因将青才叫至身前，将他的身契推至他面前，道：“日后，你不必跟我。”
　　青才当即愣住，没接那身契，而是对顾诚因道：“郎君，青才要和你一起走啊！”
　　顾诚因望着他，少见的与他耐心解释，“我离开林府后，会做许多事，而这些事不适合你。”
　　“郎君！”青才听出他话中之意，为表忠心，直接朝顾诚因跪下，“青才跟在郎君身侧八年，在青才眼中，郎君为主，青才为奴，绝不会做出有违郎君之意的事。”
　　顾诚因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才眼眶微湿，恳求道：“郎君，咱们好不容易熬出头，你不能不要我啊！”
　　“你当真……什么都愿做？”
　　顾诚因终是松了口，青才忙不迭点头应下。
　　另一边，林温温在目送顾诚因背影离去之后，长长舒了口气，这个月她实在难捱，旁人都说时间过得快，就她觉得简直是度日如年。
　　她每日都要问珍珠，还有几日到婚期，恨不能当天就将自己嫁去宁府，饶是背地里只她与珍珠二人时，珍珠各种宽慰她，她还是心绪不宁，且越要到那婚期的日子，她心里越莫名慌乱。
　　冯氏以为这丫头是快要嫁人，紧张而至，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日日教导她如何为人新妇，如何孝敬婆母，如何与夫君相处。
　　林温温不明白，嫁人便嫁人，为何非要伺候公婆，宁府那么大，有那么多仆从，哪个都比她会伺候人，为何非要她端茶递水，且还有那么多讲究，又是递茶得屈腿，又是茶碗不能高于婆母的手，又得让夫君睡在里侧……
　　她听得脑袋瓜嗡嗡直响，眼睛盯着某处开始出神。
　　冯氏让珍珠去合门窗，又朝林温温身侧靠近，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书册，一下就塞进她手中。
　　林温温猛然回神，垂眸看到三个字《素女经》，实在忍不住出声抱怨，“嫁去宁府还得每日诵经啊！”
　　“哎呀！”冯氏用力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那脸颊也红了起来，“这是给你夫君……”
　　“娘你打我作甚？”林温温吃痛蹙眉，朝冯氏嚷道：“我每日都诵还不行么，我白日对公婆诵，我夜里对夫君诵，你放心，我不会丢你的脸，我定是一字不差，字正腔圆的诵念！”
　　冯氏高高抬起的手臂，迟迟没有落下，那脸色说哭不哭，说笑不笑，旁边的李嬷嬷和珍珠也在极力地掩唇憋笑。
　　最后，这场小闹剧随着林温温随意翻开一页，看见里面的画面而结束。
　　她又慌又惊，将这烫手的东西直接丢在地上。
　　旁边三人以为她在羞，只林温温自己清楚，那一瞬间，画册上未挂衣衫的小人，竟长着顾诚因的脸。
　　林温温当时被吓傻了，自然谁都不敢告诉，只后来她自己回想起来，觉得是因为顾诚因被掳走后，会经历过画册上的那些事情，所以才会第一时间才代入了他的脸。
　　这还让她日后怎么学习。
　　林温温懊恼之余，又松了口气，因为顾诚因今晨便已搬离林府，而她的婚期也只剩四日。
　　许久未曾这样踏实，林温温很快入睡，合该一觉到天亮才是，可到了半夜，她忽然惊醒，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
　　林温温连忙唤人，珍珠披着衣裳跑进屋，将灯点亮，仔仔细细寻了一番，将柜门和床阁下都一一查过，连个虫子都没有，更别提有人了。
　　“三娘是不是魇着了？”珍珠过来抹她额头。
　　林温温缩在被子里小脸煞白，“我真的觉得有人进来了，还带了阵凉风呢！”
　　待嫁的女娘向来会紧张，睡不着觉也是常见，珍珠没当回事，安抚她道：“那奴婢守着娘子，可好？”
　　林温温点点头，这才敢躺下。
　　距离婚期还剩三日，夜里林温温再度惊醒，她还是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这次换成翡翠，守了她一夜。
　　距离婚期只剩两日，林温温入睡前特意嘱咐不要熄灯，结果半夜她又被惊醒，她出声唤人，嗓子却像咯痰一样出不来声音，许是白日里贪了那胡椒粉丝所致。
　　林温温用力了清了清嗓子，连忙将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了片刻，没见有人进来。
　　林温温想，许是珍珠没有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不愿起身过来。
　　不过也是，这都一连三日了，她总这样疑神疑鬼，肯定不会有人信她，没说她得了癔症便不错了。
　　林温温翻了个身，朝床帐外看去一眼，的确没有人影。
　　她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准备继续睡觉，可她双眼刚刚合上，倏然又睁开。
　　她视线落在床边，那空着的一片床褥是皱的。
　　林温温屏住呼吸，慢慢将手伸出被子，朝那褶皱的地方摸去——温热的！
　　不是她梦魇，不是她疑神疑鬼，也不是她得了癔症，是真的有人在她床边坐过！
　　林温温想喊人，出不来声，便直接坐起，想要跑出去。
　　可就在此时，一阵寒风不知从何而来，将案上的火光吹得不住跳动，屋内顿时忽明忽暗。
　　林温温吓得抱住腿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朝她走来……
　　“三娘，可要去我府中坐坐？”
　　床帐被修长的手指挑开，许久未见的那个人背光而站，他朝她伸出手，脸上是淡淡的笑。


第33章 
　　◎男女授受不亲◎
　　林温温杏眼圆睁, 瞳仁狂颤，一边往后缩，一边朝顾诚因不住摇头, 她张着嘴, 结结巴巴说了许多，但由于嗓子出不来声, 只能看见那下唇在疯狂抖动，根本听不见到底在说什么。
　　“是不想去么？”顾诚因一面低声问她，一面又将手朝她面前伸进几分。
　　这只手对于林温温而言便是洪水猛兽，裹在被中的她被吓得抽抽搭搭，连忙就朝另一侧扭动起来，结果由于被子裹得太紧, 再加上她心中过于慌乱，还没挪动两下, 这一团身影就倏地倒了下去, 如那孩童玩的不倒翁一般，然倒下后却没有起来，只那僵硬的腿脚跟着来回晃了几下。
　　林温温彻底崩溃，一双泪眸绝望合上。
　　然等了片刻，未见再有任何响动, 她小心翼翼将眼睛露出一条缝隙。
　　顾诚因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 最后缓缓落下, 他冷漠的目光在对上那偷瞄而来的视线后，有些许异样。
　　最终，他叹了口气, 再次抬手, 用那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摩挲, 模糊中林温温看到了面前飘来白色粉末，她蹙了蹙眉，这是什么，还挺香呢……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林温温沉困的眼皮再也抬不起来，彻底合上。
　　第二日晌午，天色大亮。
　　再过一日便是林家三娘子出嫁的日子，按照盛安的习俗，今日午膳之后，便由娘家这边出人，将嫁妆送去夫家。
　　林海是林温温的兄长，又是林家大房嫡子，送嫁妆的事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见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卢氏便提醒他道：“出了清书院的门，你这张脸便必须笑起来，今日你担的可不止是二房的脸面，是整个林氏的脸面。”
　　卢氏也知林海这些年不待见林温温，可到底那也是他的妹妹，再加上关试顺利，他与宁轩便可能成为同僚，两家的关系还得维持住。
　　林海却板着脸，一副忍不下去的模样，开口道：“枉我一直道那宁三是君子，结果他一边与二娘说亲，一边又与三娘不清不楚。”
　　在《氏族志》未修改之前，林海已将宁轩视为妹夫，毕竟宁林两家的夫人已经暗暗通过气，只等春闱结束走明面，可没想到中间横出这么多事来。
　　一开始的确是卢氏的不对，是她寻了宁夫人，拒了这门亲事，林海得知也并未不悦，只是觉得颇为可惜。
　　可一眨眼，不过几日工夫，宁家又和二房将亲事敲定，林海立即怀疑，那宁轩从一开始就将他两个妹妹都玩弄于股掌。
　　想起那日烧尾宴，宁轩与林温温眉来眼去的模样，林海更加笃定，他二人早就暗通款曲。
　　卢氏瞪他一眼，压声道：“这种话你日后莫要再说，但凡你说出去，旁人也只会笑话我们二房。”
　　毕竟宁轩和林温温的婚事已成定局，林清清的婚事还未敲定，若是这些话让旁人听到，林清清便没法做人了。
　　林海也知这个到底，只是今日实在堵得受不了，才说了这些，他默了片刻，最后对卢氏缓了神色，道：“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卢氏叹了口气，又想起一桩事来，“你与芸儿的婚事，我已找人算过，关试之后，三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林海不耐蹙眉，他知道一提起卢芸，卢氏便又要叨念他，索性直接起身，借口要去二房核对账目，与卢氏拱拱手便转身离去。
　　林温温的嫁妆不止二房给她准备的，林信与张氏也给她出了极其丰厚的一份，这一份中原本有许多是打算备给林清清的，那是因为之前张氏以为，林清清会嫁去宁家，如今换成林温温，自然要将这份给到林温温手中。
　　张氏也知道林温温是个傻的，怕她在宁府立不住，被那宁夫人拿捏狠了，丢林府的人不说，日后林府若有需要，林温温也不知让夫家帮衬，毕竟这些年，皇上打压氏族愈发明显，这次林府侥幸避过，下次谁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张氏放心不下，送了位跟在她身旁的嬷嬷给林温温，这嬷嬷入府已有二十余年，前几日就同林温温见过面，今日她收拾细软，便随着送嫁妆的队伍一并去宁府，提前帮林温温打点。
　　嬷嬷来得早，还想在与林温温再嘱咐些事情，结果却被仆从引到偏厅，让她喝茶等候。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嬷嬷觉得今日凌云院气氛不大对劲，她起身来到门后，推门打量院里，正好看到林海带着人过来核对账册，连忙迎了出去。
　　林海认得她，知道她是祖母身边的人，朝她颇为尊重地点了点头。
　　那嬷嬷也是个机灵的，不敢去提心中疑惑，只道出今日来意。
　　林海问她，“嬷嬷可要继续休息，待车队过来抬箱，在一同前往？”
　　那嬷嬷笑着道：“我便不休息了，老夫人还托我带些贴己话给三娘子呢。”
　　林海沉吟片刻，道：“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三娘说，一道去便是。”
　　待嫁的女娘不宜见外男，林海是她兄长，自然不包含在内，出嫁头一日嘱咐妹妹几句话，也是常理。
　　领路的仆从听二人这样说，却是一愣，忙道：“大郎不是要去库房核账吗？”
　　“不急，时辰还未到，先去寻三娘。”林海说罢，望着那愣神的仆从，疑惑蹙眉，“还不带路？”
　　仆从支支吾吾，明显有些慌神，林海再看不出端倪便说不过去了，他上前一步，一把将仆从衣领揪住，“到底出何事了？”
　　“这是在做什么？”廊上传来林信的声音。
　　林海连忙将手松开，朝林信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叔父，祖母派来的嬷嬷要见三娘，这仆从却不肯带路，且眼神闪烁，一副做贼心虚之态。”
　　林海隐去自己也要见三娘，只道是嬷嬷要见。
　　那嬷嬷朝他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附和这仆从的不是。
　　林信神情有些憔悴，显然不愿追究，朝那仆从摆了摆手，将二人引去正堂，他呷了口茶，叹气道：“这婚事怕是要拖后几日。”
　　林海蹭一下又站起身，“三娘……”
　　话还未说出口，林信便朝他抬手，“别急，就是这几日寒凉，你妹妹染了风寒，再加上她昨日贪食那胡椒粉丝，又伤到肠胃，怕是明日成婚时撑不住。”
　　那嬷嬷一听，脸色倏变，点头道：“老奴知道了，这就去回禀老夫人。”
　　嬷嬷退下，林海却没有走，“那我去看看三娘。”
　　“你就别往她跟前凑了，万一给你过了病气如何是好？”说着，林信起身，将他往外送，“快些回去吧，待三娘好了，婚期重新定下，有的是机会让你这位兄长出力。”
　　送走林海，林信不紧不慢走上长廊，来到林温温的小院里，他挥退仆从，推门而入。
　　冯氏坐在桌旁哭得双眼红肿，听见推门声，抬眼一看，顿时又哭喊出来，“二爷啊，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
　　林信背手将门合上，靠在那里缓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桌旁，他握住冯氏的手，也不知是他在发抖，还是冯氏在发抖，又或是两人都在抖。
　　“温温不会出事，不会出事的。”他嘴上如此说，声音却明显不同以往，他对冯氏嘱咐道，“对外便说是温温染了风寒，需要调养身子，将那婚期暂且退后，你不必亲自露面，便说在照顾温温，凡是交由李嬷嬷出面。”
　　冯氏点点头，遂又哭道：“那咱家温温……到底是被谁掳走的？”
　　林信蹙眉，朝身后的卧房看去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不住抹泪的翡翠。
　　今日得到消息后，林信便第一时间过来细细查看过，也将这院里近身伺候的人也问过一遍。
　　林温温的卧房未见到挣扎的痕迹，门窗也没有破开的迹象，房内更是没有残留下任何有关迷药的味道。
　　若抛开他是林温温的父亲，只从御史台查案来看，便会推断是这房中的小女娘夜里自行离开的。
　　林信合眼深吸一口气，又在冯氏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这才道：“我亲自去趟南衙，那中郎将与金吾卫街使都与我有些私交。”
　　这便是不会走漏风声的意思。
　　冯氏含泪点了点头，虽不舍，却还是慢慢松开了林信的手，随即便伏案又哭起来。
　　林信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身影略微一晃，房内几人都在抹泪，并未看到这一幕，他也没有出声，只一手用力扶住桌案，眯眼站了片刻。
　　“温温，不会有事。”
　　说完，林信提步离开。
　　林温温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随后便打了个长长地哈欠，她睁未眼，直接懒懒出声唤道：“珍珠啊……”
　　床帐外传来脚步声，林温温虽然已经醒了，可眼皮沉得厉害，怎么睁也睁不开似的，索性就这样合着说话，“我昨日做了个梦，又梦见有人来我房中，你猜那梦里是谁？”
　　脚步声停在床侧，林温温清了清嗓，不耐道，“拿杯水给我呀。”
　　没听见她嗓子哑了么。
　　床帐外没有回应，林温温不悦蹙眉，可这眼睛还是无力睁开，应该说，是她整个人都没有力气，只这嗓子虽有些疼，但好歹能说话。
　　“我好像病了，这可怎么办呐，我明日要成婚呢？”林温温嘟囔着道，“我娘又该骂我了。”
　　“放心，她不会骂你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林温温整个人瞬间定住，她拼劲全力去挣扎，可身子还是纹丝未动，眼睛也还是无法睁开，只喉中开始呜咽。
　　“是不是没有力气，意识虽醒，眼睛却如何都睁不开？”那声音慢慢道。
　　林温温没有回答，只呜呜地哭。
　　“这是曼陀罗花的毒，我几月前也曾服用过。”顾诚因撩开床帐，坐在她身旁，握住她那只白皙娇小的手掌，“你可知，我当时是怎么做的？”
　　林温温还是不语，只继续哭，且声音越来越响。
　　“我先是用指甲去掐掌心，掐出了一道血痕，才勉强睁眼，”顾诚因说着，食指落在林温温的手掌心中，从上至下，不重不轻地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林温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虽不能动，虽嗓子痛，但她这一声却是将顾诚因都吓了一跳，眉心瞬间蹙了一下。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连说三遍，最后倏地一下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睛对上顾诚因那双冷眸，许是被吓傻了，她竟一时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她又出了哭腔。
　　“顾表兄，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你能把我手放开么？”
　　说完，她委屈巴巴咬住下唇，还在望他。


第34章 
　　◎我喂你◎
　　顾诚因没有说话, 只望林温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在这丝异样之后，他眉宇间郁色更重, 直接将头扭去一旁, 不再看她。
　　林温温以为顾诚因是被她气到了，不然他的脸颊为何忽然红了, 定是强忍怒气的原因。
　　想到这儿，林温温不敢再开口说话，只越来越害怕，想要掐手指，可手指根本动弹不得。
　　她索性趁这功夫，将屋中打量了一圈。
　　这屋子不算大, 陈设看起来很是奢华，甚至比她房里的东西还要好, 这张床用的竟是紫檀木, 床架的雕刻也是极精致的。
　　再往远处看，窗旁还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椅子，那椅子上还有锁链，莫非是顾诚因特地寻来的刑具，想要将她当做犯人一样折磨？
　　林温温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毕竟顾诚因将她掳走, 肯定不是为了好生照顾她的, 一定是为了折磨她。
　　林温温忍不住又哭起来，只是这一次她没敢太大声，就自己紧咬着唇, 不住抽泣。
　　哭着哭着, 她觉得自己的手向下沉了半寸, 手上被包裹的力道也轻了些许，可尚未来及反应，顾诚因忽然用力，再次紧紧将她的手攥在掌中，比之前还要紧。
　　林温温疼得“嘶”了一声。
　　那手掌似又被松了一下，可紧接着，顾诚因又加重力气。
　　林温温痛得再吸气。
　　顾诚因松开又收紧。
　　如此反复几次，林温温终于受不了了。
　　要知道她打小就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哪怕是当初冯氏嫌她懒，不肯练琴，抽她手心也只是做做样子，胳膊抬得高，落下去却是轻轻的，哪里像现在，手都快要被顾诚因握变形了。
　　“求求你了，别这样对我……”
　　小女娘娇软的声音任谁听了心尖都要颤一颤。
　　顾诚因果真是将她手松开了，可下一刻，他便又钳住了林温温的手臂，将自己整个上身都压了下去，直接伏在她面前。
　　“林温温，那你是如何对我的？”他沉沉的质问中，明显带着不甘与愤恨。
　　林温温何时与人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过，再加上这是床榻，怎能不叫人羞臊。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可发觉自己还是没法动，便将视线移到最里侧，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想让顾诚因出现。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林温温意识到她若是不回答，顾诚因便不会离开，她咬咬牙，颤颤开口：“你……你都知道了啊……”
　　虽然她早就料到顾城因猜出来了，可真正面对这一刻，林温温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顾诚因冷笑道：“不然呢？以为你人美心善，对你心怀感激么？”
　　林温温也满心委屈，可到底还是不敢再哭，抽噎一声后，心虚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也不能全怪我啊……”
　　顾诚因想笑，“那应该怪谁？”
　　林温温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也由于不敢看他，没有觉察出此刻顾诚因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顿了片刻，当真与他认真解释起来，“虽然是我邀你去的县主府，可并不是我让县主将你掳走的，我顶多……顶多……”
　　这番话是珍珠那日宽慰她时，在湖边说得，林温温听后觉得十分有道理，便说给顾诚因听，可她一时忘了珍珠最后是怎么说的了，好像没说完，话锋一转又说了别的。
　　林温温心中懊恼，都怪这个珍珠，怎么不将话说全了。
　　“算是帮凶，对么？”顾诚因却是低低接话。
　　林温温慌张道：“不不，我不是帮凶，我压根就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我肯定就不让你去了。”
　　她说得极为诚恳，有那么一瞬间，顾诚因都忍不住想相信，可那日湖边的话，一字不差落入他耳中，叫他如何再能信她？
　　“我若不去，县主万一看中了宁轩呢？”顾诚因冷冷问。
　　林温温只以为顾诚因猜出当初是她故意忽悠他去县主府，却没想他连她为何那样做都猜了出来。
　　她心脏倏然顿了一拍，眼珠子缓缓移到顾诚因这边，在与他眸光交汇的瞬间，瞳仁微颤，立即将视线移了回去。
　　“你、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想事情……”林温温一心虚，语调便不自然地扬起，“我分明就是想让你多结识一些文人，哪知你样貌这般出众，一下就入了县主的眼，这你总不能怪我吧？”
　　“那就是怪我了。”耳旁顾诚因的声音更加低沉，林温温叹了一声，用那宽慰人的语气道：“你也不要这样想，至少还可以证明，满京城的郎君中，你的确是最好看的那一个，是不是？”
　　是，要不然林温温也不会想到用他来挡宁轩。
　　顾诚因没有说话，周围的气氛却更加凝冷。
　　林温温还是毫无觉察，自顾自地继续安慰他，“总之，你也不要太自责，人的样貌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若能做主，她也不想生得这样妖艳，像二姊那样恬静端庄，该有多好。
　　说到这儿，林温温明显也有些失落，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开了口，“如今，县主连人都寻不到了，也算是罪有应得，顾表兄你也高中了状元，那些不愉快的事便翻篇吧，人嘛，总是要往前面看的，你的未来前途可期，千万……”
　　她说着，慢慢又拿眼珠子去瞄顾诚因，试探性地轻轻道：“千万不要做什么糊涂事，影响了自己的大好未来哦。”
　　林温温说完好大一通话，这才发现顾诚因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好，反而越来越阴沉可怖，甚至盯着她看时，那眼睛有种要吃人的感觉。
　　不过好在，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恢复，脚腕在方才说话的时候，还偷偷转了两圈，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也可以活动了。
　　“顾表兄？”她轻轻唤他，用着那曾经与他说话时，轻柔地语气，“我知道，你心中肯定还是有气，可那些事真的不是我能预料的呀，你看，我得知你失踪以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生了好大一场病，我对你的关心是做不了假的，你便是不信我，也得信青才啊。”
　　林温温说着，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尖，沙哑的嗓音带了几分颤抖，“而且，我为了给你交解状，都敢欺瞒吏部，若不是我，你连科举都没法参加……”
　　即便后来春闱重考，也是按照当初吏部交的解状来考的。
　　可显然林温温没有意识到，若不是她，顾诚因何故无法交解状，这本就是她惹出来的祸，却一副要顾诚因感恩的模样，着实可笑了些。
　　顾诚因终是松手，起身走去桌旁，背对着林温温，不知在做什么。
　　林温温以为他良心发现，暗暗舒了口气，却还是不敢轻易松懈，她一边盯着顾诚因，一边悄摸摸开始活动筋骨，用那干涩沙哑的声音故作轻松道，“今日之事，就是个误会，如今我同表兄已经将事情说开，便是皆大欢喜。”
　　顾诚因转过身，手中端着茶盏，又朝林温温走来，林温温立即停止动作，佯装毒性还未散去的样子，只朝着顾诚因扯了扯唇角。
　　“顾表兄你放心，等我一会儿回家，会自行寻个借口应付过去，不会将你说出来的，待我明日成婚后，我也会不弃前嫌，让宁轩阿兄与顾表兄在官场上互相扶持。”
　　林温温自认这段话说得没有任何差错，可顾诚因的脸色却莫名其妙的更加沉冷。
　　好一个不计前嫌。
　　顾诚因再次回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眸光中有审视，有不屑，有讥讽，还有一些顾诚因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总之，眼前的这个女子与那曾让他心动过的林三娘，明明长着一样的面容，却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他也想过要将此事翻篇，可当他一合眼，林温温坐在湖边说得那些话便控制不住地往他耳中钻。
　　她邀他去县主府，为的是宁轩。
　　她夜不能寐，是因为愧疚。
　　她对他百般好，也只是图自己安心。
　　想到这些，顾诚因心口的位置又开始莫名刺痛，他手腕微抖，茶盏中洒出几滴水。
　　他没有说话，上前坐在床侧，将手中茶盏搁在一旁，先将林温温扶起，让她倚靠在他怀中，再又端起茶水，慢慢递到她唇边。
　　林温温唇瓣已经起皮干裂，可她没着急喝，而是先闻了闻，问道：“这里面有你说的那个……曼什么罗花吗？”
　　顾诚因没有回答。
　　林温温便以为他是默认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力气，可不能再喝那什么花了。
　　她将脸略微朝一侧偏去，道：“我喝清水就行，不必给我泡花茶的。”
　　说罢，她将嘴巴紧紧闭上。
　　顾诚因深吸一口气，显然对她的忍耐快要至极限。
　　“张嘴。”他冷冷命令。
　　林温温说什么都不张，甚至一时着急，忘了在顾诚因面前装样子，小身板在他怀中都开始扭动起来。
　　顾诚因脸色难看，手臂将她锢得更紧，“我喝了近一个月的曼陀罗花，你只喝一次，你觉得公允么？”
　　林温温将脸彻底扭到一旁，“又不是我要你喝的，你应该去找安平县主，让她也喝一个月！”
　　顾诚因低道：“她喝了三个月，那你呢？当真一点代价都不用付么？”
　　林温温挣扎的动作顿时定住，她默了片刻，一股寒意自上而下，袭遍全身，头皮都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麻。
　　她哆哆嗦嗦开口道：“是、是你……你将她、她……”
　　林温温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震惊，顾诚因却神情淡淡，慢慢又将水递到她唇边，“三娘许是不知，我向来都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之人。”
　　“来，喝下去。”
　　林温温立即咬住唇，铆足全力抬起手，要将面前的茶盏推开，顾诚因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连忙躲闪开来，水却是溅到了两人身前。
　　一盏茶就这样洒了大半。
　　顾诚因彻底沉了脸色，“你是要我喂你？”
　　林温温眼中的“喂”，顶多就是她病倒时，冯氏或是珍珠他们，用勺子帮她喂药那般，所以她并未多想，只继续倔强的不肯开口。
　　顾诚因望着她这副模样，忽地扯了下唇角，将那茶盏抵在自己唇边，扬起脖子一口就将剩下的半盏喝了进去。
　　林温温惊诧抬眼，尚未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便见环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忽然发力，将她用力抵在了他的胸前，而他的另一只手将茶盏随意扔去一旁后，五指伸进她发丝中，按住了她的脖颈。
　　这些动作都发生在顷刻间，根本容不得林温温思考，她的唇瓣便被一股淡淡的温热所覆盖。


第35章 
　　◎怀了又如何，生下便是◎
　　顾诚因手上的动作很重, 像是怕林温温会挣脱逃走一般，将她牢牢锢在怀中。
　　他似乎能够预料到，这样会对林温温造成极大的冲击。所以双唇覆上时, 却是分外的轻柔, 缓慢，且还带了些许的试探。
　　林温温登时愣住, 脑袋似乎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连呼吸都一并忘了，只愣愣地睁着一双眼，僵在那里，任由他试探过后，彻底吮住她唇瓣, 又试图将那唇齿慢慢撬开。
　　然就在被撬开的刹那，林温温猛然回过神, 她立即紧闭双唇, 拼尽全力想要挣脱。
　　可她身前是铜墙铁壁，身后的臂弯又好似一把沉重的铁锁，让她所谓的反抗，只成为了几声哼咛，还有那不轻不重地扭动。
　　顾诚因明显顿了一下。
　　林温温以为他要将她松开, 却没想到在这一下之后, 他忽然重了呼吸, 带着几分惩罚与警告，直接将她那明明已经干裂到极致，却依旧倔强不肯配合的唇瓣撬开。
　　温热的茶水被送入口中, 还有一些顺着两人的唇角流了出来, 林温温彻底放弃了抵抗。
　　不是她不想抵抗, 而是她也不知为何，忽然间她整个身体都变得非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还有一股麻麻的痒意开始不住扩散……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莫非是那什么花的毒性开始扩散了？
　　这个该死的顾诚因，竟用这种羞辱她的方式来逼她喝毒药。
　　林温温又羞耻，又害怕，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闭着眼任由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住下落。
　　许久后，顾诚因终是将她松开。
　　林温温早已哭得泪眼模糊，脑袋也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似的，发麻发懵，无法思考，她闭着眼什么都不说，只眼泪还在流。
　　顾诚因没有将她放下，而是就这样让她在他怀中，垂眸望着她，也不说话，静静地看她落泪。
　　片刻后，他叹了一声，才将她放回床上，拉好被子，拿出一条帕子帮她擦拭面上泪痕。
　　林温温胸腔被羞愤填满，她立即将头扭向一旁，避开了顾城因伸过来的手。
　　顾诚因顿了一下，沉眸将她脸颊又给掰了回来，一手将她下巴捏得生疼，一手又那样轻柔的帮她拭泪。
　　林温温的眼泪就如山间的泉水，不住地朝外涌，顾诚因擦去多少，她又会流出多少。
　　可顾诚因并未恼怒，只重复地帮她拭泪，动作自始至终都还是那么的轻柔，就好像生怕自己稍一用力，会将面前这张白皙柔嫩的脸颊给擦破。
　　“你哭多久，我便擦多久，”顾诚因朝林温温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去一眼，慢慢道，“若哭瞎了，倒也是桩好事，便不怕你逃了。”
　　林温温朝他狠狠瞪去一眼，当即深吸一口气，咬着唇许久才颤抖着呼了出来，眼泪终是被憋了回去。
　　顾诚因帮她将眼泪彻底擦干，视线又落在那红肿的唇瓣上。
　　是他方才力气太大，还是她实在太娇弱？
　　顾城因轻叹，重新换了处帕角，又开始帮她擦唇边的水渍。
　　帕子刚碰到林温温的唇角，她便极为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细眉也随之紧紧拧起，一副又要落泪的模样。
　　顾诚因动作顿住，神色微怔，然很快，他眉眼沉下，让自己继续帮她擦。
　　一边擦着，还一边问她，“三娘可还记得，那日你送我这帕子时，说了什么？”
　　林温温不说话，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头又扭去一旁。
　　不出所料，顾诚因也毫不讲理地又给她掰了回来，自顾自道：“你说这是东市绣阁的绢丝，用上好的蓝青所染，你一看到这上面暗纹的祥云，便想起了我。”
　　那日是在流景院，她笑着将帕子拿给他时，说了这番话，顾诚因当时也好奇，为何会看着云便想起他，只是青才与珍珠都在院里，他没有问出口，此刻倒是不再顾忌，直接问道：“为何看到祥云会想起我？”
　　林温温垂眸望了眼顾诚因手中的帕子，她眉宇微蹙，这帕子她早就忘了，她送了顾诚因那么多东西，哪里都能记得住，估摸当时怕他不愿意收，就随意寻了个借口。
　　“为何？”顾诚因彻底帮她将脸颊擦拭干净后，又问一遍。
　　林温温却是一言不发，抿着唇似乎又要哽咽。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顾诚因又是静望了她片刻，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将帕子重新叠好收起，起身离开。
　　他刚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床榻上便传来林温温低泣的声音，“我能走了吗？”
　　顾诚因停在那里，反问她：“你觉得，你走得了吗？”
　　“我已经受过了屈辱，也喝过了那什么花毒，你遭受的我都遭受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啊？”林温温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只听声音便可得知，她此刻有多么崩溃。
　　屈辱。
　　她的屈辱是因为他未得应允做出的冒犯，还是因为碰她之人是他，而非宁轩？
　　顾诚因将门重新合上，那淡漠的神色瞬间又沉入谷底，冷冷开口：“如果是宁轩，你还会觉得屈辱么？”
　　“宁轩阿兄是正人君子，他永远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林温温气得声音都在颤抖，她对顾诚因的嫌弃也是不加任何掩饰，“再说，他是我夫君，你又不是！”
　　夫君……
　　她与他还尚未成婚，她便这般称呼他，她到底是有多盼着嫁给宁轩。
　　顾诚因回过头，神情阴郁地看向床榻。
　　“林温温。”他冷冷唤她名字，“我可极为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放你走，今日只是开始，我会要你将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一一体会。”
　　包括他从心动到得知真相后的心痛，她林温温也得全部经历一遍。
　　这番话他说得不紧不慢，却令人周身发寒。
　　见林温温彻底没了声音，顾诚因慢慢回头，又抬手去推门。
　　“等一下！”静默后的林温温忽然扬声唤他，顾诚因深吸一口气，再度停住动作。
　　“那、那个……”她又哭了，一开口便断断续续地抽泣，“那个什么花毒，喝多了会如何？”
　　顾诚因故意压低嗓音缓缓道：“少量服用会晕沉麻痹，若长期大量服用，会浑身肌肤溃烂化脓，不治而亡。”
　　这次顾诚因说完，没急着推门离开，而是朝那床榻看去。
　　果然，林温温也没让他失望，很快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听那声音像是要将自己哭断气，是顾诚因今日听到她哭得最为惨烈的一次，甚至比他亲吻她时还要难过。
　　“你很在意容貌？”
　　床榻旁忽然冒出的声音，将大哭的林温温吓了一跳，她哭得太大声，没有留意到顾诚因的去而复返。
　　“这还用问吗？”她狠狠瞪着顾诚因道，“我一无是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我的容貌……”
　　虽然旁人会说她模样过分娇媚，可到底也是过于好看所致，如今顾诚因却要将她唯一拥有的好东西给毁了，林温温如何能不伤心绝望。
　　“容貌不重要。”顾诚因声音和缓地与她耐心道，“比起品行与学识，容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林温温哭着反驳道：“怎么会不重要，若你只有品行与学识，却长得眼歪嘴斜，皇上能点你做状元吗，日后的关试你又能考过吗？”
　　的确，面容不端者不能入朝为官。
　　顾诚因竟一时语塞。
　　半晌后，他不冷不淡道：“那便好好哭吧，在你容貌彻底溃烂前，先将眼睛哭瞎，到时候你看不见，便也不会觉得自己丑了。”
　　说罢，顾诚因拂袖离去，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林温温等了许久都没有见他回来。
　　林温温一边在心里痛骂顾诚因，一边继续哭，可她的眼睛的确好痛，喉咙也好痛，浑身又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样，酥软无力，便哭着哭着，昏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旁有轻微的声响，林温温慢慢睁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一定肿了，她委屈地轻轻吸了吸鼻子，用眼角去扫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顾诚因。
　　他跪坐在一张矮桌后，正从一个精致的食盒里往外取食物，那食盒莫名有几分眼熟，她拧眉想了一下，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许是感觉到有视线朝他投来，顾诚因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床榻，“醒了？”
　　林温温不想理他，没有说话。
　　顾诚因知道她醒了，让她试着活动一下手脚。
　　林温温的身子还在发软，很勉强才能扶着床头坐起，想要下地，腿又抬不动。
　　顾诚因眉宇微蹙，将最后的碗筷摆好后，起身来到榻边，想要伸手扶住她。
　　林温温却是将手一缩，明显对他有所抗拒。
　　顾诚因这次没有勉强，只道：“自己来吃，还是我喂你。”
　　林温温眼眸倏然睁大，连连摇头，“不必麻烦你，我自己吃就是了。”
　　她咬紧牙根，在顾诚因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将腿终于落了下去，准备穿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动作顿住，咬着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诚因道。
　　林温温望了眼自己的衣裙，酸着鼻子道：“我、我是怎么从林府……来这里的？”
　　顾诚因道：“我带你来的。”
　　“那、那我记得我穿得是……是里衣……”林温温低着头，越说声越小，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记得她睡觉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可现在她却穿着交领襦裙，她想知道是谁帮她换的衣裳。
　　顾诚因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偏是不回答，只上前两步，直接将她横腰抱起，“再磨蹭下去饭便凉了。”
　　林温温一声惊呼，倒在了顾诚因怀中，她正要挣扎，便听顾诚因道：“若不老实，便再喝些药，躺在那里我喂你。”
　　“你……”实在太恶毒了。
　　后面的话林温温只在心里道，却不敢说出口，然一想起顾诚因还未回答她换衣服的事，那脸颊倏地一下又有些发烫。
　　在林温温眼中，顾诚因不正面回答，便是默认这衣裙是他换的。
　　简直无耻。
　　林温温眼睛太痛，实在不能哭，轻轻抽了两下，便强让自己忍着鼻中酸意，又在心里将顾诚因狠狠骂上一番泄愤。
　　顾诚因将她放在矮桌旁，又去她对面盘膝而坐。
　　桌上两盘菜，一荤一素，有粥饼，还有一叠糕点，是浇了蜂蜜的桂花糕。
　　其实她根本没有胃口，可她也知道，眼下顾诚因不肯放她走，她饿着又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先将肚子填饱，没准寻到机会还能逃走。
　　林温温没急着动筷子，她等顾诚因夹了哪个菜，林温温才敢吃那个菜。
　　平日里冯氏将她看管得紧，尤其是在吃饭上面，生怕她将胃口撑大，胖了身子，所以哪怕现在林温温肚子再饿，也吃不了多少，一碗不大的粥都没有喝完，那饼也吃了三口，桂花糕只咬了一口，便和剩下的饼一同搁在自己的小盘子里。
　　她吃完后，顺手要拿帕子拭唇，才发现她没有帕子。
　　顾诚因看她一眼，搁下筷子，拿出那条被他叠得四方整齐的蓝青丝帕，递到她面前。
　　这是顾诚因的帕子，林温温可是要擦嘴，她才不用呢。
　　猜出林温温心中嫌弃，顾诚因冷着声道：“这帕子只你一人用过。”
　　他的确会将林温温送的帕子带在身上，却从未用过，今日帮她拭泪，才是第一次用。
　　林温温才不信他，还是不肯接。
　　顾诚因没有勉强，只将帕子搁在她面前，顺手将她的小碗和那小盘子，一并拿了过去。
　　他没有犹豫，很自然就将她剩的那几口东西全部吃了。
　　林温温惊诧地看着他，“你、你吃我剩的做什么？”
　　顾诚因不以为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既没坏也无毒，为何要浪费？”
　　“可这上面有我的口水啊！”林温温小脸涨红。
　　顾诚因又拿出一条墨色帕子，这才是他平日用的，很寻常的布料，上面没有任何刺绣。
　　他一面轻拭唇角，一面抬眸看她，“哪又如何？”
　　林温温被噎的说不出话，不过转念一想，他连水都那般给她喂了，这些沾了口水的饭菜，自然不算什么了。
　　想到喂水，林温温脸颊更烫，连忙避开他视线，然很快，她便又意识到一件事。
　　杏眸倏地睁大，用力掐起指甲，小心翼翼朝顾诚因看去，“顾、顾表兄……”
　　正在收拾碗筷的顾诚因动作微顿，朝她略微偏下头，示意她说。
　　林温温支支吾吾，磨了半晌才出声，“能给我一副避子汤吗……”
　　避子汤？
　　顾诚因愣了一瞬，面色骤然沉下，他没曾想过，宁轩竟然敢在婚前去碰她，这便是她口中的正人君子？
　　顾城因这双本就阴郁的眼神，盯得林温温心底生寒，她忍了许久的酸意顿时涌入鼻根。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方才没反应过来，不小心才吃到了你的口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
　　林温温根本不懂男女之事，只在前几日冯氏给了她那本《素女经》，她只看了其中一个画面，便是那男女环抱在一处，嘴对着嘴，她当时脑子里出现了顾城因，吓得再也不敢翻看。
　　从前她看话本时，也看到过男女成婚，可每次洞房时，书上也只写到拉了床帐，过两月，那女娘便怀了身孕。
　　林温温自然觉得，同在一张床榻上，抱在一起，吃了对方的口水，便有可能会……
　　顾诚因沉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淡道：“怀了又如何，生下便是。”


第36章 
　　◎不听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林温温被吓得大惊失色, 也顾不上怕他了，直接抬手指着顾诚因骂道：“那怎么行呢？你、你……你简直是个混账！”
　　她一着急，竟直接骂了出来。
　　话一出口, 两人皆是愣住。
　　不过顾诚因没有恼, 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继续装碗碟, 问她，“就这样不愿意么？”
　　顾诚因越是不怒不闹，林温温反而越有些怯他，骂人的话她不敢再说，可心中的火气没有少半分。
　　“你、你、你……我才不要和你生孩子！”她气得舌头打结，滚烫的热意从脸颊直冲耳根。
　　顾诚因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收拾桌案。
　　林温温就没有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忍不住又扬了语调, “你可知, 等林府找到我，你就完、蛋、了！”
　　最后三个字，林温温生怕顾诚因听不懂一样，不仅加了重音，还故意说得字字分明。
　　顾诚因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眼看向林温温, 冷嗤一声, “他们不会找到你的。”
　　“怎么不会？”林温温叉着腰，扬起下巴朝他咬牙切齿，“我告诉你, 不光是我们恩国公府, 宁国公府也会来找我, 到时候你就等着名声扫地吧，别说关试，状元郎你也别想做了！”
　　盛安最在乎名声与品行，顾诚因好不容易考中的状元，日后还要入仕，她不信他做出这样恶事，可以完全没有顾虑。
　　果然，顾诚因听完后，没有再出声反驳，而是微垂眉眼，盯着桌案不知在想什么。
　　林温温以为他是怕了，便乘胜追击，继续扬声道：“我是二房的独女，我爹爹最心疼我，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来寻我的，还有宁轩阿兄，他那样喜欢我……”
　　“你以为，这门亲事还能继续？”顾诚因倏然出声将她打断，抬眼看她时，那股渗人的寒意也跟着一并出现。
　　林温温怕归怕，但小拳头紧紧握着，下巴也还是扬着，“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盛安的律令倒是懂的，宁家的聘书已下，婚册也呈了官衙，这门亲事便已成定局，若要反悔，可是得挨板子的！”
　　顾诚因道：“他不会娶你了。”
　　“怎么不会？宁轩阿兄那样喜欢我，连公主都不肯娶，他若是知道我不见了，定会心急如焚，想尽一切办法寻到我的！”林温温说得胸有成竹。
　　顾诚因彻底停下手中动作，他只要一听林温温口中念出那个名字，便犹如被人拿针狠狠扎在心口处一样。
　　他沉着脸慢慢起身，绕过矮桌来到林温温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林温温蓦地缩了缩脖子，气势瞬间矮下半截，她不敢抬眼看他，只盯着他衣摆，还在强撑，“我、我也听旁人说过，你、你虽然是状元，但没有根基，想在朝中立足，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顾诚因还是没有说话，他屈腿在林温温身侧坐下，林温温下意识就朝一旁躲，却被他一把拉住胳膊，用力扯了回来。
　　林温温虽然用过饭后，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可到底还是没法和顾诚因比，被他一拉扯，就直接撞进他怀中，也不知他胸膛是什么做的，竟将她额角撞得生疼。
　　她也顾不上去揉，慌忙又从他怀中坐起，顾诚因却以为她又要跑，手上的力道又加深几分，疼得林温温瞬间红了眼眶，连连出声，“好疼啊、好疼啊……”
　　顾诚因略微松了几分，冷冷道：“怕疼便老实些。
　　林温温哪里还敢再躲，就这样乖巧地坐在他身侧，只衣摆与他挨住的时候，悄摸摸朝一旁拉了过去。
　　顾诚因看到了，但没有理会。
　　他拿起桌上的蓝青丝帕，抬手便要给林温温擦唇角，林温温吓得脖子一缩，正要偏过头去躲，胳膊上便传来一阵疼痛，她轻轻抽了抽鼻子，到底是没敢躲了，却也没有完全配合，面对顾诚因的时候，脑袋朝下耷拉着。
　　“抬起头。”顾诚因道。
　　林温温只抬一点点，明显还是在做抵抗。
　　顾诚因没有想到，原来真实的林温温会是这般模样，他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她胳膊放开，然而不等林温温松口气，那只手便又捏在了她的下巴上，将她的脑袋强行抬起。
　　“三娘，不听话是会受到惩罚的。”他平静地望着她道。
　　林温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朝那古怪的椅子看去，“是、是什么惩罚？”她低低问他。
　　顾诚因随她视线扫了过去，“你想试试？”
　　林温温看到那椅子上的铁链，便心里发憷，连忙移开目光，去看顾诚因，这才发现他的脸颊不知何时红了，耳垂也染了绯色，想到他可能是在强忍怒火，便赶紧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对他讪讪道：“不不不，我以后都乖乖听话，你、你、你别惩罚我。”
　　顾诚因也将视线从那椅子上收回，抬手重新捏起帕角，不慌不忙帮她擦拭唇角，他十分专注地盯着这张小巧的红唇，动作轻缓又认真，仿佛正在精心打磨一件易碎的玉器。
　　林温温觉得奇怪，她用膳时向来讲究礼仪，小口慢嚼，根本不会吃得唇边到处都是，怎么顾诚因擦了这么久，还没有擦好。
　　她低垂许久的眉眼，悄悄朝上抬，与那双幽暗的眼眸对上的瞬间，顾诚因动作停住，呼吸似乎粗重起来。
　　林温温莫名觉得有些害怕，她紧张地吸了口气，一股淡淡的墨香钻入鼻中，这香味里有兰麝，她很熟悉。
　　恍惚间，她记起在流景院的那段时间，她忙前忙后帮他置换东西，他从来不会拒绝，可也不会过分欣喜，每次青才看到那些东西，一脸惊羡时，他却只坐在案几后，腰板笔直的抄记着什么。
　　林温温不喜欢读书写字，却喜欢闻那加了兰麝味道的墨汁，她见他喜欢书记，便送了他许多给他。
　　她怕顾诚因不收，便直接告诉他，这个味道特别好闻，能让他写得字变得很香，让他只管用便是，等用完了告诉她，她再给他买。
　　在这之后，顾诚因似乎只用她送的墨汁了，因为她只要去他书案旁，满满都是这种墨香。
　　那时的顾表兄，虽然看着有些阴郁，但哪里有现在这般吓人。
　　回想起这些，林温温不由轻轻呼气，小声唤他，“顾表兄？”
　　顾诚因也在出神，却不知在想什么，被林温温忽然打断思绪，终是将她下巴松开，垂眸去叠那丝帕，“说。”
　　林温温轻轻呼气，“顾表兄，你当真一点也不害怕，被人发现后，你会如何吗？”
　　“不会有人发现。”顾诚因一面轻轻擦着，一面与她慢慢解释。
　　“你之前说得不错，宁家与林家定了婚事，也将婚册交于官衙，这门亲事必定得成，因为宁家最在乎的便是宁轩的仕途，关试之前他不能出任何岔子。”
　　“林家知你失踪后，为了林家的名声，只会对外宣称你染病卧床，将婚事推后，在暗中派人查你踪迹，可时日已久，你若还未寻到，你猜他们会如何？”
　　林温温摇摇头。
　　“他们会说，下人办错事，将递上官衙的婚册写错，成婚之人是林清清。”
　　林温温听到这里，眼眸倏然睁大，刚想出声反驳，下巴便被顾诚因用力捏了一下，她吃痛蹙眉，不敢再开口。
　　“由林家大爷亲自出面，这事轻易就能办成，待林清清嫁入宁府之后，再过几日，若林家三娘还未寻到，他们会说……”
　　顾诚因停下动作，看向咬唇忍泪的林温温，“会说林三娘病逝，从此这世间，便不会有人再来寻你。”
　　“不可能！”林温温终是忍受不住，一把将顾诚因的手打掉，哭着道，“你胡说八道，宁轩阿兄不会娶林清清，林家也不会说我病逝，他们都会来寻我的！”
　　顾诚因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被林温温的指甲划出了一道红痕。
　　林温温此刻情绪激动，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三两下抹掉眼泪，愤愤地对顾诚因道：“我告诉你，林家很快就会找来的，你没有想到吧，我把这些事都说给了珍珠，珍珠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骗你去县主府，也知道烧尾宴那日你在长廊对我说得那些，更是知道这几日我心神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我房中！”
　　林温温越说越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得救，她哭了一整日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得意的笑来，“珍珠比我聪明，她一定能猜到，将我掳走之人就是你！”
　　她以为顾诚因一定因为失算而懊恼，甚至听完后悔害怕，谁知他神色平静如常，只静静地看着她。
　　林温温觉得，顾诚因一定是装的，他指不定现在心里多慌呢。
　　“早就和你说过，将我放了便是，你非要……”
　　林温温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郎君，可用完膳了？”
　　这是青才的声音，林温温怔了一瞬，连忙就朝外面喊，“青才、青才，我是三娘，快救我啊！”
　　顾诚因被她吵得有些头疼，又是一把钳住她的胳膊，唤青才进屋。
　　看到熟悉的面孔，林温温仿佛看见了希望，她一边挣扎，一边对青才道：“青才！顾成因疯了，他丧心病狂给我下毒，把我偷偷带了出来，还想将我永远关在这里，你快去林府，告诉我爹！”
　　青才径直来到桌旁，将食盒提起，连看都未看林温温，似是也听不到她的呼救，只对顾诚因福了福身，问道：“郎君，今日在何处就寝？”
　　“青才？”林温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一脸淡定的顾诚因。
　　“回主院。”顾诚因道。
　　青才颔首，转身便要退出去。
　　林温温顿时反应过来，指着青才斥声痛骂，“好你个青才，你可是林府的人，你竟然背信弃义，跟着这疯子一起做出这等恶事！”
　　青才脚步顿住，回身朝林温温福了福身，“三娘子此言差矣，奴才不是林府的人，是顾郎君的人，八年前，林府管家是将奴才连同身契一并送去流景院的。”
　　青才说完，又想起一事，对顾诚因道：“郎君，珍珠已经醒了，可要她过来？”
　　顾诚因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而林温温在听完这些话后，耳朵传来一阵嗡鸣，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顾诚因回头看向林温温，语气依旧平静，“你总共骂了我两次疯子，一次丧心病狂，还有这个……”
　　说着，顾诚因将手背抬起，让林温温看那上面隐隐渗血的红痕。
　　“三娘啊，我方才便说了，不听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第37章 
　　◎这是惩罚◎
　　林温温似乎还未从震惊中脱离, 她垂下眼眸，将视线落在顾诚因的手背上，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红痕是怎么出现的, 盯了片刻才微蹙起眉, 问道：“顾表兄，你方才说什么？”
　　她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了那股不甘与倔强，也没有紧张和害怕，只剩了一片不知所错的迷茫，就好像燃得正旺的灯芯，被人忽然咔嚓一下给剪断了，火光瞬熄, 只剩一缕薄烟。
　　顾诚因原是想要再说一遍，或是干脆不说, 直接做些什么让她日后听话一些, 可看林温温如此反常的模样，他也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顾诚因什么也没说，起身来到柜旁，从里面取出药盒, 拿到林温温面前。
　　林温温又是愣了片刻, 才意识到顾诚因想要她做什么, 手忙脚乱将药瓶打开，把里面的药粉小心翼翼洒在顾诚因手背的红痕上，还不忘叮嘱他一句, “顾表兄下次要小心点。”
　　她说得很轻, 语气也很平常, 有那么一瞬，顾诚因似乎觉得，他们是在流景院，而那些不堪的话她从未说过，也从未做过……一切都如之前一样。
　　可这一瞬眨眼即逝，顾诚因的手倏然握紧，收回袖中，沉声道：“是你方才伤的我。”
　　林温温没有反驳，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来，一副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敢抬眼看他，只低低道：“那……那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要不然，你也抓我一下？”
　　说着，她将手晃晃悠悠举到顾诚因面前。
　　她的手白皙娇嫩，指节又细又长，指甲不知染的是什么蔻丹，颜色一点也不突兀，只有浅浅的粉色，还泛着些许光亮。
　　顾诚因垂眼在看她的手，迟迟没有动作，林温温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开始颤抖，却还是没有收回去。
　　“不怕？”顾诚因问她。
　　“怕。”林温温小声道，“但做错事，就是得挨罚啊……”
　　与之前相比，此刻的林温温有些过分乖顺了，她说完，手抖得更厉害，索性直接将眼睛紧紧闭上。
　　可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顾诚因动手，她实在忍不住，慢慢将眼睛睁开，才看到顾诚因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在收拾那药盒。
　　林温温有些不可置信，她将手放下，望着顾诚因道：“你……你不还手了？”
　　顾诚因没有理她，起身又将药盒放回柜中，又从另一处的矮柜里，翻出一本书，丢到林温温身旁。
　　“给我看的吗？”林温温问。
　　“嗯。”顾诚因冷冷道，“这便是惩罚。”
　　林温温讶异，看书都能算是惩罚了？
　　虽然她平日最不愿意的就是读书，可这与她想象中的惩罚完全不同。
　　林温温捡起书，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又问顾诚因，“那时候……县主也是会让你读书吗？”
　　顾诚因显然不愿多说，只低低地又“嗯”一声。
　　屋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诚因来到门后，将门打开，是青才过带着珍珠过来了。
　　林温温一眼便看见了珍珠，眼眶瞬间湿润，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待珍珠进屋，顾诚因彻底离开，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珍珠的眼睛也是肿的，明显之前也哭过，主仆二人抱在桌旁又是一起痛哭，待许久后，两人的心绪才渐渐平复。
　　还不等珍珠开口询问，林温温一把将怀里那本书丢了出去，泄愤般冲着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顾诚因就是一个该死的疯子，还要罚我？我呸！我就骂他、我就骂他！丧心病狂！人面兽心！不得好死……”
　　此刻林温温的模样与顾诚因临走前完全不同，珍珠也有些愣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进屋看见林温温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她就说么，她家三娘怎么可能那么乖顺，这种情况不是哭，就是骂才对。
　　只此刻不能放任她如此，珍珠赶忙去掩林温温的嘴，“三娘小声点，屋外有人守着的。”
　　林温温气呼呼地扁扁嘴，将声音放小了些，但还是没有停下来，将那顾诚因好一通谩骂，待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骂了，才气喘吁吁喝了口水，扭过头看向珍珠。
　　这一看，瞬间又酸了鼻根，可眼睛实在太痛，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将眼泪憋了回去。
　　“三娘，顾郎君可、可对你做了什么？”珍珠关切地将她上下打量。
　　一提起这个，林温温又想哭了，她抽抽鼻子，委屈道：“叫什么郎君，他就是头没人性的饿狼，你看我这衣裳！”
　　珍珠连忙看她衣裙，却未见有半分破损，便问她到底怎么了。
　　林温温羞于出口，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出来，“他昨日将我掳走的时候，给、给我换了衣裳……”
　　珍珠诧异，摇头道：“不是啊，是奴婢给三娘换的。”
　　珍珠将昨夜的事说予林温温听，林温温这才知道，原来顾诚因当真没有给她换衣。
　　她夜里说不出话，是被下了能致哑的药，珍珠当时也被下了同样的药，所以听见屋里有动静，也没办法呼救，等顾诚因打算将林温温带走时，她才又被带进了林温温的屋中，帮她换了衣裳。
　　“便是如此，他也还是……”林温温看了眼自己的小腹，羞赧道，“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
　　珍珠不解，“哪样的事？”
　　林温温又朝自己肚子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是……就是我娘给我那本经书里的事！”
　　珍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温温口中的经书便是那《素女经》，不由也扬了语调，“什么？他、他怎么能对娘子这样！”
　　林温温欲哭无泪，“何止！他还不给我避子汤，说让我怀了便生下来！”
　　“这简直太过分了！”珍珠一时也难以接受，虽然她醒来后从青才口中得知了一切，可到底林温温是与她自幼一起长大的人，便是千般错万般错，她也不过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女娘，那顾家郎君怎么能对她做出这样狠戾的事来。
　　青才给珍珠说了许多，可顾诚因被县主掳走之后，到底被如何对待，顾诚因没有提过，青才也不敢问，所以珍珠也不知，只知道那日她和林温温在南苑湖边说的话，全被顾诚因和青才听到了。
　　顾诚因当时是打算与林温温道歉，顺便再送去祝福的，没想到会听见那样的话，珍珠记得那日林温温口中可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什么顾表兄的身份哪里配得上她，要不是因为宁轩，她才不会请他去县主府之类的。
　　总之，青才口中的顾诚因，当时脸色难看至极，回去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青才与她转述这些的时候，还不住叹气，“我家郎君是真心喜欢三娘子的，可你家三娘子……实在太过分了。”
　　两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思考的角度自然不同，青才就是觉得三娘子得复出代价，珍珠却是觉得三娘子无心之过，罪不至此。
　　她与那青才争辩了许久，可不管怎么争辩，若不是她家三娘私心为了护宁轩，顾诚因根本不会受那种无妄之灾，虽他不说，可珍珠也隐约能猜到，顾家郎君应该已经失了清白的，所以才会对三娘这样恨。
　　珍珠当时不知怎么办了，哭着恳求青才将她和林温温放走，青才却是冷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可把珍珠气个半死，后悔当初还觉得他人老实，原来与那顾诚因一个样，做起事来这般狠戾，不管不顾。
　　事到如今，珍珠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叹了口气，隐晦地问林温温，“顾郎……”
　　君字还未出口，林温温便瞪了过来，“叫他顾疯狗。”
　　反正房内只她们二人，珍珠便放低些声音，问林温温，“那顾疯狗在做那种事时，可伤到三娘了？”
　　珍珠对男女之事，虽不算精通，可多少是要懂些的，毕竟她是林温温的陪嫁婢女，到时候去了宁府，夜里的事情也都得是她和翡翠来打理，所以才会这样问。
　　林温温眯着眼回忆，脸颊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她连忙垂眼，低低道：“他一开始倒是很轻，后来嫌我挣扎，便重了力道，不过没有伤到我，只是有些肿。”
　　他当时将她的唇吮得那般用力，结束后她的一双唇瓣又麻又肿，但睡了一觉醒来后，似乎好多了。
　　林温温的这番话，落在珍珠耳中，便是另外的意思，她不禁又是一声长叹，看林温温的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忍，想要将她扶起，劝她去床榻上休息。
　　林温温却是不愿，“那顾疯狗不知给我下了那曼什么花毒，让我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几乎一整日，我不想躺了，我想活动一下。”
　　珍珠慢慢扶她起身，又问道：“娘子说得那花毒，是什么东西？”
　　林温温把顾诚因说得那些又给珍珠讲了一遍。
　　“不对啊？”珍珠却是蹙眉道，“青才说，昨夜给我们喝的是蒙汗药。”
　　珍珠将自己醒来后的症状说了一遍，林温温发现她的感受是基本相似，都是嗓子疼，浑身无力，只一点不太一样。
　　“他强迫我喝了一盏茶，那花毒可能就在茶里吧，不然我喝完之后为何发软，不光是身子，心里都在发软，那毒想必太过猛烈，都伤及我五脏六腑了！”林温温着急道。
　　珍珠很是疑惑，因为当青才说给她们下了蒙汗药后，珍珠和担心林温温的身子，林温温自幼脾胃就不好，怕那蒙汗药伤身。
　　当时青才说，他家郎君知道这些，所以特意调整了药方，不会伤到林温温的。
　　林温温也困惑了，不过仔细一想，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们要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两人慢慢来到窗边，林温温知道顾诚因将她关在了顾府，却不知正是在那百花园里的湖泊中。
　　想到那时她带着珍珠寻到县主府，不就是在那湖边的水榭里么，原来顾诚因也在附近啊。
　　林温温心中五味陈杂，用手去推窗子，才发现这窗户外定了木条，根本打不开，想要从这里跳下去都不可能。
　　珍珠见她这样，吓得赶紧将她拉住，“三娘，不要想不开，咱们肯定会得救的！”
　　林温温根本不会水，便是将窗户打开，她也不敢跳，她叹道：“我才没有想不开，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翻出去罢了。”
　　珍珠道：“这阁楼有三层，不算太高，可下面的一圈都有人把守，翻出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林温温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靠在窗旁，将顾诚因猜测的那些事情全部给珍珠转述了一遍。
　　他说林府不会寻到她，说宁轩会娶林清清，说林府最后会说她病逝，从此世间就不会有人在寻她……
　　珍珠听后，没有立即反驳，只垂着眼沉默不语。
　　她在林府为奴十多年，太了解这些氏族的人了，在他们眼中，氏族的脸面比天还大，若不能及时将林温温寻回去，怕是当真要如顾诚因所说的那样了。
　　但珍珠不能对林温温说实话，以她对林温温的了解，林温温一定会崩溃的。
　　“我原本想着，我失踪后你肯定能猜出来是顾诚因将我掳走的，到时候你告诉我爹，他一定会带人把我救走，可……”林温温朝珍珠看去一眼，唇瓣忍不住颤了起来。
　　珍珠连忙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哄她，“三娘别灰心，一定还有办法的……”
　　说着，她忽然眼睛一亮，对林温温道：“翡翠！还有翡翠……”
　　林温温也倏地一下打起精神，问她，“我给你说得那些事，你给翡翠说了吗？”
　　珍珠摇头，“没有三娘的吩咐，我谁也不敢说啊，不过三娘别担心，我虽然没有和翡翠说过，可烧尾宴那日，是她陪着三娘的，她知道顾诚因找三娘单独说过话，而后三娘又带着她一路跑回的凌云院，翡翠那样聪明，肯定能意识到有古怪的！”
　　林温温重新燃起了希望，一把拉住珍珠的手，激动道：“对对对！翡翠最聪明了，她也知道我这几日睡不踏实，总觉得屋里有人……”
　　明月当空，寒风簌簌，顾府的靶场里，顾诚因在与牛单射箭。
　　牛单早就想让教他夜间如何视物，从前都没有机会，如今顾府一应俱全，便是练习的最好时候。
　　牛单一箭正中靶心，顾诚因看不真切，只未脱靶，离靶心却还是相距甚远。
　　牛单拍了拍他的肩，在旁仔细讲解。
　　许久后，牛单打着哈欠离开，顾诚因还在摸黑练习，有下人过来禀报，“回郎君，小娘子要了温水洗漱后，已经睡下。”
　　想到他临走时，林温温那茫然无措的表情，顾诚因刚调整好呼吸，准备出弦的箭忽然被手指压住，道：“我走后，她都做了什么，情绪如何？”
　　下人开始从顾诚因走后细细说起，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在转述。
　　顾诚因前脚走，林温温后脚痛骂，珍珠叫顾诚因郎君时，被林温温命令改口叫他顾疯狗……
　　顾诚因一面听，一面射弓，一支又一支的箭不断朝靶心射去。
　　“林三娘说，等翡翠把事情告诉林二爷后，林二爷肯定能将她们救出去，到时候她要将……将郎君关在猪棚里，和那母猪……母猪生一窝小猪仔，再让李嬷嬷给她炖一锅冬瓜排骨吃……”
　　箭筒中最后一支箭以极快的速度倏然出弓，不偏不倚正中靶心，甚至将靶心都射穿了一寸。
　　寒月下，顾诚因清冷的眼眸缓缓抬起，朝阁楼的方向看去。
　　温虞：（三嫂气场太强大了，明天磕瓜子的时候离她远点。）


第38章 
　　◎我不是正人君子◎
　　十一月的清晨, 凛凛寒风拍得窗户通通作响，窗后的冯氏几乎一夜未眠，她双眼红肿, 目光呆滞地望着手中那把绣着金丝鸳鸯的喜扇。
　　这鸳鸯是冯氏亲手绣的, 用的金丝线是特地从江南运过来的，她一针一线绣了许久, 原本打算今日成婚的时候交到林温温手中，可如今她的温温还是了无音讯。
　　李嬷嬷见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又劝她躺下去休息，冯氏也不说话，只缓缓摇头，望着扇子继续出神。
　　门外寒风卷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入屋中, 冯氏眼皮倏然抬起，她搁下喜扇, 摇晃起身, 被李嬷嬷扶住就朝门的方向跑去。
　　林信自昨日晌午出门，一夜未归，直到此刻才回到林府。
　　门一推开，冯氏便迎过来着急问他，“三娘可有消息了？”
　　听见冯氏干哑的声音, 林信不忍开口, 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冯氏在他怀里愣了片刻，未见林信开口，便又是痛哭出声。
　　以宁林两家的威望, 整个上京都知林氏今日要嫁女, 原本好像凑凑热闹, 沾沾喜气，可昨日未见林家嫁妆上街，便猜出这婚事要耽搁下来，好事之人便开始打听，得知是因为新娘子染了风寒，无法下地，这才将婚事推后了。
　　冬日成婚，常见因染了寒疾而耽搁婚事的，所以不算稀奇，一时也未惹人怀疑。
　　宁家昨日得到消息后，虽然心里堵，但还是叫人送了补品过来，也都是些上好的东西。
　　宁轩当时也在场，脸上难掩失落，不过一想到林温温生了病，心中也是忧心，他立即回房，书信一封，叫自己身边的小厮交来林府。
　　那封给林温温的信，如今就在桌上，冯氏将信拿给林信，拭泪道：“宁三郎这孩子是真的有心，知三娘染了风寒，特地书信一封以表关切，我也不知这信中说了什么，也不好拆开来看，可若是三娘这边一直不回信，岂不是会让宁家生疑？”
　　林信没有说话，只蹙眉望着信，最后他叹了口气，将信又搁回桌上，揉着眉心，将李嬷嬷挥退，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林信昨日在南衙托人去查，上京实行宵禁，每至宵禁的时辰，街上不允留人，会有金吾卫严查，而各个坊内，也会有巡夜兵巡逻，若是夜间有公务者外出，也都得出示提前报备过的公文。
　　林信所托之人正是金吾卫街使，前日夜里务本坊这一片没有持公文者经过，也未见有人上报异常。
　　林信又去寻守城中郎将，那中郎将也说，夜里出入城门之人，都是有公文在身，也不得对面容有所遮掩，所携带之物也都会一一查验，并未看到有女郎藏匿其中。
　　所托的这两人平日里都与林信有交情，林信也没有瞒他们，直接就说了是小女不见了踪影。
　　毕竟能身处此等位置的人，对这些事何其敏锐，便是林信不明说，这两人一想到今日林家三娘因病推延了婚事，便能明白过来为何他要着急查巡防之事。
　　若林信瞒着，反而让这二人心生隔阂，如今知道真相，定会更加出力帮忙。
　　林信也将林温温房中情形与他们细细道出。
　　那金吾卫街使，听闻林温温房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门锁也没有半分损坏，犹豫片刻，低声问林信，可是他女儿不喜这门亲事。
　　言下之意，便有可能是林温温自己跑了。
　　金吾卫见多识广，平日也遇见过歹人劫走女娘的事，通常来讲，多劫一个人便会多一份风险，这是天子脚下，所劫之人又是林氏嫡女，单劫一个人便极为棘手，怎会冒着风险再将婢女也一并带走呢。
　　倒是小女娘不满婚事，带着身边婢女趁夜出逃，倒符合眼下的情况。
　　一般来说，能顺利避开巡夜兵的人，需要了解坊内构造，也对巡夜兵的巡查路线和时间要十分熟悉，不管是林温温还是珍珠，在这务本坊住了十多年，想要做到这一点，应也不是没有可能性的。
　　林信怎么想不到这一点，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恳求这二人继续帮他留意。
　　“娘子，你与我说实话，这门亲事温温她到底心愿与否？”林信见冯氏情绪稍微平复些，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他自幼宠爱林温温，几乎对这个女儿有求必应，可冯氏却不同，她总是希望林温温能给二房争气，当初宁家来说亲的时候，冯氏表面淡淡，夜里与林信转述时，眉飞色舞，喜不自禁，这门亲事于冯氏而言，极其满意，可到底对三娘来说，是喜还是怨呢？
　　“林信！你怎能这样想我？”冯氏又惊讶又委屈，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她望着林信，颤声道，“这门亲事是三娘自己愿意的，若她不愿意，我又如何能逼迫她？”
　　林信一日一夜未曾合眼，此刻头痛欲裂，他扶着桌案，还在揉眉心，冯氏见他不语，也不知他到底信与不信，忍不住又哭起来。
　　就在这时，翡翠寻来求见。
　　翡翠是林温温身边的婢女，知道的总比旁人多些，林信没有耽搁，赶紧将人叫了进来。
　　翡翠一进屋，冯氏便哭着让她说，与宁轩的这本婚事，林温温愿意与否。
　　翡翠也证实了冯氏的话，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温温对宁轩的喜欢，在她和珍珠面前从未遮掩过，她绝不是自己跑的，她比任何人都盼着嫁去宁府。
　　知道了这些，林信更加没有思绪，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又问翡翠，“那你今日寻来，可是想起什么异常之处了？”
　　昨日刚得知林温温失踪时，林信问过翡翠，林温温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平日与谁不和，那时候翡翠所说之人，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女娘，以她们的能力，很难将事情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翡翠上前道：“昨日二爷让奴婢好好想想，若有异常便及时过来禀报，奴婢当时方寸大乱，思绪不宁，所以忘了两件事，后来慢慢平复下来，这才记起。”
　　冯氏一听，彻底坐不住，直接起身过来拉她，要她快点说。
　　翡翠道：“这几日夜里，娘子总是会被惊醒，她说房里有人，奴婢点着灯四处查看，不论是柜子还是床底，都未看到人影，便以为娘子是快要嫁人，过于紧张梦魇了……”
　　“哎呀！”冯氏气得用手拍她，“你怎么不早说啊……肯定是那人将温温掳走的啊……呜呜呜……”
　　翡翠没有躲，她也内疚地落下泪来。
　　林信也站起身，他将冯氏拉开，让翡翠继续说，“另一件事是什么？”
　　翡翠用袖子把眼泪抹掉，继续道：“除了那几个小女娘，偶尔会和三娘斗嘴以外，奴婢还记起一件事，是烧尾宴那日……”
　　林温温有珍珠陪在身侧，夜里虽然醒了几次，但总体上来说，还是较为踏实的，白日睡醒后，珍珠叩门，问外面守着的仆从要了一盆温水。
　　林温温平日里的香胰子是专门调制过的，是她喜欢的味道，今日的香胰子虽看起来也挺精致，可到底不如她自己的用着舒服，不过眼下也轮不到她挑剔，便只能应付着洗漱了一番。
　　梳妆台里竟有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还有香露，依旧不如林温温自己的，却也不算差。
　　珍珠知道，顾诚因今日肯定还要寻过来，梳妆时就不住地叮嘱林温温，要她切记收起性子，不要拿话去激怒顾诚因。
　　林温温也满口应道：“你放心，我知道的，我还像昨日那样，在他面前装得乖顺一些。”
　　林温温昨夜回想的时候，也慢慢意识到，她若是喊疼，顾诚因似乎便会松些力气，她若是又骂又闹，顾诚因反而会将她束得更紧。
　　顾诚因像是在屋中安了眼睛一样，林温温前脚梳妆完，他后脚就寻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是月白色长衫，手中提着食盒，还是昨日那个，精致又漂亮，珍珠眯着眼看，总觉得这食盒分外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顾诚因将食盒放在桌上，吩咐珍珠退下。
　　林温温不愿珍珠离开，她还是害怕和顾诚因独处，便拉着珍珠的衣袖，抿唇装乖，“顾表兄，就让珍珠在一旁伺候用膳吧？”
　　珍珠也忙不地点头，“奴婢来吧，奴婢做这些最顺手了。”
　　说着，她就要去上手帮忙。
　　顾诚因却是一记冷眸扫了过来，珍珠立即停住动作，不敢在上前。
　　“青才。”顾诚因对外唤了一声。
　　青才闻声进屋，见林温温拉着珍珠，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过去朝珍珠递了个出去的眼色，珍珠也不敢再耽误，只得在林温温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她自己多注意，便要跟着青才出去。
　　可刚走两步，珍珠又停了下来，她咬住牙根，转身对顾诚因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提醒道：“郎君，娘子虽已及笄，可到底年岁还小，有些事……还望郎君能够适可而止……”
　　顾诚因开食盒的动作微顿，青才见状，赶忙将珍珠拽了出去。
　　林温温知道珍珠在说什么，想到昨日顾诚因在床榻上对她做的那些事，林温温脸颊有些发烫，垂着头不敢去看顾诚因。
　　屋内一时无声，只有瓷盘搁在桌上的碰撞声。
　　“人与猪，无法生子。”顾诚因忽然开口。
　　“我知道啊。”林温温随意应了一声，她是不聪明，可又不是傻子，难道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顾诚因摆好碗筷，夹了一块儿排骨放进林温温面前的小碟中，冷冷道：“冬瓜排骨，尝尝可否喜欢。”
　　大清早就吃这样油腻的东西吗？
　　林温温觉得有些古怪，偏着头，盯着那盘菜，半晌后忽然瞪大眼看向顾诚因，“你、你……你竟然偷听墙根！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顾诚因又夹一块儿冬瓜，搁进她碟中，“我从未说过，我是正人君子。”
　　也是，他都能做出掳走人家小女娘的行径，哪里能是正人君子。
　　林温温心中冷嗤，只面上到底还是忍住了，她用力掐了下指甲，低道：“顾表兄我不敢了，我下次一定不骂你了，若是你生气，就骂回来，我肯定不会还口的。”
　　顾城因没有说话，却是一直在盯着她看，原来这才是林三娘真实的性子，她身份尊贵，明艳动人，却也是能够骂出粗鄙不堪的话来。
　　林温温被他盯的心里发毛，怯怯道：“我真的知道错了，表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城因慢慢收回目光，舀着碗中的粥，冷冷道：“隔墙有耳，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该那样不管不顾。”
　　想到她生长的环境，到底与他不同，她的家世背景，或许允许她不管不顾，但人不是永远都能拥有保护自己的羽翼，她应当知道这些才对。
　　林温温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夹起一块排骨放入他碟中，“顾表兄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会骂顾表兄了。”
　　顾诚因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这排骨只要他不吃，她便也不敢吃，生怕他给里面下了毒。
　　顾诚因索性便吃了下去，林温温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终于开始动筷子。
　　“三娘。”顾诚因吃着，又停下来唤她，“多读书会使人增长智慧。”
　　至少日后骂起人来，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林温温知道他在暗讽她笨，这也不算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林温温向来有自知之明，并未放在心上，还与他应和道：“对对对，表兄说得对，我日后一定会多读书的。”
　　说着，她恍然记起昨日他给了她一本书，都不知被她扔去哪里了，那时顾城因还特地强调，那是给她的惩罚。
　　林温温又开始心虚，将口中食物咽下，抢在顾城因开口前，先说道，“昨日你给我的那本书，我看了许久呢，只是我不够聪慧，所以看不懂……”
　　她怕顾城因提问她，她答不上来，所以提前找个借口。
　　顾诚因抬眼看她，幽幽道：“三娘，日后与我说谎，也是要有惩罚的。”
　　林温温愣愣看他，不明白他是怎么觉察出来她撒了谎的。
　　“你看了么？”顾城因又给她一次机会。
　　林温温不敢看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顾城因眸光沉了下去，原来真正的林三娘，这般喜欢说谎。
　　“三娘，你没有看。”他冷声道。
　　林温温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她搁下筷子，在屋里四处张望，脸上带着些许愠色，“你这个人！你不止偷听，还在偷窥我吗？”
　　“我没有偷窥。”顾城因如实道。
　　他根本不必偷窥她，只看她提起那书时的平静反应，便知她根本没有翻开看过。
　　林温温将信将疑，可到底也不敢在大声与他辩驳，匀了几个呼吸，缓下语气又解释道：“我是真的看了，就是太复杂，看不懂罢了。”
　　顾诚因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沉暗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低道：“那一会儿用过早膳，书中何处不懂，我细细讲予你听。”
　　林温温根本不知那是什么书，以为又是些讲大道理的东西。
　　之后，林温温模样要多乖顺有多乖顺，还努力扬起唇角，一顿饭下来，不住地对顾城因保证。
　　她日后不会骂他，也一定会好好读书。
　　早膳快用完时，青才在外求见，进来后却不开口，眼神频频朝林温温看去，欲言又止。
　　顾诚因搁下碗筷，用帕子擦拭着唇角，看他道：“出了何事，但说无妨。”
　　青才深吸一口气，朝他拱手，“回郎君，是林家二爷来府中了。”
　　啪地一声，林温温将筷子一扔，直接拍案而起，她不装了！
　　抬手指着顾城因，大声喊道：“顾疯狗，你完蛋了！”


第39章 
　　◎这才只是开始◎
　　青才惊得大气不敢喘, 只看看林温温，又看看顾诚因，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
　　林温温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 就仿佛已经看到了顾诚因遭罪时的悲惨模样了。
　　顾诚因不慌不忙, 平静依旧，擦完唇角收起帕子, 还不忘又将昨日那条蓝青丝帕拿出来放到林温温面前，道：“昨日已经清洗过。”
　　谁要用他的帕子！
　　林温温噘嘴一声冷哼，直接将帕子捏起扔去一旁，扬着下巴看顾诚因，“你还坐着干嘛，快带我去见我爹！”
　　帕子落地的瞬间, 顾诚因面容沉下，青才连忙躬身将帕子捡起, 递到顾诚因手边, 只他才知道，这帕子让郎君有多么喜爱，明明日日装在身上，却因为知道真丝的帕子容易划破，便一直未舍得用, 连清洗时都不曾让青才过手, 都是顾诚因自己轻轻揉洗的。
　　顾诚因接过帕子, 终于站起身，“三娘，你不该如此的。”
　　林温温此刻根本听不进去顾诚因的说教, 她满脸都是不耐烦, 那股骄横的模样毫不遮掩, 提步就要朝外走，结果刚走两步，胳膊又被一只大掌紧紧钳住。
　　“可带了半夏？”顾诚因问青才。
　　青才应声，从身上掏出一个小药瓶。
　　林温温不知这半夏是何物，但隐约觉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想要挣扎，胳膊却被钳得更紧，自然又是蹙眉喊疼，可这一次，顾诚因没有松开半分，反而更加用力。
　　这与林温温想得不一样，见他似是真的恼了，林温温索性便大喊起来。
　　“爹爹！快来救我啊，温温在这里呢！”
　　顾诚因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就林温温这样细软的小嗓音，还不如百花园里的喜鹊声大，根本传不到主院里去。
　　他倒出一粒药丸，强迫林温温服下后，便拉着她的手径直朝外走去。
　　他真的将她带出来了，可林温温却开始慌张，不住问他，“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那半夏是做什么用的？”
　　顾诚因没有回答，只拉着她继续下楼。
　　只三层的望烟楼，便有十名以上的守卫看管，且各个看起来都孔武有力，不似常人。
　　在朝湖畔走时，林温温忽然咳嗽起来，步伐也明显放缓，喉咙处有种似曾相识的干涩感。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那半夏是什么东西了。
　　因为这种喉咙干哑说不出话的感觉，和那晚她在房中惊醒后，看到顾诚因时一模一样。
　　林信在正堂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终于见到了顾诚因，他一夜未眠，此刻双眼却异常有神，直勾勾望着顾诚因。
　　顾诚因朝他恭敬行礼，坦言方才在用早膳，等清了口齿又换了衣裳，这才出来见他。
　　顾诚因的这番话，让人根本不会怨他出来得晚，反而会觉得他有待客之礼，又有种被尊重的感觉，反而是林信，不请自来，登门前也未递拜帖，还是在主家早膳时间过来，倒是有些欠考虑了，不过一般这种情况，便是有急事的意思。
　　林信一边与他简单客套，一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诚因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子，举止恭敬，却带着疏离，好像和谁都不会做到真正的亲近，同时也在隐隐拒绝着旁人与他的亲近。
　　但他这般模样，却莫名让人生出一种信服感，也许正是因为他没有过分的热络，才能显得更加真实坦白。
　　一番客套之后，林信眉宇微蹙，叹了口气，正打算转入正题，却被顾诚因先开了口，“二伯父，三娘身体如何了？”
　　凡由林家发出的喜帖，前日里林府都会派人特地登门通知婚期延后的消息，顾府自然也得知了此事。
　　林信没有直接与顾诚因说实话，毕竟尚未得知此事可否与他有关，便故作惆怅道：“郎中说，是先受了惊吓，后又有寒风入体，这才病倒的。”
　　顾诚因平淡的神情中透出几分关切，一听如此，便叫来仆从，要将府中药品拿来赠予林信。
　　“我如今尚未入仕，能帮到的实在有限，只那时圣上赐府邸时，一并赐下了一些补品，据说是能调养身子的，二伯若不嫌弃，便拿回去给三娘服用。”
　　顾诚因说得诚恳，林信在御史台任职几十载，最擅察言观色，他从顾诚因脸上看不出半分虚伪。
　　“贤侄言重，既是御赐之物，何来嫌弃之说，只三娘的病，与补品无关，主要是受惊过度，郎中说还需从心病着手。”林信摆摆手，让他不必去麻烦拿药，遂喝了一口盏茶，故作为难地开了口。
　　“我盘问过三娘身边的人，有一婢女说上月烧尾宴上，三娘曾与你长廊单独谈话，之后便仓皇离去，一连数日似乎都有些惶惶不安，也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堂前林信的声音透过梨花木雕墙传到堂后，贵妃榻上浑身无力又无法出声的林温温，听到爹爹终于提及此事，一双杏眼终是泛出光亮。
　　真不愧是翡翠，她当真觉出异样了！
　　林温温激动到想要落泪，看这一次顾诚因怎么和爹爹解释！
　　“有些话，我本是不愿说的，既然二伯如今问到我面前，我便也不替三娘瞒着了。”
　　顾诚因一开口，堂后的林温温不由怔住。
　　“这些年林府待我有收养之恩，二伯在两年前又曾替我填过院旁的污井，且三娘近年来也对我关照有加，我一直心怀感激，科举之后，圣上御赐府邸，我知将要离开，便在烧尾宴那日亲自与三娘道谢，可三娘却……”
　　顾诚因说至此，沉冷的面容上少见的露出难色，他略微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三娘求我助她。”
　　林温温拼尽全力想要驳斥，和她根本出不了声，只能听正堂内的顾诚因在那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三娘要你助她什么？”林信听到这儿，明显已经开始相信顾诚因，着急地问道。
　　顾诚因又是一声低叹，故作为难地背过身，对那梨花木雕墙，沉沉出声，“三娘她说，她不喜宁三郎。”
　　顾诚因似乎是特意要将这番话说给林温温听，他盯着木雕墙，一字一句道：“三娘想要拒绝这门亲事，可所有人都说宁家的婚事不可多求，若非《氏族志》一事，她根本寻不到这样好的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压得三娘不敢违抗，也寻不到任何理由来违抗，她不想惹人笑话，也不想再叫爹娘伤心，便是心底不愿这门亲事，也装作欣喜的模样。”
　　“可眼看婚期将近，她实在要装不下去了，她知我对二房感激，索性便托我助她离开。”
　　这与林信心中那个隐隐的猜想不谋而合，他未等顾诚因说完，便立即追问，“那你可帮她了？”
　　顾诚因缓缓转回身，面容沉冷却极为肯定地对林信摇头道，“我自是当场拒绝，我劝三娘不该生出这样的想法，便是她心中不喜，也不该如此不守礼数。”
　　说着，他眼眸垂下，露出几分愧疚，“许是我那日责得过于严厉，吓到了三娘，若是如此，不如我随二伯回林府，亲自对三娘致歉？”
　　林信早已愣在原地，半晌后在顾诚因几声轻唤中才堪堪回神。
　　他反复看着顾诚因，他神色虽冷，但真实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似乎根本不知，如今的林三娘已经失了踪迹，还要仆从去取大氅，要与他回林府当面道歉。
　　林信自然不敢让他回去，只摆摆手说不至于，让林温温好好休息便是。
　　顾诚因见状，也未强求，大大方方邀林信逛逛府宅，还问他可否要留下用午膳。
　　林信哪里还有心思吃饭闲逛，他婉拒顾诚因的邀请，临走时还不望与顾诚因叮嘱道：“三娘年岁小，有时候贯会说胡话，她与你说得那些……”
　　顾诚因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二伯放心，此事我日后绝不再提。”
　　顾诚因亲自将林信送上马车，回来后他脱下大氅，绕过梨花木雕墙，朝贵妃榻上的林温温走来。
　　此刻的林温温快要被顾诚因气死了，她愤愤地咬着下唇，那双浸水的眸子直直瞪着顾诚因。
　　不用她出声，顾诚因都能猜出她在心里是如何骂他的。
　　他也不恼，坐在林温温身侧，直接用手指在她脸颊上擦拭泪痕，他手指十分修长白净，只常年习武又练字的缘故，指腹很是粗粝，他在林温温白嫩的脸颊上轻轻拂过，她肌肤上那层看不真切的柔软绒毛，忽然莫名立起。
　　林温温无法闪躲，只立即蹙眉，将眼珠子朝一侧偏去，明显是在嫌恶他。
　　顾诚因神色未变，只专注地帮她拭泪，他指腹顺着眼角，缓缓朝耳朵移去。
　　林温温眸光微顿，带着羞恼瞪向顾诚因，那下唇已被她咬的失了血色。
　　林温温的耳垂上有一颗精致的红玉髓耳珠，将她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娇嫩。
　　顾诚因指腹拂过那耳珠时，林温温瞬间头皮发麻，湿润的睫羽微微颤抖。
　　顾诚因并未看她，还在盯着那被擦得发亮的鲜红耳珠看，不知不觉又用两指将那耳珠捏住，在指腹间轻轻揉搓起来。
　　“三娘。”
　　他唤她时，气息落在耳垂上，又是激起一阵麻麻的痒意。
　　“日后一定要听话。”
　　明明他声音很是平静，却让林温温感到后脊发凉，她唇瓣似乎已经被自己咬破，口中隐隐感觉到有一丝血腥的味道。
　　“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顾诚因手指时而轻缓拂过，时而加重揉捏，那耳垂愈发灼热，似要滴血般红艳夺目。
　　“今日之后，二伯只会以为，你是自己不愿婚事，带着婢女私逃了。”
　　眼泪再次溢出眼眶，林温温红红的鼻尖在不住吸气，她不信，不信爹爹会像顾诚因说得这样，他一定还会再来寻她的！
　　顾诚因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在那烫手的耳垂上用力捏了一下。
　　“二伯父昨日便去了南衙，我猜，他一定会去寻金吾卫街使，还有那守城中郎将。”
　　林温温明明心中极其愤慨，可不知为何，呼吸却在这一刻忽然乱了，心头也好像被人轻轻挠了一下，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愈发羞恼，眼睛也不敢在看顾诚因，立即移去了别处。
　　而耳旁顾诚因温热的气息，还在继续。
　　“他们什么也查不出，知你房中无异样，又知你是同婢女一起失踪的，会怎样猜呢？”
　　顾诚因的眸光终于从那红玉髓耳珠上缓缓移开。
　　“他们会觉得，林家三娘携婢女逃婚了。”
　　说完，他视线落在了林温温的唇上，看到那里渗出的血迹，他眉心蹙起，不悦道：“三娘，日后不可随意伤害自己，可记住了？”
　　林温温像是故意和他赌气，倔强的视线重新看向顾诚因，她强忍着疼痛，又是用力一咬。
　　顾诚因眸光倏然暗下，他冷冷与她对视，片刻后，他俯身而下，含住了那抹猩红。
　　“三娘，”唇齿间，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才只是开始。”


第40章 
　　◎明媒正娶◎
　　顾诚因这疯狗, 竟然又对她做了这样的事！
　　震惊，仓皇，悲愤, 抗拒……多种情绪忽然迸发在一起, 林温温的脑袋又在顷刻间开始嗡鸣，那似是中毒般的酥软感也席卷而来。
　　她依旧动弹不得, 行如木偶般任他舔舐着她唇瓣的血迹。
　　那丝丝腥甜卷入喉中，莫名加重了某种欲望，顾城因索性撬开了她的贝齿，与那片柔软相触的瞬间，舌尖倏然一阵刺痛。
　　顾城因闷哼一声，立即起身, 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温温。
　　林温温毫不避讳，眼中不止有那恼到极致的恨意, 还隐隐透着一丝得意, 毕竟，这是她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给了顾城因反击。便是他心中再有气，怕是不敢再贴上来了！
　　林温温暗暗下定决心，若他再如此，她就像刚才一样咬他, 将他舌头咬掉才是最好, 省得他和爹爹胡说八道, 或是又说那些吓人的话！
　　顾城因与她冷冷对视，口中血腥更重，最终什么也没说, 起身去桌旁倒水。
　　林温温服了半夏, 力道没办法太重, 加上顾诚因反应快，那舌尖上的伤口并不深，只清了几次口，便不再出血。
　　他没有责骂训斥，也没再说那些威胁与恐吓的话，只沉着一张脸，从衣架上取来大氅，过来盖在林温温身上，随后将她横腰抱起，又朝百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的反应过分平静，使得林温温更加害怕，就好似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让人压抑与不安。
　　一路上林温温就这样惴惴地靠在顾城因怀中，他胸膛内沉缓有力的声音就在她耳旁，很有节奏地不住跳动。
　　不知是那药的作用，还是她经历一早上情绪极大的波动之后，实在太过困乏，竟还未到望烟楼，便在这样的心惊胆战中，慢慢合眼睡了过去。
　　林温温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她眉心微蹙，缓缓睁眼，她意识尚未彻底清明，视线也由于这几日哭得太多，有些模糊，只能根据大致轮廓猜出，她应该是回到了望烟楼。
　　望烟楼西侧是一堵空心火墙，从一层直通三层，在一层有一处炉灶，有仆从专门负责往里添木炭。
　　火烧得极旺，整座楼都不会觉得冷，可今天不知为何，烧得有些过分温暖了，她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都一点也不觉得冷，怕是穿夏日的单衣都可以。
　　“幸好郎君提前有所交代，今日林二爷的人去查问时，掌柜拿出的账册均无问题。”
　　门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和顾诚因说话，虽隔着门，但屋内实在太过安静，还是一字不差地传入了林温温耳中，一听到林二爷三个字，林温温心中咯噔一下，稳住呼吸继续认真听。
　　顾诚因道：“林二爷在御史台任职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岔子，这便证明他并非混沌之人，只是性子使然，大智若愚。”
　　又有一男子，虽压着声，但声线明显粗狂许多，“那林二爷的确不简单，明明从府中离去的时候，那神情明显是信了子回的话，可他竟前脚回了林府，后脚就差人去了衣肆……”
　　林温温一时又酸了鼻根，她这才知道爹爹并没有彻底相信顾诚因的那些鬼话，他没有将她放弃，而是派了两个亲信，将东西两市挨个盘查，主要便是查有哪些衣肆，买过衣裙给顾府，这当中可有女娘的衣物。
　　可林二爷不知的是，顾诚因通常采买的那两家衣肆，掌柜的便是顾诚因的人，早已被他打过招呼，那账册上根本查不出任何端倪。
　　屋外，牛单忍不住又在感叹，“子回啊，你做起事来可当真是滴水不漏，这些年要不是你，咱们影帮也做不到今日这个地步。”
　　子回是顾诚因的字，能这样称呼他的人，定是与他关系匪浅，还有这人口中的“影帮”，林温温是头一次听说，她向来喜欢听奇闻八卦，知道盛安有许多民间帮派，却不知还有这么一个影帮的存在，且听那人语气，顾诚因应该是帮派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个顾诚因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林温温震惊之余，也终是有了悔意，要是知道顾诚因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招惹他的。
　　屋外没了声响，门被顾诚因咯吱一声推开，林温温连忙合眼，装作尚未醒来的样子。
　　顾诚因将门重新合上，却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将门从里面上了锁。
　　这是两日以来，顾诚因第一次给门上锁。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林温温用力掐着手指，让自己尽可能呼吸平缓，不要露出端倪。
　　顾诚因似是望了她片刻，替她将身上的薄毯向上拉了，拉至肩颈处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她的颈部，就在方才，那里轻轻抽动了一下。
　　“醒了。”顾诚因不是在问她，而是语气平淡的直述。
　　林温温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可都听到了？”顾诚因在她身旁坐下。
　　林温温呼吸开始不均匀，眉心处也轻轻蹙了一下。
　　她佯装的伎俩实在太拙劣，顾诚因想忽视都难，他垂眸将视线落在了林温温的手上。
　　她由于过分紧张，双手握成了拳，拇指还在用力掐着食指。
　　顾诚因宽厚的掌心将她发颤的小拳头轻轻包裹住，在碰触的瞬间，林温温连同呼吸都跟着抖了一下。
　　“不必害怕，我没有防你。”他是指方才门外的那些话，被她听到也无妨。
　　见林温温还在装睡，明显是不信他，顾诚因一面去将她那握紧的拳头摊开，一面对她解释道：“我没有必要瞒你，因为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所以，他不怕她知道，便是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林温温终是装不下去了，眼睛还未彻底睁开，崩溃的声音就已响起，“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呢！”
　　说着，她用力要将手抽出来，结果刚动一下，就被顾诚因紧紧拉住。
　　“我带你离开林府时，故意没有带走你的衣物，只带了几样贵重饰品，”顾诚因望着林温温的手心，一边帮她揉搓着那深深的指甲印，一边缓缓道，“想要让二伯父彻底死心，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林信发现端倪，定要认真去查，可不管从何处查，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那时，不管林信内心有多么不想承认，可最终他也必须相信，林温温是自己跑的，而非被人掳走。
　　意识到这一点，林温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终于能体会到门外那嗓音粗狂的男子，为何会夸他做事滴水不漏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温温才真正认清了一个现实，她不可能从顾诚因手中逃走的。
　　他为了让爹爹死心，竟提前将事情想得这般细致，连爹爹会求何人帮忙，会去何处查问，都计算在内。
　　林温温甚至怀疑，顾诚因还做了别的事，只是她暂时不知道而已。
　　想到这些，林温温已经不想骂他了，便是她再不聪明，也知道骂他只能泄愤，根本不起作用，要是将他惹急了，怕是又要喂她吃药。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看向顾诚因，他正认真揉着她的手心，那卷翘纤长的睫毛，似乎比寻常小女娘的还要精致浓密，他生得这样绝美，又这样有才华，却为何这样变态呢？
　　许是感觉到林温温情绪有些异样，顾城因缓缓抬眼，朝她看来。
　　他眼神平静，似乎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可他的这份温柔与宁轩阿兄截然不同，落在林温温眼中便带着令人惊怕的诡异。
　　“顾、顾表兄……”林温温避开他视线，轻唤了他一声。
　　没有听到想象中的谩骂，顾诚因讶然。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被顾城因握住的小手缓缓放松，明显是放弃了抵抗的意思。
　　如果说得知林二爷寻来时的林温温，是一只嚣张的老虎，此刻的她便成了一只乖顺的家猫。
　　她抬眼望向他，盈盈如水的眸光中满是诚恳，语气也同从前那样，又细又软，“你想要什么呢？只要你提出来，我会想尽办法满足你的，只要……你肯将我放了……”
　　昨日她就对顾诚因许诺过，只要将她放了，她会让宁林两家都做顾诚因的靠山，可顾诚因似是不信，又或是不愿意，根本没有理会她说的这些。
　　娘亲从前说过，人活在世上一遭，总得图点什么。
　　顾城因既然不要权势，那金银总是得要的吧？
　　林温温似是终于寻到了突破口，不等顾诚因回答，紧接着便道：“我看过话本的，里面说要养活一个帮派很难的，你肯定很需要钱对不对？我可以给你钱啊！”
　　林温温说着撑起身子，眼睛都比之前亮了不少，“我娘可有钱了，她是冯家的嫡长女，那冯家在江南是出了名的富商，你若不信，可以差人去打听，我绝对没有骗你！”
　　顾诚因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微微蹙眉望着她。
　　林温温觉得也许是这个提议真的让顾诚因心动了，便越说越来劲儿。
　　“你可以给我娘写封信，让她拿钱来赎我！你若是担心被认出，可以不用出面的，叫几个武艺高的，随便将我带去哪个荒郊野岭，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三娘……”
　　顾诚因正欲开口，林温温却是说到激动处，直接将他打断。
　　“你放心，我娘这个人，雷声大，雨点小。她绝对没有胆子和你们硬拼，肯定会乖乖出钱的。”
　　等林温温彻底说完，她既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顾诚因。
　　顾城因轻呼一口气，淡道：“三娘，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呢？”林温温抿抿唇，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尽可能稳住心绪对他道，“只要我有的，我都能给你。”
　　顾城因抬手撩起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帮她别致耳后，手却没有离开，而是顺着那发丝，直接将手插进了她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墨发中。
　　她发丝冰凉滑手，如上好的绸缎一般，摸起来莫名有种踏实又舒服的感觉。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顾诚因低沉的声音，此刻与他指缝间的墨发一样，分外的柔软。
　　“我记得，你很喜欢来流景院寻我。”
　　那时她每日都会去，一日会去好几趟，早膳过后会去，午膳前离开，小憩之后还要再寻去，一待便待到天色沉下，有时候快要下钥，还会特地让珍珠去送晚安神的汤品给他。
　　“那是我……”林温温又快憋不住了，她努力匀了几个呼吸，垂眸道，“是我心里太过愧疚，觉得对不起顾表兄，并不是……并不是真的想陪你……”
　　这番话说得艰难，却是大实话，事已至此，不如和他说清楚，再说，他自己都说不要她再撒谎了。
　　林温温说完，连忙偷偷去看顾诚因脸色。
　　这个回答是在顾诚因预料中的，所以他神情未有什么明显变化，只平静地嗯了一声，道：“如果说那时是因为愧疚，可之前呢？”
　　林温温挑眉，颇为诧异，“之前？什么之前。”
　　顾城因松开手，转身朝柜子走去，柜子里有一个红木匣，他从木匣中取出一根精致的紫毫笔，转身又回到床边，递到林温温面前。
　　林温温向来记性不算好，眯眼望着面前的笔，只觉得这紫毫笔也很是眼熟，咦了一声，便没有了后话。
　　见她如此反应，顾城因眉眼向下沉了几分，道：“扶元堂开课那日，堂间休息时，我的竹管笔断了，是你将这根紫毫笔赠予我的。”
　　默了半晌，林温温恍然大悟道：“是因为之后要默写，我写不出来，害怕兄长责骂我丢人，我才将这笔着急塞给你……”
　　林温温能想起来这件事，还是因为后半堂课上，宋先生得知她将笔让给顾诚因，特意表扬了她一番，那是林温温第一次被人当着众人面夸赞，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还有那美滋滋的感觉。
　　顾诚因却是听完后，脸上郁色更重，“三娘，这是实话么？”
　　林温温坦白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可以问珍珠。”
　　顾城因将笔放回木匣中，片刻后深吸一口气，似还不死心，又问她，“那为何，要我坐你身后？”
　　林温温继续坦诚，“因为我不敢惹卢芸啊！而且……而且我得知宁轩阿兄喜欢善良的女子，就、就觉得让你坐我身后，能显得我比较善良……”
　　顾城因眸色阴郁，唇角却忽然诡异地向上扯起，“那你之后对我的好……也都是因为他？”
　　顾城因此刻的神情实在吓人，林温温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说，我要听实话。”顾诚因语气不容置疑。
　　林温温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闷声道：“你、你、你别生气……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我也的确对你好过，是不是啊？”
　　顾诚因沉默地望着她。
　　林温温心虚，声音更小，“顾表兄，咱们就抵消了，好不好？”
　　抵消？她怎能说得如此轻易。
　　十岁那年亲眼看到父母惨死面前，他的心便也随着父母而去，他如行尸走肉，活着只为查明当年真相，为父母报仇。
　　而她的出现，才让他逐渐意识到，原来他的心中还能生出柔软，她让他觉得，他依旧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如今，她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她对他所有的善意，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三娘啊，”顾诚因低笑出声，“你是头一个将我骗得这样惨的人……”
　　“你可知，当我在这间屋中醒来时，我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你。”
　　“可我一想到你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特别特别想让我去时……”
　　顾诚因又是一声诡异的低笑。
　　“三娘啊，因为是你，我才不会怀疑，因为是你，我才不去细究，因为是你……我才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巧合……”
　　林温温哭着对他道歉，“表兄，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的，我不知道县主真的会那样……”
　　“你便是知道了，不还是为了宁轩，会要我去么？”顾诚因望着林温温低笑，绝美的面容此刻犹如鬼魅，“你若提前知道，只会更加希望我去，用我来换宁轩的安危，不正是你心中所想么？”
　　林温温不知还能说出什么话，才能平息顾诚因的怒气，她从昨日便因为此事给顾诚因道过歉了，可他还是这样不依不饶，他到底要如何，难道非要这样折磨她么？
　　林温温不想再道歉了，她一把抹掉眼泪，抬眼看向顾诚因，“你口口声声说我骗了你，那你呢，你就没有骗我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顾诚因愣了一瞬，道：“没有。”
　　林温温也扯起唇角，责声道：“你撒谎！你还说你喜欢我，要把我明媒正娶呢！”
　　顾城因道：“是实话，我喜欢你。”
　　林温温才不信他，抬手在这屋中指着，责问道：“明媒正娶呢，这是明媒正娶吗？”
　　“会的。”顾诚因那诡异的笑容中，又浮出了一丝温软，“三娘，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将你明媒正娶。”
　　“顾诚因，你骗鬼呢！我才不信你呢！”林温温彻底崩溃，抬手就去推搡他，“你将我囚至于此，又让林家以为我私自出逃，这还怎么明媒正娶啊？”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明媒正娶，那是得三书六礼一个不差的!”
　　“好。”顾诚因将她双手一把钳住，紧紧按在他胸前，一字一句道，“三书六礼，一个不落。”


第41章 
　　◎不和你这疯狗做戏了◎
　　一夜醒来, 窗外白茫一片，这是今年上京的第一场雪，距离宁林两家婚事延期, 已整整一月。
　　冯氏不在日日落泪, 只是鬓角多了抹显眼的白色。
　　林信似是没有太大变化，只走起路来那向来笔直的后背, 隐隐有些驼态。
　　张老夫人时常会派嬷嬷来凌云院，询问林温温的病情，却一次都未曾见到过人，只到前院就被人烂了去路。
　　宁林两家的婚事，可谓是整个上京人尽皆知，如今婚事延期一月, 喜帖也未见重发，外面传什么话的都有, 这当中传得最真的, 是说那林家三娘染了重疾，怕是很难熬过这个冬日了。
　　这日林信下职回府，刚进前院，就被张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请去了世安院。
　　今日张老夫人亲自去了一趟二房，看看林温温病情究竟如何, 结果还是被冯氏拦住了, 张老夫人怎会觉不出古怪, 几番询问，冯氏什么都没说，只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她, 才不让她见林温温的。
　　张老夫人气得不轻, 一见到林信就将那拐杖往地上戳, “你与我说实话，三娘到底染了什么病，不让我看也就罢了，为何也不让府上郎中去看，要从外面请医士？”
　　上月底的时候，张老夫人便问过他此事，他说那医士擅长治寒疾，张老夫人也没深究，可如今一月过去，林温温未见半分好转，整个二房还愈发死气沉沉，这怎能不让人心急。
　　林信没有坐下，垂手站在屋中，一言不发。
　　嬷嬷已将门窗闭紧，连外面的仆从都挥退出院。
　　张老夫人缓缓上前，望着眼前疲惫不堪的儿子，颤着声问他，“二郎，你与娘说实话，到底出了何事？”
　　送嫁妆那日，嬷嬷回来与张老夫人禀报时，她便觉得异样，但毕竟这门亲事对于二房来说，实属不易，林三娘那样的风评，能嫁去宁府，明面上是门当户对，实则还是高攀了。
　　张老夫人也不想黄了这事，索性佯装看不出。
　　可事到如今，外面风言风语，宁家也几次三番打着送补品的名义，来探口风，张老夫人实在没法再等下去，这才不得不逼问林信。
　　“你说句话啊，难道是要我将你爹也寻来吗？”张老夫人急得咳嗽。
　　林信也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他合上眼，深吸一口气，沙哑出声，“娘，这门亲事，退了吧。”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听到这句话时，张老夫人还是怔住了，她朝后踉跄两步，被林信连忙扶住。
　　“不……”张老夫人缓了片刻，摇着头道，“三书已下，也报了官衙，这婚事……不能退。”
　　冯氏知道林信被叫去了世安院，便一直在廊上候着，远远看到林信朝这边走，便着急迎了过去。
　　“娘今日寻过来了，可将我吓坏了，我没敢让她进……”冯氏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的事，直到两人走进屋，林信亲自去合了门窗，才对冯氏开口，“三娘从未与宁家有过婚约，是管家上报时错了名讳，应是那大房之女林清清。”
　　冯氏登时愣住，待片刻后，她哭着上前拉住林信，“这婚事不能改！这还让三娘日后如何做人啊，不行不行！”
　　林信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冯氏却一个劲儿推搡他，“你好狠心啊，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你竟说退就退，三娘若是回来了，我可与她如何交代？”
　　林信头痛不已，与冯氏成婚二十余载，这是他头一次朝她厉声，“别说了！三娘的安危你当真一点也不急，张口闭口都是婚事，三娘就是让你给逼走的！”
　　冯氏彻底愣住，泪流满面地望着林信。
　　林信憋了许久，终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这些年你心中有怨，怨我有疾不能生子，怨我无能不求上进，怨温温不是儿郎，不能给你争得脸面，如今总算得了宁家的婚事，你恨不能将自己都给嫁过去！”
　　林信头一次在冯氏面前落下泪来，那斥责也随之化为了悲伤，“你可问过温温，可问过她究竟愿不愿意，但凡你多问问她，少些和人比较的心思，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说到最后，林信已经无法再出声，他望着面前极尽沉默的冯氏，最后长呼一口气，上前将她揽在怀中。
　　屋外扬起鹅毛大雪，寒风吹着冷哨，这是近些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季。
　　林清清面前的窗户大开，雪花纷飞入屋，还未落入案几便化成了水。
　　很快，屋中便湿了一片。
　　身侧的婢女望见她握笔的手指被吹得通红，想要出声劝阻，可看到她笔下那两行诗词，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去备手炉。
　　雪静人静思未静，月明心明梦难明。
　　写下最后一字，林清清方才落笔，婢女见状，连忙合窗，递上手炉。
　　林清清问道：“我娘可回来了？”
　　婢女点头。
　　林清清呷了口热茶，起身披上长裘，缓缓朝外走去。
　　半个时辰前，卢氏被叫去了世安院，林清清已经猜出是所谓何事，不等卢氏派人来传，她已自己寻到了前院。
　　“娘1懿驊不怕卢家埋怨吗？”林清清问卢氏。
　　卢氏轻叹，“你祖母也知我顾虑，她一番话问得我无地自容，又能如何拒绝？”
　　张老夫人当时问她，到底是宁家人，还是卢家人，此话一出口，卢氏便知，这门亲事她必须应下。
　　对氏族而言，脸面大于天。
　　林家丢不起这个人，不管旁人背后如何猜测，只要那林家族志上记载时写的是管家之责，误写名讳，这事便算不得丢人。
　　“这门亲事我原本也是极其满意，只忧心卢家有怨怼，可你祖母今日点了我，我也顾不得卢家了，再者，若关试之后，宁三郎能顺利入仕，日后仕途顺遂长升，卢家便是心中有怨，面上也要畏我三分。”
　　这也是张老夫人对卢氏说得话，卢氏豁然明了，她所托不该是卢氏，而应是膝下这一双儿女。
　　林清清唇上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声道：“好，便依母亲所言。”
　　不然呢，还能如何。
　　入夜，风雪更甚，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指节厚的冰雪。
　　宁轩大步走进主院，袖中双手上还带着来不及清晰的墨迹，他进门看到宁夫人，直接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母亲，我要娶的是林家三娘，林温温。”
　　宁夫人端坐在上首，未叫他起身，只凝望着这面若冠玉的儿子，道：“我已查过，那林温温自幼体虚，光今年便病了好几场，一次比一次严重，这样的身子日后可能为宁家绵延子嗣？”
　　宁轩仰头看她，道：“这是后话，再者，能不能生子与她可否为我妻，无关。”
　　于氏族而言，娶妻娶的是家世脸面，背景身份，便是正妻生不得子，也可纳妾生子，再过到妻子名下，所以林三娘不论能不能生子，对于宁家而言，没有那般重要。
　　宁夫人如何不知这个道理，不然当初她也不可能亲自上门去说这门亲，可现在情况不同，她也不能再由着宁轩的性子来。
　　“三郎，这门亲事，你必须同意。”宁夫人正色道，“开春便要关试，难道你为了一个女人，连仕途都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还要挨那悔婚的板子不成？”
　　“母亲，不必悔婚。”宁轩说得斩钉截铁，“我等她便是，待她何时病愈，我再何时成婚，顶多便是多等些日子，又有何妨？”
　　“三郎啊，你还看不出来吗？”宁夫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朝他走来，“你觉得林家为什么这样着急？为何不等她病情好了再说此事？”
　　宁夫人扶住他肩头，压声道：“那林三娘这一次……怕是要不行了！”
　　宁轩身影摇晃，片刻后恍惚起身，“我、我要见温温……”
　　“不许去！”宁夫人一把将他拉住，“在关试之前，你不得出府，你的身子不能出任何问题，谁知道那林三娘染的是什么病！”
　　宁轩的院子当晚便围住了一群府卫。
　　一夜的大雪将整个上京覆上了一层银装。
　　百花园的湖面也结上了一层冰，林温温早晨醒来看到有鸟儿落在冰面上，颇为有趣。
　　望烟楼里的火墙烧得极为暖和，只站在靠东的窗边才能感受到一丝凉意，珍珠劝她不要过去，林温温只看了两眼，便被拉回床边坐下。
　　她身上穿着夏日里的绯红薄裙，明艳如绽放的绝色牡丹，与那窗外冬景格格不入。
　　那日顾诚因信誓旦旦说要将她明媒正娶之后，林温温心中骂他疯子，表面上却还是咬住牙根忍住没有激怒他，只抽着唇角，没有出声。
　　顾诚因却是以为她信了，抚着她墨发，用唇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林温温将这些告诉珍珠时，珍珠又惊又愣，可莫名觉得，顾诚因能说出口，便也能做到，当然，她没有和林温温这样说，只劝林温温不要再惹怒顾诚因。
　　林温温当时点头应下，怕隔墙有耳，凑到珍珠耳旁用气声道：“寻常的狗都得顺毛摸，更何况脑子有病的疯狗。”
　　说完，她给了珍珠一个放心的眼神。
　　珍珠太了解林温温了，她可没法放心，往后这一月里，每日都要和林温温细细叮嘱，又悄悄鼓励，告诉她铁杵磨成针的道理，要她先将顾诚因稳住，日后总能寻到机会离开的。
　　林温温抱着这微弱的希望，照做了。
　　从那日之后，她几乎再也没有和顾诚因发过脾气，虽然有时候将手心都要掐破，可到底还是咬着牙根强忍住了。
　　“珍珠，我好无聊啊……”
　　林温温从前虽然也是个喜欢宅在房中的性子，可那时每日听冯氏斥责几句，再做做绣活，看看话本子，听听东家长西家短的趣事，倒也没觉得时间漫长。
　　这一个月，闷在这小屋中，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陪顾诚因做戏……简直如同上刑一样难捱。
　　珍珠道：“上次郎君不是给了娘子一本书么，娘子到底那日扔到哪里去了？”
　　林温温当时气急败坏，随手一扔，哪知就寻不见了，不过想来顾诚因也不会给她有趣的书看，左右还是些讲道理的东西。
　　主仆俩一齐叹了口气。
　　门外有声响传来，主仆二人皆深吸一口气，后背都挺了起来。
　　雷打不动，顾诚因每日到了用膳的时候，便会准时提着食盒出现。
　　珍珠趁顾诚因还未推门进来，不忘扯了扯林温温衣袖，小声对她提醒道：“三娘，万事都先忍住。”
　　林温温朝她点头，“苦尽甘来！”
　　门被推开，林温温起身迎了过去，掐着指甲朝顾诚因咧嘴一笑。
　　“表兄，你来啦。”
　　珍珠退了下去，临走前与林温温对视一眼，两人一齐点了点头。
　　今日顾诚因似是心情不错，那张脸虽然看着还是惯有的阴沉，却莫名眉间郁色少了几分。
　　不过林温温也发现了，她表现的越乖顺，越像当初在流景院时那样，顾诚因似乎也越正常，越同从前那个只希望看书写字的顾表兄没什么太大区别。
　　只每日，晚膳过后，他离开前，还是要吮她的唇。
　　这也是让林温温最怕的一个环节，每次这个时候，她浑身便软得不像话，几次想要将他推开，或是咬得他满嘴是血，最后想想珍珠的话，还是忍住了。
　　天将降大任，苦其筋骨，劳其体肤……
　　她就劳一下子，待日后她翻身了，再把顾诚因舌头揪掉来报仇！
　　“外面雪色很美，想出去看看吗？”顾诚因问她。
　　林温温思绪被打断，颤了一下，连忙摇头，“我怕冷，不想出去看。”
　　顾诚因微怔，明明下人给他传话时，说林温温这几日总和珍珠抱怨，说在房中闷着无聊，所以他才有此提议。
　　“那……可有想做的事？”顾诚因又问。
　　林温温抿唇，有些难以开口。
　　顾诚因道：“但说无妨。”
　　只要不是要他将她放了之类的话，顾诚因会尽量满足。
　　林温温眼珠子转了好几圈，默了半晌，小心翼翼开口道：“白日里有表兄陪着的时候，到还不觉得无聊，可表兄一去书房，就我和珍珠的时候……实在太无趣了。”
　　林温温自觉这话说得完美无缺，顾诚因听了肯定不会生气。
　　果然，他眉眼郁色又少几分，唇角微扬，“好，那我今日不去书房，让人将书拿至望烟楼，陪着你。”
　　林温温登时觉得寒风穿过火墙落在了她的身上。
　　“啊……这、这……这会不会打扰顾表兄准备关试？”林温温压住仓皇，讪笑道，“我的意思是……要不然给我寻点话本子，或是找个闲人和我讲讲，上京这段时间可有什么热闹的事，不管好事坏事，还是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顾诚因略微沉吟，片刻后道：“好，我去准备。”
　　说完后，顾诚因眸光扫过那精致的食盒，又道：“三娘，做些透花糍给我，可好？”
　　林温温得知有八卦听，可高兴了，她拿起勺子，喝了口粥，笑盈盈地冲顾城因点头，“好啊。”
　　顾诚因抬眸望着她，明知她是装的如此乖顺，却依旧在这一刻觉得心中温软，这份温软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由想，也许她与他之间，除了欺骗，还有一些旁的东西，比如那透花糍……
　　他记得那日，青才将透花糍交给他时，周围无人，宁轩根本不知此事，她若单纯只是为了做戏给宁轩看，何必如此？
　　顾城因这般想着，那份温软似又多了几分。
　　早膳过后，仆从便送来了做透花糍的食材。
　　林温温的确无聊到极致，做起透花糍都觉得很是有趣。
　　顾诚因果然还是将书带了过来，她在矮桌上做透花糍，顾诚因则在书案旁看书。
　　诚如那时在流景院一样，她忙前忙后，他端坐看书。
　　直到林温温将透花糍做好，顾诚因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搁下书来到桌旁坐下。
　　“表兄怎地忽然想起吃透花糍啦？”林温温捏起一个递给他。
　　顾诚因接过透花糍，咬了一口，还是当初的那个味道，他弯唇看向林温温，“你做的透花糍，和我娘做出来的味道很像。”
　　想起顾诚因的身世，不免叫人唏嘘。
　　林温温觉得其实顾诚因也怪可怜的，亲眼看着父母死在眼前，若是她的话，定是要生生给吓死，便是吓不死，也得吓成一个傻子，他竟然还能考成状元郎，着实厉害。
　　林温温觉得这时她应当宽慰他两句，可他神情看着淡淡，似乎又并不用她宽慰。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林温温清了清嗓，开口道：“表兄怎么知道我会做透花糍啊？”
　　顾诚因去捏第二个透花糍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抬眼看向林温温，那微微向上勾起的唇角，也在此刻不易察觉地沉了下去，“扶云堂开课的第二日清晨，你赠了我透花糍。”
　　林温温噎了一下，怔懵的神情全然落在顾诚因眼中，片刻后，她回过神来，明显是回想起来了那日的事。
　　她几乎要将那日的原委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即将出口时，她忽然想起了珍珠的叮嘱，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笑着道：“啊，是啊，我记性不太好，表兄这么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
　　顾诚因捏起透花糍，视线却还在她脸上，“那日，三娘为何要送我透花糍？”
　　林温温知道他爱听什么，便扯谎道：“我头一日下午做透花糍时，莫名就想起表兄了，所以第二日就送了一些给表兄。”
　　“哦，是么？”顾诚因幽幽道。
　　林温温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然是啊，我送你透花糍又不当着旁人面，没必要做戏，我可是真心实意特地做给表兄吃的！”
　　她的演技并不好，心虚时语调会不自觉扬起。
　　顾诚因不知当初为何他看不出来，如今却是一眼就能看穿，不过……没必要深究，至少她现在愿意说这样的话给他听。
　　林温温眼看气氛不太对劲，她忙岔开话题，问顾诚因，“顾表兄，可寻到能给我讲趣闻的人了吗？”
　　顾诚因垂眸道：“我讲给你听，可好？”
　　林温温僵了一下，又是讪笑着应声点头。
　　顾诚因拿出一张请帖，放在了林温温面前，“这两日，京中最为人乐道的，便是此事。”
　　林温温兴奋地去将请帖拿起，却在打开的瞬间，表情倏然凝住。
　　这是一张喜宴的请帖，烫金大字上那两个名字如灼热的烙铁，烫得林温温心中一阵剧痛。
　　再抬眼时，她泪如泉涌，起身将那请帖摔在地上。
　　“三娘，我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
　　顾诚因的话未说完，矮桌上的所有东西叮呤咣啷全部落在了地上，包括她给他做的那盘透花糍……
　　“我才不要乖乖的！我凭什么乖乖的？”林温温再也忍受不住，她豁出去了，痛哭着朝他喊道，“我不要和你这疯狗做戏了！”


第42章 
　　◎这一切，不是拜她所赐么◎
　　林温温这一月来所有的隐忍, 在这一刻倾尽全力的爆发出来，她的委屈，不堪, 羞赧, 愤怒……让她对着顾诚因痛哭辱骂时，语调尽失。
　　她骂他毫无人性, 骂他丧尽天良，骂他疯狗，甚至直接让他去死……
　　顾诚因只在最开始时提醒了她一句，想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可在被林温温疯狂回怼后，他便不再出声, 任由她发泄。
　　顶着林温温的辱骂，顾城因弯身去捡滚落在地的那些透花糍。
　　林温温是彻底豁出去了, 见她不论如何骂, 顾诚因都没有回应，仿佛她的恼怒对他而言不值一提，这让林温温更加觉得恼火。
　　她上前两步，袖袍用力一挥，再次将顾诚因手中的透花糍打翻在地, 紧接着她便抬脚狠狠地踩在上面, 将那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透花糍, 踩得不成模样。
　　“那透花糍根本不是做给你的！”
　　凭什么要哄着他，凭什么要让他舒心，她今日偏要让他知道, 她林温温根本就没在意过他！
　　此话一出, 顾诚因终于冷冷抬起眼来。
　　见顾诚因有了反应, 林温温满意地勾了唇角，讥讽道：“那是我特地做给宁轩阿兄的！”
　　顾诚因眉眼沉郁，袖袍中的手渐渐握紧。
　　林温温不管不顾，似是非要将顾诚因惹恼才罢休，什么隐忍之类的鬼话，在此刻根本无法劝阻她，她一股脑便将那日的真相全部道出。
　　她是为了给宁轩道歉，才特意做了透花糍，可碰巧偷听到宁轩和林清清的谈话，得知宁轩两年的江南游历，让他不再喜欢吃甜食，见自己辛苦做的糕点无法送出手，她当时才又气又恼，让珍珠将那透花糍拿去喂狗。
　　“谁知道你那笨蛋青才是怎么回事，竟将我要喂狗的东西捧给了你！”
　　林温温许久都未曾这样爽快了，就好似大仇得报一般，说完后扬起下巴睨向顾诚因。
　　“三娘。”久未出声的顾诚因，终是沉沉开口，他此刻眼神冰冷至极，比那湖泊上的冰层还令人生寒。
　　林温温已经做好要与他对骂的准备，可顾诚因顿了片刻，再一开口时，却是对林温温平静道：“过来，我带你去赏雪。”
　　说着，他缓缓起身，还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月以来的相处，让他已经了解了真实的林温温是何种性子，他知道她冲动起来不管不顾，可用不了多久她又会后悔，会朝他哭着求饶。
　　所以，这是他给她最后的一次机会，只要她过来牵住他的手，朝他扯扯那虚伪又僵硬的唇角，说一声表兄我知错了，再红着眼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可以试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林温温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不仅没有上前，反而还后退两步，鄙夷地望着那朝她伸来的手，“谁要和你去赏雪，顾诚因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觉得万分恶心！”
　　那悬在半空的手，片刻后沉沉落下。
　　“三娘，别再说了。”
　　但凡有点眼色的人，也知顾诚因的忍耐似已经到了极限，他此刻神情已经不是生寒二字可以形容，便是恼怒到如此的林温温，见到他的神情都已经有些怕了。
　　可事已至此，林温温是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的，她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和顾诚因杠到底！
　　“我就要说，我就要说！凭什么你不让说我就不说，嘴巴是我自己的，又不是你的，你就是再发火，也吓不到我了，我林温温以后都不会再怕你了！”
　　顾诚因喟叹一声，提步朝林温温走来。
　　林温温不管嘴上如何逞强，可到底还是怕他的，不由朝后退去，可这不大的房间，她又能退到何处，很快便被顾诚因抵在了墙边。
　　林温温自是拼命挣扎，可哪里又是顾诚因的对手，她纤细的两只手臂被顾诚因一只手就能紧紧握住，而那扭动的腰身，也被他另一只手牢牢环在身前。
　　他宛如铜墙铁壁，让林温温彻底动弹不得。
　　可林温温那张气得发颤的唇瓣，还在不服输地叫嚣着各种咒骂的话。
　　见顾诚因低头想要朝她唇瓣凑近，林温温连忙将脑袋用力扭向一旁，警告他道：“顾诚因！你要是敢亲我，我就咬烂你的舌头！”
　　顾诚因动作一顿。
　　林温温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这般不堪的亲昵，让她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你不信就试试，反正我不能嫁宁轩阿兄了，那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呜呜呜……与其和你装模作样，那我还不如去死呢！”
　　原来，宁轩对她这般重要，甚至连死都不怕了。
　　顾诚因合眼低笑，片刻后，低低道：“三娘，想死还不容易么……只是，在你死之前，还有欠我的债要还。”
　　说完，顾诚因将她横腰抱起，脚下忽然腾空的林温温惊呼一声，却不等再有其他反应，就被顾诚因直接扔在了那把古怪的椅子上。
　　那椅子似是木制的躺椅一般，可以让人半倚在上面，可在肩颈之处，又横出一个木架，上面搁着两条锁链。
　　顾诚因不在时，林温温和珍珠一起偷偷研究过这椅子。
　　这椅子打眼一看，便向是审犯人用的刑具，上面的四个锁环，正好可以锁住人的手脚。
　　可这铁链与锁环，却打磨的非常光亮，宛如手镯般根本不会划伤人的肌肤。
　　这椅子上还捆在厚厚的软垫，躺靠在上面也一点都不会觉得硌，反而还很是舒服。
　　林温温和珍珠想不明白，若说是刑具，又太过精致舒服，若说是躺椅，为何要有锁链？
　　最后两人也没琢磨出来，索性就将它忽视了。
　　可直到现在，当顾诚因真的将她丢到上面时，那股对未知的恐惧，便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林温温惊恐地想要爬起身，却被顾诚因抬手又给按了下去，很快，她的两只手腕便被一左一右锁在那椅子旁横出的木杆上。
　　银质的锁环冰冰凉凉，随着她挣扎的扭动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是那锁扣下挂着的一串细小铃铛传来的。
　　“顾诚因！你要干嘛……”林温温的气势明显不如方才，她一开口尾音都隐隐带出了几分颤抖。
　　顾诚因没有回答，面色异常沉静，将她双手锁好后，径直走到门后，向外面守着的人要了热水。
　　林温温恍然记起一种刑罚，也不知她是从何处看到或是听到的，用温热的盐水将鞭子浸泡过后，抽人时会使人皮开肉绽，伤口剧痛不已。
　　林温温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牙根都在止不住打颤。
　　“顾疯狗……你你你到底要干嘛？”
　　绕是怕到如此地步，都还不肯改口，看来她真是爱极了宁轩。
　　顾城因望着门锁，又是一声轻不可闻的低沉嗤笑。
　　林温温不知顾诚因是太过专心没有听见，还是根本不愿打理她，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从门后走回椅子旁，又将她一条腿抬起，搁在椅子下面横出的那节木杆上。
　　下面的木杆比上面锁住手腕的木杆更粗更长，也更为结实，自然，打磨得也是绝对光滑，用了上好的油脂来养护，根本不会干涩难受。
　　林温温上身已经无法动弹，一只脚也被顾诚因紧紧握住，朝那木杆上的银锁环中伸去，她只剩另一只脚可以活动，便用尽全力朝顾诚因蹬去，却是在即将碰到他的刹那，又被他抬手握在掌中。
　　终于，他肯抬眼朝她看来。
　　“呜呜呜……”林温温实在忍不住了，她流泪道，“你你你……你是要对我用刑吗？”
　　顾诚因只淡看了一眼，便垂眸继续上锁。
　　林温温意识到方才他的神情没有任何情绪，似是铁了心不会将她放过。
　　林温温终是怕了，扯着嗓子朝门外呼喊，她喊珍珠救她，又喊青才救她，她在顾府，除了顾诚因以外，也只认识这两个人，可这两人怎么可能来救她。
　　顾诚因将她手脚全部锁好后，又朝那排靠墙的柜子走去。
　　那柜子从林温温被关在这里的第一日起，就上着一把锁，那锁从未打开过，也不知里面到底放了何物。
　　她紧张地咬住唇瓣，视线朝柜子看去。
　　那锁的钥匙就挂在顾诚因身上，他用钥匙打开锁，柜门拉开，林温温躺着的这个角度，能看到柜子里一半的东西。
　　果然，她看见了一条鞭子，吓得又是一声惊呼，“不要啊——呜呜呜，我知道错了……表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骂你的……我错了、我错了……”
　　她终是肯低头了，只是……晚了。
　　任她如何求饶，顾诚因依旧不理，他视线在柜中一一扫过，专注又认真，似是在挑选一样极为贵重的礼物。
　　林温温崩溃了，她哭喊娘亲救她，哭喊爹爹救她，最后还喊出了宁轩的名字。
　　“宁轩阿兄呜呜呜……救救我……呜呜呜……”
　　顾诚因那漠然许久的眸光，在听见这个名字之后，再次阴郁下来。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恨极她时，命人特地打造的，全部都是照着书中制作的，包括那张椅子，也都是专门为她而做。
　　可当他真的将她带来后，他还是忍不下心来，至少，在她不通晓那些事前，不该让她看到这些的……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宁轩在她心中的分量，又或是高估了自己，他没有他想象中那般豁然，在被她一句又一句的激惹声中，他到底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片刻后，顾诚因从柜中拿出一个木箱，搁在了木椅旁边的矮桌上。
　　仆从叩门，顾诚因让他们全部退出望烟楼，待外面彻底没了声响，他才打开门，将热水端了进来，重新将门锁好。
　　他挽起袖子，用热水将手洗净，随后拿出那条青蓝丝帕将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擦净。
　　就如他之前所想，此刻的林温温已经全然没了气焰，开始不住地哭求道歉，可他明明给过她机会，她却不知道珍惜，非要将他的心刺伤后，才知道后悔。
　　顾城因了解她，若这一次他将她放过，便还会有下一次，她便是这样一个得寸进尺，不知悔改，变本加厉之人。
　　顾诚因慢慢擦净手指，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副墨色手套，是用那上好的真丝而制的。
　　他慢条斯理的将那双真丝手套戴好，这才真正意义上的朝林温温看来。
　　望着此刻满脸惊惧的林温温，顾诚因低沉的嗓音终于出声。
　　“三娘，你在怕什么呢，若不是你，我哪里能学会这些？”
　　这一切，不是拜她所赐么？


第43章 
　　◎你可当真不善良◎
　　林温温可是儿时练琴不到一首曲子, 就要喊手指酸痛的人，逛街走不了几步，就要揉腿的人, 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她最怕的便是疼痛了。
　　看着顾诚因一步步朝她身旁走来，她怕得浑身乱颤, 引得那手脚上的银铃也在不住地响，明明该是极为悦耳动听的声音，此刻却如同催命符，让她听后更加惊恐。
　　“顾表兄，呜呜呜……”
　　林温温还在企图求饶，她泪眼朦胧地望着顾诚因, 散乱的发髻遮住了她半边脸颊，露出的另半边, 在墨发的衬托下, 显得更加白皙娇嫩，也极具诱惑。
　　“我知你被囚禁时肯定受了吃了不少苦，可我不知你还被人用过刑……我错了……我真的不该骗你的……”
　　“你不要这样报复我好不好，我可是女娘啊……我哪里受得住这些呢……呜呜呜……”
　　顾诚因发现，林温温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那便是她的这张嘴, 饶是慌乱成这般模样, 依旧能口齿清晰的说出一大通话来。
　　也是，她向来就巧言令色，不然当初怎能三言两语就将他诓骗了呢。
　　顾诚因脚步停在她面前, 抬手帮她拨开面前乱发, 让她的视线彻底清明, 随后，他又用食指压住她发颤的红唇。
　　“嘘——”
　　他止住她的话音，眸光落在指腹下的这张红唇上。
　　她的唇生得极美，红润亮泽不说，还极其柔软，这一月中，他们每次亲吻时，她虽然不再挣扎，却也从未迎合过，只在有时她被吮的晕晕乎乎，唇齿微松时，才让他有机会撬开唇齿，与那更加湿滑的柔软纠缠在一处。
　　那时，顾诚因才知道，原来曾经最让他嗤之以鼻的事，会是这般的美妙，使人沦陷。
　　他手指轻轻撬开唇瓣。
　　林温温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用力咬他，可犹豫了一瞬，还是强忍住了。
　　她望着顾诚因，含糊开口：“表兄……求求你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她眼尾通红，精巧的鼻尖也是绯红色，白皙的面容挂着两行泪珠，神情实在楚楚动人，很难不让人心疼，可一想到她的所作所说，顾诚因还是冷下心来。
　　见他不为所动，林温温忽然想起一事，眸光亮了几分，又含糊道：“表兄你忘了吗，你这一月是怎么对我的，你没有给我喝避子汤，我月事也没有按时来……我、我肯定是怀了身孕的，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可不能打我呀，会一尸两命的！”
　　顾诚因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异样，林温温见状连忙又道：“你说了，怀了就生下来的！”
　　“三娘，”顾诚因动作微顿，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你没有怀孕，只碰唇是无法使人身怀有孕的。”
　　他的话直接颠覆了林温温的认知，要知道她一直认为，她很有可能会怀了顾城因的孩子，前两天月事没来的时候，她甚至忐忑到睡不着觉，可如今顾城因却轻飘飘的告诉她，碰碰唇瓣是没法怀孕的。
　　林温温愣愣地看向顾城因，想从他神情中看出到底是真是假，“不可以吗？可我分明看过书的……”
　　“你没有认真看，也没有看全。”顾诚因多了丝耐心，与她解释道，“不过，你不必担心，很快你便知道如何才能真正的怀孕了。”
　　说完，他终是放过了林温温的唇瓣，被口水打湿的指尖从唇角移开，划过脸颊，脖颈……最终又落在她的耳畔。
　　温润又湿润的真丝手套，变得更加光滑，就好似她的肌肤一般，且这手套还有不同寻常之处，在指腹处有许多细小的颗粒，从肌肤划过时，虽有属于真丝的柔滑触感，却又多了一些凹凸不平的剐蹭，凡经过何处，都能瞬间勾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不不，表兄……子、子回！”林温温情急之下，喊出了他的字。
　　通常只有亲近之人，才会不称名，直接称字。
　　这是顾诚因第一次从女子口中，听到这般亲昵的称呼，且还是从林温温的口中，他动作又是一顿。
　　“你如何……”
　　疑惑尚未问出，他便恍然记起来了，那次他与牛单在外面谈话，屋里醒过来的林温温全部都听见了，她应是听到了牛单唤他子回，才将他的字记住了。
　　瞧，她的记性也没有那般差，只是愿不愿意记，想不想记的问题。
　　顾诚因沉静的唇角略微勾起，眉眼也终是露出了一丝温软，“日后便这样唤我。”
　　见他终于动容，林温温忙不迭点头应下，一连叫了他三声，“子回，子回，子回……你、你不要伤害我好不好，我真很胆小，也很怕疼，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心让她痛苦呢？”
　　顾诚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专心地玩着耳垂上的那颗红玉髓耳珠，见她呼吸比之前仓促，脖颈到耳垂这一处的肌肤也愈发红润，他便俯下身，朝她耳旁凑近。
　　林温温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怕得浑身紧绷，却在感受到他鼻息的瞬间，莫名就松软下来，但她还是怕，应该说……更加害怕了。
　　她开始有些摸不准，顾城因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她将脸朝一旁偏去，试图躲开顾诚因凑近的唇齿，“你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顾诚因如实回答，随后又勾着她下巴，将她的脸慢慢转了回来，与她眸光相对，又一次认真道，“温温，我喜欢你。”
　　林温温最怕顾诚因不理她，只要他肯与她说话，似乎就能证明还有一线生机。
　　她抓住机会，问出口：“我琴棋书画样样不行，还骗你骂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总不能是喜欢我的脸吧？”
　　“你可知，你生得绝色，喜欢你这张脸没有什么稀奇。”顾诚因说话时，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林温温觉得一阵痒意从耳垂直往心口里钻，可她手脚被束，根本无法逃脱，只好强忍着痒意，再次开口。
　　“你可是饱读圣贤书的状元郎啊，怎么会这样肤浅，你这样是不对的！”
　　整个盛安，都不会有读书人敢说这样的话，比起容貌，他们更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女子的才情与品性。
　　当初她偷听林海和宁轩在石亭中讲话时，宁轩也是那样的回答，他说他喜欢善良淳厚的女子，而非顾诚因此刻口中的容貌绝色。
　　面对林温温的指责，顾诚因又不说话了，他直起身，也终是放过了那又红又烫的耳垂，他转身朝下走，大掌摊开，只用中指的指腹带着一点指尖，随着他步伐的移动，一点一点从她身上掠过。
　　望烟楼的火墙烧得极旺，林温温身上穿得是夏日薄裙，不用垂眸去看，也知他所触何处，用了多少力气，又勾出了多少抑制不住鸡皮疙瘩。
　　“子回……”
　　林温温声音都在发颤，却不是最初时那般惊惧的颤，而是那种轻呵而出，带了几分魅惑的颤，“你说过的，人的样貌最不重要，品性学识才是最重要的，你想想，若有一日我老了，皮肤都皱成一团，那时你还会喜欢我吗？”
　　林温温想唤醒他的理智，让他意识到贪图美色是不对的，让他最好重新选一个值得他喜欢的女子，而不是将重心放在她的身上。
　　顾诚因在醉翁椅末端停住脚步，他抬眼朝上首的林温温看去，“不止容貌……温温，我也喜欢你……”
　　虽然很难承认，但他的确喜欢她，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但总之，若要有人与他相伴，那个人必须是她。
　　林温温显然没有意料到，顾诚因会这样回答，她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她身间一轻，感受到些许凉意，才猛然惊醒回神。
　　“你干嘛……你怎么脱我的……”林温温哭着摇头，“不不不，不该如此的……”
　　“是，的确不该如此。”顾诚因自己也承认。
　　他以为，自己喜欢的该是那个他想象中心地纯善的林温温，不该是面前这个会对他破口大骂的林温温，可……即便再不愿面对，顾诚因心底也知，这样的林温温，也还是会让他无法放手，甚至于……更想将她牢牢握在掌中。
　　他垂眸去一旁的木匣中取东西，林温温顿时心跳如鼓，以为顾诚因终是要去拿刑具来折磨她了。
　　可很快，她看见顾城因手中握着一根修长丰盈的羽毛，似与她小臂一样长。
　　林温温蓦地愣住，可当羽毛碰触到她的瞬间，她又是一个激灵，连呼吸都不由颤抖。
　　“顾诚因！我都这样骂你了，你还喜欢我，你是有毛病吗？”
　　林温温终是失了耐心，又朝顾诚因骂了起来。
　　顾诚因没有停下，只掀了掀眼皮，轻嗤一声。
　　他就知道，她不可信，害怕的时候她什么软话都愿意说，待她气恼，那些说过的话便不作数了。
　　“你喜欢听别人骂你是吧？那你去把卢芸绑过来吧，她比我还能骂，她嘴最毒了，变着花样的骂你，每天都能不重样，还擅长阴阳怪气，让你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骂你，绝对能让你满意！”
　　林温温知道顾诚因大概是不会停手了，索性又一次豁出去了，她紧闭双眼，不去看那些，只大声喊闹，似是故意要败坏顾诚因的兴致，要惹他心烦。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总是将我惹哭，你是不是喜欢听人哭？那你应该把姚九娘也绑过来，她比我还能哭，她如今从早哭到晚，眼泪都能让你泡个热水澡了！”
　　忽然，林温温话音一顿，泪眸倏然睁开，她用力咬唇，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颤颤地哼了一声，这声音让她无地自容，再度合眼喊道：“你去把林清清绑来吧！”
　　“她、她最适合你……呜呜……她不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体还特别好，我、我……嗯……我很少见她生病，她……呵……她肯定愿意陪你去赏雪，还能一边赏雪，一边吟诗呢……”
　　“嗯顾表兄……不……子、子回，你放过我吧……你把她们三个找来陪你，她们都比我好……真的……你试试吧……”
　　“三娘。”许久未开口的顾诚因，终于出声，他嗓音低沉沙哑，细听也能觉察到微微的抖动，“你……当真是一点也不善良。”
　　那三人从未招惹过他，她当他是什么，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什么都不好，我配不上你……你……呜……”
　　银铃悦耳的声音，与林温温的低泣逐渐相融，在这一刻分外动听。
　　顾诚因喉结抽动，强让自己去调整呼吸，这个时候，果然分心是一个好办法，他也开始与她说起话来。
　　“那……你喜欢宁轩什么呢？”他很想知道，宁轩到底哪里比他好，会让林温温不顾一切的喜欢上他，难道是因为他的家世？
　　“宁轩阿兄……他长得好看，文采又高……从不大声苛责我，也从不讥讽嘲笑我……嗯……他……他还教我下棋……他是自我长大以后，对我最温柔的人！”一番话，林温温断断续续，嗯嗯啊啊地说了许久。
　　顾诚因眼皮微沉，深吸一口气，一股带着隐隐腥气的香味充斥进他的鼻腔，他声音沉闷，缓缓从下方传来，“我比他长得好，文采也在他之上。”
　　若不是容貌更胜，林温温当初也不会拿他去挡宁轩，所以这一点，毫无争议。
　　而他也是皇上亲点的状元，文采方面也是毋庸置疑高过宁轩。
　　“我也……从未说过你笨，也未曾嘲笑过你，甚至我曾觉得，你是那样的善良……至于温柔……”顾诚因唇瓣停住，抬眼朝林温温看去，“三娘，你若不冷言冷语，我也不会如此……更何况，你应该很舒服才对……”
　　“所以，喜欢我……好不好？”顾诚因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乞求，这是林温温从未听到过的语气，“试一试，可以么？”
　　林温温便是再笨，如今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不是刑罚，却是比刑罚还令她难以接受的事情，她绝望合眼，颤声问他，“县主……你与她，也如此过么？”
　　“没有。”顾诚因回答的干脆。
　　林温温缓缓睁眼，望着房顶的木板，久忍的嗓音，也有些干涩，“那……你为何这样对我？”
　　“因为……”顾诚因自嘲般低笑一声，“因为我卑劣吧……”
　　在那段日子里，他被强迫学这些的时候，不论如何静心，他脑中出现的那个身影……都是她。


第44章 
　　◎我是不是病了◎
　　墨色的真丝手套被浸湿, 黏黏腻腻的拉出一道似有银色光亮的弧线，顾诚因手中还拿着羽毛，仅用单手就将这只手套脱下, 搁在一旁的银色托盘中。
　　“楼里无人, 你可以出声的。”
　　顾诚因看到她因为过分隐忍，而紧咬唇瓣挣扎的模样, 便出声劝她，可他的话却让林温温更觉羞恼，似是还要与他抵抗一样将嘴巴闭得更紧，只剩那银铃声在拼命的响。
　　他方才已经在她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卑劣，一个卑劣的人，自然能做出卑劣的行径, 她越不愿出声，他越有一种莫名想让她出声的冲动, 一时间两人竟有些暗暗较量的意味。
　　“温温, 你说你与宁轩两情相悦，可你如何得知，宁轩是真心喜欢你，而非是他也因《氏族志》的原因，不得不与你成婚？”
　　顾诚因的话让林温温瞬间分神, 铃铛声也渐渐静下。
　　这个问题林温温自己也曾想过, 甚至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烧尾宴那日，看到宁轩赠予她的玉佩，还有他隐含期待地询问她婚期的时候, 林温温便能够肯定, 宁轩是喜欢她, 愿意和她成婚的，而不是因为迫于无奈。
　　只这些话，她没有必要告诉顾诚因。
　　见她沉默，顾诚因心口更加堵塞，索性将那羽毛也搁进银盘，再一次低下头去。
　　铃声再次因震颤而发出悦耳的声音，顾诚因心口的堵塞这才有了些许缓解。
　　县主府的男宠都是经过千挑万选，伺候人那方面也都是极为娴熟，教顾诚因的时候，以为他会将所学用在常宁公主身上，便没有丝毫保留，几乎将毕生所懂的都教给了顾诚因。
　　顾诚因本就聪慧，虽没有真操实练，但根据各种图册和他们所述，基本上也尽数学会，此刻运用下来，看到林温温的反应，他便心中有数，且越来越得心应手，节奏和力度都配合的相当完美。
　　“你既是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优点，那宁轩又能喜欢你什么？”在需要缓下来的时候，他趁机又和她说话，“回答我，温温。”
　　林温温的意识都已经有些涣散，脑袋也一阵阵发懵，仅存的理性让她心中清楚，若再不理会他，他一定会继续做些什么举动来逼她开口，索性就说了出来：“他，喜欢我……善良，淳厚……”
　　这番话自然是引来了顾诚因的冷笑，“那如果让他知道，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他还会觉得你善良醇厚？还会喜欢你么？”
　　林温温沉默咬唇，眼泪又一次顺着眼角滑落，顾诚因察觉出她的变化，终是抬起头来，朝她看去。
　　“表兄……子回，我真的后悔了，对不起……”
　　这是后悔的眼泪，顾诚因能感受到在这一刻，林温温是真的后悔了。
　　“你、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尤其是……不要告诉宁轩……”
　　很可笑，在这种情况下，她真心的后悔竟还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宁轩。
　　“温温，你可知……”顾诚因再度垂眸，又将视线落回面前，“你真的很残忍。”
　　顾诚因彻底意识到，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后悔，她只是害怕他将真相告诉宁轩之后，宁轩不再喜欢她。
　　顾诚因合眼低笑。
　　他早该料到的，她对他有惧，有厌，有恨，有斥，却没有任何悔意，也没有半分喜欢。
　　她从前未曾喜欢过他，日后更不会对他动心。
　　与其在一次次燃起希望后，被她亲自踩灭，倒不如彻底不抱希望，就让他成为她心底那个最恶之人，让她将他记在骨髓中，永远也不会忘掉，哪怕百年之后，埋入黄土，也要带着他一并而去。
　　小屋里的片刻沉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铃铛声打破。
　　林温温不再咬唇，因为根本无法再去忍受，她哭求于他，他却毫不在意，宛若一个学究，在专心致志的做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任何人都无法将他打断。
　　“子回……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子回……我错了……嗯，我真的错了……”
　　“子回……我不喜欢宁轩了，真的，我只喜欢你……”
　　为了制止他，她开始叫他子回，轻柔又娇媚，一遍又一遍，随着那猛烈响动的铃铛声，在整间屋中回荡。
　　“三娘……太假了……”
　　沉闷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含糊而出。
　　“我、我现在状态不好……”见他总算愿意理她，也在说话时给了她停息的机会，便赶忙应道，“我太害怕了，你让我缓缓好不好，以后我肯定可以装得很像的……我会好好努力的……”
　　林温温涣散的意识让她将话脱口而出，根本不容她细细去想，也没有发现顾诚因已经不唤她温温，而是又开始唤她三娘。
　　比起温温，三娘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冷冷的笑声又从他口中传来，“会有多像？”
　　林温温下意识就向他保证，“你想亲便亲，我绝对不咬你了……我会乖乖听懿驊话……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给你重新做透花糍……给你绣荷包……给你……”
　　她说得越动听，顾诚因脸色越阴沉，也越不会收敛，以至于她到后来，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半晌后，铃声在一阵急促的响动下，骤然停歇，顾诚因终是坐起身，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开始擦拭脸颊。
　　林温温有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心里也莫名觉得空落，不过纵是方才脑袋不清，却也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是不是生病了？”又或是顾城因给她下了毒？
　　林温温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然没忍住，做出了这样的事，一时间又惊恐起来，颤抖着出声问他。
　　没有听到顾诚因的回答，她更加害怕，垂眸去看顾诚因，但由于太过疲惫，再加上哭了太久，眼睛干涩的有些发疼，视线也变得模糊。
　　她看不真切顾城因在做什么，只知他擦完脸后，将帕子搁到了银盘里，便转过身背对着她，不知又在那里做些什么，总之，他应当是已经放过了她。
　　林温温实在太困倦了，看着看着，便沉沉合了眼皮。
　　小屋内铃声不再响动，却也未曾彻底静下，隐隐还有某种带着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响了许久许久……在那愈发加快的节奏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喟叹，终于，四周彻底陷入了沉寂。
　　片刻后，顾诚因将手擦干净，衣摆也重新整好，才回过身来。
　　火墙烧得极旺，那一大盆干净热水也还温着，顾诚因脸上也有倦意，他见林温温已经睡着，便动作轻缓的将水盆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开始清洗，他动作十分轻柔，也尽可能不发出声响，还时不时抬眼去看她。
　　然她睡得很沉，根本没有一丝觉察。
　　片刻后，他起身将银铐打开，她的皮肤实在太过娇嫩，便是这银铐打磨得这样光滑，却还是在她手腕处留下了一抹红痕。
　　顾诚因眉心微蹙，将她轻轻放回床榻，又取来药膏帮她仔细涂抹手脚上的红痕。
　　她还是未醒，呼吸竟还愈发沉缓，顾诚因抹完药后，并未离开，坐在她身侧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轻叹起身，放下床帐，再次来到醉翁椅旁，开始整理那片狼藉。
　　今日用过的东西全部在银盘中，他将每一样东西都用香胰子细细清洗，有的摆放在窗边晾晒，有的搁在火墙旁烘烤，那醉翁椅和地上的水渍，也被他一一擦净，他的手掌也因用水太多，而泡得起了褶皱。
　　最后，他来到用膳的那张矮桌旁，将地上被用力踩碎的透花糍全部拾起，放进渣斗。
　　有一块被林温温打翻时滚进了桌下，还完好着，没有被她踩碎。
　　顾诚因将那块捡起，轻轻吹了几下上面的浮灰，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又回头看向床榻。
　　床帐中林温温依旧睡得昏沉。
　　等她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下，顾诚因早已离去，珍珠守在屋中，见床帐内有响动，她连忙快步走来，递上温水。
　　林温温头脑还在发胀，魂魄也被抽了似的浑身发软，见床帐撩开，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可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珍珠。
　　她接过水杯，眼珠子四处瞅了一圈，哑着声问：“他呢？”
　　珍珠道：“郎君去了主院，临走时叮嘱我多让娘子喝水，好好休息。”
　　林温温怔怔懵懵点了点头，喝完水后，她又躺了下去。
　　珍珠不知下午发生了何事，等她过来时，窗后的那些东西已被顾诚因收了起来，房间里那股浓郁的腥香也被花露与香胰子味道所取代。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林温温看着与从前有了些许的不同，珍珠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只觉得她有股说不出的柔媚。
　　“三娘，出了何事？”见林温温拽着被子，眼神怔愣，半晌都不开口说话，珍珠忍不住问她。
　　林温温朝那醉翁椅看了一眼，似是被灼伤一样立刻收回视线。
　　珍珠随着她视线看了过去，不由吸气，“郎君对你用刑了？”
　　林温温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迟疑半晌都没有开口。
　　珍珠却是一眼看到她手腕上淡淡的红痕，不由她回答，就笃定了心中的想法，又是一声惊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说要听趣闻么，怎么好端端就受了刑罚呢？三娘，不是奴婢说你，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招惹他作甚啊……”
　　虽然珍珠觉得顾城因不该掳走林温温，将她锁在这里，可这一月的相处下来，她也能感觉到顾城因不会随便伤害林温温，如果林温温乖顺，他甚至对她还挺好的。
　　所以才会下意识觉得，是林温温又刺激了他。
　　林温温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脑子到现在都还在发蒙，任由珍珠哭了一通，才出声唤她。
　　“珍珠，”林温温将被子朝上拉，遮住了半边脸，只露一双眼睛，心虚道，“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如果有个人……她、她已经十几岁了，却没当着别人的面……”
　　被子又向上拉了半寸，这次将眼睛都遮了大半，半晌后，才传来林温温闷闷的声音，“她出小恭了……”
　　“啊？”珍珠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林温温在说什么。
　　林温温咬牙又说了一遍，珍珠才猛然瞪大眼道：“三娘，你当着顾郎君的面……”
　　“呜呜呜……我生病了，我肯定是要快要死了……”林温温彻底钻进被中，哭了起来，她也不记得从何处听说过，有的老人快要离世前，就会不受控制的随意出恭，她今日竟然也这样了……
　　珍珠自是震惊，可看看林温温，又想到顾诚因临走时的嘱咐，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问林温温，“娘子和郎君，是不是……下午做了那种事？”
　　林温温之前和珍珠提过，但她口中的那种事只是亲吻，和今日完全不同。
　　她哭道：“他是亲了我，但……但……”但不是和她唇瓣相亲。
　　林温温实在说不出口了。
　　珍珠却大概猜出来了，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等林温温稍稍缓和一些，才出声宽慰她，“娘子没有生病，那些……都是正常的……”
　　正常的，怎么可能正常！
　　林温温觉得珍珠一定是没搞清楚她到底再说什么。
　　主院的卧房中，顾诚因已经洗浴过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衫，他躺在床榻上，静谧无声的夜，却异常难免，只一合眼，似是就能听到铃声与她在耳边，眼前也出现了她哭得梨花带雨的伤心模样。
　　他要自己狠下心，也要自己彻底做一个恶人，可一想到她……
　　顾城因辗转反侧，至深夜还未合眼，最终，起身穿了鞋靴，披上大氅，又朝百花园走去。
　　湖中三楼还亮着灯火，看来这一夜她也未曾入睡，顾诚因走上湖畔长廊，却在守门的仆从与他行完礼后，又顿了脚步，转身朝回走，待即将离开百花园时，他再次停步，又回头去看那亮着光的地方。
　　她是那样的胆小，又那样的任性，他没有给她讲解过那些，而那本书她也根本没有看过，不明不白经了这样的事，她会不会想不开，又或是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顾诚因原地站了半晌，夜里寒风吹得他脸颊都有些刺痛，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又朝湖畔走去。
　　他身上带着寒气，一进望烟楼，并未立即上去，而是在脱下大氅，坐在一楼堂中，望着窗外的湖面出神。
　　若一会儿他上楼，林温温当真想不开，他该如何劝慰，若她又拿话来激他，他是忍与不忍……
　　顾城因正眉心紧锁地暗忖着，忽然有股淡淡的肉香飘入鼻中……


第45章 
　　◎嫌弃自己◎
　　屋外寒风簌簌, 屋内肉香四溢。
　　林温温傍晚醒来后，珍珠取了些吃的给她，那时候她还在为下午做的事而羞赧, 没有心思吃东西, 只随意糊弄了两口，便又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直到子时之后, 她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加上躺久了，后背也开始酸痛，便下床溜达。
　　顾诚因虽囚着她不让她随意外出，但在衣食住行上却不叫她受委屈，基本上还是能够做到有求必应的。
　　珍珠也知她今日受了委屈, 想哄她高兴，就提出要给她炙肉吃。
　　以前在林府, 冯氏将她管得紧, 从不让她吃炙肉，说那东西胡料多，刺激肠胃不说，吃多了还会对皮肤不好，只偶尔去出席一些酒宴, 她才能偷偷随着宾客们一道吃上几口。
　　林温温一听, 果然就来了兴致, 眉眼中的郁色顿时消了大半，等仆从将东西备好拿过来时，她更是高兴的似乎忘记了今日发生的事, 满心欢喜坐在珍珠身旁, 等她炙肉。
　　小炉台搁在窗后, 上面放着铁架，等那石炭烧旺，珍珠开始刷油，将切好的鸡肉和鱼肉放在架子上，待炙得半熟时，撒去一把胡料，滋滋啦啦的肉油与胡料相结合，冒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林温温都要等不及了，咽着口水，直勾勾盯着那肉问：“怎么还没好呀？”
　　半刻钟前还发蔫的人，此刻两眼都在冒光，珍珠望她一眼，不由笑着道：“三娘别催了，若是炙不熟，吃了可是要坏肚子的。”
　　林温温撇撇嘴，吹开唇边发丝。
　　方才她起床后，没有梳发，只随意挽了个发髻，耳旁落着几缕发丝，使她看起来比以往更添媚色。
　　纵是见过她各种模样的珍珠，此时都不敢多去看她，匆忙望去一眼，就将注意力又放在了炉台上。
　　片刻后，珍珠将炙好的鱼肉搁进盘中，林温温笑容更深，夹起一片就往嘴里放，珍珠连忙喊她，“娘子别急……”
　　话未说完，就见林温温拧起细眉，一副被烫到的模样，可便是如此，那片肉她都没舍得吐出来，张开口用手朝里面又是扇风，又是吸气。
　　珍珠都被她逗笑了，递来花酿给她。
　　炉台小，一次炙不了太多肉，林温温吃完盘中那些，新的还未炙熟，便又是急切地守在一旁，宛若一只贪吃的小猫，乖巧又可人。
　　这次她也让珍珠拿些来吃，珍珠碍于主仆尊卑，自是摆手拒绝，林温温却是叹气劝她，“如今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尊卑，你同我一起吃便是了，不然我一个人也吃得不是滋味。”
　　她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带着些隐隐的请求。
　　林温温和珍珠是一起长大的，翡翠长她们几岁，是后来才被冯氏安排到林温温身边的，若是论感情，林温温更依赖珍珠，所以当初实在忍不住时，才会选择将实情告诉珍珠。
　　林温温虽性子娇惯些，可对待下人不算苛责，尤其是珍珠，有时候多扯了布料，打手饰剩下些碎金碎银，也都会塞给珍珠。
　　只同桌吃饭，倒是头一次。
　　珍珠见她已经如此说，便不能再推拒了，倒了盏花酿给自己，一边喝着，一边也夹起炙肉来吃。
　　两人分食，明明吃得更少，等得更久，却莫名更香了。
　　几杯花酿下肚，两人脸颊都有些发红，珍珠再次问她，“三娘，为何今日没压住性子，要和郎君争执呢？”
　　傍晚林温温醒来时，珍珠问过她，那时她状态不好，不愿意说，珍珠也不逼她，这会儿见她心情好了许多，这才又问出口。
　　林温温将杯盏中的花酿一口饮尽，红润的唇瓣叹出一口气，“宁轩阿兄……他要成婚了。”
　　“啊？”正准备翻肉的珍珠忽然顿住，连忙回头看林温温，“是和谁啊？”
　　林温温吸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囔，“还真让顾疯狗猜对了，是要和我二姊。”
　　“啊？”珍珠又是一惊，彻底搁下肉夹，望向林温温。
　　没有人比珍珠更了解林温温到底有多在意宁轩了。
　　当初知道宁夫人上门说亲时，林温温高兴的睡不着觉，硬是将身子熬倒了，那几日夜里是珍珠守在她旁边的，她就是发着高热，嘴角都是朝上扬的，许是梦里梦见了宁轩，她还喃喃出了宁轩的名字。
　　许是酒精的作用，珍珠想到那些，也不由红了眼尾，几度想开口劝慰，话到唇边又不知从何说起。闻到一股炙糊的味道，这才幡然醒神，赶紧去翻架上的肉。
　　她将糊了的肉放进自己盘中，炙得恰到好处的搁在林温温面前，叹声道：“三娘莫要太难过了，人的缘分天注定，许是咱们与那宁三郎……”
　　“其实，顾疯狗说得对，”林温温知道珍珠想说什么，她夹起一片肉，吹了吹，放入口中，望着炉台里的火，语气怅然道，“我根本不善良，便是当真嫁给了宁轩阿兄，两人在一起住得久了，他知道我与他想象中的不同，兴许便不会再喜欢我……”
　　“谁说娘子不善良啊？”珍珠给她满了盏花酿，又重新取了肉搁在架子上，“天底下有哪个氏族的娘子，肯同婢女一桌吃肉喝酒的？”
　　林温温细眉挑起，用力抿了抿唇，她如何听不出珍珠是在宽慰她，她这个人，别的许是不行，可最有自知之明，她朝珍珠笑了一下。
　　许久后，开口道：“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如二姊，只比她长得好看，我看那话本上说，男子最图新鲜，等用不了多久，还不是会两看生厌，若只空有一副美貌，是没法长久的，到时候宁轩阿兄定要纳妾……”
　　临近婚期的那几日里，冯氏有一次私下里同林温温说过此事，她叮嘱林温温若是嫁去宁府之后，怀了子嗣，可千万不要妒忌，直接将翡翠推给宁轩。
　　林温温当时听完惊讶不已，反驳冯氏，为何她与爹爹就能一双人，而自己却要推人给宁轩。
　　冯氏没有详细解释，可那语气不容置疑，林温温当时心中不满，只敷衍应下，很快便抛诸脑后了。
　　此刻再想起这些，她也渐渐明白过来，她根本没有娘亲的手段，宁轩也不似爹爹那样云淡风轻，不喜麻烦与争抢。
　　她这般笨头笨脑，只有一副样貌绝好的皮囊，怎么可能要求宁轩的院中只她一人。
　　想到这些，林温温眼眶又开始泛酸，“我真的想明白了，二姊那样好，的确与宁轩阿兄相配……待日后，他便是我的姐夫了，我不能再去想那种事了。”
　　“娘子能想明白，才是最重要的，”珍珠说着，朝门的方向看去，两人已经知道，门外的仆从耳力极好，听到什么都会告诉顾城因，所以压低声，凑到林温温耳旁道：“总之，不论顾郎君说什么，娘子日后也不要再发脾气了，明日多做些透花糍给郎君，再说些软话，男人嘛，很好哄的……”
　　“不要！”林温温却是忽地抬起头来，声音也跟着扬起，“今日明显是他故意在激我，说好要给我讲趣闻，结果竟然将喜帖拿给我看？”
　　“我和你说，我将他手里的透花糍打翻在地，用力踩的时候别提多爽快了！”林温温说完，一连喝了两盏花酿，才又开口，“反正我豁出去了，日后也别想我给他好脸色，大不了再让他将我锁在那椅子上，不就……”
　　半壶花酿下肚，林温温明显有了几分醉意，她话音忽然哽住，眼前又浮出下午的那些画面，她咬着唇瓣，脸颊愈发滚烫，片刻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忽然挺直腰背，开口道：“反正他不嫌脏……就、就这样呗！”
　　只日后他不要再亲她的唇瓣就是了。
　　珍珠听得一愣一愣，看看那醉翁椅，又看看双颊似火的林温温，不由压声询问：“娘子今日疼吗？”
　　林温温也怔了一下，随后蹙眉摇头，“虽然很奇怪……但、但……”但那顾疯狗的确很轻柔，并没有让她觉得哪里疼痛。
　　见她不好意思开口，珍珠也不勉强，今日她醒来后，珍珠与她讲了些基本常识，也是那个时候，珍珠才知道，原来这一月中，林温温所认为的男女之事，都只是碰碰唇，根本未曾真正有过。
　　这让珍珠很意外，在她眼中，顾诚因将林温温囚禁过来，除了当初县主府的事情，想要报复以外，肯定也是图了娘子的美色，不然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何必要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将人养着。
　　可她没想到的是，顾郎君竟然能忍到今日，且根据林温温的反应来看，的确是没有折磨她，应当是极为怜惜才是。
　　她莫名觉得，只要林温温在顾诚因面前乖顺，顾诚因是不会对她如何的，可这个懿驊三娘根本就没法乖顺，如今更是好了，一副要和顾诚因杠到底的模样，如何能不珍珠心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娘子若是……”珍珠又开始耐心劝她。
　　林温温一面听着，一面用筷子翻着盘中的肉，却是未曾再吃，珍珠看出她吃腻了，将盘子收好，要将花酿端走时，却被林温温拦住，她今日就想喝酒，说什么也要将那半壶留下。
　　珍珠也知她心头不快，索性就由她去了，反正喝完之后，便该上榻休息了。
　　林温温连酒盏都不要，提壶就直接往口中倒，几口入喉，她发觉珍珠收拾东西的动作竟然变得缓慢起来，不由蹙起小眉头，笑了起来。
　　她眸光又落去一盘未吃完的肉上，盯看了片刻，忽然一把将忙碌的珍珠拉住，“明媒正娶的妻子，被厌恶后还能帮夫君纳妾，那我这算什么呀，若有一日他腻了厌了，我该怎么办呢？”
　　顾诚因肯定不会让她回林府，那她会如何？
　　珍珠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倏然顿住，她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林温温不可能回林府，她也不可能，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珍珠也逐渐露出紧张之色。
　　林温温撇着嘴，一副快要哭的模样，“那他该不会……把咱俩给杀了吧？”
　　珍珠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慌忙搁下手中东西，跪在林温温面前，拉着她手臂，一脸正色道：“娘子啊，你……你日后可莫要意气用事了，咱俩能不能安稳的活着……可全都靠你了！”
　　林温温已经喝得有些晕乎，她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望着珍珠，半晌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整个身子都跟着朝前倾，被珍珠连忙扶住。
　　林温温似是在给自己打气，也似是在安慰珍珠，缓了片刻，扬起语调，朝她笑道：“好！我这次一定能忍辱负重的，争取不让他那么快就把咱俩杀了！”
　　话落，门外一阵低咳。
　　两人皆是一个哆嗦，齐齐朝门口看去。
　　顾诚因闻到肉香上来时，正好听到林温温叫他疯狗，他挥退仆从，便候在门外听。枉他纠结了一路，对她各种不放心，她倒是好，似没事人一般，在房中吃肉喝酒，到底还是低估她了，她纵是这般没心没肺。
　　顾城因原本是打算继续听下去的，却因路上受了寒气，又犯了咳疾，实在没忍住，忽然咳出声来，索性他一抬手，直接去推门。
　　林温温在与顾诚因眸光相触的瞬间，酒劲涌上脑中，脱口便道：“完了，顾疯狗来杀咱俩……”
　　珍珠惊得直接捂住她的嘴，扭头就朝顾诚因解释，“郎君，娘子今日喝醉了。”
　　顾诚因在作息方面极为自律，他向来不会这个时辰还不入睡，更不会跑来寻林温温，所以，珍珠才敢纵着林温温去喝花酿，此刻看到顾诚因，她才后悔不迭。
　　顾诚因神色淡淡，似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朝她挥了挥手，要她收拾完东西退下，不必再进来伺候。
　　珍珠哪里敢让这副模样的林温温同顾诚因在一起，那还不翻了天，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提议去端碗醒酒汤来。
　　顾诚因却是道：“不必，去备些热水，我今日宿在这里。”
　　这让珍珠更加胆颤，不安地看向林温温。
　　林温温眼睛半睁，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城因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珍珠无奈只能松手起身，去拿搁在一旁的炉台时，却见林温温终于反应过来，一脸嫌弃地躲开了顾诚因的手，胡乱朝珍珠抓去，一不留神，她手指碰到了那还在灼热的炉台，瞬间疼得吸气。
　　珍珠赶紧提着炉台朝后躲，顾诚因一把将林温温拽回怀中。
　　林温温倒在他胸膛上，将食指举得高高，委屈地直掉豆子，“好疼啊，呜呜呜……”
　　顾诚因忙将她手指拿到唇边，朝烫红的地方不住吹气。
　　林温温眯眼看着面前的这张脸，片刻后眼眸倏然睁大，用力抽手。
　　顾诚因却是不肯放开，一把又将她手拉了回来，轻斥，“别闹。”
　　林温温在他怀中挣扎，哼咛着：“你嘴巴好脏，别挨到我的手了。”
　　提着东西准备退下的珍珠，忍不住脚下又是一顿，恨铁不成钢地抬了眼皮，迎上顾诚因阴沉的眸光，便又屏住呼吸垂下眼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合门退下。
　　林温温还在企图挣脱，顾诚因的手臂却更加用力，最后将她锢在怀中，几乎动弹不得。
　　在林温温刚说出那句嫌弃的话时，顾诚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明明来时已经沐浴过，也嚼过齿木，一路上连水都未曾喝过，怎会唇齿不净。
　　然看到林温温那又羞又厌的神情，他便恍然明白过来，她口中的脏到底是指什么。
　　“三娘竟还嫌弃自己？”
　　说完，他眸光下落，含住唇边玉指。


第46章 
　　◎这次不许再骗我◎
　　“呀, 你干什么啊？”
　　林温温声音又娇又软，可手上力道却不算轻，她双眸瞪大, 越用力挣扎, 顾诚因臂弯越缩紧，几乎要让她透不过气来, 最后她索性放弃抵抗，拧着一双细眉，可怜巴巴地扁嘴道：“呜呜呜，我的手真的好疼啊，等我抹了药再给你吃，好不好？”
　　顾诚因觉得好像有根羽毛, 在他心头上微微扫过，又痒又酥。
　　他轻叹出声, 终是将她手松开。
　　她此刻身子软弱无骨, 若不扶着便会东倒西歪，顾诚因便慢慢让她靠在一旁的矮桌上，起身去柜子里拿药膏。
　　回来的时候，林温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眼睛红彤彤的, 在看着他。
　　顾诚因坐在她身后, 一手从后环至身前, 将她揽抱在怀中，拿起被烫伤的手指，另一手去沾药膏帮她抹药。
　　知她娇气, 他动作极其轻柔, 根本不敢用一点力道, 可便是如此，林温温还是在他身前哼哼唧唧，来回扭。
　　“别乱动。”顾诚因嗓音变得更加沙哑，喉结也在不知不觉中抽动了数次。
　　“哎呀！”林温温一脸不耐烦，“是你硌得我不舒服嘛。”
　　她说着，直接将手伸去身后，想要将那硌她的东西扔去一旁，结果手指触碰的瞬间，顾诚因倏然僵住，用力吸了口气。
　　林温温浑然不觉，不仅没有松开，还一边疑惑蹙眉，一边用手来回摸了几下，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娘……”顾诚因低哑开口，却不等他说完，林温温又是用力一把将它握住，面对突如其来的力道，顾诚因下意识拱起腰背，呼吸也瞬间变得粗重。
　　林温温已经彻底失了耐性，抬起胳膊就要将它拽出来丢掉，结果手腕刚一发力，便被一个炙热的掌心紧紧压住。
　　“松手。”顾诚因声音微颤。
　　“这是什么呀？”林温温拧眉更深，奇怪道，“怎么还在我手里跳呢？”
　　顾诚因深深吸气，一面将她手指掰开，一面在她而后低道：“今日太晚，明日我再告诉你。”
　　“好。”林温温终是松开了手，见顾诚因也不再用力环她，便打了个哈欠，朝另一旁挪了两下，彻底避开那奇怪的东西，随后又朝他怀中歪倒。
　　顾诚因将头偏去一侧，不再看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片刻后，珍珠端来热水，在外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顾诚因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哑了不少。
　　珍珠走进来，看到两人还在方才的位置上，只姿势变了，林温温坐在顾诚因怀中，那发髻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开，将二人之间那似有似无的空隙，填得更满。
　　此时的林温温双眸半阖，脸颊绯红，顾诚因神色沉凝，可那露出的半边脸与耳根，竟也被染了红晕。
　　整间小屋都好似被泡进了烈酒中，连空气都带着醉人的味道，珍珠以为顾诚因要趁林温温酒醉，又去行那些事，害怕林温温抵抗时，惹恼了他。
　　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上两句，便感觉到有股极具压迫性的沉冷目光朝她看来。
　　珍珠倒吸冷气，连忙垂头，不敢多留，也不敢在看，匆匆将水盆放好，便要躬身退下。
　　“她洗漱后，可会涂面脂？”顾诚因问。
　　珍珠脚下一顿，连忙应声，“娘子睡前会用面脂的，就在那妆台上，绿色小盒中的。”
　　是要帮娘子洗漱？珍珠有些怀疑，但也不敢再耽搁，很快就退了下去。
　　小屋再次恢复安静，顾诚因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他横抱林温温，起身将她放在床榻上，又端来水盆，沾湿帕子后，开始帮林温温擦洗。
　　“我自己来……”林温温抬手想接帕子，可手臂刚一举起来，便又落了回去，“算了，我没有力气……”
　　顾诚因没有说话，只轻轻帮她擦拭着唇角，方才她吃了炙肉，唇角还有些残留的胡料。
　　“那谢谢表兄了，等下次你没有力气的时候，我再帮你擦洗……我娘说了，不要欠着别人的……”林温温含含糊糊对顾诚因道。
　　“好，我记住了。”顾诚因知她已经酒醉，可还是忍不住又道，“三娘，你不可骗我。”
　　林温温噘嘴道：“我才不会呢……我以后都不骗你了，你、你……你也别再吓我了，好不好？”
　　说着，她眯眼望他，似是在等他回答，可他只认真在帮她擦洗，一直没有出声。
　　林温温眼皮越来越沉困，最后缓缓落下，只剩一条缝隙时，终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回应，“好。”
　　林温温眉毛忽地一挑，眼皮又强撑着慢慢睁开，她朝他弯了唇角。
　　顾诚因取来齿木，放入她口中，林温温一边轻轻嚼着，一边还要和他说话，她这张小嘴，似是永远都不知疲惫。
　　她问他有没有仔细清口。
　　顾诚因知她是在担心什么，点了点头。
　　她又向他保证，下一次肯定能忍住。
　　顾诚因淡道无妨，让她不必忍。
　　她还是一脸歉意，对他说对不起，问他是不是很臭。
　　顾诚因抬手去接她嚼完的齿木，手与唇瓣相触时，喉结微微抽动，回答道：“不臭也不脏，还有种淡淡的甜香。”
　　林温温眉心微蹙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她眼神愈发直愣地盯着顾诚因，看了许久，才含糊地开口道：“真好看啊……你真的很好看……比宁轩阿兄还好看呢……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
　　顾诚因：“嗯。”
　　林温温眼皮向下又沉几分，在快要合上之时，眉梢用力一挑，却又努力睁开，“你、你还是状元郎呢……我连书都没读过几本……这样看，我也不算亏……是不是？”
　　顾诚因：“是。”
　　“那我赚了呀……”林温温说着，一直轻蹙的眉心渐渐平展，她轻轻吐了口气，小声道，“那就这样吧，我们在一起也挺好的……”
　　顾诚因早已帮她擦完，就这样坐在她身侧，细细分辨她含糊的话，等她彻底合了双眼，唇瓣也许久不再张开，他才长出一口气，轻轻弯了唇角，用那轻不可闻的声音道：“好，我们在一起。”
　　酒后真言，林温温，这次不许再骗我了。
　　他心中那时常翻动的一丝温软，随着她均匀冗长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
　　夜里的寒风将窗户吹得来回晃动，顾诚因没能忍住，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林温温眉心动了动，眼皮未抬，只哼咛出声，“表兄的咳疾怎么还没好啊……那井填好了么……”
　　顾诚因倏地愣住，思绪飘去了许久前。
　　他再一次又生出了某种希望，也许，她对他的好，当真不全是利用，即便经历过紫毫笔、透花糍，他还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为何要给流景院送药？”他俯身下去，在她耳旁问道。
　　林温温迷迷糊糊地动了唇，“珍珠啊，再送些药过去……什么好送什么……不必计较价钱……得、得让他快些好……”
　　顾诚因双眸合上，唇角扬起的弧度也不再冰冷。
　　到底，她还是关心他的，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然不等顾诚因多想，耳旁又传来林温温的声音，“不然……他给我传染了可怎么办呢……”
　　顾诚因唇角的弧度倏然定住，随后从温笑变成了嗤笑。
　　果然，他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一次被她亲手撕碎。
　　他怎就这般不长记性，竟还敢抱有幻想。
　　不过……
　　顾诚因慢慢起身，朝那妆台前走去。
　　过去不想，未来且长，她这一生必定要和他紧紧捆绑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顾诚因去拿面脂，床榻上的林温温却缓缓睁开了眼，她微微侧眸，将目光落在那颀长的背影上。
　　她手心握紧，正要习惯性去掐指甲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将手松开，似从未动过一般，瘫软在身侧。
　　顾诚因找到了那瓶绿色面脂，等他回过身来，那道淡漠的眸光已经消失。
　　这一晚，顾诚因就睡在林温温身侧，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不料躺下不过片刻，就已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还未亮，林温温也睡得正酣，他动作轻缓起身，用唇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随后推门而出。
　　林温温午膳前才睁眼，随意吃了两块果子，又泡了一个花瓣浴。
　　珍珠在旁边伺候的时候，见她身上的确没有痕迹，便彻底放下心来，免不了又要嘱咐她乖顺。
　　林温温经过昨日一事之后，似乎当着是想开了，午膳和顾诚因一起用时，没有出现任何不悦。
　　只偶尔还耍些小性子，比如嫌那粥不够粘稠，饼有些过于硬……
　　顾诚因神情淡淡，似莫名还有些愉悦，他将她的抱怨记在心里，午膳后叫青才去叮嘱厨房。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两人同吃同睡，几乎形影不离，顾诚因的书也逐渐填满了柜子，笔墨的味道也在屋中越来越重。
　　带着淡淡的兰麝，是林温温最喜欢闻的那种墨香。
　　他在书记时，她就撑着脑袋坐他身侧，将鼻子凑在墨水旁，有时候顾诚因写得手腕发酸，侧眸看去，才发现林温温不知何时，已经伏案睡了过去。
　　他会将她抱起，轻轻搁在床榻上，在她唇上轻点一下，随后又会过去看书。
　　有一日，林温温实在觉得闷，也问顾诚因要书看，顾诚因让她自己去书柜拿，林温温四处翻了许久，忽然“咦”了一声，从最下面抽出一本书。
　　这书便是那时被她一气之下扔掉的那本，她以为寻不到了，却没想到会在顾城因这里。
　　顾诚因道：“你若不愿看，晚两年在看。”
　　她不过才刚及笄，有些事的确不该着急的。
　　林温温却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兴致将书打开，看到第一页时，她脸颊倏地一下便红了，抬眼偷偷去看顾诚因，瓮声瓮气道：“这、这是《素女经》吗？”
　　“不是，比那本还要复杂些。”顾诚因说着，也抬眼看她，“你如何得知《素女经》的？”
　　林温温头垂得更低，“我娘给我的……我、我还没来及看，就被你……”
　　顾诚因许久没有说话，片刻后，才开口道：“喜宴那日，晚膳你不必等我。”
　　林温温知他说得是宁轩与林清清的婚事，就在五日后，她神色淡淡，点了点头，又将手中书册翻去一页。
　　顾诚因眸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咬起指甲，脸越来越红，耳根都烧得火红，当真是没有别的情绪，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那种书不能一直看，很快，林温温又有些坐不住了，她又问仆从要来针线，开始为顾城因缝制荷包，她绣工很好，绣出的图案栩栩如生，明明那样复杂的样式，看得顾诚因都有些眼晕，她却绣得又快又好，只短短四日便绣好了。
　　这日接近黄昏，青才在外叩门，提醒顾诚因快到去宁府参加喜宴的时辰了。
　　顾诚因起身来到柜前，正要取那竹月色长袍时，面前却是横出一只手臂。
　　“冬日里竹月色会显得人很单薄，不如墨色这件好看！”林温温说着，取出一旁墨色长袍。
　　顾诚因接过她递来的衣袍道：“是么，我以为你喜欢竹月色。”
　　不然，为何那时候她总盯着宁轩的衣袍看。
　　林温温面色无异，只眉心轻蹙一下，道：“我喜欢的是红色，才不是竹月色呢。”
　　顾诚因有些怔愣，蓦地又弯了下唇。
　　穿好衣袍，他又从林温温手中接过蹀躞带，这也是她为他挑选的，的确与身上的墨色长袍很搭配，全部是暗色系，连佩环都是。
　　最后，林温温站在他面前，亲手帮他将晌午绣好的荷包，系在蹀躞带上。
　　她的荷包也是用墨色打底，上面的祥云却是用银线勾出的，一旦有光落在上面，便如同会发亮一样惹人瞩目。
　　系好后，林温温踮起脚尖，努力扬起下巴，朝顾诚因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
　　在她脚跟即将下落时，腰后却被一只手掌紧紧托住。
　　“不然……我送完贺礼便赶回来，晚膳与你一起用？”顾诚因略有些粗重的气息就落在她鼻尖。
　　林温温垂眸不去看他，脸颊却倏地一下蹦出两朵红云，“不要……我晚膳说好了要和珍珠炙肉呢！”
　　“嗯，少饮酒，夜里等我回来了再睡。”顾诚因说着，低头含住她唇瓣，许久后才不舍的将她松开，俯身在她耳旁低道，“今天晚上告诉你，那东西是什么。”
　　“啊，什么东西？”
　　林温温有些没反应过来，顾诚因却已开门离去。
　　她愣了一瞬，当即便转身追到窗后，她用力掐着指甲，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等顾诚因身影出现，看到那一身墨色的他，随着步伐的晃动，腰间绣着的银云荷包如闪着光亮一般惹眼时，林温温终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用指腹沾掉了眼尾的水光。


第47章 
　　◎我只有你了◎
　　天色渐晚, 风吹湖面，水波如星光不住闪烁。
　　林温温斜靠在窗后，面色少见的添了几分沉凝, 视线时不时便落在楼下石廊上。
　　珍珠在一旁炙肉, 肉已经将盘子放满，也不见林温温过来动筷子。
　　“三娘？”这是珍珠已经第四次唤她, 林温温才恍惚回神。
　　“都这个时辰了，三娘肚子不饿么？”珍珠将放凉的肉重新搁在架子上，把刚炙熟的又给她放进盘中。
　　林温温心不在焉地坐了下来，端起盘子，一片肉就嚼了好半晌。
　　珍珠叹气，便是不问也知她为何如此, 今日可是宁轩与林清清大婚的日子，她家三娘那样喜欢宁轩, 如今却被人囚于此地, 家不能回，心爱的人也成了别人的夫婿，便是前些日子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想明白了，可真的到这一日，她心里肯定还是会难受的。
　　珍珠温言劝她, 怕她垮着张脸, 被顾诚因回来瞧见, 心里该不是滋味了。
　　林温温心绪如翻江倒海，却不是因为宁轩和林清清的婚事，她努力匀了几个呼吸, 似是有意让门外的仆从听一样, 故意没压声音, 对珍珠道：“我早就放下了，他如今是我姐夫，我也是诚心祝福他和我二姊的。”
　　珍珠愕然蹙眉，总觉得今日的林温温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再想开口，手腕却被林温温轻轻按住，“你不必劝我了，我真的没事的，我就是……就是有些想子回了……”
　　珍珠更觉疑惑，她一直以为这段时间林温温在顾诚因面前的乖顺，多少也是装出来的，却没想到当着她的面，林温温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林温温望着珍珠的眼神，有片刻复杂，她又在珍珠手腕不重不轻捏了一下，朝门的方向看。
　　珍珠顿时反应过来，林温温是害怕隔墙有耳，可能让她害怕到连小声暗示一下都不敢，那得是多么重要又危险的事啊。
　　珍珠明显神色开始慌乱，林温温也不平静，却好似一夜长大了许多，她拍拍珍珠的手，强挤出一个笑容，“这鱼淡了，再多撒些胡料吧。”
　　越是未知，越是恐惧。
　　与头一次炙肉时的热闹相比，这一次屋中出奇的沉默，那准备的两大碗肉，只吃了半碗，两人便吃不下去了。
　　夜色彻底暗下，顾诚因还未回来。
　　屋内炙肉的味道都已散去，林温温洗漱完，坐在妆台前，珍珠在给她用花露和发油整理头发，眸光扫过面脂时，又提起那晚的事。
　　“其实……郎君待娘子不错的，”珍珠一边说，一边看着镜中林温温的神情，“那日奴婢以为郎君要水是想做那些事，可他最后只是帮娘子洗漱，还帮娘子涂抹面脂，这样的夫君……其实很难得了……”
　　珍珠也估算着顾诚因快要回来，她不知林温温到底要做什么，心里慌张地不得了，生怕林温温想不开，又做出什么糊涂事来，便只能这样试着提醒她。
　　“嗯，我知道的，子回对我很好。”林温温像是在背书一样，脱口而出，她说完，也看向镜中的珍珠，见她一脸不安的模样，便知幸好没有告诉她。
　　深吸一口气，林温温故作惆怅地道：“他怎么还不回来呢，我都困了……”
　　正说着，门外便有仆从行礼的声音。
　　珍珠小手一抖，发油差点落地，林温温的神情也明显紧绷起来。
　　门开，墨色身影出现在镜中，腰间的银云荷包，也随之闪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子回，你可回来了。”
　　林温温声音甜美软糯，听着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可当她在镜中与顾诚因眸光相触时，下意识就握紧了拳头，指甲也控制不住掐了起来。
　　“我来。”顾诚因上前，站到了林温温身后，从珍珠手中接过发油后，便让她合门退下。
　　屋内很快恢复安静，林温温手心已生出一片冷汗，她视线一直盯着顾诚因看，顾诚因却未曾看她，只专心帮她梳理墨发。
　　“怎、怎么这么晚回来？”林温温一开口，嗓子有些发干。
　　顾诚因神情未变，道：“多了些应酬。”
　　正月一过便要关试，若无意外，顾诚因定能顺利入仕，今日宁家喜宴，到场的自然都是有身份地位之人，免不了要与顾诚因攀谈。
　　林温温咬住唇，刚想开口询问，却又将话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多次，顾诚因终是抬了眼皮，朝镜中看去。
　　他将手落在林温温肩头，力道不重也不轻，“日后都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好。”林温温弯唇，将手轻覆在顾诚因的手背上。
　　顾诚因的手很冰，与那结了冰的湖面一样，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而林温温太过紧张，忘记擦掉手心冷汗，便湿漉漉的去碰了他的手。
　　一时间，两人神色皆是一怔。
　　“你、你去火墙那边暖暖身吧。”林温温连忙要将手放下，却被顾诚因反手又给紧紧握住。
　　“你呢，怎么手心这样湿热？”顾诚因语气平淡，似还带着关心。
　　林温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在屋里待久了，有些闷热。”
　　“正好，我很冷。”顾诚因一手将她小手紧紧握在掌中，一手将发油搁在妆台上，往里面滴了几滴花露，再将染了花香的发油，抹在林温温手心中。
　　林温温还当顾诚因是想去火墙那边，所以让她自己抹发油，可手中被填满了发油之后，顾诚因却还未松开她。
　　“怎么会冷呢，我记得你带了大氅的。”林温温疑惑，顾诚因来去都有马车，青才应会给他备手炉，还有那厚实的大氅，不该冷成这样的。
　　是啊，他的确不该这样冷的。
　　可当他看到林二爷腰间的香囊时，心头那好不容易燃起的温软，瞬间便被寒冰浇熄。
　　那香囊是用青色锦布缝制的，上面绣着银色祥云，那祥云的模样与他腰间荷包上的一模一样，便是不去细看，也知出自同一人之手。
　　顾诚因怒极反笑。
　　怪不得她绣得那样着急。
　　怪不得她要他穿一席墨色衣袍。
　　怪不得她不让他早些回来。
　　怪不得系好荷包后，她会主动来亲他。
　　怪不得她这段时间会乖顺到如此地步。
　　原来这一切……还是假的。
　　顾诚因将手用力压在荷包上，任她当时系得再紧，还是被他一把扯进了掌中。
　　他上前朝林二爷拱手，问他三娘身子如何，随垂眸望着腰间的香囊，又问他这香囊怎地这般精致。
　　林二爷爱惜地抚着香囊，道：“这是三娘特地绣给我的，这图样看着好看，针法却是复杂着呢，是她娘从小就教给她的。”
　　心中那最后那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熄灭，顾诚因弯了唇角，他的三娘果真是心思细腻，竟险些又被她骗了。
　　那荷包被他一直攥在掌中，直到回了顾府，他才将手松开，他立在百花园中，看着湖中的望烟楼，那亮光闪烁的屋中，她一定分外焦急。
　　顾诚因想了许多种方法，可以让她日后更加乖顺，不敢再生出离开的念头。
　　可到最后，他却垂眸将荷包重新系回了腰间……
　　妆台前的林温温，等了许久也未见顾诚因开口，她心神不宁地抬眼又去打量他神色。
　　镜中的顾诚因，缓缓勾起唇角，神情异常平静，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眸中似有某种情绪在不断翻涌，看得林温温后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开口试探，“子回，你、你可见到我爹娘了？”
　　“没有。”顾诚因淡淡收回视线，垂眸又摸了发油在她掌中，似要将她整个手掌都沾上发油。
　　林温温瞬间双眸瞪大，“怎么可能？你……”
　　意识到情绪有些失控，林温温赶忙闭嘴，缓缓吸了口气，将声音压低，“我的意思是，二姊成婚这样重要的事，我爹娘怎么会不出现呢？”
　　顾诚因淡道：“我未曾去林府，也未随宁轩去迎亲，只在宁府随了贺礼，待喜宴散去，便回来了。”
　　盛安这边，女娘这边的长辈，在成婚当日是不会去男方家中的。
　　林温温不知顾诚因会骗她，且觉得他所说，也符合他平日的做法，顿时便垮了下来，鼻根也涌上一股酸意，让她一开口声音都在发囔，“好歹林府养你这么多年，我二姊唤你一声表兄，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去……”
　　顾诚因动作顿住，抬眼朝镜中看去，林温温又是一惊，赶紧闭嘴，只心口处还在不断起伏，明显在强忍情绪。
　　“三娘在怪我？”顾诚因声音似是更加冷淡。
　　林温温深深吸气，“不是……我是觉得，于情于理该去的，既然没去，便算了……”
　　嘴上这样说，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尾，鼻尖也逐渐染了绯色。
　　顾诚因不再说话，拉着她沾满发油的手，让她将胳膊缓缓背到身后，问她，“三娘对今日的喜宴，不好奇么？”
　　林温温此刻难过得不行，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想出的办法，她敢笃定，若爹爹或娘亲看到这荷包，一定能认出是她绣的，可是，这个顾诚因却根本没有去林府，连爹娘的面都没见到！
　　林温温恨不能闷头大哭一场，可又不得不继续与顾诚因虚与委蛇，她用力咬了一下唇瓣，低声道：“不好奇。”
　　说完便立即闭嘴，生怕再多说出一个字，便会掉眼泪。
　　顾诚因慢慢朝她身后走了一步，将她散在身后的发丝一缕一缕挑到她身前，“我记得三娘不是最喜欢听趣闻了么，怎么今日没有兴趣？”
　　林温温实在不想应付了，合眼道：“随便吧。”
　　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她根本没心思去听了。
　　顾诚因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关心他，怕他受寒，可后一刻得知自己计划落空，便连看也不想再看他。
　　顾诚因将她沾满发油的手，紧紧包在掌中，随后撩开衣摆，“宁轩今日一席红衣，花红簪帽，那温文尔雅的模样，犹如谪仙下凡，迷倒了不少女娘……嗯……”光滑与温软相触的瞬间，他不禁轻颤吸气。
　　林温温登时愣住，抬眼便朝镜中看去。
　　镜中的顾诚因，此刻下巴微微扬起，让那棱角极为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更加俊美，带着几分勾人心魄的魅惑。
　　而那原本阴沉晦暗的眸光，不知可否是因为镜子的缘故，竟变得柔和起来。
　　他凤眸微眯，也回望着她，声音低哑道：“那日便是它硌到了你。”
　　林温温脸颊似如火烧，一直烧到耳根，连手指似都有了一股难忍的灼热，她想要松开，却被顾诚因的大掌包得更紧。
　　“有些郎君闹着要戏妇，宁轩却根本不舍得让旁人凑上前去，他一直护着你二姊……嘶——”他低吟一声，又接着道，“他的那首却扇诗，念得倒是极好，在场众人无不称赞……”
　　听到这里，林温温那原本就要忍不住的眼泪，终是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三娘，为何难过，是因为宁轩吗？”顾诚因嗓音愈发沉哑，呼吸也变得粗重，而那双似有些迷离的双眸，却是闪过一道寒光，“你不是已经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么？”他的动作也全然停下。
　　林温温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哽咽着道：“不是因为宁轩，是、是……是因为我想爹爹和娘亲了……他们可是我的家人啊……”
　　话音落下，林温温也不等顾诚因开始，直接学着方才他的样子动了起来，带着讨好与温哄。
　　光滑水润又滴了花露的发油，让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股奇异的香腥。
　　“三娘，日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你只有我……也只能有我……”
　　顾诚因双眼微阖，轻颤着低喃。
　　“而我，也只有你了……”


第48章 
　　◎终于长大了◎
　　从某方面讲, 珍珠宽慰她的那些话，说得没有错，顾诚因的确很照顾她。
　　比如在这种时候, 顾城因不会只图自己舒服, 对她不管不顾。
　　他在开始前已经将她墨发全部撩去了前面，又在最后时刻用帕子包裹得极为严实, 几乎没有让一丝污秽沾染到她。
　　冬日里烧了火墙的房子很容易干燥，房内时常会搁着几盆水，顾诚因擦净手后，又端水来清洗，他用香胰子将林温温的手也洗得白白净净，最后还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确认只有花香，这才将她的手松开。
　　林温温转着发酸的手腕, 瘪着嘴一言不发。
　　她心中还有怨怼, 只是没有像从前一样发作。
　　顾诚因又取来水帮她擦拭脸颊，这次林温温没有躲，连面脂都是顾诚因帮她涂的。
　　等洗漱完，林温温爬进床榻，她环抱着小腿, 将头抵在膝盖上, 毫不避讳地盯着顾诚因看。
　　仆从送来热水, 顾诚因开始换衣擦身。
　　在林温温的记忆里，刚入林府的顾诚因，瘦瘦小小, 比和他只差一岁的林海要低许多, 却不曾留意, 这些年他长得极快，个头已经比林海还要高，只是平日穿得袍子过大，才会让她有种他只是高，但还很瘦弱的印象。
　　直到那次他将她牢牢锢在身前，又轻而易举将她横腰抱起，林温温才意识到，顾诚因不瘦也不弱，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可以用强壮来形容了。
　　光他后背上那些肌肉纹理，都是那般的紧实，紧实到每一处都棱角分明。
　　林温温不由猜想，他前面会是何等模样，会和那本图册上一样吗？
　　顾诚因听身后无声，以为林温温已经躺下休息，便尽可能动作放缓，不让水流声影响到她，直到他快要洗完，转身过来时，才看到林温温正坐在那里看着他。
　　顾诚因有一瞬的怔愣，随后立即转过身去，开口时语气带了几分不自然，“怎么没睡？”
　　林温温也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顾诚因垂眸去擦身上的水，帕巾从腰间那处刀痕经过时，他的动作略微顿住，“吓到了么？”
　　这伤口有掌心那般长，比小指还要宽，暗红的颜色与他白净的肌肤格格不入，她方才定是一眼就看到了。
　　见身后没有声音，顾诚因也不再说话，他将身上的水珠擦干，取了薄衫穿好，又将洗漱的东西全部整理好，这才转身朝床榻走去。
　　可刚走两步，他便停下脚步。
　　她哭了。
　　“是不是很疼？”林温温不等他开口，先仰起头朝他看来。
　　明明隔着衣衫，可她的视线却好似带着温度，能够将那层布料烫穿，直直落在他腰腹的伤疤上。
　　那伤疤竟莫名开始变得温热起来。
　　顾诚因有一瞬的失神，随后垂眸吸了口气，来到她面前坐下，抬袖帮她拭泪，“不疼了，别怕。”
　　“怎么会不疼呢，我那日烫到手指都疼了好久，这么深的伤口……那得疼到什么程度啊？”林温温抿了抿唇，满脸都是疼惜。
　　顾诚因长出一口气，朝她扯了下唇角，“那时太过惊惧，已经不知道疼痛，等后来知道疼时，心里的痛却又比身上的痛过百倍……便似乎……真的不觉得疼了。”
　　林温温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从脸颊滚落，将身下的床单上落下一个深色的点，“是、是怎么伤到的？是县主做的么？”
　　“与她无关，是十岁那年受的伤。”顾诚因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极其平常的往事，他回过身去，解开床帐。
　　“那你胳膊上……也是那时候伤到的？”林温温不仅看到了他腰侧的刀伤，还有他肩头的那处烧伤。
　　顾诚因熄了床旁的灯，又将床帐放下，这才回过身来，昏暗中，他望向那双透亮的眸子，“嗯，是那时候烧伤的。”
　　林温温这样喜好听八卦的性子，自然从小就听过了顾诚因的事，可那时候听到的，只是顾诚因父亲要去异地上任，途径某处山路，被山匪截杀，一行人全部毙命，只顾诚因命大，被附近山民救下，这才逃过一劫。
　　可她不知道，顾诚因那日也受伤了，且还伤得这样严重。
　　“那你可真幸运，伤成这样也没有……”话说一半，林温温忽然发觉后半句话欠妥当，赶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福大命大。”
　　“不是幸运，是我母亲……”黑暗中，顾诚因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躺在床榻上，合着眼，就在林温温以为他不愿意再说下去时，他忽然沉沉地开了口，“是她当时挡在了我面前，若不是她，那把刀应当会直接将我穿透。”
　　林温温瞬间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不用问也知，他的母亲定是当场毙命。
　　“你……你……”林温温想要出声宽慰他，可她又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让他更难过，便不再出声，只朝他身旁又靠近些，将她的臂弯与他贴在一处，许久后，她还是慢慢出声道：“你想他们吗？”
　　顾诚因“嗯”了一声，默了片刻，才又低低道：“会在梦里见到他们，尤其是我娘，她一身鲜血，却还对着我笑……”
　　“她很美，笑起来颊边会有两个酒窝，她知道我喜欢她笑的样子，所以在最后一刻离去时，只将笑容留给了我……”
　　而他的父亲，顾游当时得知马车被拦，出去想与山贼交涉，却一句话都未说出口，就当场毙命。
　　林温温觉得浑身发冷，将整个身子都朝他贴近，她问他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顾诚因道：“又怕，又恨……”
　　娘亲压着他一同跌倒在地，他忍着身心的剧痛，立即合眼装死，那些人似乎怕有漏网之鱼，还会在尸体上补刀，路过他身侧时，朝他大腿处又扎一刀，年幼的他屏住气，纹丝未动，任鲜血朝外涌出。
　　在补刀的时候，有位顾家护卫，起身要跑，结果后脑中了一柄龙头短剑，就倒在顾诚因面前。
　　在之后，他由于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等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火海，肩头的灼热让他痛到不能自已，他想要带着娘亲一起离开，可身负重伤的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就连他自己想要从火海逃出，也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我不知自己是何如做到了，可当我觉得撑不下去时，耳旁便能听到他们在对我说话……”
　　就这样，他托着一道血痕，一点一点从火海中爬了出来。
　　山间的大火引起了山民的注意，很快，便有人寻了过来。
　　当他看到有人影在眼前晃动，惊呼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儿时，爹爹与娘亲在那火光中，最后一次朝他弯了唇角。
　　说至此处，顾诚因才恍然发觉，她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眼泪已穿过薄衫，将他一截手臂全部打湿。
　　见顾诚因已不再开口，她便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将手落在了那道疤痕的位置上，她下手十分轻柔，就这样静静地覆在上面，隔着一层薄衫，那掌心中的温热似是待了一股隐隐的力量，给那沉冷已久的心间，一点一点添了温度。
　　“你还有我，我也是你的家人。”
　　黑暗中，耳旁传来她轻柔却有力的声音。
　　在这一瞬间，酸意冲进了他的鼻腔，在他睫毛染了湿意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去想，她此刻的眼泪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而这句话，是为了讨好他，哄骗他故意说的，还是……她真的这样想？
　　可最终，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看她，只合着眼收紧臂弯，让她与他紧紧挨在一处。
　　许久后，静谧的屋中传来了她低泣的声音。
　　“可我……也想他们了，子回……求求你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去见他们的，那你帮我见一见，告诉我他们过得如何……就好……真的……”
　　她将他抱得那样紧，却在开口的瞬间，将她给他的所有温度，全部抽离。
　　顾诚因的手用力握紧，紧到发颤，到最后，却又慢慢松开。
　　他侧过身去，抬手彻底将她环在身前，让她紧紧贴进他的怀中。
　　“好。”他应下。
　　所谓的真与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就在他的身边。
　　听到她在他怀中喜极而泣，他甚至还道：“若真想去见，也未尝不可……”
　　林温温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可她不敢再问，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改了主意，连拜年都不愿再去。
　　再说，不论真假，只他穿着她绣的东西去二房，爹娘一定能看出来！
　　第二日一早，林温温便起来了，若是从前，她怎么也得睡到晌午才睁眼。
　　她醒来便问仆从要针线布料，又要给顾诚因做绣活。
　　因为顾诚因昨夜已经答应她了，会在半月后的年初一，去林府拜年。
　　林温温不想错过这次的机会，她机会从早做到晚，做了冠帽给他，做了香囊给他，还给他腰间的玉佩打了穗子，甚至还给他做起了鞋靴……
　　上面都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绣的图案，有些甚至都是她曾送给过爹爹的，但凡爹娘看一眼顾城因，便一定会心中起疑。
　　因为就连珍珠，也看出了端倪，只珍珠不敢明说，待顾诚因不在房中，才紧张地上前指着那图案，朝林温温眨眼。
　　林温温神色不惊，只与她对视一眼，便继续垂眸认真做绣活。
　　珍珠有些喘不过气，快走到窗后，用力匀了几个呼吸，才回过头来。
　　冬日淡淡的阳光穿过窗纸落进房中，将矮桌旁的少女拢在一片橙光中。
　　她家的三娘，似乎终于长大了。


第49章 
　　◎温温真厉害◎
　　林温温一绣便是许久, 等她绣得眼睛实在干涩，手指也发酸难忍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放下手中针线。
　　她合眼用小拳头在肩头轻轻敲着, 喊珍珠过来给她倒茶。
　　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面前，林温温缓缓睁眼, 去接的时候，眸光从那捧着茶盏的手上扫过，倏地愣住。
　　“咦？”她连忙抬眼，朝一旁那高大的身影看去，“怎么是你，珍珠呢？”
　　林温温方才太过专注, 以至于没有觉察到顾诚因已经回来，珍珠也不知是何时退下的。
　　顾诚因将茶盏递给她, 随后撩开衣摆在她身旁盘坐下, “见你绣得认真，怕扰到了你。”
　　片刻前，顾城因推门进来，看到林温温就坐在那片橙光中，她周身好似散发着淡淡光晕, 单用一张侧脸, 便明艳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不忍打破这份绝美的画面, 顾诚因朝珍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挥退。
　　而后他就那样立在原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等她累了出声唤人, 他这才提步上前。
　　林温温呷了口茶, 垂眸看到他坐下后，膝盖碰着她裙边，也不知为何，明明和顾诚因已经做过许多亲密之事，可发觉他与她靠得太近，还是会紧张，会脸红。
　　她不动声色朝远处挪了挪，小声道：“做绣活而已，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也不知顾诚因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一开口，腿又跟着贴了过来，“三娘，你可知你方才……美到摄人心魄。”
　　林温温没有说话，只神色微滞，垂眸盯着茶盏中飘上来的一片茶叶。
　　林温温自然知道自己生得很美，有时候照镜子的时候，望着里面漂亮的容貌，也会忍不住弯了唇角，她自幼也是被夸赞着长大的，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夸赞便变了意味。
　　因为她的美愈发夺目，愈发惹眼，用那些人的话说，这样的容貌根本就是妖艳魅惑，上不得席面。
　　顾诚因觉察出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
　　林温温将茶盏放到桌上，故作不在乎道：“就是副皮囊罢了，旁的本事我什么也不会，有什么用啊。”
　　“怎么不会，你的绣工便极好，”他一开口，语气还带着几分骄傲，“我看比那东市铺子里买回来的绣品，还要强过百倍。”
　　顾诚因也不算夸大其词，林温温的绣工的确极为出色。
　　可她似乎并不开心，反而眼尾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这算什么本事呀，绣得再好也只是供人穿用，也还是……还是……”
　　她声音隐隐发颤，说不出话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说过绣活好，是件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包括她的娘亲。
　　虽然她的手艺是冯氏亲自教的，可冯氏教她的时候，只是一种既然她别的学不会，索性就学这样的事来打发时间的态度。
　　至于这种事能学到什么程度，完全不重要。甚至，当冯氏看到她绣活做得极好时，还会不经意流露出低落的情绪。
　　林温温起初还不理解，明明自己学得这样好，娘亲为何会不高兴，直到有一次，她听见娘亲和李嬷嬷的谈话，才知道为何会这样。
　　是她刚满一岁，抓周那日的事情。
　　那时她被抱进正堂，放在紫檀八角仙桌上，这桌上铺着红绸，上面摆着许多物件，满满当当让人眼花缭乱。
　　几月前林清清抓周，抓的是一本诗集，在盛安这般重文的地方，自然是引得一屋子人都眉开眼笑，林郁一个高兴，当场就帮林清清取了字。
　　林温温抓周的时候，屋中长辈们也各个满怀期待，围在桌旁，盼望着她也能抓本书，或是握根笔，便是那琴弦对女子而言，也是不错……
　　结果，她小小的身子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中，爬来爬去，从那纸笔前路过好几次，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最后，她爬到最角落，险些掉下去时，终于停了下来。
　　那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握住放在最边上的纺锤，高举过头，笑眯眯看向冯氏，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还捏起一片锦布，在身前来回舞动，兴奋地都流了口涎。
　　那时的冯氏嫁进林家也才三年，她没有细想，只看到林温温朝她笑，便出于母亲的本能，也冲她展开眉眼，再者，她本就是商贾人家出身，娘家是江南便有名的布商，林温温是她的女儿，一手纺锤，一手布料，她自然下意识就觉得欢喜。
　　可当她看到众人神情，才恍然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冯家，这是林家，是那享负盛名的五姓七望，他们的子女怎能去抓布料，怎能与商贾人家一样？
　　许多年后，在与李嬷嬷说及此事时，冯氏依旧会落泪，“三娘当真是随我家的人，你看她绣工多么了得啊……可、可这又能如何呢？”
　　是啊，她可是林家的女娘，绣品再好，也绝不允许流到外面去。
　　林温温直到那时才知，原来她学得再认真，绣得再精妙，也不如林清清的一首诗，一幅画……甚至连个墨点都不如。
　　“谁说的？”顾诚因温热的大掌将她小手紧紧握住。
　　林温温眼睛更酸，忙别过脸去，“大家都这么说。”
　　顾诚因轻捏她下巴，让她将整张脸都面对他，认真开口：“三娘，旁人说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大道理林温温也曾听爹爹讲过，可落在自己身上时，哪里能真正做到不在乎。
　　但她不想与顾诚因争辩，这样的事于她而言已经稀松平常，便只“嗯”了一声，敷衍地点点头。
　　顾诚因知她还未想开，索性不说，直接做，他拿起桌上针线，让林温温教他。
　　林温温惊讶道：“你是男人，学这个做什么？”
　　顾诚因道：“穿针引线，用眼用手，与男女何关？”
　　话虽如此，可林温温从未见过谁家郎君要做绣活的，她摇着头道：“可、可你是状元郎啊，你是要读书写字的，学这个没有用啊？”
　　“有没有用，不是旁人来做定义的。”顾诚因说着，俊眉微挑，弯唇看她，“三娘可是不愿教我？”
　　林温温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怔懵地看着顾诚因挑了一块布，又取来针线拿在手中，学着她做绣活的模样，眯眼开始穿针。
　　“三娘……教教我。”顾诚因穿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求助的望向她。
　　林温温见他不似玩笑，是当真要学，只好上手来教，从最基础的选配针线开始，这一步没什么难度，顾诚因很快就记住了，但到了真正上手的时候，明明他手指那样灵活，却捏着针半晌绣不到一处去，绣着绣着还不知怎地扎了手指。
　　顾诚因并不在意，倒是林温温看见后，下意识就握住了他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挤，两滴血珠滚落，她几乎没有过脑子，直接就将手指放入口中，刚要轻吮，便恍然回神，赶忙又将他的手拿了出来。
　　她红着脸，瓮声瓮气道：“我、我小时候学绣活的时候，不慎扎了手指，我娘就是这样的，所以我方才……”
　　方才是怕他疼，心里紧张，下意识的行为。
　　顾诚因眸光似是淡淡无波，可心头却有情绪在不住翻涌，他学着她的模样，将手含在口中，轻轻吸时，上面似乎还有她口中淡淡的甜香。
　　“原这针线活，这般难学，”顾诚因怅然叹气，遂又抬手轻捋着她的发丝，“看，便是状元郎也不如三娘厉害。”
　　“厉害？”林温温喃喃抬眼。
　　顾诚因朝她点头，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我家的温温，真的很厉害。”
　　林温温心头莫名一暖，她唇角缓缓勾起，眼尾却落下泪来。
　　这还是她生平当中，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厉害。
　　顾诚因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脊，说她何等聪慧，说她心思细腻，说她心灵手巧……
　　林温温伏在他怀中，从淡笑到笑出声，从默默垂泪到哭湿衣襟。
　　最后，他垂眸稳住她的眉眼，将那咸湿的泪珠一点一点用唇拭净，声音含糊，却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心中。
　　“我家温温，是独一无二的，永远也不必和任何人比较。”
　　火墙将屋内烧得发闷，林温温与顾诚因都出了一身汗，二楼是间水房，仆从备好浴桶，上来叩门后，便退出了望烟楼。
　　顾诚因用毯子将她包裹着，直接横腰抱起，带她来到二楼水房，一开门，氤氲的水汽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花香，那是林温温最喜欢的味道。
　　撩开绒毯，林温温被他放进浴桶，水温适宜，上面还铺着一层花瓣，随着水面浮动，花瓣时而聚集，时而分散，让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没有碰她，只将沐浴所需的东西摆在她手边的四角高凳上，转身去了屏风那边，径自洗漱。
　　“温温。”片刻后，顾诚因在那边忽然出声。
　　林温温愣了一下，朝屏风看去，那边靠窗，他的身形就映在屏风上，将每一处都照得那般精细，连他侧身时的整体轮廓，也看得极其清楚。
　　他怎么……这么快又这样了呢？
　　林温温又羞又惊，连忙别开脸去，可也不知为何，许是她当真被顾诚因带坏了，怎么眼睛不在看，眼珠子却一点也不老实，又带着几分好奇，悄悄移了过去。
　　“温温？”
　　顾诚因见她半晌没有出声，探身出来。
　　发现林温温在看何处，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淡漠的神情中露出些许笑意。
　　林温温小脸瞬间涨红，却也不避讳，直接看着顾诚因，又气又恼道：“你、你突然探过身子干什么呀？”
　　“是我不对，扰了温温的兴致。”顾诚因神情淡淡，话语里却是在打趣，他说完，又退回屏风后，似是故意侧身给她看一样，立在那里，往上面浇了瓢水，“温温，再绣两个真丝帕子给我吧？”
　　林温温有一瞬的懊恼，都怪这个顾城因，害得她脸皮越来越厚了，就这样趴在浴桶边，歪着脑袋开始欣赏美男沐浴图，“我这几日要绣好多东西，哪里还有时间绣帕子。”
　　顾诚因似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略微顿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如常，他道：“不着急，等年后也可以。”
　　年后……
　　林温温也微微怔住，然很快也回过神来，开口道：“子回，你要那么多帕子做什么？”
　　她知道顾诚因爱干净，可他明明已经有许多条帕子了，方才在三楼完事之后，他将那些帕子认真洗净，晾晒在窗边时，几乎摆了一排。
　　“想再要两条真丝的，”屏风后的顾诚因，又舀了一瓢水，动作轻缓地冲在身上，流水撞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溅出的水珠透过屏风，依旧清晰可见，“水太多时，帕子还是不够用，而且真丝轻柔，不会将肌肤磨疼，温温，你可知，你真的……”
　　他搁下水瓢，取来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珠，片刻后，他嗓音低道：“你真的很娇嫩，每次只略微……”
　　“你你你！”林温温脸皮再厚，此刻也红得烫手，她连忙扭过身去，将他话音打断，“你别说了，我绣、我绣就是了！”
　　沐浴之后，林温温彻底软了身子骨，连午膳都是半倚在桌边吃的，等午膳过后，直接爬到床上午憩，醒来时已至黄昏。
　　顾诚因年后还要关试，似有看不完的书，林温温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力，怎么就这样不知疲惫。
　　她胳膊耷拉在床边，小手无聊地拨着绣鞋上的花团，趴在那里也不出声，就一直望着神色专注的顾诚因看。
　　许久后，顾诚因终于意识到她已经醒了，合上书，端水给她。
　　“总闷在屋中，对身子不宜，随我出去走走可好？”顾诚因提议。
　　林温温畏寒，冬日里就喜欢窝在屋里，可毕竟许久都没有下楼了，也还是要出门转转才行，便勉强点头。
　　顾诚因虽然囚着她，可在百花园里她反而有时候要比林府还自在些。
　　这里除了顾诚因，便是他的仆从，没有人会议论她衣着装扮，更不会有人拿她去和什么人比较。
　　她喜欢红色，衣裳便都以红色为主，皆是顾诚因特地让衣铺给她做的。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最外披了件鲜红斗篷，那斗篷的帽子上还有一层雪白的兔毛，将她的小脸衬托得更加明艳动人。
　　深冬的湖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仆从已经提前试过冰的厚度，青才也拿来了两双冰嬉用的鞋靴。
　　顾诚因换好鞋靴，抬脚滑上冰面，转身将手伸给林温温，她却缩着不敢去握他的手。
　　“我以前滑过……摔了一跤特别疼的。”从那以后，林温温再也没有玩过冰嬉。
　　“温温，有我在，不会让你摔跤的。”他语气忽然多了几分凝重，眼神也变得极为坚定，莫名就让人生出信赖。
　　林温温竟当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被大掌握住的瞬间，那份安稳顷刻间注遍全身，这让她不再胆怯，随着顾诚因一步又一步踏上了冰面。
　　沉寂已久的百花园，在这一刻终于绽放。
　　最初她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后来她无拘无束，笑声在湖面回荡，将自己惹眼的鲜红，画出了一道又一道明艳的弧线。
　　她许久未曾这样开心，应当说上一次畅怀大笑是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温温，你开心么？”
　　“开心啊！”
　　“温温，真的开心么？”
　　“真的呀！”
　　顾城因凝望着她面上的笑容，这一次，应当是真的……
　　夜深，她依偎在他怀中，双眼紧闭，唇角还勾着那抹弧度，也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最后低喃着梦呓：“子回……别松手啊……”
　　“好，一辈子都不会松开。”
　　黑暗中，男子声音低沉轻缓。
　　林温温喜欢冰嬉，便让顾城因陪着她一连玩了三日，许是玩耍的时候吃到了凉风，第三日晚上便开始低咳，顾诚因不再允她外出，反而还给她端来汤药，林温温只好愁眉苦脸地坐在桌旁，数着日子继续做绣活。
　　每到这个时候，顾城因也会拿着书，坐在她对面，等他眼睛发酸时，就抬眼看看她，看她认真帮自己做东西的样子，心里的冰冷与空落，便会一点一点被填满，哪怕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给他缝制绣品，可他就是喜欢这样的感觉，那种她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他的感觉。
　　即便是假的，也无妨了。
　　眨眼便至除夕，这还是林温温第一次在外过除夕，其实自她长大，规矩与约束越来越多，除夕便也愈发无趣。
　　一早起来，隐约听到坊间传来爆竹声，顾诚因问她怕不怕，林温温摇摇头，“多热闹啊，有什么怕的。”
　　顾诚因显然会错意，半个时辰后，顾诚因带她下楼，仆从拿出刚备好爆竹，点燃爆竹的瞬间，林温温几乎是蹦进他怀中的。
　　“不是不怕么？”顾诚因扔掉爆竹，抱着她退去好远。
　　林温温紧紧缩在他怀中，将他衣领扯得皱皱巴巴，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委屈道：“离得远我自然不怕，你让我自己去放，那还是怕的……”
　　顾诚因这次听明白了，转身就将她又抱了回去。
　　夜里按照除夕的习俗，厨房备了屠苏樽和五辛盘，这些都不是林温温喜欢的东西，只是因为过节，便象征性抿一下，吃一口。
　　最后端进来的是珍珠亲手做的汤中牢丸，林温温眸光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这才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可以前冯氏将她盯得紧，只让她吃三个饺丸，多一口都不可以。
　　林温温还带着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敢轻易动筷子，自言自语地辩解，“我今日下楼去放了爆竹，所以有点累到，可以多吃一个吧？”
　　顾城因微微蹙眉，不解她为何这样说，但还是点头应了一声。
　　林温温立即高兴地拍手，“那我就能吃四个了！”
　　四个？
　　对于顾城因而言，这个量连打牙祭都不算，但他也总算看明白了，林温温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前几日你还染了咳疾，需要好好养身子，不然吃六个吧？”顾城因说完，又补了一句，“够不够？”
　　林温温愣了一瞬，连忙点头道：“够，太够了！”
　　她抬手就去拿筷子，顾诚因却忽然起了兴致，想要逗逗她，抬手将她拦住，“那多少也要有些条件。”
　　林温温细眉拧起，紧张问他，“啊，什么条件？”
　　顾诚因原本想说，守岁时与他去二楼沐浴，可忽然脸颊有些发痒，他用食指轻挠一下，落手的瞬间，湿湿软软的唇瓣，忽然贴了过来。
　　顾诚因耳根倏地一下起了温度，他望向林温温，正要开口说话，便见林温温火急火燎直接探起身，又在他脸颊另一侧不重不轻地啄了一下。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林温温说着，拿起筷子，夹住一个饺丸，轻咬一个小口子，又去蘸醋，“我可是多亲了一下哦，所以我可以再多吃一个！”
　　林温温顿了顿，高兴地扬起语调道：“那就是七个了！”
　　顾诚因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一旁守着她，看她开心地将那汤碗中，一个白胖的饺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下咽，露出满足的笑意，再夹一个，咀嚼，下咽，又是会心地笑……
　　她的笑容像会传染，让顾城因也在不知不觉间勾起了唇角。
　　直到许久后，顾城因才怔怔地回过神来，抬手摸着自己发酸的颊边……
　　原来，笑得久了，会是这样的感觉。


第50章 
　　◎他是她的亲人◎
　　对于顾诚因而言, 十岁之后的除夕，与寻常的日子没有什么分别，来林府的头一年, 按照礼数, 他也被叫去了主院，这是他自出生以来, 头一次过年时父母不在身边，他站在院里不敢踏进房门，只因他听见里面热闹的笑声，心口处像是被人用力捏着，越捏越紧，疼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最后, 他逃离了，他在主院寻了处安静的偏房, 独自坐在那里, 只等守岁时辰一过，进屋与长辈们行礼，便回流景院。
　　房中没有点灯，他坐在椅子上，合眼默背诗文。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黑暗中他睁开眼, 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在看到他的瞬间，停下脚步。
　　屋内虽暗，但他一眼也能认出, 这是二房的三娘子, 林温温。
　　他没有出声, 垂眸继续背书。
　　小女娘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没有离开，片刻后还摇摇晃晃走到了他的面前，她没有说话，只将自己的手炉捧到他面前。
　　那时他没有接，只冷冷说了声，“不必。”
　　而如今，那小女娘就坐在他怀中，娇软的小手被他温热的大掌紧紧包裹着。
　　他问她可曾记得那次的事，林温温点头道：“记得啊，那时我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看你瘦弱又单薄，害怕一出门就被那寒风吹跑了，所以才想把手炉给你的。”
　　所以，那次的确是真心的。
　　顾诚因双眼半阖，下巴抵在林温温肩膀上，又将脸颊朝她耳旁蹭了蹭，“还有一次，你带了红木匣去我的院里，那是为何？”
　　林温温被他蹭的痒痒，缩了缩脖子，却也没将他推开，“我听闻了你的身世……”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顾诚因却是平静地接话道：“觉得我可怜，所以才想去给我送东西。”
　　林温温又是点了点头。
　　所以那一次，也是真心实意的。
　　顾诚因唇角又一次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随后将脸彻底埋入她脖颈。
　　屠苏酒辣喉，林温温只喝了一口，顾诚因却是将那一壶都饮了进去，他脸颊微红，抱着林温温不松手，还一个劲儿唤她名字。
　　唤得林温温也跟着心绪凌乱，颊边也染了绯红，尤其当裙摆被撩开时，那绯红便直接蔓延到了耳根。
　　“还要守岁的……”林温温轻轻握住他小臂。
　　顾诚因嗓音哑了几分，“那又如何……二楼备了热水的，随时可以下去沐浴。”
　　说着，他将唇边那耀眼的红玉髓耳珠含在了口中，怀中明显颤了一下，那小手犹豫片刻，也终是松开了。
　　一阵叩门声打破旖旎。
　　两人的眉心都不由蹙了一下。
　　“郎君，棋盘取来了。”屋外传来青才的声音。
　　顾诚因将她放开，理了理衣摆，才唤青才进屋。
　　青才极有眼色，进门便不会四处乱看，只低头望着路，将棋盘搁好后，便又立即躬身退出。
　　林温温却还是怕被人看到一样，将涨红的脸别去一旁，等门彻底合上，才小嘴里轻轻吐气，转了回来，“怎么想起要下棋了？”
　　顾诚因拿起黑子落在棋盘上，道：“怕你今晚守岁时觉得无趣。”
　　林府人多，除夕向来热闹，而顾府太过冷清，所以他提前吩咐过，等晚膳之后，要与她下棋。
　　林温温坐在他对面，捏起白子，也落了上去，似有些不情不愿。
　　顾诚因眸光不知怎地，略微沉了沉，他又落一子，淡道：“不喜欢？”
　　林温温拧眉道：“我不怎么会呀。”
　　顾诚因抬眼看她，“宁轩不是教过你么？”
　　他记得那个时候，每到堂间休息的时候，林温温都会与宁轩在旁间下棋，她明明眼神那般认真，怎可能不会。
　　宁轩这个名字似有一段时间没有提起过了，猛然听到，林温温有些愣住。
　　顾诚因阴郁的眼神不自觉又出现了，“是不会，还是不愿下？”
　　林温温回过神来，见顾诚因沉着张脸，索性将手里捏着的白子直接丢回棋盒，拍了拍手，扬声道：“我不会，当初宁轩教我时，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就没听进去！”
　　“但那时你学得很高兴，我从你眼神里就能看出来。”顾诚因道。
　　林温温又是一愣，她不记得顾诚因在旁边看过，“你怎么知道？”
　　顾诚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探身过去，拿起白子递给她，“既然没学会，那我来教你。”
　　“我才不学呢，我就不喜欢下棋！”林温温不接那棋子，回答的很干脆。
　　“可你喜欢和他下棋。”顾诚因脸色更加难看，顿了片刻，又沉沉道，“但不愿和我下。”
　　“那不一样，我那时候……”林温温忽然哽住，偷偷去看顾诚因。
　　顾诚因也彻底放下棋子，直起身望着她，“说实话便是。”
　　林温温小心翼翼道：“那、那你不许生气。”
　　顾诚因“嗯”了一声，明明已是沉了脸，却故作扯了下唇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林温温觉得他有点怪，可到底也是答应她不生气了，且还笑了，那便是可以说的意思吧。
　　她喝了口水，解释道：“我那时候喜欢他，才愿意和他下棋的，但其实我一看见棋盘就想吐，他说得那些东西，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越听头越痛，还要假装高兴，你可知我忍得有多难受啊！”
　　那时候喜欢他？
　　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顾诚因浓眉微挑，语气却依旧沉沉，“所以，你愿意在他面前强忍，却不愿意和我如此。”
　　“那肯定了！”林温温直接应声，“你和他又不一样，就咱俩现在的关系，我没必要和你装模作样，肯定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为何要委屈自己？”
　　“我和他不一样？”顾诚因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又问，“哪里不一样？”
　　“你……”林温温不由顿住，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支支吾吾道，“就、就……就是不一样啊，他、他是……”
　　“是什么？”顾诚因明显不愿轻易接过，硬是要让她将话说清楚才行。
　　林温温拧眉思忖着，“比如我喜欢做绣活，喜欢吃炙肉，但是当着外人的面，我只能说我喜欢看书，喜欢吃燕窝……”
　　“但是对我娘亲，对我爹爹的时候，我就可以说实话。”她扁扁嘴，哼了一声，“便是他们恨铁不成钢，责我两句，我也不怕的。”
　　顾诚因半晌不语，只静静望着她，林温温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也忍不住开始心慌，“你、你说了不生气……”
　　顾诚因忽然轻笑起来，不止是唇角微扬，眉眼中都含着笑意，甚至都笑出了声音。
　　这与他从前那淡淡的笑容完全不同，林温温不由看愣。
　　他容貌本就生得极好，只平日不苟言笑，又总阴沉着脸，才会让人不敢多看，而此刻那些阴郁一扫而去，只剩张俊美非凡的面容，在望着她温柔地笑着。
　　“你……你笑什么？”林温温颊边有些发热，忙将视线移去一旁。
　　顾诚因没有说话，像是傻了似的，还在那里望着她笑，直到林温温拧起细眉，作势起身不要理他，他才敛起笑意，出声道：“温温，我是亲人，对么？”
　　林温温又是蓦地一愣，隐约意识到方才自己的那番话，代表了什么意思，宽袖中她用力掐了下手，咬唇道：“才不是呢！”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朝床榻那边走。
　　可很快，她又被几步追来的男人一把拉住，扯进怀中。
　　额角碰到他的胸膛，有些轻微的疼痛，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忽然就酸了鼻翼。
　　顾诚因将她抱得十分用力，似有种要将她融进身体中的感觉，林温温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眼泪也变得无法忍住，从眼尾滑出。
　　两人穿得都很单薄，很快顾诚因的胸口就被泪水浸湿了一片，他赶忙将她松开，有些无措地望着她的眼泪，“怎么哭了，是我弄疼你了？”
　　林温温低着头，哽咽道：“顾子回……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是真的愿意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愿意也不行啊。
　　林温温又是颤抖着吸了吸气，缓缓抬眼，一双泪眸望着顾诚因，“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让她回家，能不能将她放了。
　　顾诚因似乎也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将林温温打断，“温温，别说了。”
　　林温温紧紧咬着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眼泪还在吧嗒吧嗒掉个不停，片刻后，她再次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肯定，“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顾诚因“嗯”了一声，只用粗粝的指腹轻柔地帮她擦着面上泪痕，却不再说话。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眸光不自觉朝矮桌上打好的穗子扫去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面前被打湿的衣衫下，似有几个红字。
　　林温温疑惑拧眉，上次他洗漱时，她看到过他的身前，只那时候有些距离，她第一眼看去时，先被肩头的烧伤和腰腹的刀痕所吸引，没有留意到他胸前竟还有刺青。
　　顾诚因似是有所察觉，神情有一丝不自然，他拉了拉衣领，将她松开。
　　还有一个时辰才至子时，林温温又被顾城因带去二楼沐浴，又同之前一样，沐浴时他不会碰她，自己在屏风的另一侧洗漱。
　　林温温想到他身前的刺青。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寻常人很少会刺青，除非是某些对自己特别重要，极有意义的事，才会做出有损肌肤这样的事。
　　林温温心中好奇，可顾城因明显是有所避讳，她也不敢轻易询问。
　　洗漱过后，顾城因先帮她烘发，又帮她涂抹发油，期间顾城因往那发油里滴花露时，林温温的耳根一直在烧，顾城因似是带了几分逗弄，又将她发丝一缕一缕撩到她身前，林温温终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别……都这个时辰了……”
　　顾城因故作疑惑地朝镜中挑眉，“什么？”
　　说着，他摸完最后一缕墨发，开始用帕子擦手。
　　林温温这下不止耳根烫，连脸颊也在烫，她起身低着头，赶忙就爬上床榻。
　　等顾城因全部忙完上床榻时，距离子时约摸还有一刻，林温温已经乏了，半合着眼被顾城因揽在怀中。
　　静谧的深夜里，坊间隐隐传来打更声，林温温睁开眼，仰起头正打算与顾城因说些吉祥话，却见他忽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轻吮中，他低低开口：“与温万万日，看尽盛安花。”
　　这是新的一年，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与入仕无关，与康寿无关，与喜乐顺意皆无关……只与她有关。
　　他要和她，长久相伴，共度一生。
　　元正这日，百官朝贺，顾诚因尚未入仕，不必早起，林家几位都有官职在身，也要入宫，所以顾城因待午膳过后，才回去林府。
　　与上次一样，顾诚因的衣袍，发冠，蹀躞带，都是由林温温帮他挑选。
　　只这次，不光是荷包，还有发冠上的图纹，腰上的香囊和玉佩穗子，还有鞋靴，都是出自林温温之手。
　　顾诚因穿戴好，却没离开，他垂眸望着她。
　　林温温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很淡，却落进了他的眼中。
　　“温温，上次你亲了我。”顾城因淡淡道。
　　林温温顿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温软的吻。
　　顾诚因朝她弯唇，只脸上的笑意，莫名多了丝苦涩，不等林温温看清，他转身离开。
　　顾诚因下楼，走出百花园，没有出府，而是直接去了主院。
　　一刻钟后，他身上所有东西，从头到脚，全部换了一遍，随后才出府，坐上马车，朝林府而去。


第51章 
　　◎他们忧心你◎
　　望烟楼中, 珍珠一直守在林温温身旁，与上一次不同，这次紧张的是珍珠, 而非林温温。
　　林温温甚至在顾诚因离开的时候, 都没有站在窗旁去看，只坐回桌旁, 半趴在矮案上，枕着一只胳膊，望向窗外。
　　这个动作她保持了许久。
　　珍珠以为她也在担心，便凑到她身侧，将嗓音压得极低，用那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道：“三娘放心，便是二爷看不出来, 夫人也一定看得出来, 郎君身上的香囊，可是夫人最喜欢的那个样式。”
　　林温温对这一点也丝毫不会怀疑，当初她学这款样式的时候，为了讨冯氏欢心，她练了很久才学会, 冯氏当时看见她绣出的成品, 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款香囊, 整个上京都没有几个人会绣，她娘一定能认出来，应该说, 一眼就能认出。
　　可林温温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后, 才压声道：“你说……如果爹爹知道了，会当场和他翻脸吗？”
　　会不会直接差人将他拿下，把他送去官衙，或是将他送到宗族，又或是一纸御状告到圣上面前，又或是……
　　林温温想不到顾城因还会面临什么样的惩戒，只眼眸低垂，莫名有些发堵。
　　珍珠低声道：“老爷可是御史台的人，别看他云淡风轻，做起事来不会马虎，他若是看出端倪，定不会轻易放过顾郎君，至于咱们夫人……”
　　珍珠眼睛眯起，咬牙道：“更是不会放过顾郎君！”
　　林温温的性子便随了冯氏，骨子里就有股泼辣劲儿，若让冯氏认出顾诚因的装束是出自林温温之手，根本不容确认，便极有可能不管不顾，直接冲过去将顾诚因一顿抓挠。
　　想到这些，林温温吐出一口冗长的气，她终于肯坐起身，喝了口水，脸上让珍珠去拿针线。
　　珍珠不解，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今日只要顾城因在二房露面，她和三娘一定会得救，已经没有必要再做什么绣活了。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呢？”珍珠问。
　　“还欠他两条真丝的帕子。”林温温垂眸道。
　　此时，顾府的马车已经停在林府门前。
　　林府外张灯结彩，石阶上下满是燃放过的爆竹片，鞋靴踩在上面发出一阵咯吱声。
　　在林府八年之久，顾诚因若要出入，几乎永远都会走那最偏僻的一道侧门，除去放榜那日，出来迎泥金帖子以外，这应当算是他第一次走林府正门。
　　守门的仆从看见他，立即将门打开，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一礼，请他入府。
　　氏族大多还瞧不上顾诚因，觉得他毫无根基，便是考得功名，日后的仕途也未必可期，即便他能得以重用，又能如何，顶破天与那谢宰相一般，照样比不得他们高贵。
　　可在寻常人眼中，门第家世可以传承，但状元郎却不能，那是顾诚因寒窗苦读，没有半分弄虚作假，完全凭借他自己真正的本事得来的，这样的人更值得尊重，甚至于，他们已经将顾诚因视为了榜样，拿他的事来激励更多寒窑学子。
　　管家出来迎他时，态度也是顾诚因从未见过的恭敬，从门厅到正堂，一路上凡看到他的仆从，皆会朝他行礼。
　　顾诚因也如从前一样，微微颔首，不傲不骄，神情淡漠。
　　张氏还是不待见他，简单客套几句便称身子乏，被嬷嬷扶着下去休息。
　　顾诚因原本也只是走个过场，也打算早去早回，林郁却要和他说话，所说之事还是关于年后的关试。
　　林郁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所知的重点都说予顾诚因听，到最后，他还提醒顾诚因，在言辩时，务必要多提两句宋先生的话，以宋先生的名望，他所言必当更加有说服力。
　　表面是如此，实则顾诚因心中明白，林郁是在点他，让他不要忘了林府的恩情。
　　今上打压氏族，愈发明显，《氏族志》中虽没有林氏，可又有谁会真的以为，林氏不在五姓七望中，光看去年上门说亲者，都快要将林府门槛踩破，便可得知，所谓《氏族志》，除了强制不让氏族通婚以外，并没有起到旁的作用。
　　然顾诚因是皇上钦点的状元，还未入仕便有御赐府邸，明显是日后想要重用顾诚因的意思。
　　这些林郁全部都看得出来，如今林氏到了林海这一辈，只他一个进士，若再得圣上打压，能否顺利通过关试都成了一个问题，就算勉强通过，也不会谋得什么好职位。
　　所以，林郁想要拉拢顾诚因，想等他羽翼未丰时，便将他与林府彻底捆绑在一处，不管日后是否还会打压氏族，至少有他在，林家便多一份稳妥。
　　顾诚因拱手应是，却不会当真这样做。
　　外人眼中，皇上看重他，才赐府邸给他，实则面圣时，皇上三言两语，便已经表明，他想让顾诚因彻底与氏族分割开来，顾诚因若真想仕途可期，自然不能多与林氏往来。
　　当初宋先生是林郁亲自请出山的，可谓是满城皆知，若顾诚因当真关试时，提及宋先生，考官定会立即想起林氏，那在给他分配官职时，自然也会考虑到顾诚因背后的林氏。
　　今上之前，背靠氏族，更有利于加官进爵，然如今，氏族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这一点，氏族中人很少有人看得出，便是看出，也不愿相信，林郁便是如此。
　　从主院出来，顾诚因又去了清书院，见了林修与卢氏，又是林修留他说话，待说完，便让林海送顾诚因去凌云院。
　　林海从前便不喜欢顾诚因，如今莫名的对他更加厌烦，凌云院在何处，顾诚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让他来送，明显是想让他和顾诚因多去攀谈，拉拢关系。
　　林海不愿，也不想，一路上与顾诚因皆沉默不语，直到快至凌云院的时候，有一道偏宅的长廊，林海不由与他凑近了些，他眉心忽然蹙起，望了眼顾诚因，眸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随后，他故意朝顾诚因身侧近了两步，鼻翼不可察觉地动了几下，遂皱眉更深。
　　顾诚因没有看到这一幕，却是知道他莫名其妙朝自己靠来，他最不喜欢与人接近，便不动声色移动步伐，再次与林海将距离拉开。
　　凌云院外的仆从见到他，也是恭敬的引他入内。
　　林海目送他离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也不知在想什么，身旁小厮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恍然回过神。
　　“你有没有闻到？”他问身旁小厮。
　　“闻到什么？”小厮不解。
　　林海道：“就是顾诚因身上的那股味道，很淡，但是……”
　　但是极为熟悉，让他下意识就会想到一个人，可那个人此刻应当就在眼前的院里，在那床榻上奄奄一息才是。
　　林海望着凌云院，又是许久的沉默，到最后只沉沉地叹了口气，垂眸离去。
　　顾诚因以为，林信与冯氏因林温温的事，定会悲伤忧愁，却没想到，还未进正堂，便听见堂中传来一阵欢笑。
　　林信知顾诚因来了，连忙命人开门迎他。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在顾府，顾诚因对林信说的那些话后，林信并未全信，暗地又派人去查了一番，什么也没有查出，如今见到顾诚因，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一来因为自家的女儿，竟贸贸然托顾诚因逃婚，二来，是他用小人之心揣测了顾诚因。
　　如今两人再见面，林信明显比之前要对他亲厚许多，将他迎进屋，又令人去沏茶端果子。
　　屋里有个满地跑的小郎君，约摸三岁，顾诚因从前未曾见过，但想来也许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过年来林府做客，一道跟过带来的。
　　这孩子是个好动的性子，看见顾诚因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后直接就扑了过来，抱着顾诚因的腿，笑嘻嘻道：“好看、好看！”
　　顾诚因僵在原地，没有推他，也没有说话，神色微凝。
　　冯氏嗔笑，赶紧招呼李嬷嬷将他拉开。
　　林信挥挥手，示意李嬷嬷将小郎君带下去玩。
　　很快，屋中静下，顾诚因依照礼数，给二人拜年说吉祥话，备好的礼也在一进门时，就交给了仆从。
　　林信大多时候都不会对冯氏隐瞒，顾诚因与他说得那些话，冯氏后来也全都知道了，与林信一样，起初不信，后来不得不信。
　　她叹了口气，一想到林温温，眼尾有些发红，“元正日合该热热闹闹才是，顾府冷清，你若无事，留下来吃顿晚膳再回去吧？”
　　顾诚因望着面前这二人，脑中又想起了方才那个小儿郎，莫名生出了一阵烦躁感，他没有应下，而是问道：“三娘身子如何了，可有好转？”
　　冯氏与林信互看一眼，同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便是不好的意思。
　　顾诚因知道会是这样的答复，他称不想叨扰，打算起身回府，可忽然听到旁间隐约传来了一阵啼哭，很快，便有一嬷嬷过来禀报。
　　“冯夫人，小娘子她醒了，哭着闹着要见你呢！”
　　冯氏脸上刚生出的哀愁，瞬间被急切取代，她也顾不得和顾诚因多说，只道要去照顾孩子，便起身就随那嬷嬷走了。
　　顾诚因生出的那股烦躁感愈发加重，那隐隐的猜想似乎又多了几分确信，不等他开口询问，林信先叹气道：“三娘这次怕是……”
　　林信有些说不下去，侧过脸缓了片刻，才开口与他解释。
　　原来冯氏得知林温温是自己出逃以后，便一病不起，眼看愈发消瘦，整个人都快支撑不住，张氏虽然对这个儿媳的家世不满，可到底得知这么多年二房无子是因为林信的缘故，便也放下了多年的芥蒂，她来看望冯氏时，便提议从宗族的旁支过继一双儿女，既给二房添了子嗣，又能算得上是给久病的三娘和冯氏来冲冲喜气。
　　其实，事到如今，张氏和林郁都已知晓林温温失踪一事，恼怒归恼怒，解决问题才是头等要事。
　　林温温寻不到人，称病也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对于林氏而言，名声才是最重要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私自逃婚，一走便是好几个月，若这当中有了闪失，林氏的名声自然会受损。
　　这些林郁都与林信说过，可他却总说再等等，带着那最后的希望，继续派人暗中去查林温温踪迹。
　　可林温温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如何都寻不到，眼看冯氏也跟着病重，林信终于松口应下。
　　冯氏起初不愿，任何人都比不得她亲手带大的三娘，那是她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是她一点一滴拉扯而大的，她握着林信的手，说什么也不愿再养子嗣。
　　可当那两个孩子被带到身前，尤其是那个一岁多的小女娘，李嬷嬷找出来林温温曾穿过的衣裙给她，又梳了林温温儿时最喜欢扎的羊尾辫，冯氏看见她时，如何能不动容。
　　她将这走路摇晃的小女娘抱在怀中，哭了许久。
　　在这日之后，她一扫阴霾，身子逐渐康复，脸上愁容也因两个孩子而消散。
　　然而这些详情，林信不会告诉顾诚因，他只对他说，这两个孩子是从宗族过继到二房来的，日后便是二房的子嗣，至于林温温，不必细说，顾诚因也听得明白。
　　估摸出了正月，林家三娘便该下葬。
　　这些都在顾诚因的预料中，早在许久前，林温温试图用林府来逼他放走她时，他就曾说到过，林温温最终的结局，会是“病逝”，可他没有料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料到，在女儿还未下葬前，二房便已寻到新的子嗣来取代。
　　也许这就是氏族名门，永远以名声威望为重。
　　顾诚因心中一片冷然，他起身拱手，离开林府，很快就乘马车回到了顾府。
　　与离开时一样，他先进主院，将一身衣裳全部换下，重新穿回林温温给他挑选的那套衣袍，又将蹀躞带上的那些东西，全部系回原处，连系带的手法，都是学着林温温的手法来系的，确保每一处都与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这才提步朝百花园走。
　　来到望烟楼，顾城因推开门，林温温正拿着针线认真做绣活，听到门声响，她动作顿时停住，缓缓朝门口看去。
　　与想象截然不同，他没有半分愠色，也未见丝毫狼狈，他衣衫整齐，面容清俊，微沉的眉眼下，唇角轻轻勾起，“温温，我回来了。”
　　林温温僵愣地望着他，直到他来到她面前，她还未回过神。
　　“温温？”顾城因跪坐在她身旁，又轻轻唤了一声。
　　林温温略微回神，眸光依旧怔怔，“你、你……你可去见了……”
　　“我去了，见到了二伯父与二伯母，他们二人气色不太好，没有多留我。”顾诚因说着，将针线从她手中拿出。
　　林温温猛地吸了口气，鼻根开始酸胀，一开口，声音也能听出明显的颤抖，“那、那他们可与你说了什么？”
　　顾诚因握住她的手，掌心慢慢收紧，顿了半晌，才低低道：“他们很忧心你的病情，似是不想与我多说，只略微客套，便请我离开了。”
　　“我娘……她也没有说什么吗？”
　　泪珠从眼尾滑落，林温温望着顾城因腰间的香囊，视线逐渐模糊。
　　顾城因知道她为何流泪，也知道她到底想问的是什么，可他骗了她，他们也负了她。
　　手背上落在一滴眼泪，顾城因心口似乎又出现了那只大掌，握住了他的心脏，随着她眼泪不住下落，大掌也愈发收紧……
　　他仿佛听到那小郎君冲他笑，还有小女娘在旁间哭闹的声音……
　　顾城因双眼紧闭，再次睁开时，他神情淡漠，只冷冷道：“没有，他们什么也没说。”


第52章 
　　◎我们和好◎
　　爹爹没有认出荷包, 娘亲没有认出香囊，李嬷嬷，翡翠……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认出来……
　　久忍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林温温掩面痛哭, 她甩开顾诚因的手，整个人伏在桌案上, 上面搁着的针线被她压住，一根针斜着扎进了她的手掌，几乎全部镶进肉里。
　　原来顾诚因说得是真的，人真的可以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在这一刻，心里的痛要比身上的痛超过百倍。
　　她感觉到身后被人轻轻环住,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不想再忍, 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忍, 泪流满面的坐起身，又尽全力甩开他。
　　顾诚因却是眉心忽然皱起，一把拉住她手腕，语气急切，“温温, 你受伤了。”
　　珍珠原本也红着眼在一旁愣着, 听到这句话, 才猛然回过神，连忙去柜子那边翻找药箱。
　　林温温却不管不顾，继续哭着朝他推搡。
　　“顾诚因, 你放开我！”
　　她哭得声嘶力竭, 泪眼模糊, 已经看不清面前之人是何种神情。
　　“你放开我，我要爹爹和娘亲，我要回我的家……”
　　她一声说得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颤抖，最后惊叫着用尽全力，狠狠扬手，重重落下。
　　顾诚因脸颊顿时朝一侧偏去。
　　吧嗒一声，珍珠手中的药盒坠落在地，林温温也在手心震出一片火辣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眼泪朝外涌，神情却在这一刻定格，只怔怔地望着面前俊美的脸颊，从白皙逐渐红肿。
　　周遭空气好似瞬间凝结，然片刻后，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凝。
　　“疼么？”
　　顾诚因神情异常平静，只眉心微蹙，目光重新落回林温温还在流血的掌心上。
　　见林温温不再挣扎，他便唤了一声珍珠。
　　一旁还处于震惊中的珍珠，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弯身将药盒捡起，颤抖着递到顾诚因面前，同时，她又不住地朝林温温使眼色。
　　可林温温根本没有看她，眸光还在顾城因身上。
　　“温温，拔出针的时候，会有点疼，”顾诚因将她手掌拿到面前，声音轻缓到不像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你若是怕，可以先闭上眼睛，或者……”
　　他从身上取出一条干净的丝帕，递到林温温面前，抬眼看向她，“或者，咬住帕子。”
　　林温温眼泪还在大颗大颗朝外涌出，只不再叫嚷，不再挣扎，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丝帕，视线一点一点移开，最终落在了顾诚因的手腕上。
　　她心中一沉，抬手直接握住顾诚因手臂，低头用力咬了下去。
　　尖锐的牙齿在穿破肌肤的刹那。
　　顾诚因双眼立即紧闭，眉心也瞬间深蹙，然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只淡淡朝珍珠看去一眼。
　　珍珠早已怕到脸色煞白，额上也冒出一层细汗，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诚因是要让她帮忙，赶紧握住了林温温的手腕。
　　顾诚因从盒中挑了一个药瓶，单手将药瓶打开，放在桌案上，随后又扯下一条纱布，搁在一旁。
　　等全部准备好，他才又将视线落回林温温的掌心。
　　“温温，”他一开口，沙哑的嗓音里能听出一丝轻颤，“我数到三，便要将针拔出来了。”
　　“一、二……”
　　三还未说出口，针就已从掌心抽出。
　　林温温整个身子都明显的颤了一下，她没有如从前那样，因为疼痛或是害怕就大哭大嚷，只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唇齿间，口中弥漫着浓浓的腥味，鲜血从她唇角溢出，滴落在身前的红裙上。
　　她依旧没有松口，顾诚因也依旧平静无波，单手就帮她上了药，简单的进行了包扎，遂又仔细叮嘱，“伤口不大，却很深，这两日不要碰水，膳食我会让厨房做得清淡些，若嘴馋……待伤口愈合了再吃，好不好？”
　　说着，他抬眼看向林温温，他眸光柔和，只一侧的脸颊红肿着，额上也冒了汗珠。
　　林温温红着一双眼也直勾勾地望着他，却还未将他的手腕松开。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不知来自林温温手心里，还是来自她齿颊间，又或者两种都有。
　　“娘子、娘子该休息了……”
　　珍珠吓到双唇发颤，语调尽失，她缓缓将手落在林温温手腕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将她指节掰开。
　　终于，林温温松开了顾诚因的手腕，她双唇被鲜血染得通红，眼眸中的泪已不知是何时停下的，只睫羽潮湿，眼眶也还在发红。
　　顾诚因立即垂手，用宽袖遮住了那骇人的伤口，他另一手重新接过帕子，轻柔地帮她擦拭着面上泪痕，还有唇畔上的腥红。
　　林温温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片刻后，顾诚因收起帕子，朝她缓缓勾起唇角，轻道：“珍珠陪你休息，我晚膳时再过来。”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她的答复，顾诚因垂眸轻笑了一下，起身离去。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珍珠这才大口大口用力吸气，她握住林温温的手，便哭着道：“三娘啊，你要吓死奴婢吗？不是说好了万事都要忍着，你、你怎么……将郎君的手……”
　　“珍珠，我要回去。”林温温冷冷道。
　　珍珠又是一愣，“可、可我们……”
　　林温温知道她一定是准备劝说她，便直接将她打断，“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
　　她顿了一下，随即痛苦合眼，声音再次颤抖起来，珍珠红着眼起身将她抱住。
　　只听林温温在她耳旁失声痛哭，“我要回去问问娘亲，问问爹爹……他们可曾真的关心过我，可曾真的在意过我……”
　　“三娘，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珍珠也瞬间泣不成声，“许是老爷夫人太过伤心，没有留意……也许是、是……”
　　是害怕打草惊蛇，害怕事有巧合。
　　若是旁人家的爹娘，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可珍珠和林温温都太了解冯氏了，若她当真在意林温温，便是她那心急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放顾诚因回来。
　　所以，珍珠没法再自欺欺人，她说不下去了，只哽咽着将林温温抱在怀中，不住地安抚着她，“娘子……你还有珍珠，珍珠会陪着你……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温温最后哭到筋疲力尽，被珍珠扶回床榻，也不知过去多久，她实在撑不住，才沉沉睡了过去，待再次睁眼时，身边的人已经换成了顾诚因。
　　他手腕上缠着纱布，隐约还能问道药草的味道。
　　见林温温睁眼，他便立即看了过来，“晚膳拿过来了，可要吃些？”
　　林温温撑起身时，手掌按在床榻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眉心蹙起，“嘶”了一声。
　　顾诚因连忙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将手抽开，咬着牙根，自己从床榻爬了下来，还特地避开他。
　　矮桌上摆着的都是林温温平日喜欢吃的东西，油盐重的那些，自不在其中。
　　林温温跪坐在桌旁，舀了勺粥，喝下后眉头拧起，将汤勺丢进碗中。
　　顾诚因道：“怎么了？”
　　林温温没有说话，又夹起一块冬苋菜，只拿到唇边，闻了一下，就又搁回自己盘中，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便起身要离开。
　　顾诚因抬手将她拉住，“温温，再难受，饭也应该吃的。”
　　林温温想要把手抽回，却被他拉得更用力，“放开我。”
　　痛哭过后的嗓子，沙哑干涩，一开口，林温温自己都忍不住蹙了眉。
　　顾诚因端起水杯，递到她面前，见林温温爽快接过水，他便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抬眼看着她，“你确定要这样？”
　　水杯停在了他的头顶上空。
　　“你到底在怨什么，是你让我去的林府，我去了，但你回来这样对我，是因为什么？”顾诚因眼神清冷地望着她。
　　林温温顿觉语塞，水杯也终是收了回来，嗓子的确在隐隐作痛，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水喝了下去。
　　“为何不理我？”顾诚因没有松手，站起身问她。
　　林温温别过脸去，还是不打算开口。
　　“因为……伯父伯母气色不好的原因？”顾诚因故作不知，给了她一个比较合理的宣泄理由。
　　林温温的确需要一个理由，因为她不可能对顾诚因说实话，几个月的相处，她到底对顾诚因的脾气也了解了大半，他不喜欢她说谎，若让他得知，她利用了他，想让他带着她的绣活自投罗网，一定会气恼至极。
　　再者，爹娘认不出她的绣活，这也怪不到顾诚因头上，可说到底，这一切不还是因为他。
　　林温温顺坡下驴，终于冷冷开口，“你也知道……若不是你，我父母怎会无心待客，怎会气色不佳，怎会元正当日还在伤神？”
　　无心待客，气色不佳，伤神……
　　一丝复杂的情绪从顾诚因眸中很快闪过，他语气低沉道：“是我的过错，可温温啊，你忘记了么，是你先招惹我的。”
　　林温温唇瓣动了几下，却没有再开口，那红肿的眼眶，似也又有些湿润。
　　“听话，先将肚子填饱，再和我怄气。”顾诚因说着，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顾诚因……”
　　“叫我子回。”
　　林温温知道不该这样和他较劲，可今日她实在难过至极，真的没法再强逼自己，理性与感性在心中不断来回翻涌，最终，她长出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开口：“子回。”
　　顾诚因唇角微弯，将粥碗拿到她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林温温不回答，自己端起碗，舀了一勺喝进去。
　　顾诚因微微松了口气，也开始用膳。
　　晚膳很快用完，顾诚因拿来药盒，要给他们二人换药，先给林温温的手换的药，随后才给自己换，他手腕上的纱布被拆开的时候，林温温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此刻已经平静的她，才终于明白珍珠为何会吓成那样。
　　顾诚因觉察到她的目光，便刻意背过身，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挡住。
　　想到顾诚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她强压住心里的忐忑，将脸转向一侧。
　　顾诚因一边上药，一边道：“温温，我听闻了一件趣事，你可要听？”
　　知她喜欢听趣闻，他今日特地找来青才，询问他近日坊间发生了什么事。
　　可林温温却很干脆地道：“不要。”
　　顾诚因却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开始讲，他语气平淡，一点也不生动，林温温越听脸色越不好看。
　　整个晚上，林温温虽不如白日那般抵触，但还是极为生硬，便是和他同床而眠，也会强从他怀中挣脱。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他陪她用膳，他给她换药，他给她讲坊间的趣事，哪怕那些事情根本不好笑，林温温有次听着听着都睡着了，他还在坚持如此做。
　　直到十五这日清晨，用早膳时，林温温忽然开口对他道：“你说过会带我去见父母的。”
　　顾诚因微愣，搁下碗筷，看她道：“温温，你也说过，不会再骗我。”
　　林温温蓦地一怔，颇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是啊，我没有再骗你了。”
　　顾城因望着她，许久后垂眸，重新拿起筷子，淡淡“嗯”了一声。
　　林温温心虚地握紧手，那被针刺伤的掌心，已经差不多好了，但有时候伤口还会痒，她匀了几个呼吸，不冷不淡道：“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爹娘？”
　　顾诚因低道：“正月以后。”
　　林温温没有想到，顾城因会答应的这样爽快，她几乎有些坐不住了，声音都带了颤意，“你，你没有骗我？”
　　顾诚因也回看她，语气郑重又认真，“不会骗你，但温温，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你不是说了，愿意和我在一起。”
　　林温温咬唇道：“我是答应过，可你也说过的，要将我明媒正娶！”
　　顾城因道：“是，我是说过，但需要些时间。”
　　“什么时候？”林温温逼问道。
　　顾城因沉吟不语，林温温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
　　整整一个白日，顾城因都未曾出现，直至入夜，他才又来寻她。
　　林温温正在和珍珠调花露，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继续做事，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顾城因缓步上前，将东市衣肆新送来的红裙放在一旁，开口道：“温温，可愿陪我去灯会？”
　　林温温下意识打算回绝，唇瓣都已张开，却忽然顿了一下，片刻后，她搁下手中花瓣，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身旁，“你……你说……”
　　“上元灯会，可要随我去？”
　　顾城因眉眼温软，唇角微微扬起，将手伸在她面前。


第53章 
　　◎这声音万分熟悉◎
　　每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日, 上京会取消宵禁，整个盛安灯火通明，大街小巷皆是花灯, 东西两市也会彻夜不眠, 市内更是人声鼎沸，一派欢闹。
　　这三日里, 名门贵胄甚至还形成了攀比之风，谁家门前的花灯最气派，来年便能博得更好的彩头，就连今上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斥资去建花灯。
　　先帝在世时，曾下令建造了一个二十多丈的灯轮, 就在那朱雀大街上，灯轮上缠绕着各种丝绸锦缎, 甚至连那真金白银也在上面缠挂着, 夜里灯火点燃的刹那，才叫人真正认识到什么才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林温温只听书中有所记载，却从未见过，今上不喜铺张之风, 在位多年也未曾下令建过花灯, 但据顾诚因前日与她讲趣闻时, 曾提到过今年皇上令礼部建了一个火树银花，也是在朱雀大街上。
　　顾诚因只简单的叙述，几乎没有带任何修辞, 可林温温听到的时候, 还是不由眸光亮了一瞬, 这一瞬，正好就落在了顾诚因眼中。
　　“温温，去么？”
　　顾诚因见她还在不敢相信，便又问一声。
　　林温温终是回过神，她沉闷了整整半月，说不想去那是假的，她下意识就将手落在了顾诚因掌中，可随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微蹙，小手又要收回，却被顾诚因迅速握住。
　　林温温知道，依照顾诚因的性子，这一握，想要松开便难如登天，她索性就顺势站了起来，却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面露不安，再三向顾诚因确定，是要带她出门看花灯，而非买了什么灯带她下楼转一圈，又将她送上来，若是如此，她便不去了。
　　顾诚因道：“带你去西市，可行？”
　　林温温更觉惊讶，她以为顶破天就是在永昌坊内走走，这顾诚因今日是失心疯了吗，怎敢带她去西市那样人头攒动的地方。
　　“你会给我下药吗？就、就是那个半夏，还有曼什么花来着？”林温温紧张看他，只要他说会，那她还不如不去。
　　顾诚因道：“不会，什么都不会逼你服用。”
　　林温温看看珍珠，又看看顾诚因，她甚至还掐了一下掌心，感觉到疼，这才又开口：“可以带珍珠一起吗？”
　　顾诚因这次否定了，“不可。”
　　珍珠见状，连忙拉了一下林温温衣袖，“奴婢留下给娘子备水，待娘子回来，直接便可洗漱。”
　　林温温还在犹疑，顾诚因却已唤珍珠帮她梳妆，珍珠应声，带着林温温就去妆台前，不多时，便已帮她梳妆妥当，衣裙也已换好，最后穿上披风，顾诚因又递给她一个彩绘过的牛皮面具，轻薄透气，只遮住上半张脸，嘴巴和下巴还在外面露着。
　　顾诚因出门前，也戴上了一个同款的面具，只颜色和她不同，她橙红，他幽兰。
　　两人来到顾府门前，看到那停靠的马车，林温温彻底相信，顾诚因没有骗她，是真的将她带了出来。
　　顾府门前也点着灯，却与顾府奢华的正门颇有些不搭，不过想来也是，皇上虽然在赐下府邸后，也给了他一些赏赐，可到底他尚未入仕，还是要低调些，不等与那些上京的贵胄们一起行攀比之风。
　　马车摇晃，直朝着西市的方向而去。
　　车内，林温温终是忍不住问他，“你就不怕我跑了？”
　　顾诚因淡道：“不怕，我安排了人，会守在你身侧。”
　　林温温刚才出府的时候，就看见了有几个身材魁梧的随从，就守在马车旁边，原来是为了专门来盯她的。
　　林温温顿了顿，又问：“那我要是大声呼救呢？”
　　这三日整个上京城都无比热闹，官衙们自然害怕出事，便会加强巡逻，顶多十步就能看到金吾卫，林温温若是当真呼救，定会引起注意。
　　顾诚因这般聪明的一个人，总不至于连这都想不到吧？
　　果然，顾诚因轻嗤道：“不怕，除非你不管珍珠死活。”
　　林温温这才后知后觉，怪不得顾诚因不让她带珍珠，她柳眉骤竖，气急败坏道：“你要对珍珠做什么？”
　　“一个时辰后，我若不能赶回顾府，世间便再无珍珠。”说着，顾诚因撩开车帘，指着不远处某位高官家的门前，道：“温温快看，他家今年的花灯，做得极为精致。”
　　顾诚因整个白日，都是在为此事忙活，他已将今晚谁家花灯好看，谁家面茧好吃，全部摸了清楚，可林温温却冷哼一声，故意偏过头，不去朝他指的方向看，冷冷道：“我要回去！”
　　顾诚因知她是因为珍珠，才会这样赌气，便又道：“如果半个时辰内我们就回去，珍珠还是会……”
　　“顾诚因！”林温温气得瞪他。
　　顾诚因毫不在意，又指另一个花灯给她看，且还提醒她要叫他子回。
　　林温温气呼呼，但余光扫见了一个玉兔花灯，眉眼瞬间一亮，视线下意识就移了过去，等马车驶过，她才又蹙起小眉头，气呼呼不理顾诚因。
　　顾诚因却是弯了唇角，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盒，递到她面前，林温温偏头装不在意，眼珠子倒是很诚实，斜在眼尾望那小盒。
　　她看见顾诚因将小盒打开，里面竟有一颗散发着碧色幽光的小珠子。
　　林温温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静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这是夜明珠吗？”
　　顾诚因点头，将小圆珠取出，这小圆珠上镶了一个金坠，金坠上又穿过一条红绳，他拉过林温温的手，将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喜欢么？”顾诚因问。
　　林温温从前只听冯氏说过夜明珠，说她在江南时，家中就有一颗，林温温从小就很向往回江南，想去冯家好好欣赏一番，可到底一夜没机会回去，这可是她第一次看到夜明珠，虽不如冯氏口中的那颗大，但足以让她心生欢喜。
　　林温温自然下意识就笑着点头，可随即脸色一僵，扁着嘴将手放下，强迫自己不要看。
　　可若真不喜欢，应该摘下来丢回给他才是啊……
　　林温温快速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决定，既然事已至此，便要坦然接受，好好游玩，否则岂不是亏了。
　　这般想完，林温温长舒一口气，撩开车帘，开始欣赏沿途的花灯。
　　这是林温温记忆中第二次来西市，上一次来时，还是顾诚因带着她和宁轩一起来的，她还记得顾诚因请她喝了酸梅汤，冰冰凉凉极为爽口，若不是正月未出，天还寒着，她肯定还要喝一杯。
　　马车停在西市外较远的地方，今日因为街上人太多，只能下来步行过去，顾诚因先下马车，随后扶她下来，两人带着面具，身旁还跟着膀大腰圆的随从，正常情况下一般人不敢过分靠近，可若是走到人流量大的地方，免不了还是会被挤来挤去。
　　顾诚因拉着她的手，与她寸步不离，若有人朝这边挤，便会将抬起胳膊将她揽入怀中，而那双冷眸，更似夜间的迅鹰，在那幽兰的面具下，让人望而却步。
　　“你想玩什么，或是想吃些什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顾诚因在她耳旁问道。
　　林温温的视线在西市口巡逻的金吾卫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目光，扬声道：“我要吃面茧！”
　　林温温一年当中，最喜欢的便是这上元灯会，连续三天可以出门游玩，漂亮的花灯让她目不暇接，还有那漂亮的小娘子们，个个花枝招展，自然也还有漂亮的小郎君们……
　　总之，她喜欢逛灯会，只冯氏管得紧，不让她玩得太晚，亥时之前便得回府，且那街上的小食，也不能随意去吃，尤其是面茧这样的东西，顶多只让她吃一个，便不能再吃，林温温每次看到旁人吃，那口水不住地往喉咙里咽。
　　顾诚因对西市最为熟悉，他知道谁家今日会卖面茧，也知道谁家的面茧用料最足最可口，带着她穿过人群，最后来到一家铺面前。
　　铺面有一个窗口，里面站着一位妇人负责收钱，她身后还有三个伙计，一个在滚面茧，一个在煮面茧，还有一个在炸面茧。
　　林温温一直歪着头朝里面看，她勾勾小手指，在顾诚因手背上划了一下，“子回，我……我能不能吃……”
　　有所求时便是子回，发脾气时就喊他顾诚因。
　　顾诚因无奈弯唇，不等她说完，便直接道：“好，可以吃。”
　　林温温下意识就道：“我还没说完呢，我是想吃炸的面茧，可不可以？”
　　油炸面茧是冯氏决不允许她吃的东西，冯氏说这种食物，吃了最胖肚子，且脸上还会出痘，她从前一次都没有吃过，只吃过那水煮的。
　　顾诚因疑惑看她，“为何不可以？”
　　林温温愣了愣，蓦地也有些失笑。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每次想吃这些东西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征求身边人同意，可顾诚因又不是她娘，更不是珍珠翡翠，她想吃只管吃便是，干嘛问他。
　　林温温玉指轻抬，直接选了六个面茧，四个油炸的，两个水煮的，樱桃，山楂，黑芝麻……各个口味她都要！
　　顾诚因付钱，林温温端碗，两人来到棚子下坐着。
　　炸好的面茧外皮酥脆，林温温唇瓣碰了一下，发觉不烫，直接下口去咬，结果里面黑芝麻做得流沙汤汁，却依旧烫口。
　　林温温被烫得赶忙张嘴，一边吸气，一边用手朝嘴里扇风。
　　顾诚因道：“快吐出来。”
　　林温温却摆摆手，含含糊糊道：“不要，太、太香了……”
　　顾诚因见状，直接撩起披风，抬手将她拢在黑暗中，不等林温温反应，他便覆唇而上，那让她舍不得的炸面茧，就这样被他瞬间卷了过去。
　　披风落下，林温温口中已经彻底降下温度，可那耳根和脸颊，却比之前还要滚烫。
　　“你……你孟浪！”
　　这可是大庭广众，顾诚因竟然这般厚脸皮，若不是有面具遮着脸，林温温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可顾诚因好似什么都没有做过，依旧安定自若，只面具下的那双冷眸，多了一丝温软，“你说得对，的确很香甜。”
　　林温温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不正常了，在听到这句话时，她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别的，因为顾诚因不止一次用香甜来夸过她的……
　　林温温狠狠瞪了他一眼，捧着小碗转过身去，彻底不打算再理他。
　　然而她刚咬了一口面茧，便听见身旁忽然传来男子抱怨的声音，“我真是不知，她为何偏要来西市这种地方……”
　　林温温瞬间愣住，因为这声音万分熟悉，熟悉到不必抬眼，便知是谁。


第54章 
　　◎你在心疼我◎
　　林海是林氏在京这一支的唯一嫡孙, 世家名门出身的他，虽自幼父母要求严苛，却在吃穿用度上从未受过委屈, 这还是他头一次来西市, 若不是今日卢氏非要他陪卢芸，他根本不可能来这样的地方。
　　林海也带着面具, 那双露出的眼睛，眸光里是极为明显的不耐与嫌弃，他不愿和人挤在一处，看这边卖面茧的棚子里人不算多，站了过来，远远看着猜灯谜那边, 兴高采烈蹦来蹦去的卢芸。
　　“东市又不是没有猜灯谜的，且不论是花灯还是谜题, 哪个不比这边强？”
　　这一路, 他朝身边小厮发了不止一次牢骚，只这次说完后，他忽然顿住，蹙眉朝身后那小桌案看去。
　　那小桌案似是坐着一对男女，女子一身鲜红, 哪怕带着面具, 只露出唇瓣与下巴, 依旧能感受到她的明艳夺目。
　　她手中捧着一碗面茧，停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而他身旁的男子, 却忽然抬手接过她的碗, 帮她吹着面茧上的热气, 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她吃。
　　男子虽也带着面具，可他举止间对女子的宠爱，也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的。
　　盛安民风开化，再加上上元灯会，携伴出行的男女本就多，在外举止亲密些倒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只这对男女，林海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些异样。
　　他双眼微眯，眸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流转，很快，那两人的随从便有所觉察，直接横跨两步，遮住了林海的视线，那随从面露凶光，一看便不好惹。
　　林海冷嗤，回过头不再去看。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随从身后传来了那女子轻咳的声音，许是吃那面茧时噎住了。
　　林海再次蹙眉，心里有生出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只是这次，他没有回头看，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的卢芸身上，待那咳嗽声已经停下片刻，他才又带着好奇故作不经意地偏头去看。
　　然那小桌案上的男女，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空碗。
　　林海的视线正要收回，桌角下不经意地一个亮点，却倏然闯进了他的余光。
　　林海蓦地顿住，这一次他彻底转过身来，也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就在女子方才坐过的这边桌角下，有一个散发着碧蓝亮光的小珠子，上面还有一条红绳，一看便知是那女子不慎落下的东西。
　　林海弯身捡起，抬眼四目寻找，人山人海中，哪里还有那两人身影。
　　他再度垂眸，刚想细看，卢芸便提着一盏灯朝他跑来，林海连忙握拳，将手负去身后。
　　“表兄你在这里做什么？”面茧多是女娘喜欢的食物，表兄向来不喜欢吃，怎么跑到这面茧铺子里来了，卢芸觉得奇怪。
　　林海没有回答，反而望着她手中花灯面具不悦，“这是胡人的花灯？”
　　卢芸平日里也瞧不上西市，可前几日听闻今年西市有胡人做的花灯，与盛安流行的花灯模样截然不同，她向来喜欢新奇的玩意儿，这才会在今日拉林海陪她逛西市。
　　手中的花灯，便是方才她猜谜赢来的，见林海问她，她便献宝似的将花灯捧在他眼前，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林海却肃了神情，不冷不淡道：“不如盛安的。”
　　卢芸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后用力将花灯丢到婢女手中，气道：“表兄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既然不愿陪我，那我们回去便是！”
　　两人如今已经换了庚帖，林家也已向卢家下聘，待关试一过，便要成亲，林海一直待卢芸很包容，也很少去苛责她，也不知为何，两人定了婚事后，他却变得愈发没有耐心，难道真像话本子说得那样，男人一旦得到了，就会变得不知珍惜。
　　想到这些，卢芸更加气恼，转身便要走。
　　林海原本巴不得离开，可手里握着的那小夜明珠，莫名让他又想起了方才那位女子。
　　林海长出一口气，三两步追了上去，他拦住卢芸，终是敛了脾气，好声好气去哄卢芸，借口因准备关试压力太大，才忽略了她。
　　卢芸也不是真要和他翻脸，很快又笑咪咪提着花灯，和他一起游逛。
　　这次，林海真如他所说，没有在沉着脸应付卢芸，他也抬眼四处张望，却不是在欣赏花灯。
　　另一边，林温温那碗面茧虽香甜，却吃得五味陈杂，也不知顾诚因到底有没有认出林海，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轻易将情绪表露出来的人，更何况他还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她心虚的缘故，总觉得他那眼睛极为阴沉。
　　吃完面茧，顾城因带她来到另一条街。
　　这条街的正中央，有胡人在奏乐，盛安的乐曲悠扬婉转，胡人乐曲有一股天然的活力，让人听了之后忍不住就想跟着跳动。
　　很快，便有人聚在中央，随着音律开始扭动，起初还只是胡人，后来不论是上京百姓还是那些异国人，皆跟着舞动起来，场面氛围愈发浓厚，最后哪里还分什么人，男女老少皆沉浸其中。
　　林温温虽然面对着人群，可她眸光却总是来回游荡，明显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去猜灯谜吗？”顾城因忽然在她耳旁道。
　　林温温还是忍不住掐了掐手指，强迫自己不要表现的过于异样，她小口吐气，摇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从前便是如此，每次她兴高采烈凑上前去，看到那些好看的花灯，恨不能将它们全部带回家中，可那些灯谜，她却一个都猜不出来，有时候着急出口，还会惹笑旁人，次数多了，林温温便不喜欢再去凑那热闹了。
　　顾诚因见她回答的是猜不出来，而非不想去，便能猜出些缘由来，于是拉着她便寻了一处猜灯谜的地方。
　　这家铺子门前，围观的人很少，不是因为花灯不好看，而是因为他家出的谜题太难，许多人试了许久都答不出，所以人才越来越少。
　　有几个男子猜不出，便嚷嚷掌柜的玩不起，故意刁难人，那些谜题根本没有答案。
　　掌柜的大过节也不好与人起怨，只笑而不语，拿了些糖果招待路人。
　　“猜对得花灯，猜错也有果子吃。”
　　林温温刚一过来，就听到掌柜这样说，下意识去看那些糖果子，顾诚因却抬眼问她，喜欢哪个花灯。
　　林温温这才朝灯上看。
　　这家铺子的花灯的确好看，有些样式与图案林温温从前根本没见过，一看那稀奇的模样，便知是来自异族。
　　这是林温温第一次在上元节这日来西市，从前在东市，虽也热闹非凡，却不如西市这边的异族风情重，就像方才的胡旋舞，她也是头一次看到。
　　她抬手指了一个花灯。
　　掌柜抬手将花灯下的谜题摘下，朗声念出谜面，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
　　果然，林温温根本猜不出来，光听都听得一头雾水。
　　可就在她细眉拧起不知所措时，耳旁传来顾诚因低沉的声音。
　　林温温拧眉更深，满脸困惑，顾诚因却是朝她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说出来便是。
　　犹豫再三，林温温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曷密多？”
　　掌柜的眼眸发光，立即抬臂鼓掌，他身边的伙计也扬起木杆，眉开眼笑地将那盏花灯挑下，递到林温温面前。
　　不止林温温怔愣，周围人大都也不知那曷密多是何物。
　　掌柜的笑着捋着胡须，朝众人解释道：“小娘子博学多识，竟连室利佛逝国的曷密多都知晓。”
　　林温温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国家，更不知那曷密多是个什么东西，可这会儿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围观，知道终于有人能解开迷题，都用那羡慕又崇拜的眼神朝她看来。
　　林温温只好心虚一笑，接过花灯。
　　那掌柜的这下挺直了腰背，与那几个猜不出还要埋怨他的男子笑辩几句，紧接着又问林温温可要再选一个。
　　林温温承认自己虚荣，她还想要花灯，也还想听夸赞，那忐忑不安的心，在这一刻似乎被冲淡了大半。
　　她挠挠顾诚因掌心，顾城因意会，也紧了紧她的手，来做回应，那阴沉的眼神好似也跟着变得温软了。
　　既然想要，那就来一个大的。
　　林温温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自信，这次直接抬手指那最高处的一盏花灯。
　　那花灯有八面，每一面都有不同的图形，每个图形都由金线缝制，在灯火的跳动下，流光溢彩，分外夺目。
　　掌柜的啧了一声，夸她好胆量，取下谜面，再次扬声念出，只四个字，“水着火了。”
　　“水着火了？”林温温不可置信，又重复一遍。
　　掌柜的笑而不语，只朝她缓缓点头，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围观人的表情比林温温也好不了多少，简直是一头雾水。
　　林温温见顾城因半晌没有说话，心道糟糕，正打算拉顾城因离开，边见顾城因微微俯身，不动声色在她耳旁轻道：“袄教。”
　　这一次林温温虽然听不懂，但毫不犹豫，立即扬声朝那掌柜道：“袄教！”
　　掌柜的又是一惊，随后大喜，亲自将灯摘下捧给林温温，免不了又是对她一通赞美。
　　林温温何时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风头，面具下的脸颊通红，拿了那两个花灯便要离开，顾诚因却又将她拉住，带着她一连猜了几个，毫不意外，几乎没有一个能难倒顾诚因。
　　那掌柜的人也豁达，临走前又包了一把糖果子给林温温。
　　林温温从未得到过这么多花灯，提都要提不过来了，最后她只留了那八面的金线花灯，其他的都让那几个随从提着，随从们各个虎背熊腰，肩如门宽，手中却提着精致好看的花灯，莫名添了几分趣味。
　　逛完西市，两人乘车来到朱雀大街，自然是要看那火树银花，许多人都一早就派人过来帮忙占位，顾城因也是如此，甚至天还未黑，就派了人过来，所以他们的位置极为靠前。
　　子时一到，那高有八十尺的火树被倏然点亮，与此同时，不远处又燃起了爆竹，整个上京夜晚的天空，这一瞬间亮如白昼。
　　往年这个时辰，林温温已经早早就回林府了，根本不知在这个时候，还会燃放爆竹，且就在那火树旁边。
　　林温温被吓了一跳，直接扑进顾诚因怀中。
　　她细软的绒毛不经意间在他锋利的下巴处轻轻剐蹭，一阵痒意顺着肌肤直冲进心口，顾城因手臂顺势收紧，将她紧紧揽在身前。
　　林温温耳畔就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周围明明那样喧闹，又隔着衣裳，她合该听不见他的心跳才是，却不知为何，扑通扑通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畔。
　　她听到它们从安安稳稳，到肆无忌惮，最后好似火光般灼热。
　　林温温连忙从他怀中起身。
　　奇怪，那扑通扑通的生意……怎么似乎还在。
　　林温温奇怪拧眉。
　　可就在这时，眼前明亮耀眼的火树，许是因为昨日燃过一次，枝干处有所破损，今日检查之人有所疏忽，只燃了片刻，忽然便传来咯吱一声。
　　火树倒塌，直朝人群。
　　场面顿时失控，巨大的火树从中间断裂，上面盘绕复杂的枝丫，纷纷解体坠落，由于人群太过密集，便是反应及时的人，也难以寻到空处逃脱。
　　很多人都被树枝砸中，身上染了火光，惨叫连连。
　　林温温从未这般害怕过，她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者说，由于她们所处的位置太近，树枝坠落的速度太快，根本容不得他们躲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她吓到双眼紧闭，只觉得有人用力拉住她胳膊，她装进了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中，随后一并重重地向地面倒去。
　　林温温惊呼一声，却发现她竟没有觉出一丝疼痛，只听到耳畔传来一声闷哼。
　　林温温缓缓睁眼，看到环住她的衣袖，便立刻知晓挡在她身后的人是顾城因。
　　可他不止替她挡住了落下的树枝，还害怕摔在地上的时候让她受伤，在落地的瞬间，用手肘死死撑住，如同一个结实的支架，让她只是受到震颤，却没有伤及半分。
　　顾诚因身后的披风瞬间起火，那痛苦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他仿佛在这个刹那间，又看见了八年前的那场大火。
　　少年的悲痛与惊惧，与此刻他的沉稳又冷静，逐渐融合，最后完全被取代。
　　那时的他，没有能力护住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可以。
　　他不会再让重要的人离自己而去，绝不会……
　　他轻声宽慰着怀中之人，一手将她从地上拉起，一手迅速甩掉身上燃火的披风，拉着她避开慌乱的人群，朝黑暗中跑去。
　　坐上回府的马车，林温温惊魂未定，顾诚因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那般的冷静沉稳，只唇瓣有些发白，他握着她的手，一路都在温声宽慰她。
　　终于回到顾府，林温温却忽然想起一事，拉住顾城因忙问道：“什么时辰了？你……你可将珍珠……”
　　“没有，”顾城因嗓音也有些沙哑，“我没有为难她，放心。”
　　林温温哪里能放下心来，一回百花园，她立刻松开顾城因的手，提着裙子就朝望烟楼跑，一口气跑上三楼，看到珍珠正跪坐在桌旁，整理桌上的针线，见到她，还笑着问她，灯会好玩吗？
　　林温温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不能彻底放下心，她跑过去抱住珍珠，连忙又是问了好些话，确定她真的没有被任何人刁难，只去了二楼备水，又回三楼整理屋子，这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顾城因两句。
　　望烟楼下，顾城因在与随从交代事宜，等说完，他才上楼。
　　挥退珍珠，屋内便又只剩他们二人。
　　直到此刻，屋中灯光明亮，林温温才看到顾城因满头是汗，双唇早已白的毫无血色。
　　“你……怎么了？”林温温问。
　　“无妨。”顾城因嗓音比方才还要沙哑，身影似乎也有些摇晃，他踱去柜旁，去拿药箱，林温温这才看到，他后背的衣衫破了，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那落下的树枝是用银质的，极其锋利，不仅烧了披风，还直接划破了他的衣衫，甚至将他后背也划伤了。
　　林温温僵在原地，看顾城因提着药盒，盘坐在桌旁，双眉紧蹙，缓慢地褪去衣衫，露出整个上身。
　　那后背上一尺多长的鲜红口子，赫然出现在林温温眼前。
　　林温温脸色也变得极为苍白，她紧紧咬着下唇，懿驊眼尾瞬间泛红。
　　这样深的伤口，怎么可能无妨。
　　她揪着衣摆，缓缓朝前挪去一步。
　　“温温……”他忽然出声叫她，“可以帮我湿一条帕子吗？”
　　林温温连忙应声，转身去火墙那边端了温水放在他面前，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又恍然意识到，顾城因的伤不止后背那道伤口。
　　在他用双肘护住她时，手臂的皮肤也被蹭伤了一片，上面还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极为骇人。
　　他伤成了这样，却一路上还在宽慰她……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看他一点一点给双臂抹药，看他俊美却苍白的面容 ，时不时因为疼痛而蹙眉。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坐在他身旁，用力掐着手指，咬着唇瓣，许久后，才低声问他，“你……你在车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受伤了？”
　　“温温，说与不说，有区别么？”
　　顾城因声音莫名听起来很冷淡，说完，他听见林温温猛地吸了口气。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她双眼通红，唇瓣在轻轻发颤，顾城因太了解她了，以至于只看到这些，便知她在强忍眼泪。
　　他想问她，是不是在心疼他，可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便继续垂眸抹药，包扎……
　　因为他不必问，也该知道答案的，何必还要她亲口说出来。
　　之前她对他的好，对他的百依百顺，不就是因为他答应了她，肯穿着她绣的东西去林府。
　　她以为她会得救，所以才愿意一直配合他，说她是他的亲人，说愿意与他永远在一起……
　　然得知他从林府归来，她并没有想象中会被林家救走，就开始再次对他冷淡，甚至连做戏都懒得做……
　　顾城因心中冷笑。
　　他缠好纱布，缓缓起身来到妆台前，他侧身去看身后，却看不到伤口。
　　林温温默默起身，拿着药盒走了过来，又重新湿了条干净的帕子，站在他身后，终于再次开口：“我……我来帮你？”
　　她瓮声瓮气，若不是屋里太静，顾城因甚至以为，她根本没有出声。
　　“不必。”顾城因说着，从她手中接过帕子，一点点用手去试探伤口的位置，在帕子碰到伤口时，他沉沉吸了口气。
　　“顾子回！”林温温上手想直接抢回帕子，却被他躲开，林温温不由愠怒，“你就是想让我内疚，想让我心疼你，是不是？”
　　镜中的顾城因，神情微怔，片刻后，抬眼看向湿了睫羽的林温温，明明身上的伤口万分疼痛，可这一刻，他却控制不住地弯了唇。
　　“你笑什么！”林温温抹了把眼泪，带着几分气愠地质问他。
　　顾城因笑意更深，沙哑又温软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你……你在心疼我。”
　　林温温吸吸鼻子，抬手去抢帕子，可顾城因却反手将她手腕握住，再次向她确认，“温温，你是真的在心疼。”
　　林温温垂眸，原本不打算开口，可目光落在那还在隐隐朝外渗血的伤口上，便抑制不住又红了鼻尖。
　　“是是是，我在心疼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啰嗦了！让我赶紧给你上药包扎！”
　　林温温说完，顾城因终于松开手，将帕子还给了她。
　　林温温又一次抬手擦掉眼泪，她俯身朝他后背靠近，一点一点极为轻柔地帮他擦拭伤口，在涂抹那止血的药粉时，顾城因忽然问她。
　　“温温，你手腕上的那颗夜明珠呢？”
　　林温温动作猛然一顿，很快便道：“好像……是刚才火树倒塌时，不小心跑丢了……是、是不是很贵啊……”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合理，可是温温啊，你知道吗，你靠我身后实在太近了，那温热又轻缓的鼻息，在这一刻变得极为慌乱。
　　顾城因半晌无话，屋中沉默到连房外夜风都依稀可闻时，顾城因终是合眼，缓缓勾了下唇角，沙哑的声音里染了一丝难以觉察的落寞。
　　“无妨，你没事便好。”


第55章 
　　◎我们都做错了◎
　　顾诚因话音落下, 身后明显有一口缓缓的气息，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他知道，那是她松了口气。
　　顾诚因不由开始怀疑, 林温温方才所谓的担忧与心疼, 到底出自她的真心实意，还是因为又有了被救的希望, 所以再一次开始和他演戏，想要稳住他，麻痹他……
　　林温温不知顾诚因在想这些，以为方才已经蒙混过关，又开始小心翼翼帮他处理伤口，等全部包扎好, 才意识到顾诚因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声，只静静地坐在那里。
　　林温温朝镜中看去, 他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 分辨不出视线究竟落在何处。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将上半身毫不遮掩的袒露在她面前，与之前不慎瞥到的不同，这一次她就站在他身后，眸光落在镜中，可以将那疤痕看得一清二楚, 自然也还有他肩头上的烧伤。
　　林温温恍然想起, 在他们二人倒地之后, 她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刻火光之下，她看到顾诚因向来镇定的神情中, 有一抹不一样的情绪。
　　当时林温温太过惊惧, 没有仔细去想, 就又被他连忙拉了起来，如今回忆到他那时的神情，林温温这逐渐才意识到，那抹不一样的情绪，是来自顾城因心中的恐惧。
　　原来，他与她一样，也是会害怕的。
　　可他怕的是什么，是火光吗，还是别的？
　　顾诚因已经回过神来，林温温却又在出神。
　　他见她盯着镜中，眸光正直勾勾地望着他身前，他没有动，而是出声询问，“温温，我可以穿衣服了么？”
　　林温温正在愣神，下意识就“嗯”了一声，可随即反应过来，颊边瞬间升了温度，“你要穿就穿，问我干什么啊？”
　　顾诚因与林温温在镜中对视，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很明显是带着答案的。
　　因为，她在方才一直在盯着他身前看。
　　见他似还没有穿衣服的打算，林温温这下赶紧将目光从镜中移开，她侧过身的同时，顾诚因却倏然站了起来，彻底转过来面对着她。
　　大片肌肤闯进视线，不得不说，顾诚因的身材很紧实，穿上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只会觉得他很高，而脱去衣服时，才知他身前竟如此棱角分明，那两块肌肉似比她手掌都要大了……
　　林温温分外跳跃的思绪，在这一刻不知怎地，又蹦去了许久前，她无意翻开了《素女经》，看到上面画册里的男子时，她鬼使神差就想到了顾诚因。
　　如今想来，顾诚因倒是和那些男子真的很像，只画面上男子的容貌简单，似不想让人看的时候没有代入感，便故意画的模糊，而他的样貌却是真真切切的俊美非凡。
　　抛开旁的不说，他这张脸在某些时候，比如方才在马车里温哄她时，又或者与她在那种时候，他的确是极为挺养眼……
　　“温温？”
　　顾诚因的声音再次将林温温的思绪拉回，她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许是受惊过度，总会胡思乱想，怎么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些事上。
　　林温温赶忙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一紧张，舌头又开始打结，“你、你干嘛呀，赶紧将衣服穿了啊。”
　　顾诚因无奈轻叹，“能帮我一下么？”
　　他蹙眉用力抬了一下胳膊，举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明显使不上劲。
　　“那你别动，我给你去拿衣服。”
　　林温温说完，低着脑袋跑到柜子前，从里面挑出一件竹月色薄衫。
　　说来也奇怪，顾城因的衣衫，大多数都是竹月色，她记得以前在林府的时候，顾城因不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啊。
　　林温温拿着衣衫回过身，顾诚因就站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何时跟过来的，将林温温吓了一跳。
　　“你、你往退一点。”林温温身后是柜子，面前是精壮的胸膛，她脸颊涨红，头垂得极低，视线自然也是朝下看的，这就无意中又从他下腹扫过。
　　顾诚因之前处理伤口时，松了腰带，到现在也没有系紧，再加上他来回走动，腰带不免朝下坠了几分，将他下腹两侧那极为显眼的线条赫然露出。
　　林温温连忙闭眼，举着衣服胡乱就朝顾诚因身上套。
　　“嘶——”
　　她小手一通乱晃，不经意碰到了顾诚因手臂上的伤，疼得他吸气。
　　林温温心里一急，遂又连忙睁眼查看，可这一睁眼，视线直直就落在了他的心口处。
　　上一次林温温便看到了，他身上有刺青，但看得不真切，也不知到底刺了什么字，这一次看得极为真切，在他紧实又棱角分明的胸膛上，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刻着三个拇指大小的字。
　　她脸颊虽红，但却没有立即避开，而是细眉拧起，似又深看了两眼。
　　“是有话想问我么？”顾诚因知道她看见了，索性不去遮掩，直接让她问。
　　“二十七？你为什么要刺这个。”林温温不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会有人随意在身上做刺青的，除非对他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顾诚因朝后退了两步，从她手中接过衣衫，神色似是刻意做出的淡然，“不是我，是常宁公主差人刺的。”
　　林温温以为听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蹙眉愣了片刻，才猛然瞪大眼睛，抬眼看他，“谁？”
　　“常宁。”顾诚因语气平静，却因抬手穿衣时扯到后背的伤口，而蹙了眉头。
　　林温温上前去帮他，那张怔懵的小脸上还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顾诚因与她一边小心地避开伤口，慢慢穿衣，一边将那时真正的情况全然道出。
　　他语气平静，言词也不带任何过分修饰，只将当时发生的事平白直叙，可越是如此，林温温便越是心惊。
　　在听到顾诚因摔碎茶盏，用碎片抵住常宁脖颈时，林温温用力吸了一口气，正帮他穿衣袖的手，也倏然抖了一下，紧接着，她便将头垂得极低，只露出细长的脖颈。
　　她只知顾诚因被县主掳走，却不知背后之人竟是常宁公主，且常宁公主竟然会这样疯狂，会给自己看中的人身上刺青，这二十七便代表，顾诚因是她的第二十七个男宠。
　　那时因为快至春闱，皇上不允常宁外出，常宁闲在宫中无趣，想到不能亲自教顾城因，未免觉得可惜，便总是差人来县主府，询问顾诚因的情况。
　　问他有没有看书，有没有将那些东西学会，自然，也不望让人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牛单是我师父，那日你听到有人叫我子回，便是他，我的一身武艺是他所教，也正是他涉险将我救出的。”
　　顾诚因知道，她头垂得这样低，定是想要落泪，或者说，她已经在落泪了。
　　他从她手中将衣袋抽出，随意系了几下，便将她揽在了怀中，温哄着道：“无妨的，都已经过去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却没法让自己平静。
　　林温温哽咽着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发堵，根本说不出来。
　　她想要埋怨常宁，也想要埋怨安平，可说到底，这件事是由她而起，若不是她胡思乱想，若不是她想用他去遮挡宁轩，他便不必受这样一遭罪，也不会被人在身上刺青……
　　这、这哪里是刺青，这是直接将人当成了物件，当成了牛马……
　　林温温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是哭得累了，娇嫩的脸颊上慢是泪痕。
　　眼泪被面前之人轻轻拭掉，她这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方才泣不成声时，已经被顾城因抱上了床榻。
　　她又赶忙去看他的手臂，果然，方才包扎的纱布又向外渗出了血。
　　见林温温不在哭了，顾诚因便要起身，她抬手将他拉住。
　　“对……”
　　对不起这三个字，林温温之前便对顾诚因说过无数次，可现在她却说不出口了。
　　“我去给你拿水。”顾诚因缓缓推开她的手，起身去桌旁倒水。
　　此时已经接近丑时，寻常这个时候，他们早已入睡，哪怕是除夕那夜需要守岁，子时刚过半刻，他们便也睡了。
　　可今日直到现在，两人甚至都还未洗漱。
　　林温温也不知怎地，明明应该很累才对，却异常的清醒，根本觉不出困意。
　　顾诚因的身影却有些摇晃，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受伤。
　　他回到床边将水杯递给她，扶着床边慢慢坐下，
　　林温温喝完后，没有将水杯还给他，而是起身下床自己去放了水杯。
　　“你身上有伤，最好不要碰水，今日简单擦洗一下，便赶紧休息吧？”林温温不论言语还是神情，满满都是关切。
　　顾诚因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凝眸望着她，似在仔细的瞧她的神情，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林温温朝他伸出手，打算要扶他起身去洗漱，可他好像整个人的反应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握住林温温的手腕，还未彻底站起来，整个人便又蓦地朝一侧倒去。
　　林温温连忙去扶他，却被他带着一同倒在了床榻上。
　　他后背和手肘都还伤着，这一倒下去两处皆被压到，顾诚因闷哼，浓眉瞬间蹙起，脸上痛苦的表情令人看了揪心。
　　林温温手臂还被他压在身下，她膝跪在床榻上，不敢太使劲推他，却又不得不用力，折腾了半晌才将胳膊抽出。
　　顾诚因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儿，倒在床榻上半天没有动，反而还在隐隐打颤。
　　林温温抬手在他额上试温，不算烫手，但温度还是比她的高了不少。
　　她赶忙下榻，想去门外唤人，却被顾诚因倏地一下拉住了手腕。
　　“温温……别走……”
　　他浑身酸痛的躺在那里，眼睛沉重地几乎要睁不开了，也不知哪里来的起来，竟还能将她紧紧拉住。
　　林温温回过头来，耐心对他道：“你低热了，需要服药的。”
　　顾诚因抿了下苍白的唇瓣，还是没有放手，“不必……多饮水便是。”
　　“那怎么行呢？”林温温想要挣脱，顾诚因却抓得更紧，一开口，声音倒还是那般有气无力，“真的无妨……我那时一路来上京，便低热了许多次……只是多饮水，便、便能退热的……”
　　“那你放手，我去给你拿水来。”林温温无奈妥协。
　　顾诚因蹙眉半阖着眼，似乎还在犹疑，没有立即放手，可他到底是有伤还在生病，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下来，林温温见状连忙推开他的手，去将桌案上的水壶水杯一并拿了过来。
　　她爬进床里侧，取来团枕放在床头，随后才又来到床边，用尽全力将顾诚因半扶起来，让他倚在团枕上，不至于被水呛到。
　　等她将一杯水全部喂进去之后，林温温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她坐在床边，通红的小脸不住往外吹气。
　　许久后，回头去看顾诚因，才发现他已经睡了过去。
　　林温温去用冷水湿了条帕子，叠好搭在他额头上，又用火墙边的温水来给他擦拭脸颊。
　　他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颊边靠近耳朵的地方，还有一处烟灰，应是今日火树倒塌时，不慎蹭上的。
　　待林温温将那烟灰擦掉后，才发现那一处也被蹭破了皮，只是没有手肘和后背严重，却也流了血，且那血已经结痂。
　　林温温轻叹，又去翻药盒。
　　回来后，她脱下鞋靴，跪坐在顾诚因面前，俯下身一点一点帮他上药，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将他吵醒。
　　上药时，她的鼻息就落在他耳畔，那鬓角的发丝都在随着她的呼吸而轻轻晃动。
　　“娘、娘……不要……不要……”
　　身前传来含糊的声音，林温温的动作倏然停住。
　　她垂眸朝顾诚因看去，他双眼紧闭，只唇瓣轻轻动着。
　　林温温莫名松了口气，正要继续，便又听顾诚因低喃：“别走……别丢下我……”
　　他这般祈求的语气，林温温从未听到过的，她不由又朝他看去。
　　也不知他到底梦到了什么，眉心紧紧蹙起，头也开始不住晃动，似是要准备挣扎。
　　林温温赶忙抬手按住他肩头，一面轻轻拍着，一面低声温哄，“不走不走，不走啊……”
　　顾诚因逐渐放松下来，口中低喃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只那浓眉还在紧蹙，林温温有种想要帮他将眉心抚平的冲动，手已经抬起，却停在了半空中，最后缓缓落回原处。
　　她没有碰他眉心，只这样静望着他。
　　许久后，她唇瓣微动，轻柔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顾诚因，对不起，若能再来一次，我真的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她顿了片刻，眉眼微红，抿唇又道，“可你……你也不该这样对我的，是不是？”
　　“顾城因啊，我们真的……都做错了……”
　　林温温强忍住鼻根酸意，紧紧咬着下唇，帮他将脸颊涂抹完药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她来到桌旁，背对着顾城因，肩头在微微抖动，许久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脸，这才再度返回床榻。
　　她坐在一张小木杌上，趴在床边，睁眼看着顾诚因，暗暗掐算着时间，每间隔两刻钟，便会起来给顾诚因喂一次水。
　　这一夜，林温温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也无法入睡。
　　那人便是林海。
　　林府规矩重，哪怕是上元灯会，也不会允许子女在外过夜，子时前必须回府，火树银花他们二人也没有时间去看，只在那西市游逛了一阵。
　　林海握了一路的的夜明珠，待回到自己房中才将它拿到灯光下，摊开掌心。
　　今日外间虽灯火通明，可到底与白日光线不同，尤其是那面茧铺子外搭的棚子下，更是让人看不真切，只能认清大致轮廓，且那女子还带着面具，不等他细看，又有随从上前去挡视线，这才让他对那女子又好奇，又觉得异样。
　　林海识得夜明珠，知道这东西不论大小，皆得来不易，通过红绳的扣环处可以得知，这是被人故意拆开丢在那里的，而非忽然断裂，不慎遗失的。
　　那女子为何要如此？
　　林海蹙眉极深，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
　　他将那夜明珠拿得更近，与他咫尺之间，似有一丝甜香隐隐钻入鼻腔。
　　林海倏地愣住，脑中再次将那女子的一点一滴仔细回忆，可不论怎么回忆，依旧是辨认不得她的模样，只记得她一身红衣，给人明艳之美……
　　林海震惊抬头，一个荒谬无比的念头蓦地生了出来。
　　林温温失踪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整个林府，除二房以外，林郁和张氏已经知晓，大房的林修也知，却连卢氏也不曾告诉，更别提林海，他全然不知。
　　在他的认知里，林温温忽然恶疾，久病不愈，连除夕那晚都不曾露面，看二伯和二伯母的神色，三娘怕是要撑不过正月了……
　　可为何，那女子的身形与举止，会让他不由想起了三娘？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林海心里疯狂增长，他越想越觉得两人相似，且三娘也喜欢那般鲜艳招摇的红裙……
　　林海将夜明珠紧紧握在掌中，几乎一宿未眠。
　　他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在胡思乱想，第二日清晨，各院房门刚一打开，他便整好衣衫，带着小厮朝凌云院去。
　　与前几次一样，还是二房还是称怕给他染了病气，不让他去探望林温温。
　　林海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对那二房管家道：“我不进屋，只在院里与三娘隔门问候两声。”
　　管家愣了愣，一面对仆从使眼色，要他去找林二爷，一面又对应付林海道：“三娘子的病伤及喉咙，怕是只能听，不能言啊！”
　　“无妨。”林海摆手，“用不着三娘开口，我与她许久未见，出声安抚她几句便走。”
　　话已至此，管家实在找不到理由搪塞，好在林信来了。
　　林信准备去上职，一听林海闹着要见林温温，早膳都未来及用完，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林海看了眼他胡须上的饭渣，不由眯了眯眼。
　　他的这位二伯，虽然平日里不争不抢，却也不是个这般不仔细之人，他能如此，定是太过心急而致。
　　他身为兄长，想要宽慰几句病重的妹妹，这完全合乎情理，为何二伯要这样慌张？
　　林海心中那个猜想又重几分。
　　有林信出面阻拦，林海到底也是没能见到林温温，连她的院子都进不去。
　　可经此一事，林海开始差自己身边得力的小厮，暗中盯住二房，有任何异常之处，都要及时与他禀报，尤其是林温温身侧的那两个丫头，若她们敢露面，无论如何也要将人留住。
　　另一边，望烟楼里，林温温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躺在床榻上，只知在她睁开眼时，已经到了第二日，天色大亮，身旁空无一人。
　　林温温缓缓起身，熬夜后的脑袋有些发沉，她坐了片刻，才撩开床帐下了榻。
　　桌案上放着针线，还有一条丝帕，那丝帕上绣了一双惟妙惟肖的鸳鸯，那鸳鸯旁边，还绣了一个林字，只那林字绣得有些歪……
　　落在林温温这样绣活极好的人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她喝了杯水，将丝帕拿起，正打算将那线拆开，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顾城因推门进来，两手都提着东西，左边是食盒，右边的盒子不知装了什么。
　　林温温与他对视的瞬间，忽然想起他胳膊上有伤，人也还病着，“啧”了一声，便搁下丝帕连忙迎了过去，还不忘责他两句。
　　“你让他们拿啊，你若是伤到了可怎么办？”
　　林温温一手接过食盒，另一手便顺势抬起，用手背在顾城因额上试温。
　　她贴贴他额头，又贴贴自己额头，反复了几遍，确认顾城因的确不在发热，终是落下手来，又去接他手中另一个盒子。
　　顾城因唇角挂着抹弧度，没有将盒子给她，而是直接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一并来到桌旁。
　　“我不喜欢旁人碰我的东西。”顾城因指着林温温搁下的食盒。
　　林温温拧眉不解，“一个食盒而已啊……”又不是什么私密的东西。
　　顾城因没有说话，抬眼看着她，片刻后轻叹出声，“温温……你当真不记得了么？”
　　林温温一脸茫然。
　　顾城因道：“这食盒，是你的……是你用它装的透花糍。”
　　林温温记得这件事，却不记得这个食盒了，她在林府时，食盒有好几个，个比个的精致好看，她哪里都能记住。
　　顾城因问她，“还是没有认出？”
　　林温温老实地摇摇头。
　　顾城因略微挑眉，“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宁轩么？连给他送了什么东西，都记不住？”
　　林温温只记得当时挑选食盒的时候，的确费了些心思，可时间过得这样久，她哪里还能记住。
　　她扁扁嘴，“谁会记这些啊……”
　　顾城因轻道：“我会。”
　　他与她之间所有的记忆，他几乎全部记得。
　　他记得她送他紫毫笔那日，穿得那身红裙。
　　他记得她总喜欢盯着宁轩竹月色的衣衫看。
　　他记得她喜欢看《任氏传》。
　　他记得她喜欢喝酸梅汤……
　　他与她的一切一切，都印在他脑海中，连烧尾宴那日，他向表明心意时，她面上的慌乱与惊吓，他都无法忘却……
　　这也是为何他明明已经打算放弃，想着在彻底斩断这些之前，最后再去看她一眼，却被睡熟中的她，再次搅乱了心绪……
　　“温温，”顾城因望着她，轻扬了唇角，“也许，你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喜欢宁轩……”
　　若是当真喜欢一个人，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怎会舍得忘记。


第56章 
　　◎刺青◎
　　林温温看着面前的黄花梨八方食盒, 又看看顾诚因，咬着唇，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念及顾诚因身上有伤, 昨夜又病了一场，她让他坐下便是, 自己去将食盒打开，学着顾诚因平日那样，开始往矮桌上摆盘。
　　林温温醒来得晚，这个点吃的是午膳。
　　她拿出一叠八宝菠菜，又拿出一盘清蒸鲈鱼，再去拿第三盘菜时, 林温温忽然开口，“你说得不对。”
　　她不去看顾诚因, 而是将最后一盘水芹搁在桌上, 随后摆着碗筷继续道：“我从前很喜欢宁轩，只是后来没办法，只好放弃，你是状元郎，你记性好, 你都能记住, 我不是, 我记不住，但不代表我的喜欢是假的。”
　　林温温知道顾诚因约摸不喜欢听这样的话，可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说完后, 不看顾诚因, 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
　　对面久久无声，也没有动筷子，林温温吃着吃着，又开始心虚，她悄悄掀了掀眼皮，却望见顾诚因在看着她，没有想象中的气恼，似乎还扬了唇角。
　　莫不是烧糊涂了。
　　林温温迅速垂下眼皮，继续吃饭。
　　可很快，面前的男子却忽然开了口：“温温，那你现在喜欢我么？”
　　林温温险些被噎住，她呛咳几声，赶忙搁下碗筷去喝水，待平复下来，也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那鱼，顾左右而言他，“你有伤在身，一会儿可记得不要吃鱼，这几日要厨房也别做了，做些……”
　　“可你爱吃啊。”顾诚因说完，继续将话题引回之前，“温温，你还未回答我。”
　　林温温嗔他一眼，继续吃饭。
　　顾诚因还是未动碗筷，静默片刻，他再次开口问她，“若是年前，我这样问你，你一定会说喜欢我，但翻过年后，你却从未再说过……”
　　“喜欢！”林温温实在被他扰烦了，这人啰嗦起来没个完，她夹了水芹放进他盘中，催他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顾诚因终于动筷子，他将水芹夹起，却迟迟没有吃，而是又对林温温道：“温温，可以看着我说么？”
　　林温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却在开口时，略微顿了一下，“顾子回，我……我喜欢你。可以了吗？”
　　她的敷衍极为明显，可还是让顾诚因染了笑意，“嗯”了一声后，他终是不在纠缠，将水芹放入口中。
　　用完午膳，平时林温温会做些绣活打发时间，在小憩一会儿，顾诚因则会看书准备关试。
　　今日他却没有看书的意思，净过口齿，又洗干净手，将之前提进来的另一木箱放到床边，林温温好奇地凑过去看。
　　顾诚因坐在床边，打开箱子，里面隔着些墨水和药瓶，还有一排粗细不同的银针。
　　林温温从前未曾见过这些，得知是用来刺青的，她大惊失色，一连退去好几步。
　　“子回，你别这样对我……我真很怕疼……”她说着，立刻就红了眼尾，“我昨日那样辛苦照顾你，你便是不感激，也不该……”
　　“不是给你，是给我。”顾诚因不想让她害怕，直接便打断了她的话。
　　林温温愣住，有些不敢相信，直到顾诚因脱掉上衣，取出银针酒烧过后，又将墨水打开，放在床边的红木几上，她才确信这不是要用在她身上。
　　顾诚因将她叫到身前，把那银针交到她手中，他想让林温温重新帮他刺青，将胸前的那个数字遮盖住。
　　林温温哪里敢拿针去扎人，她慌忙就将针又还给顾诚因，摇着头不愿下手。
　　顾诚因提醒她，“温温，这数字是因你而刺的，你亲手将它遮盖掉，不是应该么？”
　　他握住她手腕，将针再次交到她手中，“温温，帮我。”
　　话已至此，林温温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她来到他身前，望着那刺目的数字，又犯了难，“我要刺什么呢？”
　　顾诚因道：“你想刺什么？”
　　林温温也不知怎地，蓦地就想起了顾疯狗，若真能由她随意去刺，这三个字倒是很不错。
　　“是在想顾疯狗么？”
　　顾诚因低低的话音，让林温温唇角刚扬起的笑意瞬间凝固。
　　林温温不知顾诚因如何猜出来的，只道他莫非有读心术不成，顾诚因却极为清楚，她每次脾气上来，叫他顾疯狗时，那眼神便和方才一样。
　　“我才没有那样想，你可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温温故意冷哼一声，解释道，“我只是绣花比较拿手，想着不如直接刺朵牡丹？”
　　“好，那就刺牡丹。”顾诚因没有犹豫，直接应下，随后朝床榻里侧退了几分，将面前的身位彻底让出。
　　林温温将绣鞋脱掉，拿着银针也坐上榻来，“盛安的男子好簪花，你这样好看，绣朵花定是极为相称。”
　　若旁人夸他好看，他会蹙眉，可每次林温温说他好看，他便会觉得心中欢喜。
　　林温温拿着针尖沾了沾调好的红墨，在即将扎入顾诚因胸膛时，忽地又停住，抬眼看他，“若想用牡丹彻底将它遮住，恐怕会刺许久……”
　　言下之意，也会让他疼许久。
　　林温温此刻就趴在他身前，距离他胸膛不足一尺，顾诚因微微垂眸，便可将她面容看得一清二楚，他喉结微动，淡道：“无妨。”
　　有了这句话，林温温深吸一口气，彻底不再顾虑，将针尖一点一点刺进他的肌肤，白净的胸膛渗入红墨，她温软的鼻息也跟着轻轻扑向他身前。
　　肌肤上得疼痛与心尖的柔软互相博弈，在他凝神望她时，柔软便占据了上风，在体内疯狂滋生。
　　她生得这般妖艳妩媚，但凡有心性有一丝偏离，便能有魅惑众生的能力，偏她不仅没有，还这般可爱怜人，然她根本不知，这样本该矛盾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后，会更令人难以自控。
　　林温温刺得专注，不知顾诚因一直在看她，只隐约觉得周围温度渐渐升了起来，让她的心绪也变得有些不宁，手心也生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又去沾红墨，扬手时一滴墨点不慎滴落，正好就落在了顾诚因的下腹，林温温下意识就去拿帕子擦，结果刚碰到他，他便立刻出声制止，“不要擦……”
　　他嗓音有些沙哑，“先刺吧，不必管它。”
　　林温温有些诧异，可当她视线又往下移去几分，便立刻明白过来，为何顾诚因不让她再碰触了。
　　林温温连忙将目光落回那还未完成的牡丹花上，红着耳根又凑到了他的身前。
　　有了这个小插曲，顾诚因心口的起伏变得比之前更大，鼻息落在林温温的额头上，也愈发炙热，而她只要视线下移，便会看到那更为炙热的一幕。
　　林温温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发凌乱，那细长的眉宇轻轻拧起，却明显不如之前专注。
　　未出正月的上京，还带着寒意，望烟楼中火墙未熄，两人都穿得轻薄，只一层细汗就能湿了衣衫。
　　林温温不想去看，可越是不让自己看，便有意无意就能瞥见，他竹月色的裤子，是用丝绸所制，上面但凡有一些湿润，颜色便会加深，极为明显，想装不知都很难。
　　“温温，还有多久？”顾诚因嗓音愈发低沉。
　　“还、还有一半……”林温温声音也在发闷。
　　顾诚因桃花似的眼眸半眯着，落在她身上，低低开口：“温温，你上次教我做绣活时，曾与我说过，想要绣得像，必须要专注，对么？”
　　林温温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这个，却还是老实的点了头，“嗯，是得专注才行。”
　　“那你在想什么？”顾诚因问。
　　林温温手中的针尖微顿，那通红的耳根就在顾诚因眼皮底下，却还是要替自己辩解，“我……我什么也没想，你、你别胡说！”
　　“胡说？”顾诚因撑在身侧的手，终是忍不住缓缓抬起，轻轻捏住了她耳垂上的那颗红玉髓，“温温，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就责我胡说……是你当真想了那些么？”
　　林温温再次停住，想要抬眼瞪他，却又怕与他直视，索性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要自己静下心来，不要被他轻易捉弄。
　　见她不再理他，顾诚因又抚了抚她身后，“你出汗了，是火墙烧得太旺的缘故，还是……”
　　“顾子回，你当真不怕我将你扎伤了？”林温温气呼呼道。
　　“温温心灵手巧，又这般专注，怎会伤到我？”顾诚因说着，拿起了方才那条干净的帕子，“你帮我刺青，这般辛苦，那我也帮你拭汗，可好？”
　　嘴上是在询问，可还未等她回答，他就已经开始了。
　　林温温是盘坐在他身前的，轻而易举就能被他撩开她裙摆，林温温的手连忙将他手臂按住，却到底还是慢了一拍，“你、你干什么啊，不是说擦汗么？这、这是……”
　　“可你的确需要擦拭。”手帕轻轻擦过，的确黏黏腻腻，与此同时，顾诚因竹月色的裤子上，水印又向外扩散了一圈。
　　林温温微颤，后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针尖也因为分心而比之前重了几分力道，顾诚因蹙眉吸气，林温温却莫名多了丝复仇的痛快，“都说了你不要乱来，会弄伤你的。”
　　顾诚因却嗤嗤地弯了唇角，“那温温需要更加专注才是。”
　　林温温刚想出声反驳，顾诚因却隔着帕子，轻捏了一下，凑到她耳畔，低道：“温温，我们许久未这般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愉悦么？”
　　林温温针尖又是一抖，耳旁顾诚因吃痛吸气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魅惑，让她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哪里就许久了，明明除夕那晚还……”
　　“已经半月多了。”他轻叹起身，拿着帕子的那张手还在忙碌，另一只手又将铜盘中的红墨拿起给她，“温温，继续，别分神。”
　　林温温脸颊涨红，咬着唇不敢在随意开口，她沾墨水时，顾诚因就缓了力道，甚至还会忽然停下，等她弯身去刺时，他便会加重力道，一圈又一圈，还时不时轻轻捏上几下。
　　她若是颤到银针无法再刺，他又会很配合的停下来，提醒她专心刺青，而她从盘坐，早已变成跪坐，在忍受不住时，会让他手腕都无法动弹。
　　“温温，放轻松，不要怕，专心刺青便是。”他循循善诱，却像个狡诈的狐狸，这般给人擦汗，如何能让人专心。
　　林温温有些恼火，干脆又扎他一针，顾诚因闷哼吸气，“温温，你……”
　　林温温抬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说，明明告诉你了，你偏不信，这下被刺伤，也怪不得我。
　　顾诚因闭了嘴，但那平静的神情，反而更令人害怕，林温温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正要出声制止，却被他抢先一步，一开口，便瞬间变得语调，“不要……”
　　“不要分心。”顾诚因抬手揽住几乎要倒下去的林温温，语气还是那般低沉淡然，“就快好了温温，坚持刺完吧。”
　　林温温强撑着软骨一样的身子，被他揽着继续刺青，她炙热的呼吸落在他身前，那所谓的疼痛已经浑然不觉……
　　在最后时刻，林温温手指中的银针忽然不受控制，随着她一声轻呼，朝心口的位置偏去了一道印子。
　　“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林温温气喘连连，滚烫的小脸上写满歉意。
　　顾诚因收起那被水浸湿的帕子，丢去铜盘中，朝心口看去一眼，夸道：“无妨，你刺得很好看。”
　　“怎、怎么会无妨，你就知道安慰我，这么长的一道印子，这可怎么办啊？”林温温虽然觉得这也是顾诚因活该，可这是她亲手刺出来的牡丹，因这最后一笔而坏了模样，到底也觉得可惜。
　　若是针线活，拆了重绣便是，这可是在顾诚因的肌肤上，如何能重新来过。
　　林温温越想越懊恼，朝后退开，嗔怪地瞪着顾诚因。
　　顾诚因见状，也不再说话，他擦了擦手，一手拿圆镜，一手拿针沾了红墨，自己动起手来。
　　圆镜遮挡着他的动作，林温温不知他在刺什么，待片刻之后，他带着几分笑意，搁下了铜镜和银针。
　　林温温望着他身前，半晌说不出话。
　　他方才延着歪出去的那道红印，直接刻出了一个温字，就在那牡丹花一旁，靠近他心口的地方。
　　林温温道：“你、你这样……日后若是想再换成旁的，会很麻烦的……温字的比划那么多……”
　　“不会换。”顾诚因说得肯定。
　　林温温道：“那你日后成亲，妻子看到了肯定生气啊……”
　　顾诚因冲她弯唇，“你会吗？”
　　“我？”林温温抬眼看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她微垂眉眼，“你……你何故这样问，我的处境如何与妻一般？”
　　顾诚因心口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因为她的哀伤，还是因为刺青的缘故，他眉心紧蹙，抬手想要去拉她，“温温，相信我，我会……”
　　“会将我明媒正娶么？”
　　林温温太知道顾诚因要说什么了，这样的话他说了不止一遍，可林温温不论如何想，都想不到事已至此，他要如何将她明媒正娶，她直接止住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认真对他道：“顾子回，我向你保证，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你放我回家，我绝不会将你说出，你大可直接下聘，我一定会同意的。”
　　“你的婚事，你做得了主么？”
　　顾诚因竟没有同之前一样，一口回绝，而是忽然反问起她来。
　　林温温有些怔住，她顿了顿，才连忙应道：“我做得了主！我爹爹最疼我了，只要我好好与他说，他不会为难咱们的，更何况你如今已是状元郎，连皇上都御赐了你府邸，待你顺利入仕，与我便是门好亲事，为何会不行呢？”
　　“最疼你么？”顾诚因的声音许久没有这样低沉了，方才还温润的眉眼，顷刻间染了寒意。
　　林温温再度愣住，不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诚因压住心头冷然，垂眸去收拾榻边东西，也不和她解释，许久后，才低低开口：“林府那些所谓的亲人，他们不配。”
　　林温温蹭地一下从床榻下来，袖中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臂都因力道而开始发颤，她死死盯着顾诚因，咬着唇不让自己斥责出声，待他起身朝桌案那边走去，她才将那口气憋了下去，跟上前，冷着声道：“配与不配，也不是你说得算啊，得由我来说才是。”
　　“旁人诋毁你时，他们可曾为你辩驳过？”顾城因问。
　　林温温又是一窒，可还是企图替他们辩解，“旁人的传言，为何要理会？若是理会了，才是、才是……”
　　“才是什么？”顾城因继续追问。
　　林温温半晌无语，许久后，低了语调，“也许他们该是帮我出头的，可就算他们没有帮我，他们……也依旧是我的家人……我与你说不清这些……你又没有……”
　　“不说这个了。”顾诚因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漠声将她打断，林温温也倏地一愣，才发觉方才险些脱口而出，说他没有父母。
　　林温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想要道歉，可恍然间又反应过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是可怜，可她也好不到哪儿去，且她的这份可怜，不是由他而起吗？
　　林温温越想越心烦，冷着一张脸不想理他。
　　顾城因已经换了神色，他从桌上拿起一条帕子，正是林温温醒来时看到的那条，“这是鸳鸯帕，昨日我从灯会上买回来的，那老妪同我说，两条鸳鸯帕，一条绣上你的名字，一条绣上我的名字，交换到对方手中，便可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林温温也知道，与他再去纠结那些，也无济于事，只心头还冒着火气，便不冷不淡道：“那鸳鸯绣得不好看，你的林字更是绣歪了。”
　　顾诚因将她拉到桌旁，两人一并坐下，耐心道：“这是节日的寓意，好不好看不重要，就是图个念头。”
　　林温温敷衍地“嗯”了一声。
　　顾诚因又从针线筐里拿出另一条鸳鸯帕给她，“你绣我的名字，可好？”
　　林温温都不知道这帕子他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做工看起来一点也不精致，可顾诚因就这样看着她，见她不动，便叹气道：“温温，你方才在我怀中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林温温小脸登时一红，斜眼看他，“你、你别说了，我绣便是了。”
　　林温温拿起针线，开始绣顾诚因的名字，顾诚因也开始继续在另一条帕子上绣她的名字。
　　片刻后，林温温绣着绣着，脸上浮出笑意。
　　顾诚因朝她看去，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三个字时，眉心蹙起，“顾沉阴？”
　　林温温笑着点头，“有问题吗？”
　　顾诚因深吸一口气，将帕子从她手中抽出，将后面那两个字的线拆掉，又放回林温温面前。
　　林温温忍着笑意，又开始绣。
　　片刻后，顾成瘾三个字出现在鸳鸯帕上。
　　顾诚因沉了脸色，抬眼望她，“温温，你不知我名字如何写么？”
　　林温温扁扁嘴，“我没文化，我识字少，不然你叫我二姊来，她字又漂亮，又认得多，没准还能用你名字直接写首诗出来呢！”
　　“不识字？很好。”
　　顾诚因匀了几个呼吸，将桌上的针线全部收进筐中，起身取来纸笔，搁在林温温身前，“从今日开始，我教你如何写我名讳。”
　　林温温点头应好。
　　顾诚因坐在她身后，将她彻底环在身前，直接将她小手包进掌心，手把手来教他写字。
　　“顾子回，你时间这么闲么，你不备考关试了？”林温温一边被他拉着写字，一边无聊地问他。
　　顾诚因没有说话，只认真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写了几遍后，他才出声，“会了么？”
　　“现在是会了，但保不齐一会儿我就忘了。”林温温俨然一副不打算好好配合的态度。
　　顾诚因没有说话，继续带着她写。
　　然写着写着，林温温脸颊便又升了温度，“你你你，你放开我，我学会了，我学会了。”
　　“忘了怎么办？”顾诚因道。
　　“不会忘了，真的。”林温温赶忙保证，可顾诚因似是不信，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
　　耳旁后顾诚因炙热的鼻息让她头皮再次发麻，她朝前挪了挪，可面前就是桌案，如何能彻底避开，她不由重了语调，“方才不是擦过汗了么，你怎么又、又……”
　　顾诚因沉哑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温温，是你擦过汗了，我还没有。”


第57章 
　　◎去见爹娘◎
　　林温温想起许久前那次, 顾诚因帮她抹发油，就在妆台前面，他也像现在这样, 温热的大掌将她小手紧紧包裹着, 可那一次她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那一次的她还带着回家的希望, 这一次的她，却深知希望渺茫。
　　顾诚因不会放她走的，而她也没能力自己跑。
　　爹娘认不出她的绣活，兄长看起来也不聪明的样子，估计留了夜明珠给他，他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林温温看了眼窗外, 又垂眸看向面前纸笔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心中万分复杂的情绪, 都化作一口浊气, 从她小嘴里长长呼出。
　　不似上次那样，她全程战战兢兢，都是由顾诚因来主导，这一次，她按照书册所教的那般去做。
　　顾诚因没有想到她会主动, 只愣了一瞬便好似被融化般, 将她揽得更紧, 甚至直接把手松开，用下巴抵在她颈窝上，将鼻尖埋入她清凉的发丝中。
　　片刻后, 林温温忽然出声对他道：“子回, 我不走了。”
　　顾诚因眼睛眯起, 那凌乱的呼吸也不由一滞，他微微抬头，朝她侧脸看去，许久都没有出声，只鼻息随着她的动作而又开始不断加重。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现在能感觉到了。”她脸颊染着绯红，但话音很清晰，也很认真，不似之前说及此事时的敷衍，“你不是要报复，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么？”
　　顾诚因眼睛用力闭紧，然很快便又睁开，鼻腔被好闻的甜香充斥，面前细长的脖颈在柔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他轻“嗯”一声，忍不住在那白净的脖颈上开始轻吮。
　　“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不可以光明正大，你那样聪慧，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啊……”林温温也合上双眼，手指收拢，这让顾诚因气息又是一颤。
　　顾诚因心中嗤笑，笑自己险些又被迷惑，果然，她方才所说的不愿离开，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这番话，她还是没有放弃回去的念头。
　　“温温，”唇齿间他低声唤她，“你可知皇上为何要赐予我府邸？”
　　林温温回道不知。
　　“那你可知他为何要修改《氏族志》？”顾诚因又问。
　　这个林温温知道，她回答道：“因为宁轩拒绝了公主的婚事。”
　　顾诚因却道：“皇上将常宁贬为平民时，几乎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宁轩拒婚，只不过是他整治氏族的借口，嘶……他从头至尾，都想要彻底废除那些氏族们所谓的权贵。”
　　氏族的心气天下人皆知，皇上又如何不知，而常宁公主的那些荒淫，皇上也心知肚明，在外人来看，是常宁看中了宁轩，实则就算常宁不认宁轩，皇上照样会打两人的主意，他笃定了宁家不愿这门亲事，便能顺利成章去修改《氏族志》。
　　林温温何曾听过这些话，她整个人都有些愣住。
　　顾诚因一路轻吮，从脖颈到她耳垂，将她耳垂上的那颗红珠再一次含在口中，沉哑的声音又从唇齿间低低道出，“皇上表面看重我，实则我也只是他政治手段中的一环，因我是他第一个亲自挑出的状元，仕途若不顺遂，史书会如何记载这次的科举？”
　　会说当今圣上目光短浅，识人不清，将一个庸碌之辈选为状元。
　　所以，皇上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会将他重用，而他也必须会揣度圣意，与氏族彻底切割开来。
　　“入仕前赐我府邸，便是让我脱离林府。”顾诚因道。
　　与其说皇上是在赏赐他，倒不如说是在试探他，在提点他，若他连这些都看不懂，日后便不必混迹官场。
　　顾诚因说得不算复杂，林温温大致也能听得懂，只是不免疑惑，“可你也说了……你是他选出的状元，他为了脸面，一定会重用你啊？”
　　“是。”顾诚因松开唇齿，那鲜红的耳珠被吮得更加明亮，如宝石一般惹眼动人，他慢慢移开目光，从一旁拿出帕子，包在了她的手上，“所以，若我不懂他的心思，或是不能与他一心，他可以有千万种法子，让我不必折损他颜面……”
　　林温温动作微顿，似是没有听懂。
　　顾诚因附在她耳旁，用那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我会死。”
　　可以是意外，可以是病逝，总之，皇上不会留他。
　　林温温登时一惊，手下意识用力握紧，顾诚因吃痛吸气，连忙又去握住她的手。
　　“所以，”林温温终于明白过来，她合眼深吸一口气，哑然出声，“我若回了林家，便是我同意，我爹娘同意，我们也无法成婚……”
　　“温温，这是其中一个缘由，还有一个……”顾诚因声音愈发涣散，他牵住她的手，让她暂且不动，遂又轻舐起唇边的红玉珠，一点一点又入耳廓。
　　耳鬓厮磨中，他气息虽然凌乱，字音却丝毫不差的送入她耳中，“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不配为你亲人，他们未曾给过你该有的关爱。”
　　这句话，方才刺青时，顾诚因已经提起过，林温温叹气，声音虽颤，可还是不愿听他这般说自己的亲人，便出声驳斥，“你说得不对，他们待我极好，从未缺衣短食，娘亲更是将最好的东西都会给我……”
　　“你是说，连炸面茧都不允你吃？”顾诚因讥讽道。
　　“我娘那是为我好，那些东西吃多了会胖！”林温温不悦，偏过头不想让他继续吮，他却又跟了上去。
　　“她为何怕你胖？”顾诚因问。
　　林温温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胖了就寻不到好人家了啊。”
　　顾诚因道：“所以，你的存在是为了寻到好人家么？”
　　“对……”林温温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只说出一个字，便又倏然停住。
　　耳旁的顾诚因也停了下来，他抬手抚住她脸颊，让她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他眼神半迷离，却异常认真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为他们所生，他们供你衣食住行则为应当，不是你求着他们生下你的，反而是他们求着你平安降世。”
　　他深吸一口气，眼眸似是忽然多了一层水雾，“孩子不欠父母，这是我爹娘自幼就告诉我的，所以……”
　　“温温，”他粗粝的拇指，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轻拂着，“他们不该让你学着取悦任何人，你的存在不是错，你的样貌更为天赐，你便是你，你不是林清清，你也不必成为林清清……你不必成为任何人，你便是你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林温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红了眼尾，也不知为何眼泪落下时她没有察觉，只口中尝到眼泪咸咸的味道，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们可曾真的相信过你，呵护过你？”顾诚因覆上她唇齿，哑声道，“温温，是他们不配。”
　　林温温愣了许久，直到顾诚因喟叹出声，手帕被湿透，她才倏然回过神来，她将他用力推开，朝他声嘶力竭地喊出声来。
　　“配不配是我说得算！不是你！顾子回，你没有父母了，所以连我的父母也要夺走吗？”
　　她将方才刺青时，她没能说完的那句话，终是说了出来。
　　顾诚因脸色微暗，没有出声反驳，只垂眸清理着那片狼藉。
　　林温温却没有就此打住，她被他方才的那番话，刺得心口生疼，她索性直接与他说开，“顾子回！你不许这样诋毁他们！”
　　“顾诚因！你就是个疯子，你残忍，卑劣，阴狠，……”她将她能想到所有辱骂人的词汇，全部用在他身上。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觉得，我只能和你在一起，只有你对我最好！可你真的对我好吗？”
　　“你要是真的对我好，便不该和我说这些！”
　　“顾诚因，我恨你！”
　　林温温愤愤起身，抬手还要去推他，却被顾诚因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缓缓抬眼，眸中沉冷晦暗。
　　然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三娘，月底关试一过，我便带你去见他们。”
　　“我不信你。”林温温依旧愤然。
　　顾诚因不欲解释，拉好衣衫，起身离去。
　　房中只剩林温温一人，随着门外脚步声的远去，她好似彻底没了力气，直接跌坐在地，伏案痛哭。
　　爹爹和娘亲是疼爱她的，他们是疼爱她的，一定是那顾诚因太过卑劣，故意这样诋毁他们，一定能是……
　　可……他们为何认不出她的绣活，他们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她……
　　立春之后，天色渐暖，望烟楼也停了火墙，顾城因自那日之后，便一直宿在主院，但每日用膳，还是会与林温温一起，只用膳之时，静得有些骇人。
　　关试这日，皇城外停靠着各府马车，林府的一早天尚未彻底亮起，便已经停在了这里。
　　林海坐在车中，时不时撩开车帘朝外观望。
　　许久后，小厮轻叩车门，林海撩帘看去，顾府马车由远及近，林海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
　　他佯装偶遇，见到顾城因下车，便主动迎了过去，与他拱手招呼。
　　顾城因视线从他面容上平静扫过，与他招呼的同时，又带着疏离。
　　两人一前一后朝皇城中而去，从前林海在外从不会主动与他接近，今日一反常态，就这样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还主动与他攀谈。
　　按照吏部外公示的名册，顾城因率先被带了进去，林海在外与旁人等候时，他又立即走到人群最后，从袖中抖出一个小瓶，打开后装作寻常拭面，抬袖将小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眉心蹙起，长出一口气后，重新又闻了几下。
　　可不论他如何闻，他逼翡翠交出的这小瓶花露，都与顾城因今日身上的味道不同。
　　两者皆是甜香，细闻却截然不同。
　　林海暗忖，怀疑是上一次他闻错了，可记忆里，翡翠将这个交给他时，他分明记得同顾城因去林府拜年那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待关试结束后，林海又故作在外等顾城因，与他谈及方才考官所问，但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顾府，顾城因刚进主院，便有仆从来报，“郎君，从前几日开始，便有人暗中盯着府外，可要将那人拿下？”
　　顾城因解开腰上买来的香囊，丢去一旁，淡道：“不必。”
　　仆从又道：“那可要追查是何人派出？”
　　顾城因脱下外衣，挂进柜中，又从另一侧柜子里，取出平日里在府内常穿的那件外衫，道：“是林府，不必理会，吩咐下去，这几日你们行事时多加注意便是。”
　　仆从意会，若真是林府，此话便是在指，不必打草惊蛇，做戏给他们看。
　　片刻后，顾城因提着午膳来到望烟楼。
　　摆盘时，沉默半月余的顾城因，终是先开了口：“今日关试，我遇见林海了。”
　　林温温眼皮倏然抬起，搭在桌上的手也明显颤了一下，遂又立即握紧。
　　顾城因很想告诉她，这些细小的反应，会将她心绪表露无遗，可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抬眼看她。
　　林温温没有着急说话，呷了口茶，才缓声道：“他从前总训斥我，我看见他就厌烦，日后不必和我提他。”
　　顾城因“嗯”了声，继续摆碗筷。
　　林温温掐掐手指，终也抬眼看向他，“你说了……关试过后，会带我去见爹娘的……”
　　顾城因神情冷然，又是低低“嗯”了一声。
　　林温温追问他日期，他却不再言语，只要她耐心等便是。
　　然这日之后，每当他来，她便会询问，除了问他时间，旁的话几乎不再与他说。
　　只他离开后，她才又似没事人一样，与珍珠欢谈，她们聊天气，聊女红，聊顾城因特意让青才说给珍珠的趣事……
　　只与他一起时，才会那样冰冷到好似不是她。
　　月中关试公布结果这日，晚膳时林温温像往常一样，又问了他何时去见她爹娘，顾诚因还是没有说出具体时间，然片刻后，林温温憋了一整日，终是憋不住，又出声问道：“你入了何职？”
　　顾诚因眼皮微抬，落在林温温拿筷子的手指上，淡道：“入翰林，任职修撰。”
　　纤长娇软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动筷子，似乎在等顾诚因继续往下说。
　　半晌无声，林温温咬了咬唇，又道：“他们呢？”
　　顾诚因明知故问，“谁？”
　　林温温气得深吸一口气，彻底将筷子搁下，“我兄长，还有……宁轩。”
　　“我以为，你不愿我提林海，至于宁轩……你如今还在在意他？”顾诚因声音微沉。
　　林温温连忙道：“我就是好奇罢了，你、你不要多想。”
　　“宁轩与我一样，入翰林任修撰，至于林海，入秘书省任校对郎。”顾诚因抬眼看她，见她歪着头看他，便又与她耐心讲解这两个官职的品级以及平日里所做之事。
　　待说完，林温温缓缓点头，却在下一刻，又朝她拉下脸，将他谈话时夹给他的鱼片，又放了回去，一副又要与他置气的模样，他再与她说话，她便抿唇不答。
　　直到五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未亮，顾诚因忽然来寻她，林温温还在床上没有起来，打着哈欠拧眉望他，眼里都是埋怨，怨他搅了她清梦。
　　顾诚因抬手去系床帐，缓声道：“三娘，起床穿衣。”
　　林温温冷哼一声，刚用被子将头蒙住，便听到顾诚因说，“你可要去见他们？”
　　林温温登时愣住，不可置信地将被子掀开，“是、是我爹娘？”
　　顾诚因朝她点头，眸光中却有股说不出的冷然。


第58章 
　　◎说，你喜欢顾城因◎
　　摇晃的马车里, 林温温还是不敢相信，她不止一次向顾诚因确认，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父母, 林温温的雀跃就写在脸上, 她许久都未曾这样开心，就连顾城因让她服用半夏时, 她都没有丝毫抗拒。
　　出了通化门，马车一直朝北而行，林温温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中，药效发力时，她也不再与顾诚因置气，就依靠在他怀中。
　　车外越来越静, 还能听到流水与鸟鸣的声音，马车行进的路也比之前陡峭许多, 颠簸得愈发厉害。
　　林温温隐约开始不安。
　　行至某处陡坡, 车帘晃动时她看到了车外，心中更是一惊，她抬头再次询问顾诚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此时的药效让她声音变得含糊，但通过神情和口型, 顾城因也能猜出她在说什么。
　　他今日已经回答了无数次, 但还是耐心与她道：“去见你的父母。”
　　林温温显然不信, 因为林信和冯氏，皆不会平白无故往山头跑。
　　“你……你要是骗我，我便永远不理你了。”林温温喃喃低语, 眉眼中却含着警告。
　　顾诚因冷冷“嗯”了一声。
　　但这还是没有打消林温温的疑虑, 反而令她更加紧张, 她手指收紧，顿了片刻，语气更低，“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顾诚因没有否认，垂眸望向她，又是低低一声“嗯。”
　　林温温想到一个令人惊惧的念头，这个念头随着清晨山间的寒气愈演愈烈。
　　她也知上次说话太过严重，骂顾诚因便是，不该将他父母也牵扯进去，他的心思那样诡异，保不齐真的动怒，想找个山头直接将她埋了。
　　“你别气了，我以后不那么说你了，求求你不要杀我……”
　　林温温小手用尚存的力气，紧紧拉住他衣袖，红着的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惧怕。
　　顾诚因一时间又觉无奈，又觉可笑，他将她揽在身前，终也是软了几分语气，“不要胡思乱想，只是见他们而已。”
　　马车最终停在高处的一片茂林中，天尚未明亮，藏于此处从远处山腰的位置便很难察觉到此处有人。
　　等了许久，林温温因为药效的缘故，甚至还眯眼小憩了一阵，待她被顾城因唤醒，再次睁眼时，才知山腰那处的空地上，有人来了。
　　车帘被顾诚因撩开，林温温一眼就看见了林信，在他身旁还有二房的管家，林温温当即便落下泪来，可当她看到走在最末的冯氏，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童时，她细眉拧起，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
　　距离过远，林温温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哭声，那是冯氏在哭，她将怀中的孩子放在地上，李嬷嬷上前将孩子领去一旁，她又伏在林信身前哭。
　　而管家与那几个亲信，此刻正在做的事，才真正让林温温心头颤动。
　　“女子尚未出阁，死后不能入祖坟。”
　　耳旁是顾诚因低低的声音。
　　“林氏乃百年世家，又是五姓七望之一，便是你觉得他们在疼爱你，碍于规矩与脸面，他们也只能如此，随意寻处地方将你安葬。”
　　静谧的林中，连鸟鸣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冰冷的声音钻入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温温仿若不慎坠入冰天雪地间忽然破裂的湖面，越陷越深，却又似乎永远也触不到湖底，只有深深的绝望将她从四面八方紧紧包裹。
　　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忽然生出一团火光，鲜红的襦裙被丢入其中，精致的肩帛紧随其后，还有那雪白的狐领，嫣红的罩衫……她的一切似乎都随着火焰，被一点一点从世间剔除。
　　而那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与她说了很多，将那些真相彻底撕开，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原来，他们早就将收养了一双儿女，他们早已将她放弃，也许他们原本就没有疼爱过她，一切真如顾诚因口中那般……
　　林温温泪眸彻底模糊双眼，从前只知话本中说到人心碎时的模样，林温温还很不理解，人的心长在身体里，怎么可能会难过的碎掉，而今日，她终是明白了何为心碎。
　　那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彻底合了双眼。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又恢复了宁静，远处山腰的人影不见，只还有燃烧过后的一片灰烬，将青烟缓缓送入云端。
　　马车又朝山下驶去，摇晃中林温温慢慢醒来，此刻天已大亮，半夏的药效已经慢慢散去。
　　林温温意识到她正被顾诚因揽在怀中，便用尽全力让自己扶坐起身，朝马车最里侧缩去，她紧紧抿住双唇，眼含怒意地死死盯着面前男人。
　　“真相很残忍，但事实便是如此。”顾诚因语气平静，朝她递去水袋。
　　“顾诚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林温温抱膝的双拳在不住颤抖，一开口，声音也明显发颤，“你口口声声怨责氏族，怨怪我爹娘，可我问你，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是你，是你啊顾诚因！”林温温终是可以痛哭出声，她一把打掉面前水袋，尖利的指甲用力镶进掌心，她哭得语调尽失，满眼都是愤恨。
　　“是你让我没了家，是你让我死在荒山中，是你让我成了孤魂野鬼，是你！”
　　“顾诚因我恨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十岁那年你便该死！”
　　顾诚因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恼怒，相反，此刻的他宛若许久前扶云堂的那个少年一样。
　　面对卢芸鄙夷的辱骂声，他眼眸无光，平静异常，只那门外忽然闯进视线的少女，与他对视的瞬间，才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阴鸷。
　　林温温恍然回想起了那一幕。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看错，时至今日，她才明白，那丝不易觉察的情绪，才是顾诚因真正的模样。
　　顾诚因平静地捡起水袋，用袖口轻轻扫去浮灰，再一次将水袋递到她面前，“三娘，喝水。”
　　怒火中烧的林温温，莫名起了一身寒意，她抬手要去将水袋打掉，却被顾诚因一把钳住手腕。
　　“你放开我！”她朝他喊道。
　　顾诚因自然没有松开她，只面上依旧平静到让人寒毛卓竖，“三娘，你说得对。”
　　“我的确是疯子，也的确残忍卑劣，是因为我，你才落到这个地步，可……”
　　他沉冷的声音略微顿住，抬眼凝望着她，“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们放弃了你，但我不会，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你，也永远不会让你离开，三娘……”
　　他努力地朝她弯了唇角，“我们有彼此，不好吗？”
　　沉冷的神情与唇角扬起的弧度，诡异的融合在一起，林温温瞬间脸色煞白，眸中有怒也有惧。
　　“不好！”但她还是再一次不管不顾，选择开口驳斥，“我恨你，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不，你不该这样说，你应该说，你喜欢我，你与我是亲人，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顾诚因深吸一口气，再看她时，眉眼似比之前缓和几分，“你忘了么，这都是你亲口说过的。”
　　“顾诚因你看不出来吗？”林温温扬声便道，“我那都是骗你的，根本不是真的，我恨你，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顾诚因刚生出的那丝温软，瞬间又被这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叫骂所击溃，他面容恢复凝冷，甚至比之前又冷下几分。
　　“我看得出来。”他幽幽开口，“那又如何？”
　　他喜欢听，便知是假，也无妨。
　　“你喜欢宁轩那般温润模样，我不是也能为了你，学他那般，轻轻勾唇，言语温缓。”说着，袖袍中的手逐渐握紧，他让自己像以往那般，朝她温了眉眼，声音温软地开了口，“温温，说，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说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一条狗都不会喜欢你的，你别做梦了！”林温温不顾一起抬手去推他，却因马车下山时的颠簸，不慎朝前跌去。
　　顾诚因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任她如何挣扎叫骂，也没有松开，反而还越锢越紧，恨不能将她直接揉进他身体里。
　　林温温像是知道了他的弱点一样，从最初的辱骂，便成了一遍又一遍，说着让他刺耳的话。
　　“我不喜欢你，我从未喜欢过你，哪怕一点都没有，我恨……唔……”
　　她的话音被堵进了顾诚因的掌心中，许是猜出她会咬他，他便没有动唇，而是将她紧紧抵在马车壁的同时，一手用力托着她后颈，一手捂住了她的唇。
　　细细密密的吻疯狂地落在她面容上，从额头到眉宇，到眼睫，到鼻尖，再到脸颊和唇角……他几乎没有将任何一处遗漏，且随着她的挣扎，而愈发炙烈，从最初的亲吻，到不住地吸吮……甚至还有那快要强忍不住的啃咬……
　　马车飞驰，终是接近平坦。
　　顾诚因也终于将她松开。
　　林温温双目通红，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羞愤，“顾成因，你是疯狗吗！”
　　顾成因用力捏起她下巴，望着她脸颊上隐隐渗出血迹的红痕，沉声道：“说，你喜欢顾成因。”
　　林温温没有说，也没再责骂，那含泪的眸子就这样盯着顾诚因看。
　　片刻后，她忽然跪坐而起，主动扑进顾诚因怀中，不等他反应，她便张口就朝他脸颊咬去……
　　林府的马车从山的另一条路往下行驶，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冯氏与林信在后，小郎君与李嬷嬷在前。
　　冯氏还在哽咽，不住地掀开帘子，朝那坟头的方向张望，“若三娘真的寻不到，那……那便是她的坟了……”
　　林信宽厚的大掌一把将车帘拉上，他握住冯氏的手，眉眼坚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没有如果，咱们温温一定能找到。”
　　林温温失踪数月，林郁与张氏早已将她放弃，免不了还要怨责，他们一次次催二房将此事了结，避免日后落人话柄，他们林氏丢不起这个人。
　　他们催二房抓紧时间将林三娘下葬，来以绝后患，可在林信眼中，这不是后患，这是他家温温的后路。
　　无论如何，他不能绝了温温的后路。
　　林信心出一计。
　　女子若未出阁，便病故在家，于家宅而言，便为不吉，所以此次下葬，林郁与张氏只差人象征性问候几句，便不再过问，大房也是如此，尤其外面皆知，林家三娘是染恶疾而亡，便避而不及，哪怕林信送去下葬的消息，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吊唁。
　　谁人都知，林家二房年前就过继到膝下了一双儿女，而那小女儿年岁尚小，时常哭闹，怕林家三娘的恶疾传染到她身上，便将她送去城郊二房的别庄娇养。
　　待一切安排妥当，林信便对外人称林家二房的女娘病故，世人下意识便会觉得是林温温，然他从未直接点名道姓，未提三娘，未提名讳，只道二房女娘。
　　二房如今的女娘，可以是林三娘，也可以是刚过继在膝下，年幼的林六娘。
　　若有朝一日，他的温温归家，到时便对外称，入葬的乃是幼女林六娘。
　　至于真正的六娘，到时也会妥善安排，可留下，继续做他林家儿女，顺延排行至七娘，也可回她娘亲身旁，总之，他们定会厚待。
　　“郎君，你说温温此刻会不会已经……”冯氏虽然相信林信，可到底一日不见林温温，便一日无法安心，她人前装着已经不再难受，可一到人后，只他们夫妻两人时，她便又陷入悲伤。
　　“不会。”林信之所以说得这般笃定，并不是在安慰冯氏，而是真正思索过后，才会下此决断。
　　夜深人静，在不惊动整个林家的情况下，从林府逃出，又避开金吾卫与坊役巡逻，悄无声息隐藏至今？
　　她家温温，根本没有这个脑子！
　　她甚至连翻墙都做不到！
　　抹黑走不到半里路，便会哭着往回跑！
　　所以，林信相信，林温温绝不是自己带着珍珠跑的，也许正如那顾城因所说，温温不满婚事，寻了谁与她里应外合，就此而去，也许，是有人将她与珍珠一并掳走……
　　但不管温温被迫，还是自愿，那带她走的人，并不简单，在上京这样的地方，此人背后定有势力，否则如何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让他不管从何处着手，都寻不到一丝端倪……
　　林信一手拉住冯氏，一手轻抚着腰间的荷包。
　　“温温，不论你在何处，爹爹一定会寻到你，爹爹会带你回家。”


第59章 
　　◎你别逼我◎
　　回到顾府, 林温温的脸颊和脖颈上有好几处明显的红痕，一看便知是云雨时留下的印记。
　　顾城因面上也有红痕，只那红痕上带着牙印, 有血向外渗出。
　　林温温知道他明日还要上值, 这样的脸肯定会被人询问缘由，便面露嘲讽地望着他。
　　顾诚因并未气恼, 只先用帕子擦掉血迹，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送回了望烟楼，一路上两人皆没有说话，等送完林温温，他便直接回了主院。
　　林温温回到房间后, 已经不在落泪，但脸颊上还有哭过的泪痕, 她一动不动, 只愣愣地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桌案出神。
　　片刻后，珍珠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她将热水放在地上，跪坐在林温温身旁, 知道今晨顾城因带她出去是为了什么, 便一边低头用热水拧湿帕子, 一边问她，“娘子，可见到了？”
　　见林温温半晌没有说话, 珍珠疑惑抬眼, 这才看到她脸颊和脖颈上四处可见的红痕。
　　怪不得方才顾诚因那边派人来传话, 要她打了热水上来，原来两人一早就做了那样的事，还是在马车上……
　　珍珠面颊微红，叹了口气，只以为是路上折腾狠了，林温温又累又气才会这样不言不语，便缓声宽慰她，“郎君也是，怎么这样不知轻重……娘子别气了……”
　　“你说，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神仙？”林温温没有接面前的帕子，而是忽然开了口，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低落，声音也比之前沙哑不少。
　　珍珠愣了愣，回道，“肯定是有神仙的。”
　　许久未动的林温温，终是垂了眼眸，她鼻翼轻轻扇动，很快就红了鼻尖，“珍珠……那我肯定是因为惹怒了织女娘娘，才会这样的……”
　　说着，林温温忍不住再次垂泪，与以往的哭泣时的情绪截然不同，这次她没有哭喊，只垂着眼睫默默落泪，令人莫名就跟着心碎。
　　这可把珍珠吓坏了，赶紧将帕子扔回盆中，抱着她开始哄劝，“不哭不哭……不会的，织女娘娘那样心善，才不会生娘子的气。”
　　“会的！”林温温伏在她肩头，苦涩出声，“乞巧节那日……我、我一不小心许了两个愿望……织女娘娘埋怨我太贪心了……”
　　林温温将许久前的一桩事讲了出来，是乞巧节那日，她对月许愿，当时许了两个愿望，一个是想要她日后的夫君，爱她极深，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会对她不离不弃，还有一个，便是希望宁轩成为她的夫君。
　　“我一开始以为，织女娘娘选了第二个愿望帮我实现，可现在……”林温温哭得差点喘不上气，又委屈又懊恼的泪水将珍珠肩头都打湿了。
　　“不会不会，那都是凑巧了！”珍珠一阵心疼，想也没想就张口胡扯起来，“天底下女娘有那么多，织女娘娘又那样忙，她压根就顾不过来的，连娘子是谁她都记不得，怎么会有闲工夫去责罚你？”
　　“真的么？”林温温慢慢起身，泪眼婆娑地望着珍珠道，“那为何我那样骗他，又咬伤了他的脸，还各种咒骂他，甚至我还骂了他爹娘……可、可他还是说，他喜欢我，他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珍珠显然知道，林温温口中的他是指谁，听到她连顾诚因爹娘都拉出来骂，便忽然明白为何她脸颊和脖颈会有这么多红痕了。
　　“哎呀！”珍珠下意识就想掩她的口，“娘子，你可不敢再这样意气用事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有一日咱们被救出，你那时候再骂再打也不迟啊！”
　　“不会了……”林温温绝望合眼，不住摇头，“不会有人救我了……珍珠，我爹和我娘……他们将我下葬了……”
　　“他们收养了一双儿女……”
　　“他们，不要我了……”
　　珍珠彻底愣住，不可置信地望向林温温，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她口中所述，原是今晨所见。
　　宽慰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看着林温温这般模样，珍珠也恨得咬牙，可理智让她将那些脏话全部压在心中，懿驊匀了许久的呼吸，才含着泪将林温温再次抱入怀中。
　　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娘子……没事……没事的，你还有珍珠……还有我呢……”
　　午膳时，顾诚因没有过来，青才将饭菜提到门外，珍珠冷着一张脸出来拿，青才将她拉住，问她林温温回来可还好。
　　珍珠知道，定是顾诚因让青才这样问的，便故意道：“好得不得了，刚才还拉着我一起唱歌跳舞的庆祝呢！”
　　青才松了口气，可随即便意识过来不对劲儿，再想拉珍珠问个清楚的时候，却被珍珠狠狠白了一眼，门被用力合上。
　　满桌都是林温温爱吃的菜，可林温温没有胃口，吃不下去，甚至闻着那味道就觉得恶心，珍珠哄了半晌，她才勉强喝了口鱼片粥，结果还没咽下去，便开始反胃。
　　林温温与顾城因同住数月，从未喝过避子汤，珍珠心里一惊，连忙算了她葵水的日子，欲言又止道：“娘子，你们平日做那些事时，郎君可、可有……”
　　林温温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她现在看过不止一本书册，许多男女之欢的道理都懂，她摆了摆手，道：“他没有……你放心，我只是胃口不好，才没有怀子。”
　　珍珠拍了拍心口，长出一口气。
　　可这午膳，林温温说什么也不肯再用。
　　晚膳也是如此，饭菜拿来时有多少，拎走时就还有多少。
　　第二日一早，顾诚因去上值前，青才不知从何处寻了胭脂水粉，帮他遮住了脸颊上的牙印，但还是被好事的同僚看到，那同僚笑着问他缘由，顾城因只冷冷道：“让猫儿啃的。”
　　那同僚知他不是好相处的，便不再说话，只低低笑了两声，道：“那还真是巧了，宁修撰也被啃了。”
　　说着，他指了指脖子。
　　顾城因朝不远处的宁轩看去，两人对视片刻，什么也没说，又垂眸做起自己的事。
　　日落下值，回来后他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林温温可否用膳，青才摇头叹气，“三娘子从昨日回来，便不吃不喝，珍珠都急得直掉眼泪……奴才瞧着，应该不似作假……”
　　“知道了。”
　　顾诚因脱下官服，带着晚膳来到望烟楼。
　　从昨日清晨到现在，两人第一次碰面，却好像又过去了许久。
　　门被推开时，房间显得格外空荡，桌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平日里那些做绣活用的筐子也被收了起来，只搁着一壶茶水。
　　薄薄的床帐落在地上，床榻里侧依稀可见有人躺在那里。
　　顾诚因走过去将晚膳摆放好，又转身来到榻边，他没有说话，直接就撩开床帐。
　　林温温蜷缩成一个小团，身上没有盖被，眼睛合着，但一看便知她没有睡。
　　视线落在她干裂还带着血迹的唇瓣上，顾城因冷淡的眉眼瞬间蹙起，转身去桌边倒水。
　　回来后，林温温还躺在那里，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总之，她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顾诚因站在那里，朝她递来水杯。
　　等了片刻，不见林温温起身，他长又是深吸一口气，将杯盏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抬手便想去拉她，林温温却是忽然坐起身，避开了他的手，随后慢慢爬到床边，将水杯拿起。
　　终是抬眼看向了他。
　　然不等顾诚因开口，林温温便扬手一挥，一杯水就这样朝顾诚因脸上泼了过去。
　　一半在他的脸颊上，一半在他的身前，还有少许落在床边。
　　林温温看见他那样俊美的脸颊挂满水珠，虽很解气，但还是莫名有些心虚，也有些害怕。
　　她紧了紧手心，依旧扬着下巴，一副敢作敢当，有本事将她杀了的凛然神情。
　　顾诚因不气不恼，拿出帕子擦掉脸上水珠，又脱去外衫，转身又去倒水。
　　这次，他没有递给林温温，而是站在那里喝下一口，含在口中，这才朝床边走来。
　　林温温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下床，连鞋袜都未穿，赤脚就要跑。
　　顾诚因拉住她手臂的瞬间，她终于沙哑出声，“你敢喂我，我就咬你！”
　　顾诚因略微一顿，却没有被她吓到，另一只手顺势就揽在了她身后。
　　他俯下身时，林温温用力抿住双唇，似要被灌毒一样，拼命的挣扎，可毕竟两日未进水米，很快她就累得气喘吁吁，再也没有抵抗之力。
　　然等了片刻，顾诚因却没有强行喂她，反而将水缓缓咽下，开口对着怀中的她道，“看到了么，吃饱喝足你才有力气与我抵抗。”
　　说完，他将林温温松开，林温温双腿打软，竟险些坠地，又被他大掌捞了上来，索性就直接将她横腰抱起，走到矮桌旁，将她慢慢搁在软垫上。
　　重新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吃一堑，长一智。顾诚因这次没有站她身旁，而是起身来到门口，对外面守着的仆从吩咐事宜。
　　待他回来，那杯水空了，林温温干裂的唇瓣上也有了润泽。
　　面前是布好的碗筷，每一道菜都是林温温平日里喜欢吃的，林温温却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一眼，“你别逼我……我吃不下去。”
　　“好。”顾诚因这次倒是真的没有逼她，将那些饭菜原封不动又搁回食盒。
　　两人不言不语，一个垂眸望桌案，一个抬眼静静望她。
　　静谧的小屋里，时不时传来一连串饥肠辘辘的叫喊。
　　林温温眉心微蹙，将手压在小腹上。
　　片刻后，有仆从送来炙肉的工具。
　　顾诚因来到窗旁，将一切摆放好，开始生火炙肉。
　　“这是从西市买来的胡料，由胡人调制过的，里面加了养胃的药草。”顾诚因说着，朝肉上撒去一把，炭火的烟气倏地一下冒出一缕白烟，带着有诱人的香味。
　　林温温此刻双手环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闭眼不让自己看。
　　然顾诚因却是故意用扇子将肉香朝她这边扇。
　　“温温，尝尝看。”顾诚因将烤好的肉片放入盘中，推到她面前，并又提醒她，“便是在上京，依旧有许多人食不果腹，你若当真不吃，也不要随意糟践。”
　　林温温用力闭眼，将脸扭去一旁，丝毫没有要吃的意思。
　　顾诚因等了片刻，最后见那肉要被放冷了，便端起盘子自己吃了起来，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好像在细细品味。
　　安静的小屋里，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还有铁架上肉片滋滋啦啦肉油的四溅声。
　　“温温，你如今只有我了，你若绝食，无非只是伤害自己，又让我心疼罢了，说白了，便是损人不利己，非聪明之举。”
　　顾诚因吃完一盘炙肉，又盛出一盘，推到林温温面前。
　　“我本来就不聪明。”林温温缓缓抬眼，别过脸不去看那盘肉，但眼珠子却很不争气，趁顾诚因炙肉时没有看她，便总是朝那香喷喷的肉上瞟。
　　“既然笨，就更该知道，人是会被饿死的。”顾诚因说着，回过头来，林温温连忙闭眼，只听顾城因在她面前道，“你想清楚了么，你是真的要赴死，还是只为了和我怄气？”
　　林温温不说话，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她恨恨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这一幕被顾诚因看在眼中，他再次端起她面前的那盘肉，当着她面，一片一片全部吃完。
　　林温温下意识朝炉架上瞥去一眼，见架子空了，一旁的生肉碟里也没了肉，她鼻根瞬间涌出一股酸意，眼睛也开始发胀，唇角终也忍不住一抽一抽朝下撇去。
　　顾诚因淡淡地望着她，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唇角，随后变戏法般，从炉架另一侧，端出一盘炙好的肉片，还冒着腾腾热气。
　　林温温眼睛倏然一亮，惊讶地看着那个盘子，那盘子里不止有肉，还有半块烤好的馕饼。
　　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显然是在疑惑，为何还会有一盘肉。
　　顾诚因将肉搁在她面前，抬手在她凌乱的发顶上轻轻揉了几下。
　　他就知道，她会忍不住的。
　　顾诚因怕肉凉了，便很快将东西收拾好，离开了望烟楼。
　　珍珠上去陪她时，看见她面前的盘子空了，水壶里的水也没了大半，心口里悬了两日的石头，终是平稳落下。
　　顾诚因回到主院时，天已黑透。
　　牛单在书房等了他许久，见他进门，便带着几分愠色上前道：“子回，不是为师说你，刚任职这段时间，你可万万不得马虎！”
　　顾诚因道：“师父放心，我不会疏忽的。”
　　牛单叹道：“你的能力我绝不疑心，但你不能总泡在那望烟楼里。”
　　说着，他指了指书案上的那些堆满的册录，也不知是翰林院有意考验他，还是当真做了修撰，会有这么多公务处理，等顾城因忙完这些，恐怕要熬到子时之后。
　　知牛单也是在忧心他，顾城因便倒了水端给牛单，等他落座，他才脱下外衫，坐在案几后，开始做事。
　　见他不说话，牛单便知劝了也是白劝，他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牛单朝望烟楼的方向看去一眼，不由又是一声叹息，也不知那月老是哪根筋不对，怎么会将这样的两个人给缠在一处。
　　喝了口水，牛单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如今五姓七望的氏族中，能查到的族徽，基本全部在这里了。”
　　顾诚因沉暗的眼眸忽然颤了一下，他双手将信封接过。
　　这封信里，画了许多族徽，有宁家，有林家，卢家……每个族徽下都写着氏族的姓氏。
　　“你果真没有猜错，当初杀你父母的那帮人，的确来自氏族，然每个氏族族徽不同，哪怕是同姓的氏族，因地域不同，分支有别，族徽也会有所区分。”
　　牛单说着，抬手指着一个族徽道，“比如荣阳宁氏，身处荣阳的族徽上只有三个点，而上京荣家，有六个点。”
　　虽然有区别，但同族的族徽大致轮廓却是相似的。
　　可在这其中，没有一个族徽与顾诚因十岁那年，所见的徽章相似。
　　“据我得来的消息所称，氏族背后会养一批人，那些人便是为了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他们也有相应的徽章，只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查起来会更加困难。”
　　见他蹙眉不语，牛单宽厚有力的手掌，落在顾诚因肩头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但无论如何，你猜对了，当年杀了你父母的那批人，与五姓七望脱不开关系。”


第60章 
　　◎你对恩公好点吧◎
　　关试之后, 林海与卢芸的婚宴便提上了日程，就在三月初六。
　　林海乃林家的嫡长孙，张氏最看重他的婚宴, 每日都要将卢氏叫到跟前来询问细节。
　　今日卢氏直接就在主院与张氏一起筹备请帖的事, 林郁也闲来无事，便提笔亲自替孙子写请帖。
　　写到顾府的帖子时, 林郁顿了一下，捋着胡子感慨道：“顾家这孩子，可当真是个读书的料，只性子过于冷了，在那翰林院怕是会吃不消啊。”
　　张氏在一旁冷哼，“翰林院那种地方, 说白了不就是陪圣上解闷的闲职罢了，能有什么出息。”
　　林郁摇头道：“此言差矣, 今时不同往日, 那翰林院早就不是你口中那般了，今上重用翰林学士，诸多旨意皆由翰林起草，入翰林相当于拥有了直接面圣的机会，若能慎使之, 日后前途无量。”
　　张氏也知林郁所说不会是假, 愣了半晌, 忍不住又讥讽道，“宁三郎不也在翰林，背靠宁林两家, 还能让顾家小二抢了风头不成？”
　　若是先帝, 张氏所言便不为虚, 可今上不同，他打压氏族的意思愈发明显，宁轩与顾诚因皆入翰林，林郁一直心中打鼓，总觉得没有那般简单，可到底，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暗暗叹了口气。
　　张氏见他蹙眉不语，便摆摆手，笑着又说起林海，她夸自己的孙儿争气，关试一次便过，许多人好不容易考得进士，却一连数年过不了关试，无法入仕为官，她家孙儿要出身有出身，要本事有本事，样貌虽比不得那两个，但也不差。
　　没想到听完这些，林郁脸上郁色更重。
　　林海为秘书省校书郎一职，这个职位向来有争议，有的人可以平步青云，而有的人碌碌无为，一辈子为官，都缩在那藏书阁中。
　　林郁眼中的林海，极有可能是后者。
　　第二日，喜帖被送进顾府后，林温温没多久便也得知了此事，她是从珍珠口中得知的，而珍珠又是听青才所说。
　　“我上月才下葬，他这月便要成婚？”
　　林温温气得用了咬下一口馕饼，亏她当时还冒着风险，把那么漂亮的夜明珠留给了林海，现在想想简直后悔死了，还不如将那珠子留下，夜里自己把玩。
　　不过仔细一想，林海要娶的人是卢芸，她似乎也没那么气了，“反正卢芸那脾气，日后也有他好日子受的！”
　　珍珠点头附和，可随即又想起了儿时的事，她道：“奴婢记得，小时候大郎君对娘子很好的，怎么这些年愈发生分了呢，好像一见咱们的面，就要张口训斥，我有时候瞧着他，都心里打鼓。”
　　林温温也说不清楚，只叹了口气，“也许是觉得我没有用，给林家丢脸了吧。”
　　话音刚落，她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声音。
　　“旁人说什么不重要，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是顾诚因告诉她的，他那日说，状元郎都不如三娘厉害，夸她绣活最得好，让她不必在意旁人的话，不必觉得自己没用……
　　林温温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窗外看去，“你与他们说，我在屋里闷烦了，我想去赏花。”
　　这个时辰顾诚因还没有下值，珍珠以为至少得等到他回了府，林温温才能出去，结果门外的仆从直接点头道：“郎君许久前就与我们交代过，若娘子想下去散心，不必拦着。”
　　两人都很惊讶，但仔细想想，从前她们只是下意识觉得，仆从是来看管她们的，再加上他们膀大腰圆，身材魁梧，林温温便不敢轻易出门，却不知原来是她想多了，或者说是顾诚因身为绑匪，他的思路与寻常绑匪不太一样。
　　林温温换了身明艳衣裙，便开始在湖边散心。
　　她带着珍珠，试探性走到百花园的石拱门处，刚朝外迈出一步，拱门外立着的仆从，便抬手将她拦住。
　　态度恭敬，神情却十分冰冷，一手做着请回的姿势，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林温温与珍珠对视一眼，转身朝回走。
　　她们将整个百花园几乎都绕了一遍，只拱门那一处能进出，其他地方皆竖着高墙，根本无法翻出，且那大片的花丛中，还时不时有人会去修剪花枝。
　　林温温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四处逛了一圈，便彻底打消了那些念头，她蹦跳着摘下一朵玉兰花，戴在耳上，坐在水榭里，数着湖中的小鱼。
　　“咦？”
　　身旁的珍珠忽然出声，林温温顺着她视线看去，水榭的石廊那头，有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手里拿了一条柳枝，口中嚼着牛乳糖，正在朝她们走来。
　　那孩子刚一走近，不等林温温问他，他自己先开了口，“是你把恩公脸啃伤的？”
　　“恩公？”林温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是、是他先欺负我的。”
　　明明就是个孩子，脸上却没有多少稚气，说起话来眉眼间的神情与顾诚因还有几分相似。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牛乳糖，放入口中，眯眼似在审视林温温，半晌也没再开口。
　　林温温环顾四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那孩子面无表情，只回了名字，“顾垂文。”
　　林温温脱口而出，“垂文扬采，遗将来兮。”
　　顾垂文眉梢微挑，面虽冷，但带了几分夸赞道，“你很有文采。”
　　那句话来自《楚辞》，是林温温能记住的为数不多的一句。
　　她还是头一次听到旁人夸自己有文采，当即便对这孩子有了好感，她得意地扬起唇角，又问他，“你为何叫顾诚因恩公啊？”
　　顾垂文似是不想和她多说，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牛乳糖，递去林温温面前。
　　珍珠下意识想要出手阻拦，林温温却快她一步，将牛乳糖接到手中，又飞速地朝珍珠挤了挤眼，随后，她一脸八卦地问道：“你该不是顾诚因的私生子吧？”
　　顾垂文小小的眉心倏然蹙起，显然也被林温温的这句话给惊到了，“不是，我有爹娘，但他们早已病死，是……是恩公收养了我们。”
　　“我们？”林温温眯着眼，将牛乳糖缓缓放入口中，“除了你，还有旁人吗？”
　　顾垂文又不说话了，只视线不经意扫了周围一圈。
　　林温温顿了一下，弯身向他凑近，眉眼间明艳的笑意晃得顾垂文不由眨眼。
　　“这牛乳糖真好吃啊，贵不贵呢？”她道。
　　顾垂文点点头，“是恩公买的。”
　　林温温笑容更深，“那我也给你买好不好，你知道吗，我可有钱了，比你那恩公还有钱得多，你要是能帮我带个消息出去，我不止给你买牛乳糖，我能直接给你建座院子！”
　　林温温说得双眼冒光，“哦对，不是你，是你们，我保证可以让你们今后都衣食无忧，吃一辈子的牛乳糖都不成问题！”
　　珍珠也激动的握紧手，一个劲儿朝顾垂文点头。
　　顾垂文朝后退去两步，与她们拉开距离，沉着脸道：“你对恩公好点吧，下次可不要再咬他了，至于递消息……”
　　小小年纪的人，竟朝她讥讽地扯了唇角，“你就别想了，顾府里的所有人，都只会听郎君一人的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园外走去。
　　林温温气得跺脚，“什么狗屁恩公！顾城因那样卑劣，会做好事才出了鬼呢！”
　　林温温大声叫骂时，园里几乎能听见的人，皆朝她看来，那眼神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林温温没了心思，拉着珍珠连忙回了望烟楼。
　　这段时间，顾城因每日下值后都会来望烟楼与林温温一道用晚膳，隔三差五也会给她炙肉吃，林温温的小脸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顾诚因却日渐消瘦，眼下还隐隐泛起乌青。
　　他与林温温两人相处时，偶尔会聊上几句，但大多都是他温言细语，林温温冷声回怼。等吃完晚膳，他便会匆匆赶回主院，每日书房的灯要点到后半夜，才会熄灭。
　　短短半年，顾诚因与宁轩在翰林院中，便有了明显差别，重要的起草文案，全部都落在宁轩头上，而顾诚因手中的活又多又杂，还有许多陈年旧旨，需要重新修订的，都交到了他的头上。
　　他没有半分埋怨，做得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主动请旨，愿调派台州。
　　皇上搁下茶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问他：“可是觉得这半年，不受朕的重用，才不愿继续待在翰林？”
　　顾诚因撩开衣摆，直接跪地，“臣父母葬于齐州，但母亲原是江南台州人，临死前她曾与臣说，想念早已过世的外祖母，想要再见她一眼，那时臣年幼无力，只将此事埋于心间，如今侥幸得以皇上垂爱，才斗胆想恳请皇上，让臣去替亡母还愿。”
　　盛安重德，以孝为先。
　　顾诚因状元之身入职翰林，正是要发奋上争之时，这个节骨眼若被外派，向来都是做错事的官员才会如此，可这是他主动恳请，所说的理由也令人动容，皇上沉吟许久，最终点头应允。
　　七月底，皇上下旨，令顾诚因原调江南台州，担任别驾一职。
　　从六品升至正五品，但京中为官与远派不同，许多人一看便觉得，这一旨意为明赏暗罚，但所为缘由，皇上未提，顾诚因也闭口不谈。
　　顾府的马车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官令，可这马车当中，坐得却是牛单青才，还有珍珠。
　　待马车远行的第五日，另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才从上京驶出。
　　顾诚因穿着简单朴素，林温温也穿得寻常，颜色低调不似在望烟楼时那般。
　　马车里仅他们二人，驾马车的仆从林温温认得，就是平日里守在她房门外的那个，个头高于常人，肩膀也顶常人两个宽，一到城外，马车停下，林温温听到他们在外间窃窃私语，她好奇撩开车帘，看到那仆从将一把闪着银光的刀藏在了马车板下。
　　林温温打了个寒颤，赶紧搁下车帘，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可顾诚因太会拿捏她，竟将珍珠提前送走，她也只能老老实实与他一道朝江南去。
　　一路上马车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没圆多久的小脸，又慢慢消瘦回去。
　　珍珠不在身边，她实在憋得无聊，顾诚因倒是极有眼色，见她成天苦着张脸，便又给她说起趣闻，比之前长进不少，林温温有时候听着听着，也会忍不住笑出声。
　　一路上，两人佯装在京为商，成亲后回乡探亲，所住皆也是寻常酒楼，林温温虽被颠得难受，可这也是她头一次离开上京，走到哪里都觉得新奇。
　　直到形成过半，快至江州一带，顾诚因总会时不时撩开帘子朝外张望，马车的速度也愈发加快，林温温心中也莫名生出不安。
　　快入夜时，马车入城寻到一家客栈，房间已订，三人在大堂用晚膳。
　　堂中除他们之外，还有六人在用膳，林温温看到他们时，莫名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却说不出缘由。
　　用过晚膳，林温温正想上楼去休息，顾诚因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朝那仆从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带着她朝外走，“散会儿步消消食如何？”
　　林温温正想拒绝，手被他不重不轻捏了一下，她便将话又咽回肚中。
　　外间已经彻底暗下，两人刚一出门，身后便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林温温颤了一下，下意识要回头看，却被顾城因侧身挡住，“温温别怕，不会有事。”
　　顾诚因话音落下的同时，倏地一声，一并短剑穿过风朝二人飞来，顾城因立即侧身，一缕发丝垂落地面。
　　很快，暗处又射来一柄短剑，还是直朝顾城因而来，林温温惊叫出声，顾城因再次避开。
　　不远处传来打斗声，顾城因便拉着林温温朝暗巷中跑，林温温身着长裙，又向来体虚，没跑多久就气喘吁吁，迈不开腿。
　　两人在暗巷中走走停停，最后面前忽然闯来一人，那人一身夜行衣，又用黑纱遮面，手中一把长刀，在月光下透着寒光，林温温当即又是一声惊叫，被顾城因挡在身后。
　　“顾城因，都怪你……”林温温哭着揪住他衣摆，“我是不是要被你害死了……”
　　“温温，退开些。”
　　顾城因手臂一挥，一柄软剑从袖中抖出。
　　林温温惊讶之余，不忘乖乖朝一旁退了两步。
　　很快面前便刀光剑影，林温温看得眼光缭乱，最后干脆捂住脸，不敢抬眼，片刻后，一声闷哼，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林温温心中清楚，是有人死在了她脚边，可她不敢抬眼确认，就在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时，那熟悉又宽厚的手掌，剥开了她面上的乱发。
　　“温温，可还能走？”
　　林温温哭着睁开眼，一把抱住顾城因，口中不断埋怨，“你怎么回事……你到底得罪谁了，呜呜呜……”
　　顾城因知她已经筋疲力竭，直接将她横腰抱起，“温温，现在还不是时候，带回去后再责怪我。”
　　他抱着她继续在暗巷中穿梭，很快走出城外，两人来到一处密林，便又有暗器朝他们飞来。
　　顾城因抱着她躲避困难，肩头受伤，却没有被她看出，直到有两人再次拦住他们去处，她被他放在一旁时，她才看到他肩后插了一柄短剑。
　　与之前不同，这两人似乎看出了顾城因一路都在护着林温温，一开始便朝她冲来，林温温吓得惊叫连连。
　　许多年前，他护不住他们，时至今日，他不能再让那一幕重演。
　　他将她死死护在身后，也不知过去多久，持剑的手已经毫无知觉，身上被刺破的衣衫也被血迹染红，可他还在以一人之力，拼命挥舞着手中利剑……
　　许久后，林中恢复宁静。
　　月光下，他唇瓣青紫，俊美的脸颊上满是血污，他握着她的手，朝她扯了下唇角，“温温……别怕……没事了……”
　　林温温哭着用帕子压着他肩头的血窟，“你……你不许死啊，顾子回……你、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把我送回去……听到没有啊……呜呜呜……”
　　身后传来脚踩树叶的咯吱声，林温温用力咬唇，摸住顾城因手边他无法握紧的剑，缓缓回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三娘子！”
　　昏暗中，有一男子躬身上前，林温温用力瞎玩，将眸中泪水挤出，看了半晌，终是觉出这人有几分面熟。
　　那人看了眼气若游丝的顾城因，又看看林温温，再次开口：“奴才是大郎君身边的人，娘子还记得奴才吗？”
　　大郎君……是林海！是兄长身侧的人！
　　林温温愣了一瞬后，将手中剑柄丢在地上，喜极而泣，“怎么……怎么会呢……你怎么……”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来人赶紧伸手去扶她，“娘子，快随奴才离开吧！”
　　林温温准备起身的瞬间，另一只手被紧紧握住，“三娘……”
　　顾城因沙哑的声音几乎说不出话，他望着林温温，只唇瓣轻蠕着：“不要丢下我……温温……不要……”
　　“快走吧三娘子！奴才功夫不好，可挡不住那些人的！”耳旁又传来催促的声音，见她似在犹豫不决，那人也不由咬牙道，“娘子，你总不能还要带着他一起走吧？你莫不是忘了，若非是他……”
　　“顾子回……”林温温深深合眼，“我不欠你的。”
　　说完，她用力推开了他的手，与来人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61章 
　　◎他有没有碰过你◎
　　夜里的密林雾气缭绕, 林温温根本辨认不出方向，只努力咬着牙根，提起裙摆紧跟在那小厮身后。
　　跑出一段路后, 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厮以为她是体力不支，跑不动了, 却没想到她缓缓回过头，朝方才离开的地方望去。
　　那颗大树隐在蒙蒙的雾气中，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可林温温还是莫名觉得，树下的那个身影正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三娘子？”小厮唤她。
　　她像是没有听见, 隔着这片雾气，似在与那远处的身影对视。
　　这一晚的林温温几乎一直处于恐惧中, 可不知为何, 此刻的她似乎已经麻木，脸上没有看到半分惊慌，只细眉微拧，目光怔愣。
　　“三娘子，真的不可耽误了, 万一那伙贼人再追上来, 小的可真的不是对手啊！”小厮焦急地催促声再次响起。
　　“贼人不会过来了……”
　　林温温终于有了反应, 但视线还在远处。
　　不久前她被顾城因抱着朝城外跑时，她在他怀中颤得实在厉害，他便轻声宽慰她, 说那客栈总共只有六个人贼人, 以他随从的功力, 应能替他们解决掉三个人，至于剩下的三人，一个已在暗巷中被他解决，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一会儿被人追上，他顶多是以一敌二。
　　当时她的手紧紧攥着他衣服，问他能不能打过那两个人。
　　若顾诚因后肩没有中暗器，他便有很大胜算，可那时他后肩已经麻到几乎连林温温都要抱不住，便迟迟没有回答。
　　直到那两人当真追过来时，他将她放在地上，才望着她道：“温温，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顾诚因没有食言，他真的让她毫发无伤，可他自己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甚至在方才，他拉住她不想让她走时，他的手被她稍一用力，便垂落了。
　　这般虚弱的他，可会死在这黑夜中……
　　林温温心口有些难受，又闷又乱，仿佛有一股气在里面横冲直撞，却寻不到任何出口。
　　“我没有做错。”夜色中林温温低声喃喃，“他……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是啊三娘子，你就不要管他了，就算没有贼人过来，也定会有人来接应他，到时候咱们可就真的没法跑了！”小厮左顾右盼，一脸急色。
　　林温温怔怔地点了点头，终是收回视线，转身便又要随他走，可脚步刚一挪动，她便又忽然停下，摇着头开口道：“不行……我、我得回去……”
　　“哎呀！”那小厮急得恨不得直接上手拉她，“机不可失啊娘子！”
　　林温温再次回头，看向那团模糊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通红的眼尾似乎被林中的雾气所沾湿，她的手指又开始用力掐着掌心。
　　“娘子可万万不能心软啊，那顾诚因是个忘恩负义之辈，枉咱们林家收留他一场，他竟狗胆包天，敢将掳走娘子，做出这般恶行！这样的货色，可不值得娘子为他大发善心啊！”
　　小厮说得义愤填膺将顾城因辱骂一通，林温温脚下却还是没动，她整个人似乎都陷入恍惚。
　　“他其实……其实……”
　　有些话就在喉中，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空气似乎变得愈发稀薄，让她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呼吸。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何要站在这里，她应该转身头也不回得跑了才是，就如方才她离开时，对顾城因说得那样，她不欠他的，即便是从前欠过，如今也不相欠了。
　　林温温深深地吸了口气，逼自己彻底将视线移开，然当她真的打算就此离开时，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
　　“珍珠！”
　　林温温的眼眸在这一刻倏然亮起，好似心口的那股气终于寻到了出口。
　　“不不不，我不能走，珍珠还在他手里，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眼看林温温要朝回跑，小厮心里一横，直接抬手朝她后颈用力一劈，“对不住了三娘子！”
　　林温温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被黑布蒙着眼，口中也塞了帕子，手脚皆被捆着，动弹不得。
　　只耳旁传来车轮急促的转动声，和身子不住的颠簸，才让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马车里。
　　昨晚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她浑身酸痛，脑后也微微发胀，过了半晌，才能靠着车壁慢慢坐起身来。
　　她身子骨向来就娇软，背在身后的双手虽然捆着，但还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就从身上绕过腿脚，来到了面前。
　　她抬手将黑布和帕子扯掉，眯了好半天眼睛，才适应光线，缓缓睁开。
　　马车简陋，是那最寻常不过的样式，甚至连一块木板都没有。
　　林温温没敢出声，低头去咬捆在手腕上的绳头，可当牙齿即将触碰上绳子时，她又蓦地顿住。
　　这绳子脏兮兮，还一股臭味，让她忍不住眉头皱起，满脸都是嫌弃，几次想要下口，又忍不住停了下来。
　　最后，她从身上摸出一条帕子，用下巴和嘴将帕子盖在绳头上，这才开始下口撕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林温温终于将绳子咬开，也顾不得休息，连忙又把脚上的绳子也解开。
　　林温温起身撩开车帘，这一路上她只知道跟着顾诚因，根本不记路，连辨别方向的能力都没有，她也不知这是往东还是往西，只知道马车在山路上疾驰，跳出去逃跑的话，定得将手脚摔断。
　　林温温慢慢挪到马车门后，动作极为轻缓地将车门一点一点拉开，她拉一下，又停一下，生怕让驾驶马车的人有所察觉。
　　车门终于被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一道缝隙，林温温一眼就瞧见那马车夫身下放着一把刀，她连忙捂住嘴，抬起眼皮，细细打量起面前的男子。
　　这男子的确和昨晚带她逃跑的小厮很像，可既然是兄长身边的人，为何要捆她？
　　林温温忐忑不安，又将门开得更大一些，慢慢探出手想去将那把刀摸进来，结果就在她手指只差一点就能碰到刀柄时，一个猛烈的颠簸，车门狠狠朝她手臂一压，压得她胳膊一阵生疼，忍不住呼出声来。
　　小厮连忙拉了缰绳，缓下速度，回头看她。
　　林温温的手尴尬地在车外悬了片刻，最后连忙收进去，一把将车门合上。
　　小厮将马车停在一旁，想要开门，却被她在里面死死拉住，“你、你……你到底是谁？”
　　昨晚她当真是被吓得晕了头，只见这人面熟，就信了他的鬼话，如今细细想来，便开始后怕。
　　小厮在外不住地赔礼道歉，为了以证身份，他赶忙掏出腰牌，从车帘丢了进去。
　　见是林府的腰牌，林温温又询问了他几个问题，全部都能答对，便暗暗松了口气。
　　“那你为何把我绑起来？”林温温语气怨怼。
　　“小的怕娘子醒来以后，闹着要回去找那顾城因，才会出此下策的！”小厮解释道。
　　这倒是能说得通，林温温想起顾城因，忍不住又长出一口气，终是将门打开了。
　　小厮一见她面，又在连连赔不是，拿出水袋和干粮给她。
　　林温温一口吃馕，一口喝水，平日根本无法下咽的东西，今日却嚼得津津有味，她也没有追究的打算，毕竟这小厮顾虑的没有错，她昨晚的确是想要回去的。
　　“珍珠还在顾诚因手里，我若是这么走了，万一他拿珍珠撒气可怎么办？”林温温忧心道。
　　小厮道：“娘子不必担心，小的昨晚就已经朝上京递了消息，郎君看到后，一定会想办法将珍珠也一并救出的。”
　　林温温却还是不能放下心来，“这一来一回，得很久吧，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一个林府的婢女罢了，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可林温温一直在纠结这个事情，小厮只好继续哄她，“大郎君派出来的人不止有奴才，还有个人已经跟着头一辆马车，先去了台州，若当真珍珠有事，他一定也会像小的一样，想办法将人救出来的。”
　　“真的吗？”林温温抬眼看他。
　　虽她折腾了一宿，没有洗漱，头发也凌乱，可这双眼睛实在勾人，小厮恍惚了一瞬，赶紧垂下眼道，“自然是真的，小的怎敢骗娘子呢。”
　　“那就好。”林温温终于露出笑容。
　　小厮害怕顾诚因的人追过来，一路便朝上京的方向疾驰，林温温晃得难受，也只能咬牙坚持，几次忍不住直接将头探出窗外去吐，甚至摇得眼发黑，马车的速度也丝毫不减。
　　林温温身上没有银钱，小厮的也不算多，两人只能寻那最次的客栈稍作休息，待缓过劲儿，便继续赶路。
　　回去的一路上，小厮也断断续续与她说清了缘由。
　　毕竟是林海身边的小厮，一开口便给林海带了几分美化的色彩，他所讲述的林海，聪明绝顶，一眼就认出那吃面茧的女子十分眼熟。
　　捡到她的夜明珠后，便开始心中存疑，几次三番前往凌云院试探，逼那翡翠交出了林温温惯用的花露，随后在关试那日，又主动去寻顾诚因说话。
　　“那顾诚因许是觉察出来，竟用了劣质的香囊想混淆视听，可咱们大郎君多聪明啊，立即就差小的日日守在顾府门外，小的也不是那般好糊弄的，很快就觉察出了异样！”
　　小厮说得飞色舞，却不肯细说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异样，实际上他在顾府外徘徊的那段时间，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现，好几次都告诉林海，林三娘不可能在顾府，林海却不知为何，还是要他继续守着。
　　直到顾诚因被下旨南派，他跟着马车来到城外，目送马车渐行渐远，他终是松了口气，以为日后不必再瞎忙活时，却看到已经远成一个点的那辆马车，忽然停在了那边。
　　小厮没有理会，转身要折返回去，却是走了几步后，又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便又朝马车的方向跑去。
　　他好不容易赶到时，顾诚因已经坐回马车，然车夫抽马鞭的瞬间，猫在暗处的他看见车帘一动，一个纤细的手露了出来。
　　虽未看到人脸，但那只手一看便来自娇养的娘子，肯定不会是顾诚因的。
　　小厮守了顾府这般久，深知顾诚因府中的女子大都是干粗活的，他身侧根本没有亲近的女子，那么漂亮娇柔的小手，会是谁的？
　　“小的当即便猜出来了！”
　　小厮原是想炫耀，林温温却蹙了眉头，忽然插话，“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告诉我兄长呢？”
　　小厮顿了一下道：“小的来不及啊，而且……抓人抓赃，没有亲眼看到是三娘子，咱也不敢随便乱说啊，好歹人家顾诚因现在也是吃皇粮的人。”
　　林温温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又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马车里的人是我的？”
　　小厮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就、就是昨夜，小的昨夜才知道。”
　　林温温“哦”了一声，片刻后，又道：“那你现在和我兄长说了么？”
　　“那是自然啊，娘子被救出来的那晚，就已经送了消息的。”小厮道。
　　林温温再次蹙眉，“我随顾诚因离京已有半月，车速不及咱们快，如今咱们回去也走了七八日，应该快到了吧？”
　　小厮点头。
　　林温温问他，“那为何不见林家派人来迎我呢？”
　　按理来说，差个人快马加鞭先送些银子过来，让她吃住好一些，应该不成问题啊。
　　小厮语塞，摸了下鼻子，片刻后才又开口：“谁人都知，三娘子已经病故……小的人微言轻，但凭几句话，恐怕很难令人信服啊。”
　　“也是。”林温温叹了口气，“只有等我真正回去了，他们兴许才会相信吧。”
　　小厮连忙应和，“就是这个理！”
　　可未等小厮松口气，林温温又蹙眉问他，“你不是说还有一人在守着珍珠的马车吗？”
　　“啊，对！”小厮干笑两声，“那是奴才的兄长，同奴才一起做事的，奴才前两日就和三娘子说了啊！”
　　“是么？”林温温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左思右想，又不知到底错在了何处。
　　总之，不管怎么说，如今她已经得救，且还是被她当初狠狠责骂过的兄长派人救出来的。
　　林温温在心底暗暗对老天道，她要收回从前对林海的误解，这世上没有比林海还好的兄长了，哪怕日后他还是如从前那样训斥她，她也会笑着一一应下，绝不还口了。
　　马车又行两日，终是快至上京，可小厮却没有将她直接送进城，而是将她带到城郊的一处院子。
　　院子里干净整洁，还有一个婢女似乎早已在此等候懿驊多时。
　　见到林温温，她恭敬上前，又是给她烧水，又是给她温饭。
　　林温温觉得这婢女也十分眼熟，想了半晌才记起，这人也是林海院里的。
　　婢女看见她时，还摸了眼泪，这让觉得有些异样的林温温，心里多少放松一些。
　　小厮也与她道，说此处是林海特意帮她提前打理好的，让她先安心在此处休息，一切都等林海来了再详谈。
　　林温温这一路走了十日，连衣裳都没有换，在那破旧的客栈里也只能简单擦洗，她自己都嫌弃身上的味道，便也没有顾虑那么多，赶紧就随婢女去水房好好洗漱了一番，又换了干净的衣裳，吃了可口的菜肴，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晌午。
　　林温温浑身像是散架一样，在床榻上躺了许久都没有起身换衣。
　　直到那婢女跑进来告诉她，林海已经到了，就在正堂候着她，林温温这才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连忙换好衣裳，发髻都没有细梳，只随意挽了起来，就提着裙摆朝外跑。
　　她推开厢房的门，看到正堂的门槛处端立的林海，林温温顿觉一股酸意直冲鼻根，眼睛也涨得难受，她直直扑进了林海怀中，呜咽着喊他，“兄长！呜呜呜……”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打湿了林海的衣衫，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将她环住，却在手臂即将收紧的时候，猛然顿住。
　　他手掌慢慢握拳，缓缓落下，轻蠕几下并未出声的双唇，在片刻后，终是如往常一样，板着脸厉声开口：“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快随我进屋！”
　　从前听着就刺耳的训责，此刻仿若是最动听的声音，林温温没有垂眸委屈，反而朝林海傻傻地笑了起来。
　　林海又瞪了她一眼，林温温才赶紧抬袖抹泪，跟着他朝屋里走去。
　　屋中的四方红木卓上，放着刚做好的饭菜，四菜一汤，也都是林温温从前爱吃的那些。
　　她没想到兄长会这样细心，再一次又对从前对他的误解而产生愧疚，免不了又是一阵感动，正要抬袖抹泪，又听一旁落座的林海训道，“你没有帕子么，怎么这般粗俗？”
　　从前的林温温自然只用帕子拭泪，可这一路上，她贴身带的那条帕子，只三两日就脏得不成模样，早就被她扔了，后来这几日，她都是用袖子擦，或是直接用手背抹。
　　听到林海训责，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那样艰苦了。
　　一旁的婢女赶紧就递了干净的帕子给她。
　　看到她松散的发髻，林海意识到她方才没有洗漱，是直接冲出来的，便想让她先回去洗漱，再出来用膳，这是最基本的礼仪，怎么能忘。
　　可当他视线落在林温温身上时，他的话便哽在了喉中。
　　林温温曾经那乌黑发亮的一头墨发，如今晦暗干涩，还有些发毛。
　　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虽还白净，但一眼便能看出不如曾经细腻。
　　在看她拭泪时露出的一节手腕，细到几乎稍一用力就能折断时，林海的眸中也起了酸意，到底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长幼有序，按照家规，林海为兄，他不动筷子，林温温也不能动，他长出一口气，慢慢收回视线，提起筷子开始用膳。
　　林温温早就肚子饿了，见林海在夹菜，才连忙收起帕子，开始用膳。
　　用膳时林温温有好多话想问林海，但一想到他可能会责她不该在用膳时说话，便一直忍着，直到用完膳，她规规矩矩端坐着擦拭唇角，以茶清口。
　　等饭菜被撤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时，林温温才开口问他，“兄长为何安排我住在这里，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林海静静地呷了口茶，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光有一瞬的恍惚，然很快，他便收敛神色，带着从前那般审视的神情，板着脸看向林温温，“他有没有碰过你？”
　　林海没有点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说的是谁。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林温温那期待又疑惑的眸光也跟着暗沉下来，周遭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好似凝固般陷入沉寂。
　　许久后，林温温眼眸重新抬起，宽袖中被她掐红的手指，终也是跟着缓缓松开。
　　“没有。”
　　她回答的斩钉截铁。


第62章 
　　◎万全之策◎
　　屋内再次静下, 林海锐利的目光继续审视着林温温。
　　数月未见，眼前的林温温除了方才第一眼见到他时，哭得泪如雨下, 这会儿的她似乎不再是林海认识的那个娇滴滴的林三娘了。
　　若在从前, 此刻的她定不敢与他对视，只会抿着唇瓣, 掐着指甲，垂眸望鞋尖，一副受委屈又不敢出声的模样。
　　而现在，她目光毫不躲闪，不仅回望着他，神情还极为淡定。
　　林海搁下手中茶盏, 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没有么？三娘, 你何时当着兄长的面, 学会扯谎了？”
　　顾诚因大费周章，将美到这个地步的人藏在身侧数月，连碰都不碰她？
　　林海不信。
　　林温温心如擂鼓，面上却出奇镇定，也不知为何, 之前与顾诚因在一起时, 每次对他扯谎, 她都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可今日面对林海, 她心中万分警惕, 竟然意识到开口时不要扬起语调, 手指也要露出来，不能让林海看到她在掐手指。
　　林温温镇定地端起一旁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几片茶叶，小口抿着，缓缓抬眸道：“顾诚因掳走我的确非君子所谓，但我们之间是存了误会的，后来将误会说清，他便也一直未曾为难我，将我束在高楼里，也算是好生照料着。”
　　“哦？”林海挑眉，冷声问她，“什么误会？”
　　林温温也没有过多去思忖，像是忽然开窍一样，将真话假话掺在了一起道：“不知兄长可曾记得，顾诚因在扶云堂听课时就坐在我身后，他时不时就会咳嗽，有次我染病便是因为他染了病气给我，我爹得知后，索性就帮顾城因将流景院旁的污井给填了，顾诚因因此心生感激，总想着要还恩。”
　　这件事林海记得，他眉眼微眯，“既是还恩，为何还要这般对你？”
　　林温温小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眼眸终于微微垂下，“是……是我的错，我不喜欢宁轩，我想逃婚，求到了他的面前，他原本没有答应，还将我数落一番，可眼看就到成亲的日子，他念起这两年我对他的一些照拂，便终是动了恻隐，帮我一起出逃了。”
　　按照林温温这样的说法，一切便有迹可循。
　　林海身为林家嫡长孙，手里也是有能用之人的，这段时日他也暗暗查了许多，结果与林温温说得能够对上。
　　当初林温温的失踪的确悄无声息，房间内外皆没有打斗或是破门而入的迹象，以至于林海得知这些的时候，都忍不住会想，林温温可是自己跑了。
　　“可若如你所说，是你自己想要离家逃婚，为何要留那夜明珠给我，还有，为何会王勇寻你时，你会与他一并逃走？”林海不是那样好糊弄，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林温温掩唇喝茶时，用力咬了一下唇瓣，逼自己不要露怯，待茶盏放下，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因为我后悔了，得知阿姊与宁轩成婚后，我便动了想要回府的念头，可、可顾诚因害怕我回去以后，将他供出，便不允我离开。”
　　说着，林温温眼尾染了湿意，“那时还未关试，他是怕我影响了他的仕途，才会一直将我关着的。”
　　她没有说出真相，而是将过错拦在了自己身上，这多少也算是弥补了当初对他的亏欠。
　　她心里想：顾城因，我当真不欠你了。
　　林温温说完，深吸一口气，望了林海一眼，随后拿出帕子掩面拭泪，趁机赶紧将早就被冷汗湿透的手掌也擦拭了一番。
　　绕是她面上再是平静，心里已经犹如波涛，尤其是想起当初的那些事，她的心口便又开始闷闷的。
　　屋内半晌无声，林海直直地盯着她看，他越是不说话，气氛便越令林温温紧张，偏她又不能将这份情绪露出半分，索性就一直哭，一直擦泪。
　　“他对你……当真没有生出半分情愫？”林海问得直白明了，可语气明显还是在质疑。
　　因为他是看着林温温长大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美有多夺目，有多容易令人丧失理智，他不相信顾诚因会不动心，若真如她所说，顾诚因后来不愿放她回去，这里面除了仕途方面的担忧以外，就没有半分旁的心思？
　　想到这些，林海落在膝上的双拳越握越紧，最后整个小臂都在隐隐发颤，然很快，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将拳头松开，隐进了宽袖中。
　　“情愫么？”林温温也眯眼做出思考的模样，片刻后摇了摇头，“应当没有吧，他总说我好似他的亲人，许是将我当成亲妹妹了。”
　　“唉……”林温温捏了捏眉心，“兄长应也知道的，顾诚因他年幼父母双亡，身边无亲无故，咱们林府虽收留了他，但也只是让他有个住所，真正关切他的人……”
　　林温温无奈地朝林海扯了唇角，“我那些微不足道的帮扶，在咱们眼中不算什么，可对于他而言，许是……”
　　她明明思绪清晰，情绪也控制得极好，却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下噎住一样，半晌都说出话来，而那刚被擦净的脸颊，一滴温热的水珠缓缓划过。
　　“他……”林温温连忙垂眸，深吸一口气，强让自己开口继续道，“他没有被人关心过，只有我……在不经意间对他……所以他将我视为亲人，就只是亲人……”
　　王勇便是那将林温温带回来的小厮，在林海见林温温之前，他便将许多事都与林海转述了一遍。
　　所以林海也知道，那日顾诚因被人追杀时，拼尽一切保护着林温温，未叫她有半分损伤，而他在求着林温温不要离开时，林温温也决然地推开了他的手，将他一人留在了那片荒林中。
　　自然，王勇没敢去提捆住林温温的事，林温温当时也接受了他的歉意，还说这事不要提了，显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王勇便顺水推舟，连为什么会绑她的事，也没有和林海说，那在林海眼中，林温温当晚便走得十分干脆，并没有后来的一步三回头，以及声称忧心珍珠，而要折返回去寻顾诚因。
　　话说至此，林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林温温说得那些却都是有迹可循，并不似随意胡诌，再说，以他对林温温的了解，若当着他的面扯谎的话，林温温不会这样淡定的。
　　林海抬手敲着桌案，蹙眉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再次严厉出声，问林温温，“只是亲人么？若当真如此，上元节那晚，他为何亲自喂你面茧吃？”
　　想到那一幕，他敲桌的手指倏然停住，再次用力握紧。
　　林温温心里也咯噔一下，活了十几年的她，小脑瓜头一次转得这般飞速，她拧眉眯眼，眸光偏落一处，似乎陷入了回忆，待半晌后，她才恍然开口，“我都能将兄长认出，顾诚因自然也认出来了，他、他怕你也认出我们，就故作亲昵的和我在一处，想要让你误会，可我的兄长更聪慧啊，哪里能被他轻易忽悠了？”
　　林温温越说越起劲儿，学着王勇之前那般，说他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聪明绝顶，仿佛不做宰相都说不过去。
　　林海那握紧的拳头，也在林温温这一声又一声的夸耀中，再次松开，且那审视的目光也移去了别处，轻咳两声，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总之，这次多亏了兄长，我才能平安回来，待我回了家，肯定会带厚礼送去给兄长和嫂子的！”林府谁人都知，二房虽然官位不高，可有个不差钱的主母，依照冯氏的性子，林温温口中所说的厚礼，一定能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可这好不容易松快下来的氛围，却因这句话而倏然紧绷起来。
　　“你知道我成婚了？”林海抬眼看她。
　　林温温愣了一下，回道：“是啊，你不是和卢芸成婚了吗？”
　　林海没有说话，慢慢搁下茶盏。
　　林温温顿了顿，连忙又道，“我被关的无聊，就总会询问一些上京发生的事，顾诚因也并未瞒我，所以我知道兄长已经成婚了。”
　　说着，她还特意起身，朝林海笑着拱手，“还未祝福兄长，愿兄嫂夫妻和睦，白头偕老，也望兄长仕途顺利，步步高升！”
　　一提及卢芸，便换到林海心口开始发闷，他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林温温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兄长今日不用上值懿驊吗？”
　　林海瞪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我匆匆向秘书省告了一日的假。”
　　林温温又生出一阵愧疚，再次在心底埋怨自己，从前不该对兄长有所偏见。
　　林海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目光又在身上注视了片刻，忽又立即移开，出声道：“那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想必也清楚，在外人眼中，林府三娘林温温，已经入土为安了。”
　　许是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林温温听到这句话时，只睫毛轻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痛苦，这倒让林海十分意外，蹙眉一直在看她有没有偷偷掉泪珠子。
　　然林温温只是低低道：“我知道的，他们还过继了一双儿女。”
　　“你……不难过么？”林海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当然难过……”林温温深呼一口气，不由扁嘴道，“但我又能如何呢，都怪……”她忽然顿了一下，连忙改口，“都怪我自己不懂事，但我现在知道错了。”
　　说着，林温温再次眸中燃起希冀，问林海，“兄长，我今日可以回去了吗？”
　　林海神情微顿，随后立即肃声道，“我要说的便是这个，如今上京皆知你已病故，若你贸然出现，林家该如何解释？”
　　林温温正要开口说话，便见林海忽又拔高语调，直接压住了她的话，道：“若往深究，这便也是欺君之罪！”
　　果然，欺君的罪名压下来，林温温瞬间就止住话意，愣在那里无措地红了眼眶。
　　“那、那……那怎么办？”她哭着站起身，来到林海面前，“兄长，我想回家啊，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你不知我路上吃了多少苦……我想回家，求求你送我回家吧……”
　　林海也站起身来，林温温连忙就拉住他衣袖，不住地哭求着他。
　　林海望见面前这张梨花带雨的面容，缓缓抬起了手，然手停在半空时，却又让他立即握拳，用力负在了身后，冷硬地将她甩开，“你现在知道哭了，当初逃婚时胆子不是比天还大么？”
　　“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改正，兄长……求求你了，送我回去吧……”林温温说得无比恳切。
　　林海却彻底背过脸去不再看她，“不是我不愿送你回去，而是这件事甚是棘手，必须得想个万全之策。”
　　见他松口，林温温哭声减弱。
　　半晌后，林海叹了口气，转身回来望着她道：“三娘你莫要心急，我今日来便是想问清缘由，待我回去后便会与他们仔细商议，看如何能将此事圆回去。”
　　林温温忙不迭地朝他点头，又屈腿行了一礼，“有劳兄长了。”
　　说完，她又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兄长，可有珍珠的消息了？”
　　林海面露诧异，“珍珠？”
　　他自然知道珍珠是林温温身边的婢女，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为何要这样在意她？
　　林温温见他如此，心里咯噔一下，“不、不是说……有人也在暗处……”
　　“嗯，对。”林海想起来了，王勇似乎是提起过此事，他神色微松，随口就应付道：“她不会有事，放心吧。”
　　说着，林海抬手在她肩头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两下，随后转身离去。
　　回林府的马车上，他望着掌心许久，最后抬手似是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就在那短暂的一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第63章 
　　◎不愿见你◎
　　林海回到城里, 直接去了东市，他买了许多东西，胭脂水粉, 糕点茶果, 等回到林府，将这些东西提到卢芸面前时, 卢芸嗑着瓜子，看都未看那些东西一眼，用那嘲讽的语气道：“你这两日心情不错啊？”
　　林海的心情的确不错，可因为卢芸这一句话，便沉了脸色，他来到盆边洗手, 没有理会。
　　卢芸等了半晌，见他不出声, 直接起身将手里的那把瓜子朝他身上扔去。
　　瓜子不痛不痒砸在后背, 林海只蹙蹙眉，如闷葫芦似的，还是没有说话。
　　卢芸更加气恼，不顾一旁婢女的阻拦，拿起整个银盘, 来到林海身后, 胳膊用力一挥, 无数瓜子从林海头上朝下落去，光是衣领中便落了不少。
　　林海气恼地转过身来，一把掐住她手腕, “卢芸！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卢芸从小到大, 没有人敢这样说她, 连她爹娘对她都没有过一句重话，她当即便红了眼，另一手中的银盘，直接就朝林海头上敲，“你才发疯呢！”
　　“林海！你竟然这样对我，我可是堂堂卢氏嫡女，配你个……”
　　“够了！”
　　林海胳膊用力一挥，咣当一声银盘落地，绕是在气头上的卢芸，也被吓得怔住。
　　林海一双厉眼朝婢女看去，小婢女忙不迭上前将盘子捡起，快步就退了下去。
　　屋外脚步声渐远，林海用力将卢芸松开，她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地。
　　卢芸虽娇，却不柔，她蹭地一下爬起身，拍了拍身上浮灰，一脸怒意地瞪着林海，“好啊，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愿意藏了，既是要和我撕破脸，我也不再给你留颜面了，林……”
　　“哦对，”她略微一顿，唇角微微扬起，“我是不是叫错了，我应该叫你贺海吧？”
　　林海当即变了脸色，他上前一步，垂眸死死盯着卢芸，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你已嫁给我为妻，若日后再这样口无遮拦，可不是只坏了我的名声，还有你的，还有整个林府和卢府的，我知你自幼被娇宠长大，可若两家名声因你而毁，你猜林家会如何对你，卢家又会如何？”
　　“你休想威胁我！”卢芸才不怕他，直接也迎上一步，压声道，“大不了我和你鱼死网破！”
　　林海却是忽地笑了，“我如今考得功名，又已入仕为官，是林家族谱中堂堂正正的嫡子，且我还是京城林氏这一支，唯一的嫡子，若你当真敢在外胡言乱语，信不信第二个染病而亡的人，便是你。”
　　见卢芸脸色微变，林海便又上前一步，低头凑在她耳旁道：“说你得了癔症，所说皆是疯言疯语，那时，可还会有人信你的话？”
　　卢芸想要后退，却被林海一把拉住，他用那只二人才听得到的音量道：“如今你已嫁给了我，瞧不起我便是瞧不起你自己，你若当真不愿意了，与我和离便是。”
　　被出声训斥的卢芸没有落泪，被掐红手腕的卢芸没有落泪，摔倒在地的卢芸也没有落泪，可听见和离二字的卢芸，却在这一刻酸了鼻腔。
　　“表兄……”她终是没能忍住，流着眼泪，蹙眉凝望着面前这个分明熟悉，却又陌生到令她害怕的男子，“我不要和离，我是真的喜欢你……”
　　卢芸喜欢林海，从有意识以来便是如此，小时候的林海温厚有礼，对弟弟妹妹皆很照顾，那时的卢芸就喜欢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阿兄的唤他。
　　后来，她偶然从长辈们口中听到，想让卢林两家亲上加亲，那时的卢芸还不知男女之事，只知成亲后便会和林海日日相见，便豪不知羞地就跑了进去，当着几位长辈的面，一口应下，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最后，她如愿的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可这个人，竟然在新婚之夜，酒醉后倒在了书房中。
　　那时她还不知他的龌龊，竟满心都是关切的前去寻他，门外小厮拦她不住，等她急急忙忙跑去扶他起身，却看见他书案上的画卷里，竟是一个万分眼熟的红衣女子。
　　林海在文采上不算出挑，但他的字画可是连宋先生都会夸赞的，卢芸怎么认不出来，这副丹青上的女子是何人。
　　那是她的新婚夜，原本应该是她最开心幸福的一日，可为何要让她看到这幅画。
　　当时的卢芸甚至还在提他开脱，也许是因为那人不久前去世，而身为兄长的他，却这么快成亲，心里多少对妹妹有所亏欠，才会画她的画像留作纪念，才会在新婚夜这样重要的日子，醉倒在她的画像前。
　　可当她将林海扶起时，林海看到身旁一席红裙，脱口而出的却还是那人的名字。
　　“温温……”
　　他叫她温温，而非三娘，而非三妹妹。
　　愤怒的卢芸再也寻不到借口了，她三两下就将那画卷撕成碎片，又一盏茶泼回了林海的意识。
　　看到这一幕的林海，竟没有愧疚和歉意，而是望着一地碎片去斥责她。
　　这是林海第一次对她说那样重的话，还是在他们的新婚夜上。
　　卢芸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她一把摘掉喜冠，夺门而出，身后的林海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跌跌撞撞去追她。
　　她到底还是没有抵过林海的那些温言细语，被他轻而易举哄骗回来。
　　可骗得了旁人，如何骗得了自己，这件事在卢芸心里始终是一个消不去的疙瘩，且随着时间增长，愈发变大，尤其是林海对她的耐心一日不如一日时，她便更加会想起那件事，似乎就是因为那件事，才会让她成为现在这个可笑的卢芸。
　　“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林海冰冷的声音，刺进卢芸心中，“你不是觉得我是低贱的贺家子，配不上你们卢家嫡女么，既然如此，便不要再受委屈，与我和离。”
　　卢芸原本并不知道此事，是回门那日，娘亲问她林海待她可好时，从未受过委屈的卢芸，当即就红了眼，扑进娘亲怀中，不管如何问都没有将实情道出，只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她的娘亲当时就扬声要去堂间质问林海，又被卢芸各种拉劝，最后，她只随意编了个由头应付娘亲，可娘亲如何看不出来，她的女儿虽然骄纵，可并不软弱，只是单纯的欺负，她定会还击，而非躲在人后痛哭。
　　卢芸在卢家是被宠着长大的，她的娘亲怎愿看她在林家受欺负，心里一横，直接道：“你可是我堂堂范阳卢氏的嫡女，配他贺家子绰绰有余，他胆敢欺你负你？”
　　“贺家？”卢芸以为娘亲气糊涂，说错了话，可紧接着，后面的话才让卢芸彻底惊住。
　　原来她的大姑母，早年怀了一双儿女，为龙凤胎，却在怀胎八月时喝了张氏送去的一碗燕窝，腹痛难忍，一双儿女还未出世便双双夭折，且自此之后便坏了身子，日后也无法再生育。
　　林家细查之后也寻不出缘由，请了数位郎中，也瞧不出那燕窝到底有何端倪，然此事卢家自然不能就此翻过，找到林家讨要说法。
　　张氏愧疚不已，答应日后定会百倍对卢氏好，林修也是如此，还承诺绝不纳妾。
　　两家最后秘商，决定从范阳卢氏的旁支寻一个适龄的孩子，过继到林家大房名下，此事两家皆会秘而不泄，林家也会将那孩子当做真正的长孙一样对待。
　　“林海实则为卢氏旁支的一位庶女所生，而他生父，为范阳贺家子。”
　　话说至此，卢芸惊讶地看着她娘亲，片刻后猛然想到一件事，“若大姑母不能生子，清清表姐她……”
　　“她是张氏在清河旁支过继来的，也非你姑母亲生。”娘亲说着，提她擦去泪痕。
　　原来是张氏那边的血缘，怪不得卢芸总觉得张老夫人更偏爱林清清些。
　　娘亲最后嘱咐她，“你且记住了，他林海配你是高攀，你不必忍让，但你可也记住，这件事说予你听，是让你在林海面前将头抬起，而绝非让你与他人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事已至此，卢芸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一到和林海争执时，她便又忍不住用他的出身来提醒他，而不是真的要与他分开。
　　卢芸哭着扑到他怀中，哽咽着正要开口，一股甜香钻入鼻腔。
　　“你……你今日究竟去了何处？”
　　卢芸的哭声瞬间止住，她抬眼质问林海。
　　林海原本以为，话到此处，等卢芸哭上片刻，他再哄上两句，便又能消停几日，可卢芸的这句话，让他眉心再次蹙起。
　　“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去秘书省……”
　　“你胡扯！”
　　卢芸怒火中烧，拉着他身前的衣领便道：“你今日向秘书省告了假！”
　　“卢芸！你敢差人跟我？”林海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很快便又冷静下来，卢芸能这样质问，便是应该不知他后来去了何处，王勇擅长追踪和躲避，今日出城后的踪迹应该没有泄露。
　　卢芸丝毫不觉理亏，扬声便道：“你若心中没鬼，何必怕我跟你？”
　　林海实在筋疲力竭，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他叹了口气，握住卢芸的手，朝桌上那些胭脂水粉看去，“我本不想说的，你既然非要问……”
　　林海忽然将她揽进怀中，语气轻柔道：“下月便是你生辰日，我在城外选了处园子，想在那日给你惊喜……回来后，我一想到你便心中欢喜，特地买了这些给你，可你却……”
　　卢芸怔住，可还是没有忘记他身上的味道，“那你身上为何有女人的香味？”
　　林海垂眸，“我哪里懂胭脂水粉，那卖东西的掌柜与我推荐时，兴许被我不慎沾在了身前，唉……”
　　林海叹气，“你若不喜，东西扔了便是，那城外的园子，我也差人不要收拾了。”
　　卢芸连忙将他抱紧，“我要我要……”
　　“那过几日，我若是出城去安排打理，你可还要腹诽我，或是再派人跟我？”林海问。
　　“不不不，那是惊喜，我才不要提前知道呢！”卢芸在他怀中笑道。
　　一连数日，林海未曾去城外寻林温温，全部将时间都放在了卢芸身上。
　　林温温却不知这些，只每日等得干着急，终于这日，她将林海盼来了。
　　她提着裙子来院子迎他，他看着日光下的林温温，眸光微怔，待人来到身前，才倏然回神，蹙眉道：“林家女娘，步伐该端庄稳重才是。”
　　林温温虚心接受，回屋这一路上，就乖乖地跟在林海身侧。
　　等两人进屋，林海差王勇进屋，拿了好些东西给她。
　　“这都是我从东市买给你的，皆是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你爱吃的糕点果子。”
　　这些东西他让卢芸试过了，的确很香很美，也很可口。
　　可林温温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东西上了，她碍于是兄长所赠，还是耐心地翻了几下，笑着说了声谢，便紧接着就问林海，“兄长，可与我爹娘商议出办法了？”
　　林海装模作样地蹙眉叹气，“之前便与你说，这事太过棘手，若三两日就能解决，我又何故来回折腾？”
　　林温温心中难受，垂眸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再度问他，“那……可以让我先见见他们吗？”
　　“兄长，我真的太想我娘和我爹了……”一提起爹娘，林温温便落下泪来，那本就媚人的眼尾，染着薄薄绯红，更加令人移不开眼。
　　“兄长？”林温温见他许久不出声，又唤一遍。
　　林海回神，将视线移去窗外，半晌后，才低低开口：“三娘啊，不是兄长不帮你，是二伯父和二伯母……他们不愿见你。”


第64章 
　　◎你要亲口告诉我◎
　　林温温的情绪瞬间跌落谷底, 眼泪如瀑布般宣泄而下。
　　林海的心也跟着被牵动。
　　从他记事起，保护年幼的妹妹便是他身为兄长的责任，可后来当他得知, 自己并非林家亲出时, 再看见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没有错, 错的是她，是她生得太过招摇，是她身为女娘还不知收敛，是她刻意出现在他面前……
　　可当她开始怕他，有意无意躲着他时，他心底的不悦却愈发加重。
　　林海觉得有两股力量, 在不断拉扯着他，他想要见她, 又害怕见她, 想要待她好，却又怕与她的好让他心思更加杂乱。
　　最后，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摆出了兄长的威严，责骂她，训斥她, 似乎只有这样, 才能证明他没有错, 一切的过错都与他无关。
　　就如此刻的他，想要出声宽慰她，可他不敢让自己这么做, 他怕一旦有了这样的开端, 那股情绪便会再也抑制不住, 彻底失控。
　　所以，他一如既往般强让自己冷下声，又用了训斥的语气对她道：“你这次的确做得太出格，别说是他们，任何一个大家世族，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错了，是我从前不懂事，可我现在已经改了，兄长……呜呜呜……”林温温强忍住眼泪，拿着帕子擦掉泪痕，扬起脸来信誓旦旦地对林海保证道，“我以后都不会任性了，我不会再做任何给林家丢脸的事，我会学二姊那样的，真的。”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林海板着一张脸，缓缓颔首，端起茶盏，一边翻着茶盖，一边蹙眉不知又在思忖何事。
　　屋中片刻安静，然很快，林温温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兄长……我爹娘他们是不是全部都知道了？”
　　林海“嗯”了一声，抬眼看她。
　　林温温试探着再次开口，“那他们……可在怨责顾诚因？”
　　林海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按在桌案上，将林温温吓了一跳。
　　“三娘，你自己的事尚未解决，还有心思操心旁人？”林海扬声便斥道。
　　林温温赶忙解释，“可事情毕竟因我而起，当初也算是……是我逼迫他的，所以我怕……”
　　“你怕林家为难他？”林海眼眸眯起，压住茶盏的手隐隐发力，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明显，“你怕二伯父一纸御状，将他告去殿前？”
　　她自然是恨顾诚因的，若不是他懿驊，现在的她怎会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可不知为何，想到那个站在光秃秃小院里清瘦的身影，想到除夕夜缩在黑暗中的少年，想到她手持粗糙的竹管笔还在认真书写的模样……
　　从前的种种浮现在心头，她知道顾诚因能走到今日的位置有多么不容易，也知道以他的家世背景，掉落云泥轻而易举。
　　可他也的确做错了，做错事便应该付出代价，不是么？
　　林温温的心里五味杂陈。
　　林海不知她如何想，只知她似是在为顾诚因忧心，便不由冷嗤一声道：“你也不想想，家丑不可外扬，你做出如此有辱家门之事，林家怎敢四处宣扬？”
　　林温温第一时间竟不是愧疚，而是暗暗松了口气，故作垂眸低落的样子，继续听林海数落她的不是。
　　见她一直闷不做声，林海说到最后，也无奈地摆了摆手，“总之，伯父伯母皆在气头上，说了许多狠话，你也莫要着急，先让他们缓些日子再说吧。”
　　林温温乖巧点头。
　　午膳又是两人一起用的，待吃完后，林海差王勇取来几本书，里面竟然还有琴谱。
　　“你若真是懂事了，便要拿出诚意，看书练琴，一个都不许落下，这样日后，我也好帮你和伯父说话。”
　　看到林温温拧眉似是不愿，林海便又板着脸沉声对她道，“下次我若过来，可是会检查的。”
　　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林温温下意识又想起了顾诚因，可终究是不一样的，林海是她的兄长，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她也的确得先做出改变，才有回家的希望。
　　林温温再次乖顺应下。
　　林海离开后，林温温就开始练琴，练到手指痛，便停下来看书，可这些书对于林温温而言，太过无趣，没看几页便开始打哈欠，流眼泪，最后趴在桌案上直接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跌坐在一棵树下，身旁有个男子，浑身是血，面容却十分模糊。
　　林温温吓得不敢动，他却将她的手一把握住，模糊的面容一字一句对她说道：“温温，为何丢下我……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话音落下，男子的脸倏然清晰，那是一张俊美非凡，却满是血迹的脸，林温温认出他的瞬间，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开，才知那是一个梦。
　　可这个梦……太过真实了。
　　林温温逼自己不要去想，揉了揉带着水光的眼睛，拿起书册继续看，明明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凌乱的心绪却让她根本读不出意思。
　　最后，她彻底放弃，再次伏在桌案上，不知在对谁说话。
　　“顾子回……你是不是，真的死了……”
　　那晚的顾诚因身上所受的伤，不足以致命，但肩后中的那柄暗器，却是被浸过剧毒。
　　他看着林温温身影远去，不等那剧毒攻心，便吐出一口鲜血，失了所有意识，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过去了三日。
　　此次出行极有可能遇到危险，所以他们身上都会备着各种药，有解百毒的药，也有止血疗伤的药。
　　随从那晚寻到他时，立刻就将解毒的药丸喂给了他，可那毒并非寻常毒药，顾诚因直到醒来时，唇瓣都还在泛着乌青，随从没有办法，只能先快马加鞭将他带去台州。
　　马车上，顾诚因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可不论是哪种状态，他口中似乎都在低喃着什么，却无法听清。
　　几日后，马车终于来到台州，牛单在城外皆他，见到顾诚因时，几十年未曾落泪的男人，竟红了眼眶。
　　这次远行，牛单带着的人当中，有医术高超者，根据他所出的症状，得知此毒短时间内并不致命，但想要彻底解毒，只能去寻下毒之人。
　　显然，那些人是想逼顾诚因露面，等他自投罗网。
　　几日的行针逼毒，暂且将毒素封住，顾诚因的意识终是慢慢恢复，他漆黑的眼眸从屋中一一扫过，最后唇瓣轻蠕，“给上京传讯，寻林温温去处。”
　　牛单气得想捶桌，但见他虚弱至此，最终还是没忍心，只冷哼一声，替他下去传讯。
　　待他回来时，顾诚因已经坐起身，苍白的脸颊，如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生气。
　　“我尚未来台州，他们便这般心急，足以证明，这里的确有问题，”顾诚因气息虽弱，但声音却异常沉冷，“账本就在江南。”
　　牛单不劝他，因为牛单知道，他能如此说，便是已经有了对策。
　　台州的冬日没有雪，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寒凉，尤其是青才，自林温温离开之后，顾诚因似是又成了那个曾经的他，一双明明好看的眉眼，却藏着令人生寒的阴郁。
　　好在台州地方不大，人口也少，日常琐事不必他亲力亲为，但他体内还有毒素，还是会日渐消瘦。
　　他没有为难珍珠，而是将她唤至身旁，做一些简单的活，最主要的，还是偶得空闲时，要她说一些有关林温温的事。
　　直到这个时候，顾诚因才知道，原来林温温不止喜欢红色，还喜欢鹅黄，因为她从小就觉得，鹅黄与金子的颜色最像，而珍珠和翡翠的名字，也是她亲自取的。
　　“二娘子身边有两个女婢，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夏莲，三娘知道后，便也想给我和翡翠想个好听的名字。”珍珠说着，偷偷抬眼去看顾诚因，见他神色微怔，便继续说道，“三娘想了一整日，最后决定给我们叫珍珠和翡翠，她说着名字既富贵，又好听，等日后我们……”
　　珍珠忽然有些哽咽，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声，“三娘说，日后我们也会大富大贵，和她一样，一辈子都被人视为珍宝，捧在手心里……”
　　顾诚因幽冷的眸光，又向下暗去几分。
　　许久后，他沙哑出声，“你可知，她与人在西市放生那日，为何非要我让马车避雨？”
　　珍珠当时并不知情，可后来一回林府，惊诧的她当即便询问林温温缘由，林温温与她说了。
　　珍珠怯怯地看向顾诚因，思忖再三，还是说了实话，“三娘与奴婢说……那时她是害怕郎君怀中的书被雨淋湿了，才会请郎君进马车避雨的。”
　　顾诚因眸中一片阴冷，片刻后，他勾起了唇角，那沙哑又冰冷的笑声，听得人后背发麻。
　　那时，他答应会将书册借给宁轩，所以林温温才会对书册忧心。
　　果然，她做得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而每一个原因，都与他无关。
　　顾诚因开始猛烈地咳嗽，很快帕子便被鲜血染红，珍珠吓得赶紧去叫青才端药。
　　一副汤药入腹，珍珠准备退下，却在伸手合门时，忽然又被顾诚因叫住。
　　她缓步来到他身旁，听他哑声问道：“那她为何……会给我香囊中的草药……”
　　珍珠蓦地愣住，这件事她自然也记得，顾诚因那日在马车中避雨时，不慎露出了手臂，三娘误以为那是染病所致，吓得花容失色，后来得知是他被蚊虫所叮，解开了自己的香囊，碍于礼数，香囊未给顾诚因，而是将里面的香料全部倒给了他。
　　珍珠仔细搜寻着脑中的记忆，可不管如何想，都不记得林温温与她说过，为何要如此做。
　　“奴婢，不知道。”
　　珍珠摇摇头，合门退下。
　　昏暗的房间内，顾诚因抬眼望着床榻，思绪飘到了许久前凌云院的卧房内，那张一转身就会咯吱作响的小床上。
　　那床头系着一个帕子，帕子里是早已干到没有任何味道的香料与草药。
　　少年每晚入睡前，都会抬手轻轻摸摸那帕子，随后才含着从未与人露出过的笑意，合眼入睡。
　　“温温。”
　　他低念着她的名字，冰冷幽深的眼眸，如冬日结冰的湖面，一片死寂，然就在那至深之处，却仍有鱼儿在欢畅地游走……
　　当天夜里，一行人出城朝上京的方向快马疾驰。
　　顾城因与牛单说，想要将人引出，还得他亲自露面。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湖底的小鱼抬眼望向那片冰层，想要问到最后的一个答案。
　　他要她亲口告诉他。


第65章 
　　◎怒火中烧◎
　　顾诚因忽然的出发好似很匆忙, 可就在这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部署妥当，完全不似心血来潮才忽然下的决定。
　　果不其然, 出台州不过二十里地, 便有人暗中尾随，顾诚因身侧只跟着一个随从, 两人行至一处河边，佯装下马休息，随从凑到顾诚因身侧，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只见蹙眉极深，像是在说极为重要的事。
　　不远处的树丛里, 传来几声簌簌，好似寒风吹落树叶的声响。
　　夜色中, 随从背在身后的手, 朝某个阴暗角落里做了一个手势。
　　片刻后，树丛中便传来激烈地打斗，顾诚因缓缓转过身，轻咳着望向那不住摇晃的树影，随从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
　　许久后, 那边便传来了牛单的叱骂, 他将一条胳膊扔到路边, 几下便跳了出来，抬手抹掉脸上鲜血，朝顾诚因道：“还真叫你给猜准了, 都是些做尾的, 根本经不起老子两巴掌。”
　　牛单口中做尾的意思, 是指这几人擅长跟踪，有读唇语与窃听的特长，通常这种人，体型较小，更适合躲避，而非打斗，所以这几人被牛单等人三两下就解决了。
　　“可留了活口？”顾诚因问道。
　　牛单点头，指着地上的胳膊，“这个看起来胆最小，就把他的命暂且留下了。”
　　树丛那边，牛单带来的医士正在给他止血。
　　牛单黑白两道的法子都会，人交给他，几乎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
　　他朝顾诚因扔去一个瓶子，里面是方才搜出的解药，似医士查验过的。
　　顾诚因按照医士嘱咐，服用两粒后，牛单才又问他，如何知道这次对方只是想跟他，而非取他性命。
　　顾诚因道：“因为斩草不除根，便始终留有隐患，若我一生皆在上京，他们反而安心，可我偏偏要来江南。”
　　牛单顿了片刻，恍然道：“他们怕你查当年之事，所以才会拼命阻拦你，待你真的来到台州，又怕你已经查出线索，才又叫人跟你？”
　　顾诚因点头道：“好好问清，他们到底要找的是什么？”
　　九年前，这伙人将自己伪装成山贼，不惜杀害朝廷官员，也要搜寻的东西，不仅极其重要，且还一定牵连甚广。
　　牛单以为今日引蛇出洞已经做完，顾诚因合该调转码头回城才是，谁知他竟执意还要朝那上京去。
　　“未得圣旨，你冒然回京，就不怕被人追究？”牛单上前一把拉住马绳。
　　顾诚因也上前一步，朝他恭敬拱手，“师父，别拦我。”
　　昨日上京的消息送过来时，牛单看到了顾诚因的眼神，便知他肯定还要昏头的事，果然被他猜中。
　　“医士的叮嘱你当耳旁风吗？这解药便是吃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你要是忧心她，大不了我亲自跑一趟，给你将人好端端带回来，有何不可？”牛单气呼呼道。
　　顾诚因却纹丝不动，将身子躬得更低。
　　两人就这样在寒冷的夜色中僵持着，许久后，牛单叹了口气，骂骂咧咧松开了手。
　　他活到如今，未曾娶妻，也未曾生子，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早就将他视如己出，这样聪慧又果敢的人，怎就过不去情情爱爱这样的坎。
　　望着远去的身影，牛单不住摇头，他实在是想不通。
　　上京的大雪连下三日，林温温的小院被厚厚一层白雪覆盖，刺骨的寒意让她三日未曾出门，连窗口都不愿靠近。
　　屋中虽然烧着炭盆，但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望烟楼里的那面火墙相比，这几个炭盆明显不够用，她开始怀念守着火墙，在房中只穿夏衣都不会冷的日子了。
　　她回上京已有两月，最初林海隔三差五便会露面，如今来得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一来，便会待上一整日，不止胭脂水粉，衣裙珠钗也会买来给她。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东西都很素，与林温温从前的喜好截然不同，却是许多京中贵女们喜欢的样子。
　　每次林温温询问他何时可以见到父母，他便厉声斥责她，将她的过错来来回回数落一通，林温温从最初的愧疚，到现在耳朵都生出了茧子，眼泪生挤都挤不出来了。
　　她练了琴，又背了书，一切都按照林海说得那样去做，她从未这般认真过，可林海似乎还是不满意。
　　这几日他没有出现，林温温又实在怕冷，索性就缩在卧房，不再练琴，也不去背书，问银竹要来针线，坐在床边开始做绣活。
　　反正这几日下雪，山上路滑，林海约摸是不会来的。
　　可林温温想错了，快至午膳时，林海还是寻了过来。
　　林温温在练习双面绣，专注而认真，没有觉察到外间的房门一开一合，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林海将大氅递到银竹手中，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银竹颔首，挂好衣裳便退出房门。
　　林海来到卧房外，那悬挂着的一层帘子，被他掀开一条缝隙。
　　屋中，林温温发髻未梳，一头墨发松散的披在肩上，如丝绸一样泛着光泽，而那张白净的脸颊，也显得更加娇小，似还不如他的一只手掌大。
　　林海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就那一个侧脸，便让他看得怔愣，久久都未曾回神。
　　喉结微动，他终是撩开门帘，朝屋中迈步。
　　林温温正绣得关键，一双细眉微拧，眸光半分不移，恍然间有阴影挡住了光线，才让她意识到身旁有人。
　　林温温抬眼时，林海已站在她身侧，抬起的手只不到半寸，就要触碰到她的脸颊。
　　林温温被吓得一个哆嗦，针尖扎进了手指里，她蹙眉吸了口气，也顾不得疼痛，赶紧将针扎进线板上，朝床榻另一侧挪去，惊讶地问林海，“兄长怎么忽然来了，为、为何不敲门就进来了呢？”
　　林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后立即背在身后，他目光还在林温温面容上，只神情与方才不同，带了几分冷意，“还有脸问我，这几日你可有练琴，可有背诗，竟将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事上！”
　　这两月中，林温温见到林海，已没有了最初的喜悦与期盼，反而还隐隐觉得林海有些古怪，不论是看她的眼神，还是与她在一起时不经意靠近的距离，让她总有种异样的不安。
　　尤其是今日，不论林海觉得她有何过错，都不该直接闯进她房中。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林海不该不懂这些的，更何况，他向来以品行端正来自居，怎会不吭不响要抬手要碰她？
　　林温温明显有些慌神，她带着几分愠色，朝林海道：“我衣衫未整，烦请兄长先出去。”
　　林海脚下未动，伸手去拿起她床边的绣帕，林温温以为他是又要碰她，便赶忙又朝里侧缩了缩。
　　这让林海眉梢瞬间蹙起，他不悦地将那帕子拿到面前，看了片刻，甩手便丢在了地上。
　　林温温登时心口生出一团火气，想要出声骂他，可到底还是憋了下去，只深吸一口气，再次逼自己耐下心来，只一开口，多少有些不客气，“兄长可否先去外间等候？”
　　兄长这两个字，她故意加重了语气，便是提醒林海要注意分寸与礼数。
　　然林海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紧，直接抬脚踩在了那条绣帕上。
　　这绣帕做工极为精细，双面的绣活又甚是巧妙，林海方才只看一眼，便能看出它的美，诚如面前的林温温一样，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魔力。
　　林海厌恶这种感觉，像是宣泄情绪一般，面容冰冷地用力踩在上面。
　　林温温终是忍不住了，她扬声质问：“兄长这是何意？为何要糟蹋我的心血？”
　　“心血？”林海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她道，“三娘，是你在糟蹋为兄的心血！”
　　林海抬手将床边一筐针线打翻，床边与地板上都是针线。
　　他厉声斥道：“我辛苦将你从顾诚因手中救出，又特地为你置办宅院，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精心为你挑选，我承着这般大的压力，你却依旧不知悔改，偏要学那些低贱之人，做这些低贱的事！”
　　“低贱？”林温温也彻底爆发，直接掀开腿上薄毯，从床榻下来，三两下蹬上绣鞋，仰头就对林海道：“我不觉得做绣活是低贱的事，兄长要是这般觉得，那就不要穿衣，也不要穿鞋，因为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来自你口中低贱之人所做出来的！”
　　“你说什么？”林海不可置信，一双眼瞪得极大，这是他十多年来，头一次见到林温温出言顶撞他，他当即就蒙了，然很快，便又回过神来，蹙眉道，“你敢这样和我说话，我是你兄长！”
　　反正今日多半是不会太平了，憋了两个多月，林温温算是豁出去了，她开口就道：“是我兄长又如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的绣活做得这样精致，你不夸赞我也就算了，还这样贬低我，你以为这很容易吗，我辛辛苦苦忙了一上午，凭什么要被你贬低？”
　　说话时，林温温忽然想到了顾诚因，在那暖和的小屋里，他笨拙的拿着针线，要她教他做绣活，连状元郎都能夸她，身为兄长的林海，为何总处处针对她。
　　林温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今日敢和林海对着来，可否是因为顾诚因，才让她有了和林海辩驳的勇气。
　　但林温温来不及多想，她只知道，她做的没有错，说得更没有错，不管今日会受什么责罚，她都不会为此而感到后悔。
　　面对林温温的理直气壮，林海再一次蹙眉愣住，可紧接着，他便也不再客气，用那最恶毒的话来反击林温温。
　　他骂她是泼妇，骂她不学无术，骂怕狐媚惑人，不知廉耻……甚至说她下贱……
　　他以为这些话会让林温温羞愧难当，痛哭不已，却没想到，林温温神情丝毫未变，只蹙眉凝望着他。
　　因为这样的话对于林温温而言，她已经听到了不止一遍，且在他张口大骂时，她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对她说，这些不是她的错的人。
　　林温温的心底，似乎已经不会再为这样的话而激起任何涟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生来什么模样，不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我并不觉得我生来的模样，就能代表我的行为，你觉得我生来狐媚，下贱肮脏，可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够干净？”
　　原本林温温的一段话，最为寻常不过，可落在林海耳中，却有了一层别的含义。
　　林海脸上的神情，不止是讶然，而是震惊，他像是被人戳穿了内心最肮脏的那一部分，瞬间变得怒火中烧。
　　林温温终于觉出不对，她一边后退，一边对林海道：“你、你不要这样看我，我要见我爹娘，我要回林府！”
　　她想明白了，根本不用先求什么原谅，直接回家便是，若父母依旧不肯认她，她离开便是。
　　“你回不去了。”林海才不会答应她，他提步朝她一步步逼近，用那含着怒意的声音道，“林府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会有一百种方式要你消失。”
　　林温温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在她脑中顿时炸开。
　　她心中骇然，直到这一刻，她才从林海的口中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将她的消息告知给林府的任何一个人！
　　林海背光而站，将她逼得退无可退，直接坐回了床榻上，她撑在身侧的手下，正好按在一把锋利的剪刀上。
　　林海终于停下脚步，他就立在林温温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望她，方才的怒火变成了眸中令人生惧的欲望，“三娘，你还不明白吗，只有兄长才能保护你。”
　　林温温双眼通红，却不只是伤心，还有那满腔的怒火。
　　就在林海抬手去捏她下巴时，林温温手臂忽然扬起，锋利的尖刀扎进了面前男人的身体。


第66章 
　　◎温温，开门◎
　　林海闷哼一声, 悬在半空的手瞬间顿住，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去。
　　剪刀插进他右侧小腹的刹那，便有鲜血朝外喷溅, 林温温白皙的脸颊上落着血点, 握住剪刀的手，也被流出的鲜血染红。
　　剪刀不大, 但由于伤口深，林海还是疼得站立不住，连忙朝后退去，谁知脚下刚一动，便踩在了一个线团上，整个身子朝后跌去, 正好砸在了圆桌旁的椅背上。
　　又是一声闷哼，林海双眼一合, 顿时失去意识。
　　方才还遮挡在眼前的阴云, 此刻终于散去，林温温愣了一瞬，便立即回过神来，她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剪刀，依稀可以看见上面还挂着些什么东西, 似是布料, 似是林海的肉皮……
　　她手腕一抖, 连忙将剪刀丢去一旁，起身想要逃跑，可刚一站起来, 双腿却在打软, 一屁股又坐回了床榻。
　　她害怕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她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顾诚因。
　　她想到那个黑夜里，他将她护在怀中，一边吃力地躲避追杀，一边还要温声的宽慰她。
　　他让她深呼吸，让她不要怕，告诉她不会有事……
　　林温温眼睫被泪水浸湿，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任由血腥味冲进鼻腔。
　　许是那晚她已经见过更加惨烈的场景，等她再次睁眼时，虽然还是会怕，但不至于完全被吓傻或是崩溃。
　　她扶着床边，慢慢起身，用脚踢了踢林海的腿，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心口悬起的大石又高几分，她林蹑手蹑脚来到林海面前，伸手去探他鼻息。
　　感觉到指尖还有热气，她那颗大石终是往下沉了沉，却还是没有彻底落稳，尤其是当她看见林海的眉心忽然蹙了一下，她的心跳顿时便又开始慌乱。
　　林温温也顾不得那么多，顺手就从地上捡起一条丝帕，正是之前被林海用力踩在脚下的那一条。
　　林温温颤颤巍巍掰开林海的嘴，将帕子用力通了进去，随后摇摇晃晃站起身，又从柜子里拿出几条腰带，回到林海身旁。
　　她先是捆了林海的手，又绑了林海的脚，她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怕系的结不够结实，便用做绣活的那种打结方式，试了好几遍，确定不会被轻易挣脱，她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抬眼朝林海看去。
　　他尚未醒来，但眼睫在隐隐发颤，似乎在强忍着痛苦与不适，唇色也已经苍白到几乎失了血色。
　　林温温恍惚了片刻，猛然想起一事，她强咬着牙，朝林海的伤口看去，那血窟窿有两指宽，还在朝外冒血。
　　林温温想起顾诚因身上的那道刀痕，似乎就是在这个位置，她虽然不懂医术，但想着同样的位置，顾诚因伤口那么深，他只不过是被剪刀伤到的，应该不会危及性命。
　　不过，还是得先给他将血止住。
　　林温温记得话本里有人受伤，会去山野采些草药，覆盖在伤口上就能止血。
　　她环顾一圈，目光锁住了桌案上的那盆水仙花。
　　这水仙花是林海拿来的，之前他问她喜欢什么花，他买来给她，林温温说喜欢牡丹或是一品红那般鲜艳夺目的花，当时林海将她训斥一顿，说她不该去赏那些庸俗的花，所以就拿了盆水仙给她。
　　林温温早就看这盆水仙不顺眼了，她一不做二不休，摘了花和枝叶下来，胡乱揉碎后，一边往林海身上那血窟窿里塞，一边半眯着眼朝后躲，觉得差不多了，她便连忙将扯好的布压在上面，开始帮他包扎。
　　院里，王勇在扫雪，听到屋中许久没有响动，便来到窗边侧耳去听。
　　平日里这个时候，林海不是在拷问林温温学问，就是在听她弹琴，不该这般安静才是。
　　王勇正觉奇怪，银竹推开厨房门，提着食盒朝他走来。
　　两人耳语一番，银竹上前敲门，问屋里这二人可否要用午膳。
　　林温温望着屋中满地狼藉，还有那时不时蹙眉低吟两声，但还未彻底醒来的林海，急得团团转。
　　屋外两人对视一眼，这次换王勇扬声询问。
　　林温温用力吸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听到外间的门被王勇推开，她心里一横，重新将剪刀握在手中，抵在了林海的脖颈上。
　　王勇和银竹一前一后掀帘进屋，看到眼前这一幕，两人皆是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那个娇柔怯懦的林家三娘子，竟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撂倒了林家大郎君。
　　“别别别……别归来！”林温温一着急，舌头还是会打结，发抖的手里握住的剪刀，时不时因为控制不住的抖动而扎在林海脖颈上。
　　王勇自是知道林海的心思，当即便以为是林海方才要强上，惹恼了林温温，才会逼得林温温做出这样的事，但他还是得装傻，停下脚步，震惊又疑惑地问林温温，“三娘子！你、你这是作何？”
　　林温温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她虽然一开口结结巴巴，但却莫名带着股气势，“别、别啰嗦，快去给我备马车……不、不然，我就在他胳膊上，再扎个血窟窿！”
　　血窟窿？！
　　银竹吓得捂嘴，王勇连忙就目光在林海身上细细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右腹上，脸色一下就白了，“三娘子你可不要冲动啊，是不是方才同郎君闹了什么误会？”
　　林温温才不要听他胡扯，她知道这三人肯定是合起伙来骗她的，干脆直接扬起胳膊，就朝林海左臂上不算太重地扎了一下，“还不快去！”
　　半昏迷的林海又是一声痛苦低吟，王勇这下是不敢再耽搁了，他朝银竹递了个眼色，三两步就跑了出去。
　　眼看林海要醒过来，林温温将银竹也赶了出去，又从床边扯下一块布，将林海的脑袋包住，只在鼻子的位置上剪了块洞，免得他喘不上气。
　　林温温看到窗户上有人的影子，便又对外催促，说若再等一刻钟，还不备好马车，她可是会再扎林海一刀的。
　　软乎乎的声音，语气却不容半分忽视。
　　窗前的身影终于消失。
　　林温温却不敢松懈，她尝试去拉林海，但她力气实在不够，累得一身汗才只将他挪动半米。
　　林温温叉着腰，暗忖片刻，跑到妆台旁，取来画黛笔，将林海指甲全部涂黑，随后又掀开包在他头上的布，把唇瓣也给他染成了乌青色。
　　很快，王勇就跑了回来，他一脸谄媚地对林温温道：“三娘子，马车已经备好，小的这就带你上车去！”
　　林温温眯眼望他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个傻子吧？”
　　说完，她也不等王勇反应，直接就拿起林海的手，让王勇瞪大眼睛看清楚了。
　　“这是顾诚因留给我的毒药，他曾在去台州的路上，与我说过，若他护不住我，让我被那贼人掳走，可以用此毒来防身！”
　　顾诚因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也永远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林温温的谎言来自她看过的话本，里面的小女娘被人掳走后，害怕失了清白，便吞了提前备好的毒药。
　　林温温便将这个法子拿来用在此处，没想到效果这般好，将银竹和王勇吓得当场便红着眼求她给林海吃解药。
　　林温温却是扬起下巴，继续扯谎，“求我没有用，解药又不在我身上，但我知道顾诚因养了位医士，就在顾府里，若我带着他去，兴许能寻到解药。”
　　其实王勇跟了顾诚因这般久，尤其是跟去台州的这一路上，他多少也看出了顾诚因背后是有势力在的，所以林温温的这番话，并未让他生疑，反而还觉得十分有理。
　　见这二人被她唬到，林温温便让王勇过来，将林海抬去马车上。
　　自然，在整个过程中，那把剪刀还举在林海的脖颈上，只要她觉得王勇有异样，便会扎林海一下。
　　就这样，林海被抗进马车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肤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不算重，但明显就能看到划痕。
　　马车即将出发前，林温温故意学着顾诚因生气时那样，沉着声在王勇身后，幽幽开口：“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毕竟，你们郎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勇咬紧牙关，挥着马鞭便朝山下而去。
　　摇晃的马车上，林海终于睁开了眼，他头痛欲裂，身上的伤口也令他疼得牙齿打颤。
　　林温温听见他在□□，身子也跟着来回扭动，便知他是彻底醒了。
　　“兄长，你别怕，我是三娘。”
　　林温温的话音一出，林海登时愣住，然很快便更加用力地开始挣扎。
　　“你别紧张啊，我已经给你的伤口用草药止血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林温温叹气道，“还有，我怕你醒来以后会瞪我，所以才用布将你脑袋包住的。”
　　说着，她还不望贴心的将林海鼻尖处的那个剪开的洞，扯到了正位上，“只要你不乱动，这个窟窿是完全可以让你呼吸顺畅的。”
　　林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依旧没法挣脱开来。
　　林温温见他如此，不由又是一声叹息，“都说了你不要乱动，你怎么就不信呢，我打的结，可是用最低贱的手法打的，你是解不开的。”
　　林海倒不是为了解开手脚的束缚，而是他的腰腹上的伤口，实在太疼了，疼得他有种比死还难受的感觉。
　　他想了许久，也想不到林温温房中能有什么草药可以让她帮他包扎，直到想到那盆水仙，痛苦扭动的林海，终是停了下来。
　　他朝着林温温的方向，不住地朝她喊话，发现林温温似是根本不想理他，便开始用舌头使劲顶那帕子，终于，那又咸又腥的帕子从嘴中掉出。
　　“林温温，你混账！”林海一开口便是责骂。
　　林温温也“啧”了一声，用手指在他伤口的位置上压了一下，疼得林海倒吸冷气，语气瞬间就软了下去，“别动，别动！我、我……我不骂你了！”
　　林温温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指挪开。
　　林海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让自己保持理智，开口劝说林温温，“你不要妄图回林府，林家根本不会容你，再说，我是林府唯一的嫡长孙，你将我伤成这副模样，便是你爹娘，都没办法同林家交代！”
　　“我知道。”林温温回答得出奇平静，“所以我不是要回林府，而是要去顾府。”
　　很滑稽，也很讽刺，她从顾诚因身边逃走，又落进了林海的囚牢中，等他好不容易有了再次出逃的机会，唯一能去的地方，却又是顾府。
　　林府会如何处置她，她不敢想，但是她却能够肯定，顾府会护着她。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林海的意料，他不由愣住，然很快，又疼得呲牙咧嘴，因为此刻不止是伤口的部位在疼，整个腹腔都在抽痛，他颤着声问她，“你、你给我用的什么草药？”
　　林温温一边去捡地上的帕子，一边回答，“就那水仙花呗，你不是夸水仙好么，正好用来救你了。”
　　林海绝望合眼，“林温温，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温温愣了一下，不解道：“我故意什么了？我好心给你止血，你又要骂我吗？”
　　林海是真的怕她了，赶紧又换了语气，“不是……我是说，那水仙有毒，平日里吃一口都会中毒，你却……你却将它们直接覆在我伤口上……”
　　“啊？”林温温忽地有些心虚，连忙掀开林海脸上的布，等他开口又要说话时，动作快准狠地将那团帕子再次塞进了他嘴巴里。
　　这一次，她用了两条帕子，将林海整个腮帮子都要撑破一般，让他再怎么用力，也无法顶出来了。
　　马车内恢复安静，林温温已经筋疲力竭，她缩成一团，眼泪吧嗒吧嗒直往外落。
　　似乎方才的林温温，根本就不是她，只有此时哭得不能自已的林温温，才是真正的她。
　　许久后，寒风中的马车忽然停下，林温温抹掉眼泪，朝外喊，“你停下做什么？”
　　“前面山路被树拦住了！”王勇跳下马车，正打算上前去看，余光便扫见一个身影闪到了他的身后，然不等他反应，后颈便被人用力劈下一掌，随后倒进雪地中。
　　马车里的林温温，早已爬在车门后，通过细小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她不知打到王勇的人是敌是友，只觉得功夫这样了得，不是她能够应付来的，便吓得连忙将车门拉上。
　　然而，很快马车外便传来鞋靴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那声音停在马车门外。
　　抬手开车门，见拉不动，便知里面的人在抵抗，来人叹了口气，用那温软的声音，对里面道：“温温，开门。”


第67章 
　　◎值不值得◎
　　林温温自然认得出这是谁的声音, 但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声音此时不该出现。
　　她没有立即松手，而是扭头看向一旁痛苦又不安的林海, 她一手抵住门, 一手在林海的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见林海疼得打挺，她才敢确定这不是做梦, 连忙将抵在门上的手松开。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鼻根，一切的伪装的强势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句埋怨。
　　“你怎么才来啊！”
　　林温温一头扑进面前男子的怀中。
　　许久前被抛弃的那个夜晚，顾诚因生出来的那股怨恨，此时此刻, 犹如他身上落下的雪花，在这委屈又激动的声音中, 一片一片被融化。
　　他手臂用力收紧, 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鼻尖也埋进了她的发丝中，然而在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时，沉冷的双眼忽地睁开，落在一旁倒地□□的男子身上。
　　顾诚因认得出那是林海, 他原本就是要在此处拦截他的, 却没想到方才在外间听到了林温温的声音, 更没想到，马车里会是这番景象。
　　“温温，你们这是要去何处？”他问。
　　林温温的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裳, 哭红的鼻子让她的说话声变得发囔, 语气也带着几分难为情, “我要去……去顾府……”
　　环在她身上的手臂微微一顿，林温温缓缓抬头，正欲和他解释，便见他眉眼微垂，直接将她所有的话堵在了口中。
　　她唇齿中那股淡淡的甜香，与脸颊上咸咸的泪水，融合在了一处，被他用力吸吮索取。
　　他宽厚的大掌伸进了她的发丝中，似是怕她逃离，又怕她会痛，便这般时而用力往前推，时而又缓缓松开几分，如此反复多次，最后终是放下心来，轻柔地抚着她的清凉的墨发……
　　林温温的确是想要挣脱的，却不知是因为这个吻太深太重的缘故，还是因为她的确过于疲乏，浑身上下几乎顿时失了力气，仿若无骨一样，就这样瘫软在他怀中。
　　许久后，她被他抱下马车，随从迁来马匹，林温温回头朝马车看去，有些不安，“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说着，她又看了眼倒在雪地中的王勇。
　　“你想他死么？”
　　顾诚因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可看见平日里那般娇柔爱美的小女娘，发髻散乱，脸颊与衣裙上沾着血痕，而她旁边的男子又是这般狼狈，便也能猜出，是他将她逼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他声音沉冷，神情阴郁，仿佛只要林温温点一下头，林海便会从世间彻底消失。
　　怀中的林温温长出一口气，将头歪倒在他胸膛，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她疲惫地半阖着眼，摇了摇头。
　　顾诚因朝随从递了个眼色，那随从扛起地上的王勇，扔进马车中，又将车门合上。
　　顾诚因抱着林温温上马，让她坐在身前，用大氅将她包裹住，驾马就朝山下而去。
　　路上的颠簸让林温温骨头都要散架了，再加上她未用午膳，又与那些人斗智斗勇，此刻累到说不出话，只乖巧地缩在他怀中。
　　马儿朝东南疾驰，也不知过去多久，彻底奔出了上京的地界，他们才停下休息。
　　一路无言，顾诚因也不知这段时间林温温到底出了何事，她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与从前都不太一样了。
　　林温温接过随从递来的干粮，若是从前的她，会嫌弃馕饼口感不好，又硬又难吃，可今日，许是饿得太久，她一边喝水，一边吃，一句埋怨也没有，连那随从都不由惊讶。
　　两人休息时，随从在附近镇上买来一辆马车，还有几件衣裳和日常所需的东西。
　　林温温先进了马车，看到上面搁着的衣裳，便知为何顾诚因没有跟着进来。
　　她速度很快地换下身上带着血污的衣裙，她一直未曾照镜子，便不知脸颊上还沾着几滴血。
　　等片刻后，顾诚因上马车，用水袋里的水，帮她擦拭脸颊时，她才知道。
　　顾诚因丢了那沾血的帕子，又仔细净过手后，用大氅盖在两人身上，单手揽着她，问：“哪里不舒服么？”
　　林温温的确不舒服，她脸色不好，眉心也一直拧着，时不时就要换个姿势，一副坐卧不安的模样，但她却摇头否认，“我没事。”
　　见她不愿说，顾诚因便也不勉强，只微锁眉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片刻后，他已经猜出缘由，便低声对她道：“外派官员不得调令，不能擅自回京，所以方才驾马时只想着快些离开，没有顾虑周全。”
　　此刻的林温温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但情绪却比之前更加复杂，她垂着眼，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问道：“那你回来做什么？”
　　顾诚因道：“心有不甘，想要询问清楚。”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林温温抬眼朝身侧看去，顾诚因的视线落在她面容上，那藏在心中许久的话，终于在此刻问出了口，“那日……为何要送我香料？”
　　林温温顿时愣住，不必顾诚因提醒，她几乎顷刻间就回想起了那日的画面，但她不由心中疑惑，只是这样的一小事，值得他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离开台州寻到她面前吗？
　　“只是因为这个，值不值得？”
　　林温温宁可相信顾诚因是恨她抛下他，特意来抓她回去，也不信顾诚因当真只是求一个答案。
　　“值不值得，我说得才算。”顾诚因不欲解释，只继续问，“回答我，到底为何？”
　　林温温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道：“我若回答了，你会如何，是会放我离开，还是……”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温温啊。”顾诚因深深吸气，合眼道，“将我丢下的人是你，想要寻求顾府庇护的人……还是你。”
　　顾诚因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林温温能选择顾府，而不是选择林府，便足以说明，在她心目中，他才是最值得相信的人。
　　林温温此刻心中的复杂正是因为此事，她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是想寻顾府庇护，可你必须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所以你不要说得这样理所应当，好像我得谢你一样……”
　　听出她话中埋怨，顾城因缓缓睁眼，没有与她争辩，毕竟他们二人之间，孰是孰非岂是一两句话能掰扯清的，他有错，她就完全无辜？
　　顾城因叹了口气，扶过她肩头，让她与他目光相视，语气郑重又认真地对她道：“温温，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永远也不会放手，除非……我死。”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动与寒风呼啸的声音。
　　片刻后，林温温抬手去拉不知何时滑落的大氅，唇角扯出一抹无奈地笑，“好，我回答你。”
　　“我起初是怕，怕你又染了什么病症，传染给我，后来得知那是蚊虫叮咬的，我便心里责怪你这么大的人，连如何驱赶蚊虫都不知，可当我看到你身上连个香囊都没有……”
　　林温温忽地抬眼，望向那双一点也不输她的漂亮眸子，一字一句道：“我是觉得你很可怜。”
　　顾城因神情平静，继续问：“所以，你是在忧心我？”
　　林温温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顾诚因轻笑出声，却看不出眸中的情绪，见大氅又朝下滑落，他便帮她拉住大氅，再次将她揽回怀中，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
　　林温温时不时抬眼看他，可还是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片刻后，顾诚因忽然开始低咳，他慌忙将她松开，去拿帕子掩唇，但很快，马车内便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林温温吓得脸色大变，赶忙递去水袋，“你、你怎么了？”
　　顾诚因擦着唇角血迹，嗓音低哑地道：“那晚我肩头的暗器，是被浸过毒的。”
　　“是什么毒，可有解药，有没有看过医士，这样长途跋涉可是会加重？”林温温自己也没想到，她一开口竟问了这么多。
　　顾诚因喝了口水，与她讲起那晚的事，他添油加醋，如何能显得更惨，便如何说，明明他语气淡漠，但莫名听得人心里泛酸，尤其是当他说，医士只能将毒暂且封在体内，根本无药可医时，林温温的脸色更加苍白，眼尾也染了湿意，“你是不是有毛病？身体都这般模样了，还跑这么远作甚？”
　　顾诚因蹙眉望她，“温温，你若当真对我没有半分在意，何必管我死活？”
　　林温温蓦地一噎，然很快便道：“我也不喜林海，不照样也怕他死了么？”
　　林温温带着怨气地瞪向顾诚因，“顾子回，我如今落到有家不敢回，好好一个闺阁小女娘，又是拿剪刀扎人，又是扯谎骗人，还不都是因为你！”
　　“再说……”
　　她忽地顿了一下，语气虽还强硬，但明显声量低了下去，“你说过要将我明媒正娶的，你再没有履行诺言之前，你可千万不能死，不然我该怎么办……”
　　说完，她也不等顾诚因回话，便彻底红了眼，眼泪吧嗒吧嗒大颗大颗朝下滚落，她憋闷了两个多月，直到现在才真正可以有个宣泄的对象。
　　“我连家都没有了，我日后连嫁人都嫁不出去，我甚至连饭都没法吃了，我会饿死冻死……就是卖绣活我也得有本钱去买针线啊……我如今什么都没了，都怪你啊顾子回，你……唔……”
　　再一次，他将她的话堵了回去，与之前的深吻不同，这次的他带着万分的疼惜，温柔又轻缓。
　　“温温别怕，解药在四天前我便已经拿到……只是中毒太深……需要慢慢调理……”
　　含糊的话从两人唇齿间道出，林温温有种被骗的感觉，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用力锢在胸前，而大氅下，他另一只手，缓缓下滑，手掌所到之处，激起一片颤栗。
　　他对她温声道：“我会将你明媒正娶，一定会，相信我……”
　　林温温也想相信，但一想到林家，她又悲从中来。
　　顾城因能够感觉到她的情绪，也知道说再多无用，等那一日早些到来，她才会信他。
　　“很疼是么？”他岔开话题，用手按在她因马匹剧烈颠簸而酸痛不已的地方。
　　林温温软软地“嗯”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后，想要去将他的手推开，却听他开口道：“别动，我帮你舒缓。”
　　平日里练功过度时，身上也会有这样的酸痛，顾诚因知道什么样的手法能有效的减缓酸痛，不过三两下，林温温便信了他的话，将手松开，任由他帮她。
　　这个吻又深又长，到最后，他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车外寒风簌簌，车内的旖旎的温度令人忘却了寒冷。
　　大氅内，传来他沉闷的声音，“温温……他可曾碰过你？”
　　许久前，顾诚因就觉出了林海的不对劲，但那时他并未多想，直到上京将消息递去台州，他得知林海将林温温关在上京城外，并没有把她的消息与林家道出，顾诚因便立即差人去查林海。
　　果不其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任林家与卢家瞒得再深，也还是能寻出蛛丝马迹。
　　这才是顾诚因不顾死活，深夜离开台州最重要的原因。
　　他看出了林海龌龊的心思，如何能安心让林温温在他手中。
　　林温温知道顾诚因能这样问，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她没有立即回答，只顿了片刻，问他道：“如果碰了，你是不是会……”
　　“不会，我说了，我永远不会放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说，顾诚因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吻得更深。
　　林温温颤抖着支支吾吾，几乎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许久后，顾诚因终是缓缓停下，在昏暗的马车内，他轻舐唇角，幽冷地道了一句。
　　“但，若他碰了，他便会死。”


第68章 
　　◎温温很凶的◎
　　林温温知道顾诚因是认真的, 也相信他有那个能力让林海没法活命，不由心中一慌，赶忙同他解释。
　　“他没有碰过我, 只是……”
　　一想到林海今日所为, 林温温还是有些难以开口，毕竟那是他的兄长, 可以责骂教训她，但绝不能对她生出那种心思，这若是让旁人知晓，她便没脸见人了。
　　可脑中刚生出这个念头，似乎瞬间又涌出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对她说，觉得羞愧的人不该是她, 这与她有什么关系，该怪林海才是。
　　这般想着, 林温温也不在犹豫, 直接开口骂道：“林海不是人，他心思龌龊，将我一直关在那小院里，枉我一直以为，他在帮我想办法劝说爹娘, 结果今日才知, 他根本没有将寻到我的事告诉旁人……”
　　林温温越说越气愤, 握紧的小拳头重重砸在身侧。
　　顾诚因一直没有说话，只仔细帮她擦洗着，直到听见她说, 今日林海未曾敲门, 忽然出现在她床侧时, 顾诚因的动作才倏然停住，漆黑的眸子透着隐隐寒光。
　　林温温说在气头上，没有觉察这些，只继续道：“他踩我的帕子！还用污言秽语羞辱我！我当即就没给他好脸色，将他也好一通数落，结果他气急败坏，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
　　说到这儿，林温温忽然停住，这才意识到顾诚因已经出了大氅，一边擦着手，一边望着她。
　　“就要什么？”顾诚因冷冷道。
　　林温温语气一转，刻意装作轻松的样子，抬手拉住顾诚因，扬了扬唇角，“我也不知他要做什么，毕竟他的手刚一抬起，还没有碰到我时，我就拿剪刀狠狠插在了他的身上。”
　　说着，林温温指了指顾诚因右侧腰腹的位置，“喏，就是这里，他被我扎出来一个好大的口子呢！”
　　“人啊，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若没有打翻我的筐子，就不会被地上的线团绊倒，头也不会磕到椅子上摔晕过去！”
　　不知是因为事情已经彻底过去，还是因为有顾城因在身侧，她此刻再说起那些惊险的场景时，已经全然没有了那时的紧张与害怕，反而说得愈发眉飞色舞，在说到她用布蒙住林海脑袋的时候，甚至还笑出了声。
　　但一旁的顾城因，听到这些时，心口却闷得难受，眼神也更加晦暗。
　　林温温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话锋一转，忙问顾诚因，“那水仙的毒，可会将他毒死了？”
　　林温温是不喜欢林海，也觉得他罪有应得，但他毕竟是林家唯一的嫡孙，她还是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顾诚因道：“那些量不会致死。”
　　他说不会，林温温便觉得不会，瞬间就放下心来，继续往后面讲，在说到她要王勇驾马去顾府时，顾城因又将她揽在怀中，与她十指紧握，用下巴抵在她颈窝处，问她，“你可曾想过，入城会查验马车，那时你该怎么办？”
　　林温温神色微变，回道：“林海身上带着出城的关碟，守城的兵士一看关碟便知他是林家的人，又是朝廷官员，自然不会过多为难，到时我便说是他的婢子，与他城外赏雪，不慎遇了野兽，他护我时受了伤，这才赶紧回城来疗伤。”
　　说完，她看向顾诚因，见他半眯着眼，一直望着她不说话，便蹙眉问他，“可是哪里有不妥之处？”
　　顾诚因冰冷许久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他帮她将一缕碎发别致耳后，在额上落下一个吻，“没有任何不妥，是因为我未曾想到，你竟然可以如此厉害。”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从她让青才伪装成他，去吏部交解状那次开始，到她临危不乱，哄他带着她绣的香囊去林家面前露脸……
　　她虽然总哭，总一副怯懦娇柔的模样，可真正的她，一直以来都很聪慧果敢，懂得隐忍与筹谋。
　　林温温被他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有啦，我在马车上还哭鼻子了呢，但我也知道，只哭是不管用的，还是得继续朝前走。”
　　顾诚因赞叹之余，更觉心疼，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却见林温温脸色忽然一变，赶忙将他推开，“糟了！林海应该知道是你将我带走的，他若是将你私自回京的事说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顾诚因唇角又是忍不住向上扬了几分，不管她关切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在这一刻，他看见她紧张他的模样，心中便被一股暖流填满。
　　他望了她片刻，最后又是低头压在了她的唇上，断断续续道：“任何事情都讲究凭证，他无凭无据，且若被人盘问细节，便会将你也牵扯出来，你觉得他敢吗？”
　　林海不敢，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将林温温囚在城外一事，便是他今日为何受伤，他都不敢说实话。
　　林温温这下是真的松了口气，可旋即又想起一事，问他，“珍珠呢，你有没有把珍珠如何？”
　　顾诚因道：“她无事，我未曾为难过她。”
　　想来当时林海也是在敷衍她，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派人去帮她救珍珠。
　　林温温一边在心里又骂林海，一边想要将顾诚因推开，因为此刻的他，像是被再次点燃一般，整个人都在发热，“我、我真的好累……”
　　顾诚因的动作微微顿住，最后深吸一口气，将她缓缓松开，视线不敢再往她身上停留半分，他撩开车帘，借着外间的寒风让自己逐渐冷静。
　　许久后，他再次开口：“温温，为何你对我不似对林海这样？”
　　林温温道：“你们不一样。”
　　顾诚因问：“哪里不一样？”
　　林温温道：“林海总骂我，你好像没骂过我，还总夸我来着。”
　　顾诚因问：“只是因为这个？”
　　林温温道：“那不然呢，若是你日后也骂我，我也会打你的，你信不信？”
　　“嗯，我信。”顾诚因将车帘拉得更开，夕阳的橙光落在他弯起的唇角上，那温暖又染着笑意的声音，随着风飘入林温温耳中，“我家温温，很凶的。”
　　往南又行五日，便遇见了前来接应的牛单，那人的嘴已被牛单撬开，果然如顾诚因所料，这些人一直在寻找一本账簿。
　　是那十二年前，齐州修建宝河塘的账簿。当初宝河塘的修建，是皇上亲自下令，由太子负责前往齐州督建。
　　不知那账簿有何异样，但能让这些人拼了命般一寻就是十二年，便足以证明那账簿中有不可告人之事。
　　“当初有人私藏了其中一本账簿，无论如何他们也寻不到那人的踪迹，直到三年以后，”牛单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看向顾城因，“也就是九年前，你父亲任职长山县县令之时，他们得到了那人的消息。”
　　“他们是觉得，账簿落在了我父亲手中。”顾城因平静异常，但宽袖中的手，早已被汗水浸湿。
　　“的确如此。”牛单蹙了蹙眉，又是叹道，“但那时他们什么也没有搜到。”
　　“所以，当时他们并不确定，但他们依然杀人灭口。”顾城因双目紧闭，声音带着隐隐颤抖。
　　牛单不善言辞，不知怎么宽慰他，顿了片刻，索性继续往下说。
　　顾城因当时侥幸逃生后，做得最明智的选择，便是不吭不响一路带着官碟去了上京，沿途靠着驿站相护，等那伙人得知此事时，他人已经去了林府。
　　很明显，这些人是太子的势力，天子脚下，太子不敢随意造次，更何况顾城因有林家庇护，便更不好轻易动手。
　　但纵是如此，还是有人暗中盯了他一段时间，见年幼的他的确没有任何异动，且不久后又有消息传出，拿走账簿之人，又出现在了江南，这才彻底将顾诚因放过。
　　然而九年后的顾诚因，又以状元身份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且他自请调令，被调至台州，这才又让太子将目光重新锁在了他的身上。
　　牛单道：“账簿一事，时隔多年，这伙人原本已经放松了警惕，正是因为你忽然要来江南，才让他们心中生惧，却没想到，你根本不知此事，只是为了寻找当年的真凶。”
　　顾诚因沉沉道：“荣阳宁氏，对么？”
　　“你、你知道？”牛单惊讶地朝他看去，然很快便反应过来，太子妃为宁家人，正是宁轩的姑母。
　　顾诚因的眼睛依旧闭着，声音还是那般沉冷，“五年前，宁家曾有人去江南游历，想必便也是因为此事。”
　　牛单点头道：“真是让你说中了！但不论我如何审问，那人还是说不出来账簿里究竟写了什么，想来他是真的不知。”
　　顾诚因“嗯”了一声后，许久没有说话，待他再次睁眼，眸光锐利如刀，“去齐州临邑。”
　　牛单没问缘由，只知顾诚因忽然改变路线，一定是觉察到了重要的事，当天夜里，他们便朝齐州而去。
　　林温温认不得路，只知道马车的方向变了，她问缘由，顾诚因只说带她去顾府老宅看看。
　　顾诚因是齐州临邑人，父亲早年一直在临邑为官，举家前往长山之前，将老宅卖给了商户人家。
　　林温温对顾诚因儿时长大的地方，倒也有些好奇。
　　几日后，马车来到临邑县，记忆中童年的景象似乎又浮现在了面前，九年的时光，并没有让这座北方的县城有什么大的变化，但顾府老宅，却一片荒凉，杂草丛生，没有任何人生活的气息。
　　牛单拉了个路人询问，才知此处已成凶宅，在当年顾家离开后，新主家刚搬进去不久，便一家人齐齐整整吊死在了堂中，自此之后，此宅便一直空到现在。
　　林温温也听出不对劲，吓得捂住嘴朝顾诚因看。
　　而顾诚因，似乎已经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连顾家都能不声不响惨遭灭门，何况一个寻常商户。
　　顾诚因没有说话，只让他们等在外面，独自朝宅中走去。
　　宅子的格局未曾变过，只荒凉到令人生寒。
　　他来到正堂，破旧的墙壁上还有父亲当初给他量个子的刀痕，他吹了吹上面的浮灰，指腹轻轻拂过。
　　随后他又去了书房，卧房……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灶房外。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灶房里娘亲喊他的声音。
　　她让他进去尝尝，她新学的透花糍，可否香甜。
　　尘封许久的记忆与厚重的门外一起被推开，他提步走进满是尘土的房间内。
　　破旧的屋顶漏出一道又一道光束，他缓缓合上双眼，仿佛忽然回到了九年前，在那摇晃的马车中，父亲一字一句地教他：“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
　　天子……食为天……
　　顾诚因默念出声，许久后他眼睛倏然睁开，幽深地目光落在了灶台上。


第69章 
　　◎对不起，林温温◎
　　临邑的冬日又干又冷, 太阳也不知在何时隐进了云朵中，林温温在马车上等了许久，未见顾诚因回来, 她越坐越冷, 索性下车踱步。
　　这两日她与牛单也慢慢熟悉起来，原本她很怕牛单这种高大身影的人, 可后来听顾诚因说了他的事迹，就好像看过的话本子里，那种行侠仗义的剑客一般，林温温也不由对他生出几分敬意，再加上他是顾诚因的师父，一路又护着他们周全, 林温温一下马车看见等在门外的他，便上前冲他笑着点头。
　　牛单从前对林温温也是有偏见的, 在他眼中, 那些氏族娇养出的小娘子们，端着一副高贵做派，成日里拿下巴看人，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后宅里勾心斗角的事上，哪里知道什么人见疾苦, 牛单曾任职金吾卫, 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便很难对氏族女娘有什么好印象。
　　再加上他好生教出来的徒儿，竟然被这样的人迷得五迷三道，明明在她手上吃过亏, 还一副死心塌地非她不可的模样, 便更加不喜。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 他发觉林温温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小女娘人虽娇，但看着傻乎乎的，好像并没有那么多心眼子，后来又听顾诚因说了她是如何从林海身侧掏出来时，便彻底对林温温有了改观。
　　这小女娘，可真是个了不得的。
　　牛单也笑着冲林温温点点头，随后两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宅子。
　　许久过去，还是未见顾诚因出来，灰蒙蒙的天空也开始飘落雪花。
　　林温温想进去找他，可是一想起吊死在正堂的那些人，她便心里发憷。
　　雪花越落越大，顾诚因终于出现。
　　他一身玄色长袍，在皑皑白雪中一步一步朝外走来，他深沉的眸光似是被水冲洗过一番，在一片灰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牛单着急上前，与他低语：“可寻到了？”
　　顾诚因朝他摇摇头。
　　牛单叹气，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以示安慰，随后翻身上马。
　　林温温也迎了过去，牵住他手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冷，指节与掌心还有黏黏的东西，且那东西还带着几分温热。
　　只是顿了一下，林温温便很快反应过来那黏黏的东西是血，他的手在流血。
　　顾诚因将手抽了回去，不等林温温开口询问，便朝马车上而去。
　　林温温没想那么多，以为他是怕血沾到了她的身上，或是由于手疼，着急上车清理伤口，便什么也没说，赶忙就跟了上去。
　　一上马车，她便找出帕子和水袋，递给顾诚因，“怎么回事，怎么就流血了呢？”
　　顾诚因一直没有说话，只专心地在擦洗手上的伤口和灰尘。
　　林温温又问了两遍，见他还是不肯开口，便以为他是因为触景生情，所以情绪才会这样低落。
　　她也不在说话，只静静坐在一旁陪他。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便离开了临邑，又朝台州的方向而去。
　　平时若是这个时候，顾诚因会拉着她的手，或是将她揽在怀中，同她讲些奇闻趣事，虽然他讲得不算生动，但总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有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音，让人心中莫名发堵。
　　林温温朝顾诚因看去，似乎他从宅子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了。之前她每次看顾诚因时，他的视线要么一直就在她身上，要么在别处，但感觉到她看过来，便会立刻回应她的视线。
　　可现在，她盯着顾诚因看了许久，他明明感觉得到，却未曾抬眼看过她。
　　“你……你怎么了？”林温温朝他身旁挪了挪，去寻他的目光。
　　顾诚因没有说话，但明显情绪不对。
　　林温温耐下心又轻声问他，“是想他们了吗？”
　　顾诚因还是不语，甚至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就算他心情不好，也不该完全不理她吧？林温温委屈地咬了咬唇，朝一边挪去，也不再看他。
　　这一路上，马车内再无任何声音，到了休息的时候，顾诚因终于有了反应，他取出水袋和馕饼，放在两人中间，最后又拿出之前路过市集时，他特意买给她的果子，那时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就有的果子铺，没想到九年过去，这家还开着，味道也未曾变过。
　　林温温当时尝了一个，味道与上京的的确不同，很可口，她也喜欢吃。
　　可这会儿，林温温一抬眼看见他冷漠地神情，心里又开始憋闷，她冷哼一声，没有去接那果子。
　　顾诚因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径自吃了起来。
　　林温温气得冒火，狠狠朝那馕饼咬了一口，却不知怎地，将自己的嘴咬破了，疼得直吸气。
　　顾诚因的眼皮终于朝她的方向抬去一眼，然很快又偏过头去，只递了水袋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
　　“我不要！”林温温气得一把将水袋推开，连馕饼也丢进了盒子里，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干脆直接就冲顾诚因道，“顾子回！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不理我了！”
　　顾诚因合着眼，眉心紧蹙，依旧不语。
　　林温温眼泪都被气出来了，她红着鼻尖，咬了半晌的唇，才哽咽着再次开口：“你若是厌烦了，就把我送回上京，你放心，我不会去顾府给你添麻烦的！”
　　见顾诚因无动于衷，她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多，“但是你得把珍珠还给我，还有……还有最好再给我雇一辆马车，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得负责把我送回去，不然……我……呜呜呜……”
　　林温温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膝盖彻底哭出声来。
　　直到此时，那宛如木桩的人，懿驊终于沙哑出声，“三娘。”
　　林温温的哭声顿住，她哽咽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面前男人，“你叫我什么？”
　　他方才叫她三娘，这个称呼林温温许久都未从顾诚因口中听到过了。
　　顾诚因喟叹一声，缓缓睁眼，却还是没有看她，或者说，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而他手上缠过的纱布，由于握拳太紧，又开始渗出血迹，可他似乎丧失了痛觉，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还在不住地用力握着拳头，林温温甚至能看到他因为太过用力，小臂都在隐隐发颤。
　　“三娘……”他又唤了她一声，眸光终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温温这才发觉，顾诚因的眼尾是红的，眼睫似乎也沾了几分湿意，“顾子回，你、你到底怎么了……还有你的手，你不要这样用力握着了，都渗出血了！”
　　林温温虽然在生气，想过以后都不要再理顾诚因了，可看到纱布又一次被血水染红，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
　　“三娘，你如今可还恨我？”顾诚因答非所问，眸光虽然落在她身上，却不敢与她对视。
　　林温温蓦地愣了一下，吸吸鼻子，抬手抹掉眼泪，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她没有直说，顾诚因缓缓垂眸，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带着几分嘲讽地轻嗤一声，自顾自道：“你该恨我才是，是我毁了你的亲事，也是我让你无家可归……”
　　“是，你说得对。”林温温目光垂落，哭过的嗓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我的确恨你，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我们都做错了……”
　　说完，她将那口气沉沉呼出，抬眼重新看向他，“如今都已经这样了，过去的事便不必再提。”
　　顾诚因终是忍不住朝她看去，在与她眸光相对的瞬间，林温温看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可这时的她，根本不知这股情绪代表着什么。
　　只听见顾诚因那干涩的嗓音，对她道：“可即便不提，伤害已经成真，不是么？”
　　林温温眉心微拧，怔怔地望着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诚因又是沉默许久，但这一次，他眸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望着她，那泛红的眼尾，也愈发的湿润。
　　“温温。”
　　这一声出来时，仿佛他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他抬手轻轻抚着她脸上的泪痕，深望着她问，“嫁给我好吗？”
　　他的情绪前后反差实在太大，林温温一时有些分辨不出真假，只眸光微怔地望着顾诚因，听他继续问道：“等回到台州，我将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可好？”
　　刚擦去眼泪的脸颊上，重新又落下了泪珠，林温温恍惚着回过神，不由哑然，“你要将聘礼送去何处？”
　　顾诚因道：“牛单……他会同意收你做义女的。”
　　“我不要。”林温温推开顾诚因的手，不可置信地质问道，“顾诚因！原来你从前所说的明媒正娶，竟是这个意思？”
　　“你若觉得他身份低，我还可以为你再寻一个……”
　　“够了！”
　　林温温再次抬手推他，恨不能直接将他推到马车外，“顾诚因，你太过分了，你真的太过分了，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明明可以就当那是个永远也无法履行的承诺，都不会如现在这样让我心痛……你真的……你真的太过分了……”
　　“所以，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在你心中，他们还是那般重要，对么？”顾诚因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声音带着丝丝的凉意。
　　“是！”林温温回答的没有半分迟疑。
　　顾诚因冷漠的声音低低传来，“那如果……他们做了错事，你还会站在他们那一边么？”
　　“会！”林温温斩钉截铁道，“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
　　是啊，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顾诚因没再开口，只继续盯着地板看，许久过后，天色暗下，马车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哪怕他们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神色。
　　“可别人的家人，也是家人。”顾诚因缓缓直起身来，面对林温温道，“你曾说过，做错事是需要挨罚的。哪怕他们是家人，又如何？”
　　林温温被他问得脑袋发懵，总觉得顾诚因今日哪里不对，可他明显不愿与她说清楚。
　　而此刻的她，情绪也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她觉得没有必要再纠缠这些问题，不由叹道：“你说得没错，可你不该问我这些了，我如今……还算有家人吗？”
　　“好，不问了。”
　　黑漆漆的马车中，顾诚因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她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到底还是怕又让他手上的伤口裂开，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叹，她也轻轻地回握住他。
　　他将她重新揽回怀中，林温温将脸扭去一旁，明显心中还带着气。
　　他又将下巴埋进她发丝，闻着那股熟悉的甜香，他再次开口对她道：“对不起，林温温。”
　　他的尾音带着几分颤意，这声道歉是为了从前他对她做的所有事，也是为了以后他要做的事。
　　顾诚因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本账簿，他寻到了，就被封在那厚厚的泥石灶台中。


第70章 
　　◎原谅我◎
　　顾家的灶台是在顾游调去长山县的半年前翻新的。
　　家中虽有厨娘, 但平日里周迎总会亲自下厨，顾游疼爱妻子，便帮她将灶房重新整理了一番, 尤其是那座灶台, 里外皆是顾游一人完成。
　　顾诚因挖开灶台时，在那最深处果然看见了一个铁盒, 那里面放着的便是失踪十二年的账簿，而账簿之下，还有一封血书。
　　顾诚因先将血书打开，里面将当初修建宝河塘的前前后后全部道出。
　　那时太子与宁家联姻，借着来齐州督建宝河塘一事，中饱私囊, 贪银万两，借宁家之手, 在荣阳暗中培养势力。
　　太子不可私自佣兵, 且又与氏族扯上关系，不论是于宁家还是于皇家，此事若是泄露，必定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怪不得这件事时隔十二年，还未彻底让他们死心。
　　而这封信, 正是宁氏族人亲自写出的, 原在那样的氏族大家中, 还是有人良心未泯，他所忧之事，并非只为朝纲, 而是那被贪饷后的宝河塘, 日后难以排涝, 若忽生断裂，对于百姓便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他人微言轻，劝说不动，只好出此下策，带着这本至关重要的账簿，又血书一封，想要将此事公之于众，然此事事关重大，太子与宁家皆不会让他活命，他一路隐姓埋名，躲避追杀，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将此物呈于殿前。不为宁家开拓，但请圣上明断，功过相抵，留宁家无辜之人性命。
　　然他根本不敢现身，又不敢轻易将此事与他人道，忧心于他人引来祸事，又或是被小人供出，躲躲藏藏三年之余，终是寻得一位可托付此事之人。
　　这人便是顾诚因的父亲，顾游。
　　顾游任职临邑县县令数载，广受当地之人爱戴，他品行端正，凡是亲力亲为，与百姓田间耕种，又开设免费私塾育童，整个临邑百姓，没有人不夸赞这位县令。
　　当初顾游被平调去长山县时，许多百姓每日都会送东西来府上，临走那日，更是有人哭着相送。
　　正是因为顾游的口碑人尽皆知，宁家这位暗中观察许久，最终才敢相信他，寻到了他的面前。
　　血书是由宁和所写，而顾诚因记得，宁和是宁轩的亲叔父，在他去上京投奔林府时，宁家对外称他爱好诗文，四处游历，且在几年后，又带着宁轩来到江南游历，一去便是两年，后来因宁国公病逝，宁轩才回了上京，而那时的宁和在返京的路上，也突染恶疾，不久便辞世而去。
　　直到现在，顾诚因才明白过来，所谓宁轩被宁和带着外出游历，只是宁家在当年寻了一个正当理由，四处去搜寻宁和的下落罢了。
　　却没想到，宁和手中的证据早已交到了顾游手中，他与顾游商定，待他先寻机会回京，面圣之后，再由圣上亲自下令来取证据，若是他没能见圣便失了性命，也不至于证据被人寻到撕毁。
　　如此，账簿与血书才被顾游封存在灶台中，保留至今。
　　那场忽然的调令，让顾游心中不免警惕，所以，在前往上山县的这一路上，他才会一字一句教顾诚因，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
　　“子回，你需知道，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们无法看尽过去与将来，但历史会被铭记，它提醒世人，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真相许会被废土掩埋，但总归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日……”
　　父亲话在耳边响起，仿若一切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时候。
　　顾诚因深深合眼，待再次睁开时，泪水不住地垂落在那一堆废土中。
　　而手中血书的最后一页，宁和说出了他去上京所要投奔之人，正是恩国公林郁。
　　他以为，氏族中还会有人与他一般赤诚，没有被权势与钱财泯灭良心，那个声名远扬，品德极高者，会是他最终的依靠，他定会庇护他，带他面圣。
　　可为何事到如今，宁和毫无消息，太子与宁家也安然无恙，究竟是宁和未曾有机会见到林郁，还是见到了林郁后，他出了事？
　　林家当真无辜，还是苟合其中？
　　这些顾诚因不得而知，但他能够确定的是，若有朝一日，此事当真能呈于殿前，林家必定卷进是非当中……
　　这样的重罪，依照他对圣上的了解，定是宁错勿漏。
　　顾诚因心中似是瞬间空了一块。
　　若那一日真正来临，温温可会怪他？
　　若会怪他，他又该如何抉择？
　　情感与理智将他反复拉扯……
　　寒风在耳旁呼啸，怀中的人鼻息渐缓，她如猫儿一样缩进他的大氅中，不知身后的人，正在端倪着黑暗中的她，轻抚着她的脸颊……
　　八日后，马车终于回到台州，这一路上他们又经历了两次暗杀，林温温虽然还是害怕，可已经没了头一次时的那般惊惧，甚至于躲在顾诚因身后时，还出声提醒他哪侧有人。
　　台州地界，有兵士把守，那些暗卫不敢轻易进入，再加上牛单一早就在台州布置了他们的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进他们耳中。
　　林温温在和珍珠见面的时候，两人抱头大哭，所有的情绪似乎在此刻才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顾诚因不在的这段时间，虽有人替他顶着，但还是积攒了许多公事。
　　没了他在身旁守着，林温温便与珍珠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最先问的便是顾诚因可有为难珍珠，又问珍珠可曾埋怨她的离开。
　　珍珠擦了擦眼泪，实话与她道：“我知道娘子走了，打心眼里是为娘子高兴的，可……可我也的确害怕……娘子是不知道，郎君那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那时我也曾怨过娘子，为何不带我一起走，万一郎君有个三长两短……我多半也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温温拉住她的手，脸上尽是歉意。
　　珍珠叹了口气，又朝她笑着摇了摇头，“但郎君没有为难我，一直善待于我，只让我每日讲娘子从前的事……”
　　珍珠说了许多事，在说到顾诚因问她，为何林温温要送他香料时，林温温顿时愣住。
　　她一直认为，顾诚因那日寻到她时，问香料一事只是心血来潮，直到现在，她才知那时她随意怀着善心的小小举措，竟让他如此执念。
　　珍珠的话让林温温许久前的事一桩桩再次出现在眼前，恍如隔日，她不禁在心中问自己，若时间能够倒退，她还会那样对顾诚因么？
　　她是会待他更好，还是与他成为陌路。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到答案，最后又笑自己胡思乱想，时光如何能倒退，人生又怎会重来，如今的她，甚至连往后的路在该如何走，都还不知晓。
　　见她叹气，珍珠终是停下来，又询问她离开后发生了何事。
　　得知林海的所作所为，珍珠自是将林海狠骂一通，恨不能当场就和他拼了，可码完过后，她又疼惜地抱住林温温。
　　林温温淡淡一笑，对她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夜里，顾诚因尚未回来，林温温在水房内沐浴，这里的水房没有望烟楼的二层大，但这沐浴桶却顶寻常的两个那般大，在浴桶旁还搁着三个炭盆，合了门窗，温度很快便升了上去。
　　台州的冬日不如上京那般寒凉，湖面甚至都很少结冰，便是当真结冰，也只是薄薄一层，连猫儿狗儿都不敢踩在上面。
　　林温温许久没有这样安心过，她泡在一片花瓣中，渐渐就起了困意。
　　不知过去多久，再次睁眼时，一旁的珍珠成了顾诚因，而桶里的水还热着，他手里拿着瓢，身旁还有一桶热水，显然是怕她水凉之后冻着。
　　她脸颊绯红，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片刻了。”顾诚因一边说着，一边又探手去试水温，觉得有些凉，便又舀水出来，添进热水，怕烫到林温温，他的动作十分轻缓。
　　他此时只着一件薄衫，腰带随意系着，稍微一动便可看见胸膛那醒目的牡丹花，以及花旁的那个温字。
　　“要出来么？”顾诚因问。
　　每到这种时候，他的声音便会带出几分沙哑，却不难听，反而让人心尖莫名有些发痒。
　　林温温连忙垂下眼眸，支支吾吾道：“我、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顾诚因“嗯”了一声，待换好热水，又用那低沉沙哑的声音问她，“温温，我也想沐浴。”
　　林温温看了眼木桶旁的薄帘，下意识就想到了望烟楼的二层水房，那时他们便会如此，林温温在桶中沐浴，他去一旁屏风那边径自擦洗。
　　林温温点头道：“那你去吧。”
　　话音落下，半晌未见身旁的人影挪步，林温温疑惑抬眼，却见顾诚因不知何时退去了那层薄衫，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林温温刚要出声，便见他抬腿迈了进来，随后缓缓坐下。
　　水位上升至她锁骨处，却未将他身前那朵娇艳的牡丹所淹没。
　　林温温面如火烧，只看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我、我以为你要过去洗，你怎么就……”
　　哗啦一声，水波划动，林温温的声音戛然而止，顾诚因就这样消失在她面前，只剩那结实的后脊在花瓣中若隐若现……
　　许久后，他抱着她走出水房，她又是一副没了骨头的酥软模样，由他帮她擦干发丝，由又他帮她穿好衣裳，最后又是他揽她入怀，与她说着台州的风土人情，奇闻趣事，哄她入睡。
　　又至一年除夕，这是林温温第二次离家过年，也是第二次与顾诚因一同守岁。
　　他炙肉给她吃，是他亲自抓的鱼，台州的鱼果真比上京的更加鲜美，若不是顾诚因最后怕她吃撑了难受，将鱼肉收走，林温温一人便能吃下两条小臂长的鱼。
　　用完晚膳，两人又去洗漱，自刚回台州沐浴那次以后，他隔三差五便要与她一起泡在花瓣中，林温温一开始会羞怯，后来竟也慢慢享受其中。
　　子时的更声一响，顾诚因从水中浮出，他与她相拥而吻，这个吻又深又长，带着甜甜花香与浓浓情意。
　　“与温万万日，看尽盛安花。”
　　他低哑的嗓音从唇齿间缓缓道出。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说了同样的话，今年在这句话之后，他抱住她，与她紧密的贴在一处，水珠从他发丝间滑落在她的肩颈上，还有那眼尾温热的泪水。
　　“无论如何，不要再抛弃我了……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原谅我……”


第71章 
　　◎他会亲自来接你◎
　　翻过年后, 顾诚因不知在忙什么，有时候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等到了夜里, 她洗漱上榻, 他还没有回来。
　　看着身侧空空的位置，林温温便不由又想起他咬着她耳朵, 让她一再对他保证，绝对不会离开他的那些画面……
　　林温温没有对任何人说，每次到了那个时候，她心里总会隐隐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白日里，青才会和珍珠陪着她，怕她待着无趣, 青才会和她讲许多有趣的事，比起顾诚因的讲述, 青才明显生动得多, 就算一是件惺忪平常的事，落在青才口中，莫名就让人觉得有趣。
　　别驾府的小院子里，便时常能听到几人欢笑的声音。
　　台州的春日来得特别早，柳枝仿佛一夜之间就生出了嫩芽, 湖边的风也变得十分和煦, 在湖的东侧, 有一片空地，似是校场一样的地方，牛单有时候会在那里指导随从们习武。
　　珍珠会叫着林温温过来凑热闹, 两人不远不近地坐在湖边小亭子里, 一面喝茶吃果子, 一面看那些人练武。
　　台州盛产龙井，珍珠烹茶的手艺十分了得，被湖面的春风一吹，那茶香便飘得四处都是。
　　有一次，牛单寻着茶味过来，厚着脸皮问她们讨了杯茶喝，还笑着邀林温温一道练练腿脚，说能强身健体，要是日后再有人欺负她，保证她能三两下将人制服。
　　林温温自然连忙摆手，珍珠倒是动了心，照猫画虎地在亭子里摆架势，牛单也没笑她，还耐心地指导一番。
　　珍珠还笑着问，可否日后麻烦他对指导几次，牛单看了眼林温温，朗声应下。
　　如此反复几次，有一日珍珠终于忍不住对林温温道：“别看牛师傅面相有些凶，但他人真的很好，你知道郎君是怎么拜到他面前的吗？”
　　与顾诚因同在马车的那段时间里，她曾听顾诚因说过，可今日闲来无事，便佯装不知，又从珍珠口中听了一遍，果然，明明两人说得是同一件事，也都没有添油加醋，但珍珠说出来的，会让人更加心疼。
　　见她眸光落在湖面，一直没有说话，珍珠便继续往后讲，在林温温被林海的人带走以后，她与青才的关系更近了些，便听青才说了许多有关顾诚因的事，索性，今日便借此机会，一道说出。
　　“娘子可还记得，我们在百花园里碰见的那个孩童？”珍珠问。
　　林温温点头，她对那孩子印象很深刻，当时那孩子还警告她，要她对顾诚因好一点，也要她最好断了逃出去的念头，当真是人小鬼大。
　　“那孩子原本家在城南，早年父亲做苦力损了腰，躺在床上一动不得，他娘亲也在生他时落了病根，后来又因照顾家里，过劳而亡，那时他才三岁，便已经跟着城南那些苦人家的一道拾荒……若不是郎君，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爹早已死在了床上……”
　　珍珠说着，眼睛便开始泛酸。
　　“娘子，不是奴婢在为郎君说话，奴婢从前也不了解他，如今得知这些事，才知他真是个顶好的人。”
　　林温温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那孩子当初为何要说，整个顾府没有一个人会帮她出逃。
　　因为，那些人不是买来的奴仆，他们皆是在最困难的时候，被顾诚因竭力相助过的人。
　　“郎君那时，之所以日日穿得是粗布麻衣，用的会是那竹管笔，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将自己份例拿去换了药材，才有银子去救治这些人的……”
　　珍珠湿着眼睫朝林温温看去，她欲言又止，半晌后才又低低道：“娘子……郎君真的是个好人，他也是真的喜欢娘子的……他卖了那么多东西，可唯独娘子送他的那些东西……他一直留到了现在，娘子不在时，他会特地将那些东西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看……”
　　林温温的视线终于从湖面移开，她缓缓垂眸，望向手中杯盏里漂浮的那一片小小的龙井。
　　“娘子，奴婢不是收了好处，才替郎君讲话的，他……他从前是不该那样对娘子的，可、可……”
　　“我知道。”
　　林温温嗓音中带着几分苦涩，她呷了口茶，将那片龙井轻轻咽下。
　　珍珠心中一动，忙又问她，“那娘子可会原谅郎君？”
　　林温温没有说话，半晌后，她抬头望向身侧的珍珠，唇角缓缓勾起，“我不想做牛单的义女，我……我有父亲与母亲，哪怕他们不认我……我也不会认旁人做父母的。”
　　珍珠倏地愣住，“娘子，奴婢……奴婢……”
　　她支支吾吾，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许久后才红着脸将头垂下，低低道，“娘子怎么知道的？”
　　林温温知道珍珠不会为了好处来劝她，珍珠今日能对她说这么多，想必也是当真觉得对于她而言，这不乏是一个好的结果，可她不会这样做的。
　　林温温的眸光再次落回不远处牛单的身影上，开口道：“顾诚因忙得整日不见踪影，牛师傅却有时间常常在这里练兵，是不是很奇怪？”
　　珍珠忽地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是在惊讶，她惊讶于她家的三娘子，何时这般聪慧了。
　　林温温弯唇回头看她，拿起一个茶果子，递到珍珠面前，她还没有出声问，她便已经先回答了。
　　她说，因为她长大了呀。
　　夜里的书房，青才与顾诚因转述后，顾诚因什么都没说，只挥手让他退下。
　　牛单在一旁发起牢骚，“为师可是帮你了，但你那小娘子不愿意，我总不能强迫人家叫我爹吧？再说了，你不是早就想了别的法子，我觉得那法子很不错，小姑娘一定心里欢喜的，可你为何忽然这样着急，非把我牵扯进来作甚啊？”
　　说着，牛单叹了口气，又将怀里的牌子丢到顾诚因面前，“你别把这玩意儿给我！这几年帮派能发展到现在，那是你脑袋瓜聪明，你要是不管了，我可没你那脑子，我要是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师父宅心仁厚，仗义英勇，这牌子在你手中，才最为合适。”顾诚因说着，起身将令牌双手捧起，弯身再次递到牛单面前。
　　牛单眯着眼，没有去接，半晌后忽然脸色一变，“顾子回，你、你……”
　　“师父。”顾诚因也倏然抬眼，低沉的声音将他叫住，牛单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把握住令牌，连带着他的手也一并紧紧攥在掌心。
　　“孩子，那东西是不是寻到了？”牛单用那极低的音量，在他耳旁道。
　　顾诚因没有回答，只后退一步，恭敬地与他道：“师父，请收好。”
　　“子回……”牛单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后，终是松开了手，将那令牌重新收回怀中。
　　他转身推门而出，抬眼看那厚厚的云层将月光遮得看不见半分光亮，长长地叹了口气。
　　“子回，许是要变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等他脚步声彻底远去，顾诚因才缓缓直起身，朝那窗外看去。
　　月底，上京传来一道旨意，太子监国，传令台州别驾即刻返京。
　　早在月初时，顾诚因就收到了暗探送来的消息，皇上听闻上京城外以南的山岭一代，出现了几匹猞猁，便亲自前往狩猎，然上京年后还在下雪，山路湿滑，不慎坠马，不知伤情如何，只知第二日便下令由太子监国。
　　太子与宁家并不知道顾诚因已经寻到账簿一事，但为了以绝后患，自然不会留他性命，此次旨意上只说传他回京，并未道明缘由。
　　待传旨的人一离去，牛单便朝院门的方向啐了一口，“你此次定是有去无回，可想好了对策？”
　　顾诚因抬眼望天，许久后才低低“嗯”了一声，却不欲多说，转身上廊朝内院走去。
　　林温温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又要回上京，其实比起上京，她更喜欢台州，似乎在这里，许多难堪的往事便会被她遗忘，而一提到上京，她心中便倏然烦乱起来，那股隐隐的不安，似乎也随着加重。
　　她坐在桌旁，正在绣团扇，这团扇是用台州产的丝绸而制的扇面，光滑清透，日光下晃动时，似还带着珍珠一般的光泽。
　　上面的画眉绣到一半，林温温收起针线，将团扇放去一旁，刚一起身，便被顾诚因从身后环住。
　　“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林温温问他。
　　顾诚因道：“朝中之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林温温不再问，打算唤珍珠来收拾东西。
　　顾诚因却是将她紧紧抱住，开始轻咬她耳垂。
　　“顾子回……大白天的，你、你……唔……”
　　他含着那颗鲜红透亮的耳玦，抬手捂住了她的唇，修长的食指缓缓滑入了唇齿间，带着淡淡花香，那是他方才回来后用香胰子洗手的味道……
　　他在她耳旁，沙哑的嗓音低低道：“院里无人，不必忧心。”
　　他进来前，就已将人全部支走，洗手时也看过水房，里面还有热水。
　　他向来都会这样细心，不会让她在这种事上受一点委屈。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他总是在克制与失控中徘徊，到了最后，他将她从桌上抱下，直接进了水房。
　　依旧是他来善后，可在他帮她洗漱时，那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再次席卷而来。
　　他捧着她带着水珠与花香的玉指，将那鲜红的蔻丹含在唇中，一双被欲望支配的眼眸，抬起望着高处脸颊如火在烧一般的林温温。
　　她将脚往回缩，那还在隐隐发麻的唇瓣支支吾吾道：“别……不、不……不干净的……”
　　他“嗯”了一声，说那就再洗一遍。
　　林温温当了真，准备递去手边的香胰子，却见那细细密密的吻再度袭来……
　　从水房出来，顾城因说要带她去街上游玩，林温温欢欣雀跃，换了一身明艳的红裙。
　　准备拿画黛笔时，顾城因却先她一步。将笔拿了过去，要帮她描眉。
　　林温温不太放心，有点不敢让他画，顾城因却是一副极为从容地模样，对她道：“我练了许久的，不会将温温画丑。”
　　林温温将信将疑，一边紧张地大气不敢喘，一边不住朝镜子里瞄，等顾城因搁下笔，她才终是松了口气。
　　再之后，额中的花钿也是由他所画，口脂也是由他来涂，就连发髻也是他帮她所梳……
　　她本就生得艳丽，略施粉黛就已经美得令人移不开眼，而今日出自顾城因之手的妆容，将她的容貌没有半分遮掩，而是让她尽可能的在他面前绽放。
　　他望着她出神，眉宇微蹙，眸中极为明显的郁色。
　　林温温并未看到这一幕，她还在望着镜中感叹，“你是怎么会这些的？”
　　“是在县主府学会的。”顾城因声音淡淡。
　　林温温愣了一瞬，搁下铜镜，抬眼望向顾城因，“对不起。”
　　她在为那个时候自己的错误而真心实意地道歉。
　　顾诚因脸上郁色敛起，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不必和我说这个。”
　　片刻后，一双壁人出现在了台州的主街上，女子一身红裙，明艳夺目，男子一身玄衣，宛若谪仙下凡。
　　周围人惊羡地望着他们，时不时便低声议论。
　　有人认得顾城因，知道他是台州别驾，但却不知林温温是何人，可目光落在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便立刻明白过来，这应是他的夫人……
　　“原来别驾大人同夫人在一起时，一点也不面冷了！”
　　“可不是么，我还以为大人不会笑呢，这不也会笑么，你瞧他看夫人的时候，那笑得多俊呀！”
　　两人买了许多东西，林温温还扯了布，打算亲手给顾城因做身衣裳。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真如此，她总觉得亲自来裁的布料，比从江南送去上京的摸着还要好。
　　“但时间有限，明日一早便要赶路，路上马车摇晃，我也没办法做，只得等回了上京，我在帮你量身做新衣，好不好呀？”林温温弯着眉眼问他。
　　“好。”顾城因应声时，含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
　　这一夜，他抱着她，一宿未曾合眼。
　　第二日林温温睁开眼时，身侧已空。
　　珍珠端水进来时，林温温才知道，宫中只给了顾城因七日的时间返京，迟一日都要问罪。
　　“娘子放心，一路上有牛师傅带人护着咱们，不会有事的。”珍珠递来湿帕子和齿木，宽慰她道，“郎君说了，等娘子快至上京，他定会亲自来接你的。”
　　林温温怔怔地望着窗外，心头莫名痛了一下。


第72章 
　　◎回京◎
　　惊蛰之后, 上京的雨水变得多了起来，一连多日的阴雨，让整个上京都看起来灰蒙蒙的, 连那园子新翻出土的嫩草, 都显得失了几分生机。
　　林信今日不上值，晨起带着小郎君去世安院请安, 回来后一进院门，冯氏便带着仆妇迎了上去，小郎君被仆妇带去旁间用早膳。
　　林信朝冯氏打了个眼色，等两人进屋合上门窗，才听他叹气道：“我方才请安时才知，林海前两日便往秘书省递了辞呈。”
　　冯氏情绪没有太大起伏, 只是感到惊讶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很快心中便莫名生出一丝爽快。
　　其实, 这股情绪也不是当真莫名, 那林海从前总是人前人后不知避讳地训斥她家温温，说得那些话比她还要严厉，想到这些，冯氏蓦地又酸了眼睛，她恨那时的自己, 她就不该去忍让, 而是该直接闹到大房, 仗着长辈的身份，好好教训林海一通，看他日后还敢在温温面前吆五喝六。
　　冯氏合眼深吸了一气, 郎中说她的眼睛可不能再哭了, 若不然会坏了眼, 她强将眼泪咽下，倒了盏茶给林信，不冷不淡的语气里若是细听，可探出些阴阳怪气的意味，“不是说那秘书省不好进么，大房怎么舍得让他辞官呢？”
　　“是不好进。”林信又是叹了口气，“可也没有办法，他如今这副模样，根本不能再往上升了，顶多便是一辈子当个九品的校书郎。”
　　冯氏终是忍不住，冷哼出声，“那是他们心气高啊，若是寻常人家，九品校书郎怎么就当不得一辈子了，多少人怕是盼都盼不来吧？”
　　林信也不由点头，“那倒是。”
　　若他得了这职位，铁定是愿意的，校书郎又清闲，俸禄也不低，成日也不用同旁人应酬，多好的职位，这要是能做一辈子，岂不是连头发都比旁人白得晚。
　　“但话也不能这样说。”林信夹起一个藕盒，放进冯氏碟中，“那孩子毕竟是林家嫡孙，自幼都是捧着他的，如今身子有了伤残，又高升无望，心里自然有落差，受不住也是能想到的。”
　　想起去年冬日，林海被人从马车上拉下来的那一幕，冯氏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也不知他到底得罪了哪个狠人，将他身上戳了好几个血窟窿，脖子上都是划痕，双唇乌青，指甲都是青的，据说将人抬进清书院的时候，卢氏险些吓晕过去。
　　“可弄清到底是何人所为了？”冯氏问。
　　林信摇了摇头，“林海还是不肯说啊。”
　　一般这种情况下，要么是对方势力太大，让林海心生畏惧不敢追究，要么就是他自己理亏，没做什么好事。
　　不管是哪个原因，他自己不说，大房就是再心急，也只能作罢。
　　冯氏又问，“那砍他手的人，可查出眉目了？”
　　这件事更加令人心惊。
　　林海从城外回来后，那身伤养了足足两个月，好不容易身子恢复了，带着卢芸出去散心，结果刚出府不到一刻钟，就被人直接撞翻在地，压着他的胳膊就是一刀。
　　手起刀落，林海的左手便滚落在地，一旁的卢芸当场就被吓得晕厥过去，等金吾卫和府卫赶过去时，那人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上京街头，堂而皇之出了这样凶残的事，府衙自然相当重视，可不知是那人实在了得，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总之，查到了现在，还是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自那以后，林海便很少外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是喝酒就是和卢芸吵架，这样想来，他也的确不适合再在秘书省任职了，便是他不主动辞官，怕是不久后也得被罢免。
　　房中的门紧闭着，可林信还是下意识朝外面看去一眼，将声音压低道：“今年乱事多，林海他自己都不肯细说，府衙顶多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言下之意，林海的左手算是白丢了。
　　林信虽然也不怎么喜欢林海，可到底也是林家的孩子，他不免有些唏嘘，随意吃了几口，便擦着唇角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今晨娘与我说，想将林泽过到卢氏名下。”
　　林泽是林修的妾室所生，八九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了，通常若不是万不得已，很少会让将这个年纪的孩子过继到嫡母名下。
　　这若是过两日让林海知道，想必又有的闹腾。
　　“唉。”冯氏也搁了碗筷，叹道，“也不知林家这两年是怎么了，怎就这般不顺呢？连顾家那孩子都能出事。”
　　半月前太子下令，让顾诚因七日内即刻返京，谁知限期已到，顾诚因却一直未曾露面，路上那么多驿站，没有一个有得到他的消息，这人，就好像忽然人间蒸发一样。
　　太子愠怒，直接下了缉捕令，于顾诚因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提到顾诚因，林信微微怔住，半晌没有说话，冯氏也沉默了片刻，最后忍不住又问起了林温温的消息。
　　林信深吸一口气，许久后才缓缓呼出，他合眼摇了摇头，握住了冯氏的手，抬眼道：“我一会儿要出城一趟，若是回来晚了，不必等我午膳。”
　　冯氏忧心道：“如今上京这般乱，好端端为何要出城去？”
　　林信宽慰她，说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之前托人查讯，总得与人应酬一下，去城郊某园子聚聚罢了。
　　冯氏只好不再说什么，只眼皮莫名跳了几下。
　　用过早膳，林信出门前换了一身衣裳，在给系那荷包时，他动作不由一顿，酸涩的感觉再次涌入鼻中，怕冯氏看出端倪，他佯装打了个哈欠，顺势揉了揉泛湿的眼角。
　　上了马车，林信才从袖中拿出了另一个荷包，这荷包与他腰间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昨日下值，他在回府的路上，一个孩童倒在他车前，随从上前训斥，惹得孩童大哭，林信连忙下车，随从说是孩子自己撞上来的，林信朝递个眼色，让他莫要再说话。
　　那孩子坐在地上揉着腿，地上掉着他买来的馕饼，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林信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弯身帮他捡东西，在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个荷包时，他整个人瞬间愣住。
　　“这、这……”林信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一双眼睛又涨又红，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孩子，“这……你是从何处……”
　　不等他说完，那孩子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一个纸条便落进了他的掌中。
　　随后，那孩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拔腿就跑，只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林信立即收敛神色，佯装无事发生一样，甚至还笑着摇了摇头，说现在的孩童顽劣。
　　说完，他起身回到车中，再度将荷包与纸条拿出，这荷包上的一针一线，他再熟悉不过，可以说，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便认了出来，这荷包一定是出自他家温温之手。
　　而那纸条，他抖了半天的手，才将它打开，上面写着时间与地点，命他只身一人前去赴约。
　　不知背后之人的身份，也不知他到底有何用意，可林信还是没有向旁人透露半分，连在冯氏面前，他都只字未提，只他自己知道，从昨日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他有多么难捱。
　　赴约之处，是在城郊以西的一处岭山中，那些山峦极为偏僻，很少会有人途径此处，林信下马车时，随从虽不知他要去做什么，但还是忧心他安危，提议要与他一同前往，然林信镇定自若地朝他摆手，让他无论如何，不可尾随，只能此等候。
　　他穿过密林，绕过湖畔，走得双腿酸胀，几次扶着树干喘气，可到底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山上而去。
　　终于，他托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纸上所写之处，可这里空空如也，除了山石与杂草，未见任何人的身影。
　　林信依旧没有放弃，他四处搜寻，想要看看可是有什么消息藏在这些山石之下。
　　太阳西斜，他累得靠在一处大石旁，干裂的双唇渗着血迹。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音，林信立即扶起山石，摇摇晃晃站起身，眯眼朝那远处张望。
　　然那马车声戛然而止。
　　林信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硬撑着提步朝那边走去。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林信脚步顿住，又是朝四下警惕地一番张望，就在他犹豫着不敢上前时，那车帘忽然被人撩起，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他视线中，只一个侧脸，便让林信当场愣住。
　　从台州出发，马车行了半月之久，一路上出奇的安稳，没有想象中那样凶险，等今日翻过此处山峦，便能看到上京。
　　一个时辰前，牛单带着几个人先行一步，说要去与顾诚因汇合。
　　想到顾诚因今日能来接她，林温温莫名忐忑了一路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可马车刚来到山间的一处空地，忽然又停了下来，珍珠正觉得奇怪，想要问问缘由，谁知一撩车帘，才发现那马车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然而就在珍珠焦急地四下张望时，不远处一个声音传入了她耳中。
　　“珍、珍珠？”
　　马车里的珍珠不由一愣，“娘子，我怎么听到有人叫我？”
　　尤其是那声音，虽然已有许久未曾听到，可还是熟悉到令人心中陡然一跳。
　　她再次掀开车帘，眯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朝马车跑来。
　　珍珠不可置信地用力眨了眨眼睛，最后她连忙拉住了一旁的林温温，激动道：“是二爷，真的是二爷啊！”
　　马车内的林温温，自然也认出了那个声音，鼻根中的酸胀让她瞬间便泪如雨下，可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怔怔地坐在那里。
　　“别开门！”
　　她颤着声叫住珍珠。
　　珍珠惊讶地回头看她，再次说道：“娘子！是二爷来了啊，千真万确！”
　　然林温温却抬手拉住了珍珠的衣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是很想念爹爹，可一想到见面后要面对的种种结局，她便忍不住开始退缩，“不要开门，不要开门……我不要见他，我没有脸见他……爹爹他不会原谅我的，他一定会嫌恶我的……”
　　“不，不会的！”
　　马车外的林信，顿住脚步，嗓子的干涩让他不由低咳几声，可再一开口时，他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洪亮，“温温，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你做了什么，听爹爹的话，把门打开……”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爹爹来接温温回家了！”


第73章 
　　◎他会死么◎
　　远处山顶的那片密林中, 一个身影正暗中望着这一切。
　　他看见林信独自爬上山，看见他在四处搜寻，看到他累得筋疲力尽还不肯放弃, 这才让人去山下递消息。
　　那时林温温的马车刚到山下, 牛单远远看见那人的手势，便知代表何意, 那马车夫也是提前授意过的，只牛单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做什么，因为这一切，远在台州时顾诚因就已经与牛单交代过。
　　如果他们来到此处，看到的人不是他, 便将林温温带上山，随后想办法脱身, 如果看到的是他, 便代表他要彻底放弃林家，从前那所谓的养育之恩，也会就此一笔勾销。
　　若昨日在街上，林信没有认出荷包，那顾垂文便不会将纸条给他, 若他看了纸条后, 不敢亲自前往, 派人提前探路，或是今日上山时带着亲信随从，那顾诚因便不会放心的将林温温送到林信面前。
　　这是他对林信的试探, 也是他给林家最后的机会, 算是偿还了当年容留他在林府的恩情。
　　顾诚因的目光此刻还在林温温身上, 他看见她哭着扑进林信怀中，看见两人哭了许久，最后坐回马车，驾着马车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顾诚因才终于垂眸。
　　“后悔了？”身后传来牛单的声音。
　　顾诚因回过身，神情似乎顷刻间又如从前那般，冰冷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答非所问，只低声道：“不必派人去寻宁和了。”
　　太子与宁家寻了十二年都寻不到踪迹的人，岂会让他们轻易寻到。
　　牛单也知宁和很难寻到，保不齐这人早就没了，他叹了口气，四处张望一番，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单凭物证，可会生出变故？”
　　顾诚因淡道：“自然会，但那又如何？”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圣上没有忽然坠马，太子没有监国，也许一切还会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去走。
　　他会先娶林温温，将她安顿好以后，再寻机会回京面圣，将账簿与血书呈于殿前，也许林家会牵扯其中，但他会想尽办法瞒住她，却没想到，事出突然，皇上病重，太子监国，令他回京，然急诏却不言明，想也知太子是要他有来无回。
　　顾诚因在台州的最后一晚，想了许久，也想了许多，他与太子和宁家的血海深仇，与林家的收养之恩……
　　还有她。
　　曾经，他一直害怕她放手，可到了最后，先放手的却是他。
　　回林府的路上，林信在马车中已将他之前的安排全部说了出来，得知父母并没有放弃她，他们一直在找她，也一直在等她，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林温温哭得泪如雨下，直到马车停在林府门前，她的眼泪才稍稍停歇。
　　下马车前，她忽然拉住林信问，“爹爹，林……兄长他、他关试如何了？”
　　林信没想到这个时候，林温温会提及林海，他愣了一下，摆手道：“这个说来话长，待日后我在说予你听吧。”
　　见林信这般反应，林温温便知林海当真不敢将那件事说出去，她也暗暗松了口气。
　　踏进林府大门的那一刹那，林温温忽觉有些恍惚，就好像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仆从见到她，有的吓得当场惊呼，有的吓得掉头就跑，还有的心思沉稳，上前朝他们屈腿行礼……
　　很快，林温温回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林府。
　　当她踏进凌云院时，冯氏红着眼立在院子正中，她不敢迎上前去，因为她害怕这又是一场梦，等她将她家温温抱在怀中时，那梦便会醒来。
　　“娘……”
　　林温温哭着朝她走来，将她紧紧抱住，温热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这一刻，她才终于相信，这不是梦，是她家温温，真的回来了。
　　“温温啊——”冯氏痛哭出声。
　　久别重逢的泪水里尽是喜悦与激动，自然还有对从前的歉意，那迟来的歉意让林温温忍不住再次酸了鼻翼，那一双眼睛早已哭得又红又肿。
　　冯氏原本还想忍着，最后也实在忍不下去，母女俩就这样说说笑笑，笑笑哭哭，直到得知林温温与林信都尚未用晚膳，冯氏这才一把抹掉眼泪，非要去厨房给林温温做饭。
　　林信身边的人，一早就得了吩咐，不管是哪个院里的人来问或是传话，皆被拦了去，哪怕是世安院，今日也不得扰了他们一家团聚。
　　冯氏去了灶房，堂中便只剩下林信和林温温，此刻二人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他亦如从前那样，用那温宠的语气，问林温温，“你不必害怕，也不必顾忌，什么都可以和爹爹说，知道吗？”
　　林温温知道林信是在问什么，她点了点头，一开口却没有说自己的经历，而是反过来问林信，“爹爹怎知我在哪里？”
　　林信也没有隐瞒，将这两日他遇见的事一一道出。
　　林温温听完后，整个人忽然愣住，“那荷包……爹爹可还在手边？”
　　林信扬起袖子，将荷包递到她面前。
　　林温温慢慢拿起荷包，望着那再也熟悉不过的绣纹，睫羽再次染了湿意。
　　原来，他没有打算来接她，而是将她送回了家。
　　他不是说过，除非他死，不然绝不会放手么，他为何要这样？
　　“温温？”见林温温神情恍惚，林信忧心地出声唤她，“出什么事了？”
　　林温温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荷包收进袖中，“爹爹，是我的错，是我当初犯了糊涂……”
　　林温温还是将过错推在自己身上，顾诚因成了那个被迫接受的人，这般说词，她之前对林海也说过，所以再与林信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令人生疑之处。
　　“我原本已经后悔，顾表兄也劝我归家，可、可那时候我得知林府已经对外宣称……林家三娘病逝，我以为爹爹和娘亲不要我了……”林温温说到此处，忍不住再次合眼，虽然这番话有真有假，但那时候绝望的情绪却是真实无比的。
　　林信心疼不已，抬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着，“无妨了，不必再提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爹爹日后再也不让我温温委屈了，再也不会了。”
　　冯氏回来，看了林信一眼，便知他已经问过，她也不再提这些，只招呼林温温吃饭。
　　这顿饭她吃不下去，只不住地将盘子往林温温面前推，眼睛也一直盯着林温温看，时不时别过脸去，悄悄抹把泪。
　　入夜，林温温回到自己房中，一切都未曾变过，就好似她只是做了一个冗长又真实的梦，而如今，那个梦已经醒来。
　　尤其是珍珠还在她身旁，笑着同她讲话，让她更有种恍惚感。
　　“娘子莫要介怀，小娘子如今养在别庄，她自己的娘亲就在旁边照顾呢，明日二爷会亲自过去一趟，若那小娘子的娘亲愿意，会给他们一笔丰厚的银钱回乡，以后便同咱家没关系了。”
　　“还有翡翠，她明日也会从别庄回来，至于小郎君，奴婢也打探过了，他生母一早就过世了，父亲又找了续弦，怕是不愿再让他回去。”
　　说到这儿，珍珠压低声凑到她耳旁，“不过，若是娘子不愿意，二爷也会为他重新寻个人家的，总之，一切都还是要问娘子的意思，是李嬷嬷特意让我今日来探一下娘子口风的，娘子现在有什么想法呢？”
　　“他为何要这样？”林温温细眉轻蹙，眼睛盯着一处有些怔神。
　　“啊？娘子在问谁，李嬷嬷吗？”珍珠有些没听明白。
　　林温温却是又蹙了蹙眉，“他不是说，除非他死……不然永远也不会放我走么？”
　　珍珠一脸困惑，直到她跟着林温温的目光看去，见她正望着那红木箱出神，她才恍然大悟。
　　那是顾诚因从台州出发的前一晚，亲手帮林温温整理的东西，珍珠今日将她搬进房中时，林温温打开看了一眼，那里面全是她和他的东西。
　　她儿时送给他的木匣，她给他的香料，她给他绣的香囊，她给他打的穗子……
　　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顾诚因一件都没有留下，悉数还给了她。
　　珍珠唇瓣微张，可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天刚一亮，林温温便醒了，院里有仆妇守着，一听到她屋中有动静，便赶忙去前院唤冯氏。
　　天还未亮，冯氏就钻进了灶房，她熬了四物汤，又做了透花糍，还有几个林温温从前最爱吃的小菜。
　　一顿早膳几乎无声，明明许久未见，如今终于见面，却又说不出话来。
　　待早膳之后，两人又如从前那样，坐在窗后做绣活，冯氏看到林温温在绣双面绣，这才终于找到了话题。
　　“你这手艺娴熟了不少啊！”冯氏将她绣得东西拿到手中，啧啧称赞道，“尤其是这个线，勾得几乎毫无痕迹，比我的手艺还高出一筹呢！”
　　“我家温温这双手可真巧啊！”冯氏说着，还将东西拿给李嬷嬷看，李嬷嬷也跟着夸赞。
　　林温温愣住，抬眼看向冯氏。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觉得可惜，而是真切地在夸赞她。
　　冯氏笑着同李嬷嬷说完，回过头看见林温温时，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多了抹酸意。
　　“温温，”她朝她低低道，“是娘错了。”
　　林温温唇瓣轻颤，强忍住了眼泪，她知道，若是她再哭，娘也一定会忍不住，可珍珠与她说了，娘亲的眼睛不能再哭的。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唇角，朝冯氏扁扁嘴，“可反面的这条线，我总是收不住，娘亲教教我吧？”
　　冯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笑着应声。
　　林温温的事已经彻底传开，世安院叫了好几次，都让林信的人拦住了，大房那边震惊归震惊，但自顾不暇，只派人过来问候了几句。
　　至于林府之外，还是按照林信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词，反正那收养的小女娘的娘亲，今日得到消息后，便已经欣然接受，原本也是穷苦人家的，不然也不至于将亲生女儿送去别人家，如今女儿不必离开，又能得一笔丰厚的银钱，那女娘自然愿意。
　　小郎君这边，林温温同冯氏说了，她不介意，那小孩子面相看着就很乖巧，见了她便咧嘴笑，夸她是仙子一样好看，惹得满屋人都在笑。
　　似乎一切都回归到了正轨上。
　　直到三日后，林温温听到了一则消息，这份归家的安宁，再次被打破。
　　是这日晚膳后，林信特地来找她的，原本林信不想再让林温温牵扯其中，可还是有些事，想要问个清楚。
　　他道：“那顾家孩子，已被京兆府收押，明日一早，御史台便会有人弹劾他。”
　　林温温登时愣住，“为何？”
　　林信道：“有人道他在台州任职期间，无故返京，你可知此事？”
　　“他、他是因为……”是因为她，才会离开台州的，可这些话林温温不敢和林信说，因为一旦说出，林信便会知晓林海的所作所为，她小手紧紧握着，顿了片刻，又问，“那这个罪责，会有什么样的责罚？”
　　林信道：“此事尚无确切证据，但太子下令让他七日内返京，他却拖到今日才回来，这个可是证据确凿的，温温，你可知晓当中缘由？”
　　林温温咬着唇瓣，缓缓摇头，她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甚至连要送她回家，都没有和她说过。
　　他走得那样干脆，什么都没有留下，唯一留下的，便是那一箱东西。
　　“他会死么？”
　　林温温话音带着几分隐隐的颤抖。


第74章 【正文完】
　　◎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亲人，永远都是◎
　　林信为官数载, 又是在御史台任职，他最擅长察言观色，以及分析辩证。
　　虽然林温温口口声声, 将当初逃走的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可林信又怎会轻易相信，那时他也曾去过顾府, 当面问顾诚因，结果顾诚因却选择替林温温瞒他。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林温温年纪小不懂事，顾诚因那般聪明，若没有什么旁的心思，怎么这样帮着林温温出逃，而且他还将事情做的那样绝, 林信绝对不信，顾诚因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势力。
　　可不管如何, 既是林温温已经平安归来，从前的事他可以不追究，但顾诚因的这趟浑水，他也不会去趟。
　　他现在将自己放在一个观察者的及角度，便是想要多了解一些林温温, 他想要知道, 他家的温温是当真没有在顾诚因那边受委屈, 还是迫于某种压力，不敢与他坦白。
　　林信眯眼望着林温温，仔细看了又看, 最后才终于确定, 林温温此刻问出这句话时, 的确出自于担忧顾诚因的安危。
　　他长舒一口气，与林温温道，违抗旨意拒不回京，这在盛安是重罪，可重到什么程度，他却没有明说，只颇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道：“那顾家孩子，这般身世下还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若当中在如今的混乱中没了，的确十分可惜。”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若是从前的林温温，定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爹爹是在夸赞顾诚因，也同时在替他惋惜，可如今的林温温，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她脸颊苍白，双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呆呆的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说话。
　　一连多日，林温温都很少用膳，眼看这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冯氏急得团团转，林信私下里与她说了很多，也叮嘱了很多，若是从前，她早就急得去直接问林温温，可现在，她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拉着林温温的手，给她讲了好多她离家之后，府内发生的事情，在说到林海如今的状况时，林温温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她看着冯氏，诧然道：“他的手被人砍了？”
　　冯氏心有余悸道：“就是那左手，不知是被谁，就当着正街上，眨眼的工夫，手起刀落，一整个手掌都没了。”
　　左手……
　　林温温的目光又飘去了远方，那时顾诚因将她带走后，似乎是问了林海怎么碰她的，她与他解释，没有彻底碰到，但也说了当时的情况，林海抬手要摸她的时候，的确伸出去的是左手……
　　见林温温忽地红了眼眶，冯氏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又或是心疼自己兄长，便不敢再往下说，想着午膳林温温几乎没怎么吃，这会儿已经过了申时，总得吃点什么填填肚子才行，便又赶忙岔开话题，询问林温温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她都做给她吃，或者去东市买也行。
　　林温温没有胃口，可看着冯氏期待的眼神，她便说，想吃那炙肉。
　　冯氏欲言又止，李嬷嬷不住给她使眼色，最后她忽地一下笑了，“其实啊，你就随我了，我最爱吃的便是炙肉，只是我娘，也就是你的外祖母啊，她从小就不让我吃，说那东西吃多了腰身会粗，脸也会长红疹，我才一直忍着，罢了，既然我家温温也爱吃，那我还忍什么，我这就叫人备肉去，咱娘俩喝着花酿，吃炙肉！”
　　林温温望着冯氏，终是露出了笑容。
　　他们坐在院里，炭炉上冒着滋滋的肉油，让整个凌云院里都是肉香。
　　林温温胃口好了一些，虽然吃得还是不多，但到底还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冯氏今日也吃了不少，吃到最后，也是由于多年的习惯，让她生出了负罪感，望着那些炙肉嘀咕道：“这东西香是香，但是吃多了会上火气的，我年轻时偷偷吃了一次，就烂了唇角。”
　　林温温眼眸微怔，一开口，声音变得囔囔的，“其实……我之前吃过很多次，都没有上火，因为他用的胡料是特意调制过的，里面用了某些药草，吃再多也不会上火的……”
　　冯氏惊喜道：“还有这好东西呢？是谁调的胡料，里面放的是什么药草，你给娘说，娘给咱俩多买些回来！”
　　林温温却不再开口，只将脸别过去，虽看不见她神情，却也能感觉到她是在难过。
　　冯氏想问又不敢问，正不知所措时，林信刚好下值回来了。
　　冯氏忙起身，招呼他回屋换身衣服，再过来同林温温一道炙肉。
　　林信收拾完来到炭炉旁，抬手挥退院中人，只留他同林温温。
　　林温温拿起夹子帮林信炙肉，她没有学过，只是吃得多了，看也看会了。
　　院里此时无人，林温温便直接问了顾诚因有的状况。
　　林信知她是当真忧心，便也没有瞒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与她道出。
　　顾诚因已从京兆府送进了御史台狱。
　　御史台弹劾了顾诚因的两件事，一件是他在台州任职期间，无故擅自返京。
　　顾诚因拒不承认，他言自己的确离开过台州，却不曾回京，而是去了齐州，取走了母亲牌位，回到江南为母亲还愿，他说此事圣上也知，当初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自请从翰林院调派至江南任职。
　　只需询问圣上，便可知他所言是真是假。
　　御史台的确收到了有人暗中送来的一封密信，那信中所说便是顾诚因秘密返京之事，可那人不敢出面作证，单凭一封秘告，与顾诚因离台州的证据，的确不能判定他是回了上京，但不论如何和，任职期间私自离开台州，也是罪责。
　　可顾诚因却提出了圣上知情一事，只要圣上出面确认，御史台这第一条弹劾便做不得数。
　　林温温听得认真，将一片肉炙出了糊味都没有反应，还是林信发现，赶紧从她手中接过夹子。
　　“爹爹，那陛下怎么说，可为他作证了？”林温温紧张地问道。
　　林信撒了把调料，压声道：“圣上坠马后，一直未曾露面，无人得知他如今状况……”
　　圣上起初坠马时，醒来过一次，传谕太子监国，二皇子及几位老臣辅助，再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传出，便是二皇子，都已经许久未见过圣上。
　　如今，借着顾诚因一事，二皇子与三皇子，今日公然在大殿上质问太子，其实他们早就心生不满，苦于寻不到借口，这次正好有了机会，轮番要面圣。
　　“且有的闹呢。”林信看了看黄昏的那半边天色，摇了摇头路，“如今的上京，天气多变，难以琢磨啊。”
　　想到说了这么多，林温温许是听不懂，他便专心炙肉，不再开口，却没想到过了片刻，林温温忽然又问他，“爹爹，那第二件弹劾之事呢，可还是因为返京迟了？”
　　林信有些意外，点头道：“是如此，但这件事，他却一直缄默，只说先问圣上第一件事，再来说此事。”
　　林信看得出来，当时太子明显急了，直言要因抗旨回京一事给他定罪。
　　林温温那日便问过，如果罪名成立，顾诚因会如何，林信那时没有明说，但林温温已经心知肚明，这太子似乎不想留他活口。
　　“爹爹。”林温温给林信倒了一盏花酿，“爹爹在御史台任职，近日可曾见到过他，他可还好？”
　　林信听得明白，林温温是想让他去看看顾诚因，最好能为他辩驳一二，可林信不能如此做，他也绝不会这样做的。
　　“你也知道，你爹只是一个从六品的侍御史，没有那马大的能耐，即便是御史大夫，想要替他争辩，也得有确凿的证据，如今他什么都不肯说，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据，这件事谁也没有办法。”林信道。
　　“没有办法么……”
　　林温温失神地喃喃着。
　　她不知是怎么回到房中，甚至有些记不清是如何洗漱的，只知她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到半夜时，不知为何忽然醒来，她瓮声瓮气地对身侧空空的地方说了一句话，便倏然睁了眼，坐起身抱膝痛哭起来。
　　“顾子回，我饿了……”
　　这是她说出来的那句话。
　　林温温将头埋进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诚因……你个骗子……你不是说，不会和我分开么，除非你死了……”
　　“顾诚因……我愿意回答了……”
　　在他那时不住对她道歉，又不住地说不愿与她分开，求她原谅时，她没有说话，可如今，她说了。
　　“我原谅你了……”
　　“你回来吧，让我亲口告诉你，好不好……”
　　林温温哭到筋疲力尽，她撩开床帐，赤脚下榻，自己点了灯，将那红木箱打开。
　　她想起珍珠曾说过，在她抛下顾诚因，随林海的随从离去以后，顾诚因便时常拿出她的东西，睹物思人，而如今的她，竟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满满一箱东西，都是那晚顾诚因亲自整理的。
　　最上面是林温温在台州给他买的布，她说要等回京以后，给他量身做衣，他分明答应了，可他却骗了她，他根本没有想过要与她一起回来……
　　林温温将布取出，看到面前的这些东西，她眼角再次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他说得都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哪里舍得忘掉和他一起时的每一个瞬间。
　　原来，她的记性也可以这样好，她真的能记住与他相关的点点滴滴。
　　其实，她早就该意识到的，也许是那时的她还不愿意承认，不然为何顾诚因稍微一提香料的事，她就能立即回想起许久前，大雨倾盆的那个午后，他坐在她面前，将手掌摊开，疑惑地蹙眉望她，看着她将香囊打开，将香料倒进他掌中……
　　她真的都记得，每一个画面都记得，连他手腕处的那个红疹的模样，甚至都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那时她是真的心疼他。
　　她对他的好，不光是来自愧疚，还有心疼，甚至还有少女最初的那种朦胧而不知的心动……
　　只是，这一切她都为自己寻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借口，她是为了博一个心善的名声，是为了引起宁轩的主意。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她忘记过宁轩喜欢穿竹月色的衣裳，却一直记得第一日来到扶云堂时，与他眸光相对的那个瞬间，也记得他断掉的那根竹管笔长什么样子，也记得他粗布麻衣从竹林走出，眸光灼灼地望着她与宁轩下棋时的模样……
　　虽那时的她只是不经意扫过一眼，却依旧能够记住。
　　“顾诚因，顾子回……我承认了，我不骗自己了，我也不骗你了……”
　　“你也不该骗我的是不是……你说了要明媒正娶的，我如今回家了，你可以来求娶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推开你的……”
　　“我会答应的。”
　　林温温一边哭着低诉，一边在木箱中将两人的记忆慢慢翻看，在看见那个小木匣时，她鼻中酸意更浓，她将木匣取出，盘膝坐在地上。
　　这个木匣是她儿时的宝箱，里面装的都是那个小小的女娘，当时最喜爱的东西。
　　她将木匣打开，果然，里面每一样都东西都没有少。
　　有一把白玉梳篦，有一串玛瑙手，有一根链蝴蝶发簪……还有那个精致小巧的鸟哨……
　　林温温又是用力合眼，她想起来了，后来顾诚因也送给过她两个哨子，一个是和这个相似的鸟哨，还有一个是鱼尾哨。
　　那个少年曾经以为，小女娘喜欢哨子，所以才会亲自雕刻了哨子送她。
　　林温温的眼泪止不住地朝下落。
　　她却不再理会眼泪，抬手打开了木匣的暗格。
　　看到暗格中那片干掉的香料时，心口的疼痛让她彻底合上了眼，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然片刻后，当她再次睁开眼，眸光落在香料上时，眉宇却忽然蹙起，连同呼吸都猛然一滞。
　　她愣了一瞬，将香料剥开，一封信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温温颤抖着将信取出，又发现在信封下，还有一个泛黄的书簿，她又将书簿取出，心头赫然一跳，在这暗格的最下面，竟还有一封血书。
　　林温温颤抖地先将信封打开，这里面是顾诚因的字迹。
　　她一字一句默读出来，拿着信纸的手却抖动的愈发厉害，当她看完信，脸颊的泪痕已干，整个人坐在那里，陷入一片沉寂。
　　顾子回，你是疯了么，你将这些交给我……
　　林温温一夜未眠，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天亮。
　　*
　　皇上的确因为坠马一事，伤及头部，时常半睡半醒，太子便想乘机解决顾诚因这个后患，却没料到由于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介入，事情变得棘手起来，顾诚因一直被押在御史台狱，多方一直盯着他，反而让人无法下暗手。
　　一月后，皇上慢慢恢复，意识也逐渐清醒，开始重新掌管朝纲。
　　皇上下令再度彻查坠马一事，却没想到有一太监负罪自尽，此事暂时作罢。
　　顾诚因被弹劾之事，也因皇上的醒来而得到了证实，当初他的确是因为要还母亲遗愿，才被调去台州任职，然此事虽然告一段落，但他始终为说清，到底为何接到质疑却迟迟不愿返京。
　　最后，皇上下令，三月后将他流放岭南。
　　这段时间，林温温缩在屋中，谁也没见，有好事的京中贵女，特地给她送去帖子，想要邀她外出，她却叫人一一回绝，不论是谁，她也没有看那所谓的脸面。
　　卢芸也来了凌云院好几次，打着探望她的名义，自然也被拦在了院外。
　　甚至连世安院传她，她也没有露面，不管张老夫人如何数落，哪怕是林郁呵斥林信，他也还是会叫人拦在院外，任谁也不的轻易进去。
　　林温温回府不久后，林清清也回来了，她听说林信将林温温护得极好，不让任何人打扰她，便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递去一封信。
　　林温温没有想到，应该说是没有人会想到，林清清这次回来是因为她同宁轩和离了。
　　卢氏得知后气得不轻，据说狠狠抽了林清清一个耳光，让她滚，不要再进林家的门。
　　林清清没有为自己争辩，临走时在林府门前行了跪拜礼，为林府对自己的养育之恩，随后，她便带着身边婢女，离开了上京。
　　而她给林温温的那封信，便是临走前送过来的，所以林温温打开信的时候，她已经离去。
　　“三娘，阿姊想对你说声抱歉，这是阿姊第一次为人，也是第一次做别人的女儿，也是第一次做你的阿姊……”
　　林清清从未这样坦诚过，她没有为自己找任何的理由，她很直白的对林温温表达了歉意。
　　她在信中还对林温温说，她从前嫉妒过林温温，也羡艳过她，她是那样的明艳，又是那样的朝气。
　　而她自己，宛若风干的花枝，仅供为了讨人欢心，而插在琉璃瓶中，乍一看赏心悦目，实则毫无生机。
　　可如今的她，也终于可以为自己而绽放，她也想做一朵可以开在艳阳下的花枝。
　　在最后，她对她送上了祝福，没有惯用的诗文，只简单又明了地对她道：愿吾妹幸福，勿念。
　　合上信，林温温眼泪已是不知何时落下的。
　　她抬眼看向窗外，春末的日光已经开始刺眼，她眉眼微眯，望着那朵漂浮而去的白云，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她们都曾羡艳过彼此，但不管从前，今后的她们皆会盛开，开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芒种这日，天还未亮，林信便已经洗漱完毕，他一身官服，穿戴整齐，临出门前，冯氏忽地将他叫住，快步上前，再次帮他理了理衣衫，却在最后，她手指微颤着提起他的衣领，许久都没有松手。
　　“安心。”
　　林信淡道。
　　冯氏朝他笑了笑，与他凝望片刻，终是将手松开。
　　林信走出林府，看到那个绯红的身影，蓦地又是一愣，林温温走上前，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爹爹。”
　　这是自她回林府以来，头一次外出。
　　林信抬手落在她肩头，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随后提步走上马车。
　　“有事禀奏，无本退朝。”
　　大殿之上，洪亮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斜跨而出，他将笏板高举过顶，躬身上前。
　　“臣有本要奏！”
　　在场众臣，心中皆是一惊，没有人能想到，那个在御史台默默做了二十余载的从六品侍御史，竟会忽然出列，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要弹劾。
　　“臣要弹劾太子，弹劾宁国公府！”
　　众人哗然，皇上抬手噤声，“所谓何事？”
　　林信撩开衣袍，膝落于地，“宝河塘贪饷一事，及暗杀朝臣一事！”
　　“大胆林信！你怎敢含血喷人？”一旁的太子扬声便斥。
　　林信坚毅的神情丝毫未变，他抬起衣袖，将账簿与血书，掷地有声，“证据确凿，是真是假，还望陛下明鉴！”
　　林信此生，从未参过任何人，他是所有人眼中，那个没有大出息，只会混吃等死的林氏二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为官之道，只求的是一个安稳，如今，他既是敢于打破这份安稳，便绝对不允自己有任何遗漏，落下话柄。
　　太监传递于圣上面前的，不仅又宝河塘那本至关重要的账簿，还有宁和的血书，以及宁和曾经考取进士时的那张试卷，那卷中印有吏部官印，做不得任何虚假。
　　皇上心思如此缜密，只要一核对笔迹，便可得知那封血书是真是伪，即便寻不到宁和，也根本容不得太子与宁氏族人狡辩。
　　“顾游乃朝廷委派去长山县担任县令一职，却在途中被太子与宁氏私养的兵士灭口，只留得顾诚因一人生还，年幼的顾诚因认出族徽，此乃宁氏荣阳地界暗支的徽章，还请陛下明鉴。”
　　林信再次呈上一张图纸。
　　太子还欲狡辩，却被怒气冲冲离开龙椅的皇上，一脚踹翻在地。
　　林信声音波澜不惊，继续扬声道：“顾诚因回京途中，屡遭这批人刺杀，几经生死方才晚归，太子欲借此事，怪责顾诚因，想要趁监国之时，将人灭口。”
　　“若非吾皇圣明，得苍天庇佑，及时醒来，恐陛下亲自提拔的贤臣，早已命丧黄土，而此事也会被太子等人瞒天过海，让枉死之人含冤不明，而那宝河塘有朝一日若被洪水决堤，后世又该如何书记这一笔？”
　　皇上盛怒之下，又是一脚狠狠踢在太子身上，“自然是写朕的不是，写朕昏庸，写朕无能！”
　　皇上本就对太子生了疑心，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也寻不到太子忽然想要谋害他的缘由，如今此事一出，一切便有迹可循。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皇上直接下令将太子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回京，宁家曾参与过此案者，全部处死，剩下族人，皆流放岭南，宁轩也在其中。
　　然只过了三日，身处城外驿站的先太子，不知被何人刺杀，最后一把大火烧得只剩骸骨。
　　皇上听闻，只冷嗤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坊间暗传，有人怀疑当初皇上坠马，便是太子所为，刺伤太子之事，便是皇上亲自下令，也有人说，是太子作恶多端，被仇家所杀。但不论是哪一样，他的死没有人会惋惜，这样一个职位谋权而鱼肉百姓之人，死有余辜。
　　朝堂上，林信将功劳还给了顾诚因，说手中血书与账簿皆是由他所寻，在得知自己会被太子刺杀，怕证据被毁，便提前交到了林信手中，一直以来，顾诚因选择隐忍不说，便是在等身为侍御史的林信，来辨认此事真伪，在他几经辨认过后，这才敢呈于殿前。
　　在此案结束后，林信便递了辞呈，于他而言，娘子有钱，后半生不愁吃喝，携妻子安安稳稳共度一生便是人家最大幸事。
　　至于林郁，因那血书中所提，自然也被牵扯其中。
　　经过大理寺一番审问，最终他也没能承认，当初曾与宁和见过面，不论如何审问，他皆是一口咬定，自宁和离京之后，便从未与他见过面。
　　证据不足，再加上最初是林信大义灭亲，宁可让生父林郁牵扯其中，也要将证据呈上，到底还是让皇上留了几分情面，更何况，确实没有证据表明，宁和当真在后来见过林郁，此事才告一段落。
　　不过，林家心知肚明，氏族大势已去，留在上京，早晚也要出事，林修也一并辞去官职，准备年底举家搬回太原。
　　从大理寺回府的林郁，自然将林信骂得狗血喷头，他骂他忤逆不孝，还要对他实施家法。
　　张老夫人恨是恨，却还是心疼她的小儿子，她护着林信，骂那顾诚因狼子野心，又怪林郁。
　　“我当初便说了，让你不要留那孩子，你偏不听，让我暗地里背了恶人的名声，结果如今养虎为患，害惨了我们林家，你……”
　　“闭嘴！”
　　若不是怕一鞭子下去，会要了张老夫人的命，林郁恨不能抽她一鞭，张老夫人蓦地一顿，这才意识到方才心急之下险些说了什么。
　　她不敢再说话，只哭哭啼啼走了出去，留下林信与林郁在书房中。
　　林郁扬起鞭子便要朝林信身上抽，林信却猛然抬手，一把握住他手中的鞭子。
　　他抬眼看着他，低低地问出一句，“爹，当年真的没有见过宁和？”
　　只这一句，让林郁寒毛卓竖，立即闭了口。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比起那个给他争了多年脸面的长子，这个次子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且心思果决。
　　林郁的确不敢再说什么吗，因为他心中有愧。
　　当初宁和冒死寻到上京，林郁的确与他在城外见过一面，听完宁和所言，林郁又惊又俱，他表面应下宁和，会想办法带他入宫面圣，又说好会想办法将他妥善安顿，却没想到，林郁根本没有履行承诺，而是一去不返。
　　宁和苦苦等了三日，最后心灰意冷，直到如今，也无人知晓那时候的他，到底去了何处。
　　林郁饱读诗书，自也想成为后世笔下的贤臣，可当时的权势，让他不敢将此事声张，只能生生憋在心中，可每每午夜梦回，他还是心中觉得亏欠。
　　这便是为何当初，张老夫人不同意收留顾诚因，而他却还是同意将顾诚因养在府中。
　　他以为如此做，便能抵消了自己的罪责，却没想到因果循环，终有一日，还是会水落石出，而这个让林家牵扯其中之人，竟是他自己的儿子。
　　“林信，我、我……”林郁捂住心口，气得唇瓣发紫，“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林信没有争辩，不喜不悲，松开手中鞭子，只朝林郁拱了拱手，最后道了一句，“的确，我不该是林家的人。”
　　就此，上京林氏便分了家，长子林修随父亲回了太原，次子林信留于上京，搬离林府，自立门户。
　　至于顾诚因，这场风暴最为核心的人，沉冤昭雪，官复原职，又被皇上直接下令调进中书省，任命中书侍郎，成为首屈一指的新贵，也是上京无数贵女们青睐的对象。
　　可很快，整个上京人人皆知，这位俊美非凡的新贵，正在追求林氏女娘。
　　就是那个她爹大义灭亲你，她娘出身商户，她顶着一副妖艳魅惑皮囊的林家三娘子，林温温。
　　可那林温温，却不知在摆什么谱，还是用了那欲擒故纵的手段，硬是几日不开门，让那顾诚因每日下值，就站在林府门外，那身影端正如竹，一身玄色衣裳，在夏日的温风中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后来，许多小女娘每到这个时辰，就会三五成群，顾诚因守着林府，他们便不远不近的守着顾诚因。
　　终于，一月后的那日黄昏，林府的门被推开，一个婢女将他请了进去。
　　也不知顾诚因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只知第二日开始，他便不曾再在门外候着了。
　　果然，那林温温就是欲擒故纵，不过，小女娘们也学会了这招，若是诚心喜欢人家，不学着顾诚因的模样在门外多候几日，那便是心不诚。
　　珍珠将此事说予林温温时，她冷嗤一声，“那是因为顾子回他骗了我，我这是惩罚他，才不是欲擒故纵，更何况……”
　　更何况，每日一到入夜，顾诚因表面离去，实际翻墙而入，不还是摸进了她的屋中。
　　真真是狡猾至极。
　　林温温气呼呼地搁下手中针线，“我不要给他缝衣裳了！”
　　夜里，顾诚因再次翻进来时，自然又是一阵温哄，到了最后，他认真地望着她问，“温温，这一次，我们重新来过，可好？”
　　林温温红着鼻尖，对他道：“顾子回，你日后可还会再欺瞒于我？”
　　“不会，再也不会，任何事都不会。”
　　他一字一句冲她保证，将她紧紧按在怀中，从今往后，她是他的全部，永永远远皆会如此。
　　他要与她重新来过，他要给她所有的尊重，他要三书六礼，她要将她明媒正娶……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顾诚因看中的女子，有谁将污言碎语落入他耳中，那人便会哑上几日，若再说得污秽，便干脆连舌头也拔掉。
　　林温温偶然得知，妄议她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便不由怀疑起了顾诚因，她问他可是他所为。
　　顾诚因说了不骗她，便坦然承认，说找人给那些人的水里下了半夏。
　　林温温着急道：“可不是我大度，而是旁人说什么，有什么用，我不听便是了，你整日里让人给人家水里放半夏，万一让京兆府查出是你所为，那可如何是好？”
　　“好，那我不再放半夏了。”顾诚因冷冷应下，但他又不是没有别的招数治这些人的毛病。
　　入秋之后，三书六礼一桩桩列进行程，这一次，他没有让她受任何委屈，是在众人羡艳的目光下，做了她的未婚妻。
　　冯氏拿着二人八字，又一次去见了那位高僧。
　　这一次，冯氏已经做好了要等许久的准备，结果，那高僧略微顿了片刻，便缓缓颔首，称这双璧人会吉祥如意。
　　冯氏顿时欢喜，当即便添了一笔巨额的香火钱。
　　婚期设在来年春末，他知她怕冷，春末时温度适宜，最适合婚嫁。
　　他为她做了凤冠，上面每一颗珍珠，皆是他亲手镶嵌，若是细看，可看见那每一颗珍珠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温字。
　　成婚当日，冯氏拉着林温温的手，明明头一日还和李嬷嬷说，不会叨念她，却在最后时刻，再次忍不住了。
　　“顾诚因长得那般俊，你可知上京如今多少小娘子想往他身上扑，便是你二人成亲，你可也得……”
　　“娘……”林温温扇了扇手中金丝鸳鸯喜扇，拧眉道，“你怎么又开始了？”
　　冯氏“啧”了一声，“你就不要嫌我啰嗦了，我这说得可都是……”
　　“好了，”林温温握住了冯氏的手，用那半撒娇的语气道，“子回说了，他日后绝不纳妾的，他只我一人。”
　　“诶呦！”冯氏反握住她的手，连连摇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可千万当不得真啊，当初你大伯还不是信誓旦旦只她卢氏一人，后来呢，不照样纳妾生子的。”
　　“你别拿顾子回和我大伯比，他俩根本不一样，再说了，男子不也有靠得住的，你看我爹，多靠得住啊！”提起林信，娘俩都会心一笑。
　　“也对。”冯氏笑着摆手道，“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但有一句话，娘还是希望你能永远记得。不如日后你同他日子过得如何，只要我同你爹还能喘气，我俩永远都是你的靠山，你什么都不必怕！”
　　林温温眼尾微红，慢慢靠进了娘亲怀中。
　　喜乐声由远及近，林温温连忙坐起身子，拿喜扇遮住了脸。
　　顾诚因露面时，手中生出一层汗，他今日头带簪花，身着红裙，比那女子还要明艳夺目。
　　上京城不论男女，看见那高头大马上的俊朗英姿，便难以移开目光。
　　林温温被抱进轿中，顾诚因临松手前，迅速在她唇瓣上碰了一下，那甜甜的花香，让他骑马的速度都比别家新郎快了不少。
　　周围人笑他心急，他也不恼，反而还在酒宴上将急切的心表露的人人可知。
　　众人以为他心急入洞房，只他自己清楚，他怕她饿了，也怕她换了新的房间，会不安心，至于心急入洞房，多多少少也是有点……
　　原本珍珠和翡翠已经让林温温做足了要等许久的心里准备，却没想到顾诚因回来得这样早。
　　饮合卺酒时，顾诚因温热的气息落在林温温耳旁，也不知是酒精的缘故，还是这个瞬间让她想起了什么，林温温的耳垂瞬时变得娇艳欲滴，她今日没有戴那红玉髓耳玦，而是戴得一串翡翠流苏耳坠，那耳坠随着她动作的起伏，将她小巧的耳垂一并带着轻轻晃动。
　　明明酒盏已空，他口中的酒已经咽下，那喉结却还是用力抽动了一下。
　　两人手腕分开时，林温温也起了逗弄的心思，她小手指从他掌边轻轻勾了一下，正要溜走，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林温温手中的酒盏都险些摔了下去。
　　她带着几分愠色朝他瞪去，周围的婢女仆妇却是抿嘴偷笑。
　　她脸颊滚烫，低斥着要他松手，他非但不松，还攥得更紧。
　　后面的章程变得更加快，几乎到了应付的地步，别说是那些仆妇，便是林温温都觉得繁琐，恨不能直接省略，不过好在，很快便结束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诚因终是松开了手。
　　他帮她卸下凤冠，打开窗子，外面递进来一个食盒，那里面是他早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饭菜。
　　林温温一眼认出了食盒，她没想到，他竟然还将那食盒留到了现在。
　　“你这般心急，原是怕我饿着？”林温温脱去外袍，坐在桌旁开始吃了起来。
　　她的确是饿了，按照盛安的婚嫁习俗，新娘子头一晚是不允许多吃的，第二日一早也只能用些素食，这一整日，几乎连水都不能喝，更别提有工夫吃东西，到了夜里，桌上那些茶点果子，也只能等新郎回来，两人行完所有礼节，才可一并食用。
　　林温温真的是饿得极了，连看都未曾看顾诚因，拿起筷子便开始吃。
　　顾诚因在旁帮她夹菜，唇角浮出淡淡的笑意，“自然是怕拖得时间久，将你饿坏了，怎么，你以为我在为何事而着急？”
　　林温温动作一顿，险些被自己呛着，随后撞上顾诚因的眸光，她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在逗弄她，便夹起一个小笼包，朝他口中塞去。
　　顾诚因眉眼含笑，起身去柜中取出一瓶蜂蜜。
　　舀了一勺在百合粥中，随后推到她面前，“温温，吃饱了么？”
　　林温温又喝了几口百合粥，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她接过顾诚因递来漱口的清茶，又嚼了齿木，最后准备起身时，顾诚因却俯身在她耳旁道：“温温，我尚未吃好。”
　　林温温随口就道：“那你快吃呀，我在旁边等你。”
　　顾诚因的嗓音又成了那股低哑到让人心弦会跟着一跳的地步，“温温……我想吃蜂蜜……”
　　林温温知道，顾诚因好吃甜食，这与他平日里冰冷的模样似乎有些反差，可此时听他这样说，她也不知为何，口中莫名生出了丝丝津液，她悄悄咽了下口水，道：“那、那你吃呗……”
　　“温温喂我，好么？”
　　他没等林温温反应，将她直接一把抱起，腾空的瞬间，林温温便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顾子回你……”
　　他含住她的唇瓣，在一阵纠缠中，与她来到床榻，而那瓶蜂蜜，也落在了他们榻边的矮桌上。
　　他与她亲密相处过许多个日夜，却从未真正的对她行过夫妻之实，今日，他终于可以真正意义上的触碰她。
　　林温温看过画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跳不由加快，整个人也慢慢升温，顾诚因动作极轻，极柔，他品尝着来自蜂蜜的甜腻，还有她身上独有的甜香……
　　“温温，可能会痛……”
　　他沙哑的声音与低沉的呼吸，撩拨得人哪里还顾得上所谓的疼与不疼。
　　总有人说林温温是那勾人的妖精，只有林温温自己心中清楚，这一晚到底谁才是那妖精。
　　又或是，他们二人皆是……
　　到了最后，床褥被换了新的，里衣也重新换了，两人躺在柔软温暖的被子中，相拥在一起。
　　林温温嗓音也有些沙哑，明明疲惫到不行，却还是没有困意，有些事她深藏在心中许久，终是忍不住在此刻问出了口：“万一那时候，我一直没有看那箱东西，或者看了以后，没有发现那些，你要怎么办？”
　　“流放岭南的路上，师父会将我劫走。”顾诚因道。
　　林温温眼睛又染了酸意，“那你就不要我了，是么……骗子。”
　　顾诚因望着怀中的人，轻道：“那我若是再回京，将你再一次掳走，你可愿意？”
　　“啊？”林温温抬起眼，一副要辨别真假的神情，却见顾诚因忽地笑了，在她眼睫上轻轻啄了一下，“温温，你明辨是非，心地纯善，哪怕那人不是我，你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知道她会选择对的事，他也知道她对他是动了心的，只是，似乎没有一个事情能让他们彼此都确信这件事。
　　林温温脸颊微红，“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好，我才没有那般好呢，你忘了，我可把你骗得够呛……”
　　顾诚因却什么也不再说，直接将脸埋入她的发丝中。
　　林温温觉得痒，缩了缩脖子，又道：“还有一事……”
　　“嗯，你说。”那磨人的嗓音又在耳畔，林温温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得先将话说完。
　　“你说过会将我明媒正娶，在望烟楼时，你说得那样笃定，我虽然总说这不可能是真的，但……其实我莫名有种感觉，你能说出口的话，便会做到……可……可你当真口中的明媒正娶，是要我做旁人的义女么？”
　　顾诚因轻叹了一声，将林温温松开，“等等我。”
　　他说完，起身下榻，又不知跑去柜中摸摸索索，片刻后，他带着几样本子回来，递到林温温面前。
　　林温温也坐起身，翻看起来。
　　这里面有地契，有铺子，有府宅，还有城郊外的庄子……
　　林温温认得其中一间茶果肆，那是许久前顾诚因带着她与宁轩在西市时，请她喝酸梅汤的那家店，不止如此，这里面竟还有一家绣坊……
　　林温温越看越惊，因为无一例外，这些东西都署名都是林温温。
　　“我会直接下聘给林温温，将聘礼送去你自己的府邸，不必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你那时愿意点头，只要你自己应允，三书六礼，我可以一样不差……”
　　“所以我需要些时间来准备这些，待我准备好时，便会拿给你……”
　　“可直到我去了齐州，找到那些账簿与血书，再加上朝中骤变的局势，让我终是怕了……温温……我怕我等到将这些交于你的时候……所以，我那时候慌了，才会让你做师父的义女，温温……我……”
　　“顾子回，你别说了。”
　　林温温红着眼将他打断，吻在他唇瓣的瞬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顾子回，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亲人……永远都是。”
　　林温温说完，眸光落在一旁尚未彻底吃光的蜂蜜瓶子上，“顾子回，怎么办呢，我也饿了……”
　　口中的眼泪太咸，她也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一路的支持，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小骗子和真疯批的故事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
　　还有许多他们之后的甜蜜，会在番外。
　　番外应该会很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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