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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婢女生存日常
作者：六月泽芝
文案：
一夕病故，
她成为红楼梦里的紫鹃。
在绮罗丛中，
她领略千红万艳的悲喜。
却终不能忘，
白骨如山忘姓氏的未来。
大厦将倾，面临乱世，
她如何挣扎求生？


内容标签： 红楼梦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古典名著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紫鹃 ┃ 配角：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贾探春、王熙凤 ┃ 其它：红楼梦，红楼，名著
一句话简介：成为紫鹃，面临乱世，如何求生？
立意：消弭悲剧，弘扬自强自立的精神，让爱温暖每一个人。

第1章 新生
　　初冬的雪，细细蒙蒙落了一地。
　　可日头一出，不消半个时辰，屋瓦上便只余下一点水渍，顺着檐角滴滴答答溅落在地，更添几分湿冷。
　　人都说雪化了的时候，最是寒凉。鸳鸯从王夫人处回来，见着屋内无事，便问琥珀道：“我瞧着这天儿越发冷了，鹦哥那儿可怎么样了？”
　　琥珀听了，便搁下手头的拂尘，笑道：“你放心，她早起烧热就轻了。我也过去瞧了两回，虽还未醒来，瞧着形容却是好了。如今使靛儿守着，一时醒了，再吃一剂汤药，再无不好的理儿。”
　　鸳鸯这才放下心来，因笑道：“这会儿生病最难调养，她又病得急，唬得我提心吊胆的。亏得菩萨保佑，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这时好了，我们自不必说，就是老太太听了，心里也欢喜的。”
　　“可不是，自姑太太那事儿后，老太太连日连夜的不自在。外头虽不显，常日里有一点子事就叹气落泪的。”琥珀说着，也不由叹了口气，道：“咱们也不敢多劝，只怕存在心里。”
　　鸳鸯听了也自沉默，半日才道：“这会儿左右无事，我过去瞧瞧鹦哥，老太太要有什么吩咐，你先支应着，我去去就回的。”
　　这等小事，琥珀自然应下。
　　鸳鸯便绕过屏风，出了后房门，穿过东西穿堂，又走了几步路，不多时就到了鹦哥住的屋子，悄悄推门而入。
　　里头暖融融，炭火烧得正热。靛儿正坐桌子边，拿手支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眼惺忪。
　　鸳鸯伸着脖子往床上看了两眼，见鹦哥严严实实盖着一床纱被，安安稳稳睡在那里，额上细汗蒙蒙，面皮微白的，便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靛儿身边，悄声唤道：“靛儿，靛儿……”
　　靛儿虽然瞌睡，但心里挂念着差事，自然不敢睡深了，一听叫唤便打了个激灵，再睁眼瞧见鸳鸯来了，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张口要说话。
　　那边鸳鸯已经摆了摆手，伸出手指往外头一指，她便会意，忙随着一道出去说话儿。
　　这边脚步声去，那边床上的人却睁了眼，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声音。那边鸳鸯也不过问些病情，又有汤药如何，老太太如何，并没有什么特别，可里头的人却听得满心苦涩：原来真个是红楼梦啊。
　　她因病过世，耳边仿佛还响着母亲的哭声，再睁眼就到了这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脑中更多出一段记忆——那是属于一个十二岁，唤作鹦哥的女孩子的人生。而在这记忆里，有贾母一干人等，她一个《红楼梦》阅读爱好者，还有什么不知道？
　　按说重获人生，她再怎么样也该满足的。但经历过生死间的大恐惧，她又怎能不提心吊胆的——《红楼梦》的原意，可不是高鹗续书那样，说什么兰桂齐芳，贾府复兴，它说得是末世光景，什么白骨如山忘姓氏，什么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要换鲁迅先生的话来说，她现在是在暂时坐稳了奴隶的时代，往后就要遇到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这种时代巨浪面前，哪怕她知道很多，又能做什么？只怕保住身家性命，也是难的。
　　满心的忧愁化作一声长叹。
　　外头的鸳鸯正与靛儿说完了话走进来，见她醒了，便上前来摸了摸额头，笑道：“阿弥陀佛，可算醒了。连着两日米水不沾的，也就灌了两碗汤药，直唬得我们不知怎么办。这会儿一瞧，倒似多睡了两日，全无旁事。”
　　那边靛儿忙道：“琥珀姐姐早跟厨房里的李妈说了，要备着些米粥。我现去端过来。”说着，就往外头跑去。
　　叶晴，不，鹦哥听了，张口要说话，喉咙里却一阵干涩，只连声咳了起来。鸳鸯见了，忙转身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鹦哥凑在杯沿上，一气儿灌了下来，才觉舒爽畅快了些，再看向鸳鸯，心里顿时涌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也不及多想，口里就如同惯熟了一样说道：“这么冷的天，你还特特过来。我如今既是醒了，再吃两剂药，再无不好的，你只管放心罢。”
　　鸳鸯见她眼睛有神，言语简便的，又有先前琥珀靛儿的话，自然放心下来，含笑点头，口里却不免嘱咐两句：“虽这么说，到底病才好，又是这么个时节，你竟还是将养两日才是。何况我们屋子里人多，也不指着你一个使唤。等着好齐全了，再往老太太跟前一站，岂不好？”
　　说着，那边靛儿已是捧这个食盒过来，里头一碗黄稻米粥，两碟小菜。那米粥都熬得化了，上头起了一层米皮，入口绵软，配着两碟清淡小菜，温热热的极合脾胃。鹦哥才十二岁，正是食欲健旺的年纪，一时竟都吃尽了，还意犹未尽。
　　然而贾府旧俗，生病后总以饮食清淡为主。虽是高热，连日只灌了两剂药，饮食仍需谨慎，只说过几个时辰再用一点，这会儿却一点不肯让她沾了。
　　鹦哥心里腹诽，面上却也不显，只打点精神与鸳鸯说话。没说多少，她便被后者按着歇息：“这才好一点儿，竟还多歇歇才好。再说，我过来这半日也须回去了。你好生歇着，要短了什么，就打发靛儿说一声。”
　　说着，鸳鸯又嘱咐了几句，就自出去了。
　　她这一去，鹦哥心里便是一松，又瞧着靛儿打了个哈气，睡眼朦胧的样子，便命她睡一会儿：“我睡了两日，哪里还睡得着。横竖无事的，你去那边榻上歇一阵，要有什么事，我叫你就是。”
　　靛儿揉了揉眼睛，口里答应了，就往那边矮榻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忙蹬蹬跑回来，将桌上一壶热水，两个杯盏挪到床边矮几上，听凭鹦哥饮用，这才去睡了。
　　她昨日守了一夜，不多时就睡深了。鹦哥盯着她看了一阵，又将这屋子打量了一阵，就又回想起先乱世将临那一桩事，左思右想的，心里实在煎熬。然而这样的大事，一时哪里能想得分明，她大病过的人，屋内又和暖，渐渐也神思昏沉，不知何时竟又睡了过去。
　　而后两三日，她有人时支应，无人时思虑，思来想去，才渐渐有了个准数：既来之则安之，将要到来的乱世虽然可怕，终究还有几年光景。何况那时贾府虽然败了，也说着是白骨如山忘姓氏，但宝钗等人却还是保全了性命。现在自己慢慢筹划，未必不能博个安泰的结局。
　　如此定下心来，她又病愈了，不免往贾母处回话，又照常做些事项。虽然有主仆尊卑、起居用度等种种煎熬，幸而她是贾母的婢女，平日里还有些体面，勉强还能隐忍下来，几日下来也就渐渐做熟了事。
　　如此忽忽十来日过去，鹦哥正觉穷极无聊，就听到了一则消息：林姑娘明儿就要到了。
　　她只觉精神一振，就听得贾母笑道：“好，这两日雪尽天晴，正是好日子。凤丫头，你打点几个稳妥的婆子，备下车马，早些去码头候着，必要稳妥仔细才是。”
　　凤姐忙笑道：“老太太放心，我早预备下了老成的人，再无不妥的。”
　　由此计议已定，王夫人又说起旁事来，暂且不提。鹦哥却着实在心内思忖了半日，连人都渐渐散了，她才回过神来，还不及做什么，就被琥珀推了推肩膀：“这是怎么了？方才瞧着你呆呆的，也不知想着甚么。”
　　鹦哥笑一笑，嘴里含糊过去，心里却不免有些雀跃：明日就能见到林妹妹了！说着是阆苑仙葩，也不知是怎么样的神韵。那罥烟眉、含情目又是怎么个形容。这样欢喜一阵，忽然又有些担忧，明日贾母会不会选择自己？前些时日，她可是病了一场的，万一因此不能成为紫鹃……
　　心里患得患失的，她这一夜就不曾好睡，早早醒来后，自家翻箱倒柜寻了一身衣裳，又重新绾了头发，打理妥帖才到了贾母房中。
　　然而，早早过来，她虽也用心做事，实则连做了什么都有些忘了，又时时看向帘帐处。这样熬了一个多时辰，就听到外头回话，道是：“林姑娘来了。”
　　贾母听了，立即从榻上起身，只扶着鸳鸯琥珀的手，一径迎了上去。
　　鹦哥见着，也不由往前几步，抬头望去：那边帘帐掀起，四五个婆子丫鬟便拥簇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进来。
　　她还不及细看，那边贾母早伸手一把搂住女孩儿，心肝肉儿地大哭起来。
　　那女孩儿也不由抽噎哭得不住，众人见了，或有掩面而泣的，或有低声劝慰的，半日过去才慢慢平复了心境，又各自坐下。
　　鹦哥挪到前头一点，才真个能细细端详，却是一时就看得怔住了：什么是姣花软玉，甚么是稀世俊美，什么是风流态度，见着了真人，才知道这一个个的词，再是辞藻华丽，也临摹不尽的！

第2章 相见
　　论说来，黛玉的容貌，倒也可用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身纤，大有娇弱袅娜之态形容。但她独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意蕴，似春寒时蓓蕾初绽，颤巍巍的一点，又如些许清风拂翠竹，一洗凡尘。鹦哥细细想来，脑中忽而闪过‘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个字’，不由暗自感慨：曹公真是千钧笔力。
　　这头想着，那边耳中听得黛玉说癞头和尚一事，又有贾母配丸药等话，她便收敛了心神，稍稍退后一步，果听得外头一阵笑声，言道来迟了等语，却是凤姐来了。
　　鹦哥原知道这一出事，知道此时无事，便听凭凤姐洒落一回，又有邢夫人携黛玉拜见舅父等事，暂且不提。
　　倒是屋内人散了去，丫鬟里头不免闲话两句，此时也不过说两句林姑娘生得俊俏等语，并无旁话。倒是鸳鸯心细，瞧着鹦哥似有所想，便笑着推了他一把：“今儿怎么了？早起便坐卧不宁的，如今见了那林姑娘，越发出了神。”
　　见她说来，鹦哥心内一动，想着趁机埋一句话也是好的，因道：“说来也怪，早起我这心里就突突的，也不知什么缘故。后头林姑娘来了，我却似哪里见过她一般，面善得紧。只想了半日，实又想不到是哪个人。”
　　鸳鸯等人听了也觉得有趣，因笑道：“竟有这样的事，说不得你们还有些缘法呢。”由此叽咕说笑几句，却都不曾留心，只瞧着晚饭时辰到了，就自丢开手，各去做事不提。
　　等着后头王夫人、黛玉等人前来用饭，鸳鸯忽想着头前的事，便轻推一把，使鹦哥过去与黛玉捧茶盥洗。
　　这都是惯熟了的事，何况面对黛玉这么个娇客，倒似照顾小姑娘，鹦哥自然情愿。
　　一时事毕，王夫人、凤姐等人离去，贾母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响动，有个丫鬟进来笑着回道：“宝玉来了。”
　　鹦哥将手上巾帕与小丫鬟收拾了，这时听了，立时转头看向黛玉，见她正凝神望去，似有好奇之色，不由抿了抿唇，暗想：这就是宝黛初会了。前世有缘，可惜今生相会，打头儿起就闹得含泪摔玉的，说不上好兆头三个字。
　　这么想着，她便横挪几步，悄悄站到黛玉身边。那边宝玉已是拜见了贾母，两头说几句话，又去王夫人处换了一身衣衫，重头过来说话儿。
　　只说了两句闲话，原也说说笑笑颇为愉悦的时候，宝玉忽而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鹦哥悄悄往前两步，轻轻扯了扯黛玉散在一侧的袖角儿。
　　黛玉微有所觉，却不知里头缘故，心内思忖了片刻，还是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这一句落下，鹦哥脚下更往前一步，就见得宝玉面赤唇青地摔玉、叱骂，又有众人一拥而前争着拾玉，贾母也急得搂了宝玉，却无人瞧见黛玉惊得面色微白，忙忙起身，身子摇摇摆摆的，竟有些站不住的模样儿。
　　鹦哥虽是早有准备，这时也瞧着心里发酸，忙一手扶着黛玉，心里却想：寄人篱下四个字，不是亲身体验，谁能知道里头的苦楚？哪怕相待再好，毕竟有个亲疏轻重，一时情急的时候，最能看得分明。想那林如海，与女儿择西席，都要贾雨村这样的进士，何况别处。哪怕再有缘故，现近掌上珠托付他处，也不知他怎么舍得。
　　她这厢想着，那边贾母安抚了宝玉，黛玉心下一松，已是转头看她。然而鹦哥的举动已是有些造次，这时便垂眉敛目的，也不抬头，只悄悄扶着她坐下，又捧了茶盏与她吃。
　　黛玉看在眼里，又见鹦哥生得眉目清秀，举动舒缓，心内不免生出些许温暖，却还是摇头拒绝了茶盏，微微垂首谢过。
　　这一幕落在贾母眼内，她向来精明老练的，一看即知，暗想：鹦哥素日心细，做事也老成，却是个安静的。今日却赶到前头来……她娘当年也是服侍过敏儿的，两个倒似有些缘法的。
　　一面想着，她一面看向黛玉随身带来的两个人，见那小丫鬟一派稚嫩，还是不知所措的模样。那奶娘倒是往前了几步，却已是赶不及做事。
　　她便暗暗有些摇头，再见着那奶娘因走到了近前，又询问黛玉房舍的事，就先定了碧纱橱，一则就近细照看，二来也打点调理调理身边人。
　　既存了这心，贾母不免将带来的人细细询问一番，见着只两个人，或老或小，黛玉不能遂心省力的，又有先前鹦哥举动，便将她与了黛玉。至如教引嬷嬷，小丫鬟等等，便如迎春等例，并无出奇。
　　只等到了夜里，各个散去，各归各房后。黛玉瞧着左右安置妥当，外头也渐次安静，她想着今日种种事体，不免伤心落泪。
　　鹦哥瞧见了，忙捧了一盏茉莉香茶，递与黛玉，口里劝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姑娘正该好好歇一歇，怎么伤心起来？可是想到了家里？”
　　黛玉将那茶盏推开，口里咳嗽两声，珠泪斑斑，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鹦哥早已知道缘故的，不过拿话遮掩，再见着这么个泪人儿，着实不忍心，忙拿了帕子与她擦拭，左右瞧了瞧，见着并无旁人，便低声道：“姑娘可是为了头前摔玉那一件事？想着自己的话做了引子，才闹将出来，所以伤心难过。”
　　“正是这个理儿。再有，那玉倘若摔坏了……”黛玉低低呜咽一声，哽咽道：“那会儿你便扯了我的袖子，我却是个糊涂的，竟不知拿话岔开去。”
　　鹦哥忙道：“姑娘才过来，人都不认得，怎能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再说，这也是宝玉素日的性情，要为了这个担罪过，只怕这府里还有几十个排在姑娘前头呢。”
　　黛玉微微一怔，又想着鹦哥早早与自己提示，想来这样的事并非一件两件，又有王夫人早前的言语嘱咐，心里才微微定下。
　　此时外头忽有些悉嗦之声，两人抬头望去，却是袭人来了。她已是卸了妆，此时款款走过来，面色和善，唇角含笑：“姑娘怎么还不安息？”
　　两人便止住话头，鹦哥起身重去沏茶来，黛玉则让道：“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也伸手接过茶盏，却并不沾唇。鹦哥将茶盏捧与黛玉，让她润润口，一面将先前之事提了两句。
　　袭人本是个省事的，听说这缘故，自也是一番相劝。黛玉再听得这些话，两厢映照，才真个放下这是不提，却不免又说些闲话，叙了一回，各自安歇不提。
　　待得次日，鹦哥醒来，见着窗外天色蒙蒙，不由自嘲一声：昨天样样都在意料中，该做的也都做了，你怎么还提心吊胆的睡不深？再这么下去，那乱世还没来，这小命先吓没了。正要睡个回笼觉，就听见碧纱橱那里有些悉嗦的声音，她心中一怔，有些无奈地起身披了件衣衫，就挪到黛玉床前，悄悄道：“姑娘……”
　　里头便也道：“鹦哥，你也醒了？可是我吵着你了？”
　　“原是我有些渴了，就醒过来。”鹦哥笑着答应一声，伸手拢了帐子，摸索着挂在雕花铜勾里，才坐在床沿上，笑道：“姑娘怎么也醒了，是睡不惯这床，还是也渴了？”
　　黛玉在微光中轻轻笑了，因道：“我自小就如此，三五夜才得一天好眠，总也睡不深的。”
　　鹦哥有些心疼，低声道：“想是姑娘觉轻，这也不妨事的，长大后自然就好了。只这会儿要是早早醒了，竟不要多思多虑，还是合眼养神的好，一时要能再睡一会儿，都是好的呢。我听说有一句话，吃人参不如睡五更。话虽粗，意思却是好的。真个有什么心事，姑娘也只管告诉我，我虽无能，到底也能出两只耳朵的。”
　　她说得恳切，黛玉心中感念，又有贾母已是将她与了自己，从此就是自个身边的人，不免更添了三分亲近，便道：“我知道的。”
　　说得这几句话，外头便有些响动，鹦哥起身听了片刻，见是外头洒扫的声响，不由一叹。黛玉听在耳中，更觉出一片体贴的心肠，因道：“说了这一晌话，哪里还睡得着。你既是倒水，也与我倒一盏，这会儿我也渴了。”
　　鹦哥答应一声，先取来灯盏点上，又往外头唤了个小丫鬟，命她取来热水，再穿戴齐整了，且与黛玉梳洗。
　　等着一番事做定，外头宝玉便来说话，一时过去省过贾母，就往王夫人处来。那边凤姐也在，正一并拆看金陵来的书信，又有王家遣来的两个媳妇，倒似有什么要紧事。
　　黛玉不知内里缘故，坐着听了一阵，倒猜出了一鳞半爪。但这也并非她能处置的事，略坐了一阵，她便与迎春等人出来，往李纨处而去。这却是迎春三姐妹惯常的去处，当下里彼此做些针黹，说些闲话，才自散了。
　　待得回去后，黛玉又翻了几页书。鹦哥度量着时辰，特特捧了一盏红枣银耳羹过来，笑道：“姑娘看了半日的书，还是歇一歇罢。早前也只动了几筷子，这会儿且用一点子填填肚子。”黛玉原是新客，不便推辞，接过来用了一点，却有些惊讶：“这羹汤倒不甜腻。”
　　“我看姑娘饮食，倒似不爱肥甘厚腻的，想来口味浅的，便让厨下特特少放了些蜜糖。”鹦哥笑着回道：“若是这么着合脾胃，我就去厨下说两句，凡姑娘的例，多些蔬果清淡的。姑娘自家合宜，他们也能沾得些便宜，岂不是两头的好处！”

第3章 初步
　　鹦哥这般说，黛玉却有些踟蹰，想了半日还是摇头：“不好。第一件，这些个东西都是上上等的，再说些个什么，反倒无礼。再有，我原是客居的，常言道客随主便，哪有喧宾夺主的道理。就是老太太、太太并凤姐姐不说，底下的人岂不嫌我多事，何苦让人嚼舌。”
　　“姑娘，老太太接了你来，为着什么？”鹦哥结合了前身的记忆，细细琢磨了许多时日，才一点点筹划出的事项，哪里会因着黛玉这两句话，就此告破。她早就想得明白，这会儿说出来，更是一个套儿似的：“自是想着姑娘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一辈子。就是姑苏那边的老爷，不也是这么个心，才忍心父女分离。”
　　见鹦哥提及父亲，黛玉眼圈儿微微一红，默然点了点头。
　　“既如此，姑娘最紧要的一条，便是珍重身子。只消你好好儿的，老太太、我们老爷，休说花用费神一些，就是再添一倍，又值得什么？何况现今不过嘱咐几个婆子，让她们多做一点子事。”鹦哥瞅着黛玉神色，慢慢着先挑了一个理由试探。
　　“你说得虽有理，我才过来，就兴出这许多新文来，毕竟不好。过些时日再说，也是不迟。”黛玉更加动摇，但想着这两日所见所闻，究竟还是摇头——虽是因老太太万分怜爱，凡百人事都退让三分，自己也不能平白落人话柄。再有，在老太太这儿，已是多得怜惜，再要不知足，姊妹们虽是和气，也不是处常之法。
　　鹦哥见她小小年纪，却要思虑这些个事情，心里发酸的，口里却接着道：“姑娘，这后头说，却不如打头儿说开，那才是日常用度。且这话也不须与那些婆子磨牙，我只抽空悄悄回了老太太，旁人一个不知。到时她老人家一开口，又不是什么要紧大事，不过是心疼姑娘，白嘱咐的话，谁个还有话说？自然稳妥的。”
　　这些时日，贾母待她的心意，黛玉原是深知的。见是这么说，她原就心生动摇了，这时想着若真有不妥，外祖母必会斟酌的，便也不再反对，点头道：“也罢，那就凭你碰去吧。要有什么事，你再与我说罢。”
　　得了这两句，鹦哥心内先是一喜：总算踏出第一步了。她先前百般思量，最终还是回归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黛玉的丫鬟。在这个时代，她不做逃奴，第一个能依仗的，还是黛玉。既如此，改变黛玉的命运，增加她的筹码，就是最重要的。那最先要做的，就是努力调理她的身体。毕竟，按照那什么癞头和尚的说法，不哭，不见外姓亲友，就可以平安了此一世。说明黛玉的身体还是有一直维持的概率。
　　因此，她这时得了黛玉的应诺，又将脑中那一条条事项重头捋了一回，觉得再无不妥，就唤来雪雁来嘱咐妥当，自往贾母处而去。
　　贾母那里已是散了场，她歪在榻上，半合着眼似是养神似是瞌睡的。边上又有鸳鸯正拿着美人槌，与她捶腿。旁边立着两三个丫鬟婆子，却是鸦雀无声。
　　听得脚步声响，一干人都看了过来，鸳鸯看一眼，就马上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前轻轻晃了晃。鹦哥会意，忙放轻脚步，意欲回去，待会儿再提这事，谁知贾母却是灵醒得很，一时睁开眼，问道：“谁来了？”
　　“老太太，是鹦哥。”鸳鸯见她醒了，忙起身理了理靠背，又笑道：“也不知什么事，可巧就来了。”说着，又绕到贾母身后，伸出手指头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按了两下。
　　鹦哥已是走到近前来，笑着道：“是我扰了老太太睡觉，该打，该打。”贾母见着她来，却不提甚么事，只插科打诨地说些闲话，便道：“你们扶我到里头去躺一会儿，在这歪了半天，倒真有些乏了。”
　　一行人听了，忙扶着她到了内室，又略作梳洗，贾母便使旁人出去，独留下鸳鸯并鹦哥两人，因道：“可是玉儿那里有什么事？”鹦哥垂头敛眉，免得显出什么神色异样，口里缓缓将先前所想之事道来。
　　这些饮食起居的小事，贾母本就不会计较，见鹦哥说得细致恳切，一条条说得分明，竟是用心竭力之极。有些个话，虽从未听过，细想来却大有情理，她又极怜爱黛玉，不由连声称好，一口应下不说，还道：“往日里你做事妥帖老成，我原说不错，不曾想竟看得轻了你。这一通话安置得分明，只那饮食就又贴近江南风味，又好克化，且能滋养身子，原是有见识心胸，才能筹划出来。唉，你娘早年是敏儿的身边人，现今玉儿来了，你又与她投契，可真是有些缘法了。”
　　鸳鸯在旁听了半晌，心里也有些吃惊，见贾母这么说，忽而想起早前鹦哥说得话，便笑道：“老太太的话再是不错的，她头回见林姑娘，就有些怔怔的。我们问她，她只说哪儿见过，面善得紧，却不知道缘故。”
　　“哦？还有这么个缘故。”贾母年老之人，又年善信佛的，于这些个缘分之说自然有些信服。
　　听了这么一通话，看鹦哥便与旁人不同，当下唤她到了近前，又细细打量了一回，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就好。先前我将玉儿接来，旁的都不怕，只恐她不服水土，想念父母家乡。如今既有了你，倒能放心了些——凡百事情，她女孩儿家家面皮薄，张不开口的，你只管告诉我。万事，且有我呢。”
　　鹦哥忙应了一句是，又笑道：“我瞧着姑娘这两日饮食懒进，便问了雪雁，这才琢磨明白的。想来姑娘觉得这等小事，又是新客，不好张口的。但依着我的傻想头，老太太素日最是挂心姑娘，若是为着这一点子小事竟坏了身子，岂不可惜。旁的却都极好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做出犹豫的样子，却不等贾母询问，又添了两句：“只是我瞧着姑娘，很是想念姑老爷，桌案上的匣子里，专放姑老爷的书信，时时瞧两眼的。”
　　这倒也是人情，但这天南地北的路途迢迢，书信毕竟有些烦难。贾母想了想，便道：“如今大江南北，书信往来倒也比先时容易些。只是要托驿站之流，总有遗落的，还是得使人往来。乘船来回，总也要一二月，幸而现今官船方便，家中也有采买，又有管束南边宅院田地的事，每月里打发两个小厮，送个家书之类，倒也不难——他们父女分离，书信报个平安，竟也罢了。这事你不必管，我心里有数了。”
　　得了这么两通话，鹦哥心内欢喜非常：黛玉最能依仗的，贾母且在林如海之后。如能父女常有书信往来，不说有个寄托更能使黛玉心里畅快些，沟通消息这一件就很重要。比如林如海病重这一件事，要是早些发觉，或使他辞官修养，或择京中名医过去诊治，哪怕黛玉回去多住一阵，也都能有更多的选择。
　　心里念着这些个事，她双目晶亮，两颊喜色更胜。贾母并鸳鸯看在眼里，倒觉有趣，鸳鸯更嗔道：“你这小蹄子，原是这屋子里的，早前怎么没这么个心肠？只憨吃憨玩，一味做了吩咐的事便罢。如今与了林姑娘，倒活络起来，这一心一意的，竟似袭人一般了。”
　　鹦哥只嘻嘻笑着讨饶：“老太太原是老寿星，凡百事情，一句话便能了结，哪有什么犯难事。况且，鸳鸯姐姐比我强十倍，原也用不着我的。”
　　如此说笑一回，外头自鸣钟便敲了十下，又有丫鬟报信，道是邢夫人、王夫人来了，鹦哥忙告退而去。
　　回到碧纱橱中，却见黛玉正歪着头解九连环，边上有个宝玉，正指手画脚的。只多了他一个，屋中便添了十分的热闹，又有袭人等正在旁与雪雁说着闲话，见她回来，便起身让座儿。
　　鹦哥忙摆了摆手，笑道：“姐姐只管坐，我坐这儿就好。”说着，她寻了张圆凳坐下，偏头看向黛玉，见她也正凝神望过来，便笑着点一点头。
　　黛玉手指一顿，边上宝玉便发觉了，扭头看向鹦哥，笑道：“鹦哥回来了，方才去哪儿了？”鹦哥抿着嘴一笑：“原是寻鸳鸯姐姐说一件事，没想着老太太有话吩咐，就耽搁了一会儿。”
　　“怪道我过来半日，竟没见着你。”袭人提壶倒了一杯茶，推与鹦哥：“老太太那里火盆多，又有吩咐，只怕也说了半晌话，嘴边儿都起皮了。”
　　鹦哥谢了一声，举杯将茶汤一饮而尽，才觉舒畅些。
　　宝玉见是琐碎小事，也不再留心，又催着解九连环最后一个。
　　黛玉便横了他一眼，嗔道：“这原是慢慢想来，才有趣儿的。偏你坐不住，解了一个便催着下一个。”
　　宝玉见她有些着恼，忙做低伏小，甜言蜜语讨好起来。鹦哥在旁听着，只觉有些噎得慌：这两个现在才八九岁，换成现代，那才一二年级哪，想来也不知道什么。可为什么才两日，就这样亲密……
　　那劳什子的木石前盟，简直是一见钟情的加强版。的加强版。

第4章 青梅
　　更可怕的是后面还紧跟着青梅竹马。
　　鹦哥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茶，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其实，黛玉的人生，若无有贾宝玉，依着癞头和尚的说头，那是能‘方可平安了此一世’。如今既是遇见，那便是命中注定，想要拆散并有个好结局，那是千难万难。然而，宝玉的担当能为，却又要打个问号。
　　幸而，她还有几年时间，可以慢慢考量。
　　心内想着这些个事，边上袭人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忙问道：“怎么了？”袭人打量她两眼，反道：“这两日总见着你神思恍惚的，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自在？”
　　鹦哥一怔，立时收起心思，笑道：“没妨碍，不过这两日胸口有些发闷，人就有些懒懒的。过两日还不成，我再吃点子药丸罢了。”
　　袭人见她面色尚好，倒不似什么大症候，又想近来越发冷了，说不得是时气的缘故，便嘱咐道：“你前儿才好全了，身子也比不的先时健旺，现今又冷，这出入走动地也要留意冷暖。不要图省事儿，只说去去就回，就不管不顾了。”
　　鹦哥笑着应了，就见一个小丫鬟过来，道是老太太那边要摆饭了。
　　几人便不再闲话，一时略略收拾了，就往贾母那边而去。那里正自热闹，王夫人等人围着说笑，见两人来了，贾母招手唤到跟前来，问不得几句话，便命一边一个贴身坐着。
　　一时叙些闲话，又用了午饭，且不细说。待得后晌散了，黛玉回到屋中，就散了旁人，且问鹦哥头前的事。
　　鹦哥便将自己如何说与贾母，贾母又如何言语，一一道明。
　　黛玉听罢，微微蹙眉想了片刻，才道：“老太太一片慈心怜我。就是你，也是满腔好心好意，赤诚相待。这份真心，我一时报不得什么，却是生受了。”
　　她这两句话，说得鹦哥心中微暖：自穿越后，她最大的煎熬，就是所谓尊卑上下四个字。在这个时代，自己是仆，便是低人一等。休说贾母、王夫人等主子，就是鸳鸯袭人她们，也多是认了这一件的。如今黛玉言语感激，一则提了贾母，一则却说得自己，实是这些时日以来，再没听过的。
　　因着一件，她心中微动，原是到了舌尖的话却没能说出。
　　还是黛玉见她神色有异，便轻声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又有些紧张地咳嗽两声，低低道：“我还想着，书信那一节，我贸贸然说了，姑娘知道了，或许不高兴呢……竟是我小人肚肠，看错了姑娘。”
　　“这有什么。”黛玉一笑，目光柔和：“这聪敏人一片真心，才有情急两字。要都能事事周全，一点儿错漏也无，不是大圣大贤，就是大奸大恶，哪儿又算得一个真人呢。”
　　她说者无意，鹦哥却立时想到薛宝钗，暗想：难怪前期黛玉看宝钗，总有些刺目，大约也是出于此心。不然，同样是有些‘情敌’意味的湘云，自小与宝玉相熟，又几次口舌得罪，怎么黛玉就一向优容？
　　有这一点好笑，鹦哥不由敛去那一点小心思，也笑道：“我却担不起姑娘这么些话。不过想着老太太那样儿疼爱，姑娘既有这一桩烦难，左右又没个旁人，我略提一提，想来也是无妨的。”
　　黛玉点一点头，道：“我在这儿，也只挂心着这一件。如今既得了你的助力，老太太又那般说，日后与爹爹书信往来，音信相通，便再无旁事可愁了。”
　　鹦哥心内会意，她这还是前头客随主便之意，因道：“姑娘放心，我都明白的。”两人由此议定。那黛玉略减担忧老父之心，兼着长辈慈爱，姊妹和气，宝玉又极亲密友爱，端得和顺两字。月余光景一过，她便渐渐少了初来乍到的拘谨，平添三分活泼。
　　不想这一日，薛家忽使人送信，道是上京来。黛玉原不知薛家，奈何薛蟠仗势打死人一事，折腾了好些光景，府里人等多有听说，连着三春都晓得些。姊妹闲话，或是下人言语中，她也就知道了个首尾，心内早有些计较。
　　后头宝钗来了后，常日里与她们一道，或做针黹，或看书下棋，言谈既妥帖，行为又豁达，非但姊妹间，就是贾府上下人等中，也过得如鱼得水一般。
　　又有一宝玉，天性里不觉亲疏远近，因见宝钗和睦，自家也是一般相待。黛玉本便敏锐多思，又不喜宝钗为人，见着这些个事体，心内更添了几分不忿。
　　鹦哥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也不合多说，偶有一事出来，方或劝慰，或倾听，并不十分在意。独有饮食睡眠这两件，却是时时留心，非但将旧年自己所知种种想来，且又寻大夫细细询问，着实费心。她做得这许多，黛玉心内感念，凡能做的，自也配合一二。
　　这日久月深的，竟有些效应，数月过去，黛玉虽还有些咳嗽等病，却比往年轻了许多，面庞形容也比往日好了些。这事一出，休说贾母欢喜非常，额外赏了东西，就是黛玉也更生信服，常日里言语起来，比之雪雁更觉亲密。
　　凡此种种，若是换了旁人，必为得脸欢喜。鹦哥自家却不觉如何，反因黛玉近来书信中向林如海提及自己一件事，有些提心。
　　又有黛玉近来常有与宝玉有些言语不合，一时好一时歹的，不免有些丫鬟婆子嘀咕。
　　又如袭人，本有些痴处，自与了宝玉后，便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宝玉，见黛玉常有些歪派小性儿，每每得宝玉做低伏小，才自回转，心内便有些发闷，偶尔与鸳鸯鹦哥闲谈，不免带出一些儿来。
　　鹦哥也不十分争辩，只归于孩童性情，一时好一时歹的常情，也就罢了。至于自家挥斥方遒什么的，压根不曾想过——横竖宝黛姻缘，一则看贾母等长辈，二来也瞧两人自己，旁的也都是枝叶。
　　倒是将府中一干婆子的言语事务，与黛玉略提两句。也不是为了别的，只这贾府里第一可恶就是那一帮人，或传闲话，或生是非，踩高捧低，轻软怕硬，端得无所不至。要一时不小心着了道，非但失了尊重，容易为人所欺，且要被耻笑的。
　　幸而，黛玉虽于长辈处十分谦让有礼，却也深知自家尊重，不肯落人耻笑，秉性又聪敏，又是做小姐这样的娇客，倒还罢了。
　　偏这日她与宝玉两人正解着九连环，说着顽话，忽来了个周瑞家的，进来便笑着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戴来了。”
　　她一径笑着，又捧了匣子上来。
　　鹦哥与袭人、晴雯正将丝线理出，预备后晌做针线，听见这话便都望了过来。
　　又有宝玉，不等黛玉言语，先就问道：“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伸手接过打开，取出两支堆纱花儿。那堆纱花儿样式新巧，一支淡粉微红，三五朵成簇的似是紫薇，一支十来朵星星点点的，却是腊梅。
　　宝玉手中转动，越显新巧。晴雯瞧着可爱，正要说两句。
　　谁知黛玉却只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又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屋中顿时一静，只单单见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
　　屋中越加寂静，袭人瞧着情景不对，起身正待说什么打个岔儿，鹦哥忙伸手牵住她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那边宝玉已是开口询问，周瑞家便垂头答话，又提及宝钗身子不大爽利，才将这事打发了。
　　旁人作罢，鹦哥却知后头紧接着还有探宝钗一节，心内早有计较。待得旁人散去，一面将那堆纱花儿收起，一面故意叹道：“这花儿虽新巧，却都是艳色，竟也只得收起来的。”
　　这却有个缘故。黛玉母孝未过，虽则在这府里客居，又有贾母这等长辈，实不能着素服，但平日里穿戴，却也多择蓝绿青紫，纹绣也特意减去，只在领口裙角略添一两样作罢。至如首饰，则多用珍珠翠玉，每逢他人寿辰节庆，至多戴一两支赤金簪钗，权且做个意思。
　　因而，这纱花虽是精巧，也只合先收起来。然则，薛姨妈既送了礼，若不用，虽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有些不合宜——迎春姊妹，大约这两日就会戴一戴的，这也是人情礼数。
　　黛玉便道：“将那粉的收起来，那一支搁在外头。过几日便是舅舅的寿辰，我略戴一回也就是了。”
　　鹦哥笑道：“姑娘今日恼了，我说大约不戴这个了，也是可惜。”
　　黛玉本是翻着书，听见这话，便将书页一合，横了一眼过来，因道：“你这话里，却似有话呢。我今日发作一回，竟是错了不成？”
　　“姑娘原占得道理，哪来不妥。”鹦哥将那纱花收拢了，一面挪到近前，一面笑道：“只是我瞧着，今日竟不止为着周妈妈一个，因此疑惑。”
　　黛玉一怔，正待说什么，自家再寻思一回，却又品度出些别样的滋味儿，一时竟有些无话可回。鹦哥见她细想，正合了自家心思，也不惊扰，悄悄退了出去。
　　

第5章 改名
　　独留下黛玉一人，自家暗暗深思了半日，才隐隐辨出一点自家心意。今日宫花一件事，依着礼数人情，自然是周瑞家的办错了事。
　　可头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她虽驳回，却实没有今日那样着恼，一点面皮也不留的。要说是因为薛家，薛姨妈向来慈善不提，就是与那薛宝钗合不来，两处淡淡也就是了，何必生气？
　　难道……
　　黛玉怔忪一会儿，脑中忽然闪过个念头：难道自己是为着宝玉？可，可湘云来了，两厢里一道顽，虽然有拌嘴的时候，却从来没恼过的。
　　思来想去，却没个全乎的理儿。由此，她竟抛了旁事，只怔怔想到了晚饭时分。鹦哥进来唤了两句姑娘，又道老太太那里摆饭云云，她才回过神来。
　　但后头用饭、闲话、梳洗等事作罢，黛玉心内却还提着这一件事，又见屋内并无旁人，便寻鹦哥说话：“你今日说，我那时恼了，并非为着那周瑞家的一个。这话从何说来？”
　　“那一干婆子奶奶的性情，姑娘早是明白，现驳回了也就是了，何必着恼。”鹦哥一笑，探身将个汤婆子塞入被褥中，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着灰锹将熟碳埋一埋，仍旧罩了，且将那窗子略开一点儿，口里却也不停：“我想着大约是犯了忌讳，姑娘才如此。只那薛姨太太，向日里待人也好，又是长辈……”
　　黛玉听出她的意思，原是担忧自己迁怒薛姨妈，得罪长辈，心中不觉又是松快，又有些莫名的遗憾，只嗤得一笑：“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年纪虽小，这个道理如何不知？再没有为个婆子，倒恼了亲戚长辈的。”说了这两句，她想了想，又道：“今儿宝玉既提了探病的事儿，这两日总须得走一回。我要忘了，你也提一句。”
　　她向来少走动的，今日宝玉一提，却记在心里。
　　鹦哥心里一叹，口里答应了，又到屏风后剔了灯，悄声道：“如今也迟了，姑娘早些安歇罢。”
　　由此一夜安眠，暂且不提。
　　黛玉却因心内有事，虽也依着先前鹦哥所说法子睡了，到底有些觉浅，第二日就有些乏了。贾母见了，只命她好生歇着，连着晨昏定省也不必去了。直到晚饭的时候，她精神好些了，又依礼过去。
　　贾母便嗔道：“只说好生歇着，偏不听，略好了一点就起来。这礼数的事，不走了大褶子也就是了。”王夫人也笑道：“正是。姑娘好了，什么礼说不得，论说礼数，却不在这一时半日的。”
　　黛玉笑着回道：“不过是昨日没睡好，如今已是好了。”
　　两头说着话，就有丫鬟报信，道是凤姐、宝玉回来了。这两人素性热闹，一时进来，自然又有一番言语，里头又说及东府秦可卿之弟秦钟。宝玉极力称许，凤姐又添了要请老太□□之类的凑趣话儿，引得贾母欢喜起来，屋中更添了十分的欢喜。
　　黛玉问得两句，贾母见她开口，宝玉也极夸赞，且有凤姐相邀，也便动了兴头。后日尤氏相邀，贾母便携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晌午才回。
　　贾母年老，自去歇息。黛玉秉性娇弱，更是歇了午觉，并无旁话。独剩下宝玉一个，一时要回东府取乐，又恐扰了凤姐尤氏，要是不去，独个也是无趣。思来想去，忽想起前日说得探病一事，便往梨香院去。
　　黛玉午睡醒来，听说宝玉探病去了，便也命人梳洗换了衣衫，一径过去。鹦哥原想也跟过去，不想黛玉却摆了摆手，道：“不过去姨妈那里散漫一回。你过去了，这年节下的，一时有什么事，倒不好支应。”
　　见她这么说，鹦哥也自作罢，且将屋中事务理了理，就翻出一册书来。她虽然识字，前身却不会，何况现在要写的是繁体，也须仔细学一学。因此，先前请教过黛玉后，没事她总是拿出书，也不动笔，只凭空虚划，做个心里有数，也与旁人看见，留个印象。
　　然而，今日却没多少闲暇光景。一时凤姐那里依例送了衣衫面料、头面首饰，与黛玉年节时候穿戴。一时鸳鸯袭人过来说话，里头提及贾母等各处年后就要添补丫鬟等话。又有，因鹦哥父母已亡，只独个在这里，与黛玉又极和洽，贾母有意添个身契，索性全与了黛玉，省得他人啰唣。
　　鹦哥听了这些话，心内又疑惑又欢喜，却不好露出。只巴巴等到晚饭，却听得小丫鬟回信，道是黛玉、宝玉两人在薛姨妈处用饭。她才忽得记起这事，忙使雪雁送手炉过去，又嘱咐道：“你过去，也瞧瞧姑娘怎么样，回来说与我听。”
　　雪雁答应了，自去不提。
　　待得后晌回来，却是与黛玉、宝玉一道儿的。黛玉脸颊有些红晕，眼角也有些湿润，却似吃了两口酒，又有宝玉，更有五分醉态，鹦哥早就备了醒酒茶、解酒石等物，却是只为着黛玉一个，却料不得这回宝玉先送黛玉回来，忙命人再沏茶来。
　　黛玉忙道：“不必了，我只吃了一点子酒，用解酒石也就好了。那茶与他吃去。”宝玉原要让，黛玉却道：“我这也是怕吃了茶，夜里反睡不着。”
　　他点头道：“很是，这两日你睡得浅。我才说送你回来早些歇息，又混忘了，可见真是吃醉了。”说着，宝玉饮了那醒酒茶。
　　黛玉说两句话，因他醉了不多留：“你也早些回去安歇。”出去目送他回房了，才算罢了。鹦哥跟在后面看两眼，见晴雯等人接了进来，心里倒有些复杂：也不知这一回，那茜雪还会逐出去么？逐出虽然没脸，可茜雪不是家生子，要往外头嫁了，也算摆脱贾家这大坑了。
　　一面想着，她一面且随黛玉回转，又将凤姐所送份例取来过目，又说了鸳鸯袭人所说的事项。
　　黛玉见东西都很妥帖，便点一点头，命她收好了，再听说各处年后添补丫鬟，并贾母竟要补个身契与自己，不由皱眉：“添补丫鬟倒也罢了，想来是依着府里旧例，原是常情。但这身契一事，倒是奇了，老太太怎么突然想着添这么一件事。”
　　“可不是。听鸳鸯说，旧年跟了云姑娘的翠缕，也不过说一声罢了，却没个身契的说头。”鹦哥早问过了，自己也想过，因道：“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黛玉凝神想了一阵，也寻不出什么由头，只得作罢。鹦哥见她不明就里，这事又不好询问贾母，只得放下不提，又将另外一件事道来：“这还罢了，倒是姑娘与我重头取个名儿罢。老太太那里的丫鬟，这些年来来去去，却都是同个名儿的，我既走了，倒不好再顶着。”
　　这事黛玉也听过的，见她这么说，想了想道：“那便紫鹃罢。明日我回老太太一声，也就罢了。”这时外头忽有些吵嚷起来，鹦哥心内一动，唤个小丫鬟瞧瞧。
　　不多时，那小丫鬟便回来道：“原无事的，不过宝玉醉了有些吵嚷，袭人姐姐摔了盅子。”听是这样，外头也渐无消息，黛玉虽然有些不信，却也暂时放下，一时梳洗后，翻两页书，又临了一会儿大字，也就睡了。
　　及等翌日醒来，一时梳洗省过贾母、王夫人，吃了饭后，鹦哥就听说，贾母使人问了昨晚的事，宝玉回了后，便将茜雪撵出去。只是茜雪也不是家生子，贾府还算宽和，说是撵出去，却是赏了身契，又许她带了素年积攒的钗环衣衫等物，倒还罢了。
　　茜雪知道后，还往各处辞了辞，又说了自家屋舍方位，虽说是逐出，倒也不觉苛待，也只舍不得各个姊妹打小儿的情分罢了。鸳鸯等人含泪说两句得空就去瞧瞧她的话，也不十分悲痛。
　　一时事了，黛玉又将鹦哥改名紫鹃的事提了一句。贾母不以为意，当即许了。
　　却是紫鹃送茜雪去后，心里隐隐有些酸涩：茜雪在府里多年，向来殷勤周全，为着一杯枫露茶，说撵出去就撵出去。幸而她是个外头买来的，要是家生子，出去后还有什么好结果？这说着是人，实则也不过工具一样。可恨自己也是一个身份，后头必要更加小心。
　　将不甘愤懑压下，紫鹃照常做事，且过了贾政生辰、宝玉读书等事，转眼年节已尽，姑苏那里便使人送来书信年礼等物。黛玉也不管那一匣子与自己的物件，先拆了书信，重头到尾细细看了一回。
　　紫鹃在旁候着，见她放下书信才捧了茶过去，虽不敢多看，却也扫了一眼，笑道：“有了这一封家书，姑娘也能安心了。”
　　黛玉双目清亮，两颊霞生，比往日更添了三分神采。听得这话，她便笑着将书信折好，放到匣子里：“爹爹说身体比往日健旺了些。阿弥陀佛，旁的都不打紧，有这一条，我就安心了。”说着，又大感激紫鹃：“亏得你有心，早早说了书信这一节。不然，没有缘故，一年无事也就二三回书信，哪里知道甚么近况。”
　　“姑娘好，我自然也好，原是一道儿的事，怎说到两处去了。”紫鹃回得一句，黛玉却道：“这原是你的情意，如何能拿话支应。不说我，就是爹爹也特地在信中夸赞你了呢。”
　　

第6章 微名
　　紫鹃心内发紧，有些不自在的偏过脸去，垂着眼道：“姑娘提我做什么？原也是该做的事，何必特意说与老爷，倒叫我臊得慌。”
　　“自然是有你的好处，才说道的。”黛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手指在那书信匣子上轻轻拍了拍，因道：“何况我在这里好好儿的，又不管事，也只能说些家常事体。”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问道：“我听说李伯亲押着人马过来，一路可都顺遂？”
　　紫鹃早使人细细探问过了，见黛玉询问，忙笑道：“搭着官船过来，自然都平顺的。只是来了后，李总管想时辰晚了，又风霜遮面的，不好立时拜见，便告了扰，先将书信东西送进来，省得姑娘挂心。二来，他们休整休整，也是个礼数。”
　　黛玉见这话大有情理，便略问了问如何安置，见都妥当，方走到那抬进来的夹板大棕箱边上，命人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再用书信匣子里取出的钥匙打开。却见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匣子，又严丝合缝，只一角凸起，好做取用，端得精巧非常。
　　“真个新巧，也不知怎么想出来的。”春纤等几个丫鬟见了，都是吃惊。贾府虽然富贵，却也没见着这样款式的。雪雁便有些得意，笑道：“江南多新巧，木工也好，自然有些不同。”
　　黛玉却不在意这些，命她们将匣子一一取出打开，里头有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珠，香袋，钗环，簪花，古籍，新书，新抄的诗词集子并几件顽物摆件，林林总总，十分丰富。最后一个匣子里，却有十数枚拇指大的宝石、珍珠、水晶珠儿，并新巧金银裸子，底下还压着一叠银票，虽足有半指厚，数额却都不大。
　　“姑娘……”前面那些东西，倒还罢了，但看到这珠宝银票等物，紫鹃不免有些迟疑，看向黛玉：“这些个东西，总要记个账目罢。”这也是贾府的规矩，一应物件都有个账目，但她看那银票，却似与黛玉日常花用的。一时入了账目，花用起来便有些痕迹，多少有些不方便的。
　　“既有规矩，自然要照例而行的。”黛玉却并不在意：林如海早在书信中便提了两句，说是客居舅家，或有不合意的，也可自行添补。再有，却是担忧自己所择钗环物件，不合她的心意，索性送些宝石金银，与她自己使人打去。
　　这是父亲怜爱自己，可她自觉并无花用的地方。何况，纵然她都花用了，贾母等人难道还拦着，自然没什么可藏匿的。
　　紫鹃听了，便将匣子锁上，先搁到一边，又命人取来笔墨账目，预备晚上就将这些个东西理清明白。黛玉见她这样，倒觉好笑，因道：“不过一点东西，何必着急，这两日理会清楚也就是了。”
　　“早些理清楚，后晌也好归置。再有，姑娘必是要打点些送与姊妹的，如今有个准数，岂不更好。”紫鹃深知财帛动人，贾府也不是没出过盗窃的事，再说，后面还有抄检大观园，贾府被抄这样的事，这些个东西打点清楚，才是最好。
　　因此，她非但将各项数目写得明白，凡是贵重些的，还一一标明特征。
　　黛玉先是觉得好笑，但见紫鹃认真非常，自己寻思一回，不由也生出些郑重来。待得这些个东西都记录在册，她便将那账目取来细看，一时吃惊不小：“早前那些个东西，你竟都记在册上了。”
　　这账目，虽然字迹不够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一应东西却分门别类，来龙去脉都记得明明白白。比如得了凤姐送来布料，列在原料一列下面，且将何时得的，又如何用的，剩下存在那里，都写得分明。又如月钱，贾母使人送来的银钱，时日、数目、用途、余额，都记得清楚明白。
　　“何须这样仔细。”黛玉叹一口气，将那账目合上：“我旧日也曾见你记账，却料不得这样仔细。又不什么紧要事，竟还是宽心些的好。”
　　“每日里也知写几笔而已，算不得费心。”紫鹃笑着道：“凡百的事情都归置明白了，才是清爽呢。再有，我也能练练字，姑娘瞧瞧，我后头写得可是比头两页好了许多呢。”
　　黛玉嗤得一笑：“用这个练字，能有什么进益！不过横平竖直了些，倒将那字帖练起来，才是正经。”却也不再提账本一事，只命收拾了这些东西，梳洗一回，各自睡下不提。
　　待得翌日，那林家总管处置了年礼等事，拜见贾母后，便入内与黛玉磕头。
　　黛玉忙命人搀扶：“李伯原是父亲的奶兄，何须如此。”那李总管却是不肯，硬是行了个大礼，才满眼含泪道：“可是见着姑娘了。”
　　这一句话虽短，却真情实感，直让人心生酸楚。
　　黛玉向来敏感多思，见他这么个样子，不觉也红了眼圈儿，因道：“我何尝不是这么个心！”说着，泪珠夺眶而出，竟有些哽咽起来。
　　李总管见了，却是自觉失言了，忙上前劝慰。
　　又有紫鹃，一面与她拭去泪珠，一面也劝道：“既是见了面，正该欢喜，姑娘怎么伤心起来？往后见面的时日长着呢。”
　　如此说了一通话，黛玉才心绪微定。
　　紫鹃忙命人取来热巾帕，与黛玉拭面，又挪来脚凳，且让李总管坐下说话儿。至如香茶细点等物，却是早已备下，一色都是齐整。
　　黛玉过后只消吩咐两句，便一应捧上来。后头再叙起林如海近况，黛玉于京中客居种种，俱都顺畅起来。
　　那李总管原是极忠心的，与林父自小相伴，又是看着黛玉长大，与林家父女名为主仆，实则情分非常。林如海一应事体，他都明白清楚，黛玉问什么，自然答得明白。而黛玉言谈形容，他也细细看在心内，见她面庞身形竟比往日略好了些，心里便生欢喜，不免问了几句。
　　黛玉笑指着紫鹃，道：“原是她寻摸出的法子，一应饮食起居都似照着方子似的规整。我原说是折腾，没想着用了一阵，竟有些效用。”
　　听是如此，那李总管更细细打量了紫鹃一回。见她生得清俊齐整，立在那里如同一株青竹，竟有些挺拔的意思，他心里便有些称许，问了几句家常，见都回得简便，原是做事的模样儿，越发放心，抚须笑道：“姑娘有这么个贴身人，非但老爷，就是我们也能放心了。”
　　正说着，外头贾母使人送了四样细点，四样果品，赏与李总管。
　　李总管心里会意，一时领了赏赐，又坐着说了一回话，便笑道：“说了这半日的话，竟有些迟了。老爷还嘱咐我往京中几处地方走动，又要赶着年下回去，竟有些紧着。”由此辞去。黛玉听说如此，也不好多留，又听得他说做完差事再来拜见，且嘱咐回信等事，更添了三分伤感。
　　待得送他出去后，黛玉不免垂泪一回。幸而贾母那里摆饭，她收拾了精神过去，倒还罢了。
　　及等后晌回来，紫鹃打量着她心中郁郁，便立时提了分送各处土仪的事。黛玉听了，还是出了一回神，才点头道：“你将账单东西都取来，我再看看。”
　　紫鹃答应一声，嘱咐丫鬟将事物取出，又亲拿了账本，且与黛玉细看。
　　黛玉看一行账目，又将物件一样一样看过了，挑出内里颜色鲜亮的，样式新巧的，一份一份理出来，打点妥当，且与迎春等姊妹。再挑出笔墨新书并顽器，且与宝玉、贾兰，又有与凤姐、李纨两处的，又特意与湘芸留了一份，着实费了些精神。
　　待得样样妥帖了，黛玉便命往各处送去。紫鹃见内里并无贾环、贾琮两人，便提了一句：“虽则向来少见，到底也是同辈，竟送一份罢。”
　　黛玉本不留心，只依着素日情分而定，见紫鹃说得有理，便又挑出些东西，备出两份送去。一时小丫鬟都去了，紫鹃记了账目，她瞧见纸上贾环贾琮两个名字，便随口问道：“怎么倒记起他们两个了？”
　　“说到三姑娘，便想到了环哥儿，不免又想起琮哥儿。”紫鹃笑着说两句，见黛玉若有所觉，又笑道：“他们虽没个好声气，到底也是一家兄弟，东西也不值什么，尽个礼数也就是了。”
　　黛玉点点头，也不再提什么。
　　那边姊妹等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又说见面再谢，也不细说。独有凤姐听说各处都送了东西，连着贾环贾琮两处都有，不由笑道：“怪道老太太特地补了身契，且将那紫鹃与林妹妹使，果也是有助益的。”
　　平儿正捧了茶过来，不由奇道：“奶奶这话怎么说？”
　　“你瞧林妹妹向来的性情，可是能想着环哥儿的？纵想到了，这些个东西原不在礼数上，不过做情面的，除了姊妹并宝玉，旁人送与不送都使得的。自然是依着心意来的。”凤姐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茶，却也不吃，只用盖儿撇去浮沫，口里慢慢着道：“自然是有人劝了。林妹妹屋中，小的小，不中用的不中用，也只那一个紫鹃了。先前老太太补了身契，也是想着她自此与了林妹妹，一时或回姑苏，或是出阁，都能带了去。”

第7章 弹言
　　
　　平儿手中一缓，吃惊道：“林姑娘才几岁，老太太怎就想到这儿去？”
　　“自然是为着林家那头。”凤姐垂头抿了一口茶，就搁到炕几上，松松泛泛靠在大引枕上，伸出两根指头揉着太阳穴，随口道：“前头没说定，倒还罢了。如今每月林家都打发人过来，说是书信，大约也要瞧瞧林妹妹怎么个模样儿。”
　　这话一说，平儿就明白过来，点头道：“老太太真真心疼林姑娘，想得周全。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再是个好主子，也保不齐下头有些挑唆心大的。旁的不说，只瞧着咱们家那些个媳妇婆子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口里说着，她一面挪到后头，且与凤姐揉搓弹压。
　　“我料想必是这么个缘故。”凤姐放下手，美眸半眯着道：“林妹妹有老太太疼惜，又有这么个亲爹依仗，林家也极富贵，原是不必愁的。可惜没个兄弟，未必能得个长久。我都能想到这些个事，老太太世面上什么没经历过，自然是有些考量的。大约也有些早做筹划的意思。”
　　平儿想贾母向来的言行，倒也有些对头，因道：“京中姑娘出阁，早则十五，迟则十□□，可早早定下的，也大有人在。这么一想，说着是还有好几年，可要挑个好的，也是该早些打算。”
　　凤姐听得一笑，忽道：“那可说不准，我瞧着老太太未必没个亲上做亲的心思——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也好，又都能在自己跟前儿的。只是姑老爷那里不好张口罢了。”
　　后头的话，她没有再说，平儿却也会意：从来嫁女嫁高，娶妇娶低。宝玉虽有衔玉而生的吉兆，也生得得人意，可林家是世家列侯之后，正经嫡支正脉，林如海又科举出身，现今做着天下有数的肥差要职，是当今的重臣。要娶他的独生女儿，要没个出身进业的，再难做的。
　　主仆两人心内明白，口里却一字不提，随意寻了一件旁事，说得几句，外头贾琏回来，就将这事搁下不提。
　　只是她们不大相干的，做个笑谈容易，紫鹃却着实提心。
　　这里也有个缘故。
　　她是真个喜欢《红楼梦》，且还是个博爱的，对里面有名有姓儿的人，多是保持善意。依照本心来说，宝黛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好事。但是如今身处其中，身家性命相关，想着宝玉实在说不得有担当，而这个时代女子无法自立，都要依仗男子，这么个人，哪里能使人放心？
　　然而，这些个时日过来，宝黛两人亲密非常，真真是一对小儿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看着都能觉得美好。不说能不能拆散他们，就是试一下，她也有些不忍心。
　　再有，这个《红楼梦》是有些神神鬼鬼的僧道命数，黛玉又有前世绛珠草还泪的缘法。她要动手去做，会不会有这些神神道道的人物过来拦阻？又有，那绛珠草还泪不成，会不会早结尘缘，好再投胎？
　　这些个事情缠在一块儿，又不能分辨明白。由此忽忽数月过去，紫鹃心里还是没能有个定论，实在心焦。幸而有那么两件事，让她心中宽慰些：
　　一则是黛玉身体渐渐好了些。这大半年过去，她虽也病了两回，却只几日就好了，说着比往年好多了。现今又开始散步锻炼，水土饮食也更适应了，以后这样精细着，再熬个五六年，也就大差不差了。
　　二来，林家每月使人送信寄物。黛玉得了家书，晓得老父音讯，少了一桩心事。而那些仆妇自然都是心腹得用的人，一时拜见黛玉，往来言语，紫鹃自然也拼凑出林家总总人事。更可喜有了这么些人传话，又有黛玉书信，她也为林如海所知，后头甚至有特意赏赐她的东西。
　　这所谓赏赐，紫鹃心里是有些下意识的膈应，但是林如海这样的举动，却表明他有心拉拢。那在他眼中，自己就是有价值的，值得看重的。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在琢磨出这么个事项，又渐渐从黛玉并林家仆妇口中试探出一点凭证后，紫鹃便有了些别的想法。只是现今身份所限，没有筹划清楚，确定哪怕事情不成，也不会累及自身，她是不会轻易动手做什么的。
　　茜雪的结局，还没过去多久呢。
　　因此，虽然眼见着宝黛两人情分越重，紫鹃还是一句话没多说，一件事没多做，只默默做事，细加思虑。谁知她这么个模样，倒更得了贾母称许，连着黛玉并其屋中上下人等，待她也更为不同。
　　此间种种，倒也不细说，只忽忽半载过去，转眼就到了九月。
　　这日太阳正好，紫鹃便取来针线，坐在窗下绣花。一时功夫做得大了，瞧着黛玉犹自睡着，屋内也无旁事，便揉了揉脖颈，往院中散漫散漫。
　　正自走着，忽见鸳鸯也从正房那边出来，便紧走两步，笑着唤道：“姐姐怎不午睡？”
　　鸳鸯见着是她，就笑道：“早起吃了一点汤圆儿后，就觉得胸口闷闷的，这会儿也消不去，索性出来走走。你又是什么个缘故？”
　　紫鹃挽着她的胳膊，一路走，一路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屋里的事，向来睡得早的。姑娘觉浅，睡得长些，我却是个睡不多的，夜里也尽够了，白日哪里还睡得着。这会儿做了点子针线，脖子有些酸，就索性散一散。”
　　这也是常有的事，鸳鸯点点头，便与她一道闲步，一面说些闲话。旁的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也还罢了，后头不觉说到了东府那边。
　　鸳鸯便道：“你说小蓉大奶奶这么个人，也不甚管家理事，人又年轻，谁知说病就病，几日的功夫，说着就很有些不好了。”
　　紫鹃比她更知道前因后果，心里恻然，不由叹道：“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有个定论。往年我随老太太过去东府，也见过她两回，容貌不必说，说话做事儿，挑不出一点错，都是极好的。谁知竟会遇到这么个事。”
　　“哪有就到旦夕祸福上头去了。”鸳鸯不知就里，摇头道：“这人生肉长的，又不是个神仙，哪个不生几场病？那病虽有些不好，到底不是急症，请个好大夫，吃药静养的，自然也就好了。”
　　“这倒也是。”紫鹃见自己有些说破，忙回转过来，因道：“要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请不起大夫吃不得好药，怕也只能认命。只这一条儿，小蓉大奶奶便占了先。”
　　两人说说走走，转眼已是转了一圈儿，那边就有小丫鬟寻过来，道是贾母醒了。
　　鸳鸯听了，便先回去。
　　紫鹃眼见着她们去了，自己瞧瞧四周，便慢慢踱步走到回廊，抽出帕子铺在凳板上，才坐下歇息。这边原是贾母的后院，颇为安静，也好能想想事儿。
　　她记得秦可卿亡故前后，正好黛玉归乡，林如海过世。
　　而这一场病，就是起头。
　　秦可卿生病，宝玉闹书房，后面又有那冯紫英荐的张大夫，贾瑞调戏凤姐……那似乎是过年那会儿。开春，后面好似就是她亡故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时节。应该不是春夏那会儿，后面凤姐协理宁国府的时候，还打点大毛衣裳与贾琏送过去，大约是深秋初冬那会儿吧。
　　这么细算来，总还有个一年的光景。
　　盘算了一阵，算是理清了事项，但想着现今还活着的秦可卿、林如海，只余下一年的寿数，紫鹃心里仍旧有些烦闷。这两个好人，她都算得上有心无力这四个字。
　　秦可卿之死，不论是否强迫，是否长期，但有贾珍那么个禽兽在，她终究是躲不开一死的。而林如海，哪怕说着或能卸下差事，请医延药，终究有寿数已定四个字。再有，现在又能有多好的大夫？终究也是躲不开死期的。
　　正想着，就有丫鬟过来寻她，却是黛玉醒了，且又有三春过来说话。
　　紫鹃听了，忙收拾了心绪，重回到屋中。
　　不想才进来，她就听到黛玉提及东府贾敬寿辰一事，询问往年是如何区处。探春笑道：“大老爷原不回来的，一时过去，也就吃酒罢了。那边又有京中各处世交人家送寿礼，又有一家子爷们上门拜寿，很是忙乱。我们便不大过去，这好有三四年了罢。”
　　迎春点头道：“这几年确是没有过去。”
　　“很该不去的。”惜春年岁虽小，说得话却清凌凌如同霜雪一般：“去了也是污糟。”
　　这两句话说得简断，黛玉秀眉微扬，心里暗暗有些纳闷，但看着迎春探春都无有言语，便将疑惑也压下不提，因道：“这两日我胸口闷闷的，正不想动弹，既如此，倒也省了一桩事。”
　　探春听了，便问了两句有恙与否的话，又劝静养两日：“如今既入了秋，时令转变，更要仔细些。横竖如今也无事，宁可修养两日。”
　　由此三两句过去，几人便说到旁事上，再不提贾敬过寿这事。
　　但等着人都散去，黛玉不免将心内疑惑道出，且问紫鹃：“四妹妹原是东府那边的，又是大老爷的女儿，怎么我瞧着那样子，竟有些不像。”

第8章 着眼
　　紫鹃心想东府的龌龊，惜春大约也有耳闻，毕竟她身边的丫鬟仆妇，哪个又不是那边的人？她又性情孤介，有那么个反应也是常情。但这些话也不合说与黛玉，她便又寻出些别的由头解释道：“四姑娘出生，才半年大太太就过世了，后头大老爷又出了家，打小养在老太太跟前，与那边少了走动，不免生疏了些。”
　　听是如此，黛玉虽不能十分体味，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原是至亲，却生疏了，倒也可惜。”
　　“这也是个人的缘法了，旁人竟不好多说的。”紫鹃瞧着黛玉鬓角发丝微微有些散了，想是迎春她们过来，黛玉起身时有些匆忙，便取来篦子，与她抿了抿头发。
　　黛玉偏头与她梳理，口里叹道：“往日还不觉得，现下想一想，素日里确是不曾听四妹妹提东府的事，大约也有些我们不知的缘故。往后在她跟前，竟还是少提两句才是。”
　　话虽如此，她心里仍旧有些闷闷的，一时想着：四妹妹父兄近在身侧，却生疏至此。我与爹爹，虽是两厢牵挂，偏是一南一北远隔千里。这世间事，果真是不如意者常□□。
　　念着这些个事，她面上不免显出些郁郁之色。
　　紫鹃回头一看，立时寻了个由头打岔儿：“方才我出去散散，正碰见鸳鸯姐姐，便与她一道说些闲话。旁的也还罢了，听说东府小蓉大奶奶病了，说着不是急症，却似乎有些不大好呢。”
　　黛玉虽是初来，也只见过秦可卿两回，然则她那么个容貌性情，着实使人怜爱，自然记得分明。如今听说她病了，不由放下杂念，且问缘故。
　　“好似是尤大奶奶说与老太太、太太的，想讨个好大夫来。偏那么些大夫过去，有说是这个病，有说是那个病，有说不妨碍的，又有说怕熬不过年去的。”紫鹃想着后头鸳鸯说的那些话，又瞧着黛玉有些听住了，心下念头转动，口里慢慢着道：“纷纷杂杂的没个定论。后头几个大夫要斟酌方子，也是看人脸色行事的，吃了两日竟也不中用。”
　　“唉，我只说姑苏那里如此，没想着京都之地，也是一般。”黛玉眉尖微微一颤，眼圈儿有些发红，却是触动旧情，想到了昔年母亲亡故的事：“当初娘亲病重，何尝不是延请百医，后头还是……”
　　说到这里，她已是泪光点点，呜咽起来，哪里还说的下去。
　　紫鹃忙取了帕子与她拭泪，一面劝慰，一面又细细思量，见着她略略好些了，才说了两句话：“素日的大夫，也就用在小病上，忽得遇上大症候，哪能立时寻出好大夫来！这原该早做准备才好。”
　　“哪有那么容易。”黛玉哭了一场，人便有些绵软，慢慢着道：“这大夫虽只两字，却是各有所长的。便譬如宫内的太医院，也分门别类的，自有大方脉、小方脉、外科、眼科、口齿几处，内里还有些小类。又有长于针灸的，善于诊脉的，也是不一而足。你瞧瞧，这要不对症，或是恰碰到了短处，再是个好大夫，又有何用？何况还有许多庸医，越发难起来。”
　　她说得精细，又是世情，迥然与平日不同，紫鹃不免有些听呆住，半日才回过神来，因道：“姑娘说得这些，岂不是更该早些筹划的缘故？”
　　只这一句，倒将黛玉问住了。她秉性里便有一股缠绵悲凉之意，虽能看透千人万事，却多着眼险峻艰难处，少有迎难而上的心志。或有必要为之的人事，虽也能竭心尽力，她心里却实不报多少希冀的。
　　这便是所谓天性喜散不喜聚。
　　然而，人有七情六欲，哪里又能真个如此。
　　由此，虽是两句似乎不打紧的话，黛玉却着实心内有感，垂头想了半日，才叹道：“你说的是。我旧日只说天数所限，人力有穷。可要没竭尽人力，全想着天数两字，那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见黛玉这么说，紫鹃心里一喜，口里却道：“姑娘说得也太过了，哪里就到了这地步，不过各人瞧得不一样罢了。便譬如小蓉大奶奶，若说往日没个预备，倒也未必，我瞧着与老太太诊脉的太医他们就不错。只是没料着她年纪轻轻，竟忽而病了。”
　　“那也是应了你的话，没早作预备罢。”黛玉摇摇头，道：“现在想来，越是无有病症的，忽而来了，才是棘手。若是似老太太年老，或是我这般多病，上下人等也经心些，自己又善加保养，反倒好些儿。”
　　紫鹃一笑，因道：“可不是，这府里早晚晨昏定省，老太太略有一点儿不自在，老爷太太奶奶便立时留心，上下谁个不知。这也是至亲的好处。”
　　这话一说，黛玉神色微变，半晌方道：“你说的是。”这一句话过后，她便不再言语，目光却落在那放书信的匣子上，又伸手慢慢摩挲了一阵，才收敛了神思。
　　见她这么个形容，紫鹃便知自己想要黛玉书信，使林如海早些问下大夫这一件事，大约是没问题了。黛玉母亲早亡，又无兄弟，至亲里只老父一人，又远在江南，自是时时牵挂忧虑的。何况生病这样的事，原是人在世间免不了的，略提两句也是常情。
　　虽说这一番布置，未必中用。但没有什么风险，不过说两句闲话的事，能安排一点，就安排一点，或许就有用了呢。这世间多少事，都是从微末做起来的。
　　不过，既然已经安排了下来，紫鹃也不想黛玉再多思多虑，左右看一看，见着时辰差不离了，便忙道：“姑娘，过会儿老太太那里就要摆饭了，竟梳洗梳洗罢。”
　　黛玉方才伤心流泪，又有迎春三人探望，便略有些憔悴模样儿。现要往贾母那里去，自要洗漱遮掩一番的。
　　“我倒忘了这个。”黛玉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往镜中瞧了瞧，见双眼不过微微红肿，并不显眼，也松了一口气，因道：“那热巾帕来与我敷一敷，倒还罢了。”
　　紫鹃答应一声，自去吩咐小丫鬟，一时梳洗罢了，又略略妆饰了，倒与平日无甚不同。待得到了贾母正房中，听琥珀言语，说是贾母这会儿又有些歇晌儿，黛玉便往宝玉屋中过去，意欲寻他说话儿。
　　谁知宝钗也在那里坐着，见她来了，笑着起身相迎：“林妹妹来了。”
　　黛玉脚步微顿，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抿着唇斜一眼宝玉，就走到宝钗近前，笑道：“姐姐也在这儿。”宝钗便道：“我才从太太那边过来的。”说着，便拉黛玉坐下，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私密话儿。
　　宝玉见她们姊妹亲近，也挪到近前来，一面吩咐沏好茶来，一面笑道：“偏你们好，倒把我丢在一边。”黛玉便啐道：“又浑说什么。”
　　三人坐到一处，便寻出些闲事言语。一时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也来了，两厢里越发热闹，倒似下了帖子似的。宝玉也不顾旁的什么，忙命人取来细点水果，倒真凑出一个局来。
　　紫鹃立在边上，瞧着眼前花团锦簇，或是打趣，或是闲谈，或是唤丫鬟，或是吃茶，十分热闹，心里不免有些感慨。但她深知这些情绪不能显出来，躲在后头伤怀一时，便忙寻了旁事来派遣心绪。
　　只是此时也无有旁事，看来看去，她的目光便落在薛宝钗身上。
　　说来，薛宝钗在红楼中当真是个薛定谔的存在。若说她的好，自能寻出千百条，若说不好，也能寻出千百条。便譬如她于宝黛爱情中，有着金玉良缘，有红麝香串，又常探望多督促的日常，实在不能说寻常。但要说真的有意，似宝玉这样厌弃经济仕途，甚至说出钓名沽誉、国贼禄鬼这样的人，实不能入宝钗的眼。
　　红楼前面故意不写金玉，只隐隐带出一点。便譬如现在这样，凡两人独处，不是黛玉来了，便是旁人来了。偏后面又缺失，不知就里，更是一团迷糊。
　　只是，从前还罢了，现在她身处其中，倒真觉得黛玉在金麒麟一件事上，有一句话说得妙：‘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薛姨妈说月老时，比出许多话，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又有薛蟠，说着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一人是亲娘，一人是亲兄弟，他们口里说着的，薛宝钗心里怎么能没个影子？多留心宝玉的缘故，在送冷香丸，说金玉良缘的和尚道人身上，可不是有头有尾的。
　　黛玉生性敏感，又事关宝玉，体味出那么一点滋味儿，不免在言行上显出来。

第9章 病重
　　只是黛玉身在局中，自感虽有刻骨铭心之言，却无人主张，因此郁郁。却不知若非她亡故，所谓金玉良缘，却是再难成的。木石前盟，既是指着绛珠草与神瑛侍者的这个前，也是指宝黛姻缘的这个前。
　　若有个黛玉在，宝钗那样精细的明白人，如何会应允。至如说薛姨妈、薛蟠，只消宝钗不愿，两人也断不会强逼着的。只可惜，黛玉体弱，宝玉无能，兼着时局巨变，滔天巨浪之下，这一段姻缘就此化为乌有。
　　紫鹃心内想着事，不免有些怔忪，还是晴雯在旁推了她一把，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晴雯便白了她一眼，道：“自你跟了林姑娘，整日里也不知想着甚么，总是有些出神……这回儿他们都要往老太太那里去了，旁人都动了，只你还不动，我就说，必是又呆住了。”
　　说着，她瞅一眼已经出去了的黛玉，一面又推了一把，吃吃笑了起来：“还不快跟你林姑娘去！”
　　紫鹃面皮微红，啐道：“你这小蹄子，拿着一点事，再也不饶人的。”口里这么说，她心里却记下一笔，以后不能在有人时想东想西，使人疑惑。
　　一时跟着黛玉过去，且在贾母跟前闲谈、吃饭，凑热闹等等，也不细说。
　　过了几日，贾母便言有事遣人往金陵去，顺道将黛玉书信送去，命黛玉早些备下。黛玉听了，自是应允，是夜便点了烛火，且在灯下提笔写信。
　　紫鹃深知烛火光亮不足，火光摇曳的又容易伤眼，非但点了数盏灯挪到近前，还时时留心，待得时辰一久，便劝黛玉搁下笔，在屋中走一走：“姑娘只瞧着这白纸黑字的，一时有些旁事混忘了也是有的。倒是瞧瞧着屋中的东西，素日衣食住行，多在里头，许是能勾起事来。”
　　“这些个物什，日日都如此，哪来这许多事。”黛玉也是惯听这些个话的，口里驳了一句，却也觉得有些乏了，便顺着话头起身，在屋中散漫散漫。
　　这还是紫鹃来了后，她渐渐养成的习惯——紫鹃说着如此能活络气血，又不碍旁事，加之如今每日总要逛一逛园子的，便渐渐惯了。
　　看着她如此，紫鹃心内吐槽一句，只笑道：“这都是人间烟火气，说是琐碎无用，细想来却未必呢。便譬如一日三餐，鸡鸭鱼肉的，说是一样，可不说如何烹调，单单时令人心变化，哪能都做一样看的。”
　　黛玉见她言语大有见地，也不诧异，反倒垂头想了一阵，才点头道：“你说的也有理。前头几回，父亲回信与我，说得也都是些细故，这家常事体，哪有多少惊心动魄，自都是平常言语。有些话我也只消平平道来，也就是了。若只念着忌讳，反倒不是那么个心意了。”
　　她说出这么一通话，紫鹃倒是听得有些发怔：这意思倒是奇了，家常话，哪里能说到忌讳上面？难道是……
　　“姑娘说得什么事？竟是要犯忌讳的？”紫鹃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直言也无妨，便问道。
　　黛玉便道：“你头前所说大夫的事，很是在理。等着病了再去寻，所谓病急乱投医，来的反多是庸医。只是常日无事，忽而提这么个事，也不大好……现在想来，却是我在这里久了，也自糊涂了，我们父女之间，怎能与旁个相比，直说了也就是了。”
　　说着，她几步走到书案前，坐下后提笔挥墨，不多时便写了数张，待得笔墨干透，方一张一张叠好，又取来信封儿，合到一处。
　　紫鹃立在边上，虽说不能定定瞧着，但时不时看两眼，见着除却家常琐事一类外，也只写了早备大夫一件事，并无旁个，心里也有些欢喜：不论成不成，总算也是往好的方向走了一步。
　　谁知书信送去后，又过了月余光景，林如海回信来，竟就着重说了这一件事。
　　这里却也有些缘故。
　　那林如海得了女儿黛玉书信时，恰巧小恙。大夫说是偶感风寒，他也不十分留意，只命人开方熬药，每日里吃得几副汤药，就此打住。谁知这汤药落肚，或是近来公务忙乱，竟不中用，那症候反倒重了两分。
　　姬妾管家等见了，不免忧愁，着实劝了一阵。然而，公务所限，又是小病，那如海只说公务了结，再请医延药也不迟，竟不着意。还是得了黛玉书信，身边钟姨娘又着实劝说，他才心念微动，询问了一干同侪下属人等，寻了一个专治内症的名医。
　　谁知这一诊治，那名医却觉并非小病，竟是个大症候，当时细细分说明白。如海本也粗通医道，见他说得在理，也不由心神耸动，当即请了方子，厚厚谢了大夫，虽则公务不敢怠慢，却也分门别类，且将要紧的办了，旁的且都放一放，好生养了数日，才算渐次好转来。
　　由此一推，倒都归于黛玉这一封书信。
　　林如海只说天数巧合，如姬妾管家之流，早就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深觉是父女天性，神佛保佑。
　　内里又有一个钟姨娘，本就是昔年贾敏的陪嫁，心腹贴身人，又是一家子都做了陪房，更是不同。她不仅口里说，且还要去佛堂还愿，这一番事做来，那些信的人更信，不信的人心内算一算，也有些半信半疑了。
　　众人都这般说来，虽说如海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不免也添了两句话，也好宽慰女儿的意思。
　　黛玉一时得了信，却唬得面色煞白，必命那长随入内细问：“父亲当真已是痊愈了？”
　　那长随原也是如海身边人，见小主子面色，忙回道：“姑娘放心，老爷这病已是将将好了。当初那大夫也说了的，只消好生静养，饮食留心，便没有什么妨碍了。”
　　黛玉却仍旧有些忧心，她这里却也有个想头，凡自己书信中多是报喜不报忧，父亲那里大约也是一般的心思。存了这个念想，如何不疑心，当下再三逼问，又将那大夫种种言语都问出来，才略略放了心：“大夫既说静养调理，便不出大错，家里又有钟姨娘、张总管、李总管他们，总能劝服着些。想来后来也不至于反复。”
　　紫鹃在旁听着，心里盘算一阵，却觉得这话未必作准：这病症，怎么都像是劳神所致。在官场上浮沉，只消不是那等坐吃要拿的小官，哪个能不殚精竭虑的？如今虽说是治好了，往后也必要再耗费心神。这么一算，哪怕有一百个名医，那林如海也未必能得保寿数。
　　存了这一番心思，后晌旁人散去，黛玉垂头凝思的时候，紫鹃犹豫半晌，还是张口说了出来。
　　谁知黛玉听了这话，一句分辨也无，就眼圈儿一红，双目莹莹，珠泪滚滚而下：“你我料得到的，父亲如何想不到？只是食君俸禄，为君担忧，父亲身受陛下大恩，说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着实有尽心竭力的心意。否则，当年如何不辞官归隐，倒将我送到外祖母这里来？自然是想着且将这一任做罢，免得仓促委派不良，倒使上下难安。”
　　紫鹃见她如此说，心里不由一沉，暗想自己确实想得太过简单。盐官掌控大半财政出入，必是皇帝心腹，朝中大臣才能担当。如今忽得要辞官，那些君恩什么的话都不提，想得阴暗点，推诿于上，那也是取死之道。
　　只是，哪怕林如海必要一死，自己也须另想他法，看着黛玉这般形容，紫鹃心里沉甸甸的，也着实不能撒手半点不做。因此，她斟酌了半晌，还是道：“老爷一片赤诚，尽忠职守的，怎么就想不得留有有用身，以图日后呢？往后日子且长着呢。便是朝中，也没得尽瞧着老爷鞠躬尽瘁的理儿，一时使人暂理着，或是有个协助的。待得病愈了，岂不好？”
　　这话虽然说得粗陋，也不见得有十分的道理。但这竭力另寻他法的样子，却叫黛玉心神微震，不由暗想：她都能如此，自己反倒念着使父亲顺心遂意，不设他法……
　　当下，黛玉哭声一顿，也不顾泪珠滚落，衣襟半湿，推开盖在身上的纱被，翻身就从床上起来，也不管天冷石凉的，赤着脚抱着手就往书案那里跑去。
　　紫鹃吃了一惊，忙伸手搀扶，一面道：“姑娘，这石头地冷得很，仔细着凉。”一面忙伸手抽出件皮毛斗篷，兜头罩在黛玉身上。
　　黛玉被整个扑在里头，却也不管，锁着脚盘在椅子上，又抖抖索索从斗篷里钻出个头，仰面忽得一笑，双眉舒展，眸子如洗过一般，真真一泓秋水，清亮纯粹得惊人：“我哪儿顾得着这些个小事！”说着，她一手兜住斗篷，一手伸出，从那笔筒里抽出根狼毫笔，又从案左匣子下面抽出几张细纸，用镇纸压住，自取了砚台墨锭：“取一点水来，我来磨墨！”
　　要是往日，紫鹃必是要拦住，但此时她早已被那一笑一眸，给震慑住了。好半天回过神来后，她别的都没管，先从心底忍不住哀嚎起来：天！我真不是百合！
　　

第10章 归乡
　　
　　心内有些莫名的瑟瑟发抖，但瞧着黛玉一热一冷后发红的小手，紫鹃还是忍不住，先取了鞋子与她套上，又将那斗篷密密得与她遮住，才伸手拿了墨锭，一面取水洒在砚台上，一面磨墨。
　　砚是好砚，墨是好墨，不多时就储了满满的乌黑浓墨。
　　紫鹃放下墨锭，又取了小块炭，且搁在砚台下面特意镂空处，一面嗔道：“好了，这下尽够你使的了。”
　　黛玉嘴上讨好儿，伸手捉了笔，落笔就写出一篇文章。也不知她头前想得什么，落笔极快，不多时竟就写了三四张，且还要继续写。还是外头婆子瞧着里头灯火又亮起来，探身进来道：“姑娘，天色晚了，快且睡了吧。仔细明儿又头疼，老太太知道，必是不依的。”
　　见守夜的婆子言语，黛玉拢了拢斗篷，手中笔一点不停，随口道：“我忽而想起一桩事，必要理清楚了，后晌才好睡的。不然一夜都睡不着。你放心，最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那婆子惯听这些话，还有些不信，又要嘀咕。紫鹃瞧着没法子，只得过去讨个好儿，又道：“妈妈，且还有我呢。”劝了好一阵儿，那婆子才算罢了。
　　黛玉那边已是又写了一张，见她回来，才叹道：“她不信我，倒信你。你竟比我更有体面儿了。”
　　“我好讨个饶，姑娘可张不开口的。俗语道有来有往，这才能亲密。”紫鹃口里说着，早将自己的汤婆子取出来，且与黛玉拢着，目光在纸上一掠而过：“再有，姑娘也太燥了些，旁的不提，只方才起来，不遮不掩的，一时倘若冻着病了，可怎么了得。虽是在屋子里，如今可已是入了冬的！”
　　如此絮絮说了半晌，黛玉已是写完心内要紧之处，见她还絮叨，便讨饶道：“好紫鹃，好姐姐，我日后再也不敢了！”见她这个模样，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服侍着她含了一阵姜片，略略发汗后，这才彼此睡下，且不细说。
　　及等翌日，黛玉却还是着了凉，起来时便觉得有些鼻塞，想支起身子，又觉四肢酸软。紫鹃忙回了贾母，当时请医延药，折腾了半日，眼见着她吃了药睡了一下午，又密密出了一身细汗，身子好转，各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其中贾母、宝玉最是挂心，自己来了两回，又使人时时询问，听说醒过来了，又过来细看，一面又问缘故。黛玉只拿睡不安稳做敷衍。贾母原知道如海病了一事，只说她父女天性，一时走了精神也是有的，倒也不再十分询问。
　　却是宝玉听得姑苏两字，心里有些闷闷的，半日不得言语。
　　后头宝钗、迎春等人过来，也是看过一回，倒不细论。只黛玉等着病情好转，便将先前所写书信又细细看了一回，或做删减，自己再重新誊写，撰成一信，使那长随早早送去。
　　此信一送，黛玉不知得了什么助益，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彻底好转，比之往日又快了许多。贾母见她如此，倒是心里快慰了些，后晌与王夫人、凤姐等人说及秦可卿病情，也添了三分把握，因道：“到底年轻，好生调理着，必也好的。”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放心，这样的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
　　贾母也是存了这心，口里应了两句，却还有些心酸，便又嘱咐凤姐过去瞧瞧。
　　凤姐自是一一答应了，初二日过去瞧了瞧，回来说与贾母，又说暂且无妨，精神且好着。贾母原是老于世故的，一听即明，当时打发凤姐回去歇息，自己却少不得垂头想了半日。
　　黛玉等人原在身边候着，虽不大听得明白，但见贾母神色，却也心内有些知道了。宝钗等人倒还罢了，独有宝玉、黛玉、惜春三人当时就有些闷闷的。
　　宝玉那是一贯的怜香惜玉，也不细说。至如黛玉，却是思及老父，不免生出几分伤感。独有惜春回去后，犹豫了半晌，还是使了入画并两个小丫鬟过去探望。
　　待她们回来，入画言语几句，说着贾珍也在等等，描摹了几句。惜春便敛去忧虑，忽得喝住了话头，径自往灯下坐了，半日没得言语。
　　这一段隐事，旁人都不知道，也不细说。
　　倒是那边林如海又得了女儿书信，拆开一看，却是大吃了一惊，半日不得回神。
　　却是黛玉于信中恣意汪洋，细说思念忧虑之情，言辞恳切，几有当年《陈情表》的真意。后面又言朝堂大事，非她小女儿能言，可父亲哪怕有尽心竭力以报君恩黎庶的心志，可既有了不能多思多虑的病症，总也要早作打算云云。
　　这一番以情动之，以理晓之，真能使金石动容。
　　如海为人父母的，见女儿如此情真意切，耗神费心，写出这么一份信，如何能不心神动荡，倒将先前忧虑外有四方夷狄，内有灾祸流民，兼有贪官庸吏等事放下，且想着女儿病弱，虽则自己早与她安排妥善，可丧亲之痛，可一不可二，自己要真有什么，她如何受得住……
　　况且，盐务一件，事关天下财税，如今自己既有了病症，虽则有心报销君王，抚育黎庶，也着实该早作预备。不能因一己之故，再生事端。
　　由此，那如海思虑半日，却依心中所想，写成一个密折，交托驿站快马送去。至如黛玉处，虽不能细加描摹，他也暗中提了一点，又再三宽慰，方使人早早送去。
　　倒是那钟姨娘听说，不免有些诧异：“老爷，如今年节将至，如何不略等一等，连着年节礼物一道送去？”如海便道：“那些都是小节。”说着，他喟叹两声，且将黛玉信中所言，提着略说了几句。
　　只这几句话，却正中钟姨娘心坎，当即也红了眼圈儿，因道：“可见老爷素日不使人放心，姑娘远在京中，也是提现吊胆的。我们素日劝老爷，你哪里听得进一句！”说着，忽而又提到贾敏，提着太太两字哭道：“要是太太还在，哪里能如此！”
　　如海心里也是难受，劝说再三，又应承了往后必好生将养等话，才是罢了。
　　谁知他虽有心，却是天不从人愿。一时年节过去，如海因年节闲暇，身体大为好转，正说可放心了，就听说同为盐官的两浙巡盐御史忽被参倒拿下，连着府衙上下人等，拿得七七八八。两浙两淮原是极近，又身担天下盐务财税过半，朝中一时无人委派，过不得时日，陛下竟将两浙盐务之事，暂且与如海担当。
　　那如海为两淮巡盐御史，本就事务繁琐，兼着那边同僚忽而事败，府衙里上下人等俱都有些心惊，本就是打点起精神，着实劳累。忽而有多出这么一件大事，他且又推辞不得，当真是点灯熬油一般，着实辛劳非常。
　　如此忽忽两个月一过，先前的病症就此复发，竟比去岁更重了三分。如海心中无奈，只得一面又送了密折与京中，一面打点老仆，立时送信与荣国府，且将自己病重一事道明，要将黛玉接回家中。
　　那贾母本听说秦可卿病势好转，不日就将痊愈，心里欢喜，忽又接了这么一封信，顿将喜色换成忧容，忙使人打点起来。这一应土仪盘缠倒不细说，自有人理会，她先将黛玉唤到跟前来，细细嘱咐。
　　黛玉已是得知父亲病重一事，早已哭得双目红肿，却不忍叫贾母瞧见，只垂着眼拿帕子遮掩。贾母见了，心里更加忧闷，说了半晌话后，就搂住她来。
　　好半日过去，她才道：“你的屋子，我自使人每日打点。待你父亲好转，依旧回来，必是一点不乱的。”说着，又询问跟随的丫鬟，又特特点了紫鹃也过去：“她跟着过去，我才放心。”
　　黛玉一一答应了。
　　贾母才略略放心，又唤来贾琏，定要他送去，且仍旧要带回来。
　　贾琏自是应承。
　　幸而如今冬去春来，诸般妥当，当下速速择了日期，贾琏并黛玉辞别了贾母人等，带领仆从，登船往扬州去了。这一路风霜雨露，舟车劳顿，且不细说。
　　只那黛玉心系老父，舟船路上也比不得宅院里，月余光景，便瘦去了一二分。紫鹃固然百般劝慰，争奈人家父女之情，舟船劳动，非人力所能及，实在不能如何。
　　倒是那贾琏，着实还有些周全体贴的心思。每每将船靠岸时，就少不得打点本地吃食，又延请大夫，黛玉且不说，一应都是上上等的，就是下面人也都打点妥当。又使人快马来回报信，到底将那林如海的书信传递了两回，且安黛玉之心。
　　紫鹃看在眼里，倒也感慨：这贾琏虽然好色，却也的确算个好人了。品德在贾府那一干老少爷们里，不上不足，比下有余。又能做些庶务，竟也算是一流了。更何况，他好色，也有个好色的底线，似宝黛那样的容貌，他却从没一点念头的，真做个表姊妹看待。
　　黛玉混不知她这么些念头，只一意想着归乡。
　　这一日接着一日，瞧着两岸风景无味，后头索性只在船舱中安身。是日到了扬州，紫鹃报与她来，她才生出欢喜，忙道：“真个回来了？”
　　紫鹃看她身形瘦削，双目盈盈含泪，一阵心酸，忙道：“姑娘，真个到扬州了！”

第11章 相见
　　
　　却说贾琏、黛玉一行人行至扬州，弃舟登岸，自然早有林家打发人安排了轿子车马候着。每有船到了，自有人上前问一句，此时两下连通，忙上前围住黛玉，且将她引进轿中，又与贾琏牵马来，一时安置妥当了，方才搬运行礼物什，且迎到林府。
　　一路拥拥簇簇度，车马粼粼，却也不细说。
　　独有黛玉近乡情怯，又想着老父病情，着实有些不安。紫鹃看在眼里，便劝道：“已是回到家中，姑娘还愁什么？凡百事情，一家子在一处的，什么话说不得？又有，老爷正在病中，总比平日愁苦些，姑娘正该宽慰劝导，这么不自在着，反倒不好。”
　　黛玉叹道：“你说得我如何不明白，只是临到面前，心里终究放不下。如今且让我尽情一回，后头久别重逢的时候，方能压得住。”
　　她这么说，紫鹃也没话可劝说了。边上雪雁瞧着，更是一声也无，只紧紧抿着嘴，低下头去。
　　一路气氛凝滞，也不知怎么就到了林府，又不知怎么一路行来，到了如海书房之侧的耳房外——如今公务繁忙，偏他病重，一应事项也只合从府衙中取来，放于书房中。待如海精神略好些，也好使小厮搬来，就近一一过目处置。
　　黛玉眼见着书房桌案上，公务累累，而那耳房垂着门帘，也漫出一股浓重药味，心内酸痛，眼圈儿一红，忙停了片刻，拿帕子拭去眼角泪珠儿。
　　贾琏见她止步，倒也有些戚戚，当即低头劝慰了两句。
　　那边已是有丫鬟通报了。里面如海知道女儿已是回来，忙强撑起病体，意欲起身。钟姨娘在旁服侍的，见他这么着，也是心酸，忙取来大引枕与他靠着，又道：“老爷，靠着就罢了，你哪里还起得来？仔细头晕了，倒让姑娘更忧心。”
　　说着话，黛玉也强压住心内酸痛，与贾琏一道入内，抬眼见着老父正被搀扶着靠坐床前，面容清癯而有病色，比之三年前，竟是有些瘦脱了形，心下大恸，还不及往前两步，就觉脚下一软。
　　幸而紫鹃在旁时时留心，忙伸手搀扶住她，又连声唤道：“姑娘……姑娘……”
　　黛玉方摇摇着立直了，借着这一把搀扶，且往床榻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几步，等到了跟前，她方推开紫鹃，盈盈行了一礼，珠泪滚滚而下，哽咽道：“女儿不孝，竟不能朝夕侍奉床前。”
　　如海心中恻然，忙伸手拉住女儿，将她引到床前坐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才稳住心神，转而看向贾琏。
　　那贾琏忙上前问好，又代贾母等人言语致意，且奉上书信等物，如海自是一一谢过，又命他坐下吃茶，口里道：“贤侄一路舟车劳顿，护送小女回来，着实辛劳。”
　　“原是奉老太太嘱咐，又是一家亲戚，不过走一趟的事，当不得姑父这话。”贾琏也是知机的，当时恭敬回了几句，便告退而去。
　　如海忙命李管家带路，引他去东院住下，转头再看女儿，见她在钟姨娘并丫鬟宽慰下已经略好了些，只是双眼依旧泪光莹莹，正看着自己。
　　他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取了一方帕子，且与她拭去面上湿痕，因道：“如今已是长大了好些，还是这么着。”
　　黛玉听了这话，更觉酸楚难言，幸而先前发泄了一回，又恐老父忧愁，便强忍着道：“在爹爹眼里，女儿再是如何，自然也都是小女儿时的模样儿。”
　　两厢里言语，虽都平常言语，如钟姨娘、张总管、紫鹃、雪雁等大小人等，无不伤怀。只在如海面前，都不敢出声，免得他人在病中，大喜大悲的，更添一层病来。
　　还是黛玉唯恐老父病中强撑着，叙了一回话，便必要如海歇息：“往后说话的时候且长着，什么话说不得？如今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如海听她言语行止，一如昔年贾敏，可见舅家那边着实用心，心内也大为宽慰，也不忍让女儿忧虑，当即嘱咐两句，见她去了，才自合了双眼，轻轻咳嗽两声。
　　黛玉自出了耳房，便唤住李总管，细细询问大夫如何言语，又开了什么方子，近来饮食睡眠如何，竟是无所不包。那李总管近来总揽了府中事务，虽也留心如海病势，却实不知细故，当即将自己所知的尽情道明，旁的却推与钟姨娘：“老爷自病了后，一应起居，俱都是姨娘打理的。”
　　听是如此，黛玉点点头，又往那些堆积公务的大书案走去。
　　李总管见了，忙要拦阻：“姑娘，这是府衙里送来的公务，极要紧的。”
　　“我只瞧一瞧罢了。”黛玉也不敢擅动，只略略瞧了两眼，又翻了顶头儿的几页，就重头放好。紫鹃在她身边，也趁机瞧了两眼，虽不大通，却也死死记住了一些。
　　黛玉瞧了公务后，也不忘自己屋子去，候在外头等钟姨娘。那李总管也瞧出她的意思，忙命人烹茶，捧出一匣点心过来，再等了半晌，估摸着如海已是睡下，才使小丫鬟往里头说一声。
　　不多时，那钟姨娘就悄悄出来。见着黛玉起身看来，她忙上前来，双眼上下打量一回，就含泪扶着她坐下：“姑娘可算回来了！”
　　“这段时日，多累姨娘细心照料。”黛玉伸手握住钟姨娘的手，心内十分感激。
　　钟姨娘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道：“原是应当的，哪里当得起姑娘这话。何况我们也无用，劝不得老爷什么，倒是姑娘回来了，竟还能劝劝老爷——旁的什么要紧，只身子要紧。”
　　如此说了几句话，黛玉又询问如海饮食起居之事，那钟姨娘一一细说明白，却着实有些不大好。
　　黛玉心中又酸又痛，却再不肯做小女儿态，直着背将事儿记下，又再三嘱咐钟姨娘，这才回了昔年自己的屋子。这里早已打扫整顿过了，一时将行礼物什安置了，便就妥当。
　　这些个事，黛玉一应不理，只自己坐在那里，双手抱膝，静静想了半日。紫鹃看在眼里，一面使人各处安置妥当，一面心内筹划，待得事事妥当，便上前禀告，又悄声问道：“姑娘想什么呢？”
　　“我想着，府衙那边的公务，怎么与父亲分担一二……”黛玉双目犹带泪光，精神却与旧日不同，分明是姣花一般的女孩儿，这时竟也透出一丝刚毅来。
　　紫鹃一怔，半晌才道：“公务往来，我虽是不晓得。但也听过一句话，齐家治国平天下，想来这里头也有些相通的理儿。依着旧日听来，一应事体，总能分出又无常例，是否要紧着两条。再有，据说这也有两浙那边的盐务出了事，扬州离着也近，不免大家伙儿都存了小心，不比往日，凡百事大约都要老爷过目，不免更繁琐了些。这两件，倒能想一想的。”
　　她说得这几句，那边黛玉也点了点头，因道：“我也想到了这些，只恐父亲未必应允，再有，这些公务却不曾做过的，反得他多费心教导，又是一件不妥。”
　　“姑娘先瞧两日，心内有数儿再提也不迟，横竖也要有小厮将公务搬到里头，与老爷察看处置的。”紫鹃早已虑到这些，当即便道：“旁的做不得，分门别类却做得。再有，姑娘的字也好，若学着老爷的笔迹代他批注，又省了一件气力。”
　　黛玉也想到了一些，见她也如此说，心下更觉稳当，当即点头道：“好，这样更妥当。这两日你也留心些，瞧瞧家中内外可有什么疏忽的，到时一并理会了。”
　　紫鹃当即应了。
　　后头两日，主仆两人一面留心如海处置公务，一面又询问府中内外事项，又兼及贾琏起居出入，却是有些忙乱。黛玉秉性弱质，又舟车劳顿，如何禁得住这些，两日便眼下有些青黑。
　　如海忙命她好生歇着，又要唤大夫前来诊治。黛玉忙拦下了他，且将这几日所知细细道来，又言：“爹爹若疼我，竟许我做些事罢。不然，我再难心安的。”
　　这两日她种种行止，如海都看在眼里，却料不得她经心留意到这地步，不由揽着她，抚背叹道：“却是为父无能，让你诸般忧虑！”
　　“只消爹爹安好，我做一些事，又算的什么？”黛玉伸手挽住如海，眉目间一片脉脉温情，双目莹莹，却又透出渴盼来。
　　见她这样，如海也不忍坚拒。
　　由此絮絮说了半晌话，父女两人定了如何做，做多少，平日饮食休憩又如何，方减去心中忧虑。如海又觉女儿行事大有章法，筹划得当，不免抚须点头：“你这一番筹划，着实得当，便是府衙里许多官吏，也多有不如。”
　　黛玉一笑，亲捧了一盏杏仁酪与他，口里道：“爹爹偏疼我罢了。说来，这里也有紫鹃的功劳，她素日精细，办事也极周全，比旁人更强了许多。”
　　如海早已留心到的，此时见黛玉如此推崇，心里便记了一笔，笑道：“常言道有其主必有其仆，自然有你的好处，才有她的好来。如今事务繁琐，倒还罢了。日后却得仔细看看。”

第12章 动摇
　　父女两人计议已定，当时便筹划起来。
　　却说黛玉天性聪明，既是用心着意，那些或琐碎或有成例的公务，却是一说即明，不出两日功夫，竟就能上手料理清楚。休说附中人等，就是外头衙门里听说了几句，也都啧啧称奇。
　　只是她身子单弱，却也做不得许多，幸而有紫鹃从旁辅助，两人合力，竟也大大减轻了如海的辛劳。
　　无奈他先前病势已成，兼着京中奏章下来，又言尚需他兼职月余光景。如海思及家族女儿等事，不免生出早作打算之意。只这等家事，也不合说与张、李总管之类的仆从，至如黛玉，也不忍多言，族人又都是极远的堂族，算来竟只合与钟姨娘这个小妾提两句。
　　却说这钟姨娘本自贾敏陪嫁，向来忠心，也有些见识成算。如海虽言语不多，又先虑到女儿，略透出一点意思，她便心觉不对，唯恐他将人事安置了，心气一松，便就去了。
　　当下也无暇多想，她就回道：“老爷何必愁这个，姑娘年岁小，怕吓着她，只将身边人唤来问一问，大约的事也就有七八成知道了。”
　　如海略一考量，也觉可靠。只是当时黛玉将来，他便先压下这事，待得她午睡了，方打发小丫鬟唤来。
　　紫鹃垂头进来，就屈膝一礼，然后才道：“老爷唤我过来，可有什么话吩咐？”
　　“你且坐下。”如海命她坐下，又使小丫鬟沏茶，却不立时询问，反而慢慢询问家乡姓氏等事。紫鹃一一回话，那钟姨娘听她说及父母，不由讶然，道：“你竟是辛夷姐姐的女儿！可真真是巧了！”她转首便与如海道：“那辛夷姐姐，原是老太太身边的，后与了太太，只是年岁更长些，才留在家中。”
　　紫鹃便道：“老太太原没想到这一层，后头说起来，也说是缘分呢。”
　　这些日子以来，钟姨娘本就瞧着她妥帖可靠，如今又添了这一层，更觉亲密，当即笑道：“可见也是缘法了。”
　　如海见她说及这些，也还是落落大方，先前又半点不提，可见忠厚，旧日行事又极妥帖，暗中点头，顺口再问了几句，就询问黛玉一应事体来。
　　这等事，紫鹃这两年也不知想过多少回，心里早有成算。又见钟姨娘在旁使眼色，心里更添了一层安心，当即将话口子更松了松，只将黛玉在贾府的种种，一一道来。内里自有贾母，也略提了邢夫人、王夫人并迎春姊妹，却着实将宝玉提出，细细描摹宝黛两日素日相处种种。
　　那林如海原是宦海浮沉，人世历练过的，如何能没点闻一知十的本事。贾母也还罢了，黛玉系贾敏所遗骨肉，当年就必要接了去教养，种种偏心溺爱也是常理。倒是那贾宝玉，原是外男，虽说年岁尚小，这样亲密也着实有些过了。且紫鹃言语里，又将王夫人等人挪到了后头，内里意思，着实不能轻忽。
　　又有当年贾敏尚在时，便多有提及贾宝玉，虽有衔玉而诞的名儿，却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且又有贾母溺爱，连着贾政夫妇也不能管教。
　　想到这些话，如海怎能放心，当时便有些后悔，暗想：旧年岳母遣人，务必要教养玉儿。当年只说她年幼丧母，无人教导中馈内务。我又忙于公务，且年近四十，后嗣向来稀薄，再无继室之念。她没个兄弟姊妹，日后怕也无有娘家依仗，且不如送到京中舅家。虽则父女远隔，却是为她日后长远之计。
　　谁知岳家竟有这样的念头？
　　这里的大妨碍，且不在贾宝玉的性情上。毕竟，依着女儿等人言语，他虽不喜读书，无心举业，到底性情温和，又善待女儿，贾家家业丰厚，若自己亡故，女儿嫁与他，忍忍也还罢了。只在一件上，却不得不虑——女儿无人依仗。若从舅家出嫁，差不多也如自家女儿般做姻亲，有什么事，贾府自会做娘家一般的出面。若嫁入贾家，虽则两厢情分更好，却终究失却一桩依仗。无事且还罢了，若有什么事，岂不听凭欺负了去。
　　思及此处，如海面色有些冷凝，半日才道：“依着你看，玉儿在那里可算遂心？”
　　紫鹃依旧低头垂眼，眼珠儿却悄悄往上移，飞快掠过如海并钟姨娘两人，心中转了几下念头，终究还有些犹豫：“回老爷的话，姑娘虽是客居，老太太那般疼爱，原与宝二爷一般相待，自然无有旁事的。大太太、太太也是慈爱，又有琏二奶奶，做事妥帖，与我们姑娘也极愿意顽笑的，两厢里亲近。大奶奶并各位姑娘，也都和善，无有吵嚷过的……”
　　她口里慢慢说着，虽减去一个贾宝玉，却更将先前自己所说宝黛间一时恼了一时好了映衬出来。又见如海神色更为凝重，知道他也听出这里意思，才咬牙又说破了些：“又有外头史家的云姑娘，平日都好的，偶尔说话莽撞了些，姑娘倒都不理论，自然和睦。独有前年过去的薛家宝姑娘，她生得也好，性情更好，却又不知道怎么的，姑娘却很有些不喜欢。有时候她过来一回后，姑娘就与宝二爷使性子，多有恼的。”
　　这一番话，紫鹃尽量说得平实些。
　　如海却着实听不入耳，当即将咳嗽一声，转头吩咐钟姨娘：“再与我沏一碗热茶来。”那钟姨娘原也是经历过的，虽听不大出来，也隐隐觉出一点异样，可见如海这么个模样儿，也就真个有点品出滋味儿来。只是这时说不得什么，她便答应一声，忙去外头吩咐。
　　紫鹃心中微颤，又有些担忧自己说得过头了，倒被迁怒了，见钟姨娘这么说，忙起身道：“钟姨娘，我去沏……”
　　“你且坐着。”如海想着女儿种种言语，又有近日自己所见，本就确信紫鹃聪慧可信。见她这么个行止，更觉这一番言语，并非没个由头。因而，他沉默了半晌，竟开口道：“你与玉儿不过两载主仆，时日虽短，情分却重。不然，也不会将这一番言语深意，说与我听。如今，我也索性问一句——我时日无多，玉儿托付过去，可是使得？”
　　真不愧是林黛玉的父亲！
　　这一句话分明是试探，却能既透着信赖倚重，又引人伤感，谁个能顶得住？差不多的人，都要说几句的。何况她先前说了那许多，要没个筹划的，差不多都要将自己所思所想都倒出来了。
　　然而，她却早有想明白了，听了这话，正可顺坡下驴：“老爷如何说这样的话？如今虽病着，这些日子却好多了，日后静养一阵，自然也就好了。万万不要想到这些上去，姑娘听见了，还不知怎么煎熬呢。”
　　看着如海神色平和，反消去了先前的沉郁。紫鹃心里撇撇嘴，口里依旧顺着道：“旧年在京中，虽说府中上下都极和睦的，可那到底是舅家。姑娘自家也说过，虽说祭祀未必烧香如何，有了心意，先人自然明白，却到底不如自家遂意。”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讲了想要守孝着素服而不得，又说了贾家祭祀时她清茶果品为祭的凄凉，如是种种，都是小事情，却说得极凄清。
　　这些个家常，如海先前虽有所觉，却着实没细想，此时听来，不免心中滴血。
　　紫鹃心中估量着，口里还是不断：“若老爷故去，姑娘再无有至亲，也没个家可回。老太太再是疼爱，到底是两姓旁人，寄人篱下，凡百事情总要短那么一点儿的。为着姑娘，老爷也要好自保重，长命百岁才是！”
　　这么一番话，都是说得正经的大道理。
　　虽说不涉贾家半点儿，那林如海并没试探出什么来，看紫鹃却更为不同。就是钟姨娘后头进来，只听了半截，也都珠泪涟涟，且哭道：“老爷，你瞧瞧，她一个小人儿都晓得的，素日我说了，你何曾听进去！说着甚么君恩，甚么百姓的，也想一想姑娘的日后罢！”
　　如海只得道：“好了，我心中有数的。”说着，他看一眼紫鹃，慢慢道：“你虽说着有理，无奈我寿数有限，虽有心，却未必能如你们所愿。你说，这又能如何？”
　　紫鹃迟疑了半日，知道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的，便咬咬牙道：“老爷都不知道，我原没什么见识的，又能知道什么？只能说一句荒唐话，自我老子娘没了后，我常自想着，哪怕有个兄弟姊妹也都好的，就是小的，就是后娘养的，就是抱养的……”
　　后头她没有说下去，就深深低下头去。
　　屋中一片寂静，半日过去，如海才咳嗽了一声，道：“玉儿差不多要醒了，你先回去罢。这些个话，不要与她提一个字，可是明白？”
　　“是。”紫鹃忙低头应了，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那钟姨娘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当即瞎了一声，道：“这小蹄子，说得什么话！”

第13章 过继
　　“现今过继如何使得！多少嗣子一时得了家财，倒还是与生父那边一条心的。又有，老爷原也能养好的……”钟姨娘神色愤愤，正要说下去，那边如海摆了摆手，道：“我前两年身体便大不如前，现今一病再病，只一味念着将好，不过是哄着自己罢了。”
　　钟姨娘登时绞紧了帕子，想要驳回，却又说不出话来——如海之病，她是看在眼中的。
　　如海却早已想得透彻，昔年送女儿至贾府，托付舅家，便有这一重念头。如今病势难测，他原是世情官场上经历过的，深知现今身体尚能支撑，诸事早作定夺才是正经，不然一时身故，家族女儿等事，也不过听凭他人做主了。
　　现今岳母既有心亲上做亲，那贾宝玉虽略有不足，到底家族颇盛，产业亦丰，又是自小的情分，勉强尚可。只是不能寄望女儿或可成婚有子，出继承袭林家，且要与她、与宗族另寻一件依托。至如嫁妆不能全与了女儿，倒在其次，横竖自己早作准备，且与她定下，总能取了半数的，又有她母亲留的，倒也丰足。
　　既有这一番念想，那如海便唤来李总管，命他将堂族的老族长，平日素有威望往来，唤作林晟者请来说话。
　　钟姨娘在旁候着，一时要驳，一时又不忍，思来想去，自个儿竟也不能十分言语。如海见她这样，便道：“你放心，如今不过早作预备罢了。我若真侥幸好了，自然又是另一番事体。”
　　他在家中素来一言九鼎。钟姨娘得了这一句，心里也安稳了些，当时洒了几滴泪，又恐再添辛酸，忙又忍住，直伺候到林晟来了，才是退出去。
　　林晟自跨入这府里，心里便沉甸甸的，生出了个念头：
　　他是年迈六十的老人，身体却还健硕得很，又家资富裕，儿女各自成家立业的，晚年自然安乐，并无旁的可愁。然而月前堂兄的独子过世，留下三子两女，旁的成家立业也不必多提，独有继室所出的幼子，年纪又小，忽而走失。当时，他阖家也去帮衬了，却无处寻得人来。
　　谁知两日后，那继室的婢子忽领着那孩儿过来，哭求收留。他才知道，原来堂侄他们素厌继室母子，如今这孩子父母都去了，便多有冷待折磨，那日更将人撵了出去，根本无人着意去寻。还是这婢子死忠，早根在后头，才保住孩子性命。
　　两家原是一族，又素有往来帮衬，他自不能让这兄弟间生出人伦惨事来。谁知他过去，堂侄一家半点不认，反都推在孩子身上，却连将孩子领回去的心都无有半点。
　　如今忽而得了这堂亲林如海相请，想得他年迈四十，独有一女，现今又有些病重，说不得却有些缘法，也是未定。
　　虽这么想，但真入了房中，见着如海现今模样，林晟也是大吃一惊，忙上前道：“这两月未见，你怎么就病成这样儿！”说着，忙让他安生靠在引枕上：“如今病中，不必讲究这些俗礼。”
　　如海还是强自拱了拱手，唤了一声堂伯，又命人端茶捧了点心等物，叙了几句家常温寒等话，才算作罢。那林晟见他如此礼数，不免叹道：“你是大家子，我们虽是堂亲，到底往来数年，从来亲厚的，如今便破格儿说两句话——这病里静养要紧，只消人还在，甚个了不得？”
　　“堂伯说得在理，只到了如今年岁，小侄一时也改不得了。况且，这病也大有不好，现今若说静养，倒得先将心里几件大事做定，才能安心。”如海早有所想，却并不提直白道来，反另寻了一件事先说道来：“这头一件，却想求堂伯看在祖宗面上，竟允了我罢。”
　　林晟一怔，却不知是什么事，因道：“有什么事，只消我能办的，自与你办了。”
　　“小侄独有一女，现今又病重，大约也没有旁的指望了。小女尚可托付舅家，一应事体倒也不必十分愁去。独有祖宗家族这里，却无人祭祀照料，着实难办。”这原也是如海心中挂念的，此时说来，自是情真意切：“若是堂伯允许，我想着两家合宗，我供奉祭田，总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这事却出于意料，林晟不由道：“你虽病着，请医延药，好生将养，日后再养两个孩儿，也就是了。何必做这样的打算？”
　　“小侄三代单传，向来子嗣不丰，小女单弱，小儿夭折，如今四旬的人，若还指望这个，岂不可笑！”如海道：“堂伯不看素日情面，也看在祖宗情面上，竟许了罢。”
　　林晟犹豫许久，想着家中小侄儿的面庞，终究忍不住道：“既如此，何不养个嗣子，承兆祖宗，延续血脉，也不失常法，就是丫头那里，也能得个娘家依仗。”
　　“这一时半日，如何能寻得好的来？咋咋然认了来，且不说未必真心，后头且要随小女去京中，更无有舍得的了。”如海目光一沉，神色却半点不动，慢慢道：“何况日后小女出阁，诞下子嗣，若有合宜的，也能出继为林家子，岂不更妥。”
　　“这话确也不错。”林晟存有私心，但也并非老糊涂，应道：“毕竟血脉至亲，总与旁人不同。也罢，你说的事，我也应承着，日后若侄孙女她重为林家延续子嗣，到时再将你们一宗分出，原也不甚为难。”
　　有了他这么一番话，如海心内点头，口里再三谢过，便说了几句家常事务。
　　那林晟满腹心事，此时已是去了私心，却又想着如海为官多年，许又有旁的法子，便将那小侄孙的事一五一十道来，又叹道：“这小子满月的时候，我且去看过，当时就觉得一团儿白嫩，也不怕生，见着人便笑，是个可人疼的。长大了些，小小的模样儿，懂事知礼的，越发可人疼。可惜没个父母缘分，他家不提，就是我有心收养了他，你也是知道的，我那小孙儿都得娶妻了，如何叫两个儿子收养？纵养了，到底不能做亲孩儿那样相待的，两厢里不映衬。”
　　如海静静听了半日，才道：“依堂伯说来，那家里不难与此，到底是一家子兄弟，如何到了这地步？”
　　“唉，那也是一笔冤孽。”林晟叹一口气，道：“这后宅乱了，不免祸及子嗣。当年我也听过几件，着实不太像样儿。只是人也去了，这时再说也无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有道：“也不怕你恼，今日你相请，我还想着，倒是过继你这里好。虽是堂族，到底家风清正，又是在此做官儿的，三五年后便离了去，两处不在一道，也省得许多事体。只是后头回过神来，却是自家可笑，哪有这般算计的。”
　　如海心内有些活动，口里却只是相劝一回，并不十分言语。倒是那林晟临去前，再三请托：“我们林氏子嗣不丰，也多散与各地，虽都在江左一带，却也不知详情。我是个不中用的老头子，你为官多年，堂族人等不免有些事体，竟还能联络起来。若是使得，只看在我面上，也去两封书信，往各处问一问，也与这孩儿一个好去处。”
　　这原是小事，如海自是应承，过后却并不书信，自家深思半日，反唤来张、李两个总管，命他们备下礼物，且送去林晟家中，又命他们打探细查那林晟新养在家中的小公子，唤作瑞哥的。
　　两人虽是疑惑，见如海十分郑重，也忙答应了。一时备了礼物，明日就送了去，也着实打探了，才回与如海：“这瑞哥原就住在林老太爷屋中，生得玉人一般，倒是安静知礼。这一路也使小厮与人闲聊，也自家问了几句，都说是可怜，好个模样性情的。”
　　说着，他们又将先前林晟所说的那些，说了个七八成。又有那瑞哥的亲兄一家子，也使人打探了，那边家宅却是有些糟乱，但亲戚里坊那边却又说着不错。
　　如海细细听了，点头说一声好，却还是命他们再去打探，且将周遭人等都问过了，再说与他。这两个总管，当时就应了，但他们也是老于世情的，早已隐隐觉出一点意思，此时出了屋子，不免有些迟疑：“老爷怎改了心思？这瑞哥现在瞧着不错，往后却也说不准的。现今养个嗣子，可是难得很。”
　　虽这么说，两人却也不敢隐瞒，也一应打探了，却都是应了前头的事。
　　到了这时，如海才真个有些决断，当夜便唤了黛玉来，将有意过继一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又将内里细故，也都尽情说了。
　　黛玉静静听了一阵，闻说那瑞哥种种时，忽想起旧时对惜春的感慨，原先因幼弟夭折，地位被侵夺的一点抵触，竟也缓缓散去。又看着老父那般忧虑恳切，她双唇微微颤抖了一会儿，终究含泪道：“爹爹一片苦心，我岂能再说旁的？只是一件，这合宗也罢，出继也好，您万不能想着早日预备了，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她泪珠滚落，却又忙偏过头去，拿帕子擦拭。
　　“我的孩儿，我的玉儿……”如海喟叹再三，伸出手将她右手握在掌心，低声道：“你放心，诸事罢了，我才好安心静养。”
　　父女絮絮说了半日的话，却也说定此事。
　　如海又打发人细细查探了三五日，方又请来林晟，将自己有意定那瑞哥为嗣子一事道来。
　　那林晟再料不得有这样的喜事，一时竟是怔住，待回过神来，竟喜极而涕，连声道：“好！好！好！”

第14章 诸事
　　如海见他如此，心里一叹，却只唤人沏茶来，又劝林晟大喜大悲，容易伤神，说得一番话，终将他安抚下来。
　　那林晟也是一时忘情，待冷静下来，也知这于如海而言，全是无奈之举，算不得喜事，又恐为瑞哥做下成见，忙收敛了欢喜，说得几句场面话，就将事圆缓过去。
　　只是后头从林府出来，他又不免喜气盈腮，先使人唤幼子回来，又一叠声命车夫快些快些，赶着家去。
　　他长子现在外做教谕，原不必提，幼子林泽虽也考了秀才，却是做些本地营生，常日里也有些忙碌，今日忽被叫了回来，也是摸不着头脑：“父亲这是怎么了？”
　　“旧日你说我做事糊涂，搅合了大家情分……”林晟正坐在上首吃茶，也定一定神，就见幼子回来，也顾不得这个，忙搁了茶盏，笑着将今日如海过继瑞哥一事道来，又问：“现今如何说来？”
　　先前如海有意合宗一事，族人便无不欢喜，虽说添了些祖宗，到底两处原是同姓堂族，又能添了许多祭田，又能多出这么个有本事的亲戚，皆是心甘情愿，不多时就办妥了的。
　　彼时这林泽也是一般欢喜，现今又听得这事，却真个怔住了：“这、这又如何说来！先前再没提过的。”
　　“可是喜事？”林晟嘿嘿一笑，拿着手指头往案上敲了敲，道：“我就说，那瑞哥不是没福气的，现今就报在这里了。他是个心正知恩的，后头过继了，在那边府里得了教诲，自会更出息。咱们一家不说沾光什么的，日后有什么事，这多少也是一条路子。”
　　林泽也是心悦诚服，忙点头称是。
　　林晟便道：“你既是知道这里头的好处，我也不消多说旁话。素日你与麓哥儿情分好，如今这事成与不成，还须他点头，你便过去透个气，说动了，定下事来几处都是好的。可是明白？”
　　“这……”林泽一怔，他与瑞哥之兄林麓颇合得来，又觉这事大家得利，只林麓一个或有损害，不免迟疑。
　　“这什么？那边盐科林老爷，先说合宗，后提过继，打量着什么意思，你竟不清楚？”林晟冷笑道：“他说是亲眷，到底官字两张口，如今病重，临了想要个过继个孝子贤孙，摔丧驾灵的，我们若不肯成全了。这好事转眼变白事，你信也不信？”
　　破家知府,灭门县令。
　　这八个字，林泽是深知的，当时打了个激灵，才似醒过神来，忙答应下来，立时出去寻林麓。
　　林晟则唤来瑞哥，将此间事细细道明。
　　那瑞哥静静听完，立时跪下磕了头：“叔公活命之恩，小子万死难报！”林晟忙伸手拉起他，摩挲了半晌，才道：“你个孩子，说这些作甚！这为人嗣子，总归是重认了爹娘，说一千道一万，也有不足的。只那边托付祖宗家业，必会好好待你。你也须心内明白，珍而重之，不能辜负了人家才是。”
　　瑞哥一一答应了。
　　林晟心中微定，又使人将先前护主的婢子唤松枝者叫来，也一般分说了。那松枝因旧年瑞哥母亲相救，有活命之恩，这才以死相报，知道瑞哥有这样的境遇，自是欢喜非常，凡林晟嘱咐，都是一一死记在心。
　　后晌林泽回来，道是林麓那里也应承了。
　　林晟闻说，忙使人定了后日过继，又在翌日将瑞哥带去林府，拜见诸人。
　　如海既已定下，再无反口之意，当时自是温言相待。又有黛玉，见这小小人儿，生得玉雪可爱，言语行止也颇知礼，倒添了两分喜爱，当时就吩咐了茶果，又拉着他问了几句家常温寒。
　　紫鹃在旁看着，心里有些宽慰：总算有个变动了。哪怕是过继的弟弟，那也是认了爹娘祖宗，从此后再改不回去的弟弟了。有他在，林家便不算绝后，黛玉便还有一个依仗。何况，他才四岁，那么丁点大，好好儿相处，好好儿教养，再不信没个好结果的。
　　又有，既过继了男丁，后头林家也不能遣散仆役，也不能京中不置个宅子，尽数投奔贾家的。这么一算，后头越发有变通的法子了。
　　想到这里，紫鹃心里便觉畅快，看那瑞哥的目光更温和了三分。
　　瑞哥沐浴在这样的和善里，又见如海唤来松枝见过，温言嘱咐，并无打发出去的意思，心里也觉欢喜。只在后头贾琏过来，两厢里厮见，才微微觉出一点儿不同，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贾琏实是盯了这瑞哥两眼，这过继的事，他虽不好插口，却着实有些悻悻的。但今日见了真人，生得雪团儿一般俊俏，说话行动都规矩，倒将先前一口闷气，暂消去了大半，一时见礼说话，也没存旁的心思。
　　这样，也还算诸事皆宜了。
　　后头过继，那林麓固然不满，但后面只使总管过去区处，似也不觉多重视，心气方平。一时匆匆看过，签了自家姓名，定了文契，他便抛下旁人，走到瑞哥跟前，冷哼一声，拿鞋底呲了呲地面，嘲讽道：“还以为真攀上高枝了，原来也就拿过去做个孝子用的！”
　　说着，林麓哈哈一笑，也不顾旁人目光，就自走了。
　　瑞哥年纪虽小，却是经历颇多，又有松枝时时提点，着实有些灵慧。听得这话，他面皮紫胀，双手紧紧攥成拳，咬着唇浑身微微发抖。林晟见了，忙送走见证的亲眷，又收了文契，带他往前头去：那边行礼早打点妥当，马车候着了。
　　“瑞哥儿，不消听那些丧门话。今日林家只使总管来，原是我再三嘱咐的，不为旁的，只怕他到时反悔，又是一桩事体。”林晟拉着瑞哥，口里慢慢解释，只引他到了外头，往那车轿一指：“你去了就知道了，这有心无心，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莫要辜负了各人的善心好意，切记！切记！”
　　听到前面，瑞哥便觉心里一松，继而眼眶发热，再听得后面，却不由又提起心来，虽隐隐猜出了几分，却又不敢真个信了。等到了车轿里，见着黛玉正安稳坐在里面，招手唤他过来，他双眼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黛玉一怔，忙拿帕子与他擦拭，只说他舍不得林晟，便道：“真个还是孩子，舍不得伯父。放心，一家子亲戚，日后还能见着呢，且不在这一日半日的。”
　　瑞哥嘴里含含糊糊的，似是应承，黛玉摸摸他的脸，还是细声安慰。谁知过了半晌，他忽而喊了一声姐姐。声音迟疑，微微有些颤抖。
　　黛玉手指一顿，脑中忽而闪过另一张小小的脸，双眼不由迷离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当下时，她低头看了看瑞哥，口中的答应一声，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拍了拍：“放心，有姐姐在呢。”
　　紫鹃等人在旁看着，都悄无声息，不敢作声。只等到了林府，又见过如海，彼此说一回话，就将瑞哥安置在黛玉之侧的屋中。后头诸般事体，也都尚可，竟无须多言，独有如海病势渐成一事，着实使人忧愁。
　　因此事黛玉着实忧虑，然则百般无法，她也只得暗中伤怀。至如钟姨娘、总管等姬妾仆役，虽然心中发愁，到底还有个瑞哥，倒比先前安心了。
　　只那如海，既然早有所觉，此时虽说一日日病重，却也沉稳洒脱。不说官衙里的公务，也不提各处打点家产，将一应店铺田宅卖出，又使人于京中置办了田宅等各处细务，只单单家中，他便每日唤黛玉、瑞哥过来，或问饮食，或问起居，又有读书等事，俱都留心。
　　黛玉倒还罢了，这瑞哥哪领略过这般温情，又见如海病重，黛玉忧愁，更添戚戚之心，虽则仍旧思念亡母，却也着实生出些亲人般的意思来。
　　然则，如海病势渐成，虽说两浙盐务交托新来的巡盐御史，庶务去了大半，争奈他体质虚弱，又熬油点灯般辛劳，已无回天之力，不过强撑了数月，终究撒手而去。
　　当时黛玉便伤心病倒，瑞哥又小，并无力支撑。幸而如海早有安排，又有贾琏出面支应，办理诸般事体，且有朝中与的体面，竟也丰丰富富，了结这一桩丧事。
　　紫鹃虽则有些疑心林家产业等事，无奈要照料黛玉、瑞哥两处，况且府中虽遣散了一干姬妾仆役，然则钟姨娘、李总管、张总管都是留下，也觉大约差不离的，便也放心了些。
　　谁知此时贾府送信来，道是元春加封贤德妃。那贾琏得知此信，又惊又喜，忙催促早日启程北上。李总管等人知道，也平添三分欢喜，且诸事早定，三四日内便打点妥当，又寻了官船，一路随黛玉北上。
　　内里种种，也不消细说。
　　只黛玉还一如就往，或读书，或习字，或观景，或忧思，又有教导瑞哥读书等事，日复一日的，才将浑身的离殇之悲，渐渐消去了。

第15章 悲喜
　　
　　这一路三千风雨，又紧着赶路，众人不免有些艰难，幸而官船庞大稳妥，倒也全无旁事，平安归来。
　　黛玉、贾琏等自是先拜了贾母，叙了一回悲喜，又有瑞哥见礼一事，也不细表。贾母见他们多有风霜，且冬日风寒露重，便命他们先回房梳洗安顿了，至如瑞哥，只在黛玉之侧，令置一方安置便罢。
　　贾琏自回房中，黛玉也领着瑞哥回屋，与他收拾了房舍，又梳洗睡下，才自回去。紫鹃早使人将热汤备下，又熏热被褥，与她盥洗罢，松松地烘着发丝，口里道：“可算安顿了，这一路船上晃来晃去的，竟都惯了。这会儿踩着实地儿，反倒不惯起来。”
　　黛玉正巡视着屋中布置，见着洁净无尘，一应器物都如旧日，却又有一种生疏，心内正自神伤，听到这话，不由淡淡道：“斗转星移，人事有变，原都是常情。过几日竟也就好了。”
　　紫鹃听她言语淡淡，颇有几分倦怠，就知道她又有些伤情。
　　也是，才从姑苏的伤逝中走出，经历这一路风霜，回到京中，入目就是元春得封贵妃，贾家满府上下喜气喧闹不绝。谁个心里能没个‘热闹都是他们的’的孤寂？何况黛玉天生的聪敏多思，再添三分伤感，更是常情。
　　然而，知道了这一段伤心，空出一点时间让她略略发泄，倒还使得，全凭她任情洒落，却是不行。因而，紫鹃安静了一盏茶的光景，就开口道：“姑娘，钟姨娘、李总管他们虽是安置下来了，大约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黛玉也知这里的情由，点头道：“我与瑞哥依傍而住，倒还罢了，没得他们都过来的，不是个情理。这事须得早与外祖母说，免得也似薛家那般，倒要与我们个小院。”
　　“正是。姑娘年岁又小，哥儿更小，在老太太院中倒还罢了。要是再要一个小院住下，一则，离着老太太远了，不是教导的理儿。二来，府里三位姑娘，可都随太太住着，更显没趣儿了。”紫鹃接了话头，说得两句，见黛玉默默点头，又道：“咱们还带了些土仪，也须分一分。还有哥儿的教导，也须问一问，我听得说府里的私塾，是有些不大好的话来着，也不知使不使得。”
　　这些都是紧着要做的事，黛玉自无旁话，细细思量了半日，倒无暇顾及先前的愁绪。一径思量妥当，她又与紫鹃商议一回，才请了钟姨娘过来，将自己所想说与她。
　　那钟姨娘听了，只笑道：“姑娘虑得极妥当了，连着李总管他们也都这么说呢。这倒叫我惭愧起来——原说跟过来，也能帮衬帮衬，谁知竟还要姑娘照拂。”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姨娘在府里，怕和还有些旧故，这两日也叙一叙，后晌挪到那边宅子里，虽则也近，究竟不如现下方便的。”黛玉见她这么说，更觉放心，当下说两句温寒，又嘱咐探一探府里私塾如何，就凭她告辞去了。
　　自己则小睡一阵，养了养精神，就起身来。
　　紫鹃与她梳洗穿戴了，就道：“瑞哥儿也醒了，方才打发人来问了一句。”黛玉忙命人将他请进来，摸摸他的脸手，觉得不热不冷，方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瑞哥道：“才从船上下来，总觉得床有些晃儿，我也睡不深，索性就起来了。”黛玉不由一笑，又瞧着并无不妥，便拉着他往贾母屋子里去，一面道：“你倒跟紫鹃一样儿。罢了，现今睡久了，夜里反倒难熬，跟我去老太太那里坐一坐。”
　　一时过去，贾母正歪在榻上，听两个女清客说话，见黛玉来了，便打发她们下去，只笑着招招手，唤他们到近前来：“这一路累得瘦了许多，怎么不好生睡一觉？”
　　“在船上住久了，一时下来，便有些不自在。”黛玉倚在贾母怀中，凭她摩挲，口里慢慢着道：“过一两日，自然也就好了。”
　　贾母点一点头，又叹她人消瘦好些，往后要补回来云云，又将及瑞哥，说着人小娇嫩，必得仔细将养等等。黛玉一一应了，就是瑞哥，瞧着贾母慈和，又是惯与老人言语，更觉亲近。
　　三人叙了半晌话，黛玉方提及明日将钟姨娘、李总管等人安置到京中置办的宅中：“他们出去了，也免生事项，二来，那边宅子也须人守着。”
　　贾母人老成精，自然更晓得人情，又是黛玉张口了的，自然点头道：“好。这一事不劳二主，明儿我嘱咐琏儿两句，使他与你一道去。这乔迁的事，虽说现今只是仆役打点，到底初来乍到，一应街坊邻里，清理安置，总要个男人主张了，后头才安静。你过去，只消安置内宅，旁的事体与琏儿也就罢了。”
　　说着，她又将一应事体从头到尾说一回，黛玉一一领了，又问得两三句细故，待得心里皆有数了才作罢。
　　贾母更觉称意，心内不知怎生怜爱是好，黛玉却唤来紫鹃取来一匣子，亲自打开，将里头一封书信托与她，道是如海生前所写，命自己呈与贾母。
　　听是这话，贾母也敛去面上笑意，接过来时看了匣子一眼：“那里头还有与你舅舅们的？”
　　“是，大舅舅、二舅舅各有一封手书。”黛玉神色黯淡，言语迟迟。边上瑞哥听了，不由伸手拉住了她的右手，细声细气唤了一声：“姐姐。”
　　贾母心内叹气，却也听见这话，不免多看了瑞哥一眼，也不立时拆了书信，反将两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你们都是好孩子，虽说父母缘分浅了些，但姐弟之间，相互扶持，自也是一段亲缘，且须珍重。”
　　两人自是应了。
　　气氛却不免有些凝滞。此时忽而有丫鬟报信，道：“宝二爷来了。”
　　贾母听说，便命鸳鸯将书信密密收好，口里道：“宝玉来了。”那边宝玉披着斗篷，走了进来。他面颊微红，双目明亮，一进来就嚷着热，旁边丫鬟忙与他去了斗篷，又理了理衣袖等处，他便笑嘻嘻着过来：“妹妹并瑞哥儿一路过来，风霜雨露，怎不多歇息歇息。”
　　黛玉打量两眼，见他穿戴比平日素净了许多，心里微微一顿，才道：“原也无事，睡多了反倒夜里走眠，也不是好的。”
　　一时落座，又说得几句话，也将将晚饭时分，王夫人等人纷纷过来问省，并服侍贾母用饭，又有晚上说话陪趣等事，也不消细谈。
　　只那宝玉挂念黛玉，凑趣说得几句，又恐她强撑着走了睡意，竟没有多问什么事。待得翌日起身，往黛玉屋中过去，却见她早已是收拾停当，要往外头去。
　　“这是要去外头？”宝玉一愣，忙问道。
　　黛玉便将昨日所说安置仆役于外宅一事道来。宝玉听了，便道：“家中房舍也多，只管令寻一处住下就是，何必到外头去，你们又住在这里，彼此往来走动，也不甚方便。”
　　听了这话，黛玉便啐道：“他们如何能另寻一处？必要依傍我住下的。可又是姨娘，又是老仆，住在内宅如何使得？若我搬出去，也不是个理儿，老太太也不肯依。”
　　宝玉从姊妹处一想却也在理，却必要陪着过去，一股脑儿去寻贾母央求。
　　这原有贾琏，又是家中仆役随着过去，贾母也就允了，只又吩咐多使几个人过去，以防生事。然而，他们一行人过去，那又是个小宅子，不过安置钟姨娘等人，哪有许多事体。也就黛玉设一处佛堂，供奉林如海、贾敏夫妇的牌位，多费了一些时辰。
　　至如街坊里甲、洒扫整顿等事，不过一早上的功夫，俱都齐整。黛玉又额外嘱咐，命他们安生度日，若有事项，直往荣国府报信云云。
　　钟姨娘等人俱都应承下来。
　　众人从这处宅院出来，回到贾府，宝玉且还道：“那宅子虽小，景致倒也精致，颇有些秀丽。”黛玉早谢过了贾琏，回到屋中，听得宝玉这么说，便道：“这蓬门陋户的，若还没一二点缀，哪里还使得。”
　　正说着话，紫鹃已是托着小茶盘来，见他们还在闲话，便道：“姑娘午饭也没好生吃，老太太就打发人送了酥酪来。”宝玉听了，也止住话头，催着黛玉用一点子。
　　黛玉端了一盏与他，自己的略动了几调羹，也就搁下，反问紫鹃：“东西可都收拾了？”紫鹃回道：“早起就让雪雁春纤她们挑拣着，大约的东西都收拾了。我瞧了瞧，等会儿略收拾收拾，也就齐全了。倒是姑娘说得那些土仪东西，还放在箱中。”
　　听是这样，黛玉便命将东西抬过来，自己一一看过，将那些纸笔等物分送宝玉、宝钗、迎春等人。宝玉见如此，忽想起旧日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珠，忙回去珍重取出，转赠黛玉。
　　黛玉见是唐棣所制，名儿又唤鹡鸰，原是表兄弟之情，便掷在案上：“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宝玉只得收回。
　　这可是所谓日后黛玉与北静王有缘的伏笔，紫鹃不免细细打量两眼，见着那木珠纹理细密深褐，间以羊脂玉珠，又有一缕暗香，倒也十分精致。

第16章 点滴
　　
　　只是依着红楼的惯例，袭人的汗巾子，巧姐的柚子佛手，那都是真个收下了，才是真个有夫妻缘分的。黛玉掷而不取，原是没缘份的意思。况且，那北静王早就有了王妃，还有不知多少姬妾，年岁大多了，哪里是个良缘。
　　心内想着这个，紫鹃面上却不显什么，只笑着唤了雪雁春纤来，三人一道儿将黛玉所分土仪，一份一份送到各处。至如各处谢过，又有什么言语，也不细说。
　　独有黛玉比旧日更忙了三分。
　　一则，将亡父如海的遗书，送至贾赦贾政两处。二来，又须留意瑞哥读书一件大事。且又有她回来后，宝玉并姐妹过来探望，宽慰叙旧等事。幸而有了昔日为父理文书，分事项的经历，她又聪敏，倒也一件件做了来。
　　遗书一事还算简单。那贾赦得了书信，当时拆开细看，见内里不过托付女儿之言，又想着旧日妹妹的情分，也不免洒了两滴泪，又温言宽慰，交代凡有不顺心的事，只管说与他云云。黛玉当时微红着眼，躬身一一领了，却也不觉出奇。
　　反是贾政得了书信，拆开细看后，却是再三斟酌，才说了些宽慰的话。
　　黛玉素觉贾政为人行事更有长辈之分，旧时父母在世时也最为称许，现今这么个模样，她便疑心这信中所写，实与贾赦不同。只是贾政不言语，她做小辈的，也不能多言，只在心内存了一点疑虑，回去后就说与紫鹃。
　　紫鹃虽也不知详情，细想想却也猜度出一些来：先前自己提及宝玉，这样那样说了一通话。那林如海都纳嗣子，理财物，留姬妾忠仆了，为着黛玉改了先前所想。现今女子后半生最为要紧，不过夫家两字，他为人父母的，还能不与贾母、贾政提两句？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提了什么，是真个要定下姻缘，还是略提两句便作罢？
　　想了一回，她看着黛玉神色微凝，似有所想，又恐她多思多虑，想想还是道：“老爷临去前，所在意者也不过宗族、姑娘并瑞哥三件。宗族一事已经定了，瑞哥又小，这里能说与老太太、老爷的，大约也就姑娘这一件了。大约姑娘依傍老太太、老爷而住，自然比大老爷又不同。”
　　黛玉沉思片刻，终究觉出一点异样，却不知从何说起，紫鹃又提了瑞哥读书一件事，她便将这事暂且搁下不提，皱眉道：“姨娘也往各处打听了，说着家里私塾很是不好。先前宝玉过去，还大闹了一场。且那边学里的太爷年迈，又失了独孙，听说越发有些糊涂，教不得十分的书。且那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也不能一概而论。依着我看，竟还是要请一个西席开蒙。说不得要央一央舅舅，且请一个老成知事的，细细教导开蒙。”
　　“瑞哥聪敏，又勤勉，姑娘教导的那些他都学得极快，想来也不必十分发愁。”紫鹃开解两句，却听黛玉摇头道：“这请西席授课开蒙，也非一件寻常小事。你瞧着宝玉，他如何不聪敏，且说着不爱读书，那也是不爱八股一类，诗词杂学，却是向日留心的。偏偏请了几回西席，他都耐不住的。可见这西席，原也是不好请的。”
　　紫鹃听得一怔，不由问道：“听姑娘意思，竟也不喜读书进业，科考为官？”
　　“又胡说。爹爹也是读书进业，高中探花，后头为官一方，鞠躬尽瘁。我如何不喜？”黛玉叹一口气，道：“只是各人有各个的命，哪里能强挣的？舅舅那样督促，到底拗不过宝玉的天性，又何必强扭？你瞧瞧兰小子，俨然又是另一个模样儿。可见各人缘分天定。”
　　听是这样，紫鹃方有些明白，不免生出些钦佩：“俗语道各花入各眼，姑娘这是想瑞哥遂心些罢。”
　　黛玉默默点头，道：“只消他平安长大，做个男儿丈夫，有些担当能为，读书不读书，又在其次了。我父祖数代列候，书香门第，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哪个不是为官一方？现今又如何，天人永隔，骨肉离散的，也未必有什么趣儿。”
　　这是经历生离死别，存下的念想吧。
　　紫鹃暗叹一声，道：“既如此，姑娘倒还是请老爷寻一任年轻些儿的落榜举子。他们经历变故，又须谋生，自然软和些儿。再嘱咐慢慢教导，不必十分强求功课多寡，先伏了本地水土，再言其他。这么一来，总归不会太差了。”
　　“你说得倒也在理。”黛玉点一点头，道：“只是未必十分拿得准，也只能多留心在意。这两日我先说与外祖母，听她老人家说一说，再定下来也不迟。”
　　两人计议已定，却不知那边贾母屏退众人，也正与贾政商议着。
　　“妹婿遗言，虽未十分道明结姻的事，却也有六七分意思。”贾政将如海遗书中所写之事，一一道明，又问贾母：“听外甥女说，亦有一封书信与母亲的，可也提及此事？”
　　贾母点一点头，叹道：“他只这么一点血脉，如何不挂心？女孩儿后半生所系，就在夫家，焉能半句不提？自然是有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贾政才道：“外甥女原系母亲并妹妹教导，虽娇弱了些，好好调理，待年岁大些，自然也就好了。她才学也好，品貌双全，无有不妥的。倒是宝玉不知读书上进，未必是个良配。”
　　“常言道，小时了了大时未佳。可见日后如何，原不在一时的。宝玉才几岁，你就逼着他这样那样，唬得他越发不喜读书，倒还说嘴。”贾母啐了一口，因道：“我倒觉得很好。只是现今都还小，也似兄妹一般，一时好一时恼的，虽说情分好，却未必真能做夫妻。还得再看两年，真个四角俱全的，那是开口说定，原也不迟。”
　　这也正合贾政之意，他点头应道：“母亲考虑得周全。到底外甥女住在家中，若说开此事，两厢里不免要避嫌，却不是处常之法。”
　　贾母口里称是，又道：“既如此，就不必与旁人言语，只你媳妇那里提一句也就罢了。”
　　贾政答应下来，回去便与王夫人说了两句，道是如此这般。
　　那王夫人听说如此，沉默了半日才道：“老太太想得妥当，及等大了果真都妥当，定下来倒也罢了。”贾政见她应承，便将这事搁下，又说及家中事务，且与她商议。
　　王夫人垂头言语，心里百般复杂，一时却道不清了。
　　那边黛玉浑然不知，等着夜里众人散去，就将为瑞哥延请西席一事道来。贾母见她说得细致，必是着意留心过的，便拉着她的手道：“这原是小事，使人好生打听了，请个好的也就是了。真个不妥，辞了再请，又有什么打紧的。倒是你事事留心的，不是将养身子的道理。”
　　黛玉倚在贾母身上，轻轻蹭了蹭：“瑞哥只那么一点大，又向来安静，我只怕他受了委屈，也自忍了。既是我带他来了，总要多为他想一想的。”
　　贾母倒不反对这个，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是这么个道理。再有，他性子也好，年纪虽小，言语进退却都合宜，也晓得关心你，说起饮食汤药，竟都知道一些，纵使嫡亲的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却是想起旧年女儿书信里提及的种种，并那个没见过面就夭折的外孙儿，心下更是一酸，看着黛玉半晌儿，才又道：“只是身子要紧，凡百的事情，都还有我呢。”
　　正自说着体己话，那边鸳鸯回话，贾母止住话头，吩咐了两句话。黛玉也自起身告退。贾母便道：“好，如今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睡下。”
　　如此一夜睡下，也不细说。
　　黛玉这边诸事已定，略能松快些儿，又见宝玉这几日穿戴与旧日不同，神色又多有郁郁，与周遭人等绝不相同，不免问了两句：“这两日只见你不自在，究竟是什么缘故？”
　　宝玉原不想提这些，只被黛玉看出，也不好瞒她什么，便将秦钟病重一事，细细道来。
　　“原是如此。”黛玉经历离殇，兼着如海亦是病故，不免有些戚戚，又见宝玉如此挂心，便多说了两句：“他尚且年轻，请医延药，好生将养身体，必能调理过来。只是一件，他姐姐、老父连接而去，原就伤心，现今又病了，左右没个亲近人说话的，更觉孤寂。纵然你常过去看望，也就一时半刻的。倒不如每日使个小厮过去，不拘甚么事项，或送东西，或递两句话，总留个人在左近，照看照看，二来也是你的情意了。”
　　这话原系黛玉自感而发，宝玉听来，不觉怔了半日，暗想：我们一干人等，虽则有心，却也不过俗常的事体。她不暇多想，就说出这么些话，可见姑父一事，她当时还不知怎么伤心难过呢。可恨我当时不在，连两句宽慰的话也递不过去。现今又不合再提，一时说了，非但不能宽慰，反使她勾起旧事，愈加伤神。
　　想到这里，宝玉便收拢话头，因道：“妹妹心思细，说得在理。明儿我就这么做，待他病好了，也使他进来谢一谢妹妹……”

第17章 微变
　　黛玉轻啐一声，道：“我不过随口两句话，什么打紧的，真个一日日做得事来，才是难事呢。”
　　宝玉嘻嘻笑着拱了拱手：“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自然是妹妹才高卓绝，才能一言而定。”
　　说是如此，回去后他立时使小厮茗烟去秦钟那里。
　　茗烟听了个首尾，想了想还是道：“这没头没尾的，二爷打发我过去，秦相公岂不疑惑？”
　　“原是我吩咐你过去照料。倘若他推辞，你只管推倒我身上就是。他家那些个人事，你都细瞧瞧，要是他挂心什么事，或短了什么，又或有什么不妥当的，你都说与我。”宝玉也细想过的，他虽不知细故，可在内宅里厮混，也知道一些个踩低捧高之类的事，想秦钟无有至亲，现过来的什么远方婶娘并兄弟人等，原也不甚相关，不免存了一点心思。
　　那茗烟听是有事的，且秦钟素日待人也好，他忙应承下来，捧着两盒鲜果点心，一径去了。宝玉心里挂念一回，又往黛玉处，意欲寻她顽一回，不想那边正与瑞哥讲千家文。
　　宝玉听了一回，他素来有些旁学杂收的，抽空也添了两句话，竟也颇有见地。
　　黛玉素来知道的，也不以为意。倒是瑞哥自过来后，便用心读书，着意上进，常日里只有黛玉拦阻，命他缓一缓的，断无自家懒惰的时候。
　　是以他年岁虽小，又依傍而住，却多不喜宝玉散漫的纨绔形状。只碍于黛玉心意，又有贾府照拂，他又知礼，方没个言语。
　　现今听宝玉侃侃而言，也有些东西在内，与黛玉不相同，瑞哥不免怔了半晌，才又细细静听。黛玉教导他一段，便命他习字，自家再细想想，后晌自己敷衍出一片短文来。
　　宝玉听了，不由吃惊，因道：“瑞哥才开蒙，知道什么文章，倒使他做这个来。”
　　“他小人家儿，说不得文章两字，不过练练字，又使他说说有个什么领悟。”黛玉搁下笔，命他在旁练大字，自家吩咐沏茶来，略略吃得两口，才慢慢道：“那是个勤勉太过的，我们每每拦阻，都不中用。紫鹃便想出这个法子，竟还有些效用。”
　　这么说了一回话，那边就有丫鬟报信，道是贾母那边摆饭了。两人就唤了瑞哥，一道儿过去，寂然用了饭，又陪着贾母说话一回，方各自回去。
　　黛玉素性觉浅，又养成午睡的习性，自还罢了。倒是宝玉回去后，睡了一会儿，又翻两本书，捣鼓些旁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将将傍晚，一时用了饭，还没个消息，他便越发急躁起来：“茗烟怎还不回来？”
　　袭人原知道事项的，此时捧了一杯茶来，笑道：“你原打发他过去一日，他不肯，你还说他懒，不做事。这会儿倒有急起来。”
　　宝玉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就有报信，道是茗烟回来了。他忙抛下茶盏，且往外头过去。那边茗烟正拿着把扇子，与扫墨说着话，他指手画脚的，也不知说着什么。
　　“这大冷的天，没得扇什么？”宝玉踏进来，就是一阵冷风，鼻子有些发痒，就打了个喷嚏。
　　茗烟忙把那折扇一搁，连声抱怨道：“二爷不知道，秦家那些个人，也忒不是个东西！怪道二爷使我过去，那没个人，真是使不得了！”
　　宝玉忙问道：“究竟怎么着？”
　　那茗烟方将今日种种，一件一件道来。里头种种细故，也不必细说，只‘乏人照料’四个字罢了。
　　这等小事，最是使人着恼，且秦钟又病着，两厢里放到一处，宝玉越听面色越沉，不由得伸手往案上一拍，将那茶盏都震得咔嚓两声：“这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怪道他病了许久，也是请了好大夫来，怎就不见好，原在这里！”
　　茗烟也是忙了一日，这时想起来，心里越发抱怨，不免多添了几句话，连声道：“可不是。先前过去，每每不见着人，还说是他们避开了，原是真个没人！那一起子下人，我都看不入眼，哪里是个人，竟都是小鬼！”
　　这么添油加醋说了一回，宝玉更是动怒，只他素日不管这些事务，一时也寻不出法子，团团转了一圈，偏又是夜里了，一时连个商议的人都不好寻去。
　　有比，宝玉在这里磨了半日，还没个主意，回屋中坐下，不免唉声叹气起来。袭人原知道茗烟的事，见他这么个模样，心里已是猜着几分，便将小丫鬟打发出去，方问了缘故。
　　“唉！”宝玉长叹一声，将秦钟之事说来。袭人听了后，也不由皱眉，因道：“那些个远亲，也忒歹毒了。存心发这样的财，也不怕天打雷劈了！”
　　咒骂了两句，她才又道：“只咱们也是外人，强挣不得，总不能将秦相公的亲戚赶出去。彼时真要有个好歹，那也是宗亲，一应事体总要他们办去的。现也只得似林姑娘说得那样儿，每日打发人过去照看照看，只盼着秦相公将养好了身子，万事也就齐整了。”
　　宝玉颇不自在，在屋中转来转去，那鞋底怕是将砖磨得亮了一层，终究没个旁的法子，只得悻悻睡下。
　　待得翌日，他又去探了秦钟一回，拉着他的手，倒滴下泪来。
　　秦钟心中酸涩，却还劝他来：“这些琐碎事体，原不想说与你们听，平白污了耳朵，又无有区处。现今你知道了，好歹别挂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宝玉仍是耿耿于怀，思来想去的，终究将一件事说出：“只是先前不敢说与你们，现已是这么个境况，我也顾不得家丑两字，将这事托付你们——先前老父责打我，不为旁个，却是智能儿有了身孕。她一个孤女，无有亲眷，现今庵堂也回不得，又被父亲赶出去，这些日子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我心内实在不安。若能寻得她来，哪怕我这时……”
　　他话还未说完，宝玉已是明白，忙打断那一通赌咒：“罢罢，你现今病着，何苦发这么个誓？若寻得她来，非但你安心些，这家里也有个主事的，又能照拂你，连着她也有个去处，有这几件好事在，我们必会尽心。你只管安心将养，若短了什么，只管告诉小厮。”
　　秦钟心内感激非常，又絮絮说了半晌话，直到吃了汤药，又有长随来催促，宝玉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待回到府中，恰撞上凤姐从那边园中过来，她见着宝玉神色郁郁，一阵风似得过去，忙叫住了他，问道：“宝玉，你这是打哪儿来？倒似心里有什么事。”
　　宝玉唉声叹气的，忽见着凤姐，又素知她能干的，不由福至心灵，忙拉着她到屋中，将秦钟之事道来。凤姐听了，虽则不喜那智能儿身份，可秦钟平素着实不错，又有旧日秦可卿的情分，终究道：“我道什么事，原是为了这么个人。那虽不是个什么好的，既有了身孕，他又这么病着，我不看旁的，也要看他姐姐旧日的情谊。你只管回去，这事我打发人一家一家寻去，总有个结果的。”
　　得了这么两句话，宝玉欢喜非常，连声应了，后头将事说与黛玉：“凤姐姐既是应了，想来这事终能成的。”
　　黛玉正拿着本书册子，歪头听了半天，见末了是这么个说头，不由羞他：“纵凤姐姐一百个口齿能干，到底也只能打发人出去寻。这一条是道儿，旁的就不是？休说旁的，只我这里打发人出去说一声，也多几个眼睛耳朵的。”
　　“话虽如此，这事到底有些关碍，要传扬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宝玉却也想过一回，因道：“那智能儿本没个度牒，不过是老尼收养长大的，算不得僧尼。若她回来，有那么个名声在外，宗族里不肯，又添一桩事体。”
　　这话却也有理，黛玉细想了片刻，便道：“你说得在理，倒是我没虑到这一处。这些个庶务，你素日不挂心，今日却处处与他想到，可见真个用心了。”
　　“妹妹都与他考量到了，若我一点不做，岂不是枉费知己一场？”宝玉正色道：“向日里我觉得自家虽富贵，却做不得主。如今想来，虽只是做点小事，倒未必没个效用。”
　　黛玉听了，便将旧日与如海分理事务一件道出，又说：“事虽小，能略尽绵薄之力，总也是好的。”
　　紫鹃在旁听了半日，只觉两人竟与旧日又有些不同，心内转了好几个念头，才笑道：“可见凡是都得试一试，说不得又是另一个模样儿。要都只想着做不得，一般经历过了，也不过听凭旁人做主了。”
　　她口里说着，手中也是不停，只收拾了衣裳，一样一样放入柜子里，整整齐齐放好了。
　　宝玉黛玉两人听了，略想了片刻，也品出一点滋味儿。
　　“二爷。”此时晴雯忽得寻过来，搓着有些发红的双手笑道：“那边老太太唤你过去，立等你说话呢。”

第18章 一日
　　宝玉听说，问了两句，晴雯却也不知缘故，反道：“二爷过去，自然晓得了。”说着，又催促起来。宝玉无法，只得略略收拾，又与黛玉说得两句话，就自去了。
　　他一走，黛玉起身坐到窗下塌边，一手拿起书来，心里还想着秦钟之事，怔怔着有些出神。紫鹃见了，也不愿惊动了她，越发添了小心，连着雪雁等人进来，也都打个眼色过去，使她们手脚轻些。
　　两人如此，那边凤姐却素有杀伐决断的。这日从贾母处回去，又在王夫人处应了个景，回去后也无旁事，当时用了饭，便命去了钗环，一面心里盘算。
　　平儿看她有事儿，将钗环取了，命旁的小丫鬟下去后，便问凤姐：“奶奶这是怎么了？”口里说着，手中就捧了刚沏的香茶来。
　　凤姐摆摆手，伸出手指头揉了揉太阳穴，遂将今日应了寻智能儿一件事体说了出来。平儿见她有些乏了，又要说事，便将那西洋的膏子药‘依弗哪’并早绞好了的元缎圆角儿，将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贴在凤姐两太阳上，口里却也不停，只道：“那小秦相公也是糊涂，偏去撞这样的冤孽。怪道先前听说他被打狠了，后头更连着老秦相公气病去了，原在这里头。”
　　“如何不是！”凤姐从梳妆台边站起，走到塌边坐下，只斜斜靠在枕上，一面又道：“只他又是独子，现今病重，那小蹄子又有了身子，自然又是不同。咱们就不看在素日面上，想想他那去了的姐姐，费些心也还罢了。”
　　说及秦可卿，平儿倒没旁的说头了，那着实是个可人疼的，只得转过话头，因道：“奶奶虽有心，可这京城多少人家，好大的地界，就算骑着马转一圈都得一日，这一时半日的又如何寻得人来？”
　　“这倒无妨。”凤姐却也是虑到了此处：“她原是水月庵收养的，别无亲眷，先打发人去那边问。静虚老尼不知道，那些个小尼姑总能知道些。若是将她藏起来的，立时就能得了。不然，也能晓得些她素日亲近的善众、临近人家一类。这善众邻家里，似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说，断容不得她。只那些小门小户，多也是北门一带，先打听了，再一一寻去，多半也就使得了。”
　　平儿也觉有理，想了想又添了两句话：“旧日那静虚过来，常带她并那智善过来，想来平日里两人也常在一处。奶奶倒先打发人悄悄问一问智善，要立时有了结果，也省得知道的人多了，传来传去不好听，又是一桩事。”
　　“也罢。”凤姐原是聪明人，又是经历过事的，当时就明白过来，因道：“我既是应了事，这送佛送到西的，总要把这事做全了，省得那秦家族里有个别话。”说着，她便将来旺叫来，将寻智能儿一件委与他办去，又道：“暗中使人悄悄地办妥了，再来回我，不许传出什么风声。”
　　旺儿听是这样的小事，也不十分难为，当时就应了。翌日一早，他便唤了几个小的，一径往那水月庵里去了。当时照着凤姐吩咐，他先暗中寻了智善，将她拿下后寻到一处僻静所在，方将秦钟病重，托人寻智能的种种说了一回。
　　那智善原是垂头不言不语的，无奈旺儿眼尖心眼儿活络，一时说，一时早瞧出异样，威逼利诱一回，终引得她张了口。原来这智能儿虽逃出水月庵，去寻秦钟，却也早有了一处落脚的所在——临近一户农家，因旧日智能拿药将他家小儿救下命来，十分感激。休说容他住下，现今那边还想认作女儿，与她个还俗的户籍。
　　这又是意想不到的事，连着旺儿都怔了半日。但他回头一想，又觉自家能省事不少，不由连声叫了几个好字，领着人就要赶过去。
　　智善原认得他，又晓得宝玉与秦钟素日交好，这才将事说来。这时见他着忙，不免有些惧怕，伸手就拉住了旺儿袖子：“你真个为小秦相公寻智能儿的？”
　　“那是自然。要不是我们奶奶瞧在先小蓉大奶奶的面上，还不稀得使我过来。”旺儿挣开她的手，随手扔个一把子钱与她，又道：“后头不许与旁人胡说，好着多呢。”
　　一时去了，果真寻到了智能儿。
　　也不消费事，只将秦钟病重一件说来，那智能儿就两泪汪汪立时要过去。这户农家妇人见着旺儿衣衫鲜明，人多势众的，也不敢拦阻，眼睁睁瞧着人去了，忙出门去寻自家汉子。
　　那边智能儿心急如焚，无奈旺儿又要回凤姐，又使人与她梳洗。幸而几月过去，她也蓄了些头发，只拿帕子一包，又换了一身鲜明衣衫，猛一眼看去，竟还使得。
　　凤姐原不喜智能儿这一等人，听到回话，也不过嘱咐两句，命旺儿寻个轿子，好生将人送到秦家，又打发平儿，将事说与宝玉。
　　这短短一日光景，事就定下，饶是宝玉素来信服凤姐能干，这时也是怔住，连声询问。
　　平儿便将事儿重头说了一回，又笑道：“如何不真？现也不好让她进来，索性送到小秦相公那里去。你要不信，只管明儿过去一瞧。”宝玉喜得跳将起来，倒唬得平儿袭人两个不轻，忙探身搀扶，一叠声着道：“什么要紧，仔细跌着了。”
　　宝玉却不管这些，忙到贾母处央求，立时就要往秦钟处去。
　　贾母正与黛玉等人说话，听他说了，当时就摇头不许：“眼瞅着就要到饭点了，你如何出去？明儿再去，也不打紧。”宝玉无法，只得央央坐下。旁边探春瞅了他一回，便笑道：“二哥哥，方才老爷打发人过来，说是与瑞哥儿请了西席来。”
　　见与黛玉相干，宝玉忙问道：“不知是什么出身，又设在哪一处读书？”
　　探春便将那西席的来历说了两句，原是本地秀才，虽年轻，言语却颇为不俗：“老爷试了试，说是很使得了。”
　　又有宝钗也在边上添了两句：“方才老太太吩咐了，把绮霰斋东面厢房收拾出来，与瑞哥儿做书房。往后宝兄弟重请了西席先生，虽不能一处读书，倒也算是个伴儿了。”
　　宝玉却不大自在，他先前也得了几个塾师，总不如意。现今又瑞哥读书，想来老爷那里不免又要动些念头。想到这里，他便减了几分欢喜。
　　贾母见了，笑着招了招手：“宝玉，你过来。”将人叫到跟前，靠着自己坐下，方又拿话宽慰。
　　这般说着热闹，那边就有回话，道是王夫人她们来了，片刻后备下席面，众人便挪去用饭，也不消多提。只黛玉回去后，将业已请了西席一件说与瑞哥。
　　那瑞哥年不过五岁，虽说向来安静，然则向学心切，知道后也不由添了几分活泼，当下欢欢喜喜谢了黛玉：“劳姐姐费了许多心思。”
　　黛玉看他满心雀跃，又是好笑，又有些心酸，一时说不出心里繁杂，只得拉着他嘱咐：“这些日子以来，那三百千我也尽交给你了。这字也认得，文章也晓得，连着大字也有些模样儿了。按说，你也算开蒙了。只我到底不是正经四书五经教出来的，说得未必十分作准，现今请的塾师，哪怕他重头教来，你也不能焦躁。这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必得根基深厚了，才能一层层学进去。”
　　“是。”瑞哥毫不犹豫，立时应了。
　　“好了，既然明日要去读书，今日就早些睡下。”黛玉见他兴头儿足，也不多嘱咐，只又叫了松枝过来，备下明日的书笔文物、脚炉手炉并大毛衣服等物，细细检过，再无差池，方才打发她回去。
　　如此一番事过，已是将将戌时三刻了。紫鹃便吩咐外头热汤，又与黛玉褪去钗环等物，立等梳洗睡下了。谁知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却是宝玉来了。
　　“这么个时候，也不知什么大事。”紫鹃口里说着一句，手中却也不停，将剩下两根簪子搁在匣子里，使丫鬟收了。那边宝玉已是兴冲冲过来：“妹妹可睡下了？”
　　黛玉起身迎了迎：“怎么了？难道寻到了智能儿？”
　　“妹妹一猜就中。”宝玉满心欢喜，将先前凤姐如何使平儿过来，又有后头小厮回来言语云云，一并道出。这里凤姐怎样嘱咐，旺儿又如何寻得，送去后秦钟何等欢喜，又有他远房婶娘并几个兄弟拦阻，兼着彼时柳湘莲也在，着实闹了一回。
　　这虽只是一日的光景，内里事项却着实曲折。
　　非但黛玉听住了，就是紫鹃也有些咂舌，暗想：这可真是一出大戏。
　　幸而最终秦钟还有些气力，又有旺儿、柳湘莲，他那些远亲也不敢造次，悻悻然退下了。那扫墨又说当时就定下了，过两日智能儿的户籍记在农户那里，彼时纳做二房，也极容易的。
　　黛玉不由念了一声佛，道：“有这么个结果，竟也是好了。”宝玉拍手笑道：“如何不是！明儿我就过去，也讨一杯喜酒吃。这一桩，我倒能算个媒人了。”

第19章 狰狞
　　然而翌日过去，宝玉迎面撞见的，却是秦氏同族过来吵嚷。
　　也不为旁个，实是容不下智能儿。
　　她原是小尼姑，这两月虽也着意蓄发，终究太短。且她又有孕，算来正是秦业过世前后。不提那是秦可卿才过世两月，只单单秦业这一件，免不得居丧不谨，大不孝这一条的嫌疑。这些个族亲知道事后，各家都有儿女，为了日后娶亲的名声计，岂有不言语的？况且，秦钟本为独子，又病重，家资已被一些族亲人等视为囊中之物，现忽来个智能儿，这一注财货不能到手，又如何甘心？
　　由此一干人等登门来，吵吵嚷嚷说个不住，必要撵走了智能儿。
　　幸而秦钟其父原做官的，又与宁国府旧日有亲，且有几个知交，俱都有些名声脸面的，他们方顾忌三分，没真个动手。
　　此时宝玉过来，身后拥簇着五六个人，又说是荣国府的公子，他们便更是气焰一缩，只推了族中长辈出来言语：“这是我们族中事务，还请哥儿避开。”
　　那边秦钟脸色白中泛青，又有智能儿伏在那里啼哭，宝玉早已变了脸色，再听得这话，当时就冷哼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族中事务，竟是威逼病人的！我打量着，这不是什么族务，倒似图财害命罢！”
　　这两句话落地，那些个族亲都变了脸色，当时就指着智能儿要骂。那边茗烟李贵几个却都是机灵的，当时就堵了回去：“没个凭据，凭什么说是父丧有孕？小秦相公纳个姬妾，又怎么着了？”由此胡搅了一场，竟不曾落下场面。
　　后来还是个有威信的族中长辈，瞧着实在不像样，且秦业一系也有些脸面名声，又粘连宁国府荣国府两处，终究开口拦下事来：“罢了，你既说是姬妾，现今又病重，头前老父又亡故，要将这女子逐出，没个血脉后嗣，我们也不落忍。但有两条，你须应了——你父亲两月前亡故，若这孩儿不足月，必不能养下。而她诞下孩儿，必要滴血验亲！”
　　秦钟却有些迟疑，转头看向智能儿，心中着实舍不得。
　　还是智能儿咬牙，一面拭去泪珠，一面道：“你就应了罢。”
　　秦钟也知这必是要应承的，却又担心孩子不足月便出生，无奈孝期生子一件，着实担待不住，只得含愧应了。一干族亲见此，才渐渐散去。一桩事了，秦钟也有些发狠，趁此时机，他利用族亲，将远房婶娘并几个兄弟，也一并请了出去，家中倒比先前好了些。
　　就是那几个旧仆，先前只说秦钟绝后，自己无有着落，就有些投靠旁人的意思。现见着主人家似是有后，倒又有些动摇起来。
　　谁知此时秦钟却再不比先前，当时就托了宝玉，将这几个旧仆都赶了出去，另外买好人来。宝玉也不管这些细故，只命李贵并茗烟两人留下处置事项，自己则说些宽慰的话。
　　秦钟道：“如今能儿有孕，只为着她们母子，我也必要振作些。你只管放心就是。”
　　宝玉这才放心了些，回去却不免与黛玉等人提了两句，又多有喟叹：“那些族亲，往上三四代，说不得就是骨肉至亲。再料不得，竟这么威逼，倒比旁人更狠厉了。”
　　黛玉等也都有些感慨，却又不免于秦钟略有微词：毕竟，秦可卿亡故未久，就与小尼姑偷情，实在有些过了。然则秦家有无后之忧，宝玉所作所为，倒也罢了。
　　只惜春听着智能儿先前偷情，次后还俗，现为人姬妾，心里着实有些冷意，因道：“这佛门清净地，竟也如此。”
　　“那智能儿养在庵堂里，原不是本心，有这么一番事，倒也不出奇。”宝钗从旁挑了一句，顺口就将事儿引开：“便好比读书人，也有为非作歹的，哪能一时就做定论的。”
　　众人说了几句，终觉得不是她们女孩儿该议论的，又有宝玉的脸面在，便也不再细说。只待众人离去，紫鹃心里估摸着秦钟多半还会亡故，想想还是提了两句：“我听着宝二爷说来，那边小秦相公虽则压服了事项，恐怕后头也不好说呢。”
　　黛玉引动旧情，正想着自家事，见她这么说，不由转头看来：“这又从何说来？”
　　“姑娘岂不知久病难愈这四个字？”紫鹃叹一口气，因道：“现今小秦相公尚在，倒也罢了。不然，智能儿一个姬妾，又有这许多缘故的，后头族里将她或卖或遣的，谁又能说什么？就是宝玉他们是个知交，也不能管到人家家里去的。”
　　这道理，黛玉如何不知，却因有些戚戚之感，实不愿多想。听了这话，她也默默了半晌，才道：“依着你说，倒只能听天由命了？”
　　“自然得早作打算。”紫鹃虽对秦钟说不上什么好感，但见宝黛两人尽心，又有了这样的变动，自然也愿意尽尽心的：“我头前说的不算，再有，难道孩儿不足月，就真个不举子了？早些置一处宅子奴仆，与她们母子一处容身所在，岂不更好？又有那些个族亲，有贪财的，又顾及名声的，又有亲密的，在意子嗣的，不一而足，早些通气，说些衷肠话儿，也未为不可。”
　　黛玉猛想起旧日如海临终前那一番施为，竟与这些有些肖似的地方，心中微微发怔，好半晌才点一点头，道：“你说的是。想宝玉他先时所作所为，也有些造次，终究有些好的地方。若点滴不做，虽则没有半点错处，终究不是他的为人。我再细想一想，且与他说去。”
　　后头果说与宝玉，使他乘势将事做定。
　　那边秦钟去了一桩心事，又得智能儿等人留心照料，虽不见好，却也一日日熬到了春分。素来病重老弱，若能熬过一冬，大约就没个妨碍了。众人自是欢喜不尽，那秦钟又郑重摆了两桌酒席，且将还俗后化名陈芷的智能儿正经纳为妾室。
　　真个是大事抵定了，连着宝玉只说天可怜见，放心往新建的园中散漫了两回。
　　谁知七月末的时候，金贵忽而报信，道是秦钟高热不退，怕是不好。当时赶过去，他说得两句，临了却也只得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一句遗言。
　　又有陈芷昏厥，紧着使大夫来看诊，又有秦家远亲同族登门吵嚷，又有秦钟的白事，宝玉虽不在其内，却也着实劳神费力。幸而头前已有准备，倒都一一安置了。
　　虽说不能保住秦钟家产，却也说定待陈芷诞下孩儿，滴骨认亲，若真个是，便将家产悉数交还。至如陈芷，也做个平妻相待。若是不能，陈芷母子便不能沾染秦家分毫。
　　宝玉将一干事体做定，回去也说与姊妹人等。旁人或有感慨，或有叹息的，黛玉更是有些神伤。独凤姐有些稀罕，因道：“不想宝兄弟也有这一番能为，素日倒是我们糊涂，瞧见了真人，还只说是泥胎的。”
　　“不过打发小厮他们做去，算什么能干。”宝玉心里追思秦钟，颇为伤感，只说自家做得不足，哪里想得旁的，不过悻然回了一句，又怔怔出神。
　　宝钗觉出其味，便道：“他临终赠言，情词恳切，却是个诤友，宝兄弟心里挂念，也是常情。只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既觉不足，后晌与他照料家眷，了结遗愿时，你多多用心帮衬也就是了。”
　　正自说着，那边王夫人唤凤姐过去，宝钗等听说，也都过去，一时说笑言语，也不再提此事。唯有宝玉还时时留心，又有柳湘莲赖尚荣等几个人，也常有打发人过去。
　　幸而那陈芷却还有些运道，又经历了磨难，不比旁的软弱女子，竟撑住了一口气：虽则伤心，饮食起居却一丝不肯乱。又过两月多，她就诞下个哇哇大哭的男婴。
　　远亲同族连着宝玉等人过去看，见那男婴胎发细密，粉团团的，又极爱笑，虽还未长开，却也是一副好相貌，瞧着就有二三分肖似秦钟的。
　　有了这一条做底，大半的同族都没了言语。无奈还有没餍足的，必要滴骨认亲。彼时婴儿幼小，陈芷实舍不得抱出去见风，只得听凭那些个人替换发卖秦钟所遗物什，待孩儿足月，方密密包好，过去将此事完结。
　　后面认祖归宗，又将秦钟所遗宅院等物收回，里头物什田宅，早换的换，卖的卖，争持不得，已是去了大半。陈芷伤心一回，又咬牙将家中打点起来。
　　宝玉等知道了，也不过嗟叹一回，暗暗有些惊心。
　　倒是贾母见他连日不自在，反使他去已是修葺完了的园中散心。不想那边贾政也正过去，两头撞到，宝玉如何还有旁心，当时就敛了心神，反要陪尽小心来。
　　无奈贾政是个严父，又有这数月以来，见瑞哥勤勉读书，十分上进，早有了再请一个西席，督促读书的念头。只是近来又有省亲，宝玉又有些病症，方暂时搁下。现今，见他好好儿立在那里，不免有些动气，幸而今日本为题匾一事而来，略说两句，又想着近日塾掌称赞宝玉有些歪才情，终将他唤来，一并入园去了。

第20章 繁花
　　且不说宝玉如何随贾政游园，题写匾额对联等事。只贾母听得这事，便有些忧虑，立时打发人过去瞧：“仔细着些，老爷或骂或打，你立时过来回我！”
　　此时黛玉人等恰在贾母跟前凑趣，又多少知道些为着宝玉读书一件闹出的事，当时都安静下来，相互看两眼，都默默的不做声儿。幸而使过去的人还没回来报信，那边茗烟是个机灵的，略等了等，见着起头儿还好，就自个过来报信，将那甚么‘曲径通幽处’，甚么沁芳亭子，俱说得齐整，又将那些清客的话说了一回。
　　得了这消息，屋中人等方都松了一口气。贾母一则欢喜，一则还是放心不下，终究打发他回去：“你再过去瞧着，有什么不是，立时报我。”
　　茗烟应了。
　　“老太太可放心了罢。”凤姐将个果盘端过来，捧与贾母，又笑道：“说不得，今日我们可要看宝兄弟怎么展才了呢。”
　　有了她这两句话，众人不由一笑，更觉松快。探春也接了话头，因道：“正是，素日二哥哥题匾额对联，却是比旁人强的。”黛玉想着旧日绛芸轩三个字，也添了两句话，屋中方更合乐起来。
　　独有紫鹃瞧着情景好转，且她原知道后面原没事，便想回去将那一点针线做完。只她才走了两步，眼角却扫到了宝钗：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眉眼微垂，捧着一盖碗茶汤，却并不吃，只揭开盖子，轻轻撇着上面浮沫。然而，后面又撇了半晌的浮沫，最终她却不曾吃一点子，反将茶盏搁下，重又露出笑脸儿，陪着说话。
　　这本不是什么事，紫鹃却总有一点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她想了想，终究没有回屋子里去，只唤了个小丫鬟，寻了一条脚凳，坐在角落里歇了片刻，才重又过来。
　　那边宝钗正说话，却也只是凑趣的，并无新奇异样的地方。
　　后晌贾母时不时打发人过去，又得了报信，听得说逛了哪一处，又题了什么匾额，老爷如何说，清客又如何夸赞，竟似看戏一般，竟很有些趣儿。
　　只等着宝玉回来，贾母瞧过了，众人方散了去。然则后头宝玉回屋中换衣裳，袭人便倒了茶来，她心思细密，一眼就瞧了出来，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罢。”
　　黛玉也跟着过来，本是意欲再问一问今日的情景，听得这话，不由触动先前一点疑惑，过来细瞧了瞧，见果然一件无存，面色不由微沉，因道：“连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紫鹃见着眼前情境，立时想起后头的，忙紧跟着回去，待黛玉寻了剪子来，她已是将那香袋儿藏到袖中，且还劝道：“姑娘，事儿还未问清呢。又有，这东西虽小，耗费的功夫却大，一时剪了，也可惜着呢。”
　　黛玉正赌气着，如何肯听这些话，又恐剪子伤着人，便将它往桌案上一放，探身去捉紫鹃的袖子：“你只管拿出来。”正闹着，那边宝玉也赶了过来，原是忧心的，见着这场景也撑不住笑了：“好紫鹃，亏着有你在。”
　　一时说着，他已是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个荷包解了下来，又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黛玉正自羞恼，忽见了这荷包，复又有些惭愧，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宝玉见她眼圈儿微微有些红意，原到了喉咙的话，复又压了下去，又有紫鹃将香袋取出放回去。他瞧了两眼，就笑着道：“好妹妹，你也信我一回，往后有什么，咱们好好儿说，岂不好？”
　　这话竟有些衷肠，黛玉本自敏锐，听如此，心里更添了些酸软，只垂头说得一个好字儿。
　　紫鹃原在旁边看着的，见着这光景，不由暗暗吃惊：这原本是绞香囊的，怎么现在反成了诉衷肠？难道先前秦钟那一件事，这贾宝玉竟也领悟了些什么？
　　疑惑了一阵，她又有些着急。毕竟贾府没落，宝黛悲剧，都是以后明摆着的事。她虽不想也做不到拆散的事，但要眼睁睁看着，心里实在过不去——这数年相处，她早将黛玉看做亲妹妹一般。
　　存了这一件心事，紫鹃也顾不得先前挂念的针线，只坐在那边翻书，拿眼睛看宝黛两人一时言语，一时又凑到一处顽闹，叽叽咕咕的，说得又全是孩子话。这时看来，又似是自己想多了。
　　那边两人说笑一阵，往瑞哥屋中瞧了瞧，就又到王夫人房中去。紫鹃原想跟过去，黛玉却道：“罢了，昨儿你才说脚疼，方才在老太太屋中又站了半日，正该歇一歇。左右那也不远，有雪雁她们跟着，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管歇着罢。”
　　紫鹃只得答应下来，瞅着左右无事，便也不管旁的，自家坐在那里深思起来。
　　那边黛玉两人到了王夫人处，可巧宝钗也在，又有迎春等人，姊妹们凑到一处越加热闹。只是她们说不得几句闲话，那边就有贾蔷采买十二个女孩儿并教习行头等事，又有聘买的小尼姑等事，众人听与不听的，倒也听见了两件事，里头就有妙玉之事。
　　见那林之孝的说的读书仕宦之家，又极通文墨，模样儿又好，且又有一段缘故，都有些听住了。尤其黛玉，听说是姑苏人氏，便偏头去听，后头说着自小多病云云，更有些出神，待得后头，已是凝神看过去了。
　　宝玉见着，心里唯有酸涩，正待去说，那边王夫人已是笑着命下个帖子过去，着意要请来了。后头取纱绫，收金银器皿等事，且不细说，还是宝钗心细，见着这里着实忙乱，凤姐一面顾着事，一面还要瞧一瞧她们，便笑道：“咱们别碍手碍脚，到后面屋中说话去，岂不好？”
　　众人答应一声，且往迎春房中顽笑去了。
　　那里王夫人等一干人，却是整日忙碌不休。虽说园子已是建好，然则各处古董文玩、鸟雀家禽、账目事项，连着小戏子的杂戏，尼姑道姑的经咒等等或要陈设，或要饲养，或要演习，俱都明白了，真真是繁杂。待得一应事完了，贾政又请贾母等进园细瞧，实在斟酌点缀妥当了，无有一点遗漏不当，他才择日题本。
　　紫鹃从旁看着，也有些感慨：皇权下面，别看贾府煊赫，也照样儿兢兢战战。这从上而下一层层的压迫，着实让人窒息。
　　只这样的话，也说不得与旁人听，又见着贾府得了朱批准奏，知道次年正月十五日贾妃省亲，越发昼夜忙乱，连着年节也不十分着意，凡百的事都减了去。她想着前头秦可卿出殡，后面贾元春省亲，都是红楼中的大场面，贾府繁华的写照，可惜盛极而衰四个字，却再熬不过。
　　存了这一番心思，紫鹃便与旁个不同，未见十分喜色，反有些淡淡的。鸳鸯等人见她这样儿，反倒有些好笑，因道：“自你随了林姑娘，倒真个有些随了她的。”又有提了宝玉的，也是说一回笑话。
　　紫鹃笑着辩驳两句，听了几句近日各处的闲事，凑了一回趣儿。待得回来，黛玉问了两句，她随口提了两句，谁知也得了两句：“我瞧着也是如此呢。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紫鹃一怔，停了半晌才半吐半露，说了两句真心话：“实说与姑娘，这事本就没什么趣儿。大姑娘入宫多年，不说骨肉分离轻易见不得人，那金尊玉贵娇养的姑娘，进去后服侍各处，轻易不能踏错一步说错一句，还不知怎么煎熬过来的。如今说是省亲，也不过一日的光景，这算得什么喜事？”
　　“你说的也在理。”黛玉想着自己在贾府，尚觉寄人篱下，那宫里只怕更是煎熬，且又有旧日读过的宫怨诗，更是人新近，当时便道：“这深宫里头，三千粉黛，又宫规森严，大姐姐入宫多年，原作女史，如今才得封贵妃，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现今荣归回来，纵然是欢喜，想着旧日种种，岂有不伤怀的？”
　　说到这里，她深深一叹，因道：“所以荣华富贵，也终有不及的地方。依着我看，倒是一家骨肉团聚，纵然贫苦些，也是亲热欢喜的。”
　　说罢，黛玉便有些怔怔出神，紫鹃也不言语，陪着一道沉思了半日，方又听她说：“只是这样的话，也不合与旁人说，又没趣儿，又显得轻狂，你竟遮掩些，也还罢了。”
　　紫鹃方笑道：“姑娘放心，我尽知道的，不是在你跟前，万不会说这样的话。”
　　正自说着，外头就有小丫鬟报信，道是平儿来了。两人忙止住话头，紫鹃又迎上去，笑道：“你怎么来了？忙得日夜不得安歇的，得空好生歇一歇才是。我们这里什么事，打发人说一声，也就是了。”
　　平儿笑着答应两句，就叫后头的小丫鬟们上前，取来两个包袱，三四个匣子，一一与黛玉细看：“姑娘，这是省亲那日的衣饰，你瞧瞧可还合心？”
　　黛玉垂头细看了两眼，见着金玉辉煌，锦缎灿漫，虽则华丽，却无有大红大紫的色调。只这一条用心，她便再无不满，当时就应道：“我瞧着很是妥当。”
　　

第21章 着锦
　　虽这么说，平儿仍旧道：“姑娘瞧着可心就好。过后若得空，也试一试，若有什么不好的，或不合身，只管告诉我们奶奶。”
　　黛玉笑道：“你放心罢，我知道的。”
　　平儿点点头，因又有旁处可去，再略说两句，便要告退去了。黛玉也知近来府里事多，又不能出纰漏，里里外外的头一个就是凤姐，平儿又是她的臂膀，便命紫鹃倒了一盏茶，命她略歇一歇，旁的却做不得什么了。
　　待得晚上，黛玉盥洗后，便将那些衣饰换上，却是一一贴合，并无半点瑕疵。紫鹃细转了两圈，端详再三，又问了雪雁春纤两个，都说并无半点差池，方说与黛玉，重换了睡衣来。
　　黛玉重又散了发髻，凭着春纤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又瞧着紫鹃雪雁两个将一应衣饰重头收好，放到箱中锁了，十分郑重，不由道：“只这么一件事，就这样仔细，唯恐有些错漏。那边凤姐姐还不知怎么忙呢。这两日我瞧着，她并平儿两个真是清减了。”
　　紫鹃正转身走过来，听到这话，她是知道事的，也就添了两句话：“清减倒还罢了，只我素日瞧着，琏二奶奶是个好强的，不肯落人褒贬，旁人还念着偷空歇息，她却要强自撑着的。时日久了，终究不大好呢。”
　　“旁人都说，你是个仔细周全的，只没听见这些个话。”黛玉嗐了一声，因道：“这是该说着的话？”
　　紫鹃心知自己这话虽然不假，但实在说破了些，忙道：“是我说错话了。”黛玉瞅了她两眼，倒也不恼，只道：“你这话，素日我们如何不说？只她不听，若说得多了，倒似咒她一般，更不好了。”
　　她说得这几句，紫鹃也知道自己近来有些焦心，又是渐渐有些熟稔了，不似先前还总提心，唯恐有什么差池的，两头夹在一处，不免有些纰漏。这时听黛玉细说来，她一面伏气，一面又有些感动，当时便应道：“姑娘放心，这些个话，我往后再也不提的。”
　　黛玉倒也不十分在意，只道：“在外头仔细些，又有说得多了总有不妨头的时候。在我们面前说两句，倒还罢了。”这两句话说得缓了，那边雪雁春纤方敢开口说些闲话，将这事带了过去。
　　翌日与姊妹一道，与凤姐提了都妥当，她们便再无旁事。至等到初八，又有太监过来看方向，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各处关防围幙，指示贾宅人员进退事项，又有外面的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黛玉人等，身在深闺内院倒还罢了，至等到十四日，事事停当，方真个有些紧张，只陪在贾母跟前，听得各处报信，俱都妥当了，也将将丑时初了。
　　贾母却是有经历的，见事事停当，哪怕众人都挂念，大约是不得好睡的，也必要她们各处安睡：“你们虽年轻，也须保养的。如今既是事事妥帖了，这会儿紧着睡一阵，明儿才有精神。”
　　既有这话，黛玉等人只得答应，略坐一坐，就各回各屋，却还都有些紧促。比如黛玉这里，紫鹃与她说了一阵闲话，才真个睡下，不过也就朦胧睡了二三个时辰。至如王夫人、凤姐等处，全是上下通不曾睡着的。
　　待得翌日，贾母等早起按品服大妆，在西门外静候旨意。至如紫鹃等仆妇丫鬟人等，也俱都穿戴一新，只候在各处院中，不敢轻易出去。后头太监言语，说着时辰，贾母人等才又回来，一直待得晚上，复又出去静候。
　　紫鹃等人全在院中，或有个打发出去的说两句景致，道两声人事，旁的点滴不知。只听得外头或有细乐，或有人声，方说笑两句，直等到最后，那边打发人，命她们过去行礼，方才悄没声响的过去行礼。
　　这一路，紫鹃瞧着各处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真个似说不尽的太平气像，富贵风流，心里却有与旁人不同。及等行礼完了，就又退了出去，也不知里头如何。
　　直等到丑时三刻，就听到外头一阵细乐隐隐，又有报信的，道是贾妃起驾上舆去了。又有剩下诸人宽慰了贾母，王夫人，搀扶出园来。紫鹃等人忙迎上来，或打点衣衫，或询问温寒的，又有凤姐留心在意的，忙吩咐厨下将三四样细粥，十多样精致小菜点心送来，且让贾母等人略用一点子。
　　待得用了一点饭食，众人略说两句话，也各自散去。
　　及等翌日，元春见驾谢恩，又回奏归省的事，那边圣上听了，倒也欢喜，颁下旨意乏了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等人，也不消细说。
　　只贾府连日的辛苦，真个人人倦怠疲惫，那园子又布置得精细，陈设极多，一应的东西收拾了两三天才罢。紫鹃等人趁此细细过去赏玩了一回，虽不如先前归省时，也是极奢靡的。
　　待得回来，紫鹃便不由感慨，又说与黛玉：“我们现过去瞧一瞧，都要出神，那日夜里各处还不知怎么的好看。可惜没个画像，要能似那清明上河图一般，也不辜负这一段富贵风流了。”
　　黛玉不由一笑：“前头你说的什么？现又改了过来，也不害臊。”
　　“瞧姑娘说着，这里头一景一物，难道只为着归省的？”紫鹃也知黛玉作为古代贵族仕女的常情，并不以为意，反细细着说道：“这就好比深山里的兰花，它自开自落的，原是那样长着的。旁人若是为着好看，将它挪了出来，却说它一生所系，不过这两个字，也是不妥的。”
　　她说得虽细，却着实有些含糊，也是刻意寻了个不合适的例子，以免生事。谁知黛玉生性聪敏，这话一入耳，她便体味出些滋味儿来，细细想了一阵，越发觉得内里有些耐人寻味，当时便追问道：“你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却又有趣，倒似个橄榄，嚼着嚼着，更有些异样滋味，只一时说不出来。”
　　紫鹃心内一动，原想多说两句，忽想起先前黛玉的叮嘱，复又收回言语，只道：“瞧姑娘说着，这有什么古怪的？那好好儿的园子，费了多少精神，用了多少人力？现今省亲一过，大约就要锁了起来，岂不可惜？依着我看，竟是姑娘们都进去，说说笑笑，吟诗作画的，里头的花儿树儿的也不寂寞了。旧年姑娘吟诗，说着人面桃花相映红，可不是这么个理儿？”
　　“什么理儿？那园子原是贵妃省亲过的，正经锁起来，不许旁人轻易踏入，那才是理儿呢。”黛玉听她这么说，倒将先前一点滋味放下，因道：“你既是羡慕那园子，这两日多去瞧一瞧，横竖也是无事的。咱们又不比凤姐姐，现今还要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这里，她又嗐了一声，道：“先前你说凤姐姐那些话，我原说过分了，现今瞧着竟是一点不错。这些日子以来，独她最是忙碌，事多任重，甚个都能牵扯着。按说这会儿她也该偷空歇一歇，可这连日过来，不说躲静，反要显得跟无事的人一样。再是个筋骨强健的，也不合这么磋磨煎熬的。”
　　紫鹃听了，不由沉默了半晌，才道：“姑娘自小有些弱症，才知道千好万好，不及身子好的道理。二奶奶从来康健，这没个经历，如何晓得？姑娘若是得了时机，劝说两句，也就是素日的情分了。”
　　黛玉想一想，也自点头。
　　一时又有贾母那边使琥珀送钱过来，两人搁下话头，笑着迎上来，又倒茶，又命她坐着，只唤小丫鬟将钱收了，便问几句闲话。谁知琥珀瞧着左右无人，却悄悄道：“姑娘，紫鹃，宝玉房里李嬷嬷又闹了起来呢。”
　　说着，她便将自己从宝玉房前路过，听到里头吵嚷，就在窗下停了细听的事说了一回，末了还冷笑道：“亏她还有脸提茜雪，仗着自己奶过爷们，也不知兴成什么模样。一碗茶，一碗酥酪都立要抢了去。这一般也是吃过见过的，何必着？依着我看来，这样的东西纵得了，尝着也没趣儿。”
　　黛玉虽不喜李嬷嬷，想着她是宝玉奶母，又在人后，倒也不说什么，只道：“这哪是为了一点吃食，不过排揎人罢了。”紫鹃也点头，应道：“她虽是告老解了事的，一时半日的心里也挂着的。现今袭人家去了，她都这么个模样儿，明儿回来，必要再吵嚷的。”
　　琥珀听了，却是眼珠子一转，因道：“明儿她真个会来？”
　　“你想着甚么？”紫鹃有些疑惑地看向琥珀：“这来与不来的，又能怎么着？”
　　“这你别管，我心里有数的。要做什么，明儿你就知道了。”琥珀笑着用指头儿敲了敲桌案，又再三追问。紫鹃只觉这话不好，便不肯应承，反又劝了几句。
　　琥珀嘻嘻笑着应了。
　　

第22章 排揎
　　
　　一时她去了，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也只得作罢：“她是个明白人，也做不得什么破了规矩的事。那李嬷嬷又已是解了事的，顶天儿吵嚷一回，也就罢了。”
　　却不知琥珀回去，抽了个没人的空挡，就将宝玉房中的事说与贾母，又道：“老太太也知道的，那袭人是个省事的，原这样的口角小事，大大小小的总没个断的，说也无趣。只我听李嬷嬷的言语，倒似还要吵嚷。这有的没的，常这么着，也不是个法子。旁的不提，宝玉素来是个重情的，一头是奶妈妈，一头是您给的丫鬟，偏了哪个也不好，要多说了反倒没脸呢。”
　　贾母世情上经历过的，素知那些奶娘的脾性，如今又干系到了宝玉，且茜雪被逐，原是她的话，不免也有些着恼，因道：“这两日你打发人瞧着些，果真如此，我自有话说。”
　　琥珀忙垂头应了。
　　是日袭人回来，虽则有李嬷嬷拿了酥酪一件，她也拿话遮掩了去，将小事化去，又寻了由头，劝谏宝玉百事检点，不要任情，面上总要做出个样子来等话。由此絮絮说到三更，各自睡下，不成想，翌日她便觉身子沉重，头疼目胀的，百般挣扎着起不来。
　　宝玉忙回了贾母，与她请了大夫看视，幸而只是偶感风寒，吃两剂药便可。当时就开方取药，命人煎好，与她服下去，又盖被渥汗。
　　宝玉一则唯恐惊动她，一则黛玉离着极近，又挂心她午睡久了，走了眠。谁知过去了，紫鹃正要唤黛玉起身，见他来了，便笑道：“又来一个。”
　　黛玉也撑不住笑了，推被起身，又笑道：“罢罢罢，有你们两个，我若再睡下去，只怕梦里也不安生呢。”说着，又命紫鹃与她盥洗，宝玉坐在一边，顺手将个小小的白玉盒子打开，瞧着里头玫瑰膏子似的口脂减了去了大半，因道：“妹妹这胭脂也将用尽了，赶明儿我与你再做些。现今有个新法子，必是能比这个好的。”
　　口里说着，他不觉就用簪子挑起一点儿，黛玉从镜中看着，不由一笑，扭过身点一点他左边腮子上，因道：“再是个好的，也不用带出来。瞧瞧这是什么？这事儿做也做了，还带出幌子来。等会子舅舅若看见了，又怎么说？且又有别人，也不知里头的事，只当新奇事儿，说来说去，吹到舅舅耳朵里，也是一场气。”
　　宝玉瞧了瞧，也自笑了：“今儿淘漉胭脂膏子，谁知噌了一点儿。”说着放下那盒子，又寻帕子。那边黛玉已是抽了自己的帕子，与他揩拭了。
　　紫鹃虽立在黛玉身后，两人一举一动却混似没她似的。
　　待得梳头盥洗罢了，黛玉又因身子酸软，便唤了宝玉一起卧在那里说笑。一时争，一时好，一时打闹两句，一时又凑到一处说话，说一回暖香冷香，又说一回耗子偷果品的笑话，真个嬉笑顽闹。
　　紫鹃看在眼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似这么一对漂亮干净的小儿女，打打闹闹的，谁个不喜欢，谁个没有你们就在一起的念头？可想想后面可能有的乱世，必然有的贾府末路，那一点风花雪月，那一点小儿女的美好，实也有些风吹雨打去的叹息。
　　更可恨，她自己也做不得什么。这一对青梅竹马，又一见钟情的，能做的实在不多，说得过了，做得过了，只怕现在虽还盛世繁华，自己反要被打出去。现成的例子，前面有茜雪，后面还有晴雯那一杆子人呢。
　　而在这五味纷杂间，宝钗走了进来，听着说典故两字，故意笑道：“谁说典故呢？我也听听。”
　　黛玉两人忙起身相让，又命茶果，道：“还有谁？饶他骂了人，还说是典故。”宝钗拿着帕子掩住笑，却将前儿绿蜡一事说出打趣。三人赶在一处，说说笑笑，正是有意思的时候，忽听见宝玉房中一片吵嚷，忙侧耳细听了听。
　　里头黛玉耳朵尖儿，一会就听清了，不由看了紫鹃一眼，才道：“这是李嬷嬷与袭人叫嚷呢。昨儿我就听过两声，原说不打紧，没得今日又来，可见她真个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回去，宝钗却一把拉住，劝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她老糊涂了，且让一步为好。”宝玉说声知道了，就要过去。谁知才出了门，就瞧见贾母不知怎么的，竟拄着拐杖过来。
　　虽说那边鸳鸯等人俱围在那里，宝玉也赶忙过去：“老太太怎么来了？这么个天，正该暖和着些，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来吩咐就是。”说着，他又紧着过去搀扶。
　　贾母见着他面有急色，又这么说着，便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不过闷了，出来走走罢了。这是李嬷嬷的声音罢。为着什么，倒是这么高声大叫的。”
　　宝玉正欲分辨，那边李嬷嬷早已高声喝骂起来，又是小娼妇，又是哄宝玉，又有装狐媚，又说配小子等，实有些不堪。宝钗黛玉在屋中也听的皱眉，出门意欲过去说两声，两下里劝解了，也省得生事。见着贾母立在那里，她们也是吃惊，忙上前问好儿。
　　贾母点一点头，见黛玉匆匆披着斗篷出来，便唤她到跟前来，与她理了理系带，混似没听见那边李嬷嬷的世俗粗话。宝玉三人见了，都有些不知所措，恰此时李嬷嬷略停了停，宝钗意欲说两句话开解，贾母却忽而道：“鸳鸯，你进去，把李嬷嬷请出来。”
　　鸳鸯答应了一声，进去唤人。
　　那李嬷嬷原是积了半日的火，哪里禁得住，饶是鸳鸯好言好语，她还是止不住絮叨茜雪、酥酪等事，夹杂着说个不清。幸而鸳鸯是贾母跟前得力的大丫鬟，她也存了一点忌惮，终究慢慢劝了出来。
　　谁知出来抬头一看，贾母等人正站在前头，那李嬷嬷原是停不住的嘴，当时就止住了，张着说不出话来。
　　贾母反而平平问道：“这是李嬷嬷罢。”
　　这一句话，李嬷嬷就臊得满脸通红，忙过去跪下，又惴惴着道：“老太太万福。”
　　贾母半句不提先前的事，只道：“宝玉，扶你奶妈妈起来。她虽解事告老了去，日后不能照管你的事了。谁让旧日你吃了她的奶，原是该担待些的。”
　　宝玉答应一声，就要走过去，那边李嬷嬷面上半青半红的，忙自个爬起来，呐呐道：“老太太，是我糊涂了，这大正月里没规矩的……”
　　她口里胡乱说着，吊着心胆，实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幸而那边凤姐算完了帐，又听见吵嚷，也赶过来了。她是个聪敏人，一眼扫过去就明白了，忙笑着道：“老太太怎么来了？这里风寒露重的，散散也还罢了，怎么倒站在这里说起话来。到屋子里说去，岂不好？”
　　贾母心里着恼，意欲拿李嬷嬷做法，见凤姐开解，又有宝玉等人也乘机讨情，便冷哼一声，道：“我原在屋中，大正月里，倒听这些排揎的话！她自以为奶了哥儿，就挑唆主子护短偏向，主子不肯，反倒要说功劳，要体面。这些个事，我原都经过的，怎么不知？你们小，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可恶，只说旧情，却不知这些事儿没个决断，必又要生乱的。”
　　说着，她也不管李嬷嬷，只吩咐凤姐：“既她告老解事了，后头安生养老就是，再不许胡乱进来。非但她，就是迎春她们姊妹，后头也一样照办。”
　　凤姐听了，只得答应，又劝着贾母回房歇息。
　　贾母今日做定了事，又见宝玉他们面皮被寒风吹得微白，便也不再多说，只招呼了一声，就拄着拐杖回去。众人瞧一眼李嬷嬷，也没说话，安静随着贾母回房。
　　凤姐却是心里有数的，使个眼色与出来的麝月等人，才跟了过去，又拿话凑趣，倒也不细说。
　　待宝玉等人在贾母跟前说笑一回，引得老太太欢喜起来，后头偷空回来，那边李嬷嬷不必说，早被搀扶回去了。里头袭人却正自烦扰，一面垂泪，一面与麝月等人说话，见她们来了，忙又拭去泪珠，挣扎着要起来。
　　宝玉忙按住她，不使她起身，又叹道：“这好好儿，也不知怎么来的事。你这还病着，养着还来不及，她偏要拣出软的来排揎，平白无故的，大家伙儿都没脸不说，老太太那里也生气。”
　　袭人正待说话，无奈自己汤烧火热的，又说了半日的话，此时一百句话在肚子里，满口要说，却一个字说不出，反倒下死力咳嗽起来。黛玉并宝钗看了，忙命倒水来，又劝她安心些。
　　如此说了半日，袭人又是个省事忍耐的，倒还罢了。
　　只那李嬷嬷，今日被贾母一阵作法，着实丢了半辈子的体面，及等回到家中，又有儿子媳妇过来言语劝告。她哪里受过这个，更添了十分的气恼。无奈有了贾母那一番话，休说后头不好再去宝玉房中，纵去了，又有谁个伏她？这里种种滋味，她气恼过后，竟又添了后悔，过后就病了一场。
　　黛玉听说，想到这里头的种种，不免与紫鹃叹道：“这么个人，说着可恶，是真个可恶，若说可怜，又有些可怜。”

第23章 心意
　　紫鹃正揭开一只匣子，将近日要戴的簪环佩饰放入内里，重又收好。听黛玉这么说，不由笑道：“姑娘心慈，却也知道好心儿也犯不着用在这上面，方这么说着的。旧日里，那李嬷嬷每每生事，或吵或嚷，又避着老太太，若说是没心，谁个信去？只她老了，又解了事，如今又几辈子的老脸都丢了，显得软弱可怜罢了。”
　　黛玉细想想，却又摇头：“那李嬷嬷虽则可恶，宝玉房内那些个小丫鬟，也多有不晓事的，说不得哪个更可恶。”
　　“那是常理儿。有句话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世间一半多的人，都能囊在其中。”紫鹃做着琐碎事体，也有口无心，随意说来。
　　黛玉原也只做家常话语，听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八个字，却迥然色变，将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一时竟不能言语了。
　　那边紫鹃浑然不觉，待得琐事安置妥当了，转身瞧见黛玉神色，她才心里一顿，迅速回想起自己先前所说，可细想来，这话也没什么错处，不免疑惑：“姑娘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不曾？”
　　“没什么。”黛玉醒过神来，因笑道：“你素日虽也读书，却不爱那些诗词典籍，谁知有些话，却是一句是一句，别出机杼。可见这天资比我们强多了。依着我看，那些个琐事，交予雪雁她们便罢了，你得空多翻翻书，总不辜负了这良才美质才是。”
　　“姑娘又打趣我，甚么良才美质，不过两句随常言语罢了。若觉得好，便听一听，若是不好，也不过那样儿。”紫鹃随口说着，边上瑞哥忽然过来请教。
　　黛玉瞧见他来，手里又拿着书，不免嗔道：“如今正月里，连着学坊里都放年假，你却恋恋舍不得这一桩。”瑞哥腼腆笑了笑，将书册递给黛玉，又问里头的典故。
　　他这数个月，已是将三百千读尽了，又知后头要学《弟子规》、《小儿语》并《千家诗》。又因他年幼，寄居贾府，越发无事，不免孜孜念念，想着早作预备。
　　黛玉也知道他的性情，度量说了一回，见他默默记下，十分用功，不免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虽说读书用功是好的，到底耗费心力，你又小，更要留心些儿。凭什么事，也没得身子要紧。”
　　这是她常说的话，瑞哥也早听惯了，口里答应着，忽又想起今日遇见贾政，得了他几句考问，又有旁的一番话，便道：“只是我瞧着二舅舅他，却似很喜欢呢。今日他考了几句，又说我应的好，又说必要再请好的塾师来与二哥哥他们。”
　　听得这话，黛玉眉头微皱：“果真这么说的？”见瑞哥点头，她更叹了一口气：“怕是后头又要有几场气恼了。”说着，她出了一回神，转而摸了摸瑞哥的小脸，道：“这话不要说与你二哥哥，也叫他安生过了年节罢。”
　　“姐姐，先生说读书方能明理，明理方能齐身、治国，上辅天子，下抚黎庶的。二哥哥素来待我们极好的，怎么姐姐却不劝劝，也使他好好读书？”瑞哥挠了挠脸，有些疑惑：“旁的不说，二舅舅总也宽慰些。”
　　黛玉想了想，才道：“你先生说得是一桩道理，可这世间，原有许多道理，并非只这一件。且除却道理两字，还有人情。里头纷杂着，却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若从至细里说来，我单问你一件，若有人必要你不读书，你心里如何？”
　　“自然是难受的。”瑞哥赶忙应道。
　　“这却是了。使你不读书，便好似使宝玉读书，他自家心里过不去，旁人说多了又如何？”黛玉叹了一口气，又道：“舅舅一心振作家业，想着宝玉读书进业，做个栋梁之才，这是他的道理。然而宝玉深厌八股，并那些官场的人事，也有他的一番缘故。说不得谁对谁错。若依着我看来，只消身子康健，做个知情通理的人，也就好了。”
　　瑞哥听出内里伤感，想起如海在世时的种种。那会儿他虽是过继的，却极得关心照料，就是先前他生父在世时，也比不得一半。他如此，阿姊自然更甚，有这样的心境也是常情。
　　可见人心所思，都是从一身经历出来。想来二哥哥不喜读书，也是有自己的缘故。
　　想到这里，瑞哥便点了点头，道：“姐姐说的，我明白了。”
　　黛玉笑一笑，又觉得有些口干，抬头见紫鹃正坐在那里，便唤她倒茶来。谁知唤了好几声，她还只是出神，倒是外头的春纤听到声儿，走了进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把你紫鹃姐姐推一推，也不知想着甚么，混似去了三魂六魄，怎么叫也没个声儿。”黛玉嗔怪一句，又叫倒茶来。紫鹃原听得黛玉言语，已是往深处想去，不知不觉有些迷瞪了，这时被推醒过来，也微微红了脸，忙又沏茶端过去。
　　春纤也吃吃笑了一回，又回黛玉：“姑娘，云姑娘来了，正在老太太那里呢。”
　　“云儿来了。”黛玉听说，立时起身要去，且还拉着瑞哥：“也与你云姐姐道个好儿。”瑞哥点点头，吩咐将书送回去，就与黛玉一道往贾母屋中去。
　　那边湘云正坐在贾母身边，拿着茶吃，见她来了，忙起身笑道：“林姐姐来了。”又瞧着瑞哥，招招手：“瑞哥过来。”
　　两人走过去，且与贾母略行了一礼，又被拉到身边坐下。湘云探身伸手，捏了捏瑞哥的脸，笑道：“我来了几回，总不见他顽，听说都在读书着。这会儿一瞧，果然板板正正的，是个进益了的模样儿。”
　　“他是个好静的，自然跟宝玉不同。”贾母笑着打量瑞哥两眼，又嘱咐道：“只是身子也要紧，白日黑夜的用功，也不是好玩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黛玉笑着应了一声，又问湘云近日饮食温寒。
　　那湘云却是个爱说爱笑的，巴不得一声，就将今日的一些个听的做的事倒出。或这样，或那样，叽叽呱呱说个不住。贾母素爱热闹，又喜欢女孩儿伶俐，自是笑着听，偶尔点评两句。又有黛玉，也是个能说会道爱打趣的，倘或有两句，更能凑趣。
　　因此，不过一会儿，满屋子里便都是说笑声了。
　　正在这时，宝玉并宝钗两人也走了过来，笑着道：“老太太这里好热闹。”那边湘云忙问好厮见，黛玉见着他们两人过来，却收了笑，因问道：“在哪里的？”
　　“在宝姐姐家里的。”宝玉应了一声，又紧着黛玉坐下。
　　黛玉便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不然早飞过来了。”
　　宝玉听了，见宝钗坐到一边去，正与湘云说话，便也道：“不过偶尔过去一趟，也与宝姐姐解个闷，何必说这话。”黛玉不假多想，心里便越发动了气，因道：“好没意思的话，你去不去的，与我什么相干。”说着，她就拉着瑞哥，赌气走了。
　　瑞哥瞧瞧黛玉，又看看宝玉，心里疑惑，出来的时候便拉住紫鹃，说了那边的事，又道：“姐姐为何生气？”
　　“哥儿不用着急，旧日姑娘与宝二爷，一时恼一时好的，你原也见过的。”紫鹃想了想，就记起这一段，便笑着安抚瑞哥：“这原是他们的相处之道。过会儿吃饭的时候，必就好了的。”
　　这样安抚住了，将瑞哥送回去，紫鹃转过来到了屋中，见宝钗正推着宝玉出去，她忙避开让了让，见他们去了，忙揭开帘帐进去，果见黛玉正坐在那里，闷闷着向着窗户流泪。
　　“姑娘这是怎么了？”紫鹃先问了一句，见黛玉不言语，又道：“方才瑞哥也与我说了。依着我看，姑娘也太浮躁了些。”
　　黛玉方看一眼她，声音微微沙哑：“我怎么浮躁了？”
　　紫鹃笑着走过来，指了指她随身戴着的香囊，因笑道：“旧日那香袋儿，是不是一件？今日不过两句话，姑娘一时恼了，那边云姑娘才来，瞧着也没个意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道：“细说来，我倒觉得，姑娘瞧宝姑娘，与旁个不同呢。今儿要是三姑娘她们，或是云姑娘，怕是半点气恼也无。”
　　“你这话，好没意思。”黛玉双眉微蹙，泪光莹莹，越发添了三分气恼道：“我难道想着宝玉疏远她？那我成个什么人？我自是为着我自个儿的心。”
　　正说着，那边宝玉又回来了，当头听见这两句，不由怔了片刻，又忙忙过来，瞧着黛玉泪光盈盈，娇怯怯倚在榻上，赶着妹妹长妹妹短地劝说起来。
　　黛玉却咬着唇不理会，只扭过身去。宝玉见了，忙与紫鹃使了个眼色，命她出去，自己则百般回转。紫鹃心里有些无力，只得出去，却还立在帐幔边听着，虽不能十分听见，却也隐隐听到了些，不外乎你的心，我的心之类话，不过三四句，两人便自缓转过来。
　　紫鹃站在那里，真个有些叹息，暗想：都说这世上，咳嗽、爱情、贫穷是遮掩不住的。现在看来，果真是如此。自己这样螳臂当车，也没什么意思。何况舍了宝玉，再嫁旁人，难道不是一场赌博？那些个王孙公子什么的，真就能得保万全？

第24章 闲事
　　
　　想到这些个事，紫鹃越发觉得没意思，又想着书中的紫鹃试玉，何等果敢忠心，方能拿着宝玉做法，自己这样儿畏首畏尾，又不能得保万全，尚且比不得她。
　　正自想着，那边忽而一阵笑声传来，却是湘云寻了过来。
　　她是个娇憨的性情，玩心又重，瞧着紫鹃立在门外，便止住笑声，蹑手蹑脚走近了，悄声问道：“二哥哥并林姐姐在里头做什么？”
　　紫鹃原身就与她十分相熟，何况这两年常见的，便笑道：“原是我出来，忽又忘了要去做什么，就站在那里想事儿。姑娘要寻二爷他们，只管进去说话，这里也冷，仔细风吹着了。”
　　湘芸见这么说，便点一点头，自到里头去了。紫鹃听得里头说笑，也没十分理会，自抬步往贾母的厨房里去。一则问一问黛玉今日的汤羹，二来也是自家得空想一想事。
　　只待她走了个来回，就瞧见黛玉等人都跑将出来，正自说笑顽闹。又有宝钗相劝，宝玉分解，正十分热闹。紫鹃便笑着道：“好姑娘们，好二爷，这会儿只在外头，也不怕风吹着了。到里头去吃两口热热的汤羹，岂不好？”
　　四人听说，方才罢手，一时进去，紫鹃便从后面跟着的小丫鬟处取来食盒，揭开后，端出四碗银耳莲子羹来。那莲子羹足用了两个时辰，熬得细滑绵软，内里有都缀着一颗金丝枣儿，着实甘润。
　　他们先时闹了一场，说笑半日，正觉嗓子微干，这时得了这汤羹，自然受用，当时俱都吃尽了，浑身泛出暖意来：“今日这羹不错。”如此说了几句，前面贾母又打发人来，说要吃饭，四人只得过去，倒也是随常的事，并无旁话可说。
　　只因湘云过来，非但饭后王夫人等往贾母处，多闲话了一回，就是后头湘云回黛玉房中时，宝玉也少不得留下言语一回。又有袭人瞧着时辰太迟，连着催了几次，他方回自己房中来睡。
　　紫鹃与翠缕瞧着，倒觉有趣，又因旧日相熟，也在一侧耳语。后头与黛玉两人梳洗睡下，紫鹃拉着她到边上榻上安睡，也少不得在被中说些私密话儿，由此叽咕了一阵，方才罢了。
　　翌日天明，紫鹃翠缕两人自是早早起身，又去瞧黛玉并湘云两人。那湘云仍自安睡，黛玉却是觉浅，立时睁眼，瞧了瞧湘云，与紫鹃摇了摇头，道：“云妹妹还睡着，今儿略迟一点儿，也还罢了。”
　　紫鹃听说，便悄悄退出去，只与翠缕道：“姑娘也不知多早晚起身，你留在屋里照应，我去外头梳洗打点了，再替换你来。”
　　翠缕点头应了。
　　紫鹃也做得极快，先吩咐了热汤巾帕等物，自己梳洗毕，就过去瞧了两眼，见着都妥当，才到里头换了翠缕。只她坐下还没就多久，那边一阵脚步响动，抬头一看，却是宝玉披衣靸鞋得过来了。
　　“二爷怎么来了。”紫鹃忙上前与他拢了拢外头的斗篷，又道：“这大冷的天，饶是披着斗篷，一冷一热的也不是好顽的。”宝玉也不应这话，只笑道：“我瞧瞧妹妹她们。”
　　紫鹃一笑，道：“姑娘们还没起来呢。二爷且坐一坐。”宝玉听说，忙道：“你不必过去叫，我去瞧一瞧便罢。”
　　“我们姑娘已是醒了，说是昨日睡迟了，倒扰了云姑娘好梦，且略等一等。现今我进去……”紫鹃虽做不得拦阻的事，却也拿话略拦了拦，又见宝玉停下，正待再说两句，却听到里面黛玉道：“谁在外面？”
　　紫鹃笑道：“姑娘，宝二爷来了。”
　　里头停了片刻，才道：“我们起来了，让他在外头略等一等。”宝玉听了，方在桌边坐下。紫鹃忙命雪雁她们进去，又吩咐热汤等物，与宝玉倒了一盏枣儿茶，递过去道：“这是早起烧的，还热着呢，二爷也尝一尝，我去里头了。”
　　宝玉原不在意这些个事，答应一声，略吃了几口茶，听见里头穿戴齐整了，便自过去，坐在镜台边上。
　　紫鹃、翠缕、雪雁等自是服侍梳洗的。一时湘云洗了面，翠缕要拿残水出去泼，宝玉便要趁势洗了。紫鹃瞧着，笑道：“我早使人备下了，二爷用了这个，能省多少事？反是外头那热汤白搁着了。”说着，到底将那残水泼了，与宝玉换了新的，又备了干净手巾、香皂、青盐等物与他使。
　　那边湘云梳完了头，黛玉却还在戴耳环儿，宝玉过来瞧了两眼，便央着湘云梳头。
　　湘云道：“这可不能了。”
　　宝玉却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也只得与他梳篦，编发，又说着缀在发辫里的珍珠的闲话。黛玉瞧着，倒也不着恼，只先前手上略沾了一点脂粉，取了水来盥洗，一面也随口言语。
　　正说着，袭人走了进来，瞧着这光景，略说两句话，便要回去梳洗。紫鹃想了想，还是吩咐雪雁她们两句，便与袭人一道出去。
　　袭人道：“你这会儿出去做什么？”
　　“你是知道的，我们姑娘如今早起午后的，便要用一点汤水。现今云姑娘来了，也不知道厨房怎么样，少不得我过去瞧一瞧。”紫鹃笑着回了一句，又细看她的神色，因道：“二爷早起过来，我心里想着，你必是要恼的。”
　　袭人叹道：“他这么没个白天黑夜的闹，凭人怎么劝都不听的，我哪里是恼，只恨自己没法子罢。”
　　紫鹃本就是有心交好，也着实想过这问题，这时便道：“那是他的秉性，俗语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能轻易改了的，断不会养出那性情来。便譬如我们姑娘，素日里心细，思虑也重，一些个事我们不觉得怎么样，她心里却又不同。我们每每劝她想开些，又哪里中用。”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瞧着袭人似有所想，就又添了两句：“你也莫要恼了，十分规劝不得，退个三五步，能有一二分改了的，就是好的。这日久年深的，说不得慢慢就过去了。要想着立时改了，那必是不能的。这样的事，老太太、太太并老爷都不能，咱们又能如何？尽心尽力罢了，旁的也只能瞧着老天爷了。”
　　听得这话，袭人细想了想，却也在理，因道：“你说得很是，倒是我急躁了。便譬如他那爱红的毛病，如今便比头前好了些，可见慢慢着来，原也不迟的。”紫鹃笑道：“这可是关心则乱了。你也是，前儿才病了一场，只还满心扑在他身上，这大冷的天，巴巴地过来，也不知自己将养着些。”
　　说着，前面已是到了小厨房，两人便分开来，袭人自回屋中，紫鹃则瞧了瞧预备的细粥甜汤，瞧着都好，吩咐着预备了三份，才又回去。
　　那边黛玉三人正顽笑打闹着，一时嘲笑，一时打趣，十分热闹。她瞧了两眼，就坐到翠缕身侧，笑道：“好热闹着。”翠缕倒了一盏热茶，推到她手边：“有个宝二爷，又有我们姑娘，就是一句话，都能翻出十个花样儿来。又有你们林姑娘，虽然好静，嘴里却也来的。他们凑到了一起，还能不热闹。”
　　紫鹃也笑了，又觉得身上暖起来了，便将外头的袄儿解了，搁到一边的架子上。翠缕便道：“自从跟了林姑娘，你越发仔细起来。虽说一冷一热夹着不好，哪里就这么讲究，必要等一阵子才解了，也不怕热得慌。”
　　“人在一处，自然有在一处的模样儿。”紫鹃往黛玉处又瞧了两眼，见她们正翻书说着什么，便走回来笑道：“就似你，自从跟了云姑娘，凡事也不留意。分明针线越发好了，穿戴时却不留心。”说着，她伸手指了指翠缕裙子：“回回都还是素面的，往年可不是这样儿的。”
　　翠缕一听，赶忙拉住了她，往湘云处瞧了两眼，又左右看了看，见着雪雁等或与黛玉她们倒茶，或与她们凑趣，都没留心这里，才松了一口气，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吁了一声。
　　见她这么个模样，紫鹃忙止住话头，也不问怎么了，另寻了个由头闲话。后头厨房送了汤羹来，两人又起身服侍。一应事罢了，翠缕才瞅着没人，才将事说与紫鹃：“你不知道，现今我们那府里不用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自个儿动手的，连姑娘带我们，每每做到三更的。”
　　说着说着，她眼圈儿也红了，又叹道：“我们倒还罢了，原就是服侍人的，说来也该做那些个的。我们姑娘哪里经过这个的，又没个心疼的，再是累着，也只得做了。那边太太奶奶的又要体面，针线又要好的，或有旁人托了点过来，她们知道了，还不喜欢呢。也只有老太太接了她来，才能松快松快。”
　　紫鹃之前也想到了这个，可现今听得真切，心里也是酸软，因道：“我说你慌着什么，原是这样儿。放心，我既是知道了，往后自然留心。”
　　一时回去，再不提什么，只还是原来模样儿。
　　那边湘云半点不知，正与黛玉说着过两日宝钗生日，预备什么祝贺的东西。黛玉笑道：“只取你近来所长的，挑一件也就罢了。我瞧着，前儿你做的诗就很好。”
　　湘云却有些踟蹰，因道：“往年倒还罢了，这是及笄的正经生日，总要郑重些。”

第25章 不足
　　黛玉听见，想了想道：“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过随份祝贺罢了，却不合太重。又有一件，你家里已打发人来了，明儿就要走的，更不在这礼数上了。”
　　湘云点一点头，更觉踟蹰。
　　紫鹃从旁听见，便笑道：“姑娘，既有这么个缘故，老太太又爱热闹，必会留云姑娘多住两日的。”
　　这话却也在理。
　　黛玉想一想，便道：“既这么着，倒是送个物件更合宜。或是针线，或是顽物，或是饰物，挑个好意头的倒还罢了。”
　　“我记得旧日得了一对银杏耳坠儿，就很合宝姑娘呢。还有去岁做的那几个香袋儿，花样儿也新巧，寓意又好，倒都是使得的。”紫鹃素知黛玉于宝钗多有冷淡，见这会儿说起祝贺之礼，便有意挑个好的。
　　黛玉无可无不可，只与湘云道：“你过来小住，东西也未必都带着的，从我这儿挑两样去，也省得打发人回去，二来，那些个小厮婆子，纵说与他们，也多有搅扰不清的。”
　　湘云犹豫片刻，那边紫鹃早从箱笼里取出两个匣子，送了过来。
　　一个黑漆填金的，里头搁着各色香袋、荷包，层层叠在一处，很是齐整；一个小的螺钿匣子里，则分作两层，上面搁着各色耳坠儿，下面搁着戒指，日光一照，更是晶莹灿漫。
　　湘云细瞧了两眼，就见着那一对赤金的银杏坠儿，取来一看，见它虽无珠玉镶嵌，却玲珑小巧，雕琢精细，着实上等，不由赞道：“这个好。怪道你提这坠儿，瞧着就是宝姐姐素日戴着的模样儿。”
　　“这是新近得的，她方提这个，依着我看，倒还是这一对更好。”黛玉却从旁挑出一对水滴似的玉坠儿，它生得莹润，尖儿却透出一点翠色，说不得上等美玉，却着实精巧。
　　湘云端详了半日，却还是觉得那银杏更好，黛玉听了，倒也不以为意，因道：“你既爱这个，那就这个罢。我挑两个香囊，也都使得。”说着，她俯身从匣子里去了四五个新做的香袋儿，又挑了一对寓意好的，便命紫鹃收拾了。
　　湘云原要命翠缕收了的，这时忽想起一件事，忙问道：“我瞧着样式，倒似江南那边的，可是你带来的旧物？若真个是，我断不能收的。”
　　“早便说那是新得的，偏你想得深。”黛玉一笑，又道：“你也知道的，外头我另有一处宅子，安置庶母旧仆的。这半年多他们因着无事，就置办了些田亩铺子。因着年节，不免送些东西过来。说来我在孝中，原不合戴这个的，只是东西好，又想凑个年节的喜气，还是送了些。”
　　听是这么着，湘云方点了点头，又谢过黛玉，命翠缕收了那坠儿。
　　此时探春走了进来，两人便搁下这话，笑着迎她坐下，说笑一回，却也不再细说。倒是翌日，众人往王夫人处去，听得凤姐之女大姐病了，都有些诧异，忙又乱着请大夫来诊脉。
　　众人听说，都要过去探视，却被王夫人拦下：“她那里正乱着，原也不急于一时，后头好了，你们过去瞧瞧，也还罢了。”一时请了大夫来，细看后，却说是得了痘疹，幸而病症倒还顺。
　　只那凤姐不免百般忙碌起来，一面要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丫头亲近人等裁衣。至如外面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诊脉下药却也不提，她自家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着实心诚。
　　黛玉瞧在眼里，也觉心酸，又想着旧日紫鹃所言，着实劝慰了凤姐，又想起昨日挑拣香囊，里头却有新做的五毒香囊，忙取来赠与她：“虽不是这时节合用，意头却好，与大姐儿挂在床头，讨个口彩也好。”
　　凤姐只此一女，自然疼爱非常，一时谢过了，回去便挂在床头。平儿见了，不免问到：“奶奶，这是哪儿来的？”
　　听是黛玉所赠，平儿细瞧了两眼，不免念一声菩萨保佑，又道：“林姑娘少做针线，今年却忽早作了出来，可见有些缘法。只盼真能应了避邪驱瘟这四个字罢。”
　　凤姐也道：“正是。她还劝了我半日，说着前儿为了娘娘省亲，现又有大姐病了，连日我都劳心费力的，不是处常之法，必得仔细保养身子为好。唉，她虽是好意，可有哪里知道我这心焦得很！”
　　“大夫都说了的，病症虽险，却还顺，且这会儿姐儿吃药睡下，还算安稳。奶奶虽是忧心，却也合该将养将养。”平儿劝说一回。凤姐却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俯身瞧了瞧大姐，见她果真睡得安稳了，才略略放心。
　　一时又有贾母早有吩咐的与宝钗生日一件事，凤姐说与贾琏一回，又使人打点妥当。那边宝钗早过来相辞，凤姐忙道：“原是老太太吩咐的，现今为了大姐儿不办，老人家听了，岂有不伤感的？再有，不怕你恼了，有这么一件喜事冲一冲，原也是好的。”
　　宝钗听了，这才作罢。
　　待得翌日，果然府里还是设了酒戏，一般作乐起来。
　　贾母早问了大姐之病，听说都很好，也放下心来，只命宝钗先点。宝钗素知老人家爱热闹戏文，推辞一回，无法，便点了一折《西游记》。次又有凤姐，黛玉等，也不消细说。
　　倒是后头酒席上，贾母又命宝钗点，得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便觉无趣，因道：“就爱点这热闹戏文。”宝钗笑将里头《点绛唇》取出，念了一回，果真辞藻精妙。
　　那宝玉听了，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早有一点郁郁，先前就有些闷的，这时见了，立时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大家又看戏。
　　紫鹃在后面瞧着，也觉有趣，又觉叹息，想着后头就有打趣黛玉像戏子一件事，忙上前两步，与黛玉捧了一盏清茶，预备到时拦在宝玉身侧，免去一件事，倒也是好的。毕竟后头宝玉所做偈子，黛玉后头所和的，实在有些不吉利的。
　　谁知后头散了场，贾母唤了那小旦并小丑的来，细问年纪家乡，又命人令拿肉果赏钱等物赏赐。凤姐起头说了那一句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时，紫鹃虽过去宝玉那边，真个拦了一拦。那边湘云笑着说：“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竟不曾使眼色，反倒轻咳了一声，另寻了个由头来说。
　　这一打岔，那边众人虽忙去看他，将这事混了过去。后头湘云却还是恼了，回去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又与宝玉吵嚷一回，也不细说。
　　至如黛玉，且随宝玉听了一回，回到屋中，更觉着恼，只坐在那里不言语。紫鹃瞧在眼里，又想着书中事体，因道：“姑娘，这事虽可恼，二爷却也是好意的。”
　　“甚个好意？他拿我作情，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又怕云儿得罪了我。这竟是他们两个的情谊！”黛玉越是说着，面色越沉，一时红了眼圈儿：“那是个公府小姐，我原是贫民丫头，如何比得过！自然是我自不量力，在他眼里攀了高枝儿，还不知道呢。”
　　说着，那边宝玉又寻了过来。
　　那黛玉见着他来，立时起来推他出去，又关了门。凭着宝玉怎么好妹妹叫唤，也只不理。紫鹃瞧着这事不能免，也只得听凭他们去，自躲到里头去，一时听着外头吵嚷，一时又不免细想今日情景。琢磨来去，她自己倒觉得，那贾宝玉着实有些进益了。
　　先前咳嗽另寻话头也好，后头与湘云言语也罢，总比书中时更妥帖了些。虽说其情还是如旧，却着实有些不同。想来前面秦钟那一件事，果然有些作用的。要是往后再有这样的事，让他不得不打点精神，担起事来，三不五时地磨砺多了，他自家就明白世事艰难四个字。
　　那以后贾府纵然倾颓，他或许也能弥补担负一二。而有了这一件，黛玉嫁与他，纵然没个高官厚禄，想来图个太平安宁，也未必不能的。
　　想到这里，紫鹃心里微定，渐渐将先前的踟蹰消去大半，再听外头动静，已是悄无声息。她忙出去瞧了瞧，见黛玉默默坐在窗下，面上更添了三分气恼。
　　紫鹃原想着劝说一回，又顾念她正在气头上，倒还是缓一缓更好，便与雪雁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出去，且往瑞哥那里瞧了瞧。
　　那里正要安歇，听见她过来，松枝忙上前笑道：“紫鹃姑娘来了。”紫鹃笑道：“姑娘使我过来瞧瞧哥儿，说今日顽闹一回，睡得迟了，明儿瑞哥多睡一阵也无妨的。”
　　瑞哥坐在床头，点头应了，又问黛玉如何，却是有些担心的模样儿。紫鹃笑道：“哥儿不必挂心，不过几句顽笑，明儿也就好了。如今已是迟了，早些歇下罢。”
　　一时说定，她方从这屋里出来，那边黛玉却披了斗篷，又要往外头去，见她从瑞哥那边过来，便问道：“瑞哥可睡下了？”
　　紫鹃应了一声是，又道：“姑娘可是往二爷那里去？”黛玉轻啐了一声，道：“谁去寻他，我问袭人一件事。”虽这么说，她面上却微微有些羞红，又咳嗽了一声，就自去了。
　　紫鹃瞧着有趣，见她走远了，便要回屋中，谁知那边湘云又从贾母屋中回来，她便上前迎了迎，笑道：“云姑娘来了，可要吃茶？新煮了一缸子女儿茶，才送了过来的。”
　　湘云进去坐下，吃了半盏，见黛玉不在，便问：“林姐姐哪儿去了？”
　　“喏。”紫鹃往宝玉屋子的方向努努嘴，又道：“方才拌了两句嘴。”湘云听说，倒觉有趣，只将心底余下一点恼意尽数消去：“我说着他可恼，果真林姐姐也恼了。我那一句原不过是顽话罢了，偏他存心搅扰，倒似我们两个怎么似的。”
　　想了一阵，又问紫鹃两人说着什么。
　　那边黛玉已是从外头回来，见湘云也在，便拉着她瞧手里的偈语与曲子：“你瞧瞧，他做得什么？”湘云凑过去细读一回，一时好笑，又有些好气，因道：“听了宝姐姐那一支《寄生草》，他倒认真做了这个来。什么大事，不过两句顽话罢了！”
　　黛玉道：“可不是，这说是说，顽是顽，哪儿竟生出这么个想头来。明儿与宝姐姐瞧一瞧，总归使他收了那个念头才好！”
　　一时说着，她又将昨儿瞧见《南华经》批注一件说来，湘云听了一回，不免更将头前的事抛在脑后。待得翌日与宝钗细看，又寻宝玉诘问，倒也不必细说，只将此事过去，四人又和好如初。
　　只湘云在这住了数日，终究辞了家去。
　　紫鹃心中早已度量着一件事，见她去了，屋中又如旧日那般，并无旁人，便寻了个空档，将先前翠缕那里所知，尽数说与黛玉。
　　黛玉听得湘云处境，也是吃了一惊，因道：“竟有这样的事？”说着，她自家思虑一回，想着近日湘云穿戴之物，果然多是她自己的针线，不由皱眉叹道：“我原说她虽也没了父母，到底有叔伯堂亲，自有一家一族，不比我寄居舅家，到底能畅快些。现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那孤寡两字，凭怎么三亲六戚，锦衣玉食，也是磨不过的。”

第26章 意切
　　正值伤感，那边宝玉又寻了过来，笑着道：“林妹妹，大姐姐差人送了个灯谜儿来，命我们来猜。你快随我过去，也瞧瞧是什么。”
　　话音落地，他走到近前来，见黛玉眉锁愁云，眼含哀色，忙收了笑容，连声询问缘故。
　　黛玉想了半晌，到底将湘云苦做针线一事道来，又叹道：“常日里再瞧不出来一点儿，偏我们也做不得什么。”宝玉气得面色微青，霍然起身，握拳道：“我回老太太去，将云妹妹接过来住！”
　　一语道出，不等黛玉言语，他自己也回过神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太太必是不许，就是云妹妹，她也必是不肯的。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如何不是。”黛玉也是愁着这个，因道：“那是正经的叔伯婶娘，没得我们越俎代庖的。况且，这事她不肯说来，也是有自己的体面在。我们若说破了，又做不得什么，不过平白使她难过。”
　　说着，两人都沉默下来。
　　紫鹃从旁听了一阵，见这么着，悄悄道：“二爷，姑娘旁的做不得，常日里提醒老太太两句，多接云姑娘来住两日，也是好的。”
　　这话一说，宝玉先拍手道好：“这话不错，还是你心里细。”黛玉却摇头道：“这法子我也虑到了，只算了算，至多也就一月三五日罢了，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事紫鹃早有打算的，预备从中推一把，忙接口道：“话虽如此，云姑娘能多开心两日也是好的。再说真个要解了这事，必得那府里多些进项。休说二爷并姑娘虽富贵，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事事都有人瞧着，哪里能听凭做了去。便没了这一条，又如何能有那一处进项相送的？”
　　“你这丫头，越发胡说，哪里就说到这上面。纵然我们真个有，也情愿相送的，那边岂有觍颜收了的。这侯门的门楣脸面，还有几分？”黛玉轻啐一口，道：“再有一件，他们虑着进的少出的多，使女眷做针线填补，勤俭持家原就在理上的。旁人纵然知道了，也笑话不得什么。”
　　宝玉不由叹道：“那府里虽也有同辈的女孩儿，年岁却都极小。太太奶奶们又有家务，也只合云妹妹一个女孩儿多做些儿。常日里伏在那里做针线，诗书也不能多读，园子也不得多瞧，好好要娇养的女孩儿，忽这么着，哪里只是辛苦两字就能罢了。”
　　“二爷说得是，姑娘说得也在理。”紫鹃口里这么说着，却并不理宝玉的感慨。依着凤姐的话，他并不是管家理事的货，只引着黛玉的话，细细道：“可手里有，总强似手里无。若是能有些空余，做事儿自然也从容些。云姑娘是一件，前头小秦相公那里，也是一般的理儿。况且姑娘外头又有两位总管，这两月也买了两处店铺，打点出一家来做些营生。总管那里有些事可做，二来也多一条路子，岂不好？”
　　黛玉也是贾敏、贾母教导着的，常日里也有瞧府里的账本，算一算进账，瞧一瞧管家的事体。又有旧日在扬州时，询问管束内务的经历，她虽不甚喜欢这些个俗务，却也知道这里的要紧，比不得宝玉富贵闲人的肚肠。
　　因而，她垂头一想，便道：“你说得在理，却是我前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不曾虑到这一件。凡百的事，早做些预备才好。只这事也不曾经手，等明儿我唤李总管来，且问问他，再做定夺罢。”
　　那宝玉听了紫鹃的话，正想到旧日秦钟亡故，自己虽有打点的心，却多有被人拦阻的。又有去岁年底，他估量着陈芸母子艰难，有意送些银钱过去，又恐家里知道了，生出什么流言来，反而不好，因此只使人送了些布料点心之物，不能十分尽心，着实惭愧。
　　这时又听黛玉有心去做，虽觉她女孩儿家未必用得着，却也真说不得拦阻的话。且黛玉之事，他向来留心在意的，不免更添了些助益的心，因道：“李总管才来京中，未必十分知道。我去问问凤姐姐，也打发小厮各处走走，打听打听，他们自小在长在这里的，左右有些亲眷街坊的，总熟络些。”
　　紫鹃早料到他有帮衬的心，立时接过话头，笑道：“二爷先别忙这个，倒将旧日里做胭脂水粉的法子写一写。我虽不知店铺买卖的事，却晓得这个——外头市买的，断不能比你这做的。若是使得，开个铺子卖这些个东西，岂不好？这虽小，每日里用得着，细水长流的，又不招人眼红，岂不四角俱全？”
　　这话一说，宝玉两人登时都怔在那里。
　　停了半晌，黛玉方噗嗤一笑，伸手推了宝玉一下：“这个好，你拿方子来，要真使得，我也与你算一注钱。每月里算了账，也使人送你一份子，总不辜负旧日里你花得那些心思。”
　　宝玉自小就有爱红的毛病，也深知上下人等多有瞧不过眼的，或骂或拦，没一个说好的。现今忽听得有这么一注益处，许能与黛玉解忧，不由喜动颜色，连声道：“说那些俗物做什么？妹妹能用得着，便算不得辜负两字了。只现今这法子，未必好使，我这两日再瞧瞧，总要上上等的，才配与你使的。”
　　虽这么说，他又恐明日李总管过来，没有个底儿，当时就吩咐要磨墨提笔，先写个粗略的方子来。黛玉一回笑，一回又拦：“哪里就这么急了。”
　　正闹着，袭人走了进来，笑道：“二爷，老太太那里立等你过去呢。”两人这才想起元春灯谜一事，忙将这事放下，且往贾母屋中过去。
　　那里湘云等人正围着太监提着的白纱灯瞧灯谜，见他们两个过来，忙又让了让，又要罚：“来的这么迟，倒叫我们好等。”说着，又推着他们过去看：“瞧瞧，可猜得着？”
　　宝钗站在一边，口里称赞，又说难猜，故意做个寻思模样儿，宝玉等人或有想一阵的，或有立时猜到的，也不一而足，只照着小太监所说，暗暗写在纸上。又寻思着做了个灯谜儿，各人或看东西物件，或暗自沉思，斟酌着做出一谜来。
　　紫鹃原跟着过来的，自在黛玉身侧，这时拉了拉她的袖子，悄悄道：“姑娘，这会儿正月里，倒是挑个好意头的罢。”
　　那黛玉本瞧见一侧屏风上的燕子，心里占了两句，见这么说，忙又改了去：燕儿虽好，却多有羁旅离别之愁，伤春怀古之意，且又有杜牧宫怨诗等。大姐姐虽未必留意这个，到底不合式。
　　存了这心，她点一点头，再瞧见飞燕之下，绣着满池莲花，因想芙蕖洁净，又为佛家吉祥，又有合和之意，虽然好猜度的，取这一件倒也罢了。
　　定了谜底，黛玉又素日才思敏捷的，不多时便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至如宝钗、宝玉并湘云等人，也都陆续作了。
　　太监见事了，自去了，晚间便出来传谕，道是只有迎春并贾环猜得不是，又将猜写各人的谜底拿出，与宝玉等人看。众人有猜中的，有猜不中的，却都胡乱说猜着了。那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的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
　　迎春倒还罢了，原做顽笑小事，贾环却心里有些没趣，又听太监询问他的谜底，正待说了。众人都要看作了什么，见写得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这等顺口溜都不如的灯谜，众人看了，不由哄然一笑。贾环面皮涨红，却也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
　　那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却因元春有兴，且满屋小辈顽笑，越发欢喜，便命做一架小巧的围屏灯来，设在屋中，命众人再各自作乐，写出来粘在屏上，又预备了香茶细果玩物等，以作猜着之贺。众人更觉有趣，你一首我一首，各自寻思题写，也不消细说。
　　倒是贾政回来，见贾母高兴，又正当元宵节间，晚上便也过来承欢，设酒做席，请贾母赏灯。当时众人各自入席，说笑取乐，又猜灯谜。
　　贾政有心孝敬，自也做了些彩衣娱亲之事，引得贾母欢喜，又得了吩咐去瞧黛玉等人所做灯谜。谁知一径看过去，元春做得炮竹，迎春做得算盘，探春做得风筝，惜春做得海灯，俱都不甚吉祥。
　　他细细寻思，不觉越发郁闷，却因在贾母跟前，不敢显出来，还勉强看下去，却又见着宝钗所做更香灯谜，更觉不祥。这一番思虑烦闷，不免减去先前精神，只一味沉思起来。
　　见他如此，贾母只想他许是身体劳乏了，又恐拘束了宝玉等，便命他不必猜，且回去安歇。贾政听了，口里答应了一声，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就要退出去，忽瞧见后头又有一首灯谜，文辞柔婉，他略一思索，便猜出为莲花，不由脚下一顿，暗想：莲花洁净坚贞，倒还罢了，只这出淤泥而不染，到底……
　　正想着，那灯微微一转，却是湘云所做芭蕉。
　　贾政暗叹一声，方才退出去，到了房中却只得思索，翻来覆去不得安眠，也不消细说。
　　

第27章 筹划
　　只他一去，贾母说一句你们自在乐一乐，那边宝玉早跑到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起来。又有宝钗凤姐等说笑言语一回，听得漏下四鼓，贾母便命撤了食物，散与众人，各自安歇散去了。
　　待得翌日，黛玉梳妆起来，且与众人送了湘云，回去的时候就被宝玉拉住袖子：“妹妹跟我来。”见着是他，黛玉也随着过去，口里不免问一声：“这往哪儿去？”
　　宝玉瞧着前后无人，便从衣襟处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你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接过一看，却是先时说的胭脂水粉方子。这本不算什么，只昨日迟睡，今日早起，这纸上却密密麻麻，端端正正用小楷写来，从头到尾约有五六百字，可见宝玉的用心。
　　她不由嗳了一声，因道：“早说了不急着一时的，偏你不听。这用心不小，昨儿也不知你折腾到几时，现今说是正月春来，却还冷得紧，总要好自将养才是。一时或病了，便是十个店肆也值不得！”
　　宝玉嘻嘻笑着，拉着黛玉的袖子左右摇了摇：“既是你的事，我能用得十分气力，自不能用九分。又有，这还有我的一份呢。”
　　见他这么着紧，黛玉本是无可无不可的，这时也是微有所动，暗想：他这样的心，倒不能辜负了。后头总要尽力才好。
　　存了这念头，她将这纸细细折好，解下荷包藏好了，口里却不谢什么，只拉着他往屋里去：“今日我那也有一件新鲜东西，云儿得起早，竟没这个口福，你去尝一尝可好不好。”
　　宝玉心里疑惑，笑道：“什么东西，倒值当你提这么一句。”一时又问里头的细故。黛玉却不言语，只推他过去：“问这么些做什么？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一时回去，那边黛玉屋中几个丫鬟正是说笑着，见他们过来，忙搁下手中的事，且与他们端茶，去了外头斗篷等。宝玉早看了屋子几眼，见着并无新文，便问黛玉：“妹妹说着什么新鲜东西？怎么我没瞧见。”
　　黛玉正接了茶盏，问屋子里焚得什么香，听他这么说，便笑道：“急什么，难道我还偏你不成？”说着，她瞧瞧屋子，就问春纤两个：“紫鹃呢？”
　　两人将斗篷收好，一面回道：“紫鹃姐姐说，昨儿瞧见东面腊梅生得好，方才又得空，要过去拣一枝来插瓶。去了小半会儿，还没回来呢。”
　　“她不爱那些诗词，倒有这么个雅兴。”黛玉听是这样，倒也罢了，只道：“我初来前送的糕点，可还有？”春纤忙道：“在姑娘屋子里搁着呢。紫鹃姐姐说，这个好克化，姑娘不拘什么时候用一点子，都是好的。我们就没动。”
　　黛玉点一点头，吩咐取出来。雪雁便去里间捧了个漆盒出来，揭开盖子，取出一碟点心。宝玉细看两眼，那一碟堆得高高的，都是一寸见方的细点，每个上头微微有些金桂点缀，倒也算粉白细腻，金黄灿漫，却说不得什么新鲜出奇。
　　“你尝尝罢。”黛玉拈了一块，用帕子托着，递给他：“这是紫鹃早前想的，瞧着寻常，味儿却不错。”宝玉接过，只觉细软非常，入口后又绵密即化，满口余香，与素日所食点心，更有一番不同，当即不由赞道：“这个好，真个是没尝过的。”
　　黛玉一笑，又托了两块与他，又吩咐着将那香炉盖住：“这香用得太重，火烧火燎的。”
　　正说着，那边紫鹃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她手上捧着一枝腊梅，虽不甚大，却也枝柯曲折，暗香浮动，映着一张绯红面庞，真个是卷来一阵香风，别有意趣。
　　见着黛玉、宝玉都在，她忙拍了拍斗篷，笑着道：“姑娘回来了。”又问宝玉的好，一面将那腊梅插入花瓶，挪到书案上，这才解了外头斗篷，搓着手走过来。
　　只瞧了黛玉两眼，她便扭头看向春纤，吩咐将手炉取来，又问今日送湘云的事。黛玉接了手炉，宝玉却将与他的塞给紫鹃，因道：“我用不着，你出去半日，风头里剪梅花来，倒要渥一下。”
　　紫鹃也不推辞，笑着谢了，接过手炉也坐了，听湘云这里并无旁事，只还如故，又瞧见那一碟子点心，便笑道：“这点心早前姑娘只尝了一口，就搁下了。我还想着姑娘未必喜欢，不过为着好克化，就先留着。”
　　“幸而你留着了，不然他没得这个，必要说我撒谎呢。”黛玉笑着沾了一块用了。那边宝玉早批了一句，又问如何做来：“老太太、太太并凤姐姐她们必也喜欢，竟多做些，也散与各处尝一尝。”
　　紫鹃便将方子粗略说了一回，这是她前世做蒸蛋糕的方子，近日自拿了银钱试了几回，又添了山药泥，现捣鼓出来的。一者虑到黛玉脾胃，二来也是过后要搬到大观园离去，自家存了个想头，要拿这个做伏笔。
　　这时听宝玉这么说，她心中如意，却还只是拍手笑道：“我倒十分情愿，只怕月钱不够使。再有，那便厨子又要供着老太太屋里的，托他们做一点子也还罢了，若做多了，岂有不厌烦的。”
　　“不妨事，有我呢。”宝玉笑着道：“我跟你过去瞧一瞧，往年还见过这个，如今也开开眼界。”说着就要拉紫鹃过去，黛玉忙拦了下来，嗔道：“她不过说个顽笑话，你倒当真了。这值什么？又不是玉做的。只消过去说一声，送一吊子钱，十屉的点心也尽够了。”
　　口里说着，她扭头唤个小丫鬟过来，又命雪雁取了一吊子钱来，两人一道过去厨房里，置下那点心来：“让他们做得精细些，我是送与各处的。若银钱短了，后头再回与我便是。”
　　那雪雁答应一声，自去做事。
　　黛玉便与宝玉说笑一回，又见他喜欢，待他走时，便将剩下的细点装好，命小丫鬟带过去。后又将那方子取出，看了半晌，就打发人往外头说一声，请李总管、张总管明日过来，有一件事商议。
　　紫鹃侍立在旁，也将那方子瞧了几眼，见它配料不多，流程却细，写得是周全明白，颇费了心力，不免微微有些欢喜：这算是起了个好头，有了这一件事，后面慢慢使他们两个自己做事，就更容易了。这些小营生，迎来送往的，又有同行，又有街坊，又有泼皮流氓，又有官府差役，虽未必能挣多少，却着实能见识世情的。哪怕两个总管不说这些，后晌托那钟姨娘照管照管，从她口里说来，也是一样的。
　　黛玉将那方子收到匣子里，抬头见她眉眼含笑的，不由一笑：“这么一点事，你跟宝玉两个，却全当大事来。”说着，她伸手碰了碰那一枝腊梅：“这腊梅倒是清俊。偏我们对着它，弄这些俗物，倒玷污了它。”
　　“姑娘这话却错了。岂不闻‘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偏是这些俗务做好了，才能做清雅事呢。”紫鹃素知黛玉，虽通人情，管理之才不下凤姐、宝钗等人，却并不愿十分留心，一应都是立了规矩，定了事项，小处虽可变通，大节却是留心，连着自己也不轻易破例的。
　　要是往年，她拿两句话搪塞敷衍，也就过去了。但现今外头开铺子，后头又要搬到大观园里去，一里一外都想着黛玉用心些，便要多劝几句。因此，紫鹃这时也做了正色，慢慢着道：“就如这府里，要不是太太、二奶奶管着内务，姑娘们哪里能那般遂心？就是诗里头，也有开门七件事，又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呢。可见这个道理。”
　　黛玉见她比出古诗来劝，偏她素日却不留心这个的，可见这一通话，原是费了许多心思的，却不合做顽笑来看，再细想里头道理，也是在情在理，不由点头称是，因道：“你放心，这事我记在心里，必不能辜负你们的情谊。”
　　见她神色郑重，真个放在心上了，紫鹃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倒不在这个上。只是这事也是几处有益的，我才多说两句。头一件，是姑娘并宝二爷，昨儿也说过了，便不提。就是外头两位总管，一位姨娘，也添了一件事项，省得整日闷在那府里没趣，日久年深的也生出事来。再有，那几房下人，也能做些事，外头走动走动，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前面还罢了，听到后面，黛玉也有些听住了，想了想问道：“我记得李伯有两女，一个十四五了，一个才八岁。张叔倒有两子，大的年龄小些，好似才十三，也跟着做事，小的却记不得了。旁的两房人算来也有三四个孩儿，又有护院，小厮，姨娘身边的丫鬟，大大小小也有三四十来人。这虽不多，只散漫着也着实不好，若这铺子使得，再开一个也还罢了。就是姨娘，也能听听外头的事，家常说笑。”

第28章 先手
　　
　　紫鹃点头称是，估量着又添了两句话：“那些小子女孩儿，也不能进来，又无个事项，也不是个道理的。若能学着认几个字，算个账本子，或是女孩儿学些裁剪针线的，也都是好的。”
　　黛玉听了，却着实想了一阵，才道：“李伯张叔虽认得字，却也未必十分教的，又有旁个小子……也罢了，我与他们出个开蒙的钱，不叫白抛了时日。至如大的，也寻几项事来与他们办。”
　　一时议定，那边厨下打发人过来，却是那新鲜糕点做好了。
　　黛玉便命装了食盒，打发紫鹃等往各处送了一份，也不细说。只贾母得了后，前头不知也就罢了，后头听说了倒欢喜起来，因笑道：“这东西虽小，难得用心。”说着，鸳鸯伺候着用了两个，也觉极好，便要与宝玉送一些去。
　　鸳鸯不由一笑，道：“老太太，林姑娘各处都送了些呢。说这是紫鹃想出的小东西，原不值什么，只自家尝着不错，又好克化，就孝敬孝敬老太太、太太，又有各处兄弟姊妹。”
　　“好，她想得周全。”贾母更是欢喜，又道：“紫鹃那丫头我素日瞧着不错，果然是。”因想着黛玉身子日渐好转，全赖紫鹃周全仔细，便命鸳鸯将旧年剩的金裸子抓一把，赏与紫鹃。
　　鸳鸯笑着应了，又瞧着无事，且黛玉的屋子也极近，便亲自抓了金裸子，装到荷包里送了过来。
　　紫鹃正陪着黛玉翻书，见着她过来，忙让茶让座儿，再听说是这么个缘故，不由笑道：“只管打发个小丫头过来，也就是了。倒叫你白走这一趟。”说着，就收了书册，且要过去与贾母谢恩。
　　“我自然是要沾一沾这彩头，才过来的。”鸳鸯笑着打趣两句，又拉着她道：“原没事儿，过来瞧瞧姑娘。老太太那里现有说话的人，等吃饭了你再过去谢恩，也就是了。”
　　黛玉也笑了，与她说几句闲话，因昨日的灯谜有趣，又是眼前的事，不免说到了。一时说贾环的谜面不通，又猜湘云的谜底，又说及如何作了莲花，黛玉便一指紫鹃，笑道：“若说这个，也难怪她今日得了那彩头，真个是有心的。昨日我本要做燕子的，连着谜面都想到了一半，谁知她一过来，就悄悄说与我，正月里灯节，又要送到宫里的，必要吉祥的才好。”
　　鸳鸯听说，也是抿嘴一笑，因道：“那也是跟着姑娘，凡事经历了，她才越发老成了。头前在老太太那里……”说着，她将提了几句旧事，连着絮絮说了半日的话，只等贾母那里吃饭了，这才跟黛玉一道过去。
　　紫鹃跟过去，如何谢恩，如何做事吃饭，倒也不提。只下晌黛玉午睡了，她便回自己屋中，将那金裸子放到箱子里收好，又从内里取出几张纸，却是旧日她删删减减的另外几样细点的方子。这是她前世做烘焙时，粗略记着的几样糕点，这两年细细斟酌了分量，又使人使了好几回，才有七分准数。
　　再过月余光景，黛玉就要搬到大观园中去了。那里管束松泛，进出更为便宜，不像这里，茜雪那会砸了个茶盏，都能被贾母听见，正可做些事。但是千好万好，只一件不好——大观园起头没有小厨房，众人都要往贾母这里用餐，便不是，也须得大厨房送去。黛玉身子弱，饮食上更需仔细，有那么个小厨房在近侧才省事得力。
　　因此，她近来多做一些，显得黛玉这里用得着小厨房。若是凤姐提前想到那园子里添个小厨房最好，要是不能，也在这小厨房里添了个惯例，后晌用到的时候，也省事些儿。
　　存了这般心意，她低头在那方子里挑挑拣拣，又选出双皮奶这一条来，把旁的都收起来。是日又有外头张、李两总管回话，道是明儿下晌过来，便再无旁事。
　　及等翌日用了午饭，黛玉小睡醒来，那边张、李两总管正巧过来拜见。黛玉道：“快请进来。”又命沏茶，设四色点心果品等，那两人都是忠心老仆，忙上前行礼，又紧着推辞，直说不敢。
　　紫鹃等早搬了两条脚凳过来，黛玉又命他们坐了，这才说起话来。
　　起头自然是些家常温寒，说不得几句，黛玉便将有意开个铺子，添些进项一事说来。这两人本是想着黛玉出阁，自家便是陪房，入京后也就各处瞧瞧，报与内里买些店肆田亩，全当置办嫁妆。二来也是早前随林父为官，总管内外事务，实是闲不下来。
　　今日听说黛玉有意做些事，虽是小铺子，不算什么打紧的事，也不由心内一动：这虽小，若是做得好，也能显出自家才干来，又能有益主家，后晌儿女也能跟着长点见识，学点眉高眼低。因此算来，倒是个四角俱全的好事。
　　因此，两人都齐声说好。一个说那宅中无事，几房人家整日闲着，没个调理也不成体统。一个说京中百业昌盛，买卖进益也大，细细挑拣出来，多是使得的。
　　黛玉见他们都说好，心里反是一顿，因道：“既如此，你们到外头细查查。这些商贾之事，头前我们不曾经手，未必能得心应手的，必要细查了才好。至如家下人等闲着，我想着年龄大些的，也就三四个，跟着你们做事，自然不提。年龄小些的，或是送到私塾，或是请个识字的，也教着学些东西。女孩儿就请个绣娘，也学着些裁剪针线的，倒还罢了。”
　　前头的话，两人倒还罢了，听到后面，他们却不由怔住，停了半晌，就起来要磕头。黛玉忙命紫鹃等人扶住了，因道：“他们多学些东西，也是我的好处，只怕不用功呢。倒是那铺子的事，须得仔细，宁可慢些来，也不必着急。”
　　那张总管本是管外头事的，知道的多些，见黛玉仔细周全，要个事缓则圆的意思，便将市井里的一些常情说了说，又要讨个主意：“这买卖东西，何止百样。咱们家又是书香门第，世家大族的，有些便做不得。又是才踏进去的，做不得大的。且不能天南海北的贩卖东西，又减了一成。一时半日的，也不知做什么，姑娘可有什么想到的，吩咐下来。我们也有个主意。”
　　黛玉略一沉吟，便道：“我们在里头，更不知市面，只依着常理算来，贩卖南北货物，端然使不得，倒是做些小物件还罢了。”说着，她粗略提了胭脂水粉这一件，又将及团扇、帕子、络子等针线细物。见着张总管、李总管听得仔细，她想了想，又添了两句嘱咐：“倒未必定要做这些，只细细寻访了再裁定，也是不迟的。”
　　李总管便笑道：“姑娘放心，我们知道的。便买块地，也要瞧瞧前后左右是个什么人家，水土怎么着，何况做这个。”张总管却着实想了一阵，才是应下。
　　当时议定，这内院里面两人也不敢多留，略说了两句话，又提及近日钟姨娘病了一事，就此告退了。
　　黛玉听说，便唤来紫鹃：“钟姨娘病了，虽说也请了大夫细看，说是无妨的，吃两剂药就好。到底也要去瞧一瞧，旁人我也不放心，只能使你明儿过去瞧一瞧。要她有什么短的，或是有什么事项，你留心些，回来说与我。”
　　这原就是紫鹃想要得空去做的，只没个由头，现成送了过来，她自是连声答应。当晚就备下两色礼物，翌日点了两个小丫鬟，坐轿子过去了。
　　那边钟姨娘正蜡黄着脸，头发散着，倚靠在引枕上，边上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汤药，一个拿着帕子，像是喂药。见着紫鹃过来，她忙要起身，却被紫鹃赶上来按住：“姨娘仔细起猛了头晕。”说着，她便略行了个礼，又问病症。
　　“前儿着了凉，又吃了些生冷东西，那日夜里起了几次，又咳嗽，两头夹在一起，这两日就有些不好。现今吃了药，已是好了许多。”钟姨娘面颊瘦了好些，眼睛却还极有神的，一手推开汤药，一面道：“我不过小病，亏着姑娘记挂，又劳你过来。”
　　紫鹃接过汤药，亲手与她喂药，一面又道：“姨娘又不是旁人，旧日也是瞧着姑娘长大的。也就是姑娘现在那府里，不然早晚一处，自然更亲密的。”
　　钟姨娘嗳了一声，也有些欢喜，口里却连声说着当不起。紫鹃寻了个由头，打发两个丫鬟出去，自家喂药完了，又取来蜜饯与她含着，将里外一些事说与她。
　　那虽都是些琐碎家常，钟姨娘却听得用心，言语里也透出一些寂寞。紫鹃看在眼里，便提了昨日命两个总管入内，预备开个铺子的事。
　　钟姨娘笑道：“这我也晓得的，倒是好得很，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不好做这个的，可要与姑娘做个陪嫁，又倒无妨了。就是旧年太太，也提过几句，一些个官宦人家的女儿，都是有的。”
　　见她有兴趣，紫鹃便特地将胭脂水粉一件细细说了，又道：“虽说如今尚未定下，依着我看，大约就是这些女儿家的东西。旁的也还罢了，真要是这个，姨娘若是得空，何不留心些？常在这屋子里闷着，也不是好的。”
　　那钟姨娘听了，真个有些心动起来。

第29章 痴心
　　倒也不是为着银钱，实是在这府里，着实槁木死灰一般，无个生趣。
　　她已是将将四十许的人，无有一儿半女，身边只得两三个丫头，饮食无忧，也磨不过空落落三个字。现今有这么个事，好不好的，总归有一件事了。
　　因这么个缘故，钟姨娘口里虽还有些犹豫男女大防，高门大户的规矩，紫鹃略劝了几句，说着脂粉针线一类，多是女工等话，她便应承了：“要都是些女孩儿，我自然过去。说句实话与你，我这病也是闷出来的，旧日里太太老爷在的时候，好不好的，我总有个说话的人，总有个要做的事，现今只吃喝两字，哪里熬得过。”
　　紫鹃也笑道：“姑娘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处。姨娘能干，又不是那等糊涂人，只等着吃喝两字就尽够了的。现开了铺子，请些女工来，旁的不说，姨娘也能听听外头的事，说说家常。如今也只一件事——姨娘好好儿吃药，保重身子，后头才好出门的。”
　　钟姨娘也自笑了，满脸容光焕发，竟比头前的精神更好了些。两人又说了些里头的事，比如先前元春省亲，又有猜灯谜，又有宝玉做胭脂等，好是个把时辰过去，那边紫鹃带来的小丫鬟报了两回时辰，才是散了。
　　回来紫鹃不免将钟姨娘的事细细说了。黛玉见那钟姨娘果真无碍，也未受怠慢，只为常日无事，心内寂寞一件，不由叹道：“还是你说得在理，这铺子真个要开一个，才是妥当的。”
　　紫鹃早换了去外头的衣衫，又打开自己的镜台，抿了抿有些松散的鬓角，听了这话，也只一笑，又问今日饮食，复又问瑞哥那里如何。
　　“我瞧着你，倒是比我还用心瑞哥那边。”黛玉一笑，神色间却有些温柔：“他是个好孩子，虽是才出了节里，连着先生也不十分催促，自己就用功起来。又说要补上节里的功课，连我也强不过他。若是爹爹还在，瞧见他这么个模样儿，必是欢喜非常的。”
　　紫鹃原见她神色间多有骄傲欢喜之色，倒还罢了，但听到后面提及林如海，便忙打了个岔：“早前我就听松枝说过，正月节里，他也不十分顽去，常自用功的。怎么现今还说补上？这用心攻读是好，但身子也要紧呢。”
　　“我如何不知，早嘱咐了。”说及这个，黛玉也有些发愁：“只是这一条他偏学了宝玉，不过嘴上应承，实不放在心上的。他们两个，若能中和一二，岂不是皆大欢喜。”
　　“宝二爷又做了什么？”紫鹃收拾妥当了，也取来茶盏吃了两口：“我才去了半日，倒有好些事出来似的。”
　　“还不是你那主意，说着要做胭脂水粉。他便生出个痴心，这几日得空就要做那个。夜里睡前，还要念一念。”黛玉且说且笑，又道：“袭人疑惑了几日，实瞧不过眼，便来问我。我说了这么个缘故，她才明白过来。”
　　紫鹃听说，不由转头看来：“袭人知道了，可有什么话说？”黛玉道：“不过叹两口气罢了，并无旁的。”
　　只怕这也就是在你跟前罢了。紫鹃心内暗想：袭人却不是这府里其他丫鬟，周全殷勤是她，督促劝上更是她，自有一套如宝钗般的贤德劝诫的道德体系。她那么个人，知道了这事，岂有不着恼的？
　　然而这事究竟还不要紧，紫鹃在心里记了一笔，就笑道：“宝二爷因着爱红那一个毛病，多被老爷责怪，说着也不好听。头前我们不过随口提两句，也料不得他这样在意，后头可要劝一劝才是。”
　　黛玉点一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后头必要说两句。原也不是要紧事，这么耗费精神的，没得身子受不住。”
　　这么说了一回，已是晚饭的时候，黛玉便往贾母处去，再无旁话。紫鹃瞧着，也不十分留意，自往厨房里去，且做那双皮奶。这原是省事的，不过两三回就做了出来，又添了蜜糖渍的红豆，添了一点金桂，颤颤巍巍，倒有一点糖蒸酥酪的意思，偏又比它省事许多。
　　那厨下早因先前细白软糕一件，多留意紫鹃的方子，现今瞧见这个，又想她得了赏赐那一件，必要凑个份子孝敬贾母。
　　紫鹃也不讨这个巧宗儿，当时就应了。翌日贾母得了这个，又闻说这么个缘故，也是欢喜，当下就赏了人，又与各处分派了些。黛玉听说后，也只一笑：“偏你机灵，分明用了人家的，现又得了名声，又得了感激的。”
　　“我这也是为了姑娘。虽说吩咐下去，他们自然不敢不领命的，可若能有些情意，自然更用心。旧年姑娘早晚添的汤羹，也多使了他们的，现今补一补，也是应当的。”紫鹃一面将送来的时鲜花朵送到黛玉跟前，凭她插戴，一面又道：“越是这些底下的人，越是留心些，他们虽不能成事，坏事却是能的。”
　　正自说着，宝玉忽然兴冲冲得进来：“妹妹瞧瞧，这是什么？”黛玉偏头看了他一眼，搁下了手中鲜花，接过纸张细看了两眼，却是新改出的胭脂方子，比之先前竟是大改了。
　　“累得你多费心了。”黛玉谢过一回，又将这方子放在边上，拿着匣子压住，一面细细端详宝玉。那宝玉忽见她这样，不由摸了摸脸，道：“只这么看我做什么？”
　　“自然是看你饿瘦了没有。”黛玉命紫鹃端来茶果，又有新鲜得了的双皮奶：“你将我这事放在心上，诸般用心，我心里极感激的。只瞧着你这样儿，连着身子也不顾，我又有些后悔——早知道，竟不与你提那个。非但伤了身子，一时舅舅知道了，又要一场吵嚷，何必着。”
　　宝玉听了，不由有些讪讪，正待言语，宝钗忽然走了进来，且笑道：“宝兄弟在这里？”见她过来，两人忙搁下这话，起身相迎。
　　宝钗极知机的人，一眼望过去，就觉出些异样来，不等走过来，便寻了个话头：“妹妹还没插花？我瞧着，这一朵最好，又衬肤色，又衬衣裳的。”口里说着，她伸手从盘子里挑出一朵杯口大小的红山茶。
　　黛玉早让座让茶，听得这话，便笑着一偏头，因道：“既然姐姐挑了这个，一事不烦二主，倒与我插戴上罢。”宝钗也笑了，细细端详了片刻，就与她插在鬓角一点：“若依着我看，这里最好。”
　　宝玉在旁瞧着乌发红花，欲坠不坠的，别有一番娇态，不由拍手笑道：“这里好。”说了两句，三人正待从妆台处出来走开，宝钗无意间扫了一眼，就瞧见了压在下面的方子，细看两眼，不由暗暗吃惊，因道：“这是什么？倒似什么药方子。”
　　“宝姐姐通古博今的，怎么连这个都认错了。哪是药方子，不过是做胭脂的。”黛玉提的一句，那边宝玉早将里头的事说了出来。
　　宝钗哪里认不得这个，也早瞧出那是宝玉的字，又有先前袭人抱怨的几句话，心里已是猜得七八分。现今听宝玉说了一回，她才道：“妹妹怎么忽想着做这个？这虽是小件，到底也是开铺子。那街市里坊的事小，却琐碎，多有千奇百怪料不得的，又不值什么。”
　　“宝姐姐也知道，我在外头另有一处宅子，安置父母家族灵位。”黛玉命人再端两盏双皮奶过来，又让座儿：“里头又有一位姨娘，几房旧仆人家。他们守着那一处屋舍，虽说洒扫祭祀得了照应，常日里却无个事项，散漫得不成体统。现开个铺子，也使他们有个事项，连着小子女孩儿，也能学着些。那些琐碎事体，倒正能打发时日的。”
　　听是如此，宝钗立时明悟过来，且笑道：“怪道呢，我想着你也不急于此的。若是这么着，我倒能问问家里的老掌柜，使他说个条陈出来。”
　　黛玉忙道：“这却罢了，一件小事，倒折腾得人仰马翻的。你瞧着他，这几日好个用心，也不怕生病。若再添个你，只怕菩萨都容不下我了。”
　　宝钗不由笑了，打量宝玉两眼道：“我可比不得宝兄弟心诚，不过打发人问两句罢了。”却到底将这事定了，下晌就使人送了条陈来，又有自家店铺的地址，说是有什么事体，只管打发人过去问。
　　见着这个，黛玉忙谢过，又说过后见面再谢过等话，将那小丫鬟打发了，自己却坐在那里沉思。紫鹃瞧着，不由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你瞧着薛姑娘，究竟如何？”黛玉沉默了片刻，忽得问道。
　　紫鹃心中急转，也停了半晌才道：“薛姑娘自然是好的，说话做事儿，大方展样。只是有一件，我总瞧不出她的真气儿。”
　　“你……”黛玉正要说话，外头忽而有个小丫鬟过来，说着贾母那里立等她过去说话。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什么缘故，略略收拾了，就起身过去。
　　

第30章 开局
　　那边姊妹人等坐了一堆，早已热闹起来。
　　黛玉过去坐下，又说得两句话，才知道原是宫中元春下了谕旨，命姐妹并宝玉入大观园居住。贾政并王夫人接了这谕，自然回禀贾母，又遣人各处收拾洒扫，安设帘幔床帐。
　　今番贾母唤她们过来，一则是说明此事，使她们挑拣屋舍，二来也是给些顽物摆设等，以作陈设之用。这里旁人倒还算了，独宝玉知道后，喜得无可无不可的，一时与贾母盘算这个，一时又要弄那个。至如屋舍居所，更是这个也好，那个也佳，满屋子许多人，倒叫他一人压倒了，众姊妹人等，一时也无有个定论。
　　贾母见着一时不能说定，便笑道：“罢了，等那边收拾了些，那些小厮人等散了，你们也过去走一走，瞧瞧各处的景致，自己再盘算盘算，究竟哪个合心意。这会儿说着，一时半日的，也说不定那一处。”
　　众人陪着说笑一回，也自散了。
　　又过两日，那边园中安置洒扫妥当，她们自过去玩耍一回，倒都渐渐有些定论。当回去换了衣衫，黛玉自往贾母处来，那边却只得宝钗一人，她不免疑惑：“宝玉哪儿去了？”
　　贾母招手唤她过来，因笑道：“被他老子唤过去了。你过来。”黛玉听了，知道这是舅父有话吩咐，不免微有伤感，只在贾母跟前，她也不愿露出，当时答应一声，过去坐下，一时说些温寒家常，又与宝钗说几句闲话，也不在话下。
　　后晌宝玉回来，见她在这里，就问道：“你住哪一处好？”黛玉早有所定，见他询问，便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说，也笑了：“这个好，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就住怡红院，我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一时说着，那边贾政又使人来回贾母，说着二月二十二日子好，这些日子再使各处分派收拾细故。贾母自是应承，也无旁话。
　　当时，各人择了住处，薛宝钗选了蘅芜苑，林黛玉定了潇湘馆，宝玉住了怡红院，至如探春等人，各有所选，倒也不细说。只为了这一件，连着后晌黛玉生辰里，也多有谈及这事，更添了三分热闹。
　　又有紫鹃，早知今日是袭人生辰，特地送了两个香囊过去做礼儿。袭人见着，不由笑道：“偏你细心，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倒也说起生日来。”
　　“要是往日倒还罢了，如今我与你添了一桩烦恼，若还没这么个礼儿，往后说话都要脸红的。”紫鹃笑着将昔日自己提出宝玉胭脂水粉方子一事道来，又问道：“原我只是顺嘴儿说一句，谁知二爷这么个用心。后头姑娘都有些嗔怪，又怕二爷累着，又怕老爷知道又要恼了，着实劝了好些话。这些日子，也不知他又是怎么样了。”
　　袭人听了，不由伸出根手指，点了她额头一下：“我说着林姑娘怎想到这个，都是你这小蹄子闹的。索性这些日子他好了许多，不然老太太老爷知道了，可饶不得你。他是个什么人，旁的不晓得，你打小在老太太跟前的，还不知道？最是个牛心左性的。”
　　“好姐姐，都是我的错。”紫鹃笑着讨饶，又问了两句，见果真没事儿，才道一声阿弥陀佛：“罢了，往后我再不出这样的主意，没得几处赔罪，讨不得好儿来。”
　　正自说着，那边晴雯忽来走了进来，见着紫鹃也在，不由笑道：“你今儿怎么来了？”紫鹃道：“那边热闹得很，我过来说说话儿，也透个气儿。”
　　“你可离着早了，我方才过来，老太太还问你，说着今日现做的糕点好。”晴雯拿起镜子，瞧了瞧头发，拍了拍有些吃酒发烫的脸颊，笑道：“一般你也不做东西，也不知哪里想来的方子，竟都好。旧日里我尝了那双皮奶，比糖蒸酥酪也不差什么了。”
　　“你也喜欢这个？今儿就有的，我等会儿过去说一声，多做几份，你们都尝尝。”紫鹃笑着说一声，而后闲话几句，才告辞去了。
　　谁知才出来，她就撞见凤姐从里头出来，且往这边走来。紫鹃忙笑着福了福身，又道：“二奶奶往哪儿去？”
　　凤姐今日吃了几盏酒，不过出来散一散，见着她，不由伸手招了招，笑道：“我不过走一走罢了。倒是你要往哪里去？”
　　紫鹃便将今日双皮奶一件说了，因道：“过去嘱咐一声，就回我们屋子里去了。”平儿在旁候着，听见这话，也自点头：“今儿做得齐全，老太太也都说好呢。亏着你用心，倒能想出这些来。”
　　“当不得这话。我们姑娘的身子，二奶奶你们也晓得的，我闲着无事，也只能多想一想这个了。”紫鹃笑着应承两句，就寻空辞了去。
　　平儿见着她走了，便笑道：“奶奶，我们家去罢。这里冷风里站着，也不是好的。”
　　凤姐却摆了摆手，道：“你且等一等。”
　　这话却似有个缘故，平儿一怔，也不敢再出言惊扰，等了半晌，那凤姐才微微笑道：“我这些日子，帮衬着太太收拾那园子，只说样样妥当，却总觉得哪里少了一件。亏得见着她，才想起来——那园子什么都齐整，就少了个小厨房。”
　　“要那个做什么？姑娘们都在老太太这里吃饭，或有一顿不在的，也自有东面厨房送去，平添一件，又要生出事来。”平儿不爱揽事，又知那些底下人等的计较，便要拦阻。
　　凤姐却道：“你瞧瞧我们几位姑娘，哪个是结实身子？寒冬暑热的，肚子里空落落的过来，谁个受得住？连着宝玉也不能的。又有，林姑娘这些日子早晚多用了两样汤羹，身子就好了许多，可见是个调养的方子。依着我看，也照样与宝兄弟他们做来，岂不好？我说与老太太、太太，她们必是喜欢的。”
　　这话却也在理，平儿细想想，也道：“这却是了。旁的都没要紧的，有了这一条，就算再添了些人，添了些东西，也都值当的。头一件，林姑娘并宝二爷，吃用都在老太太的厨房里，这里不免远了些，或又要添补的，一来一往的也都冷了。”
　　主仆两人一面说，一面想，一时拿定了主意，却也不立时说与贾母。只等着晚饭的时候，才将这事在众人面前道来。
　　贾母一听，果然不错，当时便点了头：“倒是我老了，竟没想到这一处。还是凤丫头好，将他们放在心上，样样都考量周全了。”
　　凤姐只笑道：“当不得老祖宗这一声，不过分内的事。”贾母就笑道：“这孝悌虽是分内事，多少人做不到呢。况且你不只做到，且要用心到了，更是难得。我这些年看来，只这待小叔子小姑子的好上面，也就你一个最出挑了。”
　　说着，贾母便命迎春提壶斟酒，宝玉送过去，命凤姐领了。一干人等俱是笑了。后头贾母便说与王夫人，命添了小厨房，又有各处添了嬷嬷丫鬟粗使洒扫等人，也不尽数。
　　只等到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中花团锦簇，十分热闹起来。且不说宝玉等人心满意足，就是紫鹃也觉身上松快了些。待有过了小半个月，又有那边张总管等人报信，亲来说明，定了一件铺子，先做胭脂水粉等物发卖，次再添些头花帕子扇子等小件，说得有头有尾，倒有八成的准数。
　　黛玉便将此事说与贾母，得了应允，就将那铺子开了起来。
　　至此，紫鹃先前筹划两件事项，都是得成，心里更添了快意。又因近日无事，不免将往后一些事细细想了一回，自己拿旧日用拼音做的记录出来，重头再瞧了一回。
　　只是前后事项虽有，具体时日却无，她绞尽脑汁，也只得添补了几样最近想起来的，就将这些重又收了。幸而好些日子过去，忽有个婆子过来言语，说着园中要种树，她才想起来：贾芸，小红！
　　既到了这里，后面就是宝玉被贾环嫉妒，推蜡烛烫伤那一件了。
　　紫鹃心下急转，忙又问道：“是哪一个带了匠人来做监工的？”那婆子就道：“说是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果然就是。
　　紫鹃忙谢了那婆子，又往屋中人等说了一回，自己却不免回去，寻了本册子来翻看。
　　黛玉原在一边练字，这时搁下笔来，见她翻那个册子，不由笑道：“三月里的生日，也只太太、三妹妹并琏二哥哥，也都过去了。后晌或有几个小姐妹，也不打紧，你没得翻这个做什么？依着我说，这些也是随常事，哪个月没个生日？倒都做成册子，记了起来。”
　　“好记性，也不如烂笔头。”紫鹃一面回了，一面早瞧见后面三月十七，王子腾夫人生辰，心里便有些准数：宝玉被烫那一日，吃了好些酒，必是因为寿辰一类的缘故。大约就是这一日了。

第31章 破釜
　　想到这里，紫鹃目光微冷。这件事，她也是早想过的。贾环推蜡烛，宝玉被烫，后面赵姨娘用那魇魔法，谋害宝玉凤姐，要是能从中作准了，将两人所作所为明示出来，实在有几件好处。
　　只是，这事也须得天时地利人和。她出自贾母处，又与鸳鸯袭人她们更亲近，虽说小时候与金钏玉钏儿也好，可现今大了，各人做各人的事去，往来也少了些。那又在王夫人屋中，自己忽得过去，没个由头也不好强留着，必要寻一桩事出来才好。
　　她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夜里都不得好睡。翌日起来，她便有些没精打采的。黛玉见着，便命她好生歇一歇：“今儿也没事，你只管歇着，还有雪雁她们呢。”
　　紫鹃也知自己精神不济，又想明日必振作精神，当即应了。偏这时候小红过来借喷壶，她恍惚记起宝玉被烫这件事前面，正有这个，一时咬了咬牙，真个下定决心来。
　　待得翌日王子腾夫人的寿诞，宝玉果真与薛姨妈、凤姐、宝钗及几个姊妹一起去了。紫鹃估摸着时辰，待得晚饭用毕，便借口先前黛玉过来问省，自己掉了一只耳环在王夫人院中的由头，又走了过来。
　　到了地方，她寻金钏儿要了一只灯笼，必要寻耳环儿。
　　金钏听说是这么个缘故，便笑道：“一只耳坠儿罢了，值当什么？倒要你费这个心思。现下又晚了，院中乌漆墨黑的，十个灯笼只怕都难找到的。倒不如明儿起早，我打发几个小丫鬟仔细寻一寻。”
　　“你不知道，这是旧日我母亲留下的。”紫鹃早揉红了眼圈儿，这时说起来，声音又低，自然使人心生怜意：“也是我昨儿身上不爽利，今日起来有些糊涂了。也不知怎么就拿了它出来。这会儿丢了，要一时寻不着了，我、我……”
　　金钏儿不由一叹，道：“既如此，我叫小丫头过来，与你一道寻去。”紫鹃忙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原也没多走几步路，总归就是那两三处的。这又是小东西，人多了一时踩到泥里去，更是难寻。只你寻个清亮的灯笼过来，我细细寻去，也就是了。”
　　她这么说，金钏儿也只得应了，又到里头取了个玻璃灯，点了一支小烛，且与紫鹃拿着：“仔细些，这灯虽清亮，却不比纸糊的，一时磕到山石上头就不好了。”
　　紫鹃当时就应了，当下提了灯笼，妆模作样着在四周搜寻。这时才三月里，夜里风冷，直吹得她浑身微颤，却还强自撑着。幸而过不得两盏茶的光景，宝玉就回来了。
　　她听得响动，心里一松，忙放下灯笼，从香囊里头取出说是丢了的耳环，往那草泥里滚了两圈，就捡了起来，重新提着灯笼回去。
　　及等到了屋中，金钏见她来了，就接了灯笼，一面又问道：“可寻到了？”紫鹃早往里头瞧了两眼，听到里面王夫人说着我的儿，命宝玉睡下等话，她便知道到了时间，口里忙应承说找到了，将耳环与她瞧，一面又问：“二爷他们回来了？”
　　金钏说：“可不是，他刚回来，这日怕是吃了好些酒呢。”紫鹃便笑道：“我去瞧一瞧。”说着，就拉着金钏儿到里头去。
　　那边宝玉已是去了靴子袍服，拿着枕头躺下了，又与彩霞拉扯说话。紫鹃进来一见着这样，忙一扯金钏，赶着上前，正瞧见那贾环将笔架推开，把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往宝玉脸上一推。
　　“二爷小心！”
　　“三爷你要做什么！”
　　紫鹃原是心里有数的，没等蜡灯落下，喊得一声，当时就扑了过来，挥手打落了灯盏。那边金钏再料不得这事，却是一时看得怔住了，后头虽也被带着扑过来，却着实迟了一步。
　　然而紫鹃扑过去，将那蜡灯挡住，里头热油飞溅，两人都只觉得手背一阵热辣辣的刺痛，不由跟宝玉一道，都哎呦一声叫出声来。
　　这片刻之间忽得一番惊呼，满屋子里的人都唬得心头一跳，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取了外头屋中的三四盏灯，只见紫鹃金钏两个捂着手背脸颊，上头红蜡斑驳，那边宝玉面颊上也是好几处红蜡，各个呼痛不绝。
　　王夫人又气又急，忙命人来替宝玉他们擦洗，一面又握着胸口，狠狠瞪向贾环。凤姐也三步并作两步，赶忙上炕替宝玉收拾，一面想着先前那两句话，早动了疑心，张口就问紫鹃金钏两个：“你们先前喊着什么？”
　　紫鹃深知所谓主仆两字的界限，还想表演一二，便做个浑身发抖的模样，想着凤姐再逼问一句。谁知那边金钏因迟了一步，瞧得更是真切，当时就跪下来道：“二奶奶，是、是三爷推了油灯。”
　　贾环当时就白了脸，忙嚷嚷道：“我是……”
　　“是！”紫鹃忙截断他的话，故意一个踉跄，白着脸浑身发抖，话却说得极快：“他、他盯着二爷的眼睛、推、推的……灯！”
　　金钏儿被她一带，也连声道是。
　　“你们胡说！”这时赵姨娘也从外头过来了，听到这话，直如雷霆劈下，伸手就要拉扯起两人：“你们要做什么！啊……”
　　王夫人一巴掌打了过去，将个赵姨娘打翻在地。早前贾环便有几次暗中算计，只是没得手，却不免露出一点痕迹。这事旁人犹可，王夫人最是提心的，今日又听得这么一通证词，早已怒填胸臆，当时也不喝骂，立时打发人去寻贾政来：“这么个黑心下流的种子，再不管教，以后什么不能！”
　　这一番怒气非小。
　　那贾环早从炕上爬将下来，唬得面皮青白，跟赵姨娘一道连连磕头，喃喃着辩驳的话。连着周围人等，也都吃了一惊——这等事体虽则可恶可恨，但贾家这样的富贵大族，最是要体面的。再怎么样的事，也要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所以，宝玉听了后，也忙要起来求情。
　　凤姐却伸手压住了他，又盯着赵姨娘母子两眼，凤眼里一缕寒光掠过，回头却与宝玉叹道：“你只好好躺着才是，等会儿这燎泡破了，可不是小事。”说着，又忙着要消毒败火的药，又问紫鹃金钏两个：“你们可怎么着了？”
　　金钏倒还罢了，紫鹃却也是拿准了，必要打蛇打死的，便喘了两口气，道：“奶奶放心，我只是被唬得腿软，站不直，倒没磕碰着什么的。”
　　有这一句，非但王夫人有些动摇的心志定下了些，就是宝玉也被引得看过来：“快挪个椅子过来，要一时搀不住，再摔一跤可了不得的。你们女孩儿皮子细，只怕更重。”
　　正说着，那边贾政匆忙赶来。他早听到了告诉，再瞧着宝玉面皮一片燎泡，只能躺在那里。又有两个丫鬟，也是面皮青白，站都站不直。
　　当下里，他再看贾环时，便是眼都紫红了，不及问一句话，上前就是一脚踹过去，喝道：“逆子！”骂得这一声，贾政扭头就命：“取板子来，堵了他的嘴，着实打死！”
　　王夫人屋中只是些丫鬟媳妇儿，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当时都吓住了，一时竟没一个人敢动。又有贾环哆嗦着爬将起来，满口嚷嚷冤枉，又有赵姨娘扑上来拦阻，竟是一锅乱粥似的。
　　只那贾政再三喝令，又有跟过来的小厮，又有这里有胆量气力的婆子，七手八脚将赵姨娘撕扯开来，按在一边，又取了条凳将贾环推在上面，拿了板子来，眼见着就要打起来。
　　到了这时，宝玉才从素日对贾政的惧怕里回过神来，忙忙张口求情——到底他伤得不重，性情又温和，实见不得这场面，何况有三妹妹探春的脸面。
　　凤姐瞧着这一顿打是势在必行了，也含糊着凑了两句，做出个相拦的意思。就是王夫人瞧见这个阵仗，气恼也去了一半，又想着贾母若知道了，必要着恼，又有自家的脸面名声，便也劝道：“老爷，他虽该罚的，也不能就这样打死——这要传扬出去，咱们家还有什么脸面！又有老太太身子也不大好，听见了这个，一时不自在起来，可怎么办？”
　　然则殴伤尊长，本就系十恶里的‘不睦’，宝玉为兄，贾环为弟，又是嫡庶两字，更是亲亲尊尊四个字的紧要处。贾政哪里容得，当时就喝道：“纵出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还说什么体面！真要饶过了，往后他弑君杀父，也是敢做的！到了那时，他死就死了，咱们家一门清誉，还剩什么？打！着实打！”
　　当下也不理旁人拦阻，自拿起板子，下死力打了三四十下。那边贾环原还在挣扎叫嚷，后头便渐渐气息微了。众人瞧着实在可惧，忙要夺了板子，争奈贾政不肯，必还要动手。还是外头一阵吵嚷，说着贾母来了，他才放下那板子，赶出去相迎：“母亲怎么来了？”
　　

第32章 暗潮
　　
　　那贾母见着他，便问道：“宝玉怎么了？究竟是个什么缘故？”
　　这是报信的人，只听到贾环暗害宝玉一件，里头又吵吵嚷嚷的，又有贾政过来，才赶着过去告诉。因离着近，贾母紧着过来，却不知里头细故。
　　那贾政早已气得面皮紫青，双眼紫红，一时要说，动了动嘴后又觉十分灰心，反倒说不出口，只流泪道：“都是儿子无能，养出这么个不孝的孽种，惊动母亲连夜过来……”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贾母忙命人搀扶起来，也流泪道：“儿孙不肖，也是有些天数的，你又有什么奈何！从今后好生管教，才是正经。”说着，她又忧心宝玉，赶着往屋子里去。
　　那贾政掩袖擦去眼泪，伸手搀扶住贾母，且往里头先瞧了宝玉。贾母见他虽烫着，却不算重，着实宽慰了他，方又命凤姐等人细说原委。
　　凤姐敏捷细密，早就想通了事项，这时娓娓道来，除却赵姨娘，旁人听来，都是入情入理，精准详尽的。待她说完，贾母问紫鹃并金钏儿，又吩咐道：“你们只管坐着这么回话，一时再跌着，可了不得。”
　　两人答应一声，百着小脸微微喘着气，将自己所见说了一回。那金钏因先前紫鹃刻意引导，细节上自也是随了她的话头，虽有些许差别，内里却差不离，又与凤姐所说严丝合缝。
　　贾母听完，再问彩霞，又将及周遭人等，她们原没见着什么，也多是应和。
　　到了这一步，贾母并贾政再无疑心，再望向贾环时，便多了三分冰冷。那边赵姨娘原被人堵了嘴按在那里，但眼睛耳朵都在，如何不知到了关节，趁着众人一时不妨，竟下死力挣扎出来，扑过来哭道：“老太太、老爷！环儿他千错万错，也是贾家的种啊！看在祖宗的份上……”
　　她嚷得两句，那边贾政已是喝道：“堵了她的嘴，撵出去！”几个婆子忙上来，死拉活拽的将她拖了出去。临了，临了，犹有求情的声音传来：“太太、太太，饶了他罢！二爷、二爷！”
　　“老太太、太太……”宝玉瞧在这光景，心里也是恻然，替自己，也替别人，终究还是又求了两句情：“环儿还小，总还能教导起来的。总不能为了这一件，真个将他打死。”王夫人等也是如此说来。
　　贾母看他一眼，伸手拍了拍，转头与贾政道：“你媳妇说得在理，宝玉说得在情，便环儿真是个祸根孽胎的，也断没有就此打死的道理。然而，他做下这样黑心黑肝的丑事，犯了大罪过，也断不能轻轻放过！”
　　贾政早有此心，再听贾母这么说来，自然点头称是：“母亲说的是，依着我看，必要重罚严教，才能扭过来！”
　　“正是。”贾母冷冷道：“俗语道近墨者黑，自然他身边的那些个人，都要打发了，一个不许留。后头再挑的，也要与这些个人半点不沾！”
　　“是。”贾政也下定决心，当时道：“我想着将他关三年，不许探视，每日跪抄孝经，再请严师来教导。一应小厮丫鬟婆子人等，不许多说话。这么管教下来，他往后还要再犯，咱们家便当真容不得他了！”
　　两人议定，王夫人也无旁话可说，当时就将贾环抬了出去，自打发人诊治。宝玉被小心扶了回去，细细照料不提。至如紫鹃金钏，也是好生诊治，又因护住了宝玉，着实恩赏了一回。
　　诸般酌定，一时各个散了去。
　　只那黛玉，先瞧见紫鹃白着脸被搀扶回来，手背脸颊一溜儿燎泡，着实可怖，后又听说宝玉也烫了，更是惊慌，连声询问缘故。
　　扶紫鹃回来的小丫鬟正要说，紫鹃已是道：“你们先回去罢，有了这一遭乱事，太太那里正等着人用。”打发了这两个，她转头便与黛玉道：“姑娘不要惊慌，这伤都还轻，好生将养几日也就好了。只这事，着实骇人。”
　　说着，她将贾环谋害宝玉一事，简略道来。只将推蜡烛的细节，说得详细：“我分明瞧见，那三爷盯着宝二爷的眼睛，推了烛台的——这、这竟是要烫瞎了他的！”
　　黛玉面色煞白，原就是体质娇弱的人，饶是坐着，也有些摇摇摆摆起来：“竟、竟有这样的禽兽！”
　　听得这一句，紫鹃微微低下头去，也似受惊不小的模样，心里却想：如何没有！红楼梦是乱世背景，巧姐被卖的狠兄奸舅是哪个？万一真跟吴氏红楼梦那样，这贾环还能杀父囚兄呢！世道险恶，这四个字早些知道，总比晚知道强。
　　因而，她着实等了片刻，才与黛玉又道：“姑娘说的是，谁能想得有这样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要浑身发软站不住脚呢。只怕宝二爷也吓得不轻。怪道常言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果真是千真万确。”
　　那黛玉本也是心惊胆战的，但听得宝玉这一句，却渐渐坐直了身，又定神想了半晌，便道：“你好生歇着，这两日不必做事了，将养好了身子要紧。”说着，又命个小丫鬟贴身照料，自己则站起身来：“我去宝玉那里瞧瞧。”
　　紫鹃瞧着心里发酸，忙道：“姑娘才吓着，独自过去怎么使得。我这横竖无事的，让雪雁春纤两个陪过娘过去罢。”
　　黛玉想了想，倒也不拦阻，只着实嘱咐了几句，命她先在榻上躺着，明儿再回自己屋子歇着，这才往宝玉那里去了。那里贾母并王夫人才走，宝玉拿着镜子来照，见她来了，忙把脸遮了，摇手让她出去，不肯叫她瞧见了。
　　这却是黛玉素日有些喜洁的脾性，因而如此。
　　这一番心意，黛玉也是知道的，一面心内暗叹，一面笑道：“我瞧瞧烫了哪里，有什么好遮着藏着的。”说着，她凑过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见着与紫鹃手背差不离——似是一溜儿燎泡，满满敷了膏药，不由问道：“疼得怎么样？”
　　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两日就好了。”
　　黛玉听他精神尚好，言语也似紫鹃那般，多少有些放下心来，只陪着坐了一回，也不敢多留，嘱咐着早些安歇等话，就闷闷的回房去了。
　　是夜，一宿无话。
　　待得翌日，满府都知道昨夜之事，不免有些风言风语。幸而贾母、王夫人并贾政俱都严加管束，更打罚了几个嘴碎的，这事才压下了些。然而东西两府里，如贾赦邢夫人、贾珍尤氏、薛姨妈并贾蓉、李纨、三春等人，却都知道了。
　　这里旁人犹可，独探春最是坐立不安。她自小养在贾母跟前，与宝玉兄妹情深，然则贾环也是同母所出，现今一个害另一个，又都伤着，如何能自安？
　　且那赵姨娘一早儿蓬着头过来哭嚎，将这事嚷得秋爽斋上下人等，无不晓得。探春心烦意燥，拿话劝阻了半日，然则赵姨娘满心指着探春能求情，一口一句你弟弟，一口一句冤枉，满地撒泼打滚，无所不至。
　　看着这光景，饶是探春素来自重，这时也被逼得脸白气噎，泪如雨下：“环儿做下这样的事，如何讨情？姨娘素日纵得他无所不至，才有今日，现必要严加管束，往后才能改过。不然以后弑君杀父，哪个不能为？”
　　那赵姨娘还要嚎，那边忽有报信，道是迎春、惜春来了，又有侍书瞧着不对，早早打发人求来的凤姐，竟一齐来了。旁人倒还罢了，听说凤姐来了，赵姨娘便似掐住喉咙的鸡，再也发不出一声，忙从地上翻身起来，又拿帕子擦脸，又赶着搂头发。
　　探春看一眼她，便命小丫鬟带她到里间去收拾，自己忙擦了泪珠，又请了凤姐三人入内，因问缘故。那三人都是心存怜惜，瞧在素日情分上面的，这时也无旁话，说着是探视宝玉，内里不免多有劝慰之言。
　　探春也知其心，且与迎春、惜春商定，省过贾母并王夫人后，便瞧宝玉去。送走这两人，独一个凤姐坐着，细细劝说一回，又言及赵姨娘，只将她逼得出来辞去，她方也走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探春也不剩多少精神了，却还得收拾妆饰了，依言省了贾母并王夫人，又去探视宝玉，见人人都如旧日，宝玉精神尚好，伤得也果真不重，她才算放下心来，又想起贾环，不由往他院子的方向瞧了两眼，暗想：环儿还小，若是严加教导，未必不能改过自新。只他昨日打得重，又去了素日亲近的丫鬟婆子小厮人等，也不知能不能养得好。
　　虽则挂念，探春也知不能违背贾政的命令，当时只吩咐寻出贾环那边贴身伺候的新人，问一问他的状态。
　　不出半日，那边就有了消息，道是贾环已是醒来，仗责的伤也敷了药，大夫说不十分紧要，好生静养就行。探春知道后，便安心下来，又打发个人告诉赵姨娘。
　　她却不知，那赵姨娘听后，非但不曾安心，反更生了些癫狂的念头。

第33章 沉舟
　　这却是她素日嫉妒，倒还压着不敢发出，只今日贾环动了手，倒触动了她：若宝玉真个瞎了，或是怎么了，一家的家私，岂不全落到环儿手中。
　　何况，现今贾环这般境地，那赵姨娘便更指着这一件，好使贾环脱出困境来。只恨没个法子，将这事做定了。
　　然而天数巧合，那赵姨娘颠来倒去想了一日一夜，没个法子。谁知过不得一日，就有马道婆过来，先与贾母跟前言语，拿着宝玉遭难，须得点油灯这一件，哄骗了一注钱，又悄悄过来探望赵姨娘。
　　话里话外，说不得几句，那马道婆就引得赵姨娘百般讨情：“环儿受了冤屈，我熬油似得熬着，眼见着没了指望。你是个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瞧着我们娘儿两死了不成？又或者，还是怕我不谢你？”
　　那马道婆听了，便也一笑，话里不肯让，却着实松动了些。赵姨娘又比着日后家私，又现给了梯己文契，现说定了五百两欠契，立时写来，又将银子簪环衣裳俱都取出。
　　马道婆瞧着白花花一堆银子，又有欠契，也顾不得青红皂白，伸手就先抓了银子，又收了欠契，一面满口答应了，从裤腰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教她将年庚八字写在纸人上，再一并五个鬼掖在他们各自床上就行，旁的自己做法便好。
　　临去前，她只再三嘱咐：“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那赵姨娘得了这么个法子，便似得了灵丹妙药，虽一夜未睡，却着实振奋了精神，当时就收拾了头发衣裳，寻个求情的由头，往凤姐病宝玉处走了一回，一面做涕泪而下的模样儿，一面又瞅着人不妨，悄悄将那纸人掖在床榻被褥内。
　　她又恐事情不周密，且还往李纨、黛玉、迎春、惜春等处也走了一圈，惹得各处都厌烦躲避，又有王夫人知道，打发人来呵斥，这赵姨娘才自回去，只等那马道婆做法。
　　这时宝玉等人，正寻了空挡，聚到一起说话。又有黛玉过来，见他屋中这般热闹，且还笑道：“今儿齐全，谁下了帖子请来的？”凤姐等人见着她进来，早笑着又来了一个，这时又说及前儿送的茶叶，顺溜儿一嘴，凤姐便拿着宝黛婚事，打趣起来。
　　这时王子腾夫人过来，王夫人打发人来请凤姐等人过去说话。宝玉因着烫伤，便带了个好，并不过去，又要留黛玉说话。
　　凤姐听了，回头便笑着将黛玉往里头一推：“有人叫你说话呢。”只这一句，就和李纨一同去了。
　　那边宝玉拉着黛玉的袖子，嘻嘻笑着，心里分明有话，口里却又说不得。黛玉却因着头前打趣吃茶做媳妇这一件，不禁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
　　正拉扯间，宝玉‘嗳呦’了一声，忽得一纵身，离地跳起有三四尺高，口里乱嚷乱叫，竟满屋子里翻来覆去，说起胡话来。那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一面拦着宝玉，一面又忙打发人告知贾母王夫人等。
　　此时又有王子腾夫人在，当时一起赶来，宝玉这时已是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竟一人也不认得，一声也听不得，闹得天翻地覆。其不说贾母并王夫人，唬得浑身发颤，放声恸哭，这东西两府上下人等并薛姨妈一家子，真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赶来园中看视。
　　正是慌乱无着的时候，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忽得砍进园中，见什么就要杀什么。眼见着就要杀人了，众人不免更加慌乱，幸而有周瑞媳妇等带着有力量胆气的婆娘上前抱住，夺了刀，又抬回房中。
　　这一团乱麻中，紫鹃也赶了过来，且护住黛玉，又瞧着周遭乱糟糟的，紧着唤来大小丫鬟，将黛玉、宝钗等女孩儿都护到屋中：“外头许多人，仔细挤到了姑娘，再有什么事，也有老太太、太太在的。如今正乱着，万一姑娘磕碰到了，更要闹得人仰马翻了。”
　　黛玉等人都是面色煞白，着实受惊不小，这时呆呆坐在了半晌，还是宝钗先冷静下来，因道：“你说得在理，我们在那儿，不过平添事项罢了。不如打发人多问问，有什么消息立时知道的。”
　　紫鹃忙道：“已是打发了人去瞧了。有一点消息，必是回报的。再有，二爷必是在这屋子里的，原也可听着里头消息。”她这几句话，一番事，做得利落干脆，却与周遭人等又是不同。
　　宝钗不由细看了她两眼，暗想：这个丫头素日倒是小看了她，原说是仔细周全的，现看来，竟也有一番心胸气度。这临事有这样的静气，也是难得了。
　　那边黛玉已是含泪道：“怎么忽而有这样的事。”
　　众人不由默然，一时说不得话来。那边凤姐、宝玉两处，却都哭声、吵嚷声不绝。一则贾母王夫人并平儿袭人等，俱都啼哭不绝，而来事出突然，又瞧着有些诡异，各人不免七言八语，或有说送祟的，或有说请跳神的，又有荐什么张真人，李道人的。
　　当下里，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却连半点效用也无。这时天色已晚，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又有小史侯家等各个亲眷过来探病，送医送药，推僧荐道的，却还如故，并不见效用。
　　两日下来，凤姐并宝玉叔嫂两人，先是不省人事，高烧胡说，此后竟渐次气息都微弱了。贾母等人围着寸步不让，哭得寻死觅活，忘餐废寝且不提，只黛玉在自己屋中，也是时时打探，昼夜不安，饮食懒用，倒将一双剪水秋眸哭得桃儿一般。
　　紫鹃瞧在眼里，心里着实煎熬，却又不敢张口言语。她是知道的，这时必要等那僧道两人过来，才能将事完结。虽说她也能赌一把，将那床榻上的五鬼纸人取出焚烧，或许就好。但现成能安然无恙的法子，何必赌？更何况，这僧道两人，本是红楼中神仙一流人物，能不拦着他们的出场，必不能拦着。
　　存了这心，紫鹃不免硬生生熬了这三日，倒被黛玉劝说了几回：“你才烫伤了，原该好生养着，这么折腾着，那伤什么时候好？便似你说着的，又不是大夫，咱们原不能做什么，熬着也是无用，正该保重些才是。”
　　紫鹃听得这话，也只得苦笑：她是真有一点法子可做的，只是不能做。
　　幸而，翌日过去，紫鹃便听到贾母呵斥，唾骂赵姨娘，心里便是一定：正是这日了。
　　有了这一番念想，她瞧了瞧左右，原想做个姿态，后头好做法子，无奈紫鹃金钏等人俱都围在那里，或服侍贾母，或去外头做事，周遭也只几个小丫鬟，她便咬了咬唇，挪到凤姐那边屋子，只定定瞧着凤姐，半日不动。
　　这会儿正是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谁个理会她。只忽得一阵隐隐的木鱼声响，又有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竟从外头隔墙，穿了深宅内院里来了。
　　癞头和尚，破足道人来了。
　　紫鹃神色一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到了外头：既是红楼中神仙人物，那能否看出她的异样？是否，能送她回到她的时代？
　　然而，这两人过来，一番言语，一番祝祷，如同书中一般别无二致。
　　紫鹃本是心怀希冀，这时也渐渐有些灰了，正是叹了一口气，预备回去，谁知一抬头，忽见着那一僧一道，竟远远与她一礼。一个口呼‘阿弥陀佛’，一个高唱‘无量天尊’，分明这里许多人，紫鹃却知道，这是对着她的：那两双眼睛，都盯着自己。
　　她不由浑身一颤，当时就站定了，正觉得毛骨悚然，谁知那僧道两人却都一笑，高声唱道：“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一时唱着，一时竟身形远去，不过片刻功夫，就此了无踪迹。
　　紫鹃看在眼里，脚下一软，踉跄着就要跌倒在那里，幸而此时人多，边上小丫鬟搀扶了两把，又有鸳鸯瞧见，命人将她送回黛玉房中，暂时安稳。而这边贾母等依着僧道所言行事，及等晚间，凤姐病宝玉两人便渐渐醒来，又说腹中饥饿。贾母等人如得了珍宝，立时熬了米汤与他两人吃了，又瞧着精神见长，邪祟稍退，一家子便也将心放下来。
　　李纨并三春、黛玉、宝钗、平儿、袭人、紫鹃等都在外头听信，听说已是吃了米汤，省了人事，旁人还未开口，黛玉就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紫鹃回过神来，却将平儿并袭人的衣袖一拉，使了个眼色，带到旁边小屋里去。
　　“你这是怎么了？”袭人素与她交善，不免先问一句。平儿也是心中疑惑，拿眼细看着她。紫鹃咬着唇，故作犹豫了半日，凑到两人近前，悄声道：“你们赶紧回屋子里翻腾翻腾，怕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第34章 败露
　　她这一句，声音虽轻，意思却重，平儿袭人两个哪敢轻忽过去——凤姐宝玉两人遭了邪祟，可就是眼眉前的事呢。
　　因此，哪怕这话说得突然，她们两人也是心里一惊，赶着问道：“你这话从何说来？”
　　“唉！”紫鹃既是有心动手，自然早有预备的，这时自然拉了两人，悄悄说来：“也是前头老太太呵斥赵姨娘，她躲开时我瞧见了眼神——与先前环三爷那时一模一样，只盯着宝二爷。我心里就提着，后头又想起来，那日马道婆与老太太说供奉油灯的好处，我后头听小丫鬟嚼舌，想着也替我们姑娘问一问，谁知问了几个人，她竟到赵姨娘那里去了。”
　　她说得这两句，平儿素来敏捷，立时想到了：“马道婆？她既是个道姑，说不得就晓得这些事。”
　　袭人听得面色煞白，不由往后退了两步：“这、这，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环三爷敢做的，她为什么不敢？何况这是暗地里算计的。唉，我要没想到，倒还罢了，如今既是想到了，总要说一声——那和尚道士说着邪祟，必是有些不干净的，但这园子好端端的，奶奶并二爷行动有人跟着，怎么就他们两人遭了劫难，跟着的人倒都好好的？”紫鹃添了两句话，又道：“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会儿是有和尚道士的，谁知下回怎么样？我想着，总要搜罗搜罗，有的没的也心安些。”
　　她说得恳切，平儿袭人两个一生所系，都在自家主子身上，自然有十分尽力的心，又想着头前宝玉凤姐的模样儿，不由打了个寒颤，连声说：“你说得在理。”
　　这时，紫鹃反而道：“只是这些都是我揣测的，也不敢回老太太、太太。再有，万一是我想岔了，因着环三爷生了疑心，倒冤枉了赵姨娘，自己也没趣。思来想去，这事也只能告诉你们，好歹回去暗中查探查探。真个没有，也替我瞒住了，免得又要生事。”
　　平儿听了，深觉有理，因道：“你说得是，这会儿才闹得人仰马翻，平白再生事也不好。倒是我们回去仔细瞧瞧，若没有，自然就罢了。要是有什么，到时候有凭有证的，自然又是另外一说。”
　　袭人也默默点头：“是这么个理，我现就回去。”
　　当下来，两人也顾不得旁的，匆忙嘱咐了这边几句，就忙赶着回去。到了屋中，她们一面想着先前赵姨娘过来坐在那里，说了甚么话，瞧着什么地方，一面专往那些暗处能遮掩的地方寻去。不过半个时辰，平儿就先从床上抖出了那纸人并五个青面獠牙的鬼。
　　饶是有了紫鹃先前的话，心里也有些准备，但猛瞧见这么个东西，平儿也不由惊呼一声，差点儿从床上跌落下来。外头的小丫鬟听到声音，忙赶进来询问，平儿立时喝住了她们：“不要进来，快！快把二爷请过来！”
　　旁的小丫鬟都不敢进来，只那进去的一个听这声音不对，瞧见被褥枕头堆积，也没瞧见那纸人，不由道：“平姑娘……”
　　平儿猛抬起头，面色青白冷厉，喝道：“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快将二爷请回来！”那小丫头吃了这一顿排头，不敢再做声，忙跑将出去，且去寻贾琏。
　　倒是平儿自己深深吐出一口气，闭着眼定了定神，才挪到床边，拿眼细细端详那纸人，见着上面字迹隐隐，正是凤姐的生辰八字，不由咬牙骂道：“这没天理王法的老虔婆！畜生也不如，敢做这样的事，也不怕阴司报应！”
　　骂了几句，她才扬起脖子，将外头的小丫鬟又唤进来一个：“你去园子里告诉袭人，说那东西在床铺下面，小心别沾手。”
　　那小丫鬟早听到前头的话，一句话不敢多问，答应一声就出去了。倒是平儿坐了一会，想着这脏东西先前正放在床上的，不由往后缩了缩，又想着从床铺上下来，又觉得浑身发软，要寻旁人来，又恐人多事乱，只得强自撑着。
　　幸而因凤姐一事，贾琏原在家中候着，听到小丫鬟赶来报信，心里虽疑惑，倒也尽快回来。平儿见着他进来，不等说话，先落下两行泪来，哭道：“二爷！”
　　“怎么了这是？”贾琏见着床边堆着纱被枕头，周围也乱糟糟的，忙走近两步，又要去扶平儿。平儿忙道：“二爷仔细脚下！”
　　贾琏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就瞧见了那纸人五鬼，也是惊得后退一步，道：“这是什么！”平儿一面哭，一面就要将事情说了出来。
　　谁知那边派与袭人说事的小丫鬟，这会儿恰好也跌跌撞撞跑了回来，慌里慌张地，差点撞到贾琏身上：“平姑娘，了不得、了不得了！二、二爷！”
　　“出了什么事？好好说！”贾琏呵斥一声，那小丫鬟也定了神，忙道：“我带话过去，袭人姐姐正在里头，也没听见。我就说与晴雯她们一句，原就要走的，吃了两口茶，就听到里头一阵吵嚷，我跟着进去一瞧，宝二爷的床铺里竟抖出了个纸人，还有五个青面獠牙的鬼！”
　　“什么！”贾琏面色陡然一变，口里说得这两个字，心里已是明白过来：这一场邪祟，不是冲撞了什么，怕是有人搞鬼！
　　想到这里，他立时看向平儿：“平儿，这究竟怎么回事？你跟那袭人，怎么就想到这个？”平儿听说袭人那里也寻出了这脏东西，已是坐实了紫鹃的话，自然无所不至，将所有事说了个明白干脆。
　　那贾琏也是世面上经历过的，多少听过家里兄弟相争，嫡庶不容的事，又有头前贾环的事在那里，听到一半就冷静下来。待得后头，他冷哼一声，先跨过被褥，避开那纸人五鬼，将平儿搀扶下来，道：“原是如此。这事不是小的，必要报给老太太、老爷并太太，总不能让你奶奶这一回罪白受了，也不能让咱们这一回惊吓白担着！”
　　平儿面上早失了血色，听到这话，不由红了眼圈儿，口里唤了一声二爷，哽咽道：“咱们这一房，终归要去那屋子的。不过这三年两载的事，她何必咒二奶奶？那心也忒歹毒了！”
　　“那毒妇没这样歹毒的心肠，怎么养出环儿那狗东西来？”贾琏冷哼一声，唤来两个贴身小厮，恨恨道：“去，寻两个有力量胆气的婆子来，将这脏东西放匣子里，再去宝玉屋子里，将那里的也装了。头前请的那些个道士和尚，也打发人去请。这事必要告诉老太太他们，却也要问明白了先，不能冲撞了老太太。”
　　将事吩咐了，贾琏便带着平儿，先去贾母那里将事情说了一回。
　　贾母听了，自是雷霆震怒，当时拿着拐杖，重重捣了地面一下，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竟有这样的事！”鸳鸯忙伸手搀扶住她，低声劝道：“老太太，小心气坏了身体。”贾琏等人也齐声相劝，将贾母扶着重头坐下，外头就有回话，道是袭人并紫鹃来了。
　　“来得好，叫她们进来。”贾母惊怒已极，然而老于世故，并没有为此冲昏了头，反要细细询问明白：先有贾环谋害兄弟，后有赵姨娘谋害宝玉并凤姐，兹事体大，不能轻忽，必要询问个清楚明白。
　　因而，她定了定神，一面叫人进来，一面又吩咐琥珀道：“去，把你们老爷叫来，说我这里有大事。仔细些，太太那里不要叫知道了，她守着宝玉凤丫头两个，不能惊动了。”
　　琥珀答应一声，赶着去了。
　　贾母转头看向紫鹃袭人：“你们说说，究竟怎么回事。”袭人自然是平儿那一套话，紫鹃不免说得多些，将里面细故都回说明白，又格外多添了两句：“那马道婆既是到了姨娘那里，我也不敢过去，回去又问了小丫鬟，将这事记在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她来了再问一问的。因这事记得清，后头再瞧见姨娘那么个样子，就挂在一处了。”
　　“你是个细心的，倒也难怪。”贾母原就深知紫鹃的，且这几年她越发周全，将黛玉屋中打理得妥当，自然也信得过她。这时她细说缘故，果然有些道理，便也信了：“可见这神佛菩萨都是有的，才叫她败露了！”
　　这时贾政也赶了过来，贾母便将里头事一一说与他，又有贾琏请来的僧道在侧守着，瞧了那纸人五鬼，见着里头果然有两人生辰八字，又有平儿袭人等人回说。
　　桩桩件件，竟都说到了一处。
　　且又有头前贾环那一件，贾政立时信了：“怪道环儿成那么个模样，都是她素日挑唆的！可恨我们家世代清名，倒叫这毒妇带累了！”说着，他转头喝道：“把她拖过来！”
　　周遭人等早有此心，当下巴不得一声，不过一盏茶时间，就将个呼天喊地的赵姨娘绑着拿了过来，推倒在地上。
　　那贾政一步步踏过来，也不等赵姨娘说什么，当头就是一脚：“你这毒妇！”

第35章 余波
　　贾政素来端方，忽得破了脸面，一脚踹出，满堂都是一惊。
　　那赵姨娘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还不及多想，脸色已是煞白发青：“老、老爷……”这哆哆嗦嗦三个字出来，她也醒过神来，不由又高声嚎叫了一句：“老爷！”
　　一声落下，她头上戴着的簪子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满头发鬓散乱，倒似个蓬头鬼。
　　贾政见着她，眼里冒火，伸手夺过那装着纸人五鬼的匣子，摔在赵姨娘跟前：“这是什么！你这混账贱妇，丧尽天良，做下这等事来！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纸人五鬼从匣子里跌出来，又因着轻，竟顺着力道滚到赵姨娘脸上。她原是知道魇魔法这事的，心里发虚，又是见过凤姐宝玉两人的模样，瞧见这脏东西贴过来，真真被蝎子蛰了一下也似，分明捆着的人，也惊得跳了起来，又因姿势，生生跌坐在地上：“嗳呦！”
　　□□两声，也不等旁人说一个字，她忽得两眼一闭，竟就似昏过去了一般。
　　贾母在上面瞧着，不由冷哼一声，喝道：“拿冷水来泼！”当时就有小丫头取了水来，当头一泼，旁边有气力的婆子又死活拽起了她，作好作歹一番折腾，那赵姨娘不得不醒过来，浑身发抖摊在那里，却是一声不出。
　　凭着贾政呵斥拷问，凭着贾母怒喝责问，凭着贾琏平儿袭人紫鹃等言语，这赵姨娘半个字不应，逼到最后也只是大声嚎哭，口里来来去去，不过冤枉这两字。
　　这么个混不吝的滚刀肉，因她生有探春、贾环两个，未曾拿准了证据，实不能立时动手。
　　众人一时无法，倒都焦躁起来。
　　幸而贾母老于世故，见着这端的，静心垂头细想了半晌，就有了主意，当即冷声道：“好！你以为这么着，我们就没法子治你了？哼，把她捆起来，使人看好了，先将她屋子搜一搜。打明儿一早，去衙门里报官，将那马道婆的庙封了，细细查清楚了——这样的事，零碎银钱怕是不够，必要写个欠契，给些体己东西。当时查出来了，有了物件凭证，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话落地，众人一想果真在理，不由应和。那边贾政铁青着脸，想了一阵，却还是拱手与贾母道：“母亲，依儿子愚见，这些三教九流的最是能打听机密，又是做这样的事的，怕更是留心的。这事宜早不宜迟，现开发了才好。我这就送个拜帖，跟琏儿过去衙门一趟，趁夜将事办了。不过花费个人情，打点些银子罢了。”
　　贾母一听，也点一点头：“你说的也是。这又是你房里的事，既有这话，你多奔走一回也罢了。”
　　那赵姨娘本就是惊弓之鸟，如何禁得住这话，当时就浑身发抖起来，又瞧见贾政转头要走，不由从嗓子里咳也似得迸出一声：“老爷！”
　　声音凄厉，听得周遭人等俱是汗毛竖起。
　　贾政只是脚下一顿，却连头也不回，径自往外头走去。贾琏瞧着，忙拍拍平儿的手，嘱咐两句就要跟着过去。那边赵姨娘忽得哭嚎起来：“老爷、老爷，我认了，我认了！”
　　贾母坐在上首，听得这一声，便拄着拐杖站起来，喝道：“认了什么？说！”贾政也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快说！”
　　既是起了头，那赵姨娘也知说多说少都不中用了，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又满脸是泪，哭道：“我、我这也是为了救环儿、环儿啊！”
　　“阴鄙下贱的见识！”贾政满心怒火，狠狠瞪着赵姨娘，咬牙道：“他就是被你这生母祸害了！你这贱妇，败坏门风，祸害儿孙，我们家已是容不得你了！”
　　说着，他回头喝道：“来人，拿绳子来。”
　　“老爷！”众人料不得有这么一出，忙要拦住：“老太太还在跟前呢。”听了这话，贾政面皮一阵抽搐，狠狠跺了跺脚，喝道：“把她绑到柴房里头，多使两个婆子看仔细了，明天发落！”
　　贾母见他着实果断，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这样也好，你去衙门将事办妥了，明日凑到一处，也好有个结果。这府里出了这样的事，可见素日里咱们也太宽恕了，从今往后必要更严一些才是。还有环儿那里，也要留心些，不要再生出什么事来。”
　　贾政听了，自然领命，带着贾琏一阵风似地出去了。倒是贾母在赵姨娘被拉出去后，自己定神想了想，就打发人叫探春过来：“这事必得我告诉才是。”说着，她再看了看紫鹃等人，命她们先散了去：“明儿一准将这事了结，你们先回去罢。”
　　几人齐声应诺，心里沉甸甸的，出去也无话可说，只相互对视几眼，说两句保重的话，就此分开。这里袭人平儿倒还罢了，只紫鹃回去就被黛玉唤住：“方才这是怎么了？那袭人忽把你拉出去，白眉赤眼的，我连声叫着你们都不应的。”
　　紫鹃深深叹了一口气，跌坐在边上小榻上，正待说话，那边瑞哥忽而过来问好。他原随黛玉而居，每每睡前，必要过来道一声好，说两句话，才自睡下的。
　　这时过来，瞧见屋中似有些沉凝，他不由问道：“姐姐这里怎么了？”黛玉见他过来，便笑道：“没什么，你这会儿要睡了？”
　　瑞哥点点头，说得两句闲话，便被打发回去。
　　那边紫鹃已是吃了两口茶，消去了大半做戏的疲劳，见黛玉又看过来，便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听。黛玉前面虽是疑惑，却也料不得有这样的事，才起了个头，她便又惊又怒，连声追问，到了后头却真个有些怔住，反而一句话说不得了。
　　紫鹃本就有意引导，让她知道些人心险恶，世情颠倒的，这时自然更多说几句：“我前头只说自己疑心太重，许是被环三爷吓着的，没想到，竟真是这样子的。我还只怕旁人笑话，也不敢多说，又要她们两个瞒着些，谁知这才是自己想多了的。”
　　这一番感慨，黛玉听入耳中，也不由勾动肚肠：“这样的事，这样的人，谁个能料得到？幸而你多想了些，她们也信你，不然后头趁着不防，她再要下什么毒手，怕就成了！”
　　“可不是。”紫鹃应道：“这才多久的功夫，一前一后的，就下了两回毒手了。素日里没成的，还不知多少呢？往后更说不得，人人都说的，万没有前日防贼的事。现今败露了，也算是老天爷保佑了。也是咱们府里，宝二爷二奶奶人前人后总有人跟着的，要是旁人家，怕早就成了的。真个人心险恶。”
　　黛玉也自点头，又想到后头的探春，不由道：“只可怜三妹妹，好好一个清白女孩儿，偏要被带累了。前头环儿那事，多少人前人后的指点，现又有赵姨娘，做这种魇胜的事，越发得阴毒可恨。且宝玉与凤姐姐，素日与她又是好的，这抬头低眉的，还不知怎么说话。”
　　提及这个，紫鹃也有些无奈：她做得这一出，唯一不得不连累的好人，就是探春了。分明她没做什么，却应了平儿那句话，打老鼠碰了玉瓶儿。然而，赵姨娘母子两个，实在是阴毒的蛇，早日打死早好。再有，要依着吴氏红楼梦，或许早点将赵姨娘打倒，后期探春也不会远嫁，反而能得一注好姻缘。
　　有了这一条，她心里才安稳些，又瞧着黛玉还有些怔怔出神，便劝道：“我们都知道三姑娘的，原是老太太、太太养在跟前的，与他们也不相干，等过了一阵也就好了。姑娘要是不放心，明儿过去宽慰宽慰，也就是了。倒是这会儿实在迟了，竟还是早些歇下的好。”
　　黛玉口里应着，心里却实在烦乱，紫鹃再三劝着，她才勉强睡下。翌日一早，天尚蒙蒙亮，一片青灰的时候，她便又醒了过来，只瞧着天色尚早，也不想惊动了人，便合着眼养神。
　　好容易听得屋中人起身，她才睁开眼，唤人来梳洗，又打发小丫头去打探消息。紫鹃也知道，这是挂心那马道婆一事，并不多问，只梳洗穿戴妥当了，立时取了一盏冰糖燕窝，又有一碟子素馅小饺子。
　　黛玉将燕窝粥吃尽，略用了两个小饺子，便撂下东西。那边打探的小丫鬟也回来了，进来就告诉：“姑娘，我去了好几处地方，倒没有旁的新鲜消息，只那马道婆真个被拿住了。据说，搜出了好些东西呢，满京城各家各户的，十来处是有的。那赵姨娘签的欠契并一些簪环，也拿了回来，怕是吃过早饭，就要现开发了。”
　　听是如此，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她便道：“既如此，你们先去吃饭，我去三妹妹那里看看罢。”紫鹃心里会意，忙打发雪雁她们吃东西，又使这个小丫鬟去探春那里瞧一瞧。

第36章 顾念
　　待听说探春已是起身，黛玉便过去探望。
　　那边迎春、惜春两人也已是到了，才坐下，又见黛玉过来，便与探春一般上前迎了迎。黛玉随着入内坐下，也不能多说旁的，不过宽慰两字罢了。
　　毕竟这一桩事，着实骇人听闻，着实不能求情的。然则探春为赵姨娘所出，为人子女的，再是不好那到底也有生恩两字在，如何能不挂心？这大义灭亲四个字，从来不是容易的。
　　探春早在昨日贾母跟前哭了一场，一夜熬油似得煎熬过来，早起见着姐妹们，虽是天性好强，精明干练的人，这时也忍不住又落了一回泪，因道：“我竟不知怎么办了。”
　　她素性阔朗，有言谈，能做事，自有眼光心胸，这时却只能说得这一句话。黛玉三人听着，也不由陪着落了一回泪，只无计可施。
　　这一件事，不过贾母、贾政能做决断，次者贾赦、王夫人、邢夫人并凤姐、宝玉、贾琏能言语几句，旁的真不好多说。
　　那赵姨娘虽是姬妾，到底育有一儿一女，真个立时打死，贾环并探春两个又有什么体面？且日后又也容易生隔阂间隙。然而不立时处置，宝玉凤姐受得的戕害，又怎么算？且有这个例在，日后又如何惩戒约束家族子弟？
　　四人正是相对默默，各自垂泪的时候，外头就有报信的小丫鬟过来，道是赵姨娘已是被带到老太太屋中去了，老爷、大老爷、太太、大太太并琏二爷都在那里了。
　　探春霍然起身，细细盘问了两句，那边却只起了个头，并无细故可说，也不知是个什么处置。她咬了咬唇，硬生生止住心里的冲动，转而又端坐回去，偏过头去看窗纱上的影子，双目里已是满满洇着泪光。
　　瞧着这光景，黛玉三人亦是心酸，屋中却是一片沉寂。好半日过去，黛玉终究道：“我们原在园子里，打发她们一趟趟过去，也不是个理儿。不如到老太太院外候着，好不好，总比旁处明白些。”
　　惜春并迎春听了，忙点头称是，又道：“论礼，这事没有我们说话的，只过去瞧一瞧，倒还罢了。”又劝了探春几句，四人便命丫鬟打水收拾了，就自赶过去。
　　那边贾母却极简便，早起听贾政贾琏说了马道婆一事，又瞧了那欠契、银钱物件以及马道婆的供状，便立时命人将赵姨娘带来，自己则与贾政道：“你说要怎么处置？”
　　贾政面色铁青，声音冷硬：“国法家规，已是容不得她！”
　　这是必要处死的意思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因道：“你知道国法家规，可也要顾念骨肉亲情。虽则这事阴鄙可恶，但三丫头怎么办？又有环小子，也还小，未必不能教的。再要往大了闹，他们两个日后前程必要多受累的。”
　　这一通话说来，贾政也不由沉默了片刻。先前马道婆那事上，那边衙门都悄悄做了掩饰，连着旁的大户人家，俱都按下，省得闹出大风波来，二来也有损家声。这外头都明白的事，他如何不知。
　　但要贾政忍下这一件，他却着实不能：“母亲，若是容下这件事，咱们家还谈什么诗书簪缨之家？”
　　“事不能容，命倒罢了。”贾母神色郑重，却是昨日细想过的：“依我看来，家里依旧给她挂个名儿，再打发她带发出家，吃斋念经，在佛前赎罪。你看可使得？”
　　贾政踟蹰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道：“也罢，就送到水仙庵里头。”
　　两人说定，贾母又看贾琏：“你看可使得？”贾琏自无不可，点头应是。那边赵姨娘也被拉了过来，贾政将欠契等物摔在她面前，冷冷道：“如今铁证如山，料你也别无他话可说。”
　　那赵姨娘勉强抬起头，鬓发蓬乱，面庞浮肿，只哭着道：“老爷、老爷，我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
　　贾政狠声道：“饶？要不是看在三丫头他们身上，我现就要了你的命！”说完这两句，他也不耐烦再听赵姨娘号丧，吩咐道：“把她拖下去，送到庵堂里修行。打发人看住了，不许她出去，也不许旁人去看。”
　　赵姨娘哭天喊地，还是被拖了出去，起头儿还嚎着，后头被人堵了嘴，还是呜呜作声。直被拖到外头去，黛玉四人原在廊上徘徊，一见这光景，忙赶了过来。
　　见着她们，几个婆子也不敢冲撞了，只得把赵姨娘丢开手，先行礼问好儿。探春看着赵姨娘全无半点体面，狼狈非常，不由往前一步，却又立时止住：“老太太、太太怎么说的？”
　　婆子忙回了话。
　　听说送到庵堂里去，带发修行，持斋赎罪。探春便松了一口气，连着黛玉三人，也是神色和缓了些。四人正待说话，那边赵姨娘却不顾一切，拿着身体撞过来。
　　那探春本就神思恍惚，料不得这事，一时被撞得往边上跌去，幸而有个侍书恰在旁边，倒还扶了一把，只连连退了好几步，到底没摔着。
　　几个婆子见状，忙将这赵姨娘拉住，又有赶着去搀扶的，着实忙乱了一阵，又连声道：“三姑娘，你瞧瞧这真是不能再待着了。再磕着碰着哪个，我们吃罪不起！”说着，就押着赵姨娘往外头去。
　　那探春嘴巴张了张，犹带说话，却又说不得什么，只能眼睁睁瞧着她去了。黛玉她们看着，围着她宽慰道：“三妹妹，如此也罢了，日后总归能再见的。”
　　“我知道，这已是宽大仁厚之极……”探春珠泪盈盈，微微垂头时，难得抽噎起来：“只是雷霆乍然，忽得有这样的惨事，心里实是难受。我们这样的人家，算得富贵荣华四个字，内里却是这样儿……”
　　她喃喃说着，迎春原就红了眼圈儿的，这时不由也跟着抽噎起来。倒是黛玉并惜春两个，虽也陪着伤心，然则一个聪敏，一个孤介，都是深知事理的，忙拉着探春衣袖，一面劝慰，一面又要回去。
　　只是她们站在这里半日，早有人报与贾母的，还没走几步，那边鸳鸯已是赶了过来，请她们入内说话。四人听了，忙收拾了一回，进去问省不提。
　　至如赵姨娘一事，后头便再无人明面上提什么，只听得那边凤姐病宝玉两个，一日好过一日，三十三日过后，便痊愈如初。两人也从王夫人处搬回自己屋中，倒也不必细说。
　　只黛玉听得宝玉回去，略等了半晌，就过去探问。宝玉见着她过来，又有紫鹃捧着匣子跟着，忙笑着让座让茶，先与黛玉叙了几句温寒，次又谢过紫鹃几番回护：“亏着你果敢周全，竟救了我两回。”又问烫伤可好了些。
　　紫鹃笑道：“养了几天就好了，原也没什么大碍。这谢不谢的，我倒当不得这话，原也没做成什么。何况后头老太太、太太都特地赏了我好些东西。”口里说着，她将那匣子放在桌上。
　　宝玉瞧了那匣子两眼，疑道：“这是什么？”
　　“这可是好东西呢。”黛玉原在一旁笑吟吟听着的，这时伸手将匣子一打开，却是取出三个白瓷盒，三个青瓷盒，那盖子上勾勒了几笔写意花草，各有不同。
　　宝玉瞧着疑惑，取来掀开一看，却是白瓷盒内俱是胭脂，青瓷则是细粉，色调微有不同。他不由吃了一惊，伸手沾了一点，细细捻了捻，那胭脂滋润，微有甜香，细粉轻腻，绵密非常，虽与自己先前所做不同，却着实是市面上未曾见过的。
　　“这个好！”宝玉双目灼灼，连声道：“妹妹那个铺子，现做的就是这些？”
　　“是。”黛玉笑了笑，因道：“原是钟姨娘用了你的方子，又细细调出几样不同的来，竟也都好，现铺子里买的就是这些。过一阵子许还要做点旁的。我原只说寻一件事，也与他们有个事做，不想她如此用心，连着精气神亦是不同。”
　　宝玉听了，也是欢喜，拍手笑道：“好。我原说那些方子，想出来与你们做一做，倒也不算辜负了。现今忽又有这么一桩益处，倒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了。”
　　黛玉也自笑了，瞧着宝玉神态如旧，并不孜孜念念先前两次磨难，心里便宽慰了些：“只是一件，头前说与你每月一分利钱，可得迟两月才能得了。”宝玉一怔，才想起先前笑话似的说头，当时便笑道：“值当什么，不过个说头罢了。”
　　“那可不行，我原说定了的，便是那样儿。只是本小利薄的，未必有什么用处，我只吩咐他们依例置办东西罢了。”黛玉说得两句，又伸手指一指紫鹃：“这还都是她筹划的。”
　　宝玉听了，便笑道：“我也用不着那个，妹妹只管都拿去置办东西。”这般说笑一回，忽见平儿走了进来，两人忙笑着让茶，又问缘故。
　　那平儿一指紫鹃，笑道：“我们奶奶，请紫鹃姑娘过去说话呢。”
　　

第37章 点破
　　紫鹃一怔，转头看向黛玉。
　　黛玉笑道：“我这儿也无事，你只管跟她过去罢。许是凤姐姐有什么话吩咐。”口里这么说着，她与宝玉对视一眼，已是猜到大约是为了先前赵姨娘魇胜一事。毕竟，贾母并王夫人连着照料的丫鬟都赏了，紫鹃又特特加厚，凤姐素来宽大，岂有不赏的。
　　只是这件事，贾母等一力压制，又有探春的情面，两人便都含混不提。
　　紫鹃原有些话说与宝玉的，偏有这么一件事，也只得作罢。当下答应一声，就随平儿过去了。
　　那边凤姐正歪在榻上，逗弄着大姐儿，瞧着她过来了，便笑着招招手。紫鹃上前两步，屈膝一礼，就被凤姐拉了过去，笑道：“可不敢受你的礼，要没个你，只怕后头我哪日没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凤眼里凛凛寒光，直能扑面而来。
　　紫鹃忙笑道：“原是应当的，二奶奶这话我可当不起。不过是一时撞上了，换成是平儿，她也是一样的。”
　　凤姐将大姐儿交给奶母抱走，一面吩咐紫鹃坐下说话，一面吩咐沏茶：“那也是你有心。我这个人虽糊涂，这情分两字倒还知道的。”说着，她便命平儿取来个匣子，推给紫鹃：“我也不提甚么赏不赏的，原是谢礼，只记个情谊罢了。”
　　紫鹃忙起身推辞，凤姐伸手将她手往那匣子上一按，嗔怪两句，又有平儿在旁说话。这主仆两人，都是能说会道的，不过两三句话下来，紫鹃就不得不松了口，应承收下。
　　“这才是。”凤姐笑吟吟捧了一盏茶，低头吃两口，又道：“这点东西值什么。先前我虽被魇得神志糊涂，却也隐隐有些觉察，这回怕是没命了。这样的事，再要有个一回两回，哪怕那宝兄弟的灵玉次次灵验，怕也要去了半条性命。”
　　紫鹃见她怔怔出神，又想着先前魇魔法时胡乱嚷着的话，心里不由一动，故意探身低低问道：“二奶奶那时候，真的是见着了……”
　　平儿原在旁陪坐，也自笑着，听到这句话，却不由身子一抖，忙拦道：“紫鹃，提这个做什么！”
　　“不必拦，有什么不能说的。”凤姐摆了摆手，凝神想了一回，竟也有些叹息的模样儿：“说来我向日不信这些阴司报应的，不想这回还真见着了些东西——也不能说是什么神神怪怪的，我瞧得是个人形，究竟什么模样，却一概不知了。”
　　话虽如此，她言语里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
　　紫鹃抿了抿唇，想到那金哥一事，又有什么胆识愈壮，恣意作为，还有什么放贷利钱一类，便想趁机劝说两句：“那阴司报应，嘴里说着的，究竟是不是，谁个知道，我原也不信的。但听奶奶这话，这魇魔法倒是真的，那神神鬼鬼的，怕也有些影子。这么一说，老人说着积阴德，倒是合该做的——真个没阴司报应的，哪来这些法门的？”
　　凤姐半晌没有言语。
　　平儿却接了话头，应道：“可不是。往日里也不知这些个东西的，经历了这一回，倒真该信一信。怪道老太太、太太僧道上都十分敬服，自然也是听过见过的。倒是我们年轻，还只说那是风言风语的，未必作准。”
　　两人说着，那边凤姐也微有所动，又想着自己旧日所作所为，又有先前病中情景，正自惊疑不定，外头大姐儿忽而啼哭起来，她不由一阵毛骨悚然，喝道：“怎么了？”
　　外头小丫头忙进来回话：“奶奶，大姐儿忽得哭了，现哄着呢。”凤姐心里不安，必要过去瞧一瞧。紫鹃见着，忙寻了个由头告退了。
　　凤姐此时也顾不得她，命平儿送一送，便自去大姐儿那边。
　　这边紫鹃出门，又谢了平儿相送，一路过去，恰路过怡红院，遥遥望见个少年往怡红院那边去。她不由停住脚步，细看了两眼，暗想道：这又是个谁？
　　一面想着，一面到了潇湘馆，那边黛玉正与瑞哥说话，两人比着书册，似是教导什么。紫鹃过去说一声，目光往那书册上一扫，却是《诗经》。
　　黛玉说了一节，已是有些口渴，又见紫鹃带着个匣子回来，便笑道：“你先琢磨琢磨，还有什么不懂的，我再细说说。”说着，就看向紫鹃：“凤姐姐说了什么？”
　　“二奶奶必要赏我东西，又说是谢礼，实在推辞不得，只得收了。”紫鹃说得一句，将匣子打开与黛玉细看，却是一套儿头面，鎏金嵌宝的，晶莹灿漫，着实丰厚。黛玉看了一眼，便搁下不提，又问：“凤姐姐现如何了？我原说今儿也瞧瞧她去的，又想着她们夫妻团聚，倒不好多搅扰，迟两天也还罢了。”
　　“二奶奶好着呢。我瞧着跟宝二爷一般，都好全乎了的。”紫鹃说得一句，忽想起今日要与宝玉说得话还没说，且机会一过，后头也不好多说，便斟酌着又将凤姐的话提了一遍，叹道：“往日我还有些不信，现在才知道，竟还是年轻不知事。”
　　黛玉听了，垂头想了一阵，却还是笑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多说也是无益。只消诚心正意，原也不怕什么的，便譬如宝玉这一回，自然有能解的人解了。反倒是那马道婆，也有些阴鄙手段，细说起来，竟是有些能干的，现今又是如何？且不如安安分分度日的。”
　　“姑娘说得是正理，可也耐不住那些鬼祟的。前儿老太太还与马道婆钱，要给宝二爷点油灯的。后晌她就伙同赵姨娘，做那没天理的事来。”紫鹃瞧着黛玉嘴皮儿微微有些干燥，便起身提壶倒了两盏茶来，递了一盏过去，口里依旧道：“要没那和尚道士的，又是个什么光景？我听说，好十来户人家，都牵到那案子里，必有没运道的。依着我看，诚心正意是真，可防着小人，也是正经。”
　　旁边雪雁听了半日，这会儿也连连点头，应道：“紫鹃姐姐说的是，满府里谁不是这么说的。”
　　黛玉听了，转过头去看她：“老太太已是吩咐下去，这事不能传扬，怎么还有许多人传话不成？”雪雁一团孩儿气，却不爱顽闹，平素多在屋子里做针线活儿，连着她都这么说，可见外头风言风语到了什么地步。
　　雪雁便道：“大家伙儿面上不敢说，暗地里谁个不说的？就是有人被打了，也就好了一阵，这会儿又编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话，说什么的都有，倒越发乱了。”
　　这贾府的婆子媳妇子，黛玉也是深知的，不免又为探春叹息两声，道：“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着呢。”
　　紫鹃却道：“那些都是糊涂人，姑娘担心什么？有那么一个两个猪油蒙了心的，显出两分来，三姑娘那样机敏果断，拿着做两回筏子，保准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这么说了一回话，黛玉又瞧了瞧瑞哥，教导一回，瞧着时辰到了，便命他回去午睡，自己也到屋中歇晌儿。紫鹃等服侍着她睡下，就从里间出来，或做针线的，或出去寻人顽闹的，又有趁机也睡一阵的，不一而足。
　　紫鹃却只拿了一本书册子，随意翻开，也不看它，只想着外头那铺子的事。现今那边的胭脂水粉渐渐有些兴旺起来，虽是小铺子，也可带一带旁的东西。细想来，倒是纱花、通草花、绒花一类的好，也是常用常新的物价，又不占地方，倒能做一做。
　　这么想了一阵，她又觉眼睛有些发眩，便倚在那里睡了半晌。朦朦胧胧间，仿佛听见人声脚步，又有叫唤的，她才猛然警醒过来，睁开眼一看，却是婆子唤她，说是黛玉醒了。
　　紫鹃忙过去一看，却是宝玉来了，正与黛玉歪在那里说话。见她来了，一个说倒碗好茶来，一个又吩咐舀水来梳洗。她便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茶，再来舀水去。”说着，她就过去倒茶了。
　　谁知后头宝玉却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黛玉当时就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的什么？”
　　宝玉正要说话，那边紫鹃已是扭过脸来，啐道：“二爷说得什么！什么多情不多情，什么鸾帐不鸾帐的？”这两句话过去，黛玉更是眼圈一红，哭道：“你知道什么？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看了混账书，都要说来拿我取笑儿。我原是个解闷的，自然什么都说的。”口里说着，她便一面哭着，一面往外头走去。
　　这主仆两人，一上一下，宝玉更是慌乱，忙赶上来告饶，又赌咒发誓。正自闹着，那边袭人忽而过来，说着贾政打发人来叫他过去。
　　宝玉听了，只觉打了个焦雷一般，急忙要回去，转头瞧见黛玉面有泪痕，脚下又是一顿，口里忍不住唤了一声妹妹。黛玉素知他们父子情状的，见他这么着，还要顾及自己这里，不免心下一软，叹道：“你快去罢。”
　　那宝玉才自过去了。
　　紫鹃立在后面，瞧见黛玉面有愁色，便上前扶着她坐下，笑道：“姑娘放心。老爷也不过是望子成才，心里也是疼他的。二爷那一场大病才好，必不会十分苛责。许是旧年说着请西席教导那一件事。”

第38章 心意
　　虽这么说，黛玉心内却也替宝玉担忧，且他一日不得回来，更显着不是小事。只等到晚饭后听说他回来了，她便要过去瞧瞧。
　　这一路过去，眼见着宝钗进去了，她瞧了两眼水中禽鸟浴水嬉戏，五彩斑斓，好看异常，不免站住看了一回，才又往怡红院来。抬眼一望，那边院门已关，她便伸手扣门。
　　谁知里头晴雯与碧痕拌嘴，连宝钗都要抱怨两句，再听到外头门响，越发动了气，也不问是谁，张口便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黛玉素知这怡红院里丫头们的性情，原是顽闹惯了的，恐怕没听真是她的声音，只当是旁人，便高声道：“是我，还不开么？”偏偏晴雯又在气头上，竟也没听真，反而使着性子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了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黛玉听了，不免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她，又恐斗气生事，不过垂头回思片刻，又觉寄人篱下，原是无依无靠，真个要恼了，也实是无趣的。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
　　却正在此时，后面一阵脚步响动，她忙拿帕子拭泪，又往边上避了开来，唯恐落人耻笑。谁知后面的人却唤道：“姑娘。”黛玉听出是紫鹃，才站住不动，却又垂头不语，静静拭泪不提。
　　紫鹃如何不知这里头的事，她先前因故出去一回，就赶着回来，谁知黛玉就在那会儿出去了。她又紧着过来，恰巧撞见了这一节。这会儿，她也不说旁的什么，先将手上拿来做借口的薄绸斗篷与黛玉披着，然后紧走几步，噔噔上了台阶，伸手就要扣门，黛玉见着，忙拦道：“紫鹃，快回来。”
　　“姑娘，什么时候宝二爷这么恼过的？”紫鹃立在台阶上，神色郑重，因道：“必是那些丫头懒惰，或是有旁事恼了，倒移到这里来，说些丧气话。这会儿正经说破了，二爷也理一理这里的事，才是正经呢。”
　　黛玉却以为她隔着远，并未听出是晴雯，又有午睡后的那一件事，已是存下疑心来。这会儿较真起来，自觉无趣，又羞着宝玉，是以她便道：“你一心为我，方这么说。细想一想，真个说起来，再要论长论断的，我又有什么趣儿？我好好一个人，倒要计较这些来？”
　　正说着，里头宝钗宝玉的笑语声传了出来，黛玉越发觉得无味，转头正待走，那边大门忽得响动，她忙拉住紫鹃，避到一边。瞧着宝玉等人相送，宝钗也渐渐远去了，那边大门重又关了，她方从这边转出，遥遥望了两眼，便也回去了。
　　一路上，紫鹃自是宽慰再三，黛玉却有些怔怔出神的模样儿。待得回去，她梳洗罢了，也只倚在床栏杆，抱膝坐在那里，双眼含泪，只一径儿深思。雪雁等人原是惯熟了的，只说她有些常情，竟也不留意，紫鹃又知她的心意，不好真个道破，百般劝慰，也不过使她略略好了些，尚能早早睡下。
　　只这一夜，紫鹃睡在一侧榻上，听得黛玉那边悉悉索索，便知她睡得不深，不免喟叹两声，暗想：分明两人情分比书中更重，一些个事怎么不改一改？
　　于此想了一阵，她就朦胧睡去，待得翌日起身，不免嘱咐丫鬟婆子凡事轻声些，好让黛玉多睡一阵。偏这日又是芒种，闺中风俗，以此日摆设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因此，黛玉起来，瞧着天色已大亮，唯恐落人口舌，梳洗穿戴便比平日着紧了些。偏就这么个时候，宝玉又进来了，笑着问好儿。
　　见着他，黛玉却是全不理会，一径儿梳洗罢了，便往园子里寻姐妹说话。宝玉见她神色与旧日不同，心里疑惑，忙要赶上去言语，却被紫鹃悄悄拉住衣袖，使了个眼色过来，又立时放下。
　　宝玉心里会意，与她点一点头，又赶着去寻黛玉说话。只百般言语，黛玉却眼皮子不曾动一下，只管说笑几句，就躲开了人。又有探春寻宝玉说体己话，两人竟就此隔开了。
　　这般情状，原是素日没有的，宝玉瞧瞧左右，就见紫鹃依着一株凤仙花，正往这里看来。他忙赶过去询问：“紫鹃，林妹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这可要问问二爷自己。”紫鹃也没个好声气，瞧着周遭没有旁人，当时就将昨儿黛玉被关门外一事说来，又道：“我原想着夜里寒凉，拿了衣裳赶过去，正撞见了这事。不然，谁晓得这些个？只我们姑娘白受了这一场排揎，还恐人前较真，你没趣儿，她也没趣儿，竟就拉着我躲开了。”
　　宝玉万万料不得有这一桩事，又听紫鹃说，黛玉替自己担忧，却生受了这一场委屈，不由急得跺脚：“我是真不知有这样的事！昨日只宝姐姐过来略坐了坐，旁的我一点不知道！回去我必要问个明白，也教训教训她们，必不能使妹妹委屈了！”
　　这一番话，紫鹃自然能料中的，但她紧着掺和这一件事，却是为了旁的。这时顺着话头，她便道：“二爷问这些做什么？我们姑娘哪里把丫头们的事记在心上过？她自是为了自己的心。二爷若不明白这个，说一千道一万的，也是无用。”
　　宝玉听得这话，不由怔在当场，只觉心里隐隐有些东西，却又说不出是个什么，好半日过去，才喃喃道：“为了自己的心？”
　　听得这半句，紫鹃心中微定，不再出言说什么，只走开两步，静静候着、看着，期望着他能想到些什么。
　　偏偏就在这时候，忽而有一枝石榴花抛将过来，恰巧砸在宝玉身上，又有嬉笑声从一边传来，正正好惊醒了他。两人循声看去，却是莺儿跟两个小丫鬟嬉笑着跑将出来，见着他们，且还笑道：“二爷怎么在这里？”说着，一面捡起那石榴，一面又邀紫鹃过去顽：“这会儿要斗草呢。”
　　要是平日里，宝玉必是过去一道儿嬉闹，这时却没了那兴致，只胡乱说两句话打发了她们。紫鹃看在眼里，虽算不上如愿以偿，倒也觉得宽慰了些，又知后面大约没什么诉肺腑一类的事，须得自己警戒，她便寻了个由头走开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滴翠亭那一桩事呢。
　　宝玉全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郑重谢过紫鹃，目送她去了，自己便垂头想了一阵，还是立意先去寻黛玉。只是一时半日，竟无处寻她，又见地下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不由将那花兜了起来，一路穿花过柳的，直奔黛玉葬花的所在。
　　谁知还没转过山坡，就听到呜咽之声，又有哀泣哭诉，十分凄恻伤感，他不由刹住脚步，心里疑惑是谁受了委屈，来这里哭诉，不免细细听了一回，谁知竟是在吟诗。
　　起头也还罢了，宝玉不过点头感慨，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心神大恸，竟倒在地上，连着怀里的落花也撒了一地。他本是个痴人，由此及彼，一面想着黛玉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是何等心碎肠断。又有朱门败落，花落人亡，眼前繁华热闹，不过瞬息光阴等等，竟也悲痛出声。
　　那边黛玉自悲自伤，忽听见这一声，也是疑惑，抬眼望去，见着是宝玉，不由暗啐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只这短命两字，她才说到，又立时掩口不提，只长长叹息一声，抽身就要走了。
　　宝玉原是悲恸着的，见黛玉离去，忽想起先前紫鹃所言，忙抖抖土起来，拦在她跟前告饶：“好妹妹，昨日我是当真不知道你过来的。”
　　黛玉不由一怔，立时想到了紫鹃，不由双眉微蹙，面有嗔色：“你们倒是好，竟能说到一处去！”
　　“好妹妹，你莫要恼。”宝玉见她神色微动，忙道：“我房里的丫鬟，也是我自己素日纵的，自然是我的不好。只是我心里，却万万不愿在你跟前有错处的。如今真有了，却也盼着你说出来，或打或骂，或教导或警戒，都是该的，我也是满心情愿的。要是你想着素日的情分，只管忍着，又不理我，咱们原是一心和睦的，反倒辜负了彼此的心，倒比旁人还生疏，岂不是可惜？”
　　这一番话，真个是肺腑中说出似的，由不得黛玉不动容。她又是一等灵慧的女子，此时触动心肠，原就爱哭，这时更是珠泪涟涟，满心的悲喜，最终也就哽咽出一句来：“我知道了。”
　　四字一出，宝玉已是拉住她的手，两人双目一对，满心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怔怔说不出来，只能相对默默，却又渐渐有一种隐秘的欢喜，渐渐生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得有丫头寻了过来，却是贾母那里吃饭了，请他们过去。

第39章 疑心
　　两人听了，自然过去，倒也不细说。
　　却说先前紫鹃与宝玉道别，也不及与旁人顽闹打趣，先一径往滴翠亭赶了过去。只到了地方，那边早已人声皆无，不过一座空落落的亭台，哪里还有宝钗等人。她瞧了瞧左右，只远远有几个小丫头在顽闹，再无旁人，心里倒也不着紧，拿着帕子擦了擦汗，就慢慢往贾母的屋子那边过去。
　　果然，在路上就撞见了小红。她正与司棋说话儿，似是询问凤姐的去处。紫鹃微微一笑，见她转过身来，就笑着招呼道：“小红，你也在这里顽呢。”
　　那小红见着她，虽说面上有些焦色，但也笑着答应了：“紫鹃姐姐来了。”
　　“见着你，我倒想起一件事来。”紫鹃不等她说什么，先插了两句话：“先前我远远瞧着宝姑娘独个在那边扑蝴蝶，一路过去，又与你们说话。旁的也还罢了，那玉色蝴蝶真真好看，宝姑娘可扑得了它？”
　　“宝姑娘扑蝴蝶？”小红一怔，想到先前宝钗所言，心里疑惑，口里笑着接了话头：“我们倒没瞧见这个，只说了几句话罢了。宝姑娘那样端庄，也会扑蝴蝶？”
　　紫鹃含笑道：“可不是，我也瞧着稀罕，差点儿跟丢了我们姑娘并宝二爷呢。要不是有一件事必要回的，我也过去了。”
　　小红见她说得在情在理，且先前分明不在近前，不免将疑心转到宝钗身上，暗想：我素日只说宝姑娘端方和善的，现今看来竟是错了。她必是听到了我与坠儿的话，我们那会儿正要推窗，想来就是为了这个，才寻林姑娘作伐子哄骗我们。
　　心里念着这个，小红不由抿了抿唇，正要寻个旁话搪塞，将这事掩过去不提。那边紫鹃见她神色变化，知道事儿已成，也不再添油加醋，伸手指着她手里的荷包，笑道：“罢了。既没扑到蝴蝶，我也不问宝姑娘了。倒是你这个荷包，好个鲜亮活计，可是自己做的？”
　　听到这话，小红也回过神来，忙笑道：“我哪里能做得这个。原是二奶奶先前使唤我取来的。现还不知哪里去回话呢。”
　　“呀，原是这样。想来是我拉着你说了半日的话，竟误了你的事。”紫鹃原知道凤姐的所在，这时就笑道：“不过我瞧见二奶奶往大奶奶屋里去了。你快过去问问，许还在哪里呢。”
　　小红听说，也顾不得宝钗那一件事，忙谢过了，一径往稻香村里去了。
　　紫鹃见她走了，便过去寻晴雯等人说几句闲话，露个面儿，就又借口有事，转回潇湘馆里去了。一路走，她心里一路盘算：
　　今日要做的，倒也都做了。虽说宝玉未见得能有多少领悟，但细看来，两人实比书中更觉亲密，况且后面横竖还有许多机会，好生引导也就是了。至如小红，虽然因为后面缺失，不知她的作用，但有书中这么个篇幅，又能得脂砚斋的批语，能拉拢开解她的，自然要去做。
　　一时计议完了，潇湘馆已在眼前，她到了里头，却只两三个小丫头还在，雪雁并春纤等几个早已到园子里逛去了。这剩下的小丫头，也都心不在焉的。
　　紫鹃知道，这必是为了园子里的热闹勾的，便道：“什么大事儿，倒引得你们这样儿。罢了，我既回来了，也用不着你们守着屋子了，都去园中顽一顽罢。”小丫头听了，都十分欢喜，嘴里含含糊糊的，身子却似喜鹊一般扑了出去。
　　见着这光景，紫鹃摇了摇头，只做一笑，先将屋子里外看了一回，才坐下来倒了茶来吃。待后头用了午饭，她打发人问了黛玉一回，听说她在贾母那里裁剪东西，午睡也在那边了。至如瑞哥，又有松枝照料，不过问两句也就罢了。
　　横竖无事，她便索性取来账本理了理，又翻了几页书，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琥珀带着个捧匣子的小丫鬟过来：“紫鹃，娘娘赏了你们姑娘并哥儿端午的节礼呢。”
　　听得这话，紫鹃心里微动，忙起身谢过，才双手接了过来，放在桌案上，又亲自倒茶与琥珀：“打发小丫鬟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了？”
　　琥珀摆了摆手，让小丫鬟下去，又瞧了瞧左右，悄悄道：“我正要与你说呢。这端午的节礼，宝二爷并宝姑娘两个是一样的呢。有宫扇、香串并凤尾罗、芙蓉簟。你们姑娘倒和二姑娘她们一样，都单单只有扇子并香串的。你说说，可有趣不有趣。”
　　“这有什么打紧的。”紫鹃虽然素日知道琥珀爱凑趣，这时却不能听凭她浑说，便正了正神色，因道：“许是娘娘也跟老太太一般的心思，原将我们姑娘做自家人看的。倒是宝姑娘又是不同，原也要更尊重些儿的。”
　　见她这么说，琥珀也觉没趣儿，笑着点一点她的额头，又寻思道：“你说得倒也是，宝二爷并你们姑娘，打小儿一道儿长大，原比兄妹也不差什么了。”这两句话将事儿压下不提，她说些旁话，便也回去了。
　　倒是紫鹃心里体味着这一桩事，着实有些难安。
　　元春端午节礼一件，原就是有许多说法的。她身在宫中，一应家里的事，自然多是王夫人言语的。现今赏赐节礼，怎么看，都有王夫人的心思在。
　　说来，旧日她禀告林如海，说宝黛之情，他为人父母的，必是有些施为的。多半在后面与贾母、贾政书信里，提了这一件婚事。可现今全无半点消息，也着实可虑。
　　毕竟在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才是正经的道理。宝黛的木石前盟，虽然依照各方面的暗示来说，必是能成就的，宝钗哪怕没有续弦之名，也有续弦之实。但是身在局中，她怎么都要为黛玉多多筹划才好。
　　正自想着，外头忽而一阵脚步响动，她抬眼看去，却是瑞哥回来了。
　　“哥儿回来了。今日怎么样？”紫鹃忙起身相迎，见松枝也从屋中出来，悄没声儿地打点瑞哥，不免暗暗一叹：这松枝儿虽说忠心，却着实安静寡言。这么个日子，也不见她出去散一散。从这一点算来，主仆两人倒是十分肖似。
　　瑞哥脆生生唤了一句紫鹃姐姐，又问黛玉：“姐姐哪儿去了？”紫鹃说了缘故，又问今日功课如何，见他说得整齐干脆，心里更是欢喜，笑着道：“今日做了新鲜花糕儿，又有莲子羹，都是你素日爱的。”
　　那瑞哥虽然年少老成，到底还是个孩子，听了后十分欢喜，忙回屋收拾盥洗了一回，就匆匆出来吃点心。这一来，他不免瞧见那边搁着的匣子，那眼睛多瞧了两眼：“这是什么？”
　　紫鹃忙解释了一回，又道：“我也糊涂了，倒忘了这个还搁在这里。”说着，她将匣子打开，取出里头的宫扇、香珠收起来，再将匣子一合，推给松枝：“这是娘娘赏给哥儿的端午节礼。”
　　那瑞哥心思细密，素知紫鹃行事周全稳妥，一应东西进出都要入账本的人，如何会忘了这个？又想着进来的时候，她正垂头沉思，多有愁色，不由问道：“这节礼，可有什么异常？”
　　“这……”紫鹃看着瑞哥目光清亮，静静凝视着自己，竟将旧日一点孩儿气都收了起来，真个小大人一样，不由呼吸一窒，心里犹豫起来。
　　瑞哥见了，立时紧逼一步：“可是有关姐姐的？”
　　“这倒也不是。”紫鹃立时辩驳了一句，停了半晌，才将元春赏赐各人的东西说了出来。
　　瑞哥一听宝钗并宝玉两人一样，双目就泛起一层冷光：
　　他虽年幼，但自幼的经历，使他深知人情世故四个字。哪怕不能体味，他也是知道黛玉待宝玉，与旁人决然不同，且旧日里，他在各色人口中都听过两人婚嫁结姻的话。偏偏现今元春赏赐，又是这样……怪道紫鹃姐姐发愁，又不好细说。这样的事，自然不能随意张口的，损了名声，但也不能听凭他们欺负了姐姐！
　　想到此处，瑞哥神色肃然，正经与紫鹃道：“这有什么可愁的？还是姐姐用得着那凤尾罗，芙蓉簟？真个如此，再是稀罕难得，我必也要寻得来——我们家，再没有使姐姐委屈的道理！”
　　“什么委屈？倒提着我来？”不等紫鹃说话，黛玉就走了进来，她恰听见最后一句，自然开口问两句。紫鹃看一眼瑞哥，便将事儿说来。
　　黛玉聪敏心细，一听就明，还不及体味这一番扶持的情谊，先就涨红了脸，略有一点儿躲闪着道：“一点东西，有也罢，没也罢。哪里值当你们说这个，旁人听见了，反觉得我们轻狂呢。”口里这么说着，她却拉住了瑞哥的手，轻轻拍了拍：“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这一番言语举动，紫鹃看在眼里，不由溜一眼瑞哥。那边瑞哥也正拿眼睛往她这边一溜儿。当下四目相对，虽是于这节礼一事多有疑虑，可心里却都轻轻笑了起来。

第40章 所定
　　然而，待瑞哥回屋后，黛玉神色间便多了几缕忧愁：
　　元春端午节礼这一件事，瑞哥都想得到的，她如何不知这里着实有些深意——自己虽有刻骨铭心之言，但府中纷纷扬扬的金玉之说，宝玉那边又素来与人亲厚……自己这一腔心意，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思来想去，她心中更觉无味，只长叹一声，转身便要往卧室里去。紫鹃打量她神色，心里也猜度出两三分，忙取了今日嘱咐雪雁所做小粽子香包，递给黛玉：“姑娘瞧瞧，这香包可好？”
　　黛玉接过瞧了两眼，因它做得小巧玲珑，现今临近端午着实应景，也移了一点心神，把玩两下，就问道：“这个倒也新鲜有趣，我竟没见过的。”
　　“姑娘要觉得好，我们索性多做些，也送几个给二姑娘、宝二爷他们顽。”紫鹃笑着点一点那香包：“这里里头塞些香料香草，或是五毒的辟邪的东西，都是好的。”
　　“也好。”黛玉问了几句如何做的，又用了多少时日，听说一个时辰好做二三十个，便道：“这也不算繁杂，让雪雁教一教他们，先做几串儿来，头一件，还是老太太、太太并大太太三处，宝玉他们略迟一点儿，倒也罢了。”
　　紫鹃答应了，又寻了几件小事，或问或商量的，到底让黛玉转移了些注意力，好歹安生睡了一夜。及等翌日，她起身梳洗罢了，宝玉那边的丫鬟紫绡忽而过来：“姑娘，我们二爷打发我过来，说着昨日得了些东西，姑娘瞧瞧有甚么喜欢的，只管留下。”
　　口里说着，她就把匣子递了过去。
　　紫鹃接过来放在案上，又揭开盖子，黛玉往里面一瞧，立时看出这是昨日端午节礼，分明心中微定，却只笑道：“原是这些，我昨儿也得了，且用不着这些，让你们二爷留着罢。”
　　那边紫鹃听了，便将匣子一合，重递还了过去。这样的随常小事，紫绡也没放在心上，答应一声，就拿着东西退下了。
　　倒是边上的瑞哥原正吃着汤羹，见着这事，也忙起身过去相看。他生性沉稳细致，一见那东西也瞧了出来，不觉心里欢喜：
　　原先过继与林家，自己便觉入了高门大户，谁知后头又到了这更为富贵的贾府。他们姐弟寄人篱下，自己原是想着奋发图强，振作家业，报答长姐。谁知到了这里，才发觉这贾家二表兄宝玉，与姐姐亲厚非常，上下人等多有姻缘已定的说头。自来女子姻缘定后半生归宿，他如何能不留意？
　　往日倒还罢了，偏偏昨日端午节礼，却似有个旁样意思。现今看来，起码那二表兄自己，绝无此意。虽说姻缘之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没有强凑硬折的道理，总也会问问儿女意思。何况表兄素来得宠，尊重有地位，有这么一桩在，总能使人放心些。
　　心念至此，瑞哥却没提一个字，只笑道：“我说这些东西，原也不值什么。姐姐，这汤羹要凉了，倒先用了它才好。”
　　黛玉微有所觉，看着他点一点头，再无旁话。只等着将瑞哥送去学里，她自家坐了一阵，便要往贾母那里去。
　　紫鹃深知她的心思，又想着后面宝钗褪红麝串，黛玉比呆雁这一段，也不愿拦阻，只笑着提醒一句：“姑娘早些回来便好。钟姨娘素日过来探望，都是早早过来的。昨儿又特地打发人说了一声，怕是今日更要早一些的。”
　　“我知道的。”这时昨日紫鹃已是提了一句，黛玉心里有数，这时答应了就自去了。
　　然而，今日钟姨娘着实过来得早。紫鹃见了，忙打发小丫鬟去报信，又留钟姨娘吃茶：“正好，姨娘也尝一尝新得的茶叶，这说着是什么新鲜贡上来的茶叶。前儿得了，姑娘还说要包一些给你们尝一尝，偏一时又混忘了。这会儿也吃一盏，瞧瞧东西可还使得。”
　　钟姨娘忙笑道：“我们是什么牌面上的，倒累得姑娘这么记挂。一点子茶叶，也都想着我们，真真当不得的。”
　　“一家人，如何说两家话。”紫鹃笑着命人取来茶叶，等着水烧好了，亲自烹茶端与钟姨娘，口里少不得问一问近况。
　　那钟姨娘也说些近来的事项，不过是店铺里的进益，近日入夏有些咳嗽等事，倒也寻常。紫鹃听了一阵，见着都是小事，也没放在心上，只提了几句外头的年景之类的话。
　　谁知这惯常的两句，钟姨娘却拍了拍桌案，长叹道：“今年可比不得往年，年景实在不好呢。”
　　“姨娘这话从何说来？”紫鹃心头一震，她每次都提几句外面的年景之类的话，不过是想确定这改朝换代的末世，大约还有多久。毕竟封建农业社会，头一件还是天灾，其后才是人祸。
　　钟姨娘却不晓得这些，只是有些惯常的感慨：“要是往年，我也就听一听罢了，也不晓得究竟是个什么样。现今我们那铺子也渐渐大了，依着你与姑娘的心思，把那些针线小玩意分派各家各户做去，不免多听了些外头的事——这才知道，好多处地方，都不大好呢。要么是涝，要么是旱，有的连盗匪都起来了！哎呦呦，可是了不得了的！
　　“这好好儿的，竟就有这样的事了？”紫鹃只觉心头直跳，面色也有些变了。
　　“唉，早前在扬州，我就听过两句年景不好的话。”钟姨娘只说她年轻，不免有些唬着，便多解释了两句：“这田地里的事，多是看天吃饭的，又要雨水不多不少，又要日头不烈不阴，都要正正好的，哪里那么容易的。自然有几年好，有几年歹的。先前两年，说不上歹，却也说不得好，勉强罢了。谁知今年更不好了。嗳，一旦遇到这样的年景，凭着什么地方，不用两三年，就是朝廷赈灾的，一多半的人也得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她端茶吃了两口，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见黛玉进来了。
　　“姑娘。”钟姨娘口里唤了一声，忙站起来与紫鹃一道迎了上来。黛玉见着她，也笑道：“姨娘来了，快坐下罢。”说着，又命吃茶果。
　　钟姨娘笑着应承两句，又说了几句温寒，黛玉问了问外头宅子的事。那钟姨娘自是一一回说明白，又讲了店铺的事：“原是做小东西，不成想倒渐渐有些模样儿了。前儿连着关外的参商，都买了好些胭脂水粉。”
　　黛玉一笑，并不以为意，只夸赞两句作罢。紫鹃却是个有心的，一听什么关外的参商，便忙问道：“姨娘怎么知道，这是买卖人参的？”
　　“说来也巧，那日我正在里屋跟张总管说话，想着姑娘近来身子弱，虽说这府里请医延药无所不至的，我们也要备些好药材才是。恰巧被外头那参商听见了，一来一往的，就说到了。”钟姨娘笑着将事情原委说了一回，又道：“自开了这店，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这样的事常有的。非但这回买了好人参，旧日的那些燕窝银耳新鲜果子什么的，也都这么来着的。”
　　“多劳你们挂念，我并瑞哥在这里也都好着的，倒用不着那些。”黛玉心里感念，却还是道：“只既是好东西，先买些存着也还罢了。这些药材，一时用着的时候，怕未必能得了好的来。”
　　钟姨娘连声称是：“正是姑娘说得这个理儿。”
　　“既如此，姨娘并总管倒也多存些粮米才是呢。”紫鹃早前听到年景不好，已有盗匪时，就有了警惕，这时就顺着话头，提出了个建议：“谁知后头会如何？咱们又是新近安置了的，一应东西怕也存着不多呢。”
　　“这……”钟姨娘犹豫了片刻，见黛玉看来，便将前头的话说了一回。紫鹃在旁，也插了两句话，无非是早做准备，又有后头或有灾民乞儿，也能舍米舍粥，做点善事之类，有的没的一车子话。
　　黛玉问了问现今粮米价钱，又知店铺多有进益，便也点了头：“粮米耗费不多，早些储备也是好的。再过两三月，便是新米上市，到时买个二三千斤，存个库房倒也罢了。”
　　那钟姨娘原也不觉得这一桩有多少耗费，只不好做主，黛玉既说了，她自然应承下来,别无他话，反顺着这由头，又絮叨了些外头的事项。
　　这是她惯常做的事，黛玉也不觉诧异，反是颇有兴趣：这些外面市井的大小事体，与贾府又是不同，别有一股新鲜活泼。非但她爱听，就是宝玉、迎春他们，也多有好奇的。只钟姨娘过来，每每有些体己话与黛玉说话，他们也不好常来打搅，后头问一问黛玉，也还罢了。
　　钟姨娘也知道这个的，这会儿自然多说了些，两厢里都是尽兴。只最后，她却又提了一件事：“这月初十，是老爷的冥寿，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第41章 打醮
　　黛玉昨日便想到这一处，料得她必会提的。可现今说起来，她思及亡父并旧日的种种，仍旧怔忪了半晌，眼圈儿微微发红了，才垂下眼帘，低声道：“自然与往年一样的，你们备下东西，我必与弟弟一道儿过去祭拜。”
　　钟姨娘也不意外，当下应了一声好，少不得又劝了两句话，见黛玉只是微有伤感，也就告辞去了。紫鹃将她送到院子外头，见她上了车就转回来。
　　那边黛玉独自坐着，眼中已是泪光微动了。
　　“姑娘……”紫鹃知道她平素就爱哭，这会儿说及林如海，自然更是少不得的，便只低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多话，反使了个眼色与雪雁她们，命她们不要吵扰。雪雁几个心里会意，正要蹑手蹑脚出去，谁知黛玉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竟就好了些：“倒一盏茶来。”
　　“是。”紫鹃伸手捧了捧茶壶，觉得那一缸子茶已是有些冷了，忙命人取来滚水，自己现烹了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才送到黛玉手边：“姑娘略等一等，仔细烫着。”
　　黛玉点一点头，捻着盖儿轻轻撇着茶汤上的浮沫，半晌后才道：“先前我在老太太屋中，凤姐姐过来说初一打醮的事，邀我们一道儿过去看戏。老太太也凑趣，说着要去。那会儿你打发人过来，说钟姨娘过来，我就回来了。只这一件事，大约是定了的。”
　　这园中的丫鬟，能有几回迈出门槛。这时听黛玉这么说，连着紫鹃也微微出神，雪雁春纤两个更顾不得先前那一桩，连声问道：“姑娘，姑娘，我们能不能跟过去？”
　　正自说着，外头就有个婆子过来，代王夫人传话，说着初一打醮，园中有要去逛的，只管跟老太太逛去。
　　黛玉起身听了，还不及说甚么，雪雁春纤两个已是窜了过来，一边一个拉住黛玉的手。一个说这是娘娘打发人吩咐的，连着老太太都有兴致，不去怕是不好；一个又求出去开开眼，总在这园中逛，也没个趣儿。
　　这般没等开口，她们自个儿就说了一车子的话。黛玉也瞧着好笑，倒真将先前一点伤感消去，只道：“去便去罢，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就兴成这样儿。”说得这一句，她就瞧见紫鹃立在一侧，非但没什么期盼，反而皱眉想着甚么似的。
　　“紫鹃，你不想去？”黛玉一问，那边紫鹃也回过神来，只笑道：“几年都未必能出去这一回，我自然要去的。只是现今天气暑热，姑娘身子也弱，这出去的时候又是一圈儿的人围着——我想着这个，就想住了。”
　　“我身子虽弱，也没到那地步。何况凤姐姐说了，那边楼上凉快着呢。也就路上这一阵子，我还受不住？”黛玉笑一笑，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她的身体，也是日渐好转，虽说一年少不得病个几回，症状却轻了许多，又有老话说，这年少体弱的，待年岁渐长也就好了，她自然心里安稳了些。
　　紫鹃原不只想这一件事，但旁的都是不好提的，便也就点一点头：“姑娘说的也是，可我们能小心些，总归是小心些的好，竟还是早些说与厨房里，备着些解暑的汤羹。”
　　这是她一贯的做派，黛玉等人都是习惯了，也没多想，只说了一回清虚观并那张道士的传言，也就罢了。
　　待得初一那日，紫鹃早早起身，命小丫鬟将厨房里备下的解暑汤羹取来备好，又查点了一下许是用得着的衣衫器物。见着样样都妥当，她才点了点头，又吩咐春纤雪雁两个：“虽是出去逛的，你们也要仔细。东西都拿好了，不要混闹着倒忘了……”
　　这么说了一回，黛玉就从里屋出来，笑着道：“你呀，真把这事认了真。”说得一句，她又望向瑞哥的屋子：“松枝真个不去？”
　　“昨儿劝了几回，都咬定了不去的。说着自己怕去外头，又说着瑞哥那里万一有事打发人来，又说着要看着屋子……”紫鹃也是无法，只得道：“她向来都这样，姑娘不必担心。”
　　黛玉点一点头，叹道：“也罢了。”
　　只又嘱咐了屋中丫鬟婆子几句，她就领着紫鹃几个，一径到了贾母院中。那里早已是一片欢腾，虽没个高声的，但大小丫鬟俱是一片喜色，偶尔嬉笑叽咕两三句，已然一扫旧日安静的大家气象。
　　黛玉到了里头，坐着略等了等，待得惜春几个来齐全了，便跟着贾母出了屋子，就纷纷骑马坐轿的，一路到了外头。她原与宝钗坐一车，也不免略挑了帐幔，往车窗外头瞧两眼市井风景。宝钗一径笑着，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偶尔略摇一摇团扇，说两句家常闲话，再无旁事。
　　且不说一路锣鼓开道，车马粼粼的，到了那清虚观前，贾母因见守门大帅等泥胎神像，便命住轿。贾珍等人上来迎接，又有凤姐知鸳鸯她们在后头车上，忙下了轿赶着去搀扶。谁知那边有个小道士儿忙中出乱，原迟了些，正要躲出去，却正撞在凤姐儿怀中。
　　不免又是一场吵嚷。
　　此时黛玉正从轿中下来，听到声儿不对，便问道：“这是怎么了？”宝钗在她后面，因站在上面瞧见了，见她问，便笑道：“不打紧。不过个小道士没藏出去，冲撞了些儿，等会子领出去也就是了。”
　　这时紫鹃等人也下了车来，赶着过来搀扶。又有紫鹃瞧着黛玉面色微白，忙取了解暑的汤羹，与她略吃了两口，这才又扶着黛玉过去。宝钗见着，不免多瞧了两眼她，才问道：“妹妹可还好？”
　　“宝姐姐不知道，她素来这样儿，我不过坐个车，能有什么。”黛玉回应一声。两人便一面瞧着四周景致，一面往前去，只跟着贾母入了观中，略停了停，就有贾珍过来赔笑回话，道张道士要来请安。
　　因这张道士与贾家有旧，王公藩镇里素有名声，且也都说见过面的。所以连着宝钗等也不避让，只笑着略退两步，一面瞧瞧着清虚观，一面静听寒暄。
　　谁知这张道士起头也还罢了，不过寒暄说笑，后头忽得提及一位小姐，竟要与宝玉说亲的模样儿。黛玉手里原把着轻纱团扇，微微摇摆，这时面色如常，扇子却是越扇越轻，后头更是停了下来。连着宝钗都是偏头看去，又有探春几个，也都轻轻笑了，拿眼神打趣宝玉。
　　紫鹃瞧在眼里，心里一叹，往前走一步，轻声唤了一声姑娘。见黛玉回头，她便伸手与她理了理发鬓，轻声道：“这里有些散了呢
　　正说着，那边凤姐儿凑趣搭上话头。她素性敏捷，口齿伶俐的，不过几句话，就引得众人都笑了，连着黛玉也抿了抿唇角，拿着扇子半遮住脸，轻声道：“偏她好引人笑闹的。”
　　张道士则请了宝玉那一块通灵宝玉，且与同道掌掌眼。贾母便引着众人赏玩一回，方去了楼上安坐。黛玉坐下，略说了两句话，那边张道士已是送回玉来。因前头的事，黛玉不免略略留心，连着戏文择了那三本也没留意。
　　倒是紫鹃虽然知道，却还留神听着，见还是《白蛇记》、《满床笏》、《南柯梦》，又瞧着说到第三本时，贾母笑容一敛，连着话也不说了，只摆了摆手让贾珍退下，一阵酸楚不由涌上心头，她忙偏开脸，拿帕子微微擦了擦脸，以作遮掩。
　　贾府也罢，宝黛也罢，不都是如此么？历经辛苦后，以为云开月明终有所得，谁知就是一场空？
　　宝玉却还在贾母旁边，先从里头挑出自己的玉带了，又好奇地翻弄寻拨着那些贺物，一件件挑与贾母看。里头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却有些眼熟，贾母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戴着这么一个。”
　　众人听了都瞧了过来，打量两眼，就有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几人说笑着闲谈，黛玉一面吃着茶，一面听，见宝玉疑惑，探春又夸赞宝钗有心，所以记着这些，她便将茶盏放下，拿团扇遮住唇角，冷笑道：“她别的上面，心还有限，唯有这些人戴着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宝钗回过头去，只当没听见。
　　那宝玉却在知道湘云也有这个后，忙将麒麟拿起来揣在怀里，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量着四周。紫鹃瞧着有趣，但还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只拿余光打量黛玉，暗想：我记得后面这两个就要大吵一回，瞧着这光景，倒也难怪。前面有节礼，又有金玉论，现又有说亲的，又有金麒麟的……几件纠缠到一处，黛玉则能不留心？
　　谁知，黛玉这时神色却柔和下来，竟还微微与宝玉点头。瞧着那意思，竟还有些赞同的模样儿。
　　紫鹃心里一怔，还不及多想，就听得宝玉在旁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你留着，到了家里穿上你戴。”

第42章 衷情
　　黛玉却将头一扭，说道：“我不稀罕。”那边宝玉才笑着又揣了起来。
　　紫鹃看在眼里，心中急转，暗想：这一对儿真真是磋磨死个人。黛玉常日里将那金玉提在话头，眼前分明能得这么一件，却不屑一顾，只是试探真心四个字罢了。偏偏宝玉是瞧见她留意，才百般哄劝，反显得看重那金玉了。现今这金麒麟，也是一样的道理。虽说两人情分比书中更觉细密，今日怕也难免一场吵嚷。
　　正自想着，忽而尤氏婆媳两个来了，又有冯紫英家的，赵侍郎家的等亲友世交人家知道贾府女眷在庙中打醮，纷纷送了些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作了礼来。凤姐听见了，忙赶着到了正楼这边支应，贾母反后悔惊动了人，虽说还是看戏，到了下午就回来，连着次日也懒怠去了。
　　凤姐再三相劝，然而黛玉秉性体弱，这么个天来回坐车，到底有些暑热着了，宝玉又因说亲一件，心里存了些恼意，也着意不去。贾母见着这两个如此，心内挂念，自然执意不去。凤姐只得自己过去，着实散漫了一日，倒也不细说。
　　不想，黛玉知道宝玉不去，又见他神色懒怠，时时过来相问，全不似旧日爱热闹的模样儿，便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
　　宝玉早因张道士说亲一事不自在，只不好言语，这时见黛玉隐隐提及，不觉心头一阵刺啦啦的怒火，立时沉下脸来道：“我白认得你了。罢了，罢了！”他如此，黛玉也自冷笑起来：“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我哪里像人家，又有什么配得上的呢！”
　　两人话赶话，起头不过隐隐有些暗刺，后头不觉说破了张道士说亲一节，黛玉讽刺一句好姻缘，宝玉更觉心中噎着说不出话来，竟赌气将颈上抓下那通灵宝玉来，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完事！”说着，他见那宝玉坚硬，纹丝未动，回身就要找东西来砸。
　　黛玉早已哭了起来，口里道有砸它的，不如来砸我，又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拦阻。外面紫鹃本是时时留意，见着里面闹将起来，忙与雪雁等进来劝解，又因宝玉着实生气，紧着叫了袭人来。
　　一时闹将起来，袭人相劝宝玉，紫鹃又劝黛玉，却都说到对方心坎上，两厢里主仆四人，一时收拾了，竟都只得无言对泣。好半晌过去，袭人才勉强对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的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黛玉听着，也不顾病着，赶来要夺了去，紫鹃却是知道她的，早就将剪子搬到外头去，又拦着夺了玉递给袭人：“姑娘何苦来着。”
　　被这么一拦，黛玉虽还哭着说一声自己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然有旁人替他穿好了去，却终究没有绞了那穗子。紫鹃见着，就将扇风的团扇搁下，拿了帕子与她擦泪。那边宝玉正待说话，外头贾母、王夫人忽而进来，询问两人却又不得什么言语，只得发作在紫鹃袭人身上，又带了宝玉出去，这事方才作罢。
　　待得人一去，黛玉固然默默垂泪，紫鹃又紧着命人熬了香糯饮来，自己则与黛玉拭了面，拿着病中须得将养等话，轻声相劝。黛玉素与她亲近，这时又经了一场吵嚷，心浮气躁的，竟不觉叹道：“我这病，哪里好的了！”
　　紫鹃一怔，仰面细看黛玉形容：她病恹恹着，满面愁色，独有那一双眸子，清亮非常，竟隐隐透出些命中注定般的倾颓。
　　“姑娘……”紫鹃喉头滚动，低低唤了一声，心里已是转了几个念头，咬了咬牙，还是将预备明儿再说的话，这时说来：“姑娘何必说这话，我虽不通，却也知道八个字——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黛玉听了，只啐道：“又说胡话，孟子说着是‘求全之毁,不虞之誉。’哪里来的不虞之隙？何况这话，与我们也说不通的。”
　　“自然是从姑娘这里瞧见的。”紫鹃并不理什么典故，只慢慢着道：“按说来，情分好的，两厢里和睦，方显得比旁人更亲密。谁知姑娘并宝二爷却不是这么理儿，每每因小事吵嚷，一时恼，一时好的。我倒糊涂了。”
　　黛玉听了，坐在那里动了动唇，却还是没说话。
　　紫鹃便接着道：“后来细细盘算一回，我才真个明白：越是亲厚，越觉要显得与旁人不同，必要真心真意才好。要换做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个面子情，反是能好好着的。”
　　这两句话落下，黛玉浑身一颤，细细寻思起来，自己竟真是这么个心思，不由将那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八个字咀嚼再三。越是细想，她越是心神摇曳，一时有些着慌，一时又觉欢喜，本是脸颊苍白的，这时却忽得飞起两团霞色。
　　紫鹃瞧着，方撇开这话头，又道：“依着我看来，也是姑娘并二爷有些话说不出罢了。譬如那玉，为着也闹了几回了，先前他又砸了，姑娘瞧着自然难过。可姑娘要绞香囊穗子的，于二爷而言，岂不是一样的理儿？这本是一样的心，何必做成两件？原是求近的，倒成了疏远，岂不可惜？”
　　她这一通话，说得近乎全露出来。
　　黛玉长睫微颤，本是有心啐一口胡说的，偏又觉得这一番话竟是再贴近不过，可不正是自己先前所思所想？难道自己假意试探，他也是一般，倒凑到一处，方有这么个口角？
　　他、他竟也是一样的？
　　思及此处，黛玉半日没有言语，独坐在那里，神色恍惚，只一心一意想着旧日种种。可越是思量，她越是诸般念头闪动，一时信，一时不信，反是更患得患失起来。
　　偏就在这时候，瑞哥从外头进来，张口唤了一声姐姐。
　　黛玉才略略回神，见他面有忧色，忙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跟前来，询问今日如何。那瑞哥见着，也猜出她不愿多说，便收了言语，陪着说了一阵话，才告退回屋，自去换了家常衣裳。只到了内里，他少不得问松枝几句：“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枝原是极安静自守的人，然而同居一处，自然知道事项。且紫鹃做事周全，也早将里面事说了一回。这时瑞哥询问，她便一一道来。
　　瑞哥听了一回，他年少不知□□，反倒纳闷起来：“只是言语不合罢了，怎么就闹到这地步？”松枝道：“紫鹃姐姐既说不妨事的，想来也就是话赶话，哥儿不必忧心。”
　　瑞哥听了，只得作罢，心里却多少有些记挂。谁知只过了一日，宝玉便过来致歉，两厢里将这事作罢，仿佛又是原来模样儿了。
　　紫鹃自劝了黛玉，后头便没提一个字，见两人和好，更是不提一个字，只安心盘算着后面的事：等着诉衷肠后，两人心事大约定了，我就该盘算盘算外头的事了。想来真有战乱什么的，也就这三两年了。钱米不必说，自然要早早预备。但护卫的人丁，房舍的修葺，甚至早些另外置些宅子做后路，也该一件件做了。
　　她正想着，外头忽而跑进个小丫头，连声道：“紫鹃姐姐，太太那里把金钏儿姐姐撵出去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坐着的大小人等都吃了一惊，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好好儿，为了什么缘故？”
　　……
　　那小丫头唤作箸儿，跟另外一个小蕊素来是紫鹃常打发出去，探听各处消息的，早已发展出一些脉络。里面贾母、王夫人两处，因着里头仆役各自有亲，知道得更是详细。
　　这时见人询问，她忙就将首尾说了出来：“听说是宝二爷过去，金钏儿姐姐说话不妨头，惹怒了太太，才撵出去的呢。”
　　见着里头夹着宝玉，王夫人素日又慈和，忽而有这样的事，众人心里都隐隐觉出意思，怕是有些风月里头的事项。偏这样的事，她们最是不能提的，当下里相互看了看，都没再说话。只紫鹃心里明白，这时金钏儿被撵出去，不出两三日，便要投井，又想到旧日的情谊，当即不由暗暗一叹。
　　待得晚间黛玉回来，见她恹恹的，便问了缘故。
　　紫鹃瞅着左右只雪雁在，就将这事说来，又道：“姑娘知道的，我打小与她一处，虽说大了各有各的归处，却也知道她的性子。一时这么去了，她性子烈，我、我只怕她是有些不大好。”
　　听她这么说，黛玉沉默半晌，才道：“既如此，明儿你就过去瞧瞧她。横竖大节下的，各处里也忙着，哪里就顾着你们这一点私情了。你带点儿银钱过去，要还有什么犯难，回来告诉我就是。先前你们一同遭难，想要尽一尽心，也是常情。”、
　　紫鹃见她还记着贾环那一遭事，心里感念，不由将王夫人狠狠记了一笔，口里却只道：“我知道的，姑娘放心就是。”
　　

第43章 响雷
　　有黛玉这两句话，紫鹃心里就稳了七分，当即应了。
　　及等翌日，黛玉去了贾母那里，紫鹃又将屋子里的事嘱咐了，才拾缀出一身素净装束，且往后门仆妇的居所过去。
　　一出了后门，抬眼就瞧见那边正自热闹着的。顶头儿一株大槐树密密匝匝的，一片浓荫。下面歇着两三处生意担子，都是些吃食小物件，闹哄哄二三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又有几个老苍头婆子一类，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闲磕牙。
　　紫鹃瞧了瞧左右，认出了方位，就往那边过去。只等走近了，就听到一个长脸的婆子在那里嘴碎：“白老儿家那两个，仗着女儿在太太跟前得脸，就嘴不是嘴，眼睛不是眼睛的，现在瞧瞧，还不是被撵出来了！也瞧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没根的绝户儿，哪有那样的福气！”
　　旁边几个听见了，也都称意，你一句，我一句，眼见着就要嚼起舌根来，忽而一个眼角扫到紫鹃，唬得牙齿上下一合，倒把舌头咬住，‘嗳呦’惊叫了一声，还赶着慌手慌脚起来，口里含含糊糊的，却实在叫不出人名儿来。
　　但边上几个早顺着看见了，也都吓得跳起来，一叠声乱乱糟糟地弯腰称呼：
　　“紫鹃姑娘……”
　　“紫鹃姑娘怎么来了……”
　　紫鹃微微屈膝，垂头道：“当不得妈妈们的理，我今儿得空，过来瞧瞧金钏儿姐姐罢了。”虽不提一句她们先时的话，几个人却都白了脸，惴惴着不敢说话。眼见着紫鹃脚不沾地地走远了，他们相互看看，都悄没生息躲了回去。
　　那边紫鹃回忆着这里的屋舍，又转过一处小院，就到了洁净屋舍处。那里头栽着一株大石榴树，枝繁叶茂，花果也十分灿漫，正是金钏儿家里。
　　紫鹃提着裙子，踏上台阶，又伸手扣了扣门环，里头却没一声答应的。她眉头一皱，正自疑惑，那大门却忽而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老脸，不是旁个，正是金钏儿的父亲，白老儿。
　　只他比记忆中的苍老了很多，额头一层层皱纹，两眼也深深地沤了下去，显见着是大受打击。但这么个人，再认出紫鹃的时候，他眼里猛然迸出光彩来，忙忙将大门拉开，巴巴着道：“紫、紫鹃姑娘，你怎么来了？难道太太她……”
　　口里说着，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就要跌倒。紫鹃眼疾手快，忙跨过门槛，伸手扶住了他，连声道：“阿叔小心脚下！”说着，屋中白老媳妇儿也听到声响不对，从里头出来，见着是紫鹃来了，又扶着白老儿，忙也上前来搀扶，又十分感激：“亏着姐儿还记着金钏儿！”
　　两人关了门，又扶着白老儿到了里头。紫鹃四下打量两眼，见着这里虽简陋了些，却打理得齐整严密，倒还是原样儿，只不见金钏儿的人影，她心里琢磨，口里却问道：“婶子，金钏儿姐姐呢？”
　　白老媳妇儿重重吐出一口气，往里屋抬了抬下巴：“在自己屋子里哭呢。也不晓得我们造了什么孽，养了她这么个糊涂东西！太太那么个菩萨佛爷似的人，从来不打不骂的，偏她被撵出去来了！往后她可怎么过？连着我们一家子也没脸！”
　　“太太再是个慈悲人，一时恼了也是有的。”紫鹃低头慢慢着道：“旧年茜雪只跌了个茶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正撞上又有什么法子？”
　　那白老儿两口子，也是这些日子听够了闲话的，又听说先进了宝玉，后头女儿才被撵出来，多少有些风言风语的，只不敢明着说出来攀诬主子罢了。这时一听这话，倒似得了甘霖，连连点头称是，又想着金钏儿这几日日夜哭个不住，忙推着紫鹃进去：“你们素日好的，只怕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好孩子，只看在我们两个老的面上，多劝她两句罢！”

第44章 变动
　　
　　金钏咬着唇，凭心细想，只觉真切非常，虽还流着泪，眼睛里却已有了神采，紫鹃便又低声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倒也不细说。
　　只等着她后头吃了饭菜，精神已是于往日大不相同，紫鹃方起身告辞。金钏儿拉着她，泪光莹莹，低声道：
　　“好妹妹，你百般不顾，今儿过来，就是为了救我这条糊涂命。这恩德，我也不知怎么报答，只能立个长生牌位，焚香礼拜保佑你长命富贵。只是一件，我万不敢再动旁的心思，你也不要再过来了。万一太太知道了，一时半会不怎么这，日后念头一动，到底是要吃亏的。何况，俗语又有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咱们打小儿就有缘分，哪怕离了这一处，也总有见面的时候。”
　　紫鹃低声应了，又再四劝慰，才慢慢地出去了。
　　谁知白老儿媳妇早听出一些声气，见她出去，就嘱咐白老儿两句，紧着拉住紫鹃，低声道：“好姑娘，这、金钏儿她，究竟怎么了？什么糊涂命？这、这究竟是……”
　　紫鹃本就有心再做个保险，自然不肯隐瞒，便将金钏儿有轻生的念头说了，又低声道：“她性子烈，婶子是知道的。如今我虽劝得她，可这外头风言风语的歹话也多，等着她念头消了，倒还是送到哪一处安静的去处养一养才是。”
　　这两句话说得白老儿媳妇眼前一阵眩晕，身体摇了摇，才拽着紫鹃的手又站稳了，口里却说不得旁话，只一行哭，一行喘：“好、好，我、我马上送她去……”说得两句，又涕泪交加，满口谢紫鹃。
　　紫鹃再三相劝，又嘱咐好些话，瞧着白老儿媳妇精神稳定下来了，才一路回去，到了潇湘馆中。那里黛玉已是回来，正在吩咐丫鬟们收拾书册，见她回来，便点一点头，唤她到里头说话：“究竟怎么样？”
　　“亏着过去一趟，那糊涂东西，果真动了念头。”紫鹃低叹一声，将这一趟的见闻粗略说了，又道：“她娘也说了，过几日她好些儿了，就送到姑妈家里住一阵。等过了这风头，想来也就好了。头前茜雪，也是这么过来的。”
　　黛玉沉默了半晌，才道：“能这样就很好了，你也是尽心了。”紫鹃点一点头，心里还有点忧虑，倒也无心说什么。两人怔怔对坐了半晌，都没了话可说，还是外头春纤叫了两声紫鹃姐姐，才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紫鹃应了一声，与黛玉说一声：“姑娘，我先出去瞧瞧。”就此出去，心里却不免有些疑惑——黛玉这又是怎么了？
　　却不知，黛玉想着金钏儿这件事，着实踟蹰：这一桩事，如何说与宝玉？
　　然而，到了翌日，她这一件事还未说出，偏又多出一件挂念的：湘云来了。这原也是常事，但一见着她，黛玉就想到了先前金麒麟那一桩事，兼着又有近来宝玉那些个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的姻缘，都是小巧顽物上撮合成的，不免更添了些忧心。
　　待得王夫人处散了去，她在屋中略坐了坐，便往怡红院那边过去，却是存了见机行事，探查两人心意的念头。不想才是过来，她就听到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又有宝玉道：“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
　　黛玉听着这话，不觉又惊又喜，待要进去相见，走得两步，又生出些羞意，当时两颊微红，停了半晌终究还是抽身离去了。只是一面走，一面复又想到两人虽有刻骨铭心之言，自己终究无人主张，又有金玉之论，体弱之症，倒又有些伤心起来。
　　那边宝玉匆匆换了衣裳出来，抬头就见着黛玉在前面慢慢着走，似有些伤心哭泣的模样，忙赶上来笑问道：“妹妹往哪儿去？怎么又哭了？”黛玉回头见着是他，就勉强笑道：“好好儿，我又何曾哭了。”
　　两人低低相诉，一片衷肠话儿，自不必细说。只紫鹃立在花影暗处，远远瞧了两眼，见着境况似还是原样，心里就放松了些。
　　待得黛玉离去，袭人紧着过来，她倒没放在心上，只暗想：这诉肺腑一件事没有变动，两人心意已定，就是好事了。往后那些小情侣的吵架什么的，也能少些。后头紧着那一件贾政怒笞宝玉。少了贾环添油加醋，说不定这事未必发生……
　　这么盘算了一回，紫鹃瞧着左右没人了，自然悄悄回去，却在后头估摸着时辰，寻了个由头，打发人往贾政那里走了一回。
　　然而，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那小丫头就赶着跑了回来，连声道：“姑娘、姑娘，老爷拿了板子，要打死二爷！”这两句话出来，黛玉手中的茶盏都摔在地上，她也顾不得裙角溅得热茶，连声道：“这是怎么了？”
　　那小丫头跑得两颊通红，喘着说不出话，只梗着脖子拍了两下胸口，才断断续续着道：“我也不晓得，只照着紫鹃姐姐说的，寻个小厮去拿书。没想着，他跑来就说老爷气极了，必要拿板子打二爷……”
　　黛玉听得心口一阵乱跳，身形也不由晃了晃，紫鹃忙上来扶住了她，一面道：“姑娘不要着急。”一面扭过头唤两个素日矫健的小丫鬟：“快去告诉老太太、太太。”

第45章 逃家
　　什么？
　　非但黛玉，就是紫鹃也听得怔住，忙问道：“这又怎么来着的？”吐出这一句话，她又立马回过神来，因问道：“这与二爷今日被打，又有什么关系？”
　　茗烟跺了跺脚，连声道：“嗨，姑娘不知道，这三爷逃出去也就罢了，不知怎么的，还留了个信，也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东西，就在老爷跟前下了火，说着什么不孝不悌，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话。这也就罢了，偏后头又……”
　　正说着话，里头忽得有些声响，几人转头看去。就见着一行人七手八脚的，正抬着宝玉出来，显见着要把宝玉抬回到怡红院中去。
　　黛玉见着便与茗烟道：“你先回去，把事儿细细告诉袭人。我过后再问她也就是了。”说着，她瞧了瞧宝玉，又见着贾母等都在，便索性走到跟了过去，一道来了怡红院中，又瞧着宝玉安置齐整，调停罢了，才各个散了去。
　　一时出去，各个心里都有些思量。又有湘云，素知黛玉与宝玉亲厚，今番又是头一个言语告诉的，便跟着她过来，询问这里头的缘故。
　　黛玉虽说心烦意乱，但见她询问，也只得打点精神，将里头原委道出，又道：“说着也是巧了，正赶上的事。只里头缘故，我也就听了一点。倒不知道环儿他究竟说着什么，又有他这么逃出去了，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湘云素来不喜贾环，这时也吃惊不小，因道：“他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逃家出去，没个凭证没个亲眷熟人，外头万一撞见个歹毒的，或拐或卖或打杀了，谁个知道他！”
　　两人聪敏，也并非胆怯的人，这时说起这话，却着实有些咂舌的。
　　先前推油灯一件，虽则可恨，到底年岁尚小，又有赵姨娘后头魇魔法一件，越发显得是生母教坏了他，着实说不得顶真儿的话。现今忽得有这么一件，她们一时想着宝玉被打，有他的缘故，兄弟相争如此，着实可恨。一时又想着贾环年纪尚小，生母歹毒，却还有可教的余地，要有个万一，也着实是一件憾事。
　　只她两人说着，外头的贾环，却真个撞见了歹人，
　　要说这贾环的事，却得从头说起。自先前推油灯一件事后，贾政雷霆大怒，本就素来不喜庶子举动畏缩，形容鬼祟的，这时更是下了死力。西席不必说，挑拣小厮、仆妇等人，他俱是捡了粗实鲁直的，又捡了甚么圣贤的刻苦事项，自己编出个日程来，必要他日日从早到晚得做来。
　　若是宝玉，这一番布置贾母王夫人等人必是不肯依从，就是底下的仆妇人等，也多有讨好的心，再是严苛，也熬不过一两日，就松乏了。事情也就过去。偏贾环几项皆无，又有推油灯一件在前，父亲教训儿子，那是天大的理儿，所以一应事项，贾环竟是半点折扣不打，被押着一一做了。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偏是叫天不灵叫地不灵的，闹了几回不吃不喝，或是要死要活，都不中用。反叫那一干仆妇人等都看得明白——这是个没能耐，又没个依仗的。
　　有这么个主子，他们又有什么指望呢。且在这院中管着，左右无事，也不知从何而起，里头就有两三个嘴里不干不净，冷言冷语起来。或有嘲讽贾环出身的，或有嫌他无用的，或有说赵姨娘的，细细碎碎得倒也不细说。
　　然而，贾环前头大吵大闹过来，又熬了这几个月，瞧着贾政果真狠心，赵姨娘又被撵出佛堂里，虽有探春偶尔悄悄打发人来，送一点儿吃食，或递一两句话，却连着真人也瞧不见。
　　他就渐渐生出一股凶心来：再不能在这院中熬着了！
　　有了这样的心，贾环再是被冷嘲热讽着，他也硬生生忍下心头学，竟就熬了两个月多没有一点响动，反倒循规蹈矩起来。一来二去，那些看守的仆妇人等也失了警惕，终究使他得了空挡，拿着自己早就打点好的包袱，趁着清晨就从院中逃了出去。
　　只出了这院子，虽说深宅大院多有人来。但他打昏了个小厮，卷了他的衣裳披在外头，趁着天色迷蒙逃将出去，却着实不难。
　　待得后头仆妇人等发觉，这贾环早已跑远了。
　　他是个早有打算的：外头是个什么世道，连着黛玉等人也多少有些知道。何况他这个多少出去过几回的爷们。这一逃，原是为了回去，为了显出自己的委屈，后头才好从牢笼里出来，却不是真个从此出去，再不沾贾家的富贵荣华。所以头一件，就就要去寻赵姨娘。
　　只是赵姨娘远在城外的水月庵，如今天色尚早，城门未开。再有，他也是个娇贵身体，要一路走过去，实在不能，便打量着要租个骡马车轿一类。
　　这都是早有的打算，他也是知道地方的，一出了贾府，就将小厮的衣裳一卷，扔到包裹里，瞧瞧方位就赶着过去。然而，贾环料不得的是，他才看清了左右，预备赶到租骡马的地方时，那边巷子里忽而跑出个人，当头与他撞到一处。
　　“哎呦！”
　　两人跌做一团，当时都叫唤起来。等着从昏头转向里回过神来，相互一看，都是吃了一惊。贾环更是面皮涨红，忙从那人身上跳将起来：这原是个美娇娥，不过十七八的年岁，却生得娇滴滴两靥羞红，水灵灵眼含秋水，鼓胀胀身形风骚。
　　而巧的是，他先前撞着压着的地方，正是软绵绵鼓胀胀的那一处。
　　饶是贾环见惯了贾府上下多少女孩儿，有这样的风情的，着实是少之又少，何况他又比不得宝玉，虽有个彩霞，却着实还没经过人事的。忽得撞见这事，近来又压抑得很了，这时他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那个女郎，见着他这样，却忽得噗嗤一笑，一双勾人的秋水眸下死力剜了贾环两下，才娇滴滴着道：“这位爷撞到了人，怎得连扶一下都不知道？”
　　这一嗓子，真个能掐出水来。
　　贾环心里忽得生出一股冲动，却又不知是个什么，面庞倒是潮红起来：“什、什么？”那女郎扭着腰站了起来，嫣红的双唇一抿，沾了一点水渍，更添了三分娇艳：“什么什么的？你撞了我，倒连扶一下，都难得很？”
　　正说着，后头一阵马蹄响动，却是个老人家正拉着一匹青骡从里头出来，见着这光景，就问道：“燕姐儿，这是怎么了？”
　　“张伯。”那燕姐儿答应一声，伸出一根青葱指，直指着贾环，鼻子里哼哼着道：“我赶着去舅舅家，没想着跟这个公子撞倒了，这回儿半边身子都麻了，走也走不动了，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那张伯一听，忙道：“了不得，你快别动，要伤着筋骨什么的，只怕人还要烧热起来。幸而今天我要卖这骡子，正好借你驮一下，赶回家躺着才是。”说着，就把那骡子赶过来，又瞧着贾环怔怔站在一边，喝道：“你这小子，撞到了人还一声不响？是个什么道理！还不快扶着些。”
　　贾环原要走，但瞅着那燕姐儿一眼，心底就涌出一股子火气，搅得他迈不开步。偏又有那青骡，说着是要卖的，又正赶着了。他两头一算计，竟也跟着过去搀扶。
　　那燕姐儿挨挨蹭蹭，一步三软的，好容易被扶到青骡上头，那张伯还要喝着贾环在旁搀扶，自己则拿了缰绳，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往回走去。上头的燕姐儿，便也晃晃悠悠，隔着夏日那薄薄的衫儿，跟贾环的手指儿时不时剐蹭一下，她又生得一双秋水眼，睡不说话，眼里那一缕一缕的水光，就绕着他不去了。
　　贾环虽还不知人事，因着彩霞那一端，又有贾府暗地里的风流事儿，里头的意思自然也领会得了。先前倒也罢了，到底他大小是个爷，总还有些丫头什么的捧着，后头经了这几个月拘束，再瞧着这春色，哪怕知道多少是这些个人看衣裳取人，他也有些意动起来。
　　当下里，他虽还想着头前的筹划，但眼里晃着那燕姐儿，一步一步走着，竟也走得糊涂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青骡忽得在一处屋舍前停了下来。
　　张伯又赶着上去拍门：“李大、李大，快开门。”里头答应一声，就有个丰润妇人从里头出来，见着这光景，忙问道：“哎呦，这是怎么了？”
　　那张伯一指贾环，说了里头缘故，又赶着他一起扶燕姐儿进去。贾环瞅一眼这屋舍，小自然小，倒也有些齐整，大概是个小户人家。及等到了里头，果然屋舍狭小，他扫了一眼，也没留意，就自搀扶着人到了闺房里头。
　　安置妥当，那李大媳妇紧着道谢，又倒茶又拿果子的，倒似有十二分的殷切感激。贾环却不管她，只回头多看了两眼里头，虽说心里热腾腾有些念头舍不得，但这会儿做不成了的，便又想起先前的筹划，扭头与那张伯说：“你要卖那青骡？”
　　口里说着，他端起茶盏吃了一口，问那张伯青骡怎么卖的。谁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就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心知不好，赶紧死死掐住手心，却装着受不住一样，扭头就倒了下来。
　　

第46章 闻说
　　在倒下前，他紧着将那茶盏一划拉，顺手打碎地上，自己也滑溜溜一倒，半边的身子就落在水渍里头。那热水一闷，贾环更觉晕眩非常，却还是扭过头，悄悄把手指头戳到嘴里，死命往里头戳了两下，当下浑身一哆嗦，呕出了些酸水来——这也是旧日赵姨娘使的小手段，虽上不得台面，却有些好使的地方。
　　那边个什么李大媳妇并张伯，早就跳将起来，那张伯手长先捞住了贾环，口里道：“必是个肥羊啊！瞧瞧着衣裳鞋袜，哪个不是好料子？拿住了他，起码能弄个千把银钱，要是撞了个巧，就是个金人也是能的。去，你快把绳子拿来，先绑着了，后头才好料理！”
　　那贾环眯缝着眼，瞧着那李大媳妇去拿绳子，这李伯又弯腰要摸自己荷包，当下心中一股凶狠猛得翻了上来：这些拐子勒索的事，他是听过好些的，一般多的人，哪怕得了钱，都要杀人灭口！如今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亡！
　　有着心，他咬牙一扭身，忽得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想也没想当头就往他胸口刺了两下！
　　“哎呦！”李伯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还没瞧清楚是个什么缘故，贾环就将那桌子一推，反手压在他身上，自己弯着腰往边上一溜儿，顺势往里头跑去。
　　里面李大媳妇听到外头响动，忙拿着绳子赶过来：“当家的，这是……”怎么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就瞧见贾环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冲了过来，往她胸口就是一刀，连着人一起顶到了墙上。
　　那妇人喉咙里一阵赫赫作响，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自歪歪扭扭咚的一声，沿着墙滚落下来。
　　“你、你……”贾环还没喘两口气，身后就传来哆哆嗦嗦地两个字，他猛得扭过身，目光凶狠，直把那燕姐儿瞪得手脚一软，跌坐在地上，还不住往后挪：“不、不要……不要过来……”
　　贾环看见了她，嘴角不由一勾，瞧见那妇人手上盘着一条麻绳，伸手一抽，混若鞭子似地刷刷往那燕姐儿身上打去：“你这贱人！贱人！”
　　“啊！”燕姐儿又惊又恐，原就浑身发软的，吃了这么两下，更是只敢哆嗦着躲起来。只这两三下，夏衫单薄，倒抽得她有身上有些破漏，落在贾环眼里，他倒渐渐生出另一个念头，当即把那绳子一甩，喝道：“捆住你的脚，不然我杀了你！”
　　“是、是！”燕姐儿经了这一番恐吓，也是糊涂了，竟真就捆了自己的双脚，然后抬头一看，那贾环正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外头一阵鸡鸣声，天色更是敞亮起来。贾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燕姐儿身上起来。这时候，屋子里已经只有他一个活人了，正好能搜一搜——听前头那两句话，他们做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必然有一大注银钱的。
　　一通翻箱倒柜，贾环终究从床底搜出个箱笼，里面明晃晃都是些金银元宝，或大或小，零零碎碎堆了八成。他心中快意，又知道一时半会抬不走，前后看了看，终究在后面院中一株歪脖子老杨树下，搬了个水缸，挖了个坑，将那箱笼死活拖过来，埋了下去。
　　“好！”贾环心里得意，跑回到屋中，将里头收拾收拾，就要拿了自己的包袱，拿了那青骡就跑。外头却是一阵响动，又有一个女人大声嚷嚷：“官差老爷，我要是说了谎，老天爷长着眼呢，只管拿雷劈了我！真真是我拿了碗送回来，这门就开着一道缝，往里头一瞧，我的天爷，那个血呼啦差的，可吓死个人！”
　　贾环一听，往后头左右看看，也不等外头人闯进来，自己咬了咬牙，往前两步就把推开了门：“官差？哪来的官差？”
　　外头的人倒唬了一跳，拿眼上下打量，见着他虽衣冠散乱，还溅得血淋淋的，但那衣料，那配的东西，都是明晃晃的好货，又这么明火执仗地出来，一干人也不敢立时上来呵斥拿问，反有些恭敬着探问道：“小公子哪里人？怎么会在这里？”
　　贾环见了衣衫，认出真是官府衙门的人，便将靴筒子里的匕首拿出来，往地上一扔：“我是荣国府贾家的人，里头那三个拐子，要拐了我勒索钱财，被我杀了。”
　　这一句话出来，差役也罢，路人邻居也罢，都惊住了。
　　夏日的热风从街角巷尾吹过去，人人却都觉得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们如此，那边官衙里的父母官，听了这一番事项后，再瞧瞧坐在那里吃茶的贾环，也是觉得身子都要麻了一半：都说那荣国府如今读书得多，怎么这小公子，竟有这般的功夫？这一举杀了三个人，又是经年的拐子，真是老国公家的骁勇，家学渊源，人不可貌相啊！
　　心里想着，那官儿早有定论，这时候也赔个笑脸，道：“小公子不必担心，这些个拐子，坏人天伦，污人清白，原系罪大恶极之辈。杀了他们，非但无罪，还是义举啊！想来老国公在世的话，听说你这一桩义事也要夸赞的。下官早已给政公老大人送了帖子去，细说了原委，必不会让小公子担一点罪名的！”
　　正是说着，外头一阵喧哗，又有报信的过来：“荣国府贾家老大人来了。”
　　“快！快请进来！”
　　说着，外头就有人大踏步走了进来，却是贾政领着贾琏并几个长随过来了。贾环一见，忙站起身来，低头立在那里道：“老爷！琏二哥！”
　　贾政面容端肃，见着了他，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拱手与那官一礼，谦逊不迭，什么儿孙不肖，什么有劳尊驾等等，来回说了一通，却是云山雾罩的，尽是些场面上的话。
　　倒是那官儿着实将贾环称赞了一回，甚么少年英才，什么细心果敢，简直说得是另外一个人似的。贾政听了一回，见果真是拐子，贾环也算得做了好事，这才面色松缓了些，却还是道：“小儿糊涂，这伤人性命，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一番言语后，也不消再做什么，贾政留个名帖，就带着贾环回到家中：“跪下！你这畜生，倒是好个本事！”贾环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哭道：“老爷！老爷！我实在受不住了！”说着，又痛诉那些仆人种种言语欺压，又有赵姨娘的事，并如何拿宝玉与他比，又如何糟践他，并各项流言蜚语。
　　里头便有宝玉报复等等话头，也不消细说，全在先前书信中有所记载。
　　贾琏在旁瞧着，又见他果然大为消瘦，言语也有些糊涂，想着今天那一件事，倒也有些不落忍，劝道：“老爷，环兄弟虽做错了事，今天也是受惊不小，且那些拐子也着实可恨，他也算做了一件好事，竟先饶了他罢。”
　　这话一出，贾政也有些犹豫，又见贾环神情果真有些不寻常，想着先前那一封书信，他固然有些不信，却也能瞧出怕是有些魔怔的苗头。因此，再三斟酌后，贾政还是道：“把他先送回那院子里去。我先前定的罚，断不能轻易改动。你先打发个好大夫来瞧瞧，这两日旁的事先放一放，倒把那些仆役寻出来瞧一瞧，真有那等眼里没有主子的，早些处置了，再挑好的来。”
　　贾琏忙答应了，就要带贾环下去，谁知他却吵闹起来，口口声声死也不回去云云。贾政虽是严父，然而心底已然有了些嘀咕，这时倒也不好一味严苛，只得道：“糊涂东西，你说他们不好，哪个不好，使人打发了另换了好的就是，鼓噪什么？还不快下去！”
　　待他们都下去了，贾政坐在那里斟酌半晌，便往贾母跟前去，说了这一桩事体。
　　忽又有这么一件奇事，贾母也是吃惊，因道：“他既做得了这样的事？倒也不辜负老国公的血脉。”旁边为王夫人等人，也各有惊异，又有低声交谈的，倒也不细说。
　　只贾政回禀了贾母，又讨了个主意，先前惩戒固然不改，却也能每五日松快半日，跟着人出去走动走动。另外每月里，又可与探春一道，且往水月庵略看看赵姨娘。
　　众人于此不置可否，都不留意。只将那贾环杀三个拐子，逃出生天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半日的功夫，里外人等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只旁人犹可，不过有些感慨罢了。独有紫鹃一个，真真有些毛骨悚然起来：那贾环才多大，竟能忽得杀死三个人，还是在他人地盘里，撞见的都是熟手。这里要只说是运道，只说是甚么果敢，她是半点不信的。何况，她也是听过些其他版本的红楼梦的，比如吴氏红楼梦，里头明明白白，说这贾环杀父，且真的有意弑兄的。宝玉所谓狱神庙，并非为官府关押，反是被贾环所囚禁，百般虐打。
　　有这么一桩事在，紫鹃对贾环的戒心，更是上涌。
　　然而那边黛玉在听完后，却只微微一点头，又自靠在床边，默默垂泪不绝。紫鹃也知，这是心中挂念，却碍着人言礼数，她不好过去罢了。
　　紫鹃便低声道：“姑娘这是做什么？二爷今儿虽有些磨难，到底伤得不重，好生养一阵也就好了。”听了这段，黛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也不知，他现今怎么想着？”
　　“姑娘担心，便略等一等，再过去瞧瞧。”紫鹃拿帕子与她轻轻拭去泪珠，神色安宁：“不过走两步路的事罢了。”
　　黛玉听着，怔怔出一回神，却也渐渐将泪珠收了。紫鹃便命取热水来，且与她拭面，又略略敷了敷眼睛，好歹将红肿儿的双眼压了压。
　　待得过晌儿，黛玉再过去探望，又不许紫鹃跟着，必要自己过去一回就罢。紫鹃也扭不过她，又挂念着贾环一件须得略作处置，只得放手作罢。
　　一时黛玉去了，紫鹃打发了人去问贾环现今的状况，自己则坐在那里想了半日。待听说后头贾政略松泛了些，她心里更是担忧，斟酌片刻，还是唤了宋婆子过来，低声嘱咐了她几句。
　　那宋婆子原是与外头走动的，这又是黛玉惯常叫那边的丫鬟过来说话，原是小事，她也没留心，只略应了一声，就过去讲了事体。还不等黛玉回来，她就领着一个素日忠心，常有走动两处的婆子，唤作蒋婆子的来。
　　紫鹃便将宋婆子打发出去吃茶，自己则与蒋婆子说了今日贾环的事，又道：“我听着倒似是咱们附近的事，也不晓得里头的细故。你出去后说与管事，也打探打探这件事，竟用心些罢了。”
　　蒋婆子虽不觉这里有什么，但紫鹃既是这么说，她也没得旁话可言，当时就答应了，又问待黛玉可还有旁的吩咐，紫鹃摇了摇头，道：“原是无事的，我提了一件，姑娘那里并无旁话可说。你出去，姨娘要是问了，就照直说便是。”
　　这事一定，转眼已是将将黄昏。因宝玉之事，晚饭众人都有些寡淡，黛玉告了身子不好，也没过去。紫鹃服侍着她用了饭，也不细说。就是瑞哥儿，也晓得宝玉、贾环两件事体，又因黛玉素日心沉，体谅着她伤心，越加安静。
　　是以，这夜旁事罢了，黛玉便早早灭了灯火，预备早些安睡：至如睡不睡得着，又是另外一件。紫鹃听凭她如此，心里着实挂念忽如其来的贾环事，琢磨着后头种种事端，越是思量，越是沉了心。
　　偏就是这会儿，晴雯忽而得过来，说是送帕子来着。
　　紫鹃便点了灯，那边黛玉已是问道：“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
　　那边晴雯却是一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得一阵，细细想了半日，才明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
　　晴雯搁下帕子，心里实在疑惑，却也不知与谁个说去。倒是黛玉动了心念，拥被起身，又命磨墨备纸，自己这在那里出身，面上一时欢喜，一时酸涩，又有种种惭愧悲叹，乃至心神动摇，余意缠绵等态，倒也不必细说。
　　紫鹃深知这一对儿的心思，便一字不多说，一字不多问，只小心服侍着黛玉穿戴齐整，又见她提笔在那旧帕子上写了三首绝句，正似要再写下去，却因浑身火热，面上作烧，到底搁下了笔，且先走到镜台前，揭起锦袱一照，只见两腮通红，直能压倒桃花。
　　“姑娘，可是一热一冷，略伤着了些？”紫鹃混作不知，低声劝道：“这么个时候，早些安歇才是。明儿早起，多少也要和姐妹一道过去。一时起得迟了，倒不好说话的。”
　　黛玉也知这个理儿，又因泄了心头百般滋味，略等了等，见墨迹干涸，自己亲手好好收了，这才上床睡去，心里却还体味着那帕子的心意，是夜着实翻来覆去一阵，才渐渐朦胧睡了去。
　　及等翌日清早，黛玉早早起身梳洗了，见着天色尚早，心里又有诸多挂念，便一步一步迈出屋舍，且立在花阴之下，瞧着四处景象。
　　紫鹃见着，便寻了见春日里披着的薄绸斗篷，挂在手腕上，预备与她披上：黛玉素来体弱，现今虽一日日好转，到底仔细些的好。
　　谁知才出来，就听见黛玉笑问道：“宝姐姐，这是往哪儿去？”紫鹃听了，忙紧走两步，将那斗篷抖开来，且罩在黛玉身上，一时又对口称家去，一径只管要走的宝钗道：“宝姑娘也保重些，现今虽热起来，早晚却还有些凉呢。”
　　有紫鹃过来，黛玉原想刻薄两句，这时也收了口，只道：“可不是这么个理儿。如今也不知怎么的，一桩桩的事凑到一处，姐姐也自保重些儿的好。”
　　宝钗听了，只得停下略说两句，便自离去。
　　独留下黛玉立在上头，远远望向怡红院里，忽见着李纨从外头进来，一时又有迎春、探春、惜春也一起一起的过来，心里便微有所动，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过去一回。紫鹃已是轻声道：“姑娘瞧了这半日的，倒是回去吃一点汤羹，暖暖身子罢。这花阴下头的潮地儿，站久了也是不好。这才说这宝姑娘自己保重些儿，姑娘倒不留心这个。”
　　黛玉摆了摆手，止住她的话头，一面道罢了，且随你去，一面跟着回了屋舍，瞧见瑞哥正一口一口吃着汤羹，又想着今日正是定下歇息的日子，便笑着道：“今日原是休沐的，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早起早睡，原是好事，何必多赖那一会儿？”瑞哥儿的性情果断，这时说出话来，也是一板一眼：“姐姐身子弱些，倒该多睡一会儿。”
　　两人说得几句，瑞哥儿想着昨日听到的消息，又见黛玉不复昨日伤心模样，便多问几句缘故。黛玉便将从袭人那里听说的忠顺王府的消息，一一道明，叹道：“大约就是这么两遭事，凑到一处，才引出的。只后头环儿的事，倒是不好说，我现今听得的也就几句传言罢了。”
　　瑞哥听了，沉着脸点了点头，再看着黛玉神色安宁，虽还有些愁绪，却着实娴雅沉静，不免有些叹息：这荣国府虽是舅家，他们两人也是极亲厚的，原也可算作一件好姻缘。偏偏表兄性情着实古怪了些，我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那边想着，忽得上头挂着的鹦鹉叫唤起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众人一怔，复又都笑了起来，雪雁更是笑着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它怎么记来着。”黛玉将最后一点汤羹用尽，便起身逗弄那鹦鹉，又笑道：“食水添了没有？”
　　紫鹃答应道：“早备下了。”黛玉便命将架子摘下来，另外挂在窗外的钩子上，自己坐在一侧，隔着纱窗逗弄鹦鹉，又将素日的诗词教给它念，倒也不必细说。
　　只等着日色渐起，黛玉斟酌着时辰，正想着往宝玉那里去一回。忽就有丫鬟回话，道是钟姨娘来了。黛玉一怔，一面命快请进来，一面看向紫鹃。
　　她心里也是疑惑，却还是将昨日吩咐蒋婆子的事说了一回，因道：“我不过白嘱咐两句，这京城底下多少人，哪里就能立时打听的。谁知今儿，姨娘忽得过来。我想着大约是有旁的事罢了。”
　　那里钟姨娘已是走了进来，听说这话，忙紧走两步，且先问了好，略说两句温寒，她就使眼色打发了旁人，且拉着黛玉，扭头却对紫鹃道：“先前你那话就错了，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昨日你嘱咐的那一件事。”
　　紫鹃正提壶倒茶，一听也是怔了，因道：“这话从何说来？这半日的功夫能查得什么来。纵然有，到底漫不过头前老爷的话，难道那衙门里竟是胡说的？”
　　“胡说，倒也不算胡说。那一家子原真是个做拐子的。”钟姨娘叹一口气，因道：“姑娘可知道，那拐子家，正是头前小秦相公，如今小秦大奶奶的街坊。说着也巧，那时候，她那会儿正上了楼，打发人晾晒东西。一眼就瞧见对门那里的院中，环三爷挪了水缸，在底下挖了土埋下个箱笼。”
　　“什么箱笼？”黛玉连声问道。
　　钟姨娘道：“我的姑娘，总归是金银财宝一类罢了，还能是旁个？只这箱笼怎么来着的，环三爷为何埋了它，这才是紧要的事！”
　　正说着，那边帘帐微动，却是瑞哥听说钟姨娘来了，特地过来说两句闲话。见着他来，黛玉并钟姨娘正要收了话头，紫鹃却忽地道：“姑娘，留哥儿坐下听一听，知道些世情，也是好事。”
　　钟姨娘咳嗽两声，黛玉瞪了她一眼，正待说话，瑞哥已是笑道：“姨娘、姐姐不必愁，旧年我在那边，哪里没经过呢？有什么事，我虽年纪小，到底也是多一个人，俗语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得就有一点用处的。”
　　见他这么说，黛玉也不言语了，钟姨娘想了想，便将头前的话又粗略说了几句，才紧着道：“那箱笼不必说，原已是存了疑的。后头那尸身抬出来，那芸大奶奶心里过不去，---抓了一把钱过去，问那些差役人等。听说，那里头有个姑娘，唤作燕姐儿的，跟另外两个又大不相同，非但才咽气没多久，面色如生不说，衣裳也有些扯乱了的……”

第47章 密语
　　这轻轻巧巧一句话，暗里的意思却深。
　　瑞哥年幼不知道，黛玉又是闺中女儿，也不大通，听着都是有些疑惑。紫鹃却立时听明白了，又正撞上昨日的忧心，霍然起身，差点儿撞翻了杯盏：“什么？她真个这么说？”
　　她素性安稳，忽得如此，黛玉并瑞哥都讶然看过去。钟姨娘见着，想了想还是多添了两句话：“怎么不真？那是拐子不假，到底也是亲爹亲娘亲闺女儿的一家子，下药做得的，何必真搭上女儿的清白？只现今牵扯到了这边府上，那又真是个没天理阴德的拐子，没得深查的理儿罢了。”
　　这几句话虽没说那等事，但在座人等，哪怕是瑞哥，但听得清白两字，也猜出些情由，不由皆尽骇然。又有黛玉，思及旧日贾环推蜡烛烫宝玉眼睛的旧事，更是白了脸，两只手揪着帕子扭了一阵，方低声道：“这等事，必要告诉舅舅才是！”
　　“姑娘。”钟姨娘唤了一声，半是叹息，半是劝道：“官府里不愿多查，原要做了好事报上的。你要说，又有什么凭证？再有，舅家虽亲近，到底与咱们也是亲戚，那边可是亲父子的，又是这样风化上的事，你如何说得？”
　　黛玉如何不知，但这一桩事着实让人心惊肉跳，若不说出去，她心底实在难安：“姨娘的意思，我哪里不知道？但先前环儿推蜡烛，可说阴险了，现今又有这污人清白，杀人灭口的事，当真心狠手辣。若还一味隐瞒纵容，后头他忽生凶心，那可怎么是好？”
　　“若老爷有意细查，总也查得清楚。”紫鹃知道事项后，早已在脑中想了半日，见黛玉决意挑破此事，终究还是出言拦阻：“姨娘说得真切，疏不间亲，又是这等隐晦的事，姑娘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儿，如何说去？就是当头撞见，也只有躲着的份，哪能正经说去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见黛玉虽有迟疑，双眸却似秋水一泓，仍自坚决，便又追问了一句：“姑娘只当现今再老爷面前，说一说这桩事……可能说出口来？”
　　黛玉身子微倾，张口欲言，可动了动唇角，终究没能说出来。
　　屋中安静了半晌。
　　瑞哥在旁坐在，瞧见黛玉眼圈儿微微红了，心中酸涩，不由道：“姐姐不好提这等事，我去说！”说着，他抬头看向众人，目光灼灼，犹如炽日明光：“姨娘并紫鹃姐姐固然有理，但阿姊所说，也是正经的道理。旧年我那一位‘兄长’，多受父母宠溺，凡百的事情都尽让着他。后头是什么光景？好歹，我那好‘兄长’还从未亲手对我等动过手呢。”
　　“我……”黛玉神色一震，伸出右手搭在瑞哥背上，轻轻拍着安抚他，一面转头看向钟姨娘，眼见着就要说话。
　　紫鹃心思电转，已是截口道：“姑娘不必说，瑞哥儿更不能说，你在这屋子里，哪里晓得外头的事？倒似咱们藏藏掖掖的，挑唆你一个孩子出头，更不是个道理了！依着我看，这既是从芸大奶奶那处说的，她原与二爷有旧的，常有送东西物什，何不就此做个传言？老爷若是听见了细查，自然是好。若是不能，起码二爷那一处必是知道的。”
　　钟姨娘等听了，都觉有理，就是黛玉，在沉思后也点了点头，应道：“也罢。只先瞧一瞧，过几日还没个结果，舅舅舅母那里说不得，宝玉他……唉，便只得惊动外祖母了。”
　　如此说定，那钟姨娘犹自放心不下，再三嘱咐黛玉并紫鹃等人避开贾环，才揣着一颗忧心而去。
　　黛玉见她忧心至此，不免一叹：“姨娘是母亲的陪嫁，我年纪虽小，倒也听她跟母亲说起舅家种种，多是欢喜怀念的。就是父亲亡故，我们投靠过来，她也最是安心的。谁知竟有今日，可见人生无常四个字，再难避开的。”
　　紫鹃与瑞哥对视一眼，柔声道：“这等事体，原是一生名声前程所系，自然要先存了个万一的念头。休说姨娘，连我知道了，头一个念头也是庆幸三爷不在这园子里，又被老爷拘住了。姑娘也要千万仔细才是，日后出去走动，竟不要独身一个去才好。”
　　说到这事，三人心里都自难熬，连着午饭也无心理会，只在屋中略略用了一点子，就自撤下。偏有觉有事压在心底，无心理会旁事，虽是或翻书，或做针线，或顽着九连环，却都手脚迟缓，怔怔着有些出神。
　　后头雪雁唤了几声，才让三人回过神来，却瞧见麝月笑吟吟站在跟前，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紫鹃忙站起身来，笑着让座，又有黛玉搁下书卷，开口相问缘故。
　　麝月笑着让开一步，从后头小丫鬟手中接过个填漆海棠大漆盒，放在桌案上，笑着揭了开来：“这是今儿做得莲叶羹，老太太嘱咐送两碗过来与姑娘并哥儿。”
　　黛玉低头一看，倒也记得这个，因问道：“怎么忽而做了这个来？”麝月便将宝玉张口，凤姐索性做个小东道，命多做一些与各人尝个鲜儿一件道出。
　　听是如此，黛玉点头谢过，又问宝玉病势如何：“今儿我还没过去，倒不晓得他怎么样了？”麝月便收了笑脸，叹道：“略好了些罢。昨儿宝姑娘恐他打得重，还特地再送了些棒疮药来。可不，晚上就有些烧热，幸而只一阵就过去了。今日起来，他精神倒好了些，凡人过来都是周全的。想来后头好好将养，自然也就好了。”
　　黛玉听是如此，心下稍安，与麝月略说两句，见她去了，才取了那莲叶羹，先让与瑞哥儿，自己只命拨半碗：“等会儿且要午睡，用不着这许多。”
　　她素来饮食不多，倒也无人说什么。瑞哥因为前情，却也有些索然无味，也拨了小碗略吃一点，旁的就命送与里头松枝儿。
　　见他这样，黛玉搁下调羹，见他吃尽了那些，才挪到近前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低声道：“瑞哥儿，你素来聪敏知情，礼数周全，勤勉向学，凡百的事情，都用不着人担心什么。可越是如此，我越是忧心——人生在世，要没个癖好，没个瑕疵，便是心底里藏着什么，不能安心才是如此。”
　　瑞哥听了，不由抬头看向黛玉。
　　黛玉依旧眉眼微垂，低低道：“旧时我初来这府里，言语举动无不是留心，说到底，竟有些现今那宝姑娘的样儿。但到了后头，我才渐渐知道，至亲至近的人，断不愿你举动局促，心有忐忑的。我们虽不是嫡亲，可于今世上，最可亲近的也是彼此，还有什么不可说，不可尽情说的？”
　　“阿姊……”瑞哥唤了一声，却不知怎么说，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待我的好。”
　　黛玉将他搂在怀里，一面摩挲着着头，一面轻叹道：“你先前说及生父家里，便多有截断的话。想来是一面恐我不知人心险恶，一面又恐说多了那边，我又添一桩酸涩的心事。”
　　她生来敏感多思，善于言辞遮掩的，从来不曾这么坦荡地表明心迹。
　　瑞哥儿不由听得怔住，忙要挣扎着说些什么，却又被黛玉按着止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对于这些话着实有些难为情，这会儿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得明白：“可我们是姐弟，相依为命，有什么话说不得？你年幼坎坷，遭遇那样的煎熬，凭什么要忍着一点不提？你的煎熬，说与我，我替你分担。我的难熬，说与你，你也自然为我担当，这，才是至亲的道理。”
　　这一番话，瑞哥儿听得眼眶都红了，又想着旧日林如海的种种，不觉滴下泪来，口里却说不得旁的什么话，只吐出一个是字。
　　可两人之间，四目相对的时候，却分明觉得有些不同，仿佛旧日里总还隔着的一点什么，在这几句话后渐渐烟消云散，徒留更多脉脉温情。
　　而与此同时，那边钟姨娘也紧着赶到了陈芸那边儿，且将今日黛玉的话含糊过去，只说闺中女孩儿不好十分明说，只知贾环藏金并后头似又杀了无反抗之力的燕姐儿灭口。
　　陈芸原知道贾家女孩儿的教养，原系贾母并王夫人，倒真真是好的，且黛玉还未及笄，不知道这些风化的事，却也在情理中。
　　因此，她便也只是点头，叹道：“那一等事，女孩儿家面皮薄，姨娘说不出口，也是常理。只是多嘱咐林姑娘留心谨慎些，也就罢了。”
　　钟姨娘点头称是，又道：“可不是，官府那里匆匆结案，过个三两日连着尸身都要烧埋了，如何寻证据？便是有，也没得我们林姑娘张口的理儿？我们早起商议了半日，实在没有旁的办法，只得来求大奶奶。”
　　陈芸一怔，忙问道：“官府里也罢，林姑娘也好，那么原也有些缘故的，说不得什么。可这样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如何说得上求字来？”

第48章 传谣
　　
　　钟姨娘沉默了一会儿，又往左右看了看，更挪近了凑到陈芸耳边，才悄悄说出一番话来：“这等事奶奶说与我们，原是一片真心，我们是尽知的。无奈这事不小，我们姑娘闺阁女孩儿家，又寄人篱下的，竟也不能张口言语。再有，也怕牵累到奶奶这里，竟坏了两处的情谊。思来想去，只得求奶奶往宝二爷那里透个消息……”
　　那陈芸听了，只怔着想了一阵，倒也想明白了：先前自己说与钟姨娘，不过是因为黛玉多使人照看自己，贾环又似不是个好人，便提了两句，好使她避开些罢了，实不曾细想的。现在往细里一想，这事哪里是那么好了结的？
　　虽说贾府那里仆役成群，又是一处尊贵的地方，到底还有个万一之想。再有，谁也保不准，那贾环究竟是逼急了动手，事后有些不可言说的那事，还是先做得那一件，后头才动手的。
　　一想到这里，陈芸寡居养儿，多受磨难的，哪儿还想不清的？何况，宝玉虽碍于寡居人家，不好登门，却常使人来送钱送物，询问家计，黛玉又因宝玉之故，也多有遣人询问关照的。
　　这两人都待她甚好，她多说几句话，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陈芸一口应下：“原是这事，姨娘何必说一个求字？原是我该当的。旧日里多受宝二爷、林姑娘关照不提，就是姨娘待我的好，我也铭记在心的。也是我在这屋子里待着，竟有些糊涂了，也不曾往细里想，没得误了事。”
　　钟姨娘见她应承，虽早在意料中，也生出些感激来，又恐事后贾环闹出什么来，因道：“这原是大事，奶奶肯全力相助，原是千好万好了，哪里说得上误事？倒是他虽关在那府里，可那边藏着财物，后头奶奶说到里头去，也怕他寻机生事。我后头打发人来守一阵子才好。”
　　陈芸听了，心里一阵发颤，着实将自己这两日的细故想了一圈，才吁出一口气：“这倒不妨事的。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这街坊四邻整日里嚼舌说这些。说得那些话头，比我说得还过火呢。我与宋妈提两句，说是他们说得也就是了。”
　　“这个好，就依着这么做。”钟姨娘忙点了点头，却还是道：“只是这样的事，宁可咱们小心些，还是多几个人得好。横竖无事，也就十来日罢了。”
　　陈芸既是往细里想了的，又见钟姨娘这么郑重，想那拐子一家灭口，渐渐也有些惊恐起来。现今钟姨娘这么说，她垂头想了想，便也厚颜应承下来。
　　及等过两日，那宋妈领着个小丫头，又有茗烟一道儿过来。陈芸便照计而行，先是愁眉不展的，又引得他们留心到多出来的几个人，才低声说了先前与黛玉所说之事。
　　那宋妈本来沉稳，原不留心这些，听到后头也是变了脸色。何况那茗烟并小丫头，忽得听见这样的新鲜事，又是关系贾环这个他们知道的人，当时就听住了。
　　待得陈芸话头一收，这两个比不得宋妈年老知事的，不免问道：“怎么那个燕姐儿面色如生？难道竟不是跟他们老子娘一道儿去的？那三爷前头既然饶了她一命，怎得后头反要杀了她？”
　　小丫头也连连点头，伸着脖子要听下去。
　　陈芸瞧一眼宋妈，见她分明想要拦阻，却又硬生生按下不说，面色却是忽而发青，忽而泛白，怕是想着了些什么。她心下一定，故意不细说，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是那个街坊瞧着新鲜，特地围过去瞧了的，后头还塞了一把钱，打听里头的细故，才知道的。究竟是个什么原委，我哪里知道的？”
　　这故事到了一半，没个收尾的，不由得人不抓耳挠腮。
　　陈芸本就有意留下宋妈，看茗烟两个巴巴着询问，便往外头一指，笑道：“我一个寡妇，也不好出门打听这些个东西。你们要是想知道，就出去往东面走，那里有株大松树的。底下多有些摊子杂耍的，又有街坊老人坐那里说话。这样的大新闻，怕是有好几日嘴好说的。你们只管过去听一听，也就是了。”
　　茗烟听了，十分动心，扭头看向宋妈，百般磨着相求。
　　宋妈早瞧见陈芸使的眼色，便打发小丫鬟与他一道出去：“罢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些话，须得与奶奶说的。”说着，定了半个时辰必得回来，就随他们一溜烟儿出去了，自己则看向陈芸：“奶奶还有什么话，须得说与我们二爷？”
　　陈芸起身往外头瞧了瞧，又将门紧紧关好了，才又坐回来，叹道：“好嫂子，我也真是没法子了！先前说得那些，原是外头街坊说的，实在说了，我一个寡妇人家本也不留心那些的。就是再与府上的三爷有些干系，我一概不知不觉的，说这些杂碎事又有什么用处？”
　　“奶奶这意思是……”宋妈听得心头直跳，不由也压低了声音：“难道奶奶也瞧见了什么？”
　　“可不是，那会儿我也不留心，后头越是想，越是心惊呢。”陈芸低声将贾环藏宝一件道出，声音细微，只凑着耳根说的，又道：“这可是官差来之前我瞧见的，足足有一个时辰啊！”
　　宋妈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颤声道：“这、这真的是……”
　　“这两日我越想越是心惊，后头又听街坊那么说。”陈芸说着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只哽咽道：“到底那是府上三爷，我也不敢与旁人说，又不能不与二爷提两句。我嫂子，你可千万不要跟旁人说这个，没得倒要送了我们娘俩儿的小命！”
　　“哪里就到了那地步！”宋妈下意识说了一句，脑中却闪过过来时，陈芸说得特地求黛玉外头林府里的仆役过来一件事，自己越想，也越有些心惊起来，再瞧着陈芸面色苍白，神色慌乱的，倒生出几分戚戚然来。
　　也是因此，停了半晌，宋妈就拉了她的手，道：“现今三爷还被老爷管得严实，又经了这么一遭，后头想要再出来，那是千难万难的。再有，我们回去说与二爷那里，也不会提你一句，自然都说是在那里街坊听到的。奶奶放心就是。”
　　说是这样，她自己却还有些不安，又与陈芸说了一阵仔细小心等话，就立时打发人将茗烟儿他们叫了回来，又道：“这好半日的功夫，你们还只管胡闹。现下已是迟了，快随我回去。”
　　两人忙答应一声，随着宋妈回去。
　　路上那宋妈特地问了几句，谁知听到了更多不着边际的传言。有说那贾环勇武的，有说他先女干后杀享了艳福的，也有说那燕姐儿动了芳心拐子们自相残杀的等等。旁的也还罢了，与陈芸所说沾边的那些，竟比她说得还离谱。
　　宋妈听着这些，倒为陈芸安心了些，口里却少不得道：“你们听听就罢了，回去不要胡说，叫老爷太太知道了，仔细你们的皮！”
　　茗烟嗳了一声，挥着马鞭子，嘴里叽咕了一阵，却也没法子应承了：“妈妈放心，我哪里敢胡说？前头二爷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的。被那三爷一状告到老爷跟前，赶上旁的事一凑，二爷被打得现今还养着呢。我要再说这些胡话，被人听见了，还不得说二爷使我编排挑唆人呢。”
　　“你知道就好！”宋妈说得两句，也没得旁话，回去后就紧着告诉了袭人。
　　那袭人见宋妈必要寻个僻静处，便知有些缘故，却料不得是这样的大事，当时就听得怔住，半日过去，她还是被惊得恍惚，口里也说不得全乎话：“这、这是哪里……”
　　宋妈跺了跺脚，左右前后瞧了一阵，才跺着脚连声道：“我的好姑娘，这可不是糊涂的时候啊！”那袭人才定了定神，喉头滑动了两下，也不由自主瞧了瞧左右，就攥紧了宋妈的手，一口热气直扑到她耳朵上：“这些话是真的？”
　　“哪能不真！那边传得什么似的，就是那芸大奶奶，也唬得求了林姑娘外头府里的人，生怕有什么事。”宋妈将细故再三说了，袭人晃了晃身子，又沉沉吐出一口气，才喃喃道：“我的天爷，可是坑死了人啊！哪里想着，竟有这样的事！”
　　“袭姑娘，眼下哪里还顾得着这个，倒是怎么办才好？”宋妈原是受惊了的，现在都提着一颗直跳的心，见她还恍恍惚惚的，不免急切起来：“二爷才被打狠了，也不是个结实身子，要说与他怕是不大好。可要不说，你难道就忘了，前头蜡烛那一件事？”
　　她急成这样儿，袭人却是经历好些事的，又生性沉稳，这时定下神来，反倒慢慢有了个思虑，因道：“这时候，二爷那里断乎不能多说的。他那棒疮都还没好全乎，一时惊着了，岂不是病上加病？你先回去，这事不要跟旁人说一个字，茗烟并那小丫头，也都要管住了先。旁的，我再想一想，总将这事了结的。”
　　得了她这一番话，宋妈只觉事情被交托出去，登时放下心来，口里说着是字，脚不沾地就走了。
　　倒是袭人凭空知道这样的大事，又自个儿揽下了，心里着实不安得紧。又想着近来种种事端，饶是她素来殷勤小心，周全备至的，这会儿也不免浑身一阵疲乏：
　　这几日也不知刮得什么贼风，忽生出这么些事来。桩桩件件的，都由不得人不提心吊胆。又是金钏儿被逐，又是二爷被打，还有那些糊涂心思，好容易自己想出了法子告诉太太，略略尽心。二爷这几日也养得好些了。偏偏又出来这么一件事！
　　二爷是告诉不得的，难道告诉老太太、太太？可头前三爷才告了一状，说二爷的不是。现今没凭没证的，如何说去？再有，也不能立时打死了三爷。多这么一件事，也不过结怨更深……
　　袭人思来想去，一颗心活似钻进了风炉的老鼠，一面煎熬得紧，一面又两头出不得，半日过去也没个准主意可想。偏这时候麝月又过来叫唤，说是宝玉那里有事儿。
　　她听得这话，忙压下心里许多念头，紧着照料了宝玉，见他又安安生生翻书去了，才又从里头出来。那边鸳鸯捧着个漆盒，从外头进来，见着了她，便笑着招了招手，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袭人见着她，心里忽然灵机一动，哪里还顾得那漆盒里是什么，紧拉着她往里头去，一面吩咐麝月顾着宝玉那边一些儿。
　　鸳鸯又是好笑，又是疑惑，扭头吩咐道：“那盒子里是新鲜的糖蒸酥酪，这会儿再难得的。老太太吩咐给二爷送来尝一尝。你们别白搁着放坏了。”
　　“知道了。好姐姐，你只管说你们的体己话去。这酥酪就不必挂念了。”晴雯嗤笑一声，打趣了两句，就捧着盒子，跟麝月一道进宝玉那屋子里去。
　　那边袭人早拉着鸳鸯到了里头，又着实瞧着里外没人了，才凑到她耳边，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尽了。
　　“什么？”鸳鸯瞧着袭人做派，就知道有体己话要说，却料不得是这样的事。她本就是个聪敏知机的人，又在贾母跟前见过经过世面的，反比袭人更立得住，虽有些惊慌，却在片刻后，一字不错地问道：“这话可是认真的？有什么凭证不曾？”
　　袭人道：“要有什么凭证，我早告诉太太去了，哪里还能寻你商议？”说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双眉紧皱：“我这也是没法子了。上头的没个凭证，也不敢说。下面的不晓事的，更说不得。好姐姐，你素日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经过见过的，我如今也只得求你一求，饶出个主意，也是好的。”
　　“这……”鸳鸯咬着唇，将事情又重头想了一阵，忽而问道：“那什么树下藏着的财物，现今怎么说着的？”

第49章 应对
　　袭人一怔，拧着眉头细想了想，才道：“宋妈也就那么一说，并没提旁的。想来那还在原处放着罢。”只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反应过来，双手一拍，道：“这个好，要那个箱子还在下头埋着，里头那些东西，原是那拐子的，倒也能说个凭证。”
　　“怕也不能十分作准了的。”鸳鸯想得更深切，因道：“你且想一想，那既然都是拐子的。他浑说不是自己埋得，那又是清晨的时候，就是有人说看真了是他，也不能做个铁证的。再有，他先前写得那信，说是太太并宝玉使人作践他，老爷虽然不信，到底存了个影子的。这会儿再要应景儿的，又要闹出事来。”
　　“我如何不知道。”袭人摇了摇头，咬牙恨道：“头前我也这么跟宋妈说的。偏偏这事凑到一处出来，再不好多说的。可要就这么过去了，我心里实在怕得很。三爷要是猛不丁做得什么，我们也没个千日防着的理，谁知会是个什么结果？”
　　鸳鸯从榻上下来，来回走了半晌，忽得转过头盯着袭人：“快把平儿叫过来。”
　　“叫她做什……”袭人才说了一半，也醒过神来，提着裙子跑到外头，唤了个小丫鬟来：“快去二奶奶那里，请平姑娘过来。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立等她过来。”
　　那小丫鬟答应了，转身要走，就被袭人喊住：“紧着些，快去快回。”
　　她听得这话着紧，忙又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噔噔噔地跑将出去。袭人则转了回来，看向鸳鸯：“幸而你提点了我，这事告诉二奶奶，才是正经。”
　　鸳鸯点一点头，道：“头前赵姨娘那一件事，二奶奶必不会忘了的。现今三爷又似做了这些事，她怎能听凭就过去了？自然跟你是一样的心，再怎么着，也必要查一查的。她又不比我们，原是个丫鬟，也不好使人往外头打探。”
　　“正是。”袭人想到凤姐素日的手段，也觉得安心了些，又忍不住念两句菩萨保佑：“只盼着能将这事完了，我这里心里只跳得厉害。”
　　鸳鸯少不得宽慰她一回。
　　待得平儿笑盈盈进来，打趣儿要酥酪吃，她们才略略松了一口气，苦笑道：“酥酪倒是有，只怕你等会儿吃不下。”
　　平儿已是瞧出她们神色不对，再听这话，忙收了笑容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袭人将事又说与她。
　　“竟是这样的事……”平儿也是吃了一惊，但等着冷静下来，却又点头道：“怪道你们巴巴得叫我过来。这事可是句句真切？”
　　“自然是真切的。”袭人将陈芸的细故又讲了一回，听着是她，平儿不由也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她。有这么个真人在，是能算个凭证。”
　　她口里说着，自坐在那里垂头想了半日，才咬着唇道：“二爷病着，也不好惊动老太太、太太，倒还是我回去说与奶奶，先查一查外头才是。现今，我们也不过是想着的，万一真是有些凑巧的，倒又难说了。”
　　见她这么沉得住，鸳鸯倒有些吃惊，因道：“跟着你们奶奶，你倒是真的历练出来了，这样的事也能不惊不乍的，想得周全。”
　　平儿叹一口气，道：“咱们这府里，多少人多少耳朵？哪能瞒得住什么？就是我们半点不说，有心隐瞒着，怕下头人里面，也有许多传言了呢。只不跟我们不知道罢了。过不得三两月，还有谁个不知道的？就是老太太，多少也能听见一句两句的。就是那时候，更拿不住三爷罢了。”
　　这话一出，鸳鸯并袭人也没得旁话可说，只得叹了两口气：“你说得倒在理。”
　　平儿却还坐着，着实将里头的细故问了个明白，又与她们商议怎么说，怎么办，着实理会清楚了，她才起身回去，临去前，少不得嘱咐两句：“这事先都不要声张，外头有什么风声，也不要理会，只等一两日我们奶奶查清楚了，我自然告诉你们的。”
　　两人齐声答应了。
　　那边平儿赶着回去，一进去，那边凤姐就正搁了茶盏，听见响动就抬头看过去：“袭人叫你过去有什么事？可是宝玉那里又有什么事不曾？”
　　“是，也不是。”平儿使个眼色，让旁人都下去了，自己走到凤姐跟前，凑到她耳边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凤姐猛听到这么一件事，也是一惊，面上却没显露出多少，反而冷笑一声，伸手将茶盏又端了过来，捏着盖儿轻轻撇着那茶沫儿，一双凤眼往上一挑，慢慢着道：“好，好个环三爷。我倒料不着，他竟也是个有能为，能做事的好汉。旧年只瞧着是个小冻猫子，现今瞧着，那竟只是个皮罢了。”
　　“奶奶，这事还不好说呢。”平儿劝得一句，又将自己所想道来。
　　凤姐低头吃了两口茶，点一点头，道：“你说得也在理，没个凭证，咱们也不好张口说话。好不好，那也是个爷们，头前也得了那么个名头。你把兴儿叫过来，我记着，那日是他跟着二爷的。”
　　“是。”平儿答应一声，忙出去使人叫兴儿来后，自己又走了回去，悄声问凤姐：“奶奶预备怎么办？”
　　“先问兴儿，后头使旺儿往外头打探明白。”凤姐看一眼平儿，手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唇边笑意更深了些：“那袭人是个省事儿的，这会怕也吓得不轻。也是，前面那两件事才过去，忽又这么着，谁个不怕？我胆子也算大的，这会儿也不敢说丁点儿不怕的。”
　　平儿见她这么说，便也道：“正是奶奶这话。我瞧着她面色难看得很，那边宝二爷又这么着，一句话不敢多说的。这会还不知道她怎么着呢。”
　　“放心。”凤姐低头吃了一口茶：“老爷那里，自然是要十分凭证的，可老太太、太太那里，哪里用得着？只消有个一半儿。再到我这里，自然又要去一半的。环儿要是干干净净着，倒也罢了。只是依着我看来，这事必有六七分真切的。”
　　正说着，外头兴儿来了。
　　凤姐命他进来，再三盘问了。这兴儿素日极怕凤姐的，又听着是贾环的事，自然无所不应的，连着后头贾政贾琏他们进去，自己在外头闲着磕牙，打听到的那一点半星儿的传言，也尽数说了。
　　他那一通话，却正合陈芸所言。
　　平儿听了，也渐渐将心移了过去。何况凤姐，当下里敲打了兴儿几句，命他出去后，她立时唤来旺儿，将打探贾环一件事，细细嘱咐了。里头两件要紧的，一桩事那藏在树下的宝箱，一桩是官府里那燕姐儿的尸身状况。
　　谁知旺儿听了后，却觉得有些扎手，惴惴着道：“奶奶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
　　凤姐把眼睛一瞪，神色微冷：“这话倒有趣？你也晓得了，怎么不告诉我？”旺儿忙跪下来磕了个头，连声道：“那三爷回来，就有些风言风语的，后头传来传去的，越发说得离谱了。小的也不知道真假，只说是闲磕牙编排出来的，没想着……”
　　“我瞧着是你眼里没了我！”凤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见事情着紧，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厉声道：“还不快去外头打探？先把那树下的箱子搜一搜，官府那头儿也要着紧些，必要问个明白。没的有的的闲话，都打探清楚了。这事做好了，我也疼你，前头那些也就算了，要做得不好，仔细你的皮！”
　　旺儿忙应了，见凤姐没有旁的话吩咐，才低着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只两个时辰后，他就赶着回来，先说了那树下宝箱的事：“奶奶，那树下的箱子，已是被人掘出去了。我往左右打听了，说着今儿早起就听到里头有些响动，只怕有些鬼怪的事，紧着避开了。我们进去后，就瞧见那树下一个大洞，地上也有脚印和拖拽的痕迹，到了墙根下头才没了。”
　　凤姐脸色微变，因道：“官府那边怎么说？”
　　“小的倒跟里头的人有些亲故，问了几句，又听了了些里里外外的传言。”旺儿将里头的事说了说，倒也和陈芸所说有些肖似，那燕姐儿果真是后头才去了的，至如身子有没有玷污了，倒说不得真切——上头立时要办了的，也没有细查，案子一了结就仍乱葬岗里头。现今哪里还寻得到。
　　这旺儿办得着紧，却都还没查到里头细故。
　　凤姐心中却当真信准了六七成，闭着眼想了一阵，忽地道：“好，这一会儿功夫，你能查出这许多来，倒也不枉费我疼你一场。后头那些你着紧办了，必要查得根底清楚了！另外，那箱子必不是旁人拿得，说不得就是环儿那东西，使了什么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平儿：“那姓赵的老货，是这里的家生子，怕还有些亲戚？”
　　平儿垂头想了一阵，才道：“有，我记得有个赵国基，也是跟着三爷的，还有她认的干爹，钱家的，说着极亲厚，从来是自己人一样的。”
　　“好，这两个你也仔细查一查。”凤姐点一点头，与旺儿道：“这里头的事，你也听到了，不是那等小事，抓紧了仔细办！”
　　旺儿早在外头听了许多话，心里也是咂舌得紧：这环三爷，要真做了那些事，可真是心狠手辣，怕是二奶奶都比不过。
　　这时再听得凤姐的话，他没有一个旁字敢说，只连声答应了，出去办事不提。
　　凤姐倚在大引枕上，垂头想了半日，才看向平儿：“你瞧着，这一桩事怎么了结？”
　　“奶奶，我瞧着，这事只怕也就这么过去了。”平儿低声回道。
　　凤姐点一点头，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轻轻刮过桌案，刺啦作响，她却只是笑吟吟着：“我也料到了这里。咱们知道的还是太迟了点。这也得怪我，往日里眼里没人，竟忽略了他。现今到了这份上，他们一个关在水月庵，一个锁在院子里，早跟咱们结了死仇的，要还不当一回事，只怕后头我们被治死了，还不知怎么回事呢。”
　　说着，她看向平儿，低声道：“这事必要说与老太太、太太的。你等会子先去怡红院，把事情告诉袭人，再去鸳鸯那里，将事儿也提两句。等明儿旺儿查得多些，太太那里自然我过去的。老太太那里，可得鸳鸯袭人两个过去说破了。”
　　平儿想了想，只得应了，口里却还道：“我告诉她们，她们也未必真敢告诉老太太的。”
　　凤姐嗤的一声笑了，因道：“你瞧着就是。”

第50章 诘问
　　
　　平儿心知这事不好说，袭人并鸳鸯虽说在贾母跟前有些体面，那也就是丫鬟，两人多嘴说这等事，总归有些不妥当。两人尤其是鸳鸯，未必情愿的。
　　谁知她过去略提了两句，袭人也还罢了，犹豫了半天就答应了。谁知鸳鸯竟是一口应承，由不得平儿不吃惊：“这可不是小事，那到底也是一位爷呢。轻不得重不得的，又有，往后咱们究竟是个什么光景，谁个料得着？打蛇不死反被咬，到底他是个爷呢。”
　　鸳鸯只是一笑，因道：“你这话是真，可要让他混过去了，姑娘们倒还罢了，咱们日后提心吊胆，也是真。况且，我又是次一层的，论起来，倒是袭人这个打头的更难为。”
　　平儿品度她的意思，也有些明白过来：“怪道我们奶奶那么说，原是料准了。唉，这一件事，还不知能做得怎么样。这一点凭证也无的，怕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也比不言不语含混过去来得强。”鸳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这么说了一句。
　　然则，后头种种，却正合了平儿所料。
　　那边衙门里，本就结案了的，哪怕知道是荣国府的人来问，想着说不准是人家嫡庶相争，也不肯入了那浑水里，越加含糊。原来还有一点风言风语，说着那燕姐儿先是被破了身子，那哥儿好个艳福云云，后头连这一点都改口了。
　　那边尸身又早就烧埋入土，哪还有什么？
　　至如那赵家的人等，赵国基、钱槐等两头，这些日子安静得很，虽说前两日银钱花用上是有些异样，可过不得一日，就又是原样了。再要往细里查去，又没个凭证，不好凭空抄检的。那虽是家下人等，一身都是主人家的，可真个动手了，主人家又有什么脸面？
　　旺儿实在无法，只得将里头种种一五一十说尽了。
　　凤姐早有所觉，这时听了，也不过冷笑两声，反而不曾动怒，只命旺儿使人盯紧了赵国基、钱槐两处，自个儿斟酌了半日，便先去寻王夫人，将此间种种尽数说了。
　　那王夫人虽前一阵为贾环松缓了些，心里有些耿耿，却也料不得还有这样的细故，当时只觉一阵晕眩，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嗳呦一声，就拧着眉半日说不得话来。
　　还是凤姐瞧出不对，忙上前来服侍，又命彩云倒水来，又命取那天王补心丹，一番手忙脚乱的服侍着吃了药，王夫人才减了晕眩，恹恹着挥手让彩云等人退下，自己揉着额头，与凤姐道：“这到底没个凭证，如何说与老爷？就是我，听着也有些可疑的。”
　　凤姐低声道：“太太的意思，我如何不知？只是前头有那么两桩事在，由不得人不悬心！这没凭没证的，自然不能就往坏处想，可这园子里姊妹也多，丫鬟更多……现今环儿还拘在那院子里，不过三不五日散一散，我使人告诉一声，不让他往这园子里去，也就罢了。”
　　王夫人听了，默然半晌，才道：“老太太并老爷那里，又该如何说？”
　　“老太太那里，我打发袭人并鸳鸯缓缓着说。她们都是极妥当的，太太放心。只老爷那里，我是没法子的。太太也不合说这些，现今还有些为难呢。”凤姐瞅着王夫人神色，见她也有些踟蹰，便又添了两句：“只依着我听来，环儿那些事，这下头的人多有说道的，老爷总能听见两句。”
　　“也罢。”王夫人见她说得在理，终究点了点头，又拉着凤姐的手，叹道：“好孩子，亏得你留心这些，不然这家里还不知闹成什么？环儿那里，你多留意些。”
　　凤姐早就预备了，此时自然点头答应。
　　有了王夫人这一注，后头贾母处更是顺畅，老太太虽是个定海神针，却在世情上经历得多，深知难得全貌四个字，何况贾环现今已是被拘着的，当时唤王夫人并凤姐过来，细细盘问一回，见她们安置得妥当，便也暂且压下。
　　如此，哪怕下头的仆役人等，在贾环的事上越发嚼舌根，整件事却渐次平复下来。
　　黛玉这边看在眼里，多有焦心的，幸而那宋妈倒是个有心的，后头再去陈芸那里，就将袭人嘱咐她的那些话尽数说了，里头就有这一阵的详情。
　　那陈芸得知后，自然又一一转告钟姨娘，次后，她又说与黛玉。
　　这一个结果，黛玉等人本也隐隐有所觉，现今听着果然如此，且多少有些效用了，她便安心下来：“也罢，虽说这事暂且压下，可到底有了那么个影子，各处自然会提防着的。又有，环哥儿他自己身处嫌隙里，更会觉出里头提防警戒，料他也不敢再生事端。”
　　紫鹃却想：要是这贾府一直屹立不倒，待贾环成年后娶妻分房，自然也就过去了。可是，后头贾府刺拉拉大厦倾倒，又有那一等十分可能的乱世，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越是贾环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越是能扯着大旗杀伤抢掠的。
　　当真是不能不防。
　　只这话，她说不出口，只得默默隐下，心里却着实忧郁。
　　两人这样儿，默默有些作罢的样子。那边瑞哥却又不同，他对这事着实留心，每日里都询问，这日也不例外，回来便问了两句。黛玉见他关心，便也不以他年幼隐瞒搪塞，着实细说了的。
　　紫鹃本以为他也就这么着了，谁知他知道详情后，却是神色一冷，忽而道：“旁的都罢了，事到如今，表兄他竟浑然不知？”
　　言语中，大有厌憎之意。
　　两人素来相善和睦，瑞哥又是个礼貌周全的，从来不曾这么说过。不说紫鹃，黛玉也是吃了一惊，因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宝玉他言语不妨头，哪里得罪了你？”
　　“这桩事，姐姐多与忧虑，一多半是为了他。”瑞哥闭眼呼出一口气，神色间仍旧有些冷意：“末了，他却半点不知？”
　　屋中顿时一静。
　　半日过去，黛玉才低声道：“瑞哥，若是换做我遇到这样的事，他也会如此相待的。”
　　瑞哥动了动唇，有心说些什么，看着紫鹃在黛玉身后立着，一径儿摇头，他也只得暂时压下这一桩事：“姐姐莫要伤心，我不说这些就是了。”
　　“你说得原是在理的，又是一心为了我，我如何不知道？”黛玉听了，反而收了愁容，只微微一笑，双眸莹莹，轻声道：“只是人生在世不称意，哪有十全十美，全不受委屈的事？只端看各人所求为何，所付又为何罢了。你虽灵慧，可要没遇到那么个人，里头的种种，也不能尽情领会的。这里的事，你放心，我心里尽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咳了两声，又觉自己说得唐突，不由两颊微微一红，忙搁下这话头，转而询问今日功课云云。
　　瑞哥一一应了，心里却着实不称意。
　　旧日他隐隐觉出宝黛姻缘的意头，虽觉宝玉不喜功名，厌憎官场，未必能当家立户，护住妻儿家小。然则他杂学甚博，诗词兼行，又一意与黛玉伏低做小，两厢里情投意合，荣国府总归是世家大族，富贵族众尽有的，到时与他捐个功名，两人泼茶赌书，做个神仙眷侣，也并无不好的。
　　到底，他年纪尚小，黛玉出阁后，自己也不能做个十分的依仗，有这么个知情知底的夫婿，总比旁人家的安心些。
　　然而，今次忽生事端，贾宝玉却浑然不知，着实让他心惊——不入官场，也罢了。不喜庶务，也罢了。只是他虽在病中，这样利害相关的事，长辈瞒着，下头人藏着，一点也不让他知道，又是哪里的道理？这样上不能使长辈安心，下不能辖制仆役，人心世故全然糊涂的，哪里是能托付姐姐终身的人？难道，还要姐姐这么个病弱身子的，一时一刻与他周全？
　　念及此处，瑞哥再也忍耐不得，翌日课业罢了，就往怡红院里去。
　　那边宝玉正与袭人说笑，听见他来了，忙命人请进来，又吩咐将前儿得了的好茶叶取来：“新近得的，味道轻，又回甘，我想着林妹妹与你原是姑苏人，素来爱这样的，正说着要送些过去你们尝尝。可赶巧了，正能瞧瞧可使得。”
　　瑞哥只得谢过，待茶来了后取来尝了尝，果真合了脾胃，心里更不由暗叹：这一片待人的赤诚妥帖，实是触动人心。也难怪……
　　这么想着，他那一腔着恼也去了小半，先问了病势，又说了几句温寒，才渐次说些旁的事体。这起头儿还罢了，说到后面，宝玉也渐次觉出些异样来：瑞哥向来勤学，虽则礼貌周全，于那些饮食取乐的事项上着实无心。现今说了半日的话，都说到旁人家戏酒上面了，他却还忍着不提，怕是有旁的缘故。
　　这么一想，宝玉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旁人，只与瑞哥道：“你今日过来，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林妹妹那里有些事项，不好与旁人说道？”
　　瑞哥怔了半晌，把个宝玉端详了半日，想着这半日，他起卧自如，面色红润的，可见当真好了大半，便诘问道：“表兄于家中事体，当真一无所知？”

第51章 剖心
　　宝玉一怔，忙搁下茶盏追问道：“家中事体？可是妹妹那里有什么事？”
　　“欸……”瑞哥拖着嗓子叹了一口气，着意顿了顿，才在宝玉再三追问中将贾环一件从头到尾说来。
　　这事本就离奇，现今忽得重头说来，宝玉再料想不到，一时如坠迷雾里，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偏瑞哥深知袭人处事时的勤勉关切，要再拖延下去，怕她回来更说不得什么体己话，便没有半分迟疑，又将后头黛玉如何忧心，如何处事，并后头委托陈芸，诉与袭人，并新近贾府有何变动，口齿清楚，一一说清道明。
　　这一通话虽简明扼要，却涉及多方，又有许多原委事项，端得一波接着一波，将宝玉一颗心从头到尾吊着，竟没有片刻能放下来的。
　　是以，待得瑞哥说完，饶是宝玉本性聪敏，也一时说不得话来。
　　这么个模样，落在瑞哥眼里，更印证了他先前所想，不由更焦躁起来，伸手推了宝玉一下，催促道：“二哥哥可是哪里没听明白？须得我再说一遍？”
　　宝玉这才恍惚回过神来，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半晌过去，他恨恨得锤了床沿一下，咬牙道：“这事老祖宗不知道才这样，我去说——他做下这等目无王法，丧心病狂的事，再要不教训，以后如何使得！”
　　这虽然在意料中，瑞哥心内还是有些失望，口里却不迟疑，当即将贾母、王夫人知晓而不为，贾政无人去说的缘故，也都一一道来。待得宝玉怔忪的时候，他又添了两句：“先前三表兄得空，想要往园子里探望三姐姐，也被拦下。说是老太太、太太吩咐的。要没个缘故，自然不会如此。”
　　“那便如此作罢？”宝玉神色沉郁，想到贾环所作所为，又有黛玉等身居大观园，不过数墙之隔，着实不甚安生，咬了咬牙道：“我告诉父亲去？他就是不信，有这么个影子避讳一二，也是好的。又有，这也是警醒他的道理。”
　　见他说了这两句话，瑞哥心气方平复了些，却还是摇头道：“二哥哥不必忧心这些，舅舅那里虽不好明说，但这样的事，外祖母并舅母也是深知厉害的，自然能暗中遣人说破的。”
　　宝玉听了，心里的惊悸恼火才稍稍压下，将事情重头再想了一回，深觉这一番应对，也是无奈下的万全之策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弥补的地方。
　　因此，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便有些疑惑：“这样虽算不得周全，依着我想来，一时半日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看环儿日后所作所为，再做斟酌。你过来特地说与我听，可还有别的我想不到的事项？或是妹妹那里实在难以安心？”
　　“姐姐心下稍安，暂且无妨。”瑞哥先回了这么一句话，一双黑亮双眼紧紧盯着宝玉，口里一字一句问道：“只这一件事，上上下下闹出这样的风波，二哥哥半点不知道，现今听了我这些话，难道就半点不挂怀？”
　　宝玉愣了片刻，仔细将这话在心底品度一回，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可要细想来，他又有些不愿，琢磨了片刻后，竟只得说：“你小小年纪，倒是能参禅了，一句话说过来，我也不知怎么回了。”
　　这话显见着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
　　要是平时，瑞哥寄人篱下，为人庇护，自然会有心周全，顾及彼此颜面，但他年岁虽小，却也是饱受风霜，经历过人心的，更知道轻重缓急四个字。因而，他心念黛玉日后安泰，便不愿轻轻放过，反而更进一步：“我虽小，也不知道什么是禅意，只知尽心尽力四个字。”
　　宝玉霍然望向他，声音也有些冷意：“怎么尽心尽力？读书举业，经济仕途，图个荣耀显达？”说到这里，不等瑞哥言语，他便先喝道：“饵名钓禄，不过是做些禄蠹国贼罢了。”
　　他本就对瑞哥开蒙读书，并无半点旁话，也多有照应开解，诠释其意的。谁知后面那西席见瑞哥聪敏勤勉，进展极佳，倒动了□□出个神童的念想，渐次捡了些举业的东西，有意早就教导。
　　宝玉虽是生在富贵繁华中，诗书杂文也是喜欢的，却深厌这些时文八股一类的东西，见着这些张口说过两三回，却都被瑞哥驳了回去。
　　要不是碍于黛玉，他早就有些话头要说了。饶是如此，从此之后，他也懒怠与瑞哥说诗词，道经义，不过与家中兄弟一般相待了。
　　因此，这时瑞哥说着尽心尽力，神色又肖似当时驳回的样子，他不由触动心肠，当即焦躁起来。
　　然而，瑞哥见他这样，非但没有惊着半点，反而有些感叹：这位表兄原是个聪敏不过的人，不过这一句话，就隐隐觉出意头来。这样的敏锐，偏又要做个愚笨的，只想着安荣富贵，花团锦簇，全不知一朝风雨扫来，再要后悔也是不能的。
　　他这么想着，那里宝玉已是又道：“我是个糊涂人，不识得这些个东西，没得倒玷污了你……”
　　话还没说完，瑞哥已是截口道：“二哥哥以为我父亲又如何？”
　　宝玉一怔，正待说话，瑞哥已是接着将林如海临终前数月所作所为，粗略道来，又紧着问道：“父亲也是从科举出身，旧年所作所为，我虽不知，但自我承嗣后，一应事项都是经过眼耳的，并无半点虚假。二哥哥以为，父亲这也是饵名钓禄，不过是个禄蠹国贼？”
　　“自然不是。”宝玉不及多想，先矢口否认，才品一品所听所闻，又有些怅然：“姑父辅国治民，鞠躬尽瘁，原也是能臣。只是，这样的人，现在天底下又有多少？”
　　“淤泥之中，也有青莲。”瑞哥半点不让，淡淡道：“这科举进业，不过是考其文章，究竟如何，恩出于上，自有裁夺的。便如四书五经，志士仁人观其大，奸佞小人观其晦，良莠不齐也是常情。二哥哥厌恶他们八股时文，何不尽心尽力，扶正根本？只说两句话，又有什么用处？”
　　这些话，原是旧日瑞哥驳回宝玉后，心里还有些耿耿，紫鹃便悄悄劝慰说与他的。他那时候就深以为然，这时再说与宝玉，又添了几句自己的体味：“并非我拿话堵二哥哥，让你我之间平白生出许多嫌隙。只是这世间瞬息万变，未必有永保太平的时候。旁的不说，只单单看一看我，二哥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到这里，瑞哥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本是孩童的面庞，这一声里的深沉原应该有些诡异，但他素性沉稳，这一声叹息反倒有些异样的深刻。
　　宝玉摇了摇头，正待说话。这时候袭人走了进来，一手托着漆盘，一面笑着道：“哥儿这是怎么了？我听着怎么像是在叹气？”说着，她便将上头两碟细点搁在床边矮几上，又收了茶盏，重新倒了新鲜热茶来：“这一起懒货，说一声就巴巴着顽去了，茶也不管，点心也不顾的，没得怠慢了哥儿。”
　　她笑容可掬，说了一阵话，恰如一缕清风吹过，两人都不由放松了些。
　　宝玉笑着道：“我们说些闲话，倒也没妨碍。原用不着她们，你也不必叫，我们也自自在在的，两厢里岂不好？”
　　袭人听了，往他面上看了两眼，又瞅了瑞哥，心里暗暗有些疑惑：话虽这样，但看这样子倒不是那么一回事。这瑞哥儿性情虽好，向来随和的，但我们这一位爷，一时半会恼了，也就恼了，多有不饶人的。虽说有林姑娘夹在里头，大约不会怎么着，也须留意些。
　　因而，哪怕宝玉拿话这么说，袭人也听着出去了，却是刻意脚步放缓，留神听了两句话。
　　那却是瑞哥所言：“二哥哥也知道，我生来不幸，父母早亡，兄长也并无友悌之心……”袭人听到这里，倒松了一口气，暗想：原是说这个，怪道先前那么个模样儿，后头二爷又打发了我们。这样的体己话，是不好随意使人听着的。
　　想到这里，袭人放下心中计较，脚步轻快，立时走了出去。
　　那边瑞哥却已细细描述生母旧事：“我生母原也是书香门第的出身，只是外祖父母中年所生，及等八岁后，倒都是长兄抚育长的。兄妹情深，不消多提，她原也不过等着兄长与她择一门好亲，而后夫妻同心，不求大富大贵，有个平安顺遂，也就是了。可这等念想，却因兄长病重，须得好药吊命，一朝尽散。”
　　宝玉素怜女子，又隐隐知道些瑞哥的旧事，这时听他缓缓道来，自然也有一番伤感，因道：“逝者已矣，我们身在红尘，也是无可奈何的。瑞哥你……”
　　“二哥哥，听我说完。”瑞哥眼角低垂，神色间有些哀伤，更多的却是沉静：“我生父与发妻情深义重，无奈缘分浅，只留了我那兄长。他念及兄长年幼，情愿多花费银钱做彩礼，立意要娶一个纯良的继室，好照料家小。”
　　说到这里，他冷冷嗤得笑了一声，才接着道：“这起头儿，两厢里都是情愿的。男婚女嫁，各有所求，各有所得，想来是能齐全的。我生母嫁入时，也是一心一意的，谁知我生父一面迎娶，一面却满怀揣测，生恐长子受人磋磨，一点儿事都得揣摩再三，苛责再三。”
　　“瑞哥。”宝玉唤得一句，那边瑞哥依旧道：“偏偏我母亲又早早有了我，他们父子更添了嫌隙。而后郁郁寡欢数年，又紧着生父亡故，母亲操持守孝，操劳中也是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瑞哥双眼微抬，看向宝玉：“二哥哥，你瞧瞧，我那母亲年十五岁的时候，可料得一夕之间，长兄病重，不得不折买做了三旬老翁的继室，从此饱受磋磨？想她那时候虽不敢有安享富贵的心，大约料准自己能得个安泰的。就如我，年幼时，母亲再三教导，为我筹划斟酌，我不敢想兄长如何善待我，却也满以为父亲康健，家资富饶，我低眉顺耳着，好好读书，总也有一日靠自己奉养母亲。”
　　宝玉沉默不语。
　　瑞哥忽得一笑，嗤嗤道：“哪里料得，天翻地覆，也不过一瞬间。二哥哥说饵名钓禄、禄蠹国贼，我也不敢矢口否认。世道如此，我再不想无力回天，徒呼奈何罢了。”

第52章 沉吟
　　宝玉越加沉默。
　　要是瑞哥也似贾政那般，说着什么家业，什么前程一类的话，或是宝钗那般，甚个人情练达，经济仕途，他必是抬脚就走，扭头就过，再不肯听一句的。
　　但瑞哥先说及姑父林如海，次又将自己生母并自己的遭际道明。这话里话外，说着的不是富贵荣华，前者是大义之举，后者是求生之难。
　　至如世道翻覆，人情变化，他虽在富贵乡里，然则家里上下人等也有几百，哪月没听见几件可滋叹息的事？又有外头贾政着他交际应酬，并那些清客，世交子弟等处，也多有听到贪官污吏，世道浑浊不堪的。
　　他心里怜悯过，叹息过，无奈过，却也是站在上头，俯视而下。
　　现今瑞哥忽得说出自己的遭际，尤其是他们母子两人。宝玉才从旧日的那些个事中，又品出里头另一层滋味儿。
　　可体味出这一层后，宝玉反倒越加说不出话来。若使他从此读书上进，弄那些八股时文，投身在宦海浮沉里头，他是绝不情愿的。可要不去做，家中虽然不难于自己等人，可长辈故去，自己等人又当如何？旁的不提，自己可能照应林妹妹，许她安泰？
　　想到这里，宝玉越加不安，忍不住道：“难道便无他法，只得投身其中？”
　　“二哥哥许有他法，我年幼，自然只得读书。”瑞哥看一眼宝玉，深觉无奈，停了片刻才慢慢着道：“一则家学渊源，再者，不论经商，或是庶务，也没得我关照的道理。反是读书这一件，我做得好，非但姐姐凡事都肯与我商议，就是下面仆役人等，也不敢造次，事事都回与我。”
　　宝玉听见这话，想起瑞哥起头问自己那一句，立时领悟过来：
　　竟是我错了。他今日过来说环儿的事，将及姑父并生母旧事，不是单单督促自己读书做官，而是自己上不能使长辈放心托付，下不能辖制仆役。家里的要紧事，自己一无所知，全由他人做主。他方忍耐不得了。到底，我与林妹妹，又与旁人不同，他这个做弟弟的心生忧虑，也是分所当然。
　　也难怪，往日他驳了我那些话，却并无半点指摘，今日忽得过来，却是一句一句诘问。倒是我痴长年岁，竟还比不得他这一个孩童。旧日林妹妹多有不放心的，我还只说她多心，未曾料得，这里许也有自己实不能让人放心的缘故。
　　由此痴痴想开来去，宝玉竟呆坐在那里，一时半日说不得话来。
　　瑞哥见他这么个模样，反倒有些担忧。毕竟自他过来后，也常有听说宝玉有些痴处，一时或是想深切了，反而生出乱子来。
　　因而，他虽硬生生不言不语，听凭宝玉想了一盏茶的光景，最后还是出口连声呼唤，终让宝玉回过神来。
　　只宝玉神魂归来，却仍旧有些怔忪，好半晌才道：“瑞哥，你一片赤诚，不避嫌隙，为着什么？我都知道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睫颤了颤就垂了下来，显出向来少有的沉寂：“只是，让我再想一想，想一想罢。”
　　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瑞哥暗想：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这位表兄能有所触动，已是难得的了。想来这也与姐姐有关——自己虽然竭尽所能，从紫鹃，从阿姊，从书册，各个地方寻出了话头，一点一滴筹划，想出了这些话，算得竭尽全力了。可能做到这地步，却也在意料之外。毕竟，自己年幼，多少人以为孩童无知，懒得理会。
　　由此，他心里也大为快慰，当即起身躬身一礼，低声道：“二哥哥不将我这些话，当做胡话，过耳就忘的，我就欢喜得很了。”
　　宝玉起不来身，却也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你说得字字在理，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圣人尚且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何况我一个俗人。你只管放心，我……”他顿了顿，想着瑞哥对黛玉一片真心，着实难得，不由又微微露出一点笑：“我总不会辜负了的。”
　　他说得这一句，目光灼灼，又似有些旁的言语，没有彻底说出。
　　但瑞哥与他目光一对，就有些领悟过来：这话，怕不是说与自己的。那是，说与姐姐的？
　　心里有些怪异，但瑞哥抿了抿唇角，究竟没说什么，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而去了。他过来说了半日的话，再不回去，只怕黛玉就要着人来寻了。
　　待他一走，宝玉原本挺直的背脊一软，手掌搭在丝被上，轻轻摩挲着上面流云百福的花纹，心里满是今日所听所闻。
　　贾环十有八九确定了的暴虐，黛玉无奈诉诸传言的忧虑，贾母并王夫人两厢难为的艰难，瑞哥剖心相对的诚心，在他心里如同潮涌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来，却迟迟过不去，反而相互纠缠，越加难解难分。
　　他一时恼怒，一时伤感，一时酸涩，一时感佩，种种情绪汇合在一处，竟是一腔滋味满载心口，说不得道不明起来。因着如此，后晌休说晚饭，就是连着茶汤，他都无心理会，只摆手都不愿意用，独个静静靠在床头，闭目想着这里头的种种。
　　袭人看在眼里，先时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后头看来，却越来越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大对头，便温声软语，悄然问起这里头的缘故。
　　然而，宝玉一心想着这些事，哪里还有旁心理会，不过是随口敷衍，究竟说了什么，连着他自己也不晓得的。袭人再三喊了，又推着他肩膀，询问里头的缘故：“瑞哥儿年纪小呢，就是说了什么不妨头的话，你也不该存在心里。再有，这些口角小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又或者，哥儿今日过来，还有什么事来求的？要是有，你能开解的就与他开解了。”
　　“我开解他？竟是他开解我罢了。”宝玉摇了摇头，看着袭人满面疑惑，又想起这里头的事她本也知道，便想了想，抽出里头一段来问她：“只是，环儿的事，究竟如何了？”
　　这话一出，袭人惊得面色微变，忙问道：“二爷说得什么，什么环哥儿的事？”
　　宝玉看她一眼，淡淡道：“这屋子里，你原是头一个晓得的，怎么还来问我？要不是瑞哥今日说到了，只怕满府上下都知道了，独我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说到最后，他已是有些恼怒起来。
　　“我原也不想瞒你的。”袭人一面有些埋怨瑞哥戳破这事，一面又有些疑惑他从何听来，却又紧着与宝玉道：“只你被打了一场，天又渐渐热起来，要是说了，你一时被吓着，或是心里存了事，不能发作出来，那可怎么是好？非但我，老太太并太太，也是一样的意思，再三嘱咐了我的。”
　　宝玉见这话与瑞哥所说一一对得着，越发信了真，又想着先前自己所虑，也不能单听一人，便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说清楚。”
　　袭人见他已是知道，且神色举动一如往常，并没有被惊吓着什么，想了想还是依着他的话，将自己所知说了一回。这起头儿的那一个人，自然是秦钟的遗孀，现带着遗腹子的陈芸。
　　见着与瑞哥所说一一映照，宝玉又问及贾母等处，也是大致相合，他不由又沉默下来。那边袭人却还说些闲话，先前瞒着宝玉，有些话不好多说，现今既是说破了的事，幸而宝玉也都好好的，她便将这些日子受的那些焦灼不安，连着事情俱都说明了。
　　那宝玉静静听完，才道：“那芸大奶奶，可都好？”
　　“好着呢。”袭人忙将后头宋妈过去说话，询问安置等事，又重头细说一回。宝玉默默点头，心里却忽得想起旧日为秦钟请医延药，为其子博财产博名头，着实安置了，他自家还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倒有那么些能干了。
　　既想着陈芸，不免又将及秦钟。
　　且今日瑞哥说亡母，道己身无奈，原就让宝玉有些沉溺忧郁，这时想到秦钟，旁的也还罢了，脑中却立时闪过他临终前所说的话。
　　那是什么？
　　‘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临了，最后也就一句叹息，再无旁话了。
　　先时，宝玉不过心中黯然，倒并不将这一句话放在心上。然而现今忽得记起这一句话，不免将己身带到里头去——那时候鲸兄怎么想着的？累及老父暴病，自己病重，又有孀妻弱子。临了忽得说出这一番话，细想来，他与瑞哥都是面对困局，所言多有相合。
　　而这么个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临危所想……
　　难道真是自己管窥蠡测？
　　想到这些事项，宝玉浑如数九天里一盆冰水浇下，浑身一颤，心中越发游移不定。偏袭人说了那些话，又瞧出他多有恼恨，不免多唤了两声宝玉，因道：“二爷这是预备怎么着？”
　　宝玉犹豫片刻，终究道：“虽然有林妹妹打发人看护，你每日里也使人去看一看，问一问。她们寡妇弱子的，最是躲麻烦的人，今日甚个都不顾，说了这些事。原该我们多多担待一些的。”
　　袭人原都做了的，这时便笑道：“你放心，我早就安排了的，每日里打发两个人去瞧一瞧问一问，要短了什么，必与她安置妥当的。”
　　“好。”宝玉声音有些沙哑，缓慢着吐出一个字，忽而道：“你打发人去外书房，与我取两本册子来。”
　　袭人一怔，便道：“好。”
　　是以，待得下晌宝钗摇着扇子，进来询问病势的时候，就瞧见了宝玉正在那里翻书。她走近一瞧，便有些吃惊——原以为是些杂书，谁知是正正经经的经义，又有两三部说着微言大义的解释，胡乱堆在那里。
　　她心里欢喜，却又顾及先前的口角，索性只当没瞧见，笑道：“宝兄弟，这勤勉是好事。可你现今病着，到底要顾及身子。”
　　“宝姐姐来了。”宝玉正翻得五内如焚，焦灼着的时候，忽得见她来了，索性将那些书册都扔到里头去，笑着道。
　　宝钗见着，反倒目光微暗，只还神色温柔地问了些病势，又将及近日饮食等物。这么说了一回闲话，她就摇了摇扇子，告辞出了里屋。
　　而一等出来，她便拉住袭人，往一个偏僻角落站住了：“宝兄弟今儿这是怎么了？”
　　

第53章 欢喜
　　袭人听她询问，反倒有些犹豫。
　　毕竟贾环这一桩事，虽说行止暴虐，嫌隙也极大的，到底没作准了，况且说出来，也是有伤贾府颜面的事。
　　宝钗看她神色，便笑着道：“要是说不得，倒也罢了。原也是我瞧着宝兄弟忽而变了，有些疑惑罢了。不打紧的事。”说着，她摇了摇团扇，就要出去。
　　袭人忙拉住了她，悄声道：“也不是说不得，只是我不知怎么说罢了。”说着，就将贾环一件事道出，又将近日种种应对说了一回。
　　谁知宝钗听了这事，却只捏住了扇柄，垂头想了一阵，竟没有十分惊慌，只慢慢着道：“原是如此。怪道你迟疑着。原是没作准的事，知道的人多了，这里添一句，那里少两句的，后头编排得连影子都没了，也是常有的。再传到外头去，家里的名声颜面，多少要受累的。”
　　袭人先前说这事，不过是贾环这一桩事，这园中独黛玉宝钗两个表姊妹最可忧虑，黛玉已是知道了的，又宝钗向来温厚，不是嘴碎的人，方将这事说与她。现在听她这么说，又是另一番光明正大，考虑周全，不由更添了三分好感，因笑道：“我是个愚笨的，倒想不着这些，只盼着这事含混过去，也就好了。”
　　宝钗一笑，也没评价她这一番念想，只又问道：“可这又与宝兄弟有什么干系？”
　　“嗳，二爷病着，我们也不敢说。”宝钗将瑞哥戳破这事，宝玉询问，此后又要了书册一件道来，又叹道：“幸而他知道后，倒还没惊着，也是阿弥陀佛了。”
　　宝钗再料不得是这么个缘故，不觉心中暗惊：那瑞哥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虽说早有聪慧勤勉的名儿，但一通话能说动宝玉，倒不能小看了。
　　这么想着，她面上只顺着口风，与袭人又说了两句话，见里头有人唤，便打发她回去：“瞧瞧，如今这屋子且离不得你呢。快去吧，我也该家去了。”
　　袭人两颊微红，忙谦虚了两句，又特特送宝钗出了院子，这才回转。
　　却不知，宝钗出了这怡红院就停下脚步，回头凝神望去，正有一只黄鹂儿从枝头跃起，扑棱棱着翅膀冲上云霄。
　　她静静看着，见那一点金黄越飞越高，渐渐没了踪迹，不由抬手轻轻按住衣襟上的金项圈儿，唇角渐渐弯起：真好啊。
　　而另一边的探春，却全无欢喜，静静独坐在那里，神色冷凝，低声问侍书：“他们真的那么说的？”
　　侍书低着头，道：“是。”
　　探春抿了抿唇，眼睫微动，口里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起来：他们既说是老太太、太太的吩咐，又立时拦下了环儿。只怕那些风言风语，不是空穴来风了。可环儿才多大，头前说他一时情急杀了拐子，已是不可思议了。现今又说他做下那等事……如何能让人信得？
　　家里这么沸沸扬扬的，哪怕他真个没做什么。这传来传去的，只怕也要坐实了。
　　她思来想去，心里着实不安，好半日过去，也只得打发侍书过去：“你去环儿那里，让他安生读书，不要再走动闯祸。这时日久了，凭是什么事也有个水落石出的。”又将早就预备的果子点心命她带过去：“如今渐渐暑热起来，让他起居留心些，有什么事就打发人告诉我。”
　　侍书听了，忙答应一声，又唤了两个小丫鬟拿着东西，一径去了贾环的院中，将事说尽了。
　　谁知贾环却还是往常模样儿，起身站着听完了，才有些暴躁起来，嚷嚷道：“难道三姐姐也不信我，倒听外头那些胡诌？”
　　见他这样，侍书反倒安心了些，忙道：“哥儿说得什么话，姑娘要真是这样想，又说甚么水落石出？她自然是盼着你好的。”
　　贾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心里却有些警惕，口里也就有些含糊着应了。
　　见侍书走了，他才真个阴下脸来。头前他要往大观园里去，被人拦下，那又说着是贾母吩咐的，他就隐隐觉出不对来。现今探春又打发人这么说，什么安生读书，不要出来走动闯祸，又说着水落石出，想来自己在那里做的事，到底有些漏了痕迹。
　　想到那里，他不觉又想起先前燕姐儿的模样儿，心里一阵发痒，暗暗有些可惜：那么个尤物，偏偏知道的太多，不能留她的性命，要能带回来……
　　“环哥儿！”一声打破了他的想头，贾环抬头看去，却是钱槐从外头钻了进来，满脸都是殷勤的笑：“我打听出来了。”
　　贾环忙道：“究竟怎么回事？”
　　钱槐走到近前，凑过来低声道：“多半是二奶奶使人打听来的。哥儿也知道，这事头前下头的人多有嘴碎嫉妒的，怕是有些话就传到二奶奶耳朵里去，她就使人打听了。那处巷子里忽然生出这样的案子，岂有不嚼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又有那官府里的，也有些风言风语的……”
　　他说是嚼舌根，说是风言风语，不敢说得真切，贾环却是一听就明白。自己虽然斩草除根，却做得不隐秘，又是人命大案，最是能引人瞩目的。现今没有实证不假，但也有些旁证，或是有人瞧见了什么，或是官府那里说道了什么，总归自己嫌隙极大，拦着不让进园子，倒还算小事了。
　　想到这里，贾环不由咬牙，恨恨道：“贱人！”
　　钱槐也不知这是骂凤姐，还是骂仆役，忙赶着道：“哥儿且忍一忍，总归没凭没证的事。那一箱子我也藏得紧，这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的，谁能奈何得了谁？过不得十天半月的，风头一过，也就没事了的。”
　　“你知道什么！”贾环沉着脸，却也没有再骂什么，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道：“姨娘那里怎么样了？”
　　这钱槐原就跟着贾环，现又有这么一案，越发敬服贾环，见他呵斥也半点不恼，反在询问赵姨娘如何时，自觉做对了事，抖索了精神忙道：“哥儿放心，姨娘那里早已打点好了的。虽说也是每日里的功课少不得，旁的吃穿上头一点不缺，还能在那庵堂边上走动走动。”
　　“好。”贾环却并不十分关切这些，口里漫应了一个字，紧着道：“你寻个空过去，问问姨娘有什么相厚的婆子人家，我这里有用。”
　　钱槐连声答应了。
　　贾环这才满意，又笑道：“那一箱子的东西，可都清点了？我原说过的，这事你要办成了，我总分你一成的。”
　　钱槐也自笑了，这一箱子东西，他连着父母都没提一个字，安生自己享用了。也是为此，他得了银钱，又敬服贾环手段，又有旧年的亲眷主仆一场，自然无有不应的。
　　这会儿见贾环说起来，他忙说了个数，又欢喜，又有些咬牙：“偏偏又生出这么些事，不然咱们拿着这些银钱，哪里去不得？就是这京城里一等一的销魂乡，也尽去得了！”
　　絮絮叨叨的，引得贾环心里也有些活络起来，却又看不上所谓销魂乡，因道：“那算什么，不过都是些玩意儿。你要听我的，包你日后……”
　　话还没说完，外头帘子一掀，却是贾政打发小厮过来，命贾环去书房：“老爷立等你说话呢。”
　　贾环忙起身应了。
　　钱槐倒有些心慌，伸手要拉贾环，却被他一个眼色止住：“我去老爷那里，你把我抄得这些理一理，仔细些。”
　　说着，他就跟着那小厮，一径到了贾政的书房里。
　　贾政正坐在上首，见他来了，便喝道：“孽障，还不老实交代！”
　　贾环早猜到有这么一遭，顺势就往地上一跪，连声道：“老爷，这、我这交代什么？”
　　贾政冷着脸，将今日听到的传言说出，又喝道：“你还敢犟嘴！这上上下下都传遍了，都是空穴来风不成？自然是你做了糊涂事，才有这么些风言风语。”
　　贾环忙道：“老爷要教训，孩儿不敢不应，可那一桩事我自己都糊里糊涂的。又有，那一起子小人，向来踩高捧低的，什么话说不出来？我、我就算想要交代什么，一时半日的，又不知道怎么说啊！”
　　这一通话，竟是将所有事都推托了。
　　贾政再三逼问呵斥，见他神色举动，似乎都在常情里，并没有半点心虚露怯的，倒也有些犹疑起来。因此，末了，他也就严词告诫，又命他安生读书，不许胡乱走动等，就放贾环回去了。
　　这一通施为，贾环面上兢兢战战，心里却有些欢喜，只不敢显露出来，回去把门一关，才洋洋得意起来。
　　旁人却全然不知，又有黛玉，听说这里的事后，反倒安心了些，笑道：“好了，舅舅也知道了。他做了，自然要有些警戒的。要真的没做，倒也少些嘴碎的嚼舌。”
　　紫鹃听了，却只冷笑一声，道：“姑娘竟想岔了。他真个没做，倒也罢了，有老爷这一番处置，底下也须晓得没个凭证，三爷能自在些。可他十有七八，是做了些是什么的，老爷不过一通话，连罚也没得罚，他往后怕是更能恣意些呢。”

第54章 忽闻
　　黛玉本性聪敏，垂头想了想，也有些明白，却仍旧有些迟疑：“环哥儿总不至于此吧。”
　　“姑娘，这原是个万一之想。”要是宝玉等人，紫鹃自然不会刻意说这些，但对于贾环，她却是能理直气壮的：“旁的不提，他先前推油灯，要烫宝二爷的眼睛，这样的人咱们往坏处想，多多提防些，总也不算太错的事吧。又有，我们原也就避着些，旁的一概不做，连着话也不传什么，只这样可还使得？”
　　黛玉自然记得这个，一时也无话可说，便叹道：“你说的是。就是他年纪小，做下那样的事，也实在不能当寻常小儿看待的。是我一心盼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倒有些糊涂了。”
　　紫鹃道：“咱们倒还罢了，那到底是爷们，离着远些也就是了。现今老太太又吩咐不许他入园子里来，更隔着远了。只宝二爷那里，才是真真的要留意呢。”
　　见她这么说，黛玉也是默默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紫鹃瞧着，倒也没放心上，她也不过说一嘴罢了。毕竟贾环身在园子外头，素来也没什么交集，黛玉能做得实在不多，就是劝说宝玉这一件，不论她做与不做，其实也没什么影响——难道还能指望宝玉对贾环做什么？
　　这事，满贾府人的人，有能耐有想头的，自然是凤姐为首。有赵姨娘魇魔法一件事，凤姐与赵姨娘母子已是仇雠一般，就是待探春，怕也多多少少生出了些嫌隙，只面上不显罢了。
　　因而，下晌无事，紫鹃便往凤姐那里去寻平儿：“今儿我听说环哥儿要进园子被拦下来了，还是老太太、太太吩咐的。这事可真？”
　　平儿也知黛玉晓得贾环的事，现今紫鹃来询问，便以为这是求个安心，因而笑道：“你们原知道事的，如今倒还来问我。头前瞒得那么紧，只让袭人晓得了，现今怎不去问她？”
　　紫鹃讨饶道：“好平儿，你也想一想，这样的事只怕你们奶奶都要避着些，何况我们姑娘？原也料不得袭人真的说出，只说让宝玉他知道了，多些戒备罢了。到底这一桩事也没个凭证的，说破天去也是没法子的。”
　　平儿也晓得这个道理，当即一叹：“你说得也在理。这等阴私事，谁也不好沾惹的。只恨我们奶奶却存了心事，断不肯放手。现今还打发人瞧着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里有些深意：“我原要拦着的，后来一想，能盯着些倒也是好事。到底有那么一个影子，这么着，你们总也能安心些儿。”
　　紫鹃心下稍安，却还是着意提示了一点：“有你这么一句话，我们自然安心的。这短短两三个月的光景，一时这样，一时那样的，一个环哥儿，一个赵姨娘，只他们母子生出多少事来！实说了，我每每想起来，都心惊肉跳呢。就是环哥儿，老爷这么下死力着人拘住了他，也生出这一桩事来，那赵姨娘……唉！”
　　说及这些，平儿倒是一怔，半晌才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心里却暗暗想道：她这几句抱怨也还罢了，却提醒了我。环哥儿那处须得看着，赵姨娘那里更要仔细才是。头前谁能料想到，这环哥儿能逃出来，还做出这样的大事来？
　　这时候，忽得乳母寻了过来，说着大姐儿醒了，如今正哭着，似有些不大好，偏凤姐去贾母那里了。平儿听了，忙答应一声，紫鹃也立即起身，笑着道：“你快过去吧。我也该回去瞧瞧了。”
　　一时出去，紫鹃心里还有些盘算，却也是巧了，才进了园子里，正撞上玉钏儿出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头，也不知做什么。
　　“紫鹃姐姐。”玉钏儿见着是她，忙停下步子唤了一声，扭头吩咐小丫头：“你们先回去。”两人答应一声，低头去了。
　　紫鹃看向她，正要问事儿，她就一把拽住手腕，拉着她往沁芳亭那边上去了：“姐姐，我有一件事，想讨你个主意。”
　　她在王夫人处做大丫鬟，又不比金钏儿，向来有些安静的，倒有些万事不沾的意头。饶是金钏儿被逐，她一个旧人，打小儿在这里长大的，倒也没收多少连累。这会儿突然有些相求的意思，倒让紫鹃有些糊涂，一路到了亭子里，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玉钏儿左右瞧了瞧，这里原是极开阔的，一眼就能瞧见四周无人，她也是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凑到紫鹃耳边，说道：“这几日，太太似是想要唤我姐姐回来。”
　　紫鹃有些惊讶，扭过头去看玉钏儿：“这话当真？”
　　“我打小伺候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能不猜着几分？何况彩霞她们听了我说的话，也都说太太是这个意思呢。”玉钏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又瞧了瞧左右，才离紫鹃略远了些，慢慢着道：“可我心里还有些不安稳。头前太太撵姐姐的时候，那个模样儿再没有过的。再有……”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先前家去，听娘说姑妈想要给姐姐说一门好亲，这三五日过去，怕是有些影子的了。我要回去说了，两头又舍了哪一件？倒都不好说了。我连日想着，还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
　　紫鹃却立时摇头，道：“依着我说，只消那门亲事好，竟绝了回来的念头罢了。”不提贾府是个什么结果。就只一两年就有抄检大观园，撵走晴雯等所谓娇艳丫头的事，金钏儿有勾搭宝玉这事儿在，后头又能得什么好？
　　玉钏儿也不觉出奇，叹道：“这事果然不好，怪道我心里总有些惴惴的。头前我姐姐那事儿，这上上下下，说甚么的都有，直能逼死个人，现今回来又怎么样？”
　　“正是。”紫鹃想着金钏儿的性情，着意点了两句：“这回来也是太太的恩典，可不是旁的。你姐姐再要有一点儿错处，更是一重罪了。可这世上，谁个能不挑出一点不是的？纵然有，也不是你姐姐那性子，倒是袭人还罢了。”
　　玉钏儿默默点头，神色却有些黯然。
　　紫鹃心里也有些难受，因道：“只这说亲也得仔细些，凭是什么人说的，再是个好人，宁可耽搁些时日，也要好生打听明白了才是。”
　　两人说了一阵，远远瞧见有人过来，便岔开话题，寻个旁的闲话来说。
　　不想来人瞧见了她们，倒笑着招招手：“紫鹃、玉钏儿，你们快过来。”两人定睛一看，瞧见是鸳鸯，忙笑着应了，起身走了过去。
　　鸳鸯从身后婆子处取了两个食盒，递给两人：“这是才做得新鲜糕点，头一茬的菱角，最是鲜嫩。老太太今儿尝了觉得好，便命多了做些，散到各处去。你们既在这儿，倒省得我多走两步路了。”
　　两人答应了一声，那边鸳鸯就打发婆子回去再去取来，自己则拉着人，悄声道：“环哥儿的事，你们可都晓得了？”
　　紫鹃与玉钏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鸳鸯才放心了些，一面道：“你们都常里外走动的，到了那一日，宁可仔细些，最好别出去走动，省得生出什么事来。旁的，咱们也说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三人一时都有些静默，半晌后有说了几句闲话，才自散了。
　　回到屋中，紫鹃自然少不得说了食盒的事，黛玉打开瞧了两眼，是新鲜菱粉枣泥糕儿，取出分了一半散众，自己只略吃了一块，便命将剩下的收好：“等瑞哥回来与他尝一尝。”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紫鹃：“今儿哪里去了？怎么都没见着你。”
　　紫鹃便将平儿的话粗略提了两句：“我瞧着姑娘不放心，便去问了问平儿。现今听着，倒还罢了。”黛玉摇了摇头，道：“只怕这事满园子都传开了。”
　　“姑娘这还可怜三爷不成？”紫鹃听着这话头不对，眉头微皱。
　　黛玉道：“原也并非无的放矢，这些话也就底下说说，想来不敢过分的，他又有甚么可怜的？我是可怜三妹妹，她那么个清白女孩儿，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罢了，话里话外的少不得要被粘连的。旧年我瞧着四妹妹孤介，现今想一想，倒是自己糊涂，没想着这些个事。”
　　紫鹃道：“这却没法子了。幸而三姑娘心里明白，老太太、太太也看重，总归没什么人敢小瞧了的。姑娘倒不必忧心。”
　　黛玉轻轻摩挲着茶盏，却不去吃它，“她虽然乖觉，但这事究竟血脉相连，我瞧着，她素日里话说得重，心里却又是另一样。现今赵姨娘已是在那庵堂里了，自不必说。独有个环哥儿，又卷进这似是似非的事里头，她要是想岔了一点半星，只怕不好。”
　　这话虽然不错，但紫鹃想着探春性情，原是个精明能干又极知机的人，常以赵姨娘母子见识浅薄，为人说嘴而为恨，总不至于为着两个不管不顾的。
　　

第55章 教子
　　
　　因而，紫鹃也就没将这个放在心上，不过宽慰黛玉几句，就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倒是黛玉，她虽是个天性喜散不喜聚的，却极感念父母兄弟的好处。连瑞哥一个承嗣的弟弟，她都时时留心在意，将心比心，自然也觉得能体味探春的煎熬。
　　再有，姊妹们几年相处，原也亲厚，眼见着探春遇着这么一桩说不得甩不脱的事，后头两天，她便多有过去坐一坐，说两句闲话，暗中宽慰的。
　　然则，黛玉如此，迎春、惜春并宝钗等自然也想着的。
　　是以，探春正自焦灼的时候，又不得不去接待姊妹。又有宝玉，他虽然起不得身，却也打发人过去探望了两回。被这些事再三打岔，探春也不得时时想着贾环那一桩事，倒渐渐有些冷静下来。
　　后晌与侍书翠墨说起话来，她便也少了前两日的燥意。
　　侍书见她这样，方道：“姑娘想通了就好，这事原是没法子的。咱们家什么时候没个闲言碎语的？就是二爷那儿，名正言顺的，又有多少人说嘴。旧年那个良儿偷玉，总有五六年了罢，现今还有人提着称愿呢。现今老爷摔打了环哥儿两句，也没提旁的，可见这事原没个凭证的。”
　　探春道：“你哪里知道，这世上最要紧就是名声。”
　　翠墨忙道：“姑娘，外头官府里都说着三爷勇武，不愧为荣国府的后人，难道这不是名声，反倒是那些流言更要紧？”
　　探春沉默半晌，才道：“真是这样，那就好了。”说完，她犹自长叹了一声，也知道有些话与心腹丫鬟也说不得，便没有再多提这个，只转而问道：“今儿打发去姨娘那里的张妈，可说了什么不曾？”
　　侍书道：“张妈说，姨娘还是原来那样子。不过现今带着个丫头，她倒也能往庵外头走一走，只不能走远了。她还给姑娘和哥儿都做了一双鞋，托张妈带回来。”说着，她转身取来个包袱，打开后就捧到探春眼前。
　　那是两双精细的鞋子，鞋面虽然寻常，瞧得出是零碎绸缎角儿做得，却拼得细巧，又细细绣了花，倒似特特这么做的。
　　探春伸手摸了摸鞋面，又按了按鞋底，只觉鞋底又厚又软，心里也不免生出些酸涩来。好半晌过去，她才道：“把环哥儿的鞋送过去。瞧瞧他那里怎么样。”
　　翠墨答应一声，拢了那双男鞋走了。
　　探春便命将这一双收好：“只怕小了，先放一放罢。”侍书答应着也去了，独留下她一个斜倚在大引枕上，眼睫低垂，眸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贾政手里拿着瑞哥近来的功课，也正思虑，下首又有他的启蒙塾师张克秋，满面是笑着道：“老大人且看，哥儿这文章，着实大有进益啊。”
　　“委实不错。”贾政抚须点头。早瞧见这一笔清隽小楷，他便生欢喜，后头又细看文章，见着篇幅虽短，义理却是娓娓道来，着实有些见地。
　　要知道，这瑞哥正经开蒙读书，也就这一年多罢了。先前请这西席的时候，他特地询问过进度，也瞧过他临的字。谁知这短短半载多，竟有这样的进益，贾政着实又惊又喜，不免再三谢过：“原系先生教导用心。”
　　张克秋听了，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着道：“不敢当老大人这夸赞，我虽教过两个孩子，敢说尽心尽力，他们却实比不得瑞哥。这是个有天分的，难得还这么勤勉。旁的不提，老大人也瞧见这字了，去岁也只合说端正两字的，现今却已是有些风骨了。可见这日日临帖，他是半点没懈怠的。”
　　贾政点一点头，道：“这我倒也听过几回，实料不得他能做得这般好。”
　　“正是。”这张克久听着，忙笑道：
　　“晚生也是瞧着他资质好，又这般用功，想着耽误了他，倒是可惜了——前一阵已是混着教了些经义，又命他依着古文，做了两篇文章，竟都好。
　　因此，晚生过来拜见老大人，是想着后头就正经教《诗经》《春秋》，倒也不敢说教得了，只将粗浅义理说一说罢了。若都使得的，还须老大人另请深知经义的老塾师来，竟还妥当些。”
　　贾政听了，倒有些犹豫，但到了最后，却还是道：“这四书五经，原是第一等要紧的学问，早些教导也是好事。不过瑞哥他虽天分高，这根底却要打得牢固才是。再有，你教导用心，两厢里和睦，何必急于求去？只管安生教他才好。至如另外请老塾师的事，待他举业了再定也是不迟。”
　　张克久原是担心瑞哥这么个资质，主人家心急，便特特过来表白表白的，贾政这话正合了心意，就只略作推辞，就含笑告退了。
　　唯有贾政送走了人，自家也不做旁事，先将那瑞哥的文章再四斟酌，而后站起身背着双手，他竟就在书房里慢慢踱起步来。
　　瑞哥的进益，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不免又引得他留意自家儿孙的课业。然而不想倒还罢了，细想来，他自己先就叹息起来。
　　珠儿已是过世，再好也不过徒留嗟叹。下面的宝玉，原是个顽劣不喜读书的，又好结交下流，原该狠狠教训一番，无奈老母宠溺过度，他也不能严加管教。至如贾环，欸，竟更不能提了，幸而现今严加管束，或许还能有个万一的想头。再往下，竟只有兰小子，虽说习文练武还算勤勉，但也不能十分瞧出他的好歹来。
　　且近来与上司同僚言语，自己倒似也有些活动的意思。要有个外放什么的，只这些个不成席的东西，没个管教如何是好？
　　贾政斟酌再三，到底定了心思：这月余光景，必得与宝玉、兰儿各寻一个塾师来。现今瞧着，还是单独教导为上。横竖自家也不短这三四个人的花用。
　　他这厢下定决心，那边李纨拉着贾兰的手，悄声问道：“那瑞哥的西席张先生，果真这么说的？”
　　“是。孩儿依着母亲的话，问了两句，又说了里头的事。”贾兰道：“那张先生听了后，便说要与拜见老爷。后头怎么样，孩儿就不知道了。”
　　李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后头你就不必担心了。老爷自然心里有数的。你只管好生读书温习，后头指不定哪一天，老爷就要问你的书呢。”
　　贾兰倒犹豫了一下，问道：“母亲是说，老爷也似瑞哥那样儿，单独与我请个西席来？”
　　“多半会的。”李纨拍了拍他的手，道：“那族学里越发不堪，也没个进益，现今另外请一个先生来独个教导你，才是正理。”
　　贾兰默默点头，原想说些什么，瞧着李纨唇角含笑，满眼都是慈爱，他动了动唇角，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纨却没留意他的神色，只双手合十念了一声菩萨保佑，便道：“只盼着你多多进益，也像你父亲那样早些科考举业，后头再为官一方就好了。也不辜负为娘这一番苦心。”
　　贾兰道：“母亲放心，孩儿心里明白的，自然会好好读书上进。”
　　李纨心中宽慰，伸手搂住了贾兰，摩挲了一番，才推着他去里头读书：“去吧。”贾兰点头应了，进去读书不提。
　　这边李纨见他到了里头，口里不敢说，心里却不免又念了一声佛：这事已是有七八成了，唯一可虑的是宝玉那里。他性子倒是个好的，只不爱读书，不知道这里头的要紧，偏偏老太太又疼他。兰儿又是个小辈，总漫不过他去……
　　她这么想着，那头赵姨娘却正破口大骂：“我就知道，那一起小娼妇养的杂种，从不肯让我们娘儿两好过！要不是他们打发人作践，环哥儿怎么会逃出去，还撞见这样的事？现没凭没据的，都敢把污水泼到环儿头上！”
　　钱槐又惊又怕，却拦不住赵姨娘，不由气得跺脚：“我的天爷！姑妈你浑说什么？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他拦了又拦，只差没拿了东西堵嘴，赵姨娘才为着隔墙有耳这么个理，悻悻然丢开那话头，扭着脸道：“环儿当真是这么说的？那些媳妇子老婆子能值什么用？不过闲磕牙似的，知道些消息罢了。”
　　钱槐忙道：“姑妈，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就是骗，我骗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当真是哥儿这么告诉我的，说着他有用，让您多说几个。”
　　赵姨娘这才作罢，扭身往椅子上一坐，伸手拿了冷茶吃了两口，觉得嗓子眼舒服了些，才细细想了想旧日相熟的那些仆妇，一五一十告诉了钱槐。
　　钱槐原也是贾府的旧人，年纪又轻，自然记得牢靠，待赵姨娘说完，他自家又复述了一回，见着没差错，就要紧着回去。
　　谁知赵姨娘却一把拦住了他，也不说话，好半日过去，她才低低问出一句话来：“环哥儿，可当真没做什么吧？”

第56章 风动
　　钱槐唬得脸上的肉都是跳了一跳，忙攥紧了赵姨娘的手，扭着她往里头藏了藏，才暗暗咬牙道：“姨娘真是糊涂了不成？没得说这些话来！这是能浑说混问的？”
　　他这么个样子，赵姨娘一瞧心里就有数了，忙道：“好了，我不过说一句话，你就这样儿，哪里是成大事的？后头哪个诈一诈你，岂不全露了馅？再说，你也不瞧瞧他是谁肚子里爬出去的，凭是什么事，我不帮他，还帮哪个？”
　　这一通话，好话歹话的，她倒都说尽了。
　　钱槐也没法子驳，又怕再生出事来，只得一摊手：“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现在可算好了？好了，我可就走了。”
　　赵姨娘啐了一口，道：“谁留你不成？去吧去吧。”说完，扭头瞧见上头供着的观音，下头搁着的木鱼佛豆等物，她心里又恶心起来，恨恨道：“我这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这原是钱槐常听着的，他口不应心敷衍着安慰了两句，就匆匆走了。
　　倒是赵姨娘见他走了，伸出头瞧了瞧左右，见着没人，赶紧将先前钱槐塞的小香囊取出，松了系带，提着底儿道出两锭小金元宝来，约莫有个二两多。
　　她瞧了瞧，又摸了摸，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惊慌，赶紧把金子揣回到香囊中，又密密藏了起来，心里却不免琢磨起来：往日里瞧不出来，环儿这小子倒还有那样的能干。有这样的肚肠，想来没了我，他在那里也不怕什么了。
　　这么一想，赵姨娘便将得知贾环杀人一事的惊慌尽数抛下，反倒渐渐有些得意起来。
　　那边钱槐却是一面走，一面暗暗摇头：回去就得告诉环哥儿，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姑妈旧年倒还罢了，现在可真是连规矩都忘了。
　　念着这些，他一路回去，便将那人名事项都说与贾环，如此这般，说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口干舌燥得停下来，端起冷茶咕噜噜灌了下去。
　　贾环正坐在那里临帖。这些个惩罚，前头已是松缓了些，后面爆出燕姐儿那一处嫌疑，贾政便又命他照旧抄写。
　　要是旧日，他必然会抄得心浮气躁，可现今那些仆役都怕得罪自己，越加周全温顺。又有先前那一桩杀人的事搁着，他每每心里有些烦躁起来，就把那日的事想一想，再念一念现今满府的惧怕与无奈，浑身就畅快起来。
　　因此，这会儿听着钱槐说这个，道那个，他全不放在心上，只点一点头，道：“行了，往后也用不着姨娘怎么着，倒是你留意些，别一惊一乍的，倒露了行迹。姨娘说着的这些个人，你三不五日过去说说话，打听打听消息，也使她们说些闲话——使两个小钱，买些点心瓜子玩意儿，或是干脆给一把钱，总将人收拢了来。”
　　这是再没听过的事，钱槐心里疑惑，忙问道：“哥儿拢着这些人有什么用？老太太他们也从不听这些个粗使的话。就算拢住了，也不中用。”
　　“他们不中用，我那一件事又怎么露出来，倒叫二嫂子知道了？”贾环冷哼一声，道：“那老太太身边的人，咱们倒能安排哪个了？她们原是仗着老太太他们，有头有脸的，用得着投奔我来？这些个婆子媳妇子，最是嘴碎，今日能坏了我的事，明日就不能坏了他们的事？你且瞧着吧。”
　　钱槐虽然还有些想不通，但念着花费不多，又是能充大头有脸面的，便也都应了。
　　后晌出去，他果真依着贾环所言，寻了那些婆子媳妇子，破满花个几个小钱，买点零碎的，今儿去这家，明儿去那家，勾着说些闲话。
　　然而，这些举动，却都落在旺儿等人眼中。
　　他们早得了凤姐的吩咐，又使了好几个得力的小厮，昼夜不停盯着钱槐家的。那钱槐去水月庵，回来后有拉拢婆子等事，虽不能知道里头的细故，外头的种种却都记下来，每日里都把事回了凤姐。
　　这日也不例外。
　　凤姐这会儿才吃了饭，正得闲儿歪在榻上，听了旺儿那一通回话，她眯着眼想了想，才道：“这几日瞧着，他走动的也就这七八个人，旁的再没沾惹？”
　　旺儿弯着腰躬身立在一边，笑着回道：“旁的也有几个，只我们瞧着，要么是撞见的，要么是亲戚走动，倒跟这些不是一路子的。”
　　凤姐道：“这倒奇了，寻这么些个婆子又有什么用？连着管事娘子都不是，不过领个差事做的，能值什么。”
　　旺儿也想过几回，这时忙道：“不说奶奶疑惑，我这瞧着的人，也是想破了头，没琢磨出个道理来。只这两日这钱槐每每说环哥儿的好话，又使了这些小恩小惠的，引得那七八个人都这么说——许是想着搅浑水，说说环哥儿的好？”
　　“他还想着好名声？”凤姐冷哼一声，“他使了人，你也使人说一说外头编着的那些，我倒要瞧一瞧，谁能说得过谁？还有，究竟他使了那几个，你留个单儿下来，我后晌瞧一瞧。”
　　旺儿听了，答应一声，出去寻彩明写了个单子，呈给凤姐后，就自悄悄退了下去。
　　平儿收了那人名单儿，反倒好笑：“不过七八个人罢了，奶奶要一时忘了，只问我也就是了，没得留下这么个凭证来做什么？”
　　凤姐道：“你收着就是。”
　　平儿只得答应着，回身收在案上的匣子里，就又听凤姐吩咐：“把这几个人记着，这几日哪个有过来回事，你就提醒我一句。”
　　平儿口里应着，心里却着实想了想，才猜出她的意思来，暗想：那到底也是位小爷，奶奶这么盯着，终究不能怎么着他，没得倒落人口舌的。过几日，还是得劝一劝，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着，谁知凤姐却不肯听，三不五日见着了这名单里的两人，便拿话压住了，威逼利诱得收买了她们：钱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都要通报与自己。
　　这凤姐原是当家奶奶，凡百的事多是经了她的手，端得位高权重。那贾环如何比的？两人当时就磕头答应了，回去后也是欢喜不尽：要是这事做得好，岂不是攀上了二奶奶这高枝儿？
　　因此，这几处竟都是欢喜着的。
　　只贾母屋中，此时却沾不得半点喜乐，母子两人坐着，竟都有些闷闷的。
　　这里也有个缘故。
　　先前贾政瞧着瑞哥课业精进，又思及儿孙不肖，着意与宝玉、贾兰两人各挑拣一个塾师，以作教导。这几日便都忙着这一桩事，但人还没找着，他得闲想一想旧日种种，不免又有些犯难起来：
　　先前所寻塾师，因着宝玉不尊重，多有胡乱软语毁誉贤人的，说着除却四书之外，旁的都是编撰的，又排揎时文八股，真真是将几个塾师都气得不行。这等事原是该罚的，或打手板儿，或罚书，至多一两个月过去，也就知道敬重先生的道理。偏偏母亲宠溺孙儿，一等受罚了，她不管不问，倒寻先生的不是。
　　一来二去，竟都不中用。要不然，也不会使他去族学里去。现今看来，这寻一个好塾师倒在其次。竟须得先与母亲说定才是。
　　只是贾母向来宠溺，贾政也是深知的。
　　旁的不提，宝玉原已是能起身走动，母亲却仍旧使人说打得重了，必得好生将养几个月，如今只管在园中浪荡，哪里还记得读书两字！
　　想到这里，贾政也有些喟叹。只得将旧日种种，又并现在贾环那里的法子，融到一处，着实想了好半日的功夫，才定了个主意，寻贾母商议。
　　从瑞哥课业精进说起，又到贾环近来拘束着读书，倒也有些进益，再接着说宝玉、贾兰两处须得各聘一个塾师教导，贾政着实说得详细。
　　贾母虽因为旧日种种，下意识有些排斥，但也知道老子教导儿子，原是天理，就是宝玉读书，也系他的本分，因此，她面色淡淡的，口里却也答应着：“这原是应当的，我何曾拦着，倒引得你说了这许多来。”
　　贾政道：“从前请的那些塾师，竟都求去了。这固然是宝玉他们顽劣，也未必不是法子不对。”
　　这话倒是出奇，贾母向来只听贾政训斥宝玉的，从没提塾师的不是，今儿突然听到，她不免有些惊讶：“这话从何说来？”
　　贾政道：“我与母亲说瑞哥并环哥儿两处，就是从他们两人处明白了这个道理。旧年我吩咐塾师，说着讲经义，说义理，却没个布置。现今瑞哥课业精进，与他常自诵读、临帖抄写，自己揣摩也是大有关碍的。就是环哥儿，我罚他背诵抄写，旁的不提，字却着实进益了，书也尽能背下。可见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也是一大要紧处。”
　　贾母老练成精，一听即明，因道：“你的意思，竟也要宝玉照着这么做？”
　　

第57章 议定
　　
　　贾政点头称是：“这月余光景，我必请来塾师教导他两人，戒尺一律不用，八股时文也不动，宝玉那里只将四书讲透，兰儿又次一等。只是一件，宝玉并兰儿两个，每日里抄书三页，诵读十遍，再做文章一则。旁的惩戒一概不用，母亲看着可使得？”
　　说着，他便将随身所带书册递给贾母，与她细看。
　　贾母翻了翻，瞧着三页书着实不算太多，且没有甚个惩戒伤身的，倒也勉强使得了。因而，她点一点头，答应道：“也罢。就依你。只宝玉身子才好了些，我想着他近来多灾多难的，总还要将养一段时日，现今且饶他歇一两月罢。”
　　既商议到了此处，贾政虽则不满，倒也忍下来，因道：“也罢，横竖西席尚未请来，这一段时日容他将养一阵，倒也罢了。”
　　说定此事，贾政又问了几句饮食温寒，叙了几句母子之情，才自去了。
　　然而，这一桩事便似乘着风，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多有人知道了。这里李纨最是欢喜，着实跪在菩萨像前拜了又拜，笑着道：“只盼着真能寻一个好西席来。”
　　又有宝钗，本在王夫人处说话，听丫鬟报信说了这事，她略坐了坐，就出来往怡红院里来。
　　这时宝玉正歪在榻上，翻着一本游记，案上倒搁了了一摞书，混不似他平日的模样。听说宝钗来了，他方将手里翻着书册一抛，起身相迎：“宝姐姐来了。”说着，又吩咐袭人：“快倒茶来。”
　　“宝兄弟。”宝钗笑着唤了一声，目光已是在案上扫过，“这是在用功呢？”
　　宝玉摆了摆手，道：“当不得宝姐姐这话，不过随手翻了翻罢了。”
　　袭人捧了茶盘过来，先将一盖碗茶递给宝钗，听了这话，她便笑道：“可不是。宝姑娘瞧着这一摞书，满以为他当真用心攻读了。偏他是叫我们搬过来，堆在那里，也就偶尔翻一翻就丢开手的。哪里敢说读书两个字。”
　　宝钗摇了摇团扇，上面绣着的牡丹摇曳生姿，璨璨如生，就犹如她此时的欢喜：“只消有心，什么做不得？宝兄弟能想着这些书，便不算辜负了它们。又有，我在姨妈那里坐着，听说姨父今儿去老太太那里，商议着与宝兄弟并兰哥儿请西席的事。”
　　她顿了顿，端详着宝玉的神情，笑着道：“现今瞧着，宝兄弟倒是与姨父想到一处去了。”
　　宝玉却不由眉头一皱，神色多有不虞，但在宝钗面前，他也不合多说什么，且先前瑞哥所言，他犹自深记，又有后面黛玉含泪相劝，忧心他的安危，两重事横在心中，他又似瑞哥那样想了一阵自己能做什么。
　　可琢磨了半日，宝玉才发觉瑞哥当时所言读书是他能选的最合宜的一条路，果真是有其情理的。别的不说，只单单他这里，思来想去，也只合读书一件最是合宜。
　　旁的管家理事，交际应酬等一应的俗务，非但他做不得，不是那么个材料，纵然做得，也与琏二哥有些冲撞了。至如经商，家中原不是做这个的，一时想着要去，又如何做去？况且前头的且难做，这个只怕更是艰难。
　　挑来拣去，真个能让他有些锻炼的，竟也只有读书一件了。
　　只是这些经义时文一类，宝玉着实厌恶，哪怕想着担当些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顶多也是翻一翻就罢。
　　他这么着，宝钗也瞧出两三分来，又因先前几番被落了脸面，这回他原是朝着好处去的，没得自己几句话，引得他恼了，反倒不美。因而，她话头一转，重又笑着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再也想不到的。”
　　袭人也瞧出宝玉神色，有意转圜，见宝钗这么说，忙也接了话头：“可是太太那里有什么吩咐？”
　　宝钗道：“说不得过两日金钏儿就回来了。”
　　这话果真出奇，宝玉都丢下那复杂莫名的心思，忙问道：“这话从何说来？”袭人素日与金钏儿相厚，原是极亲近的，这会儿听了，也是欢喜不尽，连声催促询问。
　　宝钗笑着道：“原是我妈与姨娘说些家常话，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丫头身上，倒将身边的那几个都点了点。姨娘说到金钏儿便有些感慨，说当时是有件要紧的东西弄坏了，一时恼了将她撵出去了。这一阵事多，竟也把她混忘了，说着说着，就要将她唤回来呢。”
　　宝玉心知里头的缘故，听得王夫人着意遮掩，虽说也有一阵欢喜，却又不知怎么的，暗暗生出些隐忧来，只这一点忧虑，犹如一只飞鸟掠过天际，转眼不见。他只拍手笑道：“好，好，这样就好。”
　　看他这么个样子，宝钗轻轻捏着扇柄，用团扇遮住唇角，眉眼微微一弯，笑着道：“你这倒欢喜得很。”
　　袭人道：“我们原是打小儿一处长大的，自然替她欢喜的。”
　　宝钗点一点头，没再说话，只深深望了宝玉一眼，若有所思。
　　宝玉却浑然不觉，只与宝钗说笑敷衍两句，就频频往外头看去。宝钗瞧得分明，只略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袭人将她送到外头，回屋一瞧，宝玉抖了抖衣袖，正要往外头去。她便问：“二爷这是要去哪里？”
　　宝玉兴冲冲着道：“我去告诉林妹妹。”
　　袭人道：“她与金钏儿原也不相熟的，说这个做什么？”宝玉一笑，道：“亏着你向来周全，竟也不知道？要当真不相熟，怎么前一阵她还提金钏儿？你只管放心就是。”
　　说着，他便去了。
　　袭人心中纳闷：什么时候这两人也相熟起来？难道是因为紫鹃？
　　一面想，她一面往潇湘馆那里瞧了两眼。
　　黛玉混不知这些事，端端正正坐在案几边，翻着几本册子。一时宝玉进来，笑着道：“妹妹在做什么？”
　　她扭过头望了一眼，就又回转过来，提笔又写了两个字，这才搁下。
　　宝玉走近瞧了瞧，却不知是哪里的账本子，他便道：“凤姐姐又托你看账本了？这又是哪里的？”
　　黛玉伸出一根青葱细指，点一点那账本，笑着道：“哪里是凤姐姐的，原是我们自己的——你混不管那铺子的事。你呀，要真是与旁人合伙儿，只怕这分红混着混着，也就没了。”
　　“原是这个。”宝玉这才想起来，倒也有些兴致：“都说买卖做得不错，利钱拿着做了旁的去，我搁着搁着也就忘了。现今又如何？”
　　黛玉道：“如今已是定下来了。上月便结了两百两的利钱，还不算那些必要投入的本金。赶明儿我选个好日子，总不亏了你就是。”
　　先前两人议定，宝玉取五分之一的利钱，因而这里算来倒有四十两，着实不算少了。
　　宝玉听了，忙道：“后晌你们添的那些，我一概不知，竟不能算数的。”
　　黛玉却不理，说是说定了就定了的。
　　他只好道：“我吃用都在官中的，原用不着这些，就先放妹妹这里罢。真有什么地方要使的，再问你就是。”
　　黛玉想了想，倒也应了，又笑着道：“要这么着，存个一二年，买处小宅子竟也使得了。”宝玉接过雪雁端来的茶，一面坐，一面道：“这又怎么说？”
　　黛玉道：“初十那日我们出去，祭奠父亲。回来时张叔就提了置买田宅的事，今儿紫鹃出去，就是代我去瞧一瞧那些地方的。”
　　“原是如此。”宝玉点点头，无奈于庶务着实没念想，便只虚应了两声，就转到金钏儿一件上。
　　旧日，黛玉便与宝玉说了两回金钏儿的事。一则是相劝，一则是宽慰，近来又有玉钏儿说的话，她原以为事情已然做定，便也放下了些，忽听着宝玉说这个，倒有些惊异起来：“玉钏儿可说了什么不曾？”
　　宝玉道：“这样的喜事，玉钏儿自然欢喜，又需说什么？”
　　黛玉想了想，便将金钏儿许是要定亲一件说来。
　　那宝玉浑如一个焦雷落在身上，当时就怔住了：“说亲？好好儿说什么亲？”
　　瞅了他一眼，黛玉道：“总归是先前那么折腾了一场，她有些灰心，也是常情儿。再有，那原是嫡亲的姑妈，那一阵都想着要接她过去，安安生生的静养，这会儿说亲，自然是千挑百选，不会亏待了侄女儿。”
　　要论这个，宝玉咳了一声，虽然心里悻悻然，却也说不出别话来。毕竟先前金钏儿被撵，他着实有些责任的。这会儿她要选个归宿，哪怕是宝玉向来不喜女儿出嫁，也不好说什么。
　　黛玉素知他的心思，唇角微弯，似笑非笑着道：“怎得不说话？倒不似你向来的为人了。”
　　宝玉叹了一口气，道：“我能说什么？就如你说着的，许是与金钏儿，这倒算是好事。先前原是我的不是，偏她却受累了。旧年老爷说我管窥蠡测，原是在理的。”
　　这话却真不是宝玉的为人了。
　　黛玉双眉微扬，细细端详了宝玉半晌，才问道：“先前我过去两回，就瞧着你翻着《大学》、《中庸》，这会儿你又这样说，倒是奇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第58章 置宅
　　宝玉沉默半晌，才道：“我读书，妹妹不喜欢？”
　　黛玉深深望了他一眼，因道：“蟾宫折桂，自然不是不好的。只人生贵在适然，你向来不喜读书上进，又厌恶官场，今日忽得转过来，总有个缘故才是。”
　　“这话竟也只有你这么说了。”宝玉一叹，神色间有些郁郁。
　　黛玉瞧着不对，便拉着他往内室里坐，又命沏了俨俨的茶来。雪雁出去半晌，就端了一盏茶来，又有两碟细点：“大奶奶打发人送来的，说是新鲜做的，请姑娘尝尝。”
　　黛玉点点头，命雪雁出去谢过，自己则看向宝玉：“究竟怎么回事？”
　　四周寂静，唯有窗外风声吹过，竹叶潇潇，影子斑斑落在窗纱上，自有一番沉静之气。宝玉瞅着那竹影半晌，才将瑞哥与他说的话，重说与黛玉。
　　黛玉万没料着，瑞哥竟过去与他说了这些，不觉怔住。待得听完，她默默想了一阵，虽然多有不甚喜欢的地方，可细想来，却是在情在理，原是大有世情之意的。
　　她不由叹道：“瑞哥的话，你原不用十分放在心上。他早年遭际艰难，打小儿就受磋磨，这心里想着的，自然与你我不同。”
　　宝玉道：“可他说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世情。”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又提了旧日秦钟亡故后的种种事，“鲸兄临终前说得那一句，正是注脚。我能使那些秦家人松手，原也是借了家中的力，又有凤姐姐打发人来帮衬，才算圆满。然而，家里要有什么事，我又该如何？”
　　黛玉微微怔然，她看着宝玉，只觉他真有些不同了。
　　那边宝玉已是接着道：“就如先前你说金钏儿的事。太太要撵她走，我只得罢手，一点儿主张都做不得。还不如紫鹃能过去一趟。”
　　黛玉默然片刻，才问道：“依着你的意思，竟是从此要改过了？”
　　宝玉看着她，见她面有怔忪之色，自家也不由沉默下来。好半日过去，他才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面而坐，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的竹叶竹枝，被那一阵风吹得摇曳起来，沙沙作响。
　　那边紫鹃也瞧着这宅子边栽种的竹子，伸手摸了摸，笑着回头与张总管道：“张叔瞧瞧，这几杆子湘妃竹，倒生得好呢。”
　　张总管笑着道：“这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宅子，小是小了些，却也有些风雅的。”紫鹃点一点头，抬头看了看围墙，见着高而且厚实，心里更满意了三分。
　　边上的牙行的人也自欢喜，笑着道：“这可是个好地界，离着官衙不远，边上住着的都是殷实人家。屋舍又极规整的，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儿破处。要不是前一阵这家老爷告老还乡，断不会卖了的。现今这京城里的房价，可都往上走呢。”
　　这也是紫鹃看重的一点。
　　毕竟后面乱世起头的时候，总归是靠着衙门近一些，安稳一些的。至如后头，在这在城里，哪儿都未必能得保万全的。
　　何况这屋子的原主人本系扬州人，一应景致，自然也有些姑苏的风致。黛玉看着这些，想来也会觉得亲切。
　　有了这几条，这屋舍小些倒不算什么了。
　　她这里想着，一面又再三打量屋舍布局，慢慢有些拿定了主意。
　　谁知牙行的人瞧着她迟迟不语，又只瞧着房舍不放，反倒有些心虚起来，因道：
　　“看来姑娘竟也是行家。是，这里什么都好，屋舍却着实窄小了些，又只得两进，要住一大家子，不免艰难。只是这京城到底不比旁处，这年年月月多少官儿来来去去的，多半都是小家小户带过来。这么大的房子，正合用呢。
　　要是姑娘家里自住，又是一大家子，小的再不提一个字。可要是拿着做产业，常年租出去的，那可再合用不过的。现今这家主人也急着卖了房舍，价钱又极好的，错过了这一处，后头只怕三两个月过去，也未必有这么好的了。”
　　紫鹃想了想，就看向张总管：“张叔瞧着怎么样？”
　　张总管点一点头，道：“价钱不错，屋舍地方也都好的。只离着我们远了些。紫鹃姑娘瞧着使得，买下来倒也罢了。”
　　见他这么说，紫鹃便点头道：“既如此，这一处便先定下来。我瞧着姑娘必是喜欢的。”
　　那牙行的听他们这么果断，也欢喜起来，搓着双手道：“既这么着，两位先随我回去，定了买卖文契罢。这宅子好，原也好发卖的，要耽搁着误了事，岂不可惜？”
　　张总管听了，倒有些迟疑。毕竟，紫鹃也不能常出去走动，今日原是要将几处宅子都看遍的。这会儿一来一往，又要耽误时辰。
　　牙行的一眼就瞧出来，忙笑道：“您放心，这不耽误事。横竖咱们还要往城东里去，顺路就把这个办了。路上歇一会儿，定个文契画个押，最多也不过一盏茶的光景。”
　　紫鹃想了想，也点头道：“就这么办罢。横竖下面也就城东那两处宅子了，城外的田宅也在那边，不比先前东一处西一处的麻烦。头前那两处，虽也有好的地方，前面瞧着尽够了，倒也不必再去。”说着，她转头看向张总管：“要是着实迟了，这田地的事，您原都是知道的。要是使得就买了就是，横竖头前都这么过来了。我又不懂这田地的事，不过瞧瞧宅子罢了。”
　　张总管听着，想了想也点头应了。
　　牙行的欢喜不尽，忙在前面引路，当下一径过去，先定了文契，次有望城东的两处宅子瞧了瞧。那却又比不得这一处，不过横平竖直，结实稳固罢了。只里头一间，足有三进院落，屋舍也多，倒也是难得的。
　　紫鹃将那宅子再三瞧过了，又见着下头竟还有地窖，便也咬准了这一处。张总管倒在两可之间，着实将这宅子的银钱又压了压，才勉强定下。
　　只又不同先前那一处紧俏，不需立时买下。
　　瞧着时辰尚早，两人便催着牙行往东郊出去，过了十余里地，方到了要买的田地旁。这里临近一处小山，草木倒不甚繁盛，田地也只算得中等，连着一处小庄，大约有一百亩地，俱是要发卖的。
　　现今正是夏日，田中麦苗青青，随着风吹过，一层紧着一层的绿浪，带着青涩的麦香，又有泥土的腥味，一齐翻涌过来。
　　紫鹃坐在车中，抬起车窗的帘子，往外只瞧了两眼，就生出欢喜来：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每日里瞧见的都是贾府那亭台楼阁，四角的天空。哪怕那大观园景致再精巧，她也有些看厌了。眼前这一片麦浪，青碧青碧的，就算有那东一块西一块的菜蔬地，活似打了补丁，也漫不过天地旷阔这四个字的好处。
　　牙行的人与李总管一道，都骑着匹马，走在车轿边上，见着紫鹃一瞬不瞬，直盯着那些麦田，便笑着道：“姑娘常日里在深宅里头，怕是难得见这些。那原是青麦子，再过几个月由青转黄后就能采收了。到了那时候，齐齐整整金灿灿的，比这会儿更好看。”
　　紫鹃点点头，仔细看了看那田地，又有些疑惑起来：“这田里的麦子，瞧着倒有些稀疏。”她记得电视电影里那些麦子，比这个细密多了，好似麦穗也大一些。
　　张总管听了，便笑道：“姑娘竟也瞧过麦子的？这田多是中等，算不得肥田，自然比不得那些上等的。只这紧着京城里，离着不过十来里地，倒还使得。”
　　这么说着，一行人已是到了那小庄子里。
　　牙行的引着他们到了东面一处大宅，笑着道：“这多是庄户人家，很有些不雅相的。姑娘瞧着怕是不大好，这宅子难得有一处小楼，倒还有两层。姑娘上去瞧一瞧，也就是了。”
　　紫鹃见张总管也自点头，便应了他的话，上去看了看，放眼看去，都是矮小的房舍，几条板实的土路，似是人踩出来的那样，歪歪扭扭，也不大成个样子。
　　耳边有听得介绍，说这百余亩地并这一处大宅，俱是要发卖的。卖家原系着庄子上的里长，因着独子病重，必要去城里医治，便买了产业，只留下十来亩零碎田地。
　　“倒也可怜。”紫鹃叹一口气，也没了先前的欢喜，只将这宅子细细看过。然而，这原是想下的屋子，虽说修葺得当，自然也比不得城中那些。
　　牙行的便笑道：“这宅子自然不能入二位的眼，好在便宜，位置地方也大，连着那田地一起买了，打发过来照看的人也有个住处，岂不两便。只是这价钱，可着实不算便宜。这家人急着用钱不假，到底还有些家底，又巴望着多卖些银钱好治病，咬准了不肯松口的。”
　　然而，这一处却是紫鹃必要买下的地方。
　　不为别的，原著中那紫檀堡，可是最后都能安稳的地方——袭人能供奉宝玉宝钗，自然是活到最后的。那离着这庄子也不远，真要生出什么动乱，在这里安置下来，总也比旁处安稳些的。
　　

第59章 意外
　　因此，紫鹃着实与张总管商议了几句，京城附近田宅难得，这连成片的百余亩地，虽不算多，倒也算难得了。那张总管考虑再三，终究点头了。
　　那牙行的见一日就做成了这三桩生意，自然欢喜不尽，又恐迟了生变，便拿着时辰晚了说嘴，催着赶回来，一时定了文契，交接了定金银钱，才算粗略做定。
　　“今日是来不及了，赶明儿往衙门里一送，自然稳妥。”牙行的这么说，张总管也点头，说着明儿他将买卖完结。
　　紫鹃松了一口气，才觉得这一日马车颠簸得厉害，且时辰着实有些晚了，便紧着回去：“那就有劳两位了，我回去就告诉姑娘。至于文契一类，倒不必十分着急，今儿忙碌了一天，后头慢慢办就好。”
　　这般说定，紫鹃坐回车中便有些昏沉起来。偏偏这轮子咕噜噜的，总有些磕碰，她想睡又睡不得，不过合眼养养神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得停了下来，紫鹃挑起帘子一角，瞧着已经到了贾府后门处，忙从里面出来。边上骑马的长随也下来，笑着上前来问好，紫鹃早有准备，将一个荷包塞给他，笑着道：“今儿累得你们跑这一趟，现我已是到了，你们就赶紧回去罢。这一点钱，就当我请你们吃茶。”
　　那长随忙躬身谢过，后面两个赶车的小厮更是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着答应了，眼瞅着紫鹃进去，三人才骑着马赶着车，一径离去，口里少不得嘀咕两句：“咱们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到底有眼界，这置田买宅的事竟都知道的。”
　　长随也不挥鞭，只拍了拍□□的马，一面笑着道：“这算什么？你知道咱们家那铺子吧。听说也是这紫鹃姑娘起的头……”
　　三人说着，一面去了，倒也不细说。
　　紫鹃一路过去，分花拂柳的，竟没撞见什么人，就回到了潇湘馆，却没见着黛玉。她便问雪雁：“姑娘呢？”
　　雪雁往里屋努了努嘴，道：“在屋子里呢。下晌的时候宝二爷来了，两人在里头说了半日的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有些闷闷着，后头的甜汤也就吃了两口就搁下，又打发人去老太太屋里，说着晚饭不过去了。”
　　紫鹃本不过是问一嘴，没想到听着这个，不由皱了皱眉：“我去瞧瞧。”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先换了家常旧衣，又打水来洗漱了一番，才到里头去：“姑娘，我回来了。”
　　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枚棋子，眼睛却盯着纱窗上的竹影，也不知瞧了多久。听到这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手中那一枚棋子却啪嗒落在棋盘上，打得三两枚棋子翻转过来。
　　她原就无心于此，索性搁下这一桩，转头看向紫鹃：“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口里说着，她就觉得脖颈腰肢都有些酸软，不由伸手揉了揉。
　　紫鹃走了进来，紧挨着她坐下，一面伸手与她捏揉，一面将今日去了何处，宅子又是怎么样等等粗略说了一回，只将买下的三处地方，着实细说了些。
　　旁的倒还罢了，黛玉听说有一处是姑苏风致的，不免细问了问，听着果真不错，便点头道：“这处倒还使得。”紫鹃一笑，又将东郊那处小庄子细说了说，什么麦子，什么蔬果，着实描述了一回。
　　黛玉并未十分见着过这些个，倒留神听了听，又闻说那宅子的原主人是为了独子重病，不得已发卖家业，便叹道：“可见身子康健，竟是第一要紧的事。”
　　紫鹃道：“那是自然。就是去庙里求神，多少是为着平安两字的？这能平平顺顺的，就是大福气了。”
　　黛玉瞅了她一眼，因道：“你又知道了？”
　　“什么？”紫鹃一怔，笑道：“我才回来，又能知道什么？”
　　黛玉道：“你是个周全的，自然别旁人留心些。这会儿一进来说这些，哪怕不知道，总也猜出了些的。”说着，不等紫鹃再问，她便紧着将宝玉先前所说，尽数道来。
　　这下，紫鹃是真个惊住了。
　　她万万料想不到，宝玉还能想着这些的。原著中，黛玉与他提及家里进的少出的多，必然后手不接，宝玉是怎么说的？总短不了他们的。
　　饶是瑞哥说得实在在情在理，她也真得难以相信，他能动摇到这地步的。
　　先前黛玉也提过两句宝玉好似在翻四书一类的儒家经典，她只以为是贾政说了什么，逼着他不得不应付差事，也就没留心。
　　现在忽然听到贾宝玉能动摇到这地步……
　　“你这么个模样儿做什么？”黛玉看紫鹃惊得目瞪口呆，反倒有些好笑：“他本性聪敏，能想着这些也不出奇。”
　　话虽这么说，但说到最后，她却有些怅怅然，眉眼低垂，似拢着一层愁云。
　　紫鹃一怔，先不管宝玉，反问道：“姑娘倒像是有些不喜欢？”
　　黛玉道：“他的本性，却不是喜欢那些的，如今偏要自己去做，岂不可惜可叹？依着我看，人生贵在适意，他要是父亲那般留意功名，有心做出一番事业来的，那倒也罢了，偏偏他不是。这么强扭着，又有什么趣儿？也不是他这么个人了。”
　　见她言语中多有伤感喟叹，却似不愿宝玉变了，紫鹃心里有些酸涩，却还是道：“姑娘，人岂有不变的？越是大了，想得越多，自然不像小时候那样的。只消他这心里知道，自己最看重什么，没被手段蒙了心，纵然变，又能变到什么地方去？”
　　黛玉摇了摇头，道：“这却未必。”
　　说到这里，她似不愿再说，转而道：“倒是有另外一件事，你留意些。”说着，就将王夫人有意重新唤金钏儿进来一件说了。
　　贾宝玉有变化，紫鹃是千肯万肯的，原要再三劝一劝，但看黛玉这么个样子，她也有些冷静下来：这事现在不过是起头儿，未必十分作准了的。自己也全不知里头的细故，拿不准里头的脉络，宁可先放一放，免得说得不肯切，反而失去了信任。
　　有了这一番念头，后面再听得金钏儿的事，横竖得空，又念及旧情，她便也不推辞，起身就道：“我去问问玉钏儿。”
　　黛玉道：“你忙了这一天，明儿再过去也不迟的。”
　　紫鹃伸手理了理裙摆，笑着道：“又用不着我怎么走动的，又有什么劳累的，不过车上晃得人晕眩罢了。这会儿太太想来去老太太那里了，玉钏儿正得空的时候，我去问一问，知道了她们后头预备怎么着，多少也放心些。”
　　见她这么说，黛玉只得道：“罢了，你去去就回来，别多耽搁了。又有，头前你说得也尽够了，金钏儿要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你不要再多劝。那到底是她自己选的，这样的事，说多了未必能得个好的。”
　　紫鹃答应一声，抬脚要走，忽想起先前雪雁的话，转身又劝黛玉：“姑娘只管说旁人，自己也顾着些。我听雪雁说了，先前的甜羹没吃两口，晚饭也不去了，这怎么使得？再有什么事，身子最是要紧的。”
　　黛玉见她絮叨，只得答应：“好，我等着你回来，再用晚饭，这可使得？”
　　得了这话，紫鹃才笑着去了，一时寻到王夫人院中，正撞见玉钏儿从里头出来，她忙叫住了：“玉钏儿，你过来。”
　　见着紫鹃，玉钏儿原本有些沉郁的脸，顺时有些光彩起来，忙紧走两步，就拉着她到了自己那一处小屋，关了门道：“好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紫鹃一怔，因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玉钏儿跺了跺脚，虽然在屋子里，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道：“太太想叫我姐姐回来，你可知道了？”
　　紫鹃道：“早前你就说了，我如何不知道。今儿过来，也就是听说太太张了口，想问一问你姐姐究竟是个什么心意？”
　　玉钏儿叹了一口气，道：“要她情愿回来，我还着什么急？”
　　“你的意思是……”紫鹃目光一闪，心里有些欢喜起来：“既如此，就直回了太太就是，你就担心什么？”
　　玉钏儿沉默半晌，才道：“太太已是张了口，我们现驳回了，这又如何使得？先前你就说过，真个回来，那是太太的恩典，越发一点儿错处都不能有的。我原还有些听不出，现在才品出那么一点意思来……”
　　紫鹃一怔，细想了想倒也体谅出他们一家的犹疑：先前王夫人忽得翻脸，现今又忽得好起来，这一时好一时歹的，着实让人心惊。
　　然而，王夫人当日暴发，一半是迁怒，一半是疑心，平素她却还算宽和。哪怕这宽和，不过跟探春看丫鬟如猫儿狗儿似的看待差不多。再有，金钏儿能得脱牢笼，也是好事，那一桩婚事她既是应承，想来人事不错的。既如此，何必在王夫人跟前担那虚名罪过？
　　因而，紫鹃立时劝道：“依着我看，太太得了这消息，未必不欢喜！先前那些流言怎么说着的？非但有你姐姐，还有宝二爷呢。现今唤你姐姐回来，未必没有这个缘故。如今你姐姐一嫁，岂不正好？”

第60章 暗刺
　　
　　紫鹃刻意说得含糊，但这原是亲姐姐的事，玉钏儿这做妹妹的自然知道得更清楚——金钏儿被撵出去，本是素日与宝玉顽闹惯了，在太太跟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轻薄话。也是为此，她才这么患得患失，唯恐姐姐回来，一时再触犯了什么，彼时再要撵她，那名声脸面还能剩多少？
　　这时听紫鹃这么一提，她立时恍悟过来：自己等人身在局内，唯恐触怒太太，竟也想岔了。姐姐这回说要外嫁，一则解了先前的嫌疑，二则也了了太太一桩心病，她岂有不喜欢的？
　　当下，玉钏儿忙拉着紫鹃的手，欢喜道：“亏得你这一番话，竟是我们糊涂了。后头我姐姐发嫁，竟要给你封一个大大的红包才是。”
　　紫鹃道：“你们在里头，自然有些想不到的地方，我不过说两句话罢了。咱们打小儿一处长大，彼此原是一样的心，只盼着各自过得好的，能说能劝能解的自然都是尽情的。换做是你姐姐，难道不是一样？如今倒不必提这些，头一件，你们快取将事儿了结才是，省得又有旁的事出来。”
　　玉钏儿连声答应，才自去了。
　　紫鹃瞧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株柳树后，心里反而有些怅然：要过了这一关，金钏儿总归是因祸得福了。虽说从这贾府出去，未必后头遭遇乱世时也能得保万全的。但总归更有些希望罢。
　　心里这么想着，她转身慢慢向潇湘馆走去：今天折腾了一日，她着实有些累了。
　　那边玉钏儿却立时回去，将事情说与父母，道是如此这般的。白老儿夫妻两人听了，细想了想，都觉得这话极在情在理的，当时便点头道：“就依紫鹃她说的去做。你姐姐已是打定了主意，必不肯回来的。现今都还在那边，如今我们还打着马虎眼，说她有些病了，静养着不好回来，再过两日越发不好回了。”
　　玉钏儿道：“总要先等阿姊回来，不然太太叫她进来，又该怎么办？”
　　白老儿媳妇道：“不相干。你姐姐不在，反倒显得干净。等会子我去你姑妈那里一趟，让她打明儿回来，也就是了。”
　　如此说定了，玉钏儿立时回来，晚上瞅准一个空儿，跪在王夫人跟前，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话。
　　那王夫人忽得听见这事，也是吃了一惊，继而果然有些欢喜起来，笑道：“这是喜事儿，你告什么罪？算一算年龄，金钏儿也是大了，这姑妈家的侄子，亲上加亲的，更是好的。”
　　玉钏儿道：“太太连日有些不自在，我也不敢回……”
　　王夫人道：“小事罢了，什么打紧的。金钏儿服侍我一场，从来也都好好儿的。那日我生气撵了她去，也是没有过的，说不准也是因为这一段缘分呢。”竟就许了，非但吩咐与了身契好外嫁，她又额外给了二十两银子，一对金钗，权作添妆儿。
　　玉钏儿欢喜不尽，忙跪下磕头代谢了。
　　这事虽在晚上，然则贾府仆役口耳相传，待得翌日，多半的人都知道了。又有金钏儿早晨过来，叩拜王夫人，鸳鸯、袭人、紫鹃并平儿等人想着昔日同气之意，也都备了些贺礼。
　　待得金钏儿从王夫人院中出来，她们便一起邀她进了园子，叙了一回别情，又问了些夫家的事。那金钏儿从王夫人屋子里出来时，还是神色淡淡的，目光有些冷意。见着了她们，她方生出几分欢喜来，又得了贺礼，两颊越发添了几分羞意，只是素来开朗直率，倒还能稳得住。
　　及等说到夫家什么的，她才有些受不住，啐道：“你们这一起子小蹄子，越发什么都敢说的了。”
　　众人都是笑了，却不肯轻饶，或起哄，或促狭，或打趣，引得金钏儿无法，只得让玉钏儿略说了几句。
　　原来她姑妈所嫁的人家姓王，这侄子唤作王安福，年纪最长，已是有二十一。现今在京中一处大药行宝安堂里做活计，常随小东家去关外采买人参的，月钱不说，每回出去，都另有一注银钱，家里又有一处两进的小院，着实算得殷富了。
　　至如生得如何，又如何见面，如何说到亲事上头的？金钏儿便一概不言不语，说的急了，反要啐一口的。
　　旁人倒还罢了，不过引逗金钏儿罢了。
　　独有紫鹃听得着王安福常随东家去关外采买人参，心里就是一动。现今这个世界，虽是承袭明朝之后，另外多出的一个朝代，但历史上清朝入关，建立王朝，那关外的满族怎么想都比别处多些可能的。
　　她早有打听关外的心思。旧年钟姨娘他们与黛玉采买了些药材，里头就有关外参商于店里买胭脂，顺手买了好的的那一件，她着实有意建立联系。无奈那参商与他们不过买卖关系，没个私情，想来后头就是再见面，也就说些闲话罢了。
　　现今有金钏儿这一重关系，自然比那个更可靠。
　　紫鹃心中暗下决定，必不能让这关系断了：幸而玉钏儿还在这贾家，又有白老儿夫妇，与金钏儿联系，想来也是不难的。
　　这里热闹一番，金钏儿才辞了去。那边王夫人得了新鲜西瓜，命人切了，分与各人尝一尝，也说了几句她的喜事，黛玉等人听说，也就凑个喜气，说两句话罢了。
　　独有凤姐笑着道：“既如此，太太跟前就少了一个人。太太要看准了哪一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也好发月钱的。”
　　王夫人原不在意，略说两句，到底依例点了个丫鬟唤作红绫的，提了做大丫鬟。
　　那红绫过来磕头，倒也不细说。
　　只既说到丫鬟，王夫人恍惚想起一件事，因问周姨娘丫鬟的月例，凤姐笑着回了缘故，又添了两句道：“只赵姨娘如今在外头庵堂里，便减了丫头，只打发两个小尼姑打点打点，每月里只得从前的一半儿。一准儿都打发人送过去的，倒不知她怎么着的。”
　　见说到赵姨娘，王夫人面上也淡淡起来，又问了几句，竟裁了袭人那一份，重与贾母挑个好的，又从自己的份例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与袭人，虽没开脸作准儿，旁的一应份例，却都依着周姨娘来，只从她那里匀出来罢了。
　　凤姐笑着应承了，又有薛姨妈也自点头，道：“早该如此的，她模样儿不必说，难得行事大房，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着实难得的。”
　　王夫人含泪赞了袭人的好处。凤姐原无干系的，顺口就提议开了脸，明白做个屋里人。
　　王夫人却又摇头，因道：“宝玉年纪轻，老爷必不许的，头前还说着要挑个塾师，认真读书的，现今又说这个，如何使得？再有，她做丫鬟，自然也能劝服些。”
　　一时说定了，凤姐自出去，挑了人去回贾母，黛玉等人俱都不言不语的，吃完西瓜，便就各自散了。宝钗原要约了黛玉取藕香榭去看惜春，黛玉却觉身子有些黏腻，必要去洗澡，只得先搁下，她自家慢慢行来，顺路就去了怡红院，寻宝玉闲谈以解午倦。
　　谁知到了院中，鸦雀无闻，她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见他正在床上睡着。又有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坐着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尘。
　　她走到近前，悄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屋子里哪里还有苍蝇蚊子的，拿这蝇帚子赶什么？”
　　袭人猛不防听到这一声，忙抬头看去，见着是宝钗来了，便放下针线起身，也悄悄笑着回了两句。两人是说道几句，她便说着针线活儿做累了，款留宝钗坐一会儿，自己出去走走就回。
　　那宝钗瞧着活计鲜亮可爱，倒也不留心，不过口里漫应了一句，就一墩身，也坐到刚刚袭人坐的地方，顺手就拿起针来替她代刺。
　　恰此时，黛玉遇见湘云，便约她一道过来与袭人道喜。又见院中静悄悄的，湘云转身往厢房里寻，黛玉瞧了瞧左右，便搁着纱窗往里头一看，正看着宝玉睡在床上，宝钗却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还放着蝇帚子。
　　她不由一怔，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捂着嘴不敢笑出来，只招手儿叫湘云。那湘云瞧着，便知道有些新闻，忙过来一看，也要笑了，却忽而想起宝钗素日待她厚道，便掩口不提，反想着黛玉口里不让人，怕她取笑，就拉了她过去：“走罢。我想起袭人说，午间要去池子里洗衣裳，必是过去了，咱们去那里找她。”
　　黛玉心中明白，又知这事儿可大可小，竟不合当面取笑的，便只冷笑两声，就随着过去。
　　只宝钗一无所觉，垂头做了两三个花瓣儿，就忽而听见宝玉再梦中喊骂道：“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宝钗听得这话，不觉怔了，抬眼间那边案上搁着的一摞书便落入眼帘。这是她过来，头一眼就瞧见的，现今再看着，那竟犹如一根细刺，忽觉得有些扎眼了。

第61章 郁郁
　　正此时，袭人忽而过来，薛宝钗立时敛去神色，笑着提点两句。又有王夫人打发人来唤袭人，两人便一并出了院子，她自去王夫人处，宝钗却一步一步，慢慢踱回到蘅芜苑里。
　　莺儿正在与文杏几个倚在山石藤蔓阴凉处，摘了花叶逗弄水里的游鱼，见着她回来，忙迎上前去：“姑娘回来了。”
　　宝钗看她们两眼，只点一点头，就往屋子里去。
　　她素日沉稳，又是也少有言语，莺儿几个倒没瞧出什么异样，只簇拥着她回到屋中，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那宝钗自回来，也不梳洗吃茶，也不做针线活儿，又不翻书，又不问事儿，有些暑热的天，竟命洒了帐子：“你们出去吧，让我在这里静一静。”
　　只她平素里虽然温雅，不计较言语小事，但真沉下脸来，却也从来说一不二，自有一番气度的。这会儿便是如此，莺儿等人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劝说什么，只相互对视两眼，就依着她的话而行，当即洒了帐子，又要与宝钗换了纱衣。
　　谁知宝钗却摆了摆手，也不衣裳，只命她们出去。
　　莺儿更是惊异，想了想，却也只得道：“如今暑热天气，那一盆冰也快化了，姑娘，再添一点儿罢。”宝钗点一点头，口里漫应一声，就自脱了鞋履，竟自入了帐中，再无半点声响儿。
　　文杏等几个都有些唬住了，只伸手拉莺儿的袖子，往帐子那边比着眼色，又巴巴瞧着她。莺儿也不敢说话，与她们使了个眼色，又往外头比了比，方都悄悄出去了。
　　一等到了外间，文杏便忙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莺儿也自纳罕：“往年姑娘再没这么着的。”
　　文杏道：“那我们怎么办？”
　　莺儿往里头努了努嘴，道：“还能怎么着，我们姑娘是个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你们也糊涂了？去，添一份冰来，后面这进进出出的都要仔细些，轻手轻脚的，别惊扰了姑娘。”
　　几人面面相觑一回，也无旁的法子，只得如此。
　　是以，宝钗便得了半日寂静，她在里头如何想，又做了什么，旁人竟一概不知，一概不晓的。
　　只等到了将将日落的时候，宝钗才唤了莺儿进来，重又梳洗一番，换了一身衣裳，就又似往常那样儿，敛眉含笑着，又往王夫人处过去。
　　倒是后晌，黛玉与紫鹃两人灯下闲话，说了几句惜春有些暑热，又将及府中的事体，不觉提了宝钗这一件，因道：“湘云只忙拉了我去，唯恐我打趣儿。我虽素来口舌不让人的，当面也不好说这个的……又有一件，她这么着，倒减了几分伪饰，反有些真意了。”
　　紫鹃自知黛玉看宝钗，除却有些醋意，有些女子间惯有的计较外，最紧要的也就性情不投。因而也只笑一笑，道：“想是宝姑娘一时忘情，竟有些忽略了罢。”
　　黛玉眉梢微挑，却只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紫鹃不免再次品读着薛宝钗的种种，心里又浮现一点常有的疑惑：这薛宝钗，待贾宝玉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似乎有意近着些，又似乎有意远着些，竟有些捉摸不透的。
　　然而，宝黛情意早定，又有旧年林如海临终书信，大约在贾母并贾政处，也隐隐有些说定了的——早前她还不能十分拿准，可这一年过来，贾母处也罢，王夫人处也罢，比如鸳鸯、金钏儿等也都隐隐透出些那书信的意思来。
　　因而，紫鹃早已放下心来。
　　至如黛玉，更是从那日诉肺腑后，就自换了一副肝肠，虽则有忧心贾环等，却再无先前患得患失，斟酌宝玉心意的行止了。
　　紫鹃瞅准时机，更是留心饮食起居，这一阵以来，虽则暑热难耐，黛玉的身子反而更好了一二分。谁知她好了些，大观园中旁人却比旧年添了些病。
　　不说今日惜春有些暑热着了，就是探春也添了三分苦夏的意思，竟比先前瘦了好些。又有宝玉，先前又是魇魔法，又是仗责的，连番闹腾下，虽则这两个月好生将养着，到底清减了些。
　　是以，翌日宝钗也有些暑热着的时候，便也无人疑惑。
　　宝玉、黛玉、湘云并探春三人不必说，就是王夫人、凤姐也过来探望一回，命她好生歇着：“如今天热，难免这个的，你只管好生将养着，要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告诉我们。”
　　宝钗笑着应承两句，又道：“旁的倒罢了，只明儿又是妈的生日，我这会儿偏又病了。”
　　薛姨妈早在宝钗塌边坐着，听了这话，她一面摩挲着女儿，一面笑着道：“我又不是整的生日，每年里都要来一遭的，什么要紧的。头一件，你先养好了身子才是。”
　　众人都自笑了，也陪着打趣说笑一回，倒也不细述。
　　独黛玉瞧了一回，却有些伤怀起来，一时回去了，还犹自回头望了蘅芜苑两眼，点头暗叹：这就是有父母的好处了。
　　因此闷闷着回去，还没坐下吃两口茶，她又忽得听说贾政择定了两个塾师，命宝玉、贾兰两个，三日后是个好日子，那时过去拜一拜，定下名来。
　　“果真这么说着的？”黛玉似是相问，又似是自语，低低问的一声，就想起先前宝玉那一幅面庞，不由得微微垂下脸来。
　　此时，她鬓边簪着那一朵红石榴花，忽得坠下，竟自落在膝上绣裙中，杯口大的一点朱红，艳艳如霞。
　　雪雁瞧着正要上前一步，捡起那花儿，却被紫鹃一个眼神拦下，眼瞧着有些沉默的黛玉伸出手指，捻住那朵石榴花，却悄无声息的，无有一声响动。
　　她不由道：“姑娘……”
　　黛玉偏过脸来，望了她们一眼，不知怎么得眼圈儿微微有些湿润的样子，却只笑道：“我去瞧瞧宝玉。”说着，她便将那石榴花搁在案几上，竟自起身理了理发鬓衣裳，就自出去了。
　　紫鹃眼瞧着她出去，本是觉得好事的，心里却忽得有些发闷。
　　那边宝玉也早知道了，旁人犹可，他只有更有些燥意的：先前倒还罢了，原是自己该怎么做，便怎么做。现今却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滋味，再不能似旧年那般挥斥方遒，自有一番信念了。
　　为着这个，他在园中逛了一回，左也不耐烦，右也添了恼意，不知怎么的，忽想起旧年那龄官唱的曲儿：到去那里听两曲儿，且先静一静也罢。
　　谁知过去，却被龄官撅了回来，他正讪讪着，偏又瞧见贾蔷过来，又听了一出故事，反品度些情缘天定，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的滋味。
　　有了这一件，宝玉再想一想先前黛玉所言所说，所劝所慰，一时也有些痴意，暗想：
　　果真我等浑浊须眉，不必她们女孩儿原知道世间根系所在。想来林妹妹她早就领悟了这一点，偏我却是个糊涂的，倒不能领略其间滋味。想那瑞哥，原也是寻常孩童，经历虽多，却也须得教导，那些塾师哪里能知道这些？自然都是妹妹她们言传身教的。
　　那他所说所言，自然也有些从此而出。我似觉有理，又似觉无理，想来也是未曾经历，方有些不能领悟的。既如此，索性先试一试，又有何妨？
　　这么想着，他一路回到怡红院中，穿花拂柳，瞧着山水亭台，女孩儿往来走动的，渐渐的竟真个有点定下心来。
　　谁知进去却瞧见黛玉正坐在那里，且与袭人说话。他心里微微一动，忙笑道：“妹妹来了。”又命将今日新得的果子取来。
　　袭人答应一声，出去拿果子不提。
　　黛玉看向宝玉：“塾师的事，你可知道了？”
　　宝玉点一点头，知道黛玉忧虑，便宽慰道：“你放心。”
　　黛玉追问道：“那你可想明白了？”
　　宝玉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所想说了来，又道：“我自小就读书，想你也知道，塾师也不知请过几个了。现今再添一个，也不过这么着罢了。你只管放心就是。”
　　细细听完宝玉所想，黛玉反沉默了半日，才低声道：“这样也好。”
　　宝玉端详她的神色，不由伸手握住她的手，虽有满腔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半日才道：“你放心，我自然还是我。”
　　正自说着，袭人就端了茶盘进来，笑着道：“云姑娘来了。”正自说着，那边湘云穿得整整齐齐得过来，却是她婶娘使人来接，她来辞别的。
　　宝玉、黛玉听说，忙要留她吃茶，却又被推拒了，紧着要回去。两人只得将她送到外头，不多久，连着有些病着的宝钗知道了，也赶着过来相送。
　　见着这光景，史湘云越发缱绻难舍，倒是宝钗心里明白，知道这一幕她婶娘知道，怕又要受气，反催着她走了。
　　又有黛玉，原也知道了些内情，瞧着宝钗这么这样，湘云又十分不舍，心里揣摩一番，倒也猜出七八分，便拉住湘云，悄悄着道：“你放心，凡得了闲，老太太必会打发人来接你的。纵她想不着，还有我们呢。”
　　湘云点一点头，方含泪去了。
　　那宝玉将她送到二门外，又得了两句言语，眼见着她去了，心里更添了三分空落落的。

第62章 杂事
　　只不管宝玉如何郁郁不乐，待得三日后，他终究得随贾政过去，拜见那塾师。虽则荣国府是勋贵一流的人家，富贵荣华尽有的，可贾政最是看重读书人，又忧虑宝玉贾兰叔侄两个的学业，便格外崇敬这塾师一些，当时非但拜了一拜，且又命两人恭恭敬敬端了茶送上，才算完了事。
　　这虽没有师徒之名，到底比寻常的塾师西席更崇敬了些。
　　那两个塾师，一个唤作张诚眀，原系徽州人士，上科便是举子，又因京都乃天下文采荟萃之地，不同旁处，便有意在此等候三年，着意攻读经义，请教大家，好一举功成。只恨这京都物价腾高，家中虽有银钱，到底有些局促，又念着为人塾师，又可添一层人情，方有了这一出。这便是教导宝玉的。
　　而另一个蒋嵘，却是京城本地人，考中秀才后，连着两科都不曾再进一步，年岁渐长，不免有些灰心，现今专做这开蒙塾师一类事项。因他天性温和，人又老脸成精，知情知趣的，倒也渐渐有些名声。贾政取中他与贾兰，倒也合宜。
　　宝玉虽则心中发闷，多有不自在的，无奈老父逼迫，连着自己心中也多有迟疑的，便也不曾显露出来。且这张诚眀虽年轻，却老于世故，又是一等聪敏知趣的，这课业才过了一会儿，他就有些瞧出来。
　　后头，他虽也依着贾政所说，教导四书五经，讲解经义，却多有掺和些史书、典故、时情一类。虽说得慢，却妙趣横生，自然有一番滋味。
　　那宝玉何曾听着这些，倒也有些听住了。
　　后头张诚眀相问，说着自己新做塾师，怕是多有不惯熟的地方云云，引得宝玉开了口：“先生这般就极好，我虽读了些杂书，有些却当真没听过的。不比那些读腐了书的，全不知里头的情理，一味强要我们死记下来。”
　　有了宝玉这两句，张诚眀心中大为欢喜，只笑道：“这些经义，固然是一流的学问。然而似我们这等寻常人，却未必能揣摩清楚。现今有那么一等人，便将旧年所得，一味强加下去，却也没趣。我自经义之外，酷爱史书，也爱游记，不免掺了这些进去，你既喜欢，倒是两全了。”
　　两人说说笑笑，张诚眀自不必说，原是曲意奉承，有心结交贾家，能添了几分助力的。宝玉也觉着塾师极妙，倒不能与旧年的寻常塾师相提并论的。
　　只他们说得投契，却都落在也散了堂的贾环眼里，回去李纨相问，他便也一五一十说了，里头就提了这个。要是旁人旁事，李纨自然不放在心里，可贾环读书这样的大事，由不得她不留心在意的。前面听得着张诚眀比蒋嵘强了些，她便有些沉默，听到后头连宝玉都大加赞赏，不觉生出些焦心来，因道：“果真如此？”
　　贾兰点了点头，口中称是。
　　李纨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蹲下身来，一把搂住贾兰，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脖颈、后背，一面凑到他耳边，低低道：“你宝叔都觉得好，想来那必是个有本事的。后晌你有什么不懂的，或是得空，凡百的事情都能问一问。可是知道了？”
　　贾兰答应了。
　　果也照着李纨所说的去做。这些落在贾政眼里，他倒觉得宽慰了些：宝玉能安安生生读书上进，已是难得了，总要过一阵，逼他多学一些，也还罢了。这贾兰，他本不十分留心——不为旁的，贾珠盛年夭折，贾兰是遗腹子，又不甚康健，他们夫妻两人便都有些不愿多看这孙子，免得……
　　想到这里，贾政立时停下思虑，伸手揉了揉额头。那贾兰犹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贾宝玉却还是张口问了一句安康的话。
　　贾政心里一阵快慰，倒也将向日的厌恶减去二三分，因道：“这几日许是有些变故，里头事多，我便有些懈怠了。现今不提这些，只你们好生读书要紧。旁的又值什么？”说着，便又考验了几个问题，见着倒还过得去，才命两人下去了。
　　宝玉却有些闷闷的。这读书一件，着实不是他所喜的。回头看贾兰，见他也有些愁眉苦脸的，宝玉倒有些疑惑：兰小子读书习武，素来都是用心的，先前答得也不错。虽说老爷不免口里教训两句，瞧那样子倒也算满意。怎么他自家反这么着了？难道大嫂子那里，也要考教不成？
　　想到这里，他虽素性在兄弟上有些懒怠，并不十分留意的，也问了两句：“你这是怎么了？”
　　贾兰一怔，看向宝玉：“宝叔说得是哪个？”
　　宝玉指一指脸上：“你这愁眉苦脸的，为着哪个？”
　　贾兰有些吃惊，转念一想倒也不觉什么，叹道：“叔叔也知道的，咱们的家塾不甚好，不然老爷也不会特地重新聘了塾师与我们。我与贾菌最是相好的，他家母亲十分督促上进，偏没个好先生教导——我想着禀告老爷，让他与我一道读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宝玉已是明白过来，笑道：“你是怕老爷不喜欢？”
　　贾兰道：“旧年家中只聘了一位塾师教导两位叔叔并我，原也使得的。现今请了三位来，原是想着专职一人，细加教导。我要开口说贾菌，老爷鼻必是不喜欢的。”
　　宝玉摇头道：“你说得虽然在理，到底前头只是开蒙，现今年齿有差，分开来也是常情。又有，那贾菌原也是本家子弟，与你又年岁相当的，想来进度也差不离，添他一个作陪又有何妨？就是老爷，想着你友悌兄弟，多是不会拦着的。”
　　贾兰听了，细想想果然有些道理，忙点头称是。
　　宝玉原有些燥意，这时开解了人，又想着贾兰素性孤拐，现今却有这一番好意，倒也有些欢喜起来。一时回去，他便挑了一册杂书，翻了几页，心里自有几分逍遥自在的。
　　至于今日必要做的课业，他心里不耐烦，只预备午睡起来，再去做那些就是。不想就在此时，宝钗摇着扇子走了进来，瞧见他这么个模样，因笑道：“宝兄弟如今真是进益了，这么个暑热的天，也自读书着。”
　　口中说着，她走到近前来，才瞧见那翻着的是一册游记，不由得目光微微闪动。
　　宝玉见着她来，忙从榻上起来，又命烹茶来，一面笑道：“不过虚应故事罢了，有什么值当说道的。姐姐这是从哪里来？”
　　宝钗往东面一指，笑着道：“你也知道的，前儿我有些热着了，偏后头就是我母亲的生辰，总要起来照应照应的。本说未必起得来，托赖凤丫头送了一瓶子膏药来，也不知是外头哪个地方的，闻着倒是心神俱爽的，总把那日应付了去。今儿好齐全了，我自然要谢一谢她的。”
　　“原是这么着。”宝玉点一点头，笑着道：“姐姐也生分了些，什么要紧的事，倒特特走这么一趟。”
　　宝钗道：“也不专为这个。今儿天阴着，又有些风，倒是爽利，我在屋子里养了两日，筋骨酸软的，合该走一走。又有各处姐妹也多日没见，各处坐一坐，说两句话也是好的。”
　　正自说着，袭人从外头进来，捧了茶果，笑着道：“宝姑娘，这是新鲜的菱粉糕，又细嫩又清凉，正正合宜的，你竟要尝一尝罢。”
　　宝钗口里答应着，又留袭人坐下说话，自己却将话头一转，问了宝玉今日读书的事。宝玉不过寥寥几句，权作敷衍，并不十分留心。
　　袭人瞧着两人形容，又想起先前宝玉抬脚就走的那一幕，忙接过话头：“姑娘不知道，这一位塾师倒是好的。旧年好几位，他一回来就是说这个不好，那个不是的，这位倒难得添了几句平和的，想来必是不错。”
　　宝玉道：“我何曾说错？旧年那些着实不堪，或自高自大颐指气使，或读腐了书聊以塞责，或利欲熏心只奔走功名的，哪里是为人师表，教导子弟的？现今这一个，虽也有些旁的不好，到底能听两句话，想来是有心的。”
　　正自说着，院中便有人传来笑声，又有回说林姑娘来了。
　　宝玉跳将起来，忙命请进来，一面自己迎出来：“你怎么来了？早起就说有些咳嗽，正该好好养一养才是。”
　　黛玉道：“现好了些，就出来散一散。”说着，她往屋中一看，见宝钗也在，因笑道：“姐姐可好些了？昨儿我才说要去探一探你的，偏今儿有些咳嗽，又恐带累了你，倒不敢去了。”
　　宝钗笑道：“我原是小病症，旧年从来没有过的，那日午睡睡迷了闷出来的，现今已是好了。”三人说着坐定，顽笑着说了一回散话，不觉就到了晚饭时分，便一道儿起身往贾母处过去。
　　后头如何用饭，倒也不细说。
　　只黛玉回屋后，却不免与紫鹃叹一声，道：“今儿我过去，瞧着宝玉那模样……嗳，他与读书上，果真还是无意的。”

第63章 说定
　　第六十三章刘姥
　　黛玉这一段心事，不止提过一次，但到这时候，紫鹃还是有些无言以对的感觉。她并非不能理解黛玉爱屋及乌，身处其中，也更加能体味宝玉善待女性的悲悯与灵性。自然，因为瑞哥和贾宝玉的缘故，她也看过所谓八股时文，的确是四六不着，多有陈腐的。
　　但是，科考在她眼里，其实换算一下，也同高考差不离了。当年她在重点高中时，为了高考所经历磨难，那个烈度，比宝玉经历的艰难多了。然而，读大学后，她选择的专业又是另一个开始。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紫鹃又觉得科举虽然艰难，但又不是那么的难熬。
　　在这种两面都能理解，自身又更偏向与现实妥协的情况下，紫鹃实在不愿意，也说不出站在宝黛一边的话。
　　可黛玉这么忧心忡忡，紫鹃又恐她伤身伤神，想了想，终究还是道：“姑娘，二爷再如何，也是个爷们，这所思所想，总与我们有些不同。再有，他不喜读书是真，可听了瑞哥劝说，心里动摇又是真。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心思，只怕还要往后才知道呢。横竖，他心思总没大改了，姑娘又何必这么忧心？”
　　黛玉听了，默默一叹，道：“真依了你这说头，倒也罢了。”说得这一句，她斜倚在那里，似乎有所思量，只眉间的愁绪却着实少了许多。
　　然而，后面的种种，却勉强应了紫鹃那些话。
　　那贾宝玉每日清晨起身，且去外面书房读书，下晌就散了。至于课业，虽也有些搪塞的时候，无奈有贾政催逼，倒也不敢十分怠慢。这一日日过去，他虽然还有些不喜经义，多有质问张诚眀的，无奈那张诚眀既有文才，性情又圆滑平和，磕磕盼盼着竟也滑了过去。
　　至如贾兰，原就是一心读书的，又得了贾菌做伴读，更是心中惬意，论说进益，未必比宝玉强出许多，可这读书时的气氛，着实强出一倍的。
　　贾政看在眼里，考验时又觉两人短短时日里，也着实有些进益，心里也是快慰。又因此事乃瑞哥所引，他思来想去，便有添了他这一条，每日里只消得空，总唤三人过去询问进度，查验课业的。
　　虽说也少不得有些口不对心的呵斥，却是一日轻过一日的。
　　贾母、王夫人等人看在眼里，倒也将旧日提心吊胆，忧虑宝玉的心放下了泰半，重又生出几分欢喜来。唯有贾环，常日里从几个婆子那里打探消息，听得这些个事项，他心里着实有些烦躁。
　　只这些嫉恨恼意，他又无从发作，只得忍耐下来。所用的法子，却还是旧日那一条，想一想那日擒杀燕姐儿一家的种种，回味着那一段滋味，贾环便是浑身的畅快，只不敢与人说一个字罢了。
　　反是那赵姨娘，原是满心盼着儿子成器，竟将她从那清苦艰难的庵堂里救出来。不曾想两个月都过去了，那边却一声儿响动也无。
　　她本就是个争强好斗的性情，这会儿又没了想头，不免有些暴躁起来。偏贾环钱槐心里有鬼，这时就越要安生，便都没往她那里去过。独独探春打发了两三回人过去，这赵姨娘不免都发作在那些人身上了，又怨探春不过来云云。
　　几回下来，探春本就因为赵姨娘、贾环两人心存郁结，多有恼他们不争气的。再瞧着生母这么个模样儿，现今时气又有些不好，她便有些气着了，连日身子都有些不自在。
　　幸而，贾母、王夫人等还是看重她，寻了御医好生诊治，又命她将养，不许动气云云。连着赵姨娘那里都不许打发人去了。
　　探春将养了一阵，又听说贾政被点了学差，不日须得赴任，心里便有些思量。
　　待得八月二十日贾政果真拜了宗祠并贾母，又在宝玉等诸子弟等相送下，离了京城。探春已是将养停当，她思及近来种种事项，斟酌半日，便起了个念头。
　　恰巧今儿又得了宝玉送来荔枝，她想了想，便寻了一副花笺，垂眼想了半晌，就挥笔写了一篇短笺，命翠墨送与宝玉。
　　宝玉正做了今日的课业，往园中散漫了一回，百无聊赖时得了这个，不尽欢喜之极，忙收拾一回，就往秋爽斋而去。
　　至如黛玉，得了这帖子后，也觉有趣儿，便唤来雪雁春纤两个，嘱咐了一番话，又道：“我去三姑娘那里，屋子里你们留心些，瑞哥要是回来了，就打发人告诉我。今儿紫鹃去送金钏儿出阁，原不在这里，有什么事不打紧的，就先放一放罢。”
　　两人答应一声，黛玉便去了秋爽斋，而后如何取号，如何定规矩，倒也不细说。却说金钏儿那里，却真安静着。
　　倒不是为了旁的，只金钏儿换了庚帖，平民人家讲究得有限，且那王家紧着娶妇，免得后头耽搁了药房里的差事。金家又恐生出什么变故，也紧着将金钏儿发嫁出去。两家一拍即合，是以不过短短一月的功夫，诸般事项都已做定，金钏儿在这吉日出阁。
　　外头吹吹打打不提，就是贾府各处姐妹，也或早或晚过来坐了坐，说些体己话了的。又有紫鹃，因黛玉宽容，自家也有些心思，今日一早就过来，帮衬着梳头插戴，与金钏儿在内说话。
　　那边喜娘也自感慨：“难得你们这一份情意，就是自家姐妹，怕也就这么着了。”
　　紫鹃便笑道：“只我得空，姑娘又容我放肆些，不然只怕这屋子都坐不下那许多人呢。像是鸳鸯姐姐她们，也是满心想着过来的，偏是能者多劳，只能过来坐一坐罢了。”
　　金钏儿坐在镜前，听凭喜娘用细细的丝绳绞了面颊上细绒绒的毫毛，又一点一点拍了细粉，点了胭脂，登时两颊飞霞，娇态万分。
　　只她平素爽利，能说会道有口齿的，这会儿还能与喜娘并紫鹃说话，这时便道：“咱们自小的情谊，自然是……”
　　正自说着，外头一阵爆竹噼啪，喜娘便笑道：“姑娘已是妆饰好了，且先坐一坐，我去外头瞧瞧。”
　　到了这会，金钏儿再是爽利胆大的，也不由生出些紧张来，一时揪着膝盖上的裙摆，抿着唇没能说话。紫鹃便笑着坐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今儿大喜的日子，必会顺顺利利的。”
　　金钏儿看着她，仍旧有些紧张，不知怎么就说起王家的种种，有姑母，也有那王安福的母亲，最多的还是王安福，说着两人如何见面，旧年又是怎么个光景，现今他是个什么模样儿，又做得什么事，说得什么话？
　　这车轱辘的一通话，竟是说不清了。
　　然而，这却也正合了紫鹃的心思，她一面宽慰金钏儿，一面又问些关外满族的事情。说了半晌话后，金钏儿固然放松下来，也隐隐有些觉出紫鹃的好奇，因笑道：“你只管问那夷狄的事做什么？他们原与我们不同，听说都是极野蛮不知礼数的。”
　　紫鹃便道：“我便爱听这些个事。你忘了，旧年我还与你说过好些钟姨娘带进来的闲话。这些事，听着倒像是闲话，可细想想，却都大有情理的，又能开阔眼界，又有趣。我只恨你不大通，不然比要多问一问的。”
　　金钏儿听了，抿嘴一笑，道：“是了，你便是那么个性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些又不值什么，待后晌我回娘家，总与你说一车轱辘，可使得？”
　　这本就是紫鹃所求，她立时道：“这可是你说的，再不能反悔的。”
　　金钏儿道：“什么要紧的，我既许了你，不过几句话的事，自然不会忘了的。”说着，外头爆竹声越发密集，两人截断话头，隔着一层白纸，只往窗外看去，隐隐瞧着有些人影晃动，心里便有些提了起来。
　　这时喜娘也掀起帘子走了进来，满脸堆笑着道：“姑娘大喜！大喜！”
　　两人便知王家迎亲的人已是到了，又有玉钏儿也跟着进来，满脸喜色，双眼却有些湿红，伸手要来搀扶。紫鹃往后让了让，笑着让喜娘并玉钏儿扶着她出去，自己则跟在后头，送到了外头屋中，再不能出去，便笑着又道了贺喜的话。
　　那边金钏儿姊妹又自谢过，才打起帘子，从里头出去了。
　　紫鹃听得外头锣鼓响起，又有爆竹噼啪不觉，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怅茫，站在来听了片刻，忽得回过神来，忙走到窗边，掀起窗牖一角，瞧着外头喜气洋洋着将新娘子背了出去。
　　在这一片欢腾的喜气里，她也不由双手合十，着实祝祷了一通：要真是苍天有眼，这金钏儿既然从那一重劫难里逃脱出来，应了遇难成祥这四个字，往后就让她顺顺利利的，渡过下一回罢。
　　恰此时，外头砰的一声，竟炸开一个大爆竹。
　　又有人连声指点，说着声儿壮实，平常再没有的，可见是老天爷瞧着一对喜人，欢欢喜喜的，有意添两分热闹呢。

第64章 刘姥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她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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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等会更改过来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她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她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她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她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哪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得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宝玉忙至她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来唱“袅晴丝”一

第65章 警醒
　　黛玉倚在床头，一把乌鸦鸦的青丝垂在胸前，只歪着头笑：“依着你说，她倒这是红尘中难得的人物了？”
　　紫鹃自笑了，却不是为着这一句打趣，反道：“我知道，姑娘喜洁，又自重，是能做到‘宁可枝头抱香死，不可吹落北风中。’瞧这刘姥姥赔笑凑趣儿，必看不过眼的。只是姑娘可知道她家的事？”
　　黛玉眼睫微微颤动，沉吟着想了想，却没有说话。
　　她这么个倾听的模样，紫鹃便多说了几句，因道：
　　“她只养了一个女儿，现今依傍女婿过活。与太太、二奶奶娘家结亲的，原是她女婿，偏是她舍了脸面，拉着外孙子过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也不十分点评，只瞧着黛玉似有所觉，便接着道：“这里头的缘故，我们不知道，倒也不合多猜想的。只在这里许多年，姑娘自然也晓得人生艰难四个字的。”
　　黛玉抬眼看她，因道：“这又怎么说来？”
　　“姑娘自然知道的。”紫鹃道：
　　“宝二爷为着读书上进四个字，多有冲撞老爷的。难道他不晓得孝顺两字的？自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心。又有三姑娘，为着赵姨娘，为着庶出两个字，先前受了多少烦扰。就是往后说到婚事上，她这么个好强的，怕也要为此受累的。至如姑娘、云姑娘、二姑娘、三姑娘，乃至于宝姑娘，哪个又没个千思万虑也没奈何的事？
　　不过家里富贵，那些又都能藏掖在暗处的，说不得生死两字，也说不得大是大非，再是煎熬着，面上光鲜些儿，只能就这么着了。那刘姥姥贫寒孤寡，靠着女婿养活的人，又能如何？”
　　她说得恳切，细细端详黛玉神色，见她双眉微敛，似有一团愁绪，又似拢着一层疑云，却着实往里头细想了，方松了一口气。
　　在她看来，刘姥姥既能为家计含羞忍辱，又能为恩人仗义相救，精于世故而不世故，当真是红楼梦中一流的人物。黛玉等人看着她如篾片倡优，不就底细，虽然是贵族女眷的常理，却也说不上高明。
　　又有，后面贾家倾颓，能够自食其力，能够和光同尘，能够独当一面，知世情人心，有坚持有韧性，才能活下来。不然，也就是乱世里被碾压的一条人命罢了。哪怕她现在做了许多事，打点了产业，聚拢了些人丁，可到了那时节，也未必能得保万全的。
　　现今从刘姥姥这处说起，又与她这么个知恩的人结下一段缘分，左右都是一件好事。
　　不过，存着这样的心思，紫鹃却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美。
　　只等着翌日起身，她旁的且不理会，先琢磨着将潇湘馆又整理了一番。雪雁等人不免疑惑，因道：“这好好的，又不是什么日子，姐姐收拾屋子做什么？”
　　紫鹃笑道：“昨儿来了那刘姥姥，原是亲戚。老太太又待见，后头说不得就要逛一逛这园子的，我们这里必是头一处。”
　　“这有什么打紧的？”春纤撇了撇嘴：“值得费这许多精神。”
　　黛玉看了两人一眼，因道：“既她过来，自然不是单单一个。老太太、太太不必说，就是姊妹们也多是要来的。这屋子狭窄了些，总要腾出些地方。今儿横竖无事，你们就收拾收拾罢。”
　　雪雁并春纤听了，只得答应下来。
　　边上坐着的瑞哥原在吃点心的，这时也不由笑道：“看来，这位刘姥姥，倒不是寻常的老婆子，竟有些眼界口齿的。”
　　黛玉道：“不过几句话，你倒能听出这个来？昨儿紫鹃这蹄子，也说了半日她的好处。今日又换了你来。”
　　听说这话，瑞哥更添了三分兴趣：“连着紫鹃姐姐都这么说，那便真有些名堂了。可惜这两日课业也多，我又不得空，等会与姐姐一道去老太太那里，也不知能不能见一面。”
　　黛玉道：“老太太必会多留她两日的，哪里连见一面都不能了？依着我看，得空你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这常年一味读书，各处不走动，那也不是个道理。”
　　瑞哥笑着答应了。
　　两人收拾齐整，便往贾母处省了一回，瑞哥自去读书，黛玉却留在那里，陪着贾母略说了一阵话，才见着刘姥姥也过来了。
　　彼时一道用了些东西，宝玉自要去读书，众人也各自散了去。探春念着昨日湘云设席，自己等人还席一件，不免问了宝玉两句。
　　宝玉却不十分留意，只推说贾母那边，倒是着意寻了刘姥姥，问了那抽柴小姑娘的事。刘姥姥见他留心，只得现编了一个故事搪塞，引得宝玉使了茗烟出城打探，这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谁知直等到傍晚时分，茗烟回来，却未曾寻到地方。宝玉心中无奈，只得暂且作罢。那边贾母又立等他说话，过去一看，却是商议翌日与湘云还席。
　　他便提了两句话，说着并无外客，便一人一几，拣几样素日爱吃的做个什锦攒心盒子，配一自斟壶，两厢自在。贾母听他说得有趣，便也依他所说而行，又与刘姥姥说笑一回，道是明儿引她去园中见识赏玩一回等，也不细说了。
　　及等翌日，黛玉问省后就留在贾母院中，紫鹃却没过去，反在屋中各处着实瞧了一回，又命点了一支甜梦香，备下细点茶果等物，以作万一之选。
　　瑞哥回来看见了，越发觉得有趣，本是要回屋读书的，这时也坐下吃了两口茶，笑道：“就是搬来前，这正堂都未必有这么宽敞过。”
　　紫鹃道：“远来是客，自然要尊重些。又有老太太、太太特地引她赏玩，总要有个样子。再者，屋子越是收拾，越是齐整，趁机收拾一回，也没什么不好。”
　　听到中间一句，瑞哥便想了一想，才点头道：“这却也是。”说到这里，他便有些失了兴致，端起茶盏吃了两口，就要往自己屋子里去。
　　谁知就有小丫头从外头跑进来，笑嘻嘻着道：“老太太也进园子里了，现与大奶奶说话、簪花儿。只怕过等会子就过来了。”
　　紫鹃点一点头，命人过一刻钟，就去烧水好烹茶来。
　　这般细致，瑞哥看在眼里，细细体味了一番，便觉出另一种滋味来，不由站在那里有些出神。紫鹃回头看见，便笑着道：“哥儿这是怎么了？”
　　瑞哥回了神，就叹道：“怪道圣人说，治国如烹小鲜，又有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句。这为人做事，从细微处起，便能瞧出端倪来。可惜紫鹃姐姐你是个女子，不然，直能压倒许多男子来。”
　　紫鹃横了他一眼，不觉有些冷笑起来：“这有什么可惜的？从古而今，这样的事还少了不成？旁的不提，就单单这府里，哥儿瞧着怎么样？”
　　她向来温柔，忽得来了这么两句尖刻的，倒让瑞哥儿愣了一下。他又想了想贾府的境况，不想倒还罢了，细细琢磨一回，倒真有些别样的滋味：这贾府，可不就是阴盛阳衰，竟是女眷的才敢压倒了男子丈夫！
　　从贾母算起，到下面的凤姐、元春等人，论起来，也就邢夫人、王夫人、李纨似乎比不得夫婿，再添一个二姑娘贾迎春，旁的比起夫婿，比起兄弟，当真是各个都能强出几分的。
　　这样的局面，要依着一些个糊涂人看来，是？？？？，出在皇室，国将不国，出在家中，家业倾颓。但瑞哥儿年纪虽小，却是个明白人，虽也隐隐觉出这兆头不好，落脚却在贾家男人不成器上：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果真在理。
　　暗暗喟叹一声，瑞哥心里更添了三分紧迫，面上却不显什么，反笑了笑，道：“是我说错了话。闺阁中历历有人，人之高下，不在男女之别，原在品格才干。”
　　正说着，外头隐隐有些笑声传来，两人便收了这话头，起身迎到外头。不过片刻功夫，就瞧见那一条蜿蜒小道里，走出一行人来，又有贾母伸手指点，与刘姥姥说话儿。
　　见着瑞哥儿并紫鹃，她便笑着点一点头，指与刘姥姥：“那是我的外孙子，小名儿唤作瑞哥的。他是个爱读书的，又安静，你倒没见过他。”
　　刘姥姥留神打量了几眼，就笑道：“这哥儿也俊，是个读书的样子。”一行说，一行走，众人已是到了屋中，紫鹃早布置妥当，黛玉便略说了两句，让众人坐下，那边香茗细点便一并捧了上来。
　　黛玉拿着小茶盘，亲手奉与贾母，其次王夫人、刘姥姥，至于凤姐儿等人，便都是紫鹃等人送上的。这一通施为，极为清爽有序，贾母不由笑道：“这里理了理，倒更从容了些。”
　　王夫人已是打量了两眼，这时也笑道：“可不是，这一通布置，既阔朗了许多，也不显空落，这几样东西一放，又清雅又文静。”
　　刘姥姥已是知道这是黛玉的屋子，早已留神打量了了一回，这时听着这话，便点头称赞不绝。贾母听着也只一笑，左右瞧着宝玉不在，不免问了一声。
　　众人忙回了缘故，正说着，外头就有小丫鬟通报，道是薛姨妈来了。
　　

第66章 游园
　　贾母等听了，正要站起来，就见薛姨妈进来了，一面归坐，一面笑道：“今儿老太太好兴致，这早晚就来了。”
　　贾母礼让一回，瞧着黛玉又捧了茶过来，不觉微微含笑，口里应道：“我才说了，来迟了的必要罚处的，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说笑两句，她再看两眼屋子，旁的倒都合宜，只看那窗上糊着的青纱颜色旧了，便与王夫人提了两句。
　　凤姐忙接过话头，论起纱来，又说到自己新鲜做了棉纱被，必是好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将这话头扯了出去。贾母一听也自笑了，先打趣凤姐两句什么没经过的吹捧，又讲了那软烟罗的故事。
　　众人都听得得趣，那边凤姐早使人取了一匹来，贾母只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就道：“就是这个，先时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她糊窗子。”
　　说着，贾母低头吃了两口茶，方笑道：“这茶却好。”
　　黛玉笑道：“原是旧日凤姐姐送过来的。紫鹃说，老太太、太太素来喜欢这个，就都收着了。今儿才开了封。”贾母点一点头，笑道：“她是个有心的。你向来身子单弱了些，又有瑞哥儿这小子，年纪更小。这屋子要没个她周全张罗着，我也不放心。”
　　瑞哥儿原坐在黛玉下首，听得贾母提及他，便也腼腆一笑。
　　凤姐便笑道：“原是老太太□□的，自然是好的，不然也不肯给妹妹使了。”
　　众人也都一笑，凑趣说了一回闲话。
　　因着潇湘馆到底有些狭小，贾母又有心引刘姥姥逛一逛的，便也起身相让。那刘姥姥还十分不舍，说一回贾母的屋子宽阔敞亮，又道黛玉这里整齐好看，却到底被凤姐一带，随着离了这里去。
　　紫鹃见这事圆满了，心里便是一松，又见黛玉瑞哥也一并去了，便嘱咐了雪雁春纤几句，自己也跟着去了——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那可是上了教科书的一幕，如今有幸亲身经历，怎能不看看？再有，贾家日后也没得几日好情景了，自己平日里忙碌忧心，这时候也该放松放松才好。
　　一时跟了过去，她就见贾母笑道：“他们既预备下船了，咱们就坐一回。”说着，便向紫菱洲一带过去，说之正赶上几个婆子手里捧着一色的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却是早饭。
　　贾母想了想，点了探春的屋子，命凤姐摆饭，自己一行人却照常坐船过去。凤姐、李纨、探春、鸳鸯等人早在晓翠堂摆开桌案，谈笑间凤姐便与鸳鸯取中刘姥姥，意欲取个笑儿，讨贾母的欢喜，也能让众人凑个热闹。
　　因而，待得贾母等到了，各自入席坐下，又吃完茶，调停着的时候，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一席话。
　　旁人都不留意，只黛玉并瑞哥两个因为先前紫鹃的言语举动，不免留心在意刘姥姥了些，便将这个看在眼里。他们又都是极聪敏的人，虽没猜出来十分，心里却也隐隐有些所觉。因而，待得席面上说笑逗趣，刘姥姥顾着腮帮子嚷出吃个老母猪不抬头时，两人虽也猝不及防，一时笑了出来，但到了后头再细细一想，忽得又觉得有些没趣儿了。
　　两人，一个是经历过赶出家门受人冷眼的，一个是细密敏感又寄人篱下多有不得已的，回味一番，再看着凤姐鸳鸯立在上首，只还撑着不笑，且要让刘姥姥着，周遭都是嬉笑之声，不觉都搁下筷箸。
　　不过这满屋子里的人，或是忍笑要与湘云等换衣裳等，或是顾着刘姥姥那边逗趣儿，倒都没瞧见他们两个的神色。独有宝钗看见了，目光微微闪动，似有所想。
　　紫鹃原立在后头，静静看着这一幕场景，忽见着宝钗神色变动，不免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黛玉、瑞哥身上，当下心中微动，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瑞哥的衣襟，又悄悄与黛玉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黛玉回过神来，便提壶倒了半盏酒，略略抿了抿，口里道：“没什么，不过想到一件事罢了。”说着，她就放下酒盏，见瑞哥忽也看过来，心下一想，便举箸夹了一块菜蔬，搁到他那边，低声道：“瑞哥儿，早起别贪凉，且吃两口热粥才好。”
　　她口里说着，那边众人也都安歇下来，用饭毕，不免往探春屋中坐一坐，说一回闲话。这里自有凤姐儿等人收拾，却也不必细说。
　　探春素喜阔朗，屋中不曾间隔，自然与黛玉处又是一番不同。旁人倒还罢了，那板儿因着略熟了一些，又不比先时拘束，便也有些乱跑乱闹起来。一时要摘了锤子击那挂着的白玉磬，一时闹着要佛手。探春拣了一个与他，又说：“玩罢，吃不得的。”他便又跑到东面卧榻边，扯着那边垂着的纱帐来看，口里不住指点：“这是蝈蝈，这是蚂蚱。”
　　刘姥姥瞧着，忙打了他一巴掌，又骂了一回，引得板儿哭起来，众人又忙劝解了，才算罢了。
　　贾母却往窗外瞧了一回，道：“这后廊的梧桐也好了，只还细了些。”正说着，忽得一阵风过来，隐隐有些鼓乐之声。她不免疑惑：“这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的倒是近。”
　　王夫人笑着解释一回，说是那十二官演习。贾母便动了兴趣，因吩咐叫她们进来演习，又铺排再藕香榭的水亭子，回来在缀锦阁底下吃酒，方得趣。
　　她说得这一通布置，紫鹃细想了想，不免有些喟叹：贾母真真是个有审美，会享乐，知趣儿的老太太。只盼着最后她真能如书中所言，是个享福人，不用经历贾府末路的悲哀。
　　正想着，她却被轻轻推了推，回神一看，却是平儿：“这都要走了，好好儿你只管站在这里不动做什么？没得磕碰着了。”
　　紫鹃忙笑道：“不过想起屋子里一件事，寻思着竟就出了神。”说着，她便与平儿一道往外面去，又上了船，口里说些闲话。
　　说了一阵，平儿便道：“今儿得趣，你倒总没个兴致。”
　　紫鹃暗暗苦笑，心想：我还真是想要散散心，放松放松的。可惜平日里操心惯了，总提着这一颗心，左思右想的难以舒缓。
　　这么想着，她口里不免有些含糊。
　　谁知平儿细细端详了她一阵，忽得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可是你又听说了什么不曾？”
　　这话当真让紫鹃怔住，细想一回，却没想出什么来，不免疑惑：“你这话从何说来。”平儿正待说话，前头的船却忽得停下，却是到了蘅芜苑，贾母等人舍船而上，要进去逛一逛着。
　　平儿只得作罢，低低道：“回头我寻你说话。”
　　紫鹃心里疑惑，早将原著这时候会发生的事在心里拾掇了一回，却没个头绪。这会儿人多事乱的，平儿这么说，她也只得先将这事压下，点一点答应了，就也一并舍船跟了上去。
　　蘅芜苑本就是临水的一处阔朗所在，现今秋情正盛，更添了三分清冽。众人一时进去，只觉异香扑鼻，满眼的奇草仙藤越冷越是苍翠，都结了实，真真珊瑚豆子一般，垂累可爱。只是满眼过去，一色苍翠，一色萎黄，一色冷白，看得多了，倒有些清冷太过。
　　谁知到了里头，屋中却更是清冷：雪洞一般，一色顽器全无，案上不过个土定瓶，供着数枝菊花，又两部书、茶奁、茶杯罢了。转头一看，一边床上也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朴素，真个一点纹饰也无。
　　这么个光景，要是换做现代，自然是极简主义的美感，但在现在，落在贾母眼中，却不免皱眉，一面说着宝钗老实，一面嗔怪凤姐小气。
　　后头听得王夫人凤姐说原送过来了，宝钗不要退回去。贾母更是摇头，口里说着使不得，一面与她打点收拾，当即唤了鸳鸯来，命她取来几样摆件，再换了帐子。
　　鸳鸯答应了。
　　贾母等又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出来便到了缀锦阁吃酒，一面命文官等拣生的演习几套，一面又点了鸳鸯行令，倒也得趣。
　　只待黛玉行令时，紫鹃虽不好搅扰，却着实细看了宝钗一回，见她微有惊讶之色，却没有旁的，心里便又是转了一个来回。
　　那边已是换做刘姥姥行令，又因凤姐撺掇，竟吃了满满一大杯酒。她想着后头刘姥姥吃醉了酒，在贾宝玉床榻上歇息那一段，心里好笑，却也不想拦阻什么，甚至还有二三分快意着的。
　　只慢慢着跟在后头，一行人就到了栊翠庵里。
　　那边妙玉也早得了消息，烧水烹茶，迎了贾母等人入内说话。只她天性里更是爱洁孤拐，不过说两句话，便厌刘姥姥粗俗不堪，将宝钗、黛玉两人衣袖一撮，便引她们到里面吃体己茶，倒抛了众人不理论。
　　紫鹃立在后头，看着宝玉也跟过来，一点儿跟过去的心思也无，只将这栊翠庵又打量了几眼，暗暗想道：据说妙玉，其实是黛玉真个出家后的写照……
　　

第67章 巧合
　　然而，在她看来，两人从本质上却有所不同，现今更是如此。
　　正想着，忽得小腿一痛，紫鹃抬眼看去，却是一个大柚子，又香又圆，现在却沾了些泥尘，正滚在一边。顺着来路看去，却是板儿跑将过来，一手抓了那大柚子，一面有些缩着身子眼巴巴看着自己，仿佛有些害怕。
　　紫鹃下意识有些安抚地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头，道：“去那边空地里顽去罢，在这儿混踢着，仔细撞到了人，一时绊倒了可了不得。”
　　那板儿脆生生应了一句，把那大柚子往怀里一裹，就跑将过去。后面跟着的两个小丫鬟见着，也忙与紫鹃弯了弯腰，也过去了。
　　紫鹃直起身子，远远看了两眼板儿，回头再往奶母抱着的大姐儿身上扫了一眼，心里不免有些滋味难明：谁能想到这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日后还能结为夫妻呢？而且，依照有些批语所说，板儿还是忍辱的……
　　可见这世上的事，当真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心里喟叹着，那边宝玉三人已是从内室出来。黛玉并宝钗倒还罢了，不过口里说笑着，又瞧见贾母有些倦色，似要起身了，便快走两步赶了过去。宝玉却在这一瞬间，也不知道怎么的，目光就落在紫鹃身上：
　　日光微斜，她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一半的面庞落在日光里，洁白细腻，一半却在暗影里，影影绰绰着，只不论那一半，那神色都是看不大清楚，仿佛是在笑，仿佛又在叹息。仿佛那老梅树的枝叶一般，哪怕是绿叶繁盛，也遮不住那曲折盘桓的苍劲。
　　宝玉心里隐隐有些不知名的感触，脚下不由一顿，前面宝钗黛玉两人已是走到贾母跟前，说了两句话，就回头来唤他。他也就欢欢喜喜地凑了过去，将心中那点说不清全抛到脑后去了。
　　紫鹃浑不觉这些，只瞧着贾母倦怠离去，凤姐跟着安置去了。又有薛姨妈辞去，王夫人也散了那些攒盒与丫鬟们，自己在屋中歪着。又有湘云、黛玉、鸳鸯等领着刘姥姥散逛，因着去了贾母等人，越发嬉笑顽闹起来。
　　只等着后头日光西斜，又闻说贾母醒了，在稻香村里摆晚饭，这才一起过去。只贾母着实倦怠，又睡了一阵，更有些懒懒的，连着饭也不曾吃，就坐了小敞轿回去，不过命凤姐儿她们吃罢了。
　　凤姐等人吃完，大家也各自散去，倒也再无旁话。
　　独刘姥姥过后却不免带着板儿过来见凤姐儿，说着明儿一定要家去，又再三感激，说着要请高香念佛，保佑长命百岁云云，着实有些真情。
　　凤姐听她这么说，也自笑了：“你别欢喜，都是为着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就连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
　　刘姥姥听说，也忙叹了一声，说着贾母年老，不管劳乏。又说及大姐儿，他想了想，便提了一件，说是生地方小人儿不该去，或是风扑了，或是眼睛干净遇着什么神了，竟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
　　凤姐得了这一句，倒也醒悟过来，忙命平儿拿出《玉匣记》使彩明念，竟果然有一件，当时就依着法子做了，大姐儿立时安稳下来。
　　有了这一桩，她又勾起先前一些旧病，看刘姥姥又有些不同，因又说了大姐儿多病，想要问个土法儿。刘姥姥说了一回，倒也不觉出奇。凤姐想了想，竟想出个主意，请刘姥姥与大姐儿取个名字。
　　刘姥姥问了问日子，听说是七月初七，便点了一个巧字，又说着一时或有不遂心的事，必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里来。
　　这一通话说得极吉利，正合了凤姐的心意，当时忙谢了，又叫平儿过来吩咐，早些与刘姥姥打点，使她明儿好走的便宜些。
　　刘姥姥十分推辞，凤姐却几句好话打发了，又有平儿来唤，她便赶过去，就瞧着堆着的半炕东西。平儿一一拿与她看，各色青纱绸缎，点心米果，又有凤姐与的八两银子，王夫人给的一百两，让她拿去做个小买卖或做旁的。
　　正说着，外头忽得一阵脚步响动，又有丫鬟往里头回话，道是旺儿来了。
　　平儿在里头听见，不由顿了顿，才接着将自己送的一点袄裙绒线等物相赠的事悄悄说了，且念着先前刘姥姥那些话，勾着她一点心事，又将随身一个荷包取下，倒出里头一把金裸子，笑着道：“再过两三月，就是年下了，想来要见面也得明年了。这是我旧年得的金裸子，也不值什么，难得这彩头花样儿好，你拿了去，年下分给孩子们，也是个意思。”
　　说着，她便将那金裸子放回去，又将荷包塞到刘姥姥手中。
　　那刘姥姥只听平儿说一样，就念了一声佛，到了后头竟不知念了几千声，又见平儿送他这些东西，又这么谦逊，忙又念了一声佛，前头就已是连声感激，到了后头见了那金裸子，更觉臊起来，真个有些推辞起来。
　　平儿只笑着宽慰两句，说着是自己人才这样的，且还要了些刘姥姥自己晒的菜干子等，且将话圆过去。那刘姥姥千恩万谢，且不必说，平儿只让她安生睡去，自己收拾妥当放在这里，明儿打发小厮装车云云，且送刘姥姥去辞了凤姐，倒不必细说。
　　只等她一去，平儿就赶着回去，也不先收拾那些东西，只立在那边听旺儿与凤姐回话。前头那些，她自是没听着的，幸而有刘姥姥打岔，那旺儿闭嘴让了一回，后头再说起，不免将前面的话又带了两句。
　　然而，平儿细听了，仍旧有些不安。
　　不为旁的，这旺儿却是得了凤姐嘱咐，且将她旧日办的一些事，有关的人等全都寻出来，且要衙门里盯着些儿。
　　这会儿，旺儿又说着里头一个，却是旧年一个唤作金哥的人的父亲，唤作金老爷，因得罪了人，似是被人陷害了，现今差点儿就要入狱。
　　凤姐坐在上首，径自听了半日，才慢慢着转动手腕上套着的一个金镯子，道：“可打探明白了？果真是这样？”
　　那旺儿垂头弯腰着，连声道：“原是奶奶使我打听，让衙门的人盯着些，这会儿有了消息，那边就送了过来。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倒还没细说着的，也不知里头的真假，不过有了状告罢了。”
　　凤姐凝神想了半日，忽得抬眼看向平儿，命她倒茶来，自己则歪在那边想了半日的光景，连着后头又吃了两口茶，才打破了寂静，挑了挑眉头道：“你使人打探明白了，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再回我。听仔细了，不要东想西想的，我要听得真切！”
　　旺儿越发弓下腰来，连声道：“奶奶放心，小的明白。”说着，又等了半晌，见凤姐没再出声，他才告退出去了。
　　平儿瞧着这模样，正待询问两句，却又有奶妈进来，笑着回道：“奶奶，大姐儿已是烧退了，现在睡沉了，可要送回到耳房里去？不然，夜里一时吵嚷起来，奶奶又要不得安睡了。”
　　凤姐听说，便往里头去看了看，见着微黄灯火下，大姐儿睡得两颊微红，呼吸沉稳，比先前还要安稳，竟似全无病情了，竟有些怔住了。
　　平儿已是觉着她有些不对，便低声唤了一句奶奶。
　　凤姐回过神来，唤来奶妈让她抱了大姐儿回自己屋中睡去，自己却不免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难道那竟是真的？”
　　平儿一面与她揉捏脖颈，一面悄声道：“奶奶这是怎么了？”凤姐看一眼她，竟也没说什么，只道：“今儿有些迟了，你收拾了给刘姥姥那些东西后，也早些睡下。老太太有些不爽利，赶明儿还得早起过去的。”
　　这两句话，她就避开了。
　　平儿自小服侍凤姐，原是深知她的性情，知道这绝非她素日行止，心里越发疑惑，却不敢做声。只口里答应了一声，她便服侍着凤姐安歇，自己方又出去收拾与刘姥姥的东西。
　　可这提着的心，又如何放得下，她一时想着这个，一时念着那个，又有近来听到的一些事体，越发有些不安，是夜竟没得好睡，早起的时候，倒有些咳嗽起来。
　　凤姐便命她歇着，自己却紧着往贾母屋中过去。那里王夫人等也早来了，一时齐聚了，不免问及贾母康健，只说得几句话，就有婆子来回，说是大夫来了。
　　贾母也不让放幔子，只坐着命人将王太医请进来。一时细细诊了脉，又说了几句闲话，那王太医就退了出去，说与贾珍贾琏等，道是偶感风寒，清淡些，暖着点就好，开了个方子，吃与不吃倒不打紧。又瞧了瞧大姐儿，也是不打紧的，不过饿两顿，吃两丸药丸就罢。
　　说着，这王太医开了方子，就告辞而去。
　　贾珍等回了明了缘故，又留了方子，就退了出去。王夫人等人从后面出来，略坐了坐，便也散了去。刘姥姥见着无事，就上来与贾母告辞。
　　

第68章 微觉
　　贾母道：“闲了再来。”又命鸳鸯：“好生打发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辞了去，才同鸳鸯出来，又得了好些东西，倒也不细说。
　　刘姥姥原要去园中再辞谢宝玉等人，鸳鸯却拦着了，又吩咐唤小厮来帮着拿东西等，一准将东西搬了出去，又送刘姥姥上车去了。
　　那边黛玉等在王夫人处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去问安，瞧贾母并无旁事，也就各自回去。谁知到了分路的时候，宝钗忽得叫住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
　　黛玉便跟着宝钗来到蘅芜苑中，一路上心中暗暗揣摩，想了一阵，忽记起昨日晚上，紫鹃问了自己酒令的事，又说着宝姑娘好似有些惊疑的模样，便隐隐有所觉察。
　　要没了紫鹃提点，她自然将那酒令抛到脑后，可有了这两句，如何没想到自己失于检点，倒将那《牡丹亭》《西厢记》的词儿说了几句。又有所谓宝姑娘瞧着有些疑惑的话，她更是记在心里。
　　这时又见薛宝钗这么个模样儿，黛玉自然猜出来，因想着：我倒要瞧瞧，你要说些什么？
　　谁知，薛宝钗起头儿逼问了几句，黛玉做个模样儿略略讨饶，她竟就轻轻放过了，又说了一番体己话，非但在情在理，且又讲了自己旧日看了这些的事，又十分相劝，说得正经的道理。
　　黛玉细细听了一回，心里也不觉有些动摇，一面垂头吃茶，一面不免暗想：怪道他们都赞着她，果然是有些缘故的。旧日自己只说她虚伪乔饰，不露半点真情真气，多半是有些奸恶的地方。现今瞧着，倒是自己想岔了也不定。
　　既这么想，她便将心中所想的那些话压下，只口里答应了一个是字。忽而素云进来了，说是李纨立等她们过去说话。
　　宝钗不免疑惑，问道：“这又是怎么了？”黛玉道：“咱们过去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三人一并过去稻香村来，果然见着众人都在那里，却是惜春要告假一件事。
　　黛玉心里明白，笑着打趣两句。正一句一句，说得有些尽情了，偏又有昨日紫鹃与瑞哥的话，倒将她把想着的散话都压了下去，只顺口说着惜春告假的事。
　　那边紫鹃却全不知自己昨日几句话，倒还有些效用，只她一心念着昨日平儿说的话。早起候收拾了一回，她就听到说平儿有些病了，忙搁下旁事，嘱咐屋中丫鬟几句，就往凤姐屋子里去了。
　　平儿正躺在床上，双眼微合，心里却有些熬油似的焦灼，睡也睡不着，只得唤人倒茶来。紫鹃从外头进来，听见了两句，便笑着道：“你这病着的，怎么还吃茶？这茶汤子也是有些解药的，吃了这个，不是白喝了那些苦汁子了？”
　　见着她来了，平儿忙将茶盏一放，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紫鹃抿嘴儿一笑，口里说着我怎么来不得了，一面走到床边坐下，又打量了平儿两眼，叹道：“昨儿才好好的，今日连着眼圈儿都红了。当真是吹了风不成？”
　　平儿笑着命小丫鬟端茶果来，又与自己换了一碗热水，就打发她下去，因道：“我昨儿心里有事，也没睡好，早起就有些咳嗽，原也不妨事的。只昨儿大姐儿并老太太都有些不爽利，我们奶奶怕我这病又重了，便使我歇着罢了。”
　　紫鹃道：“那便好。我昨儿听你说有事，偏今儿又病了，只当怎么了，原是自己吓自己的。”
　　平儿听她提及这个，便将笑容一收，又使她往外头瞧一瞧，见着果真没人，便凑过去悄声将一件事说来出来。
　　原来自魇魔法这一件事后，凤姐便常若有所思，打发人盯着那赵姨娘贾环也还罢了，原是她的性情。也不知怎么的，前一阵忽得唤了旺儿，使他去查一些个人，她原还不留意的，后头慢慢地才觉出一些事来：凤姐在外头包揽官司，竟有些人命在里头！
　　紫鹃原知道这些，虽说有些惊异，却也只因为平儿将这些说与自己，面上便只带出一点儿，并没有吓着。平儿见她这么稳得住，倒更放心了些，索性将后面的又说了：“我原知道她在外头放利钱，也有些官司的事，只料不得竟害了人命的！现今忽得又使人打探那些官司害的人家，又要旺儿盯着……我实在提着一颗心，不敢放下，又没得一个人敢说的。”
　　说到这里，平儿不觉滴下泪来，哽咽着说不出旁话来。
　　紫鹃这才有些明悟过来，心里叹息着，一面揽着平儿的背，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依着我看，竟是你想错了，倒不至于那份上的。”
　　平儿一怔，嗓子里有些发痒，又咳了几声，抓着紫鹃的衣袖连声问道：“这怎么说？”
　　紫鹃也是悄悄着道：“依着二奶奶的性子，难道还怕那些个人不成？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旧年才敢肆意做了的。现今又没出什么事体，如何就改了心肠？你且想一想，那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平儿凝眉想了一阵，面色方渐渐和缓下来：“是、是赵姨娘那事儿过后的。”
　　紫鹃道：“正是。你想想，要是因为这一桩事改的，大约还是好的呢。”平儿也回过神来，她也是自家有些惊吓着了，又深知凤姐性情的，只说杀人灭口什么的，没想到这一着，这时被紫鹃点破，也就有些明白过来。
　　因而，她只拉着紫鹃衣袖，低声道：“我们奶奶这是想要悔改过来？”
　　然而不等紫鹃说话，平儿想着旧日凤姐的举动，就自言自语起来：“果真是的，不然，昨日也不是那么个模样儿。”
　　这么出了一回神，紫鹃也不叫唤，只等得她真个晃过神来，才又道：“这可安心了？”
　　平儿面颊上有些潮红，点一点头道：“依着你这说头，果然倒还罢了。”说着，她犹豫了半晌，才将凤姐昨日的言行粗略说了一回，得了紫鹃认同，就真个有些松快下来。
　　只那口里，却还有些恹恹着：“究竟还是做了那些事，也不知道日后……嗳，也是我旧年没个主意，竟不知道这些个细故，不然早些劝一劝，也是好的。”
　　紫鹃道：“那到底是二奶奶，你能劝一句，也就一句，究竟怎么着，还得她自己施为，你又能有什么法子的？倒别念着这些，自己身子要紧。”
　　平儿摇了摇头，看着紫鹃，因拉着她道：“好妹妹，我这一桩事放在心里许久，旁人一个都不敢告诉。也不怕你恼，真个是要求着你的——那旺儿素来是听二奶奶的吩咐，甚个都敢做的。现今二奶奶生了那么个念头，虽说也算好事，只怕她为着弥补，又害了旁个的。我想着，这里也只得求你一求，竟往外头打听打听，那些个人究竟怎么样。”
　　见她念着这个，紫鹃也是暗暗感慨，想了想道：“要是这京城里头的，倒还罢了。我还能寻个由头，往外头林家那里问两句。要是出了京城，只怕也不能了。”
　　平儿道：“我都只能略略尽力罢了，何况你呢。原也与这些没什么干系的，现今为了我，倒绞到里头去，我还不知道怎么谢你呢，倒说这些了。”
　　紫鹃谦虚两句，又少不得宽慰：“依着我看，你竟放宽心才是。又没个利害干系，原是为了阴德两字，二奶奶也罢，那旺儿也罢，真个一件平儿又生一件来，又何苦来着？你只管放心才是。再有，真个有些不放心，咱们府上舍米舍粥，周济贫苦什么的，原也是常情，劝二奶奶多做一点子，求个心安，不也是好的？”
　　这么一说，平儿倒是笑了，因道：“要说这个，我们奶奶倒不是那么个性子的。就是先前她几回不肯露了口风，只怕也是失了管家奶奶的威信——俗语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的。真个露了怯，咱们这府里的妈妈婆子一类，你也知道的，哪个是好惹的？依着我看，就是做那旧年秦大奶奶托付的事，也不会做这个的。”
　　紫鹃眼前顿时一亮，心里已是猜出来，口里却忙问道：“哪个秦大奶奶？”
　　平儿自觉失口，但回神一想，倒也没妨碍，因叹道：“还有哪个秦大奶奶！”说得这句，她声音又低了下来，悄悄着道：“就是东府那边，先去了的小秦大奶奶。你是咱们府里的，自然知道，我们奶奶旧年与她极相厚的。那日她去了，我们奶奶就做了个梦……”
　　说着，她就将秦可卿所说的话粗略提了两句。
　　紫鹃心中欢喜，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反是顿了顿，做出个思量的模样儿，才叹道：“这说得倒极在理的，只你们奶奶未必做得到——这家里大小事体，总要禀报太太的。何况，我们姑娘说府里的账本瞧着，出的多进的少，大约银钱上也有些短了的。”

第69章 心知
　　平儿道：“如何不是。为着这个，每月里都要打个饥荒，就是我们奶奶放了利钱银子，也有一些填在里头了。再要往族里置办田宅，就是一件难事。又有，这族中的事务，原是东府那边管着的，要依着轮换来，也没得我们奶奶开口的份儿。”
　　这些都是道理，紫鹃先前一些欢喜也不由散了大半，因道：“这却也是。”
　　只平儿又道：“可这事要真有些办起来，自然也是一件光彩。我瞧着，她倒似真有些想头的，只一时没个由头，也不好说道的。”
　　紫鹃虽然知道贾府一败涂地，秦可卿那法子未必能怎么着，但既然是她托梦，总归是有些效用的。又有，真个没有什么用处，能做一点，也比不做要强。因此，她倒是着意撺掇了几句。
　　平儿倒笑了：“你倒还都是这么个样子。”紫鹃正待问一句什么样子，偏外头有些脚步响动，两人都停下话头，抬头望去，却是个小丫鬟捧了一个食盒过来，却是今日的午饭。
　　紫鹃忙起身来，讶然道：“怎么就说了这半日的功夫。”说着，她转头看向平儿：“只怕我们姑娘要寻我了，你且安生歇息着。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告诉我。”
　　平儿点一点头，道：“赶明儿我好了，自然谢你的。”这几句马虎眼的话打过，紫鹃告辞而去，却没见着黛玉回来，屋中也只有春纤并两个小丫鬟，她便问道：“姑娘在哪儿？”
　　小丫鬟回道：“姑娘在大奶奶那里说笑呢。今儿热闹，大约不回来午睡了。”
　　紫鹃点一点头，又问瑞哥儿，听说刚吃了饭睡下，也无旁事，便也作罢。只她回过神来，又想起一件事，因问道：“宝二爷也在大奶奶那里？”
　　见她点头说是，紫鹃不免皱了皱眉头，暗想：难道这宝玉又干起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了？先前她还忧心，只怕宝玉变了，改换了性情，现在瞧着，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里是那么好改的。
　　这么想了一阵，紫鹃就抛下这个不提，只取了外头送来的账本，细细盘算了一回，才放到里屋去，又没旁事，她便坐着歇息一阵，随手拿了一册书，正待看一会儿，那边帐子微动，却是瑞哥从里头出来。
　　紫鹃放下手，笑着道：“哥儿起来了？”
　　瑞哥见着她，就想起昨日说着刘姥姥的事，又因为有些事还存在心底，便过来唤了一声紫鹃姐姐，面上就带了一点踟蹰。
　　紫鹃与他倒了一盏茶，又瞧出里头有事，便打发小丫鬟出去顽，笑问道：“哥儿有什么事不曾？”
　　瑞哥道：“我想问紫鹃姐姐一件事……”他犹豫半晌，才道：“你看这府里的爷们，究竟如何？”
　　没料想到他提这个，紫鹃倒是一怔，忙问道：“可是谁说了难听的话？”
　　摇了摇头，瑞哥就将先前自己所想，又并先前说与宝玉那些话，都尽数说来。后者黛玉本提过两句，紫鹃也知道的，现今听到里面的细故，却真的有些愣住了：
　　这瑞哥儿，年纪小小，想的东西却深。虽说还有些孩子气的天真，可有些地方却真的是直入根本的。虽说这个世道，讲得是儒家的道义，但实际上弱肉强食，利害为先这八个字，那一件事往深里看，都少不了的。
　　贾府的倾颓，自然也是这样。似贾赦、贾珍、贾琏等贾家的男人，骄奢淫逸，无能腐朽，哪里是能竞争过旁人的？偏偏似贾母的老成，凤姐的能干，探春的精明，乃至于黛玉、湘云这一溜儿的才能，都不能施展开来……
　　可不就应了瑞哥的想头。
　　紫鹃一面感慨，一面想要斟酌着言语，将自己一部分看法，合理合情地说出来。谁知瑞哥儿却忽而道：“那紫鹃姐姐一意督促开店肆，置田地，后头又特特多买了好几处宅子，尽心尽力，着意打点，可都是因为这里危机潜藏，竟不是终身之靠？”
　　“什、么？”紫鹃只觉浑身都一震，原到了喉头的话，都不由得咽了下去，只顾着细细端详瑞哥儿，心里暗暗发虚：这不会也跟自己异样，是个穿越者罢？难道古代的神童什么的，真有那么多，林家选个嗣子那也能撞上？
　　那里瑞哥儿却是一丝不放，只盯着紫鹃道：“那你为什么不劝一劝阿姊？”
　　有了这一句，紫鹃才算安下心来，再看瑞哥双目炯炯，只盯着自己，她想了想，也不愿隐瞒什么，叹道：“瑞哥儿，我该如何劝？”
　　瑞哥一怔，就听得紫鹃又道：“这世间原有许多道理，也有许多不讲道理的事。前者就如你前头说的这些，后者便如你后头说得这件。前面的不必说，你劝宝二爷的那些话，原是极有理的，可要做到，又何其艰难。他都如此，何况琏二爷他们，竟不必提了。后面这一件，姑娘的性情，你也知道的，又何必多问呢？”
　　瑞哥沉默了半晌，才看向紫鹃：“那依着你看，我们该如何做？”
　　紫鹃知道，他虽然年幼，却实实在在有说话的分量，比之自己费尽口舌，劝说黛玉的那些更重一些，也能更直接一些。
　　再有，他至今为止的那些作为，也让紫鹃有些信服，因而，她想了一阵，就真的说出了几句：“自然是做该做的事，藏该藏着的名儿。积攒银钱，置办家业，读书进业等等都要做的，尽管做去，却不要张扬什么，倒是安安静静着才好。”
　　瑞哥想了半日，才有些明白，当即动了动嘴，究竟还没说什么。
　　“去吧。”紫鹃却只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瑞哥的肩膀，低声道：“你还小呢，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却不要多想了。不管怎么着，还有姑娘，还有我呢。”
　　那瑞哥静静坐了一阵，才郑重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说着，他略略理了理衣襟，又取了东西，自然往书房那边过去了。
　　倒是紫鹃心里还有些淡淡的酸涩，也无心再去看什么书，一时想着平儿说的那些事，一时念着瑞哥儿这一段时日的种种言行，倒真有些怔怔出神起来。

第70章 将及
　　黛玉眼珠儿微微一凝，想着邢夫人素日秉性，不由抿了抿唇：“虽说老太太抬举，凤姐姐添了脸面光彩的……那不至于此罢。”
　　紫鹃道：“姑娘且细想，大太太事事都不如人，好容易有个儿媳妇，原说有个臂膀的。偏偏二奶奶是太太的侄女儿，又一心一意帮衬打点，倒将她放在后头了。岂有不恼的？只是里头有老太太宠爱，太太信重，外头还有王家，才没的旁话可说的。
　　但要说欢喜，却实在说不得的。如今也不过是随常小事，倒也混着罢了。万一后头有什么事出来，可就不好说了呢。”
　　邢夫人的秉性，黛玉也是深知的。她本就是继室，娘家不得靠，又愚钝，又左性，只将银钱看得真，依仗着奉承贾赦，旁的一概不信不靠的。偏又是这府里的长辈，真个是必要尊重，却实又不能使人尊重的尴尬人。
　　现今紫鹃这么说，她放心里想了想，确也不好驳回，只得叹一口气，道：“旁人都说你精细周全的，如今越发没了忌讳，倒是什么都说得出了。再这么嘴里不妨头的，往后说顺了，在外头也这样儿，可怎么是好！”
　　她口里埋怨，实则也认同了紫鹃那一番话。瑞哥儿三人听出里头的意思，更不好多说什么。
　　屋中气氛微微有些安静下来。
　　紫鹃不过是先前平儿那一遭话，引得她心生感慨，才多留意了邢夫人——原著中邢夫人绝对是凤姐被休的一大诱因。见这会儿有些说破了脸，她也忙寻了个话头，将这事抹过去：“姑娘放心，我理会的，不过头前去探望平儿，也不知怎么的，就混想到这些了。过两日二奶奶生日，原是喜事，没得说这些做什么——真个要说，也要说些喜事。”
　　说着，却提了明日金钏儿回门，后日她预备过去探望一回，且向黛玉讨半日的假。
　　不提宝玉，就是先前的交情，黛玉也多有留意金钏儿的。如今再听得回门，她屈指算了算，也是一笑：“你要不提，我竟也忘了这个。明儿就是十日整，可不就是她回门的日子。如今旧俗里，十日回门，住三日才回去。你后日过去，倒很是使得的——大后日就是凤姐姐的生辰了。”
　　紫鹃道：“姑娘不知道，九月初二，也是金钏儿的生日。先前两家商议，又查了黄历，原是特意挑拣的日子。”
　　听说是这么一回事，黛玉不由点一点头，叹道：“可见真是待金钏儿好的，这些个事都顾及到。”说着，她又瞅了紫鹃一眼：“你也是个好的。既如此，我怎么好拦着？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虽算不上君子，也是心向往之呢。”
　　说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瑞哥等人也添了三分兴致，说说笑笑，倒也不细说。
　　只待得两日后，紫鹃领着个小丫鬟，又坐了小轿子，特特赶过去。金钏儿早候在那里了，见着她坐着小轿子来，不由笑了：“你如今越发金贵起来了，这几步路，又是后头紧着的地方，竟也做这个。”
　　紫鹃往后努了努嘴，道：“你瞧瞧后头就知道了——那一起子小蹄子，知道我要过来探望，这个也托我，那个也托我，倒凑了两包袱的东西，必要送给你的。我自个儿过来倒好，哪里驮得动那些个？”
　　金钏儿一怔，往后头一看，果见着里头有两个包袱，又有个小丫鬟立在边上。她忙道：“头前生受了你们许多，这会儿怎么还送这些个来？我们素日情分好的，这一出一出的，倒生分了。”
　　两人都知道，先前金钏儿被逐，只紫鹃一个亲身过来的。旁的要么走不开身，要么顾及王夫人那边，要么听到了些流言不敢来的，自然心有愧疚，方有了这两回礼儿。
　　可前头也就算了，到底是出嫁，借着添妆两字，也算是个礼儿。现今又有这些，金钏儿实在不肯受的，必要紫鹃带回去：“再要这么着，我后头可没脸见你们了。”
　　

第71章 消息
　　忽得听到林黛玉，紫鹃倒真有些糊涂了，因道：“这好好儿的，提我们姑娘做什么？”
　　金钏儿道：“你别与我打马虎眼，旧年我暗地里也提了两句，只没说破了。我不信，你这么个有心眼成算的，竟没听出来。”
　　紫鹃笑着摇摇头，道：“什么说破不说破？我倒糊涂了——这正说你的事，忽得提我们姑娘，可不是错了针？”
　　见她这么说，金钏儿倒坐直了身子，凑到她耳边道：“那我可得说一句，你们姑娘定准了宝二爷的。”
　　紫鹃眉梢微动，却没说话。
　　金钏儿笑吟吟瞅着她，手指头儿在案上敲了敲，见她十分稳得住，不由咳了一声，道：“那都是我听到的，半点不假！”说着，她便悄悄说出一段缘故来。
　　原来，她旧年曾在帘子外，早听得贾政与王夫人说起林如海的书信，又要定下黛玉做媳妇，连着贾母都知道的，原是定准了。只是当时就说，两人年纪皆小，黛玉又寄居于此，说破了两厢里不好看，且两人处常也是不便，便先含糊着。
　　听到林如海书信，紫鹃已是心中大定，再说到后头缘故，她反而有些寻思，暗想：王夫人竟也没什么意见？
　　那边金钏儿已是又接着道：“现今我离了那一处，也没了旧年那些心思，现今说与你，倒也不算什么。只是要不要说与林姑娘，你可得斟酌斟酌的。依着我看，这一桩未必是好事呢。你自个儿的前程，可得早作打算才好。”
　　到了这时候，紫鹃总算明白过来。金钏儿提黛玉，只怕是以为自己羡慕，也想到了日后结婚的事，而她本就是黛玉的大丫鬟，日后必做陪嫁的，自然在一处。
　　她不由一笑，道：“什么前程？你当我是与平儿袭人一样儿的念想？我却没那么个心，若是有如意的，倒还罢了，若是没有，一辈子干干净净，又有什么不好？倒是清净呢。”
　　金钏儿原以为自己说得露骨，现在听见紫鹃这话，不由呸了一声，道：“好你个丫头，说起这些个来，也不知羞。”
　　紫鹃道：“甚么可羞的？黏黏答答，故作恼怒的，又有什么趣？倒是想得明白才是正经。”
　　说到这话，金钏儿倒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却说的不错。”又叹一口气：“只你与林姑娘一体儿的，就是不想旁的，也要留心些。有些事，真个未必是好的。”
　　这是指王夫人，还是指宝玉？
　　紫鹃想着，那边还依旧说道：“你只当自己瞧清楚了，一时变了脸，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哄人的。你们姑娘身子又单弱，又没个娘家依仗，就算有个小兄弟，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又能做什么指望？也就有老太太在，且还好些儿罢了。”
　　正说着，外头白老媳妇儿又送了两碟心点过来，又有现做的杏仁茶，暖融融的一汪甜润。紫鹃吃了一盏，心中还是十分愉快，只推着金钏儿用了些，就将前头的话略过不提，只笑道：“说了这半日，我险些忘了一件事，还得求你呢。”
　　金钏儿道：“什么事？只消我做得到的。”
　　紫鹃便道：“我们姑娘身子单弱，你也知道的。外头林家那边儿，常有送些药材食材进来的。如今既有姐夫这一处，倒真要托赖着买些好的，没掺什么的来。你放心，银钱上多费一些，照准了那些炮制添加的份额也行，只东西必要好的才是。”
　　“我当是什么事，原是这个。”金钏儿忙应承下来：“这于他也是好事呢。说起来，我也差点忘了，先前你托我打听那什么满族的外夷，我也问过了……”

第72章 托词
　　两人都看向她，紫鹃就将金钏儿夫家与店铺甚近，不过隔了一条街巷一件道来，又说着已是与她说定了，日后常常往来走动等话。
　　宝玉这才有些欢喜，点头道：“果然好。”一面又想，妹妹这一个铺子，银钱上倒也罢了，却着实能助益不少，又能少了家中牵制……
　　那边黛玉也自笑了：“必是你说动了她。先前陈大奶奶心里惧怕，已是使她搬到那边儿去，好做照应。现又添了金钏儿，赶明儿咱们出去一看，这街坊邻居，竟都认得也不定。”
　　如此说笑一回，屋中十分热闹，却也不必细述。
　　只紫鹃因得了金钏儿回礼，必要一处一处送过去，且又早筹划了一件事，有意顺路一道做了。这时吃了茶，又送宝玉出去后，左右也没旁事了，她便告诉黛玉一声，趁着她午睡那会儿，且往各处去。
　　起头儿的自然是园中的袭人等，每处略略坐一坐，说两句话，一个多时辰也就过去了。她便先回去，照应着黛玉这里，待得晚饭那会儿，就将平儿、鸳鸯等处也尽送了。
　　平儿倒也罢了，她那里本就忙乱，不过略说两句，便就作罢。鸳鸯这里人多，她又存了一件心事，便着意多留了一阵，又陪着说笑顽闹一回，方跟着黛玉回去。
　　当晚，也不过随常而已。
　　只等着梳洗罢了，她方讶然道：“我头上怎么少了一根簪子？”
　　她这么一说，黛玉等人都看了过去，细细打量了两眼，便道：“是金钏儿回你那根簪子？”
　　紫鹃道：“正是。”先前她与黛玉说回礼的事，特地取出自己那一份，一根攒心桃花金簪，又插戴了好了与她们看，是以众人都有些印象。
　　春纤想了想，道：“好似从园子里回来的时候，我还瞧见了两回，想来那时候都还在的。后头到了夜里，灯火又黄澄澄的，我就没怎么留意了。”
　　黛玉原不留心这些小事，听着这话，便也道：“既如此，想来不是凤姐姐那里，就是老太太那边，赶明儿你过去问一声也就是了。虽说东西是小，情分却重，终归找回来才好。”
　　这本就是紫鹃筹划的，这时自然答应，又笑道：“平儿那里不过说了两句话，大约是老太太那里。鸳鸯几个得了东西，又问我的，后头又拔了簪子瞧了两眼的。许是那时候没有插戴好，后头顽闹的时候滑脱下来。”
　　贾母屋中，哪怕丢失了东西，众人也都比旁处更觉安稳的。见紫鹃这么说，也就笑了，因道：“明儿过去，说不得一问就有了，倒不必忧心。”
　　紫鹃口里说一声是，也无旁话。
　　待得翌日起身，黛玉才妆扮齐整，宝玉就赶了过来，笑着道：“好妹妹，快跟我过去。那边尤嫂子办得极热闹，不但有戏，连着耍百戏的，说书的，竟都齐全。里头好些玩意儿，别说你，连着我往外头走动的，也没见过两回。也不知大嫂子哪里请来的！”
　　黛玉听了，不由笑道：“偏你人来疯，不过一些取乐的玩意儿，倒是十分认了真。”说着，她想了想，又问道：“姐妹们可都过去了？”
　　宝玉道：“想来自然都去老太太那边儿的。今日虽说是正经头一社，总也要等宴席罢了，才好做咱们的。”
　　黛玉咬着唇，剜了他一眼，因道：“可见你素日吟诗作词，都是没留心的，不过爱个热闹罢了。现今既是头一社，总要去大嫂子那边坐一坐的，大约姐妹们也都在，总要说定了才是个理儿。”
　　她这么说，宝玉盘算一回，果然有理，便也笑了：“果然还是你们清雅。”说着，便与黛玉一道去了李纨处，那边早已汇集，见着他们过来，方笑道：“我才说，必是宝玉图热闹，拉着你过去了。没想着，竟是想错了。”
　　黛玉一时坐定，往宝玉面上扫了一眼，含笑道：“他倒不是这么个心。不过既是凤姐姐的生日，总归要先去那边讨两口酒吃了，后晌咱们才好顾这个的。”
　　这话确也不错，众人想着今日热闹，且贾母着意做脸，便也点点了点头。李纨见着这模样儿，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一点头，道：“这倒罢了，只今儿作诗，又是头一社，或是物件，或是人物，或是典故，总要有个由头的。这会儿得空，正可议一议。”
　　她起了这么个头，众人也颇有兴致，或选了时鲜的花卉，或说重阳将至，或有提凤姐生辰，也可祝寿，倒是不一而足。
　　正热闹着，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众人只得先行作罢，只说过后再议，便都往前头去了。
　　还没到花厅，那边早有些歌管之声，等到了穿堂那边，早有一干丫鬟婆子迎了过来，拥簇着众人往里头去。待得见了贾母，她极有兴致，问了各人如何在一处，听说是起了个诗社，今儿又是头一社，便笑道：“那感情好，更是热闹了。可见今儿日子着实不错。”
　　说着，凤姐也从边上过来，见着他们，忙又要置办，却被贾母嗔怪着拦下：“这些我都托给珍哥媳妇了，你只管安安生生坐在那里，且享这一日的福。”
　　尤氏也笑着应承，揽着凤姐笑道：“你只管安生痛乐一日，这里且有我呢。”说着，她便照应席面，各人安坐，又有邢夫人、王夫人等过来，倒也不细说。
　　只贾母点了戏，又引得众人听了一回新鲜话本，正自热闹。紫鹃却悄悄告诉黛玉一声，就从这边出来，且寻了鸳鸯，悄悄问了簪子的事。
　　鸳鸯听是那根桃花簪，就知道里头缘故，忙道：“必不在我们这屋子里的。你也知道的，老太太的屋子，每日里洒扫两回，又有今儿这一件喜事，各处早就打扫过了。”
　　说到这里，她却顿了顿，双眉微蹙：“多半是你出了这屋子，落在外头路上了。今儿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也多，又有外头的百戏说书等人，万一要是瞧见了，有个眼皮子浅的捡了去，怕是再难寻回来的。”
　　紫鹃原是自己藏了簪子的，这时便道：“那我出去寻一下，若是真没了，倒也没有旁的法子。我们姑娘那里，姐姐代我照应些儿。”
　　这不过一句闲话，鸳鸯自然答应，却也嘱咐道：“到底早些回来。许是哪个捡着了，这会儿热闹便也没提。”
　　紫鹃口中应承，便从房门后檐出去，左右寻看，却忽得见着远远来了个娇媚妇人，正嬉笑着二门外一闪而过。她心里一顿，忙跟了过去，那边虽已走远了，却也隐隐听到什么二爷之类的话。
　　想来那就是鲍二媳妇了。
　　她心里闪过这么个念头，却也不跟过去，只还着意搜寻。只等了半晌，见着有个小丫头从凤姐院中出来，往这里过来，紫鹃就心里有数，依旧做搜寻的模样儿。
　　倒是那小丫头心里发虚，又见着紫鹃慢慢搜寻的样子，越发不安，忙赶上来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紫鹃瞅一眼她，认出是凤姐院中才进去的，便笑道：“我记得你是二奶奶屋子里的人？昨儿我与平儿说话，就是你过来端茶的。”
　　那小丫头听到二奶奶三个字，身子就是一抖，却还撑着道：“是、是我。姐姐好记性。”
　　紫鹃见她这样儿，却还没跑将回去，只得道：“我昨儿掉了一根簪子，是个要紧的事物，这会儿正要找一找。你要不赶着去瞧说书百戏，也帮我找一找，要真得了，我必谢你。”
　　听是这么个缘故，那小丫头也放心了些，忙笑道：“哪里敢当姐姐的谢，我原没事儿的人，找一找又算什么。”说着，又问是什么样式的。
　　待后头，她也便一心一意搜寻起来。
　　那边紫鹃见不能吓着她回去报信，早了了鲍二媳妇那件事，便也无心多留，趁着她没留意，往一边儿石阶影子下头一扫，顺手取出簪子来：“竟是在这里！”
　　小丫头听了这一生，忙回头看去，见紫鹃手中金光微微，果然是根桃花簪子，花蕊处还嵌了一点红宝石，虽说纤细，形制却极优美，着实是一件好东西，不由十分羡慕：“这簪子好生漂亮。”
　　紫鹃一笑，道：“东西倒还罢了，只是人家送的，难得那一片心意。”说着，她从手指上取下个银戒子，递给小丫头：“总归是借了你的力，这个你收着，也是个意头。”
　　那小丫头十分推辞，紫鹃却必要她收着，又笑道：“你是二奶奶屋子里的，想是见过世面的，难道是瞧不上我这个？”
　　有了这一句话，她也只得收下，心里却十分欢喜，连声说谢。
　　紫鹃看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好好儿办差，你们奶奶向来大方，日后自然有你的好日子的。”
　　这小丫头一怔，紫鹃没再说什么，与她点一点头，就又往贾母屋子里去了。

第73章 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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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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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福运
　　
　　紫鹃搁下手中的衣裳，笑着道：“什么要紧的，不过都是些吃用的小顽意。真有事，赶明儿起身也就知道了。如今已是迟了，姑娘咳嗽才好了，这会儿披着衣裳坐这里，仔细又被风吹着了。”
　　黛玉瞧了那些东西两眼，也没再多说，只命收了起来，自己则挪到床上想了一阵，才睡了，当夜再无旁话。
　　谁知早起梳妆毕，黛玉并瑞哥去贾母问省，略略说了两句话，就听说凤姐有些病了，贾琏下帖子请了王太医来。
　　贾母道：“昨儿我瞧着她面色倒还好，怎么今儿忽请太医了？”若是小病症，凤姐这样做人媳妇的，多半是请外头有名的大夫，或是吃两丸药，清清静静熬两天也就是了。再有，往日凤姐略有些不爽利，也都撑着不肯说破的，是以少有请太医的。如今忽而有事，众人也瞧着更重些。
　　凤姐早往王夫人处说了一回，她便道：“说是这两日身子发沉，又晕眩，昨儿回去就不大自在。琏儿回来瞧见，必要请太医来瞧瞧。”
　　听是贾琏必要请的，前儿凤姐生日闹的那一场才过去，众人便觉这多是他体贴赔礼的意头，大约是无妨的，也就将此事放下。
　　谁知那王太医过来，细细诊了诊脉，竟就说是有了身孕，只是身子亏空了些，须得细细将养，另又开了一副安胎药，说了许多嘱咐的话。
　　满府俱是惊着了。
　　凤姐自嫁入贾家，已有七八年的光景，虽养了一个大姐儿，后头却没了消息。旁人嘴里不说，心里也不免有些嘀咕。只是她身子康健，房内又有平儿，也就暂且糊弄着了。
　　现忽有了这么一则喜事，便说着身子亏损，须得保养，贾母等几人也都只有欢喜的。当时，她们便过去探视了一回，细细嘱咐了，又要平儿等好生伺候，又责贾琏不许胡闹生事，如此种种，倒也不细述了。
　　待得人皆散了，凤姐与平儿两人的时候，她们才收了欢喜，露出三分惊容来。
　　平儿原也算旁观者，紫鹃的话她便信得不真些，这时候更有些疑神疑鬼的，口里道：“没想着，真让紫鹃那蹄子说准了。奶奶你瞧这事儿……”
　　凤姐自知道有喜后，便真有点被镇住了。前头贾母等人过来，瞧着她面色不华，也有这里的缘故。只她向来聪明有决断，这时早已在心里想了两回，见平儿开口相问，便道：“她又不是头一回说中。前儿魇魔法那会儿，便是她提醒儿的。”
　　说到这里，她伸手搭在腹部，灯火下神色明暗，眸光闪动：“如今要紧的是我肚子里这个，究竟怎么样！”
　　平儿道：“太医不是说了，奶奶身子亏损了些，想来是这一阵事多，不免累着了。好好将养，也就是了。只消调养几个月，肚子里这哥儿料想也安稳的。”
　　凤姐却是想得深切，摇头道：“先前那姓赵的贱人做法，害得我跟宝玉差点没命，过不得三五日，太医就说渐渐好转，只消饮食起居留一些，便不会亏损身子，后头更说安康无恙了。怎么这几个月过去，我忽得又亏损了。要说事多人烦，这几年我什么时候不做这些个事，就是今年略多了一点，也不至于。”
　　这话一说，平儿也有些听住了，细细盘算一回，便也动了疑心：“难道那赵姨娘在庵堂里，还会做什么？这菩萨跟前，她不怕天打雷劈！”
　　凤姐冷哼一声，道：“那马道婆怎么说？日日神佛在眼前，她有那么个害人的心，那些就都不中用！许还能参出些法门来，专管害人！”
　　“那可怎么办？”平儿心里也有些着慌，因道：“现今那两个都拘着了，咱们不过说说，没凭没证的再要去搜检，反而没理。偏现在他们都拘在屋子里的，暗地里也不好使劲儿。”
　　凤姐双眉一挑，眼中有些异样的光彩：“凭怎么着，他们也有离了屋子的时候，着人细查就是。另外，倒是将紫鹃那蹄子常请来坐一坐，我瞧着她，倒是有些福运的。”
　　忽得提及紫鹃，平儿也是一懵，后头倒反应过来：“奶奶说得在理。头前推蜡烛，魇魔法，到后面这些个事，凡她接过手的，总比旁人觉察些。说不得真有些造化的。常使她来瞧一瞧，比那些个僧道强。”
　　凤姐点点头，纤细的手指在纱被上抓出几道痕，却并不使劲儿，只慢慢着道：“你心里有数儿就好。明儿叫旺儿过来，我要问一问赵姨娘他们两个的事。”
　　平儿答应一声，正要出去，忽又被凤姐叫住：“还有那金家的事，让旺儿也再问一问，查明白了再报与我来。”
　　这又与先前有所不同，平儿往凤姐面上瞧了两眼，便又应了话，往外头取了汤药来，与她吃下。后头种种，暂且不提，只黛玉等人闻说凤姐有孕，倒都为她欢喜：“大姐儿多个兄弟，也是好事儿。”
　　探春更笑着道：“太太也说了，纵然年下事多些，那也还有她呢。让凤姐姐好生将养，就是调理到底儿，也不过□□个月的功夫，不值什么。”
　　子嗣繁衍，原是家族中头一件要紧的，众人自然明白，又素与凤姐交好，也无旁话可说。反因为凤姐有恙，不好常去叨扰，又必要去瞧一瞧的，便一起约了明日早饭后，同去探视。
　　回去黛玉便寻了紫鹃，命她取素日做得针线，搜检一回，且道：“现今倒还罢了。明岁凤姐姐产下麟儿，我这做姨娘的，必要送些针线活儿的。偏年下又要做些细活，赶明儿我裁剪一下，你们早些预备着，也好细细做了。”
　　紫鹃答应了，又回道：“前儿得的软烟罗，摸着软厚细密，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烟霞色，我们正说着要裁一个帐子，余下的明岁与姑娘裁两件睡衣。姑娘瞧可使得？”
　　这等事，黛玉无可无不可，点头应了：“都使得，只早些筹划了，做得细些，别后头紧赶着就是。”当日再无旁事，不必细说。
　　及等翌日过去，宝钗等自然少不得一番劝慰，只瞧着凤姐面色尚好，双目有神，倒也并不十分担忧。谁知待得要离去时，凤姐忽而留了黛玉，言语里提着紫鹃，说了前头的缘故，竟十分感激。
　　黛玉这才明悟，前儿那些东西，倒是为着紫鹃。又有凤姐多有紧着的意思，她便笑道：“凤姐姐既是喜欢，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叫她过来。我那屋子里也没什么事。”
　　凤姐再三谢了，又使平儿送黛玉，她自然也说了几句两人猜疑的事，解释了里头的意思。黛玉原就有些猜度，这时再听这一通话，自家细想来，越发想得深了。
　　及等回去，她便唤了紫鹃过来，再三细细打量了，盯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才慢慢着道：“我说常日里没事儿，你只不是愁眉，就是苦思。原说是跟我一样，没了爹娘苦着的。现想来，竟是我身在局中，见不着庐山真容了。”
　　这话听得云山雾罩的，饶是紫鹃一时也不能明白，因道：“姑娘这话从何说来？倒似我心里藏奸，听得人糊涂了。”
　　黛玉便将凤姐所想一五一十道来，又道：“凤姐姐不提，我倒也不觉怎么着，现想来，自你到了我这里，凡提的那些话，竟都极有见地有根据的。若没依着你说的，想来我也没得如今这光景。”
　　紫鹃原不过扯了赵姨娘做筏子，没想着凤姐并平儿两个竟十分认了真，往深里想了。但转念细想想，她又觉这也不出奇，本就早有苗头了事：
　　凤姐使人打探，有意弥补旧年所做的那些恶事，本就是动摇了的。再有，哪怕是现代社会，迷信的事也常有，何况现在。她们将自己当做什么有福运的，也是常情，毕竟自己脑中好歹有个剧本，有个现代社会的知识，可供参考的。
　　因此，稍微吃惊后，紫鹃就笑着道：“要真这么说，我与姑娘、二奶奶倒都是有缘法的。不然，纵然我说了，你们不听也是无用。书上那伍子胥句句真言，到底漫不过夫差这么个做主的。”
　　黛玉原是想着这些年种种事体，心中多有喟叹的，听到这话也不觉笑了：“读了几册书，你倒俏皮了。太宗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倒真领会了些，可见是有慧根的，依着我看，那些庶务尽可放一放，也学一学诗词，岂不好？”
　　真是正经的文艺女青年。
　　紫鹃心里吐槽一声，面上却半点不动，摇头道：“姑娘爱这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我却爱柴米油盐，新鲜故事，原不在一处的。”
　　黛玉想了想，也只得作罢，又道：“也罢，你不喜欢，强扭着也没趣儿。倒是凤姐姐那里，你得空了就过去坐一坐，她身子亏损了些，偏又有孕，念着儿女上头，想借一借你的福运也难免，倒不必十分在意。”
　　紫鹃心中啼笑皆非，口里却只得答应。

第76章 鸳鸯
　　既有了这么个说头，过了一日，紫鹃便过去探望，又念着凤姐心机手段都有的，虽说上面有贾母王夫人等，到底也能做些实事，便有心保全些。再有，赵姨娘并贾环两个本也不是什么好人，从前往后恶念恶事不觉的，栽赃几句也不算冤枉。
　　这日过去，她便坐了坐，顺着凤姐病平儿的话，先诉了一回赵姨娘并贾环的恶形恶状，咬定了他们两个，说得两人都心思浮动了，才又道：
　　“依着我看，奶奶竟好生将养着才是。五月那一回，早已是折腾了，现今又有喜了。身子这事儿，只看我们姑娘就知道了，将养起来须得处处留心，千万个讲究的。可要亏损起来，却是最容易不过的。”
　　凤姐因着有孕，又有诅咒等事，便是全然无事，也自觉虚弱三分的。何况这一阵常有饮宴，前几日生日又气恼了一场，原就有些不爽利的。
　　这时再听紫鹃这话，她如何能不认了真：不说这一胎难得，也不提自己身子亏空，自己要真酿成一个大症候，不免使人嗤笑这件。
　　因而，她也颇为信服，点头道：“你说得在理。”又拉着紫鹃的手，正待再叙一回衷肠，添几分心安，谁知外头就有传话，道是邢夫人来了。
　　紫鹃听了，忙从塌边退开。
　　凤姐却拦住了她，因道：“我如今且要将养，一概的事都不理了。太太过来，大约也就坐一坐，说两句话罢了。好紫鹃，你去平儿那里略坐一坐。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她既是这么说，紫鹃本也无事，自是应承。待邢夫人进来，她与平儿略福了福身，也就告退了。
　　那边邢夫人却细瞧了紫鹃两眼，才笑道：“林姑娘倒与你好，昨儿才过来，今儿又打发她过来。”凤姐笑着告罪，又让座，又吩咐丫鬟们倒茶来，心里早听出一点意思，便道：“原是林妹妹那里有事儿，央求平儿过去理一理。只她也怕我这里有事儿，就使紫鹃过来。”
　　邢夫人点头道：“这是她的知礼处。你现今怎么着？”
　　凤姐道：“太太放心，原也没怎么着，只有了身子，比不得旧日罢了。我躺了这两日，便觉得好了些，赶明儿还想起来，与老太太、太太请安呢。这几日都没过去，反让长辈过来探望，我心里也不安。”
　　她素来口舌简便的，饶是邢夫人素来有些左性，偏今儿有事商议，再听这话，便觉比向日更舒畅了些，当即道：“你既有了身子，这个就是一等要紧的，倒不必将就那些俗礼。等身子将养好了，什么探望不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见着凤姐十分恳切，又因有些病弱，更收敛了些，也就趁着心意，添了一句：“只有一件事，我倒要讨你一个主意。”
　　凤姐心中一凛，顿生警惕，面上却只笑道：“太太说笑了，我年轻不知事的，又能出什么主意，自然只有您教导我的。自然是您说着，我也就描补描补罢了。”
　　邢夫人更觉欢喜，便笑道：“我说与你，自然有个缘故。其实也不为旁的，只老爷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就托我讨去。这原也是平常就有的事，不算什么，只怕老太太不给，你向来知道老太太的心意，因此才过来问一问你。可有什么法子？”
　　听是这话，凤姐儿忙直起了身子，正待要说话，只她靠着半日枕头，猛得起来，顿觉眼前一阵晕眩，不由伸出三根手指儿，撑住太阳穴揉了揉，才觉得略略好了些。
　　瞧她这模样儿，邢夫人忙伸手略扶了扶，正待说话。那边凤姐已是缓过劲来，先谢了邢夫人，口里也软和了些，因道：
　　“太太说得虽然在理，只依着我看，老太太必是不肯的。常日里离了鸳鸯，她连饭都吃不下，哪里能舍得？况且常日里也有说老爷上了年纪，不知保养，成日家的和小老婆喝酒的。这会儿再提鸳鸯，岂不是更讨了没意思？竟还是劝一劝老爷罢。”
　　邢夫人听了，却只冷笑起来，因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又有，老爷的性子，你也知道的，我劝了他能依？这会儿不过商议商议，你就先派了这一通不是。我倒不信，就是再心爱的丫头，这么个胡子苍白又做了官的大儿子，休说未必驳回，就真的是，这里又有什么好着恼的？”
　　她既是这么说，凤姐儿又知道邢夫人秉性的，兼着如今身子不好，也懒怠劝说，只陪笑说了一通话，哄得邢夫人重又欢喜起来，又说着自己先说动鸳鸯，次则在贾母跟前讨来的筹划。凤姐心想自己如今不能跟过去，须得避嫌，忙就拿着老太太连日欢喜，推着她早些处置了。
　　邢夫人得了这一通夸赞，又觉凤姐言语有理，心想过两日就是赖大家的吃酒，鸳鸯那里总也要一两日考量的，这会儿过去，倒也使得，竟也就宽慰凤姐两句，立时去了。
　　待她一走，凤姐立时唤了平儿紫鹃过来，将鸳鸯这一件事说与她们，又问两人意见。
　　平儿只管摇头，说着未必妥的。
　　紫鹃却是知道的，当即道：“鸳鸯姐姐跟着老太太，自然也有了些主意见识，依我看来，必是不肯的。”
　　凤姐本就知道鸳鸯有心胸志气的，再听她们两个这么说，便命平儿预备几样吃食，再去园中逛逛，避开邢夫人，又嘱咐紫鹃赶明儿得空，再来坐坐。
　　两人答应着，一时出去，却不免有些感慨，因道：“怎忽得生出这么一件事来，真真是飞来横祸。”

第77章 破釜
　　先前平儿袭人一番话，鸳鸯听在耳中，早在腹内酿成一股气性，如今忽见紫鹃如此说来，直如得了甘露一般，暗想：紫鹃这蹄子果然不错，素日我竟小看了她！
　　一面想，她一面仰起头，神色沉沉，一双明眸却是清亮如星：“这有什么难为的？一辈子不嫁男人，又能怎么样？乐得干净呢！休说这个，就是一死，又怎么着，自来人有生有死的，谁个逃得过？”
　　袭人与平儿忙啐道：“没得说这些做什么？”又说紫鹃：“你也是，信口胡言，什么生啊死的，这好端端的说着话，倒提这些个。”
　　紫鹃看了鸳鸯两眼，见她神色沉凝，便也不接口，只笑道：“我年纪小，未必知道许多道理，只一件却还明白的——这一生一世，虽是做奴婢的，却也是个人，要没个如意的，断不能平白被玷辱了去！”
　　这话一出口，鸳鸯只觉入了心坎，原本还有些犹疑的，这时忽然渐渐定下，正待说话，忽见她嫂子从东面儿走了过来，远远着就招呼了，又笑道：“哪里都没找到，姑娘原是跑了这里来！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袭人三个只做不知道，忙又让座儿，有意拦一拦。谁知鸳鸯她嫂子却是欢喜太过，上赶着要说，鸳鸯一不做二不休，提着性子就骂了一通，将她打发了，气却消不了，犹自骂了一回，平儿三人细细劝了他一回，才算罢了。
　　这时又问袭人如何来，引得宝玉出来，五人说了两句，又引鸳鸯到怡红院里坐了一回，尽情说了一番体己话，且不细说。
　　只那边邢夫人又寻了凤姐儿，问了鸳鸯的父母等事，谁知却等来鸳鸯嫂子回话，道是：“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且抱怨了袭人紫鹃两个，将事儿回了。
　　邢夫人听了一回，也无计可施，只得吃了饭回去，晚间告诉了贾赦。他先要提了金彩上来，谁知他已是病重将死，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自也不必说。后头也只得唤了金文翔来，一通喝命且不细说。
　　只那边凤姐儿眼见着邢夫人去了，就懒懒躺了回去，偏这时候旺儿过来回话，道：“奶奶，那金老爷处着实打探明白了。”
　　凤姐瞧一眼他，也不十分用心思量，只道：“你说说看。”
　　旺儿立在下头，躬身低头着，说出一番话来：
　　“奶奶也知道，前头他女儿金哥那一件事。过后，他自家也后悔了，倒跟那王守备家的结了阴亲，算是全了女儿的心愿。也为着这个，两家倒渐渐有些走动，虽不比不得一般的姻亲，也比旁人家亲近了些。
　　谁知，这一出却得罪了那李衙内，他为着求娶金哥闹得沸沸扬扬，后头人没了，白讨了个晦气，后头又是这么着，竟心里气不过，有心发作。
　　要是没事儿，他且想寻出事来。偏这时候金家下面的佃户与人争水，与邻村的打起来，那边竟死了两个人。那也是有些家底的，吵嚷着到了衙门里告状。李衙内知道后，就使了人，将罪名栽在金家身上，说是金老爷指使打死了人。这才闹大了。”
　　这原是常有的事，现今虽将近年下，稻麦收成了的时候，却是要修葺水道，预备来年的。又是农闲的时候，也是好发打斗的。
　　凤姐虽不知这些庄稼的事，却是知道争水之类的事体，本就好发的。那金家又有家财，无缘无故的，这当家人打死两个农户做什么？
　　因此，她细想了想，就道：“也罢。你拿了二爷的帖子，告诉那边衙门一声，将这事完了。旧年他送了银钱过来，我虽办了事，到底没个好结果，如今既然有这个，也不消他们怎么着，就算抵偿了。”
　　旺儿听说，垂头答应了，又道：“奶奶还有旁的吩咐没有？”
　　凤姐伸出手指头揉了揉额头，斜眼瞟着他，半晌才道：“那赵姨娘、环哥儿两处，究竟搜出什么没有？前儿，你只说他们一概如常，没什么动静。这两日，也还这么着？”
　　旺儿忙道：“那赵姨娘处已是趁她出去，着实搜检了一番。可那里原就一处小屋，没什么物什，竟没搜检出什么来。不过是些细软盘缠，衣裳穿戴一类的。环哥儿还没到能出门的日子，一应都在院中，东西又多，人也多，一时也不好下手。”
　　这个凤姐早已想到的，也不诧异，只道：“赵姨娘旧年住的屋子，可使人搜检了？”
　　旺儿忙陪笑道：“如何不去，早两日就过去了。那里箱笼一概空荡荡的，或是带到庵堂里去了的，或是忙中被人偷了去的，竟没一点儿了。剩下几件摆设，也都记在账上的，也没出奇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陪笑道：“我听奶奶的话，怕是还担心那赵姨娘做法？”这个却是他早猜着的，这时候搜检完了，才敢问出。
　　凤姐看一眼他，道：“你是想说，如今她身在庵堂里，又离着远，行动有人盯着，必不能做什么的罢。我自然知道。可现今不能，往后呢？你使人仔细盯着，这下贱坯子，断不能放松了！”
　　她这两句话，旺儿也没得旁话可劝，自家细想想，也着实有理。何况，他们一家子，原是凤姐的陪嫁，一概依仗凤姐的势，才能有个体面的，想起上半年魇魔法那一阵，他也有些心惊肉跳的，不免将这两月有些懈怠的心，又紧了一紧。
　　这时贾琏忽得进来，叹道：“好没由来的，白讨了一身嫌。”
　　凤姐见着他，便挥手打发了旺儿，笑着道：“什么好没由来？二爷才进来，就跟我说这个，想来是厌了我，嫌我事多人烦呢。”
　　贾琏正解了外头的衣裳，换了一件外衫，听了这两句话，就走了过来，伸手拧了凤姐脸颊一下：“这话从何说来？我这会儿，只恨你不能起身，倒将这些事揽过去。”说着，就将贾赦询问金家的事，又发怒等事说了。
　　凤姐一笑，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贾琏额头，道：“我却是会算卦的，就算不揽事，也能算出缘故来。”贾琏听这话有深意，忙坐了过来，伸手拦住凤姐，一面紧贴着，一面笑问缘故。
　　凤姐嗔怪两句，才将里头缘故道明。
　　贾琏这才明白过来，嗟叹道：“怕是又要闹一场的。那鸳鸯跟着老太太，原就有些脸面，既不愿意，老爷怕也逼不得什么。总讨个没趣了。”
　　看一眼贾琏，凤姐道：“怎么不是，旁的倒也罢了。只怕后头一场气恼免不了。我如今又这么着，也起不得身，你可得仔细些，没得闹将起来，又有什么脸面？若是有事儿，倒是避一避为好，免得老爷气恼上来，倒发作在你身上。”
　　贾琏心里点头，口中却着实调笑了两句，又摸着凤姐的身子，有些意动起来。偏凤姐如今正要将养，略觉出一点儿，就推了他一把，嗔道：“这会儿你还闹腾，也瞧瞧我这光景儿。”
　　这却在理，贾琏也没法子，只得悻悻然作罢。
　　夫妻两人又说了一回话，这日也无旁事，就自睡下。
　　那边鸳鸯却一日不得睡，次日起来，她哥哥金文翔就回了贾母，要接她家去逛逛。她原要推拒，又恐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又却听了一通贾赦的话，不过是许了怎么体面，怎么当家做姨娘的一套儿。
　　鸳鸯却是咬定了不肯的，金文翔也无法，只得回了贾赦。
　　那贾赦原指望一说就成，不成想被个丫头瞧不上，不由怒将起来，且一句句逼勒起来。那金文翔心下害怕，只恐说与自己媳妇，传话出了差池，竟自己一五一十说与鸳鸯。
　　鸳鸯气了个倒仰，半日说不出话来。好一阵过去，她才道：“我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这哥嫂两人只说她回转来，欢喜不尽。她嫂子立时带了她上来见贾母。
　　却不知，鸳鸯早已存了破釜沉舟的心。
　　一时回去，王夫人、薛姨妈并李纨、宝钗等姐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面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满屋子正是热闹的光景，鸳鸯本就存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又恨贾赦入骨，见这么个光景，反将气恼化作欢喜，拉着她嫂子，上来就跪在贾母跟前。
　　当下时，一行泪，一行说，她将邢夫人怎么说，园中她嫂子又如何说，并今儿她哥哥如何说，一起告诉了，又道：“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索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外聘，我到了添上，这一辈子也逃不出她的手心去，终要报仇的！”
　　说到此处，她抽噎一声，两泪簌簌而下，却是赌咒发誓不嫁人，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子，一面说，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绞。
　　这一番言语施为，震得众人目瞪口呆。待得一干婆娘丫鬟上前来拦住，那里早剪了半绺来了。幸而她的头发极多，一时也铰不透，连忙一面劝，一面夺了剪刀，且替她挽上。
　　贾母已是气得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统共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算计！”又因贾赦夫妇不在跟前，只王夫人在旁，不由迁怒她来：“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个好东西，好人都要讨了去，就剩了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也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
　　李纨一听鸳鸯的话，早带了姐妹们出去，偏探春是个有心的，多想了一阵，反倒进去与贾母赔笑，说了几句开解的话来。
　　贾母出了一口恶气，又听了这话，也醒过神来，借着与薛姨妈说话，将王夫人夸赞一番，这里头的气氛才略略好了些。偏这时候，外头回说，邢夫人来了，贾母直起身子，王夫人忙迎了出去。
　　紫鹃瞧到这里，又见鸳鸯被扶着下去了，自己便与黛玉说一声，也紧着跟了过去。
　　

第78章 绸缪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她，她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哪不是她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她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她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她就要了来，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她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她服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服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得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笑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丫头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得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它，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得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胡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她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忙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玩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它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
　　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她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她“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她，她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她“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她，她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她“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她，她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得愧悔。

第79章 霖雨
　　那小厮笑着道：“正是。霖大爷不知道，我们大爷与荣国府总管赖家的赖尚荣赖大爷相善，常有往来的。这旺儿是那府里琏二爷屋里的人，这两年常在外头走动，各处官衙里头，他也算个是有头脸的人呐。”
　　话语中多有艳羡之意。
　　少年听出几分来，也不十分在意，一面慢慢往衙门外头走去，一面笑问着京中事务。
　　小厮深知这位江霖江小爷，虽系太太娘家外甥，从外地投奔来的，却并非家无横财的破落户。只是遭了瘟疫，老父小弟俱都亡故，太太记挂娘家，心疼他年幼没了至亲关照，才特特使人接来的。
　　何况，这位爷又晓通诗文，多有文名，家里通判老爷也是极看重的。要不然，今儿府伊老爷设宴，自家老爷也不会将他带来露面。因此，不敢有半点怠慢，陪着笑脸，将京中的各色人□□物牵头说了一通。
　　江霖含笑听着，也不打断，牵着马走在路上，偶尔瞧见什么新奇物什，就牵个头儿问一声，引得这小厮漫天说了去，自己心内却是默默记下：这京都不比地方，遍地的官吏，又有各处族亲姻亲等人，一些儿地界，只怕砸下块砖头来，都能是个官。自己行事必要稳妥为上，免生是非。
　　这么一路走着，那小厮忽而将手一指，往边上一处僻静街道点了点，笑道：“大爷，这就是先前说着那荣国府。他家极富贵昌盛的，连着那同宗的宁国府，两处大的合到一处，在这京都的地界，都能占了一条街，真真了不得的，好个威势！”
　　江霖听说，心里也不由微微一动，笑着点头道：“今日吃了酒，塾中也无事，原就是要逛一逛这京都地界的。可巧遇到了，长顺你又这么说，倒是要往那里瞧一瞧。”
　　这长顺也极乖觉，引得江霖往一侧街道走去，一面指点着道：“这两处府里，外头虽只能瞧见一点星沫儿，里头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却也极好看的。可惜现下已是深秋的光景儿，比不得春日里，就是比初秋那会儿，也减了许多颜色。”
　　江霖细细看了一回，这围墙虽高，奈何街巷也宽阔，里头建筑颇多，又有竹林山石，果然能瞧出些峥嵘蓊蔚的气象来，不由留神端详。
　　耳边长顺原也是京中长大，主人家又在左近，这里更是惯熟了的，见江霖留意，便是挥洒自若，引得他绕了一圈，一面将那处是荣国府，那处是宁国府，又有这一处园子是先前贵妃临幸，筑造的甚个大观园；里头又何处景观，哪里的花树春日最灿漫，哪里的枫叶秋时最绚丽，着实细细说了一通。
　　若依着平时，江霖少不得打趣两句，将这话头引开，这时却着实细听，又出了一回神，只待眼前围墙树木消失，换成街面上的车马行人，他怔忪了片刻，还不由回头望了两眼。
　　长顺已是瞧出他有所意动，虽不知是哪一出缘故，也笑着道：
　　“大爷想是喜欢这一处的景致？这荣国府咱们虽没个交情，也进不去，头前说着的赖家倒有个园子，听说也用了大观园的匠人，大约有些肖似的。恰巧本月十四日那赖家大爷摆下酒席庆贺，我们大爷也得了帖子的，到时候大爷一并过去，岂不好？”
　　江霖颇有意动，却还只道：“十四日不得休沐，塾中又有课业，未必合适，再说罢。”说着，他转过街巷，却还是不由往后瞧了两眼，心中暗暗记住道路。
　　这一点举动，长顺都瞧在眼里，却也没再多言，笑着指点起旁处来：“那是京中极有名儿的绸缎铺子……”
　　“姑娘，今儿又得了绸缎尺头并金银彩线，说着是与姑娘或作小物件用的。”紫鹃取来两个戗金黑漆盒，揭开盖儿，与黛玉细瞧：“都是些细密厚实的，颜色也有好些儿，想来是新近采买的，预备年下用着。如今各色都挑拣些，送过来与姑娘掌眼，挑些合宜的。如今虽是九月里，虽说官中针线上的自然会送来，咱们房内也该慢慢预备两身冬衣的。”
　　黛玉看了两眼，又问道：“你收着，使它们做几个荷包儿，到时候再瞧瞧。瑞哥儿那里怎么说？”
　　紫鹃就往那边放着另外两个漆盒努了努嘴，口里道：“哥儿自然也有的，只颜色暗沉些，不过旧年那几样儿。里头倒有两块彰绒，颜色轻巧些儿。瑞哥屋中都是松枝儿管着的，方才出去剪花枝去了，等她回来再瞧，也不迟。”
　　听是这么着，黛玉方才作罢，拿眼瞧了绸缎彩线两眼，倒也与去岁相差不大，先拣出一块海棠红的素锦：“这块颜色倒还罢了。”口中说着，又翻出一块青碧闪金，一块茜红蜀锦：“再有这两样，旁的略放一放也罢。”
　　紫鹃收了这三块尺头，将旁的先收起来，一面笑道：“过两日就是十四了，姑娘前儿说懒怠去，真要这么着，或是今儿，或是明儿，早与老太太说一声罢。”
　　这事黛玉早想过一回，因道：“鸳鸯的事才过去，两日里从太太起，多是凑趣儿的。现又有这么一桩喜事，正能冲一冲的，我若说不去，未免扫兴儿，何况纵然过去了，也就略坐一坐，瞧瞧园子吃两口酒，走两步就走两步罢。”
　　听是这么着，紫鹃也点了点头，叹道：“可不是。没得生出这么一桩事，连日的不自在。我瞧着鸳鸯姐姐人前儿还是那么个模样，却着实少了些精神。”
　　说到这里，黛玉也是一叹，口里却没说什么。她虽是于情于理，都是向着贾母这个外祖母，可贾赦到底也是嫡亲的大舅舅，做小辈的，又是女孩儿，更不好合议论长辈的长短。
　　只盼着十四日赖家的喜气，真能冲一冲，将这事掩过去，倒也罢了。
　　她这里想着，转眼就到了十四日。
　　那天才蒙蒙亮，赖大的媳妇又请来相请。贾母也高兴，又是早说过的事，一时略略收拾，就带着王夫人薛姨妈并宝玉姐妹等，一起过去。
　　赖家离着也近，坐车不过两盏茶的光景就到了。紫鹃跟着黛玉，跨入赖家之前，只将那门阶围墙扫了两眼，见着虽没有妆饰，一应色调布局，却着实有些大观园的轮廓，不由暗暗想道：这赖家的园子，是紧跟在大观园后头建的。虽说规模更小，陈设布局自然也不能比，可里头用着的东西，倒真有些肖似。
　　及等到了里头，她一路行来，一路细看，见这花园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台，一应俱全，也有几处或玲珑精巧，或庄重轩阔，引人瞩目的去处。
　　贾母等人也多有点评称赏，只到了一处临水的楼阁处，才各自入席安坐。赖嬷嬷前来陪坐，笑着说了一回话，吃了席面，众人便散漫开来。
　　如宝钗只安坐席内，听着贾母等人说话儿。探春一时离不得，又觉无趣，便与赖大的女儿说些闲话，一面也留意贾母王夫人处。
　　黛玉却已是离席，站在高处瞧着溪泉粼粼，听得小丫头们嬉笑顽闹，回首瞧见紫鹃跟在身后，便道：“我略站一站，散散酒劲儿就回去。难得出来，你也逛逛去，不必跟着了。”
　　对于这处园子，紫鹃也有些好奇，见黛玉这么说，也就答应下来，有意寻摸寻摸幽静可赏玩的地方，便捡了一条僻静小路。一路走，
　　一路细看景致，不知不觉她竟走得远了。待回过神来，只听得隐隐有些笑声从右面传来，紫鹃暗想：
　　今日这赖家设宴，里头自然是女眷，隔着远些就是外头宝玉那些个人。自己倒别走错了路，往那边去了，回头撞见个吃醉了的，闹起来不论怎么着，在这个时代都是自己吃亏。须知道，柳湘莲年轻貌美，都被薛蟠拦路调戏，何况自己。
　　这么想着，她一面寻声过去，一面留神细听，见着声音清亮婉转，是女孩儿的样子，便也放心了些，从一处大杏树下转了出去。越过假山石，眼见着一处朱红木板桥，她正待踏上去，那边忽冒出个少年面庞。
　　紫鹃一怔，忙要转身避开，谁知那少年忽得唤住了自己：“这位姐姐，这是哪里？我……”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忽然传出一个婆子的声音：“你是谁？怎么闯了进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出去！出去！”说着，一只粗大的胳膊横了过来，眼见着就要扭住了人，又要叫喊起来。
　　紫鹃已是认出了她，忙喝住了：“嚷什么？你们几个守在外头的，倒让人闯进来了，竟不怕罚？这会儿将这位小爷送出去，再搜搜这一带有没旁人要紧，还只管闹将起来！”
　　这话一说，那婆子也醒过味来，忙忙应了，又央求道：“紫鹃姑娘，可千万不要告诉太太奶奶。我们也……”
　　“你们领了差事，不出纰漏就好。我平白告诉什么？今儿老太太高兴，我竟还要讨这个没趣儿不成？”紫鹃摆了摆手，见这少年面皮有些红涨，双眼隐隐有些水光，只说口鼻被闷着了，又道：“这还不知是哪家的小爷，也不是有意闯进来的，你松一松劲儿，好好送出去罢。”
　　说罢，她也不管那婆子千恩万谢的，回头就走了。
　　

第80章 猢狲
　　
　　有她这一句，那江霖终是被好好送了出去。
　　只他临去前，却忍不住往回看了几眼，见那边早已无人，不过树木葱郁，溪泉洇润，不觉有些心向往之。
　　这些个事，紫鹃却浑然不知，只一径回去，可喜再无旁事出来，也就将这一桩抛在脑后了。那边黛玉早坐回席中，正与惜春说话儿，见她回来，也略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紫鹃立在她身后，或斟酒，或取食，或说话儿，又过了半个多少时辰，贾母尽了兴，众人这才随着起身辞去。
　　因先前没留意，衣袖不甚沾了酒，黛玉只在贾母屋中略坐了坐，就回潇湘馆，吩咐着取来热水洗澡，重换了衣裳：“今儿天热，又出去一回，到底有些黏腻。”
　　她素来喜洁，常有这样的。众人也不觉什么，一时烧了热汤来，又与黛玉盥洗。待得这一出作罢，黛玉坐在榻上，听凭紫鹃拿着大巾帕擦拭头发，又取来暖炉来烘，原是无事的，便随口说几句赖家的事。
　　紫鹃听她提及赖家花园，说有一处的溪泉最好，布置精巧，又挪了一株老梅树在近前，冬日里若是落了雪，梅雪相映，临水照影，怕是难得的。她不由笑道：“姑娘瞧咱们如今住着的园子如何？”
　　黛玉道：“自然是诸般精巧，美轮美奂。”
　　紫鹃便笑道：“那赖家能有这么个园子，也不稀奇。我瞧着他家用着的东西，自然比不得这里，但砖瓦陈设，建筑机巧，却多有肖似的。到底赖大、赖二都是大总管呢，想来旧年造这园子，他们总管大小事体，一一都是经历过的。后头照猫画虎，大格局比不得，细微处若还半点不如，岂不是糊涂了？”
　　这话一说，黛玉立时听出意头，因道：“你倒是越发能说嘴了。只这么个事，却不能只看一时的。这积年的旧仆，也不是从来就这么着的。一代两代的，原是随着婚嫁挪腾进出的，常有变化。何况那赖尚荣如今已是得了官，三五年过去，若都是顺当的，你当他家还这么着？自然又要一变了。”
　　这倒也是。
　　紫鹃心想贾府有意帮衬赖尚荣，使他得了官，大约也是扶持遮掩的意思。这样的大家大族，多少姻亲故交，也不是一日起来的，自然是各处都埋下线来，如同蜘蛛吐丝布网一般，才能尽量保全自家。
　　只是可惜了，一朝树倒猢狲散。在这一层蛛网里头，贾家是个大的，但遇到改朝换代的乱世，这贾家也就是一只猢狲罢了。
　　这么一想，她便将对赖家的三分不喜压下，拿着木梳一下一下，从头到尾梳着满把的乌发，又将昨儿送进来的账本提了两句，且不细论。
　　待得翌日起身，主仆两人才自梳洗完毕，往贾母那里省过，又送瑞哥儿去读书，回来就听说薛蟠吃醉了酒，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起了口角被打了一通。
　　那薛蟠的为人行迹，众所周知的。黛玉听了一耳朵，本不留意，只因近来与宝钗相善，倒不比旧日，才多问了一声：“伤得怎么样？”
　　小蕊就笑道：“我听太太屋里的姐姐说，也不重，都是些皮肉伤，好生将养一阵子也就是了。只那会儿珍大爷他们着人寻索，偏他又摔打的泥猪一般，当着众人也没脸，竟是拿轿子抬回去的。”
　　黛玉轻轻哦了一声，又道：“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们出去了，别到处说嘴，反招个没意思来。再怎么样，那也是亲戚，总敬着些罢。”
　　几人答应了。
　　这时外头帘子一动，却是宝玉走了进来。
　　他神色郁郁，仿佛遇到什么事一般。黛玉看了一眼，就打发小丫头做事，又命紫鹃倒茶来：“你这又是怎么了？”
　　宝玉嗳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拿着茶杯子一饮而尽，倒是吃酒似的：“薛大哥的事，妹妹大约也听说了罢。”
　　黛玉点点头：“说是吃醉了酒，起了口角。”
　　那宝玉听了，更加唉声叹气，且将昨日的事粗略说了一回，却将薛蟠有龙阳之好，故而纠缠触怒了柳湘莲一件掩下。只说柳湘莲串戏极好，生得又好，那薛蟠有意结交。
　　紫鹃一听即明，口里不提半个字，却也满心高兴看着：
　　这样的事，贾宝玉都能说与黛玉听，可见旧年说外头的市井故事，也有了效用。这两个，就该多沾一沾人间烟火气，品一品世间污糟事。听得多了，知道的多了，多想想那些故事主角的际遇，后头自己迎头撞上的时候，才更能临机应变。
　　黛玉却不知她的心思，只听宝玉说完事项，就道：“小秦相公有你们这几个故交，倒也不算白来世间一场。这柳公子虽然莽撞了些，却也说得一句情有可原。可惜，当头生出这么一件事，这一年半载的，你们大约是不好相见了。”
　　宝玉摆了摆手，道：“这他倒是早提了两句，原也常有出去哪里逛个一年半载的，不值什么。只怕姨妈心疼薛大哥，遣人寻拿，哪怕这时避开了，往后也是一件事。”
　　“若要着人寻拿，早就去了，哪能现在还没个动静。”黛玉道：“总归是吃酒生事，伤得也不重，闹将起来又有什么体面。”
　　宝玉道：“你不知道，我听说后就过去探望，虽没见着人，里头薛大哥却是吵嚷着厉害，必要捉拿，想是结下仇来。往后还不知怎么着。旧年咱们听过几件事，不都如此。原是一件小事，后头偏越闹越大，竟生出人命官司来，谁个又想到了？”
　　这却是旧年钟姨娘等处听说的各地奇闻等事，养出来的后遗症了。
　　紫鹃嘴角微微抽搐，见黛玉也有些斟酌，忙道：“那些多半是性情异于常人，或是宿命的冤家，才有那么个结果，哪里都是如此的。要这么着，谁个没得罪人的，岂不是人人都要心惊胆战了？我瞧着，竟是二爷想多了些。就是姨太太心疼，宝姑娘却是极明白有见地的，自然会规劝。”
　　两人听了，都觉在理，宝玉也觉宽慰了些，方说起旁事来。
　　紫鹃立在一侧，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将心底赖家宴客，薛蟠被打一件勾掉，想着紧接着薛蟠出去经商，香菱学诗，又有薛宝琴、邢岫烟他们入京，众芳云集一事，不免更生了三分紧迫。
　　毕竟，这薛家、邢家、李家等次序登台，瞧着是难得的亲戚上京，大观园繁花着锦。实际细想想，却是贾家各处姻亲渐次凋零，没了先前的繁盛，多有投奔依仗的意思。
　　旧年小沙弥在贾雨村跟前说贾家等‘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这时能扶持遮饰的姻亲世交渐次凋零，羽翼减损，自然也是暗示贾家日减损耗，不如当年。
　　可惜，黛玉外头的铺子虽然不错，到底也就一个铺子，她大部分财物俱被贾母收着，余下的那些紫鹃也尽力布置，或悄悄买了粮米，或买宅田，或买忠实可靠的家丁仆役，又剩下的，也须做个周转，不能使尽了。
　　盘算着这些，紫鹃却料不得，过不得几日，贾母忽得唤了黛玉过去，将一部分银票田契交予她：
　　“这是从前我代你收着的东西。这几年我冷眼瞧着，你虽是个爱读书的，管家理事却也不错。外头置办的那个铺子，着实好，又有旁的田宅也置办得妥当。想来这些年，你一应的该学的，该知道的，也渐次知道了。既这么着，这些个东西，我也该渐渐交给你了。”
　　黛玉不由诧异，推拒道：“那些不过是依例而行，算得什么？我年幼，还得外祖母教导，也用不着这些，竟还是您收着最妥当。”
　　见她这么说，贾母却摆了摆手，笑道：
　　“我老了，收着也就这么收着，不必你留心做事，倒能增殖些。二来，你多做一些，也能多学学，如今有什么事出来，且还有我瞧着，也能教一教你。再有，这些个产业你掌在手中，日后或分产业与瑞哥儿，或做嫁妆儿，婚嫁的时候也更显得体。”
　　后头一句，贾母特意说得含糊，一语带过，黛玉却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外祖母说得什么话，我自然一辈子跟着您的。”
　　贾母笑着伸出手，揽住了她，一面摩挲着头发，一面瞅着东面儿，口里道：“放心，你自然一辈子在我跟前的。只我老了，总要与你多筹划筹划，免得日后说不清，道不明的。”
　　若是平时，黛玉自然要说些话的，可这平平淡淡的两句话，却似隐藏着什么，不由得她心中一凛，到了喉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又被贾母几句话嘱咐，到底接了东西来。
　　及等回到潇湘馆，黛玉心里揣摩了半日，隐隐觉出些意思来，却是一时红了脸，又一时心中发紧，想了半日，终究将旁人都遣退，只留紫鹃在跟前，将贾母的话，一五一十说尽了。
　　紫鹃不在跟前，没觉出这些话里藏着什么，只欢喜道：“老太太真的这么说？这可真真是好事儿呢。”

第81章 同心
　　黛玉双眉一拧，郁郁道：“怎么是好事？”
　　紫鹃正愁无钱主张，又知贾府迟早倒塌，这时能从贾母中得到银钱，简直是挽回沉没成本，自然欢喜。但她也是真经历过风浪的，自然不会为一件小小喜事冲昏了头，见黛玉神色，转念就猜出她的心思，因道：“自然是好事儿。要不是老太太觉得姑娘能干，怎么会给这些与你使？”
　　这个贾母也提及过，黛玉却并不在意，见紫鹃特意提及，便道：“我那不过是照例而行。寻常人家哪个不知这样置办产业的？何况一应事物都是你并钟姨娘、李伯、张叔他们办得差事，我不过应允而已。”
　　紫鹃却自笑了：“姑娘说得哪里话？难道那铺子的账本，田庄的出产，宅院的租赁，姑娘都没过目？难道买什么铺子，做什么生意，连着后头置办哪处田宅产业，姑娘都没细瞧细问，打发人瞧过？就这些都不论，我们提了建议，姑娘做了裁决，支出了银钱，那也是做了主的。满府算来，能做这个的又有几个？就是能做，情愿做的又有几个？”
　　说及这些，黛玉也有些怔忪，半晌才道：“你不提，我也不觉。这时你细说了，依着我看来，那也不过是随常的事罢了。再有，这些不过小打小闹罢了，你不在跟前，我那时听着，总觉老太太话里有些深意。”
　　“哦？”紫鹃轻轻一声，将近来的事并先前黛玉所说的话，重又细细盘算一回，忽生出个念头，有意打个埋伏，口里却接着道：“姑娘若不是心正，又知积蓄有能为，凭着漫天洒了去又如何？要真要事事经心，所谓垂拱而治，又是哪个道理？”
　　先说了这一通，她心里勾画一番，已是有些计较，便不管黛玉神色微动，紧接着道：“若是后面，我听老太太话里意思，大约是生了疑心，担心有人打遗产的主意。”
　　“什么！”黛玉真个怔住，身子也往前一倾，道：“谁敢做这个？”
　　在她看来，贾母是一座大山，宝塔顶尖的明珠，府中最受敬重的老祖宗。忽听说，有人竟敢打她的主意，下意识便有些不信。
　　紫鹃故作迟疑，没有说话，眼看着黛玉面色暗沉，霍然起身，只在这屋中转来转去，一时停住，一时又咬唇急走。偏屋舍狭小，由不得她尽情，转不过几圈儿，就只得绞着衣袖，重重坐在床榻上，紧紧盯着紫鹃道：“难道是因为鸳鸯？”
　　“自然不止这一条。”见黛玉说出这一点，紫鹃心想，从前自己看到的各种红学的书籍文章，果然没白看，哪怕里头有些逻辑混乱啼笑皆非，起码锻炼了自己的脑洞，口里却慢慢着道：“府里银钱支应不足，原也不止一日了。前头平儿寻我，我告诉姑娘，那是件私密事，也没说细故，现在想来，原都是有些联系的，却不得不说了。”
　　当时，她就将凤姐包揽诉讼，权钱交易一件说了出来。
　　这等事，黛玉一个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又是书香门第，自有道义气节之念的，哪里能料得。就算听过再多的故事，里头官吏横征暴敛，多有不法，到底也离着远。就是贾环那一件，但他素性不良，早有前科的，与凤姐又是不同——凤姐虽有杀伐决断，待她们这些自家人，却着实不错，多少有些真情实意的。
　　心里想着，她腰肢一软，竟有些六神无主，说不出话来。
　　紫鹃却是慢条斯理，将自己所知的金哥一件道来，瞅着黛玉神色，慢慢着又道：“二奶奶做这等事，若说只为一己之私，倒也未必，也有填补到官中的。现今又打量着要弥补从前……我也不知怎么裁断，只能答应平儿，竟查一查那些事，不要错上加错罢了。”
　　黛玉这才黯然道：“怪道你说我做得不错，竟也是比出来的。罢了，你不能裁断的，我也不能裁断，上有因果报应，下有国法家法，只日后看罢了。不过，这两年府里虽是进的少出的多，到底积年的底子，何至于此。”
　　“姑娘心善，才这么想着的。”紫鹃伸手握住黛玉的手掌，只觉温软非常，犹如娇花一般细嫩娇柔，想到日后风雨骤来，大厦倾倒，心中不免有些恻然，口里却是快刀斩乱麻般说得极直白：
　　“鸳鸯姐姐本就掌着老太太房里的事，一应的东西物什，旁人不知道的，她都知道。老太太到底年高，总有记不住的时候，多有倚重她的。她又是个稳重忠心的，两厢里自然妥帖。谁知大老爷谁个都没看中，竟就看中了她。
　　如今只我与姑娘，现开发说明白了。她虽生得不错，在这府里都不是第一等的俊俏，又有老太太的关碍。外头牙行里什么美人儿买不得？香菱就是现成的例儿。大老爷又有钱，何必冒着触怒老太太的风险，必要讨这么一个人来？”
　　黛玉没有言语，只紧紧绞着的手指，却已是有些发白了。
　　紫鹃看一眼，也不开解，紧着又道：“自然，若是姑娘只娇怯怯的，没个能干。老太太想着你年幼不知事，为这一点疑心不值当，也就作罢了。偏姑娘又是有些能为的，老太太自然高兴。那些银钱先挪一些与姑娘又何妨？到底，那都是林家之物，原就是姑娘并瑞哥儿的。”
　　这一番言语，黛玉细细听来，心中却是百味陈杂。正怔忪间，她忽想起旧日宝玉所犹豫，瑞哥所坚持的那些话。原本那些话，她虽然能有所体味，究竟感触不深，到了现在，却真真有些明悟了：
　　怪道瑞哥儿年幼，却也能兢兢战战，一心读书上进。怪道宝玉天性不喜官场碌碌，厌恶人情，却也动摇心志，现今舅舅不在，还是维持读书课业……
　　大约也是如现在这样，知道自己能有些作为，有些承担，让自己至亲至爱有所宽慰，有所倚靠，才会这样罢。
　　念及此处，黛玉不觉泪盈于睫，忽觉手掌微紧，抬眼看去，见紫鹃面有担忧之色，她便微微一笑，两滴泪珠滚落下来：“我该谢一谢你的。”
　　飞来神笔的一句，紫鹃听得糊涂：“什么？”
　　黛玉反手握住紫鹃的手，微觉粗粝，低头细看了看，却是她写字多了，指头留下的一点硬皮，心中更觉酸软，因道：
　　“要不是当年你为我打算，筹划劝说，我也不会开铺子，置田宅，自然也无法让老太太信重。当初，我只说这些金银俗物，管一管，能持平也就罢了。现今瞧着，竟是自己糊涂。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贤达人，自然早有所言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微弱，目光闪动间，似乎有所思量。
　　但她说这些，实在有些不符合向来的脾性，紫鹃越听越觉怪异，只恐她一时想岔了，真个学起宝钗探春那些世事人情的一套儿，忙道：“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黛玉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帕子擦去泪珠，含笑道：“你一番苦心，着意周全，我自然要谢你的。何况，我虽想通了些，一些事怕也要依仗你的。这一声谢谢，你原当得的，怎么还不自在起来？”
　　有了这几句话，紫鹃才算平复了担忧，笑道：“这有什么，书中说士为知己者死，我虽当不得一个士人的名儿，那样的心意却是知道的。姑娘信我，看重我，听凭我施展，我要还不知足，其不是枉顾了良心。”
　　口里说着，两人的手握到一处，四目相对时，只觉对方更亲近，更可倚靠了。
　　这会儿，外头忽然一阵笑声。
　　紫鹃与黛玉一笑，出去问了两句，才端茶进来，一面与黛玉道：“姑娘，听说大老爷买了一个女孩儿，唤作嫣红的，花了八百银子。”
　　先前那一通话里，多有涉及贾赦的，黛玉再听这消息，也不觉凝眉，叹了一口气道：“不必理会。”说罢，她将先前得的匣子递过去，交予紫鹃：“这是老太太给我的，你且记下了，再往外头说一声，让张叔李伯并钟姨娘得空进来一回。”
　　“好。”紫鹃心知这是为了再置产业，自然答应。只现下已经有些晚了，她便先将匣子收到箱子里锁好，预备晚上再一一记下。
　　此间种种，且不细论。
　　及等翌日，黛玉自去贾母房中凑趣，紫鹃正与雪雁比划着料子，商议着做什么花样子，平儿忽从外头进来，双眸微红，面色沉凝，先问道：“你们姑娘哪里去了？”
　　紫鹃两人忙起身相迎，见她问这个，只说有事儿要与黛玉言语，便笑道：“我们姑娘去老太太屋里了，还没回来。大约还要过一阵儿。你要是不急，坐下来吃两口茶，我打发小丫头去说一声。”
　　平儿忙拦下：“我原不是寻你们姑娘的。”说着，她直直看向紫鹃，道：“不过禀报一句，讨了你说些私密话儿。”

第82章 商议
　　一听这话，紫鹃便知有事，忙搁下手里的活儿，与雪雁使个眼色，又道：“我出去走走，姑娘要回来了，你们且支应一阵儿。”
　　雪雁等都答应，紫鹃便拉着平儿出去，到了后头的退步小屋中，立时关了门窗，才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前头那金家的事，不是已经妥当了么？”
　　这却是紫鹃先前帮平儿打听了，一应事体与旺儿所说没有差别，彼时平儿也放心许多。现今不过几日的功夫，难道又有事出来了？
　　平儿勉强笑笑，眼圈儿微微有些泛红，叹道：“可不是又有事了！”
　　原来，近日因鸳鸯拒婚，贾赦多有怨愤羞惭，贾母处倒还罢了，自己托病，每日里使邢夫人过去问省，也就支应过去了。可这心中的气恼，他总要有个去处，这一阵丫鬟小厮等被骂被打的无数不提，贾琏不免也要受气。
　　前头是为着挑拣买个可心的女孩儿做妾，因着憋了一股气恼，贾赦不免更为挑剔，但有一点儿不如意，便立时呵斥了。好容易千般搜检，万变寻摸，终得了个嫣红，生得窈窕俏丽，声儿甜润，还是读书认字的，才罢了。
　　这才消停了一日，后头又不知哪里与人说嘴，忽生出个念想来，必要买好古董扇子。贾琏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寻出的几件送上去，都不中用。今儿寻到个石呆子，也费心费力使了许多人情，着实央告着瞧了瞧，果然是再不能得的好扇子，偏他却必不肯卖的。
　　平儿叹道：“为着这个，老爷大怒，只骂二爷不中用，几把扇子都买不得好的。后头连着太太也惊动了，又过来与我们奶奶絮叨，指桑骂槐的。你也知道的，我们奶奶本就身子不爽利，当时又气又恼，连咳了半日，后头二爷回来，竟问了这事，着实沉了半日的脸……”
　　这前头还只是寻常事体，贾赦夫妇两个做这些来，也是常情。但说到最后，虽说平儿声音渐消，紫鹃却已是体悟过来，因道：“你这是怕二奶奶又动了念，插手进去，强买了那扇子。”
　　见她明白，平儿也有些黯然：“你不知道，这一阵我们奶奶将养身子，许多事做不得主，常有念叨的。如今忽有这么一件事……嗳，那石呆子可是说了，要买扇子，先要了他的命！这扇子倒还罢了，他这么个心意，又如何夺了去？难道真为了这个，倒折了人性命进去？”
　　紫鹃道：“你且放心，依着我看，二奶奶必不会插手这么一件事的。”
　　“怎么说？”平儿忙追问。
　　紫鹃拉着她的手，慢慢着道：“你且想，大老爷今儿要扇子，若能强夺了，后头又要什么玉佩，什么大鼎之类玩意古董儿，难道也都要尽他的意？这可是没完没了的事儿。二奶奶那么个精干人，如何看不透？何况，二奶奶现今身子不爽利，托病两日，二爷或请大夫什么的，耗费两日，将这事掩过去也就好了。何必花费许多精神，讨那一时的欢喜，徒留日后许多事来？”
　　这话在理。
　　平儿再心底过了一回，想着凤姐素日脾性，便也慢慢放松，因道：“倒是我想多了。”
　　“那倒未必。”紫鹃摇头：“二爷做不得，二奶奶不做，外头要奉承大老爷的，难道就少了？说不得哪个有意讨好，就治了那石呆子，夺了扇子奉与老爷。依着我看，二爷能多费些精神，哪怕能买两三把扇子，竟还是一件好事。一则，堵了大老爷的嘴，二来，好歹留了余地，那石呆子能保住剩下的，总归有个寄托，又有了银钱，后面未必不能寻摸新的来。”
　　说到这里，平儿倒没言语了。半日过去，她也只叹道：“我竟也没法子的。”
　　紫鹃道：“咱们人小力弱的，也只能这么尽尽心罢了。偏二奶奶如今也病着，也未必能劝动，不然她那么个能干，许是能办成了。”
　　平儿想了一阵，没有再说话，只与紫鹃再说了一回闲事，也就散了。
　　待紫鹃回去，黛玉已是坐在那里吃茶，见她回来，就笑道：“你倒越发忙碌起来，今儿这个，明儿那个的，也不知哪来这许多事。”
　　紫鹃笑道：“不过我们素日好，有些烦难的，不免说一说，松快松快罢了。”只等到夜里，两人睡下的功夫，她方将今日平儿所说之事，尽数说与黛玉——这却是之前说定了的。
　　黛玉叹息一声，虽没说话，心里也觉有些不好。
　　及等翌日钟姨娘等人过来，她不免有些短了精神，三人瞧着，忙问饮食温寒。
　　黛玉方打叠起精神，笑道：“昨儿没睡好罢了，原没什么事。你们只管说一说各处的光景，后头哪里还须描补的，又有哪里的店肆房宅好的。咱们商议商议，后头再慢慢办事。”
　　见如此，那三人方点了头，相互看看，还是钟姨娘起了头，因道：“姑娘，如今我们这铺子开得好，一样的货物都齐整，一时也没旁的要再添补上去的。只是一件，地方未免小了些，可巧东面儿那一处铺子，这一二年越发萧条，竟能问一问，若是能买下来，那就再便宜不过了。”
　　原先置办这一处铺子，就特意挑小的，再没料得有如今这么个光景儿。钟姨娘提这一件，倒也没什么出奇。只京中的店铺难买，又只左右两处，未必能成。
　　黛玉便道：“先使人过去问一问，若真能买下，这个算头一件罢。”
　　紧接着，张总管先提了先前所买田庄须得雇佃农，又要有庄头，都须安插下人来。府中人口便有些不足，竟要再买几户人丁才好。又有那处田庄边，又有些零碎的田亩，也有卖出去的，虽说小，到底紧临着，竟还是买了的好。
　　李伯却是摇头：“咱们府中也就几户人，若再现买了，未必能压得住。又有，那也不是知根知底的，或有手脚不干净的，或有争勇斗狠的，不比小丫头子小厮等，竟还能□□的。”
　　这又是不赞成的。
　　说罢，两人又看向黛玉。她想一想贾府中的事，只觉一味要府中的人，未必合宜——贾府那些婆子媳妇儿的，多有逞着自己是家生子，是旧人，相互勾结使气。但这些也却有忠心知底的。
　　因而，黛玉想了一阵，就道：“既如此，那就拆分了。田庄上头，买几户人家，都要干净仔细的，人口也不能多，三四口便罢了。再挑几个家里人，分管几月，哪两个做得好，就管着那边。至如家里，还是买些丫头小厮，又有身子残了一点，不大要紧的，也可买些来。”
　　旁的也就算了，后头那一条，着实让人吃惊。
　　李伯不由道：“姑娘买那些身子有缺的做什么？”
　　黛玉道：“一则，那些个人也可怜。二来，他们也没旁的去处，咱们好生相待，自然比寻常人忠实可靠。又有，现今北疆南地的，多有仗打的，或有这么些缘故伤着了的，他们也比旁人更知事，竟挑几个也还罢了。”
　　这却是紫鹃提过的，黛玉记下，这时说来越发添了细密：“又有寡妇失家，带着小儿女的，也可买了。既是好事儿，他们也多半不得意，好生相待，自然感激的。只是一件，这些个人必要有些精神，不能浑噩着得过且过。”
　　李伯虽觉吃惊，但细想了想，却也有些道理。兼着林家数代单传，又是这么个光景，黛玉如今要做些好事儿，他想着积阴德这一件，也没得旁话可驳回的，只道：
　　“姑娘这话虽在理，我却没办过这差事。既如此，庄户倒也罢了，旁的先挑几个瞧一瞧，果真好，咱们再多买些。这可使得？”
　　黛玉自然点头，又道：“旁的零碎田地，若能买的，价钱上头不过分，便都买下罢。”
　　这两件说定，几人就又提了几处房宅铺子，报了相关的数目。黛玉细细盘算一回，终究先留下单子，因道：“先瞧瞧姨娘所说的铺子，这三四处，我还得瞧一瞧再定。”
　　如此说定，三人便将庶务放下，又叙了一阵温寒，说说体己话，倒也不细述。只钟姨娘说及陈芸母子时，黛玉留神了些，听说近来孩子有些咳嗽，幸而吃了些贾府的药丸，又请了好大夫，现已经好了，她便点头道：“姨娘多关照些，这寡妇弱子的，也是可怜。”
　　钟姨娘自然点头，笑道：“姑娘放心，我们常有往来走动的。”后头又提及新搬来的金钏儿，十分称许：
　　“不愧是太太身边的心腹丫头，生得齐整不说，活计又极鲜亮，连着见识也比旁人强。前头有个哄人的骗子，说着自己能炼金子，她只瞧了几眼，听了一阵，就看出破绽来。却也不张口戳破，引出事来，只在后头暗地里说与街坊，是个能做事的。那王家的倒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媳妇儿，必能兴旺的。”
　　紫鹃不由一笑：“她是个心明眼亮的不假，旧日做事却极爽利的，哪来这么周全的？想来也是这一阵历练出来了。姨娘，她素日与你还说了什么旁的不曾？”

第83章 肺腑
　　钟姨娘笑道：“却也提了一些番邦的事，说是你素日爱听的。”说着又将旧日金钏儿说的一些事道明。
　　虽说这里多是些猎奇的话，并无十分要紧的地方，紫鹃也是暗暗记下，且督促钟姨娘多问一些。
　　“没想着，她说得竟是真。”钟姨娘一无所觉，只笑道：“先前她与我说道，我还不信，那些番邦外夷又有什么说头？既如此，过一阵你就该欢喜了。她家那口子下晌儿就要跟东家采买人参，说好了，必多多问些新文的。”
　　紫鹃一面欢喜，一面道：“如今都将将入冬了，怎么他们竟这会儿去？”
　　“嗳，谁说不是。”钟姨娘叹道：“也是没法子的事。前一阵说是那边打仗呢，如何能过去？现消停了，那些部族也须得粮米布匹，也放了开来。他们东家就紧着过去一回。不然，明年人参怕是支应不上了。这可是一件大的，不比旁的药材。”
　　这个紫鹃也听过几句，见如此，便无旁话，只约定了彼时钟姨娘必要进来说道说道。
　　两人说定，那边黛玉并李、张两总管也说了一阵，又已临近中午，这三人便告退而去，且无别话。
　　后头十数日，黛玉便收敛心思，着实用心，且买了那东面铺子，使两处合拢一块，又商议着买了一处小庄并零碎田地若干，至于旁的田宅，因着近来着实没什么好的，只能略放一放罢了。
　　这日杂事暂了，黛玉并紫鹃正觉松快了些，忽得听说贾琏被打。黛玉却还罢了，不过打发小丫头过去瞧了瞧，听说虽碰破了皮，打得却不太重，她便搁下不提。
　　紫鹃却是心里暗暗叹息，知道大约石呆子那一件事，仍旧是原来的轨迹。
　　果然，下晌儿平儿过来，两眼微微红肿，说了里头的事。原来那石呆子被贾雨村设法，讹他拖欠官银，拿了衙门里不说，且抄了家产赔补，将扇子做了官价送来。贾赦拿扇子问贾琏，却被顶了两句，连着旧日一些事凑到一处，方打了。
　　黛玉听说自己旧日的塾师贾雨村做出这等事来，不觉面色微冷，及等听见贾琏那两句，心里才宽慰了些，暗想：旧日只说二表兄有些好色无度，现今瞧着，他心底却还有一把尺子，知道些天理良心的。
　　那里紫鹃已是叹道：“我等会子打发人去递个信儿，问一问那石呆子如何。要能保他一条性命，竟也保一保罢。”
　　然而，这也就是过后弥补，聊胜于无的事。毕竟，旧日石呆子说得扇子就是他的命，如今失了这个，又在监牢里走了一回，上头还是贾雨村那么个枭雄性情的，大约是保不住命的。
　　这里种种，紫鹃不提，就是黛玉平儿两个也隐隐有些觉察的，只还存了一点希冀，连连点头称是。黛玉更是道：“我写一封信递出去，不拘多少打点，总先将人救出来罢。”
　　有了这一条儿，气氛也略略回转，紫鹃就又想起一件，因道：“先前宝二爷被打，宝姑娘送了棒疮药来，竟用着不错的。你竟是取求一些来。如今虽说是将将入冬，午间却还有些秋热。这破了皮的伤口，最怕热毒，还要仔细些才好。”
　　平儿听说，也自点头，应道：“我也是听说了这个，才出来的。这会儿已是说了半晌话，竟要紧着回去了。”
　　黛玉道：“如今你们屋子里，凤姐姐要保胎，表兄又伤着，着实离不着你照应。你且去吧，那石呆子的事，且有我呢。”
　　平儿又谢过一回，这才去了。
　　黛玉转身写了一封书信，用蜡封好，又唤来春纤，着她坐轿子送出去。紫鹃见着，便道：“还是我去一趟罢。”
　　“不必，这儿还有你的事呢。”黛玉再三嘱咐，打发春纤出去，这才转过身看向紫鹃：“我想将近日这些个事告诉宝玉。你说，这可使得？”
　　

第84章 花团
　　黛玉笑着答应，言定拜师，又细细教导平仄、词句、格调并不以词害意的紧要，与香菱一册《王摩诘全集》，命她熟读揣摩透了，再读其他，定了个学诗的计划来。
　　香菱欢喜不尽，拿了诗集回到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在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却也不提。
　　只待她走后，黛玉转头看见紫鹃正含笑立在一侧，不由嗔道：“偏你半点不留心这些。虽说庶务要紧，可若常日里只那些个东西，没了雅兴闲趣，这日子细想来也是无味的。”
　　紫鹃道：“各花入各眼，自然各有所爱。”
　　这话早就说过，黛玉这时提及，也不过因香菱勾起，闲着抱怨一句，并不留心。反是宝玉听说后，嗟叹了两句，多有可惜的。
　　然而，紫鹃全不在意，只当这些都是忙乱过后的歇息消遣，唯有看到香菱言笑晏晏时，想到她的身世以及日后结局时，才微微有些喟叹。
　　香菱却全不知这些，一时读尽了王摩诘之诗，且过来要换杜律，又与黛玉说了一通自己读诗的滋味。她本是个极聪明有灵性的女孩儿，这时款款说来，竟是颇得其中三味了。
　　非但黛玉点头，就是宝玉探春两人进来，听了这一回话，也是点头称赞，探春更是打趣一句，要补个帖子，也邀她入诗社云云。
　　香菱略有羞臊，口里谦逊着，正说笑着，忽有惜春打发入画来请宝玉。他自去了，香菱求逼着黛玉换出杜律，又央黛玉探春两人出个题目，好让她诌出诗来改正。
　　黛玉便点了月为题，择了‘十四寒’的韵，由她做去。香菱折腾了一夜，诌出一首来，拿与黛玉看，却只得了意思有，措辞不雅，须得放胆子去做的提点。
　　那香菱倒也是个痴的，回去后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山石泥地里或蹲或立，或出神一回，或皱眉一阵，或含笑一会，往来许多人瞧见，都是诧异。
　　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说，都远远站在山坡上瞧着，彼此不由议论感慨两句。宝钗固然说了香菱昨儿做诗的虔诚痴意，并不觉此事如何要紧，宝玉却大为激赏，因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性情的。我们成日说她可惜了，谁知竟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听了，就笑道：“你能够像她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眼皮微挑，余光扫过她一眼，就没言语。
　　紫鹃得空特意过来，瞧着这光景，心里也觉好笑：
　　薛宝钗着实好为人师，偏偏与贾宝玉性情不投，理念不合。同样是有些劝谏宝玉的话，黛玉说来，哪怕直言其中也没一点儿触怒，说到后头更是两情绵绵，倒似又交心了一回。
　　但她说来，哪怕借此喻彼，又点到为止，可一句话就能触怒宝玉。想来是前番劝他留心经济仕途等话，已是让宝玉明白她的性情志向了。
　　然而这里又有一件颇可玩味的事。宝钗是个极会为人处世的，一应处事，就似当初与史湘云所说的那样‘既要不得罪人，又要自己便宜，然而才是大家有趣’。她分明已是知道宝玉对这些劝谏的态度，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怒？
　　从这里算来，要说她真对宝玉全然无意，怕也未必。只是不晓得，这是看中了人，还是看中了家世，亦或是旁的什么。
　　紫鹃心里盘算着，想着自己所知渐少，更要留心些。
　　那里香菱已是兴兴头头，又往潇湘馆那里去了。探春等人一并过去，紫鹃心知后头也无旁事，便往凤姐屋中过去。
　　谁知到了地方，只觉里头一片冷凝，底下人连呼吸都是特地放轻了的。她进去向凤姐问了好，瞅着这光景不对，便将黛玉命她送与凤姐的胭脂托上，告辞而去。
　　凤姐眼中漠然，面上却还淡淡笑着，听她这么说，还命平儿送她两步。
　　紫鹃道：“竟罢了。我还得顺路去老太太屋中，又是惯熟了的，用她送什么？”
　　虽这么说，平儿仍旧起身相送。
　　到了外头，紫鹃瞧着左右无人，不免悄声问道：“怎么了？”
　　平儿伸手往东面儿一指，悄声道：“是环哥儿。”才说了这四个字，就见有小丫头从外头进来，两人止住话头，相互使了个眼色，就各自散了。
　　那紫鹃心里疑惑，回潇湘馆后也不去旁处，只等着可能过来的平儿。偏偏直到夜里也没个人影儿，她心里不免猫爪抓了似的，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黛玉难得见她这样，就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紫鹃才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先前去二奶奶屋中，瞧着有些异样，这会儿就有些想住了。”
　　听是这个缘故，黛玉也神色一紧，瞧着雪雁等人还自做事，并不留心这里，瑞哥儿也早回屋里去歇着了。她就叫进了内室，暗问缘故。
　　紫鹃将事情说了说，又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平儿说是环哥儿，他、他先前又那么着，我才有些忧心。”
　　这却在理。
　　先前贾环推蜡烛一件，已经是颇为惊心的事了。后头连杀三名拐子，闹得满城风雨，里头许多细故不能深究，更是不由得人疑虑提防的。
　　因而，黛玉听后也拧起细细的眉：“现如今他还能做什么来？先前逃家，原是不提防才成的。这会儿打发了许多人看着守着的呢。况且，你下晌过去的，真个有事，怎么这会儿都一点影子听不着？”
　　紫鹃道：“我也疑惑这个。又怕是事儿出来，老太太他们压下去，不许人说嘴，才没个声响儿。”
　　两人说了一阵，却也猜不出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因天色已晚，只得闷闷睡下。
　　翌日起来，紫鹃立时打发箸儿与小蕊出去打听。
　　谁知这两个还没个消息，外头林家那里却打发个婆子过来，道是钟姨娘下晌过来问安。这一阵因石呆子的事，她三五日就会过来。黛玉也不觉如何，点头应了。
　　一时收拾停当，黛玉见紫鹃神思困乏，命她只管歇着，自己则扶着小丫头往贾母屋中过去。在那与众姐妹等汇合，她就瞧见凤姐也款款过来。
　　虽说有些精神不济，她面容神情却如往日那般。
　　贾母早命她坐下，吃饭时也不过略略夹了几筷子，就命她坐下歇着：“说着不让你过来，偏不听，只说礼数。依着我说，你好好将养身子，与我养个好重孙子，比什么礼都强！”
　　众人都笑了，凤姐也难得红了脸，因道：“姊妹面前，老太太说这些做什么？我因着病了，好一阵没过来。这两日才好了些，过来与您磕个头，您倒不喜欢？可见是厌了我的。”
　　贾母笑了，命人将自己的菜端两碟与凤姐吃，又宽慰几句，才寂然用完饭。众人便往王夫人处去，黛玉出来后，细瞧了凤姐两眼，引得她摸了摸脸，笑问：“妹妹只管看我脸上做什么？难道是可惜昨儿送来的胭脂？”
　　黛玉啐了一句，寻个由头将话岔开，只跟众人省完王夫人，出来后，宝钗便将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一件道来。众人不由都笑了，抬头却见着香菱来了，忙争着要看诗。
　　香菱亦是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心了。”说着，将诗递给黛玉等人。他们低头看去，却见上头写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这一首非但好，且新巧有意趣，众人自是夸赞。香菱却还不信，只管问宝黛等。
　　正说话间，忽而有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过来，又都满脸是笑：“来了好些奶奶、姑娘们，我们都不认得。姑娘，奶奶快去认亲去。”
　　这忽如其来一句，说得众人都糊涂，细问了才知道，竟是李纨的两个堂妹，宝钗的叔伯兄弟并妹妹来了。几人说着，又要请薛姨妈过去，竟自去了。
　　剩下李纨等人都有些诧异，且不说上京如何，如何能凑到一块？
　　及等到了王夫人上房，那里早已乌压压一地的人了。众人叙了亲戚，这才明白过来。这里一则是赶巧，一则也是后头的听到消息，赶到一处上京。
　　里头有邢夫人的兄嫂并女儿邢岫烟，又有凤姐之兄王仁，还有李纨的寡婶并两个女儿李纹、李绮，又有薛蟠的从弟薛蝌并胞妹薛宝琴。
　　此时一起过来，自然是热闹非凡。
　　贾母、王夫人也都欢喜非常，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又命留酒饭。凤姐原不管事了的，这会儿也似穿花蝴蝶一般，添了几分忙碌。
　　又有李纨、宝钗等与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且不细说。
　　独有黛玉，先是欢喜，此后反倒添了几分心酸，回去后垂泪一番，还是宝玉深知她心，十分劝慰了一番才罢。
　　只待回了怡红院，想到如今添了这些个亲戚姊妹，瞧着都是一流人物，园中更增丰彩，不免欢喜不尽，忙忙着与袭人等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
　　

第85章 杂音
　　说着，他自叹自笑，着实夸赞了一回。
　　袭人见他近来多有不同，本留心几分，这会儿忽又变回来，倒似从前那样有些魔性，便越性不去。晴雯几个却早去瞧了一回的，这时也嘻嘻笑着劝袭人过去瞧瞧。
　　正说着，探春笑着近来寻宝玉：“咱们诗社可兴旺了。”
　　宝玉也连连点头，因道：“正是。你一高兴起了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她们虽是上京来的，到底各家亲戚也多，未必都住下的，还须央求老太太呢。二则，也未必都学过作诗的。”
　　探春素知宝玉的，听到亲戚也多那一句，不由怔了片刻，笑着答了作诗有关的事，却着实打量他。
　　袭人本来问薛宝琴的，这时瞧着这光景，不免道：“三姑娘只管这么瞧着二爷做什么？”
　　“自然是有些惊异。”探春笑道：“二哥哥怎么也想到那些家常琐碎了？”
　　宝玉道：“这些都是常情，又值什么？倒是明儿十六，原是要起社的，只才来了客，一时邀起来，未必合宜。却要问问大嫂子。”
　　这一通言语，探春听得抿嘴含笑，一面寻出由头，将这诗社推后三四日，大家便宜，一面又看袭人。
　　袭人早笑道：“二爷倒与先时不同了。非但课业尽心了些，就说说话行事都周全起来。我们问他，他说是林姑娘说得在理，他自要听从些。三姑娘你听听，我们旧日说得劝得那些个话也罢了，难道宝姑娘说得不也是正理？”
　　听到她提及宝钗，探春若有所觉，往宝玉面上看去，见他笑容微敛，似有些冷意，便打断道：“可见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哪里是料得准的？一般的事，从前不觉得如何，后头又遇见，却又正巧撞到心坎上了的，也有的是。这佛家当头棒喝，也须机缘呢，何况其他。”
　　几句话将事扯开，探春就又笑吟吟着道：“这些且罢了，却还要先央老太太，将湘云接过来，在留人住下要紧。”
　　宝玉自无不可，兄妹两个就一起往贾母处过来。
　　那边王夫人早认了宝琴做干女儿，贾母又喜欢，留她一处安寝。且不等宝玉言语，就要留下邢家、李家两处亲戚，独有王仁一处，因自有本家在京，又无有投奔之意，歇了半日就告辞去了。
　　贾母与王夫人将人安插完毕，宝玉见着左右无人，正要提湘云的事。却在此时，忽有个管事娘子匆匆进来回话，道：“老太太、太太，环哥儿那里闹将起来了！”
　　这一场欢喜未央，忽听见贾环闹事，贾母并王夫人都收起面上喜色。宝玉并探春相互对视一眼，都没言语。
　　贾母拿着拐杖敲了敲地，咚咚两声，屋中顿时笑声一静，她便道：“怎么回事？”
　　那管事娘子忙跪下来，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昨儿正是贾环歇息得空的一日，他也出去走了走，无奈人人都躲他，又有一起人跟着。他自家也觉无趣，也不知怎么想着，出了大观园后，就往外书房那里去，说是要寻一册书，自己则从窗户里跳出去。
　　只是贾府人多耳杂的，他自知躲不久，又不过是戏耍跟着的人，就没去旁处，自己回去了。这一回去不打紧，推门就瞧见一个小厮正在自己屋中翻箱倒柜，也不知在偷什么。
　　当时就闹将起来。
　　偏偏这院中也无人，一个想逃，一个要抓，又要叫嚷，不免厮打起来。待得外头有人听见了，赶过来拉扯开，那偷东西的趁着不防，一溜烟就逃了出去。
　　那贾环平白讨了一顿打，虽说不重，却也是脸青鼻肿的，哪里肯罢休，当时就不依不饶，嚷嚷起来了。偏那时已是将将晚饭的时候，众人要理一理，瞧瞧什么少了，贾环也不肯，又闹得天翻地覆的，便只报与凤姐。
　　凤姐只使人说一声会去寻人，又命贾环安生些，就再没消息。
　　贾环等了一日，见没个消息，就有闹将起来，嘴里也明一句暗一句的，倒似埋怨众人看不起他庶出等话。
　　要是旁的也就罢了，前头因为这个由头，贾环又是翻墙逃家，又是闹出人命官司，引得好些底下人或打或撵闹了一场，许多人皮肉受苦不说，又丢了差事，便不敢似昨日那样不理会，也你一句，我一嘴的，闹将起来。
　　管事娘子等也弹压不住，虽说知道贾母并王夫人不喜贾环这里的事搅扰，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那贾环可是嚷嚷着，这时要不给他一个说法，往后他寻贾母、王夫人，必要有个说法的！
　　贾母听了这一通缘故，虽点点头，面色依旧淡淡的，只道：“我当什么要紧的，打发人说与总管，寻出那个小厮来，打三十板子撵出去就是。环哥儿那里的东西，都是有记着的，他要说短了什么，你们查一查，真的是就寻那小厮赔补。要说没有，也就不必管了。”
　　她这几句话，虽然也是前头的做法，却是一言定下规矩。
　　管事娘子欢喜不尽，忙答应着去了。宝玉并探春听了一回，心里各有所想，也知道不合再坐，便都寻个由头，起身告退去了。
　　贾母才转头看向王夫人，也点了两句：“你留心些。到底闹出了贼来，不是小事。可也不能生事，这会儿亲戚都在，让环哥儿安静读书要紧。”
　　王夫人原也是管家许多年的，一应事体自然明白轻重，又是知道当初贾环那些不清不楚的细故的，自然心领神会，点头道：“老太太放心，我这就过去瞧一瞧。”
　　说着，她起身出去，往贾环那里去了。
　　贾母却叹了一口气，往后仰倒在大引枕上。鸳鸯在旁候着，见她这模样儿，忙劝道：“老太太何必叹气？咱们府里人多口杂，保不齐有几个不好的，也是常情，总走不了大褶子的。”
　　“你且小，还不知这里的理儿。”贾母伸手霜眉微皱，鸳鸯已是放开她的肩膀，伸手手指儿轻轻暗哑太阳穴，一面细听：
　　“你听听那管事娘子怎么说的？那小厮是翻箱倒柜的偷，环哥儿是死死拉扯厮打起来也不放。哪个是常情？后头更出奇了，院中怎会没人？后头嚷了半日才来个人，怎么又放跑了贼？这环哥儿还不肯让人收拾，瞧瞧被偷了什么。我瞧着，这两个竟都是鬼，见不得人的东西！”
　　却正是应了贾母的话，王夫人一过去，那里已是消停下来。
　　非但那小厮立时寻着了，贾环也是恭敬立在下面，且还求了两句人情：“先时也是我糊涂了，倒跟下头的人打起来。现在瞧着他这么个模样，倒有些可怜。我这里也没短了什么。太太竟饶他那一顿打，撵出去也就是了。”
　　王夫人本就想趁早完了这事，只要个安静消停，见他这么说，且那小厮也是皮破脸肿的，便挥手道：“你既这么说，撵出去也罢。”
　　将这个小厮打发了，她看看贾环，见他脸上还有些乌青，嘴角也破了一点，到底念着是贾家的骨血，命人请大夫看来，又道：“你好生将养两日，不必读书。老爷吩咐的那些，后头补上就是。自己也尊重些，再撞见这样的事，只管叫人就是，到底是大家公子的，没得自己上去摔打的道理！”
　　一通训斥下来，贾环只管低头认是。
　　王夫人心气方平，又瞧了瞧屋子里，见着收拾齐整了，也没再提旁话，扶着人出了院子，才回头看一眼：“着人瞧着些，别再生出事来。”
　　身边的管事娘子垂头应了。
　　里头的贾环远远见着王夫人走了，这才放下作揖的手，慢慢直起身来，双眼盯着空荡荡的大门，眼见着两边的小厮将门关拢了，他才扯了扯嘴角，几句话打发了人，自己到卧室里躺着。
　　不过片刻功夫，钱槐就从外间进来，悄悄道：“三爷，外头那些个人都打发了。”
　　贾环冷哼道：“打发他们有什么用？那小杂种是哪里的？”
　　钱槐道：“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后头闹大了，嘴里倒软和了些，却也只管求饶。后头太太来了，那就一个字也没说了。”
　　听了这一通，贾环脸色更为阴沉：“不是太太，她要有这个计较，一句话吩咐下去就是。翻出那一包银子，还怕什么？必是我那好二嫂子！先前姨娘作法，她自然恨毒了我们娘俩儿！”
　　听他说着关节，又提了凤姐，钱槐不由面皮抽动，忙道：“那咱们怎么办？二奶奶可不是旁人，两面三刀，最是心狠手辣的。”
　　这事贾环早已想过，只心里舍不得，恨恨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先将那银子放回去，我这里不能用，你那里也不能动，过个一年两年的，等我逃出这牢笼再做计较！”
　　钱槐听了，心里十分舍不得，嘴上却只道：“这院里先前打点过的那些个人怎么办？这时断了银子，前头花的岂不是白抛到水里去了？”
　　贾环冷笑道：“怕什么！将报信的那个提上来，银钱照给。他既出头得了利，必要被排挤，久了也就咱们自己人了。旁的那些个人，瞧着他这样，岂有不羡慕的，后头该怎么做，他们自然明白！”

第86章 暂了
　　说着，贾环从床下翻出一个匣子，拿出一包金子，命钱槐带出去：“剩下那些零碎放着也不打紧，这些你先带回去，仔细藏好了！”
　　钱槐忙道：“这会儿就带出去，不等到晚上？”
　　“就是这时候最好。”贾环面色沉沉：“太太刚走，又撵了那小厮，你也能趁乱出去。夜里偷偷过来，更落人眼里去了！”
　　那钱槐听着有理，也是年轻胆大的，当即拢了银子，悄悄出去了不提。
　　贾环才交叠双手枕在脑后，心里暗暗盘算：昨日闹那么一出，不过是想借机赶几个眼中钉，没想到回来撞见那狗贼！幸而他没能翻到金银，不然我真要翻了船！好个琏二嫂子，好个王熙凤，你既然不肯放过我，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惹急了，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也不是没干过的。算好了，黑灯瞎火的来一回，也未必不能的。只可恨现今逃不出这牢笼，倒被这些老货欺压。
　　他心里一时发狠，一时又念着家产，一时隐忍，一时又想起旧年杀人的畅快。正是飘飘然的时候，忽得外头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响动，就有长随闯进来，连声道：“三爷，老太太打发人，必要将这里的物什清点明白。短了什么，都要现查明白了。”
　　什么！
　　贾环心里一紧，脑中浮现出贾母威严的目光，不由得心里发虚，忙从床榻上滚将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了：“老太太真这么说？”
　　“是。”那长随低着头，连声道：“人已是来了。”
　　贾环定了定神，才往外头走去，果见着几个管事娘子等在外头，为首的那个且拿着册子。他眼角微微抽动，哪怕早使钱槐带东西出去，心里也十分忌惮：也不知钱槐怎么样？老太太究竟知道了多少？
　　一面想，他一面挤出笑容，口不应心得说几句有劳之类的话，就听凭这几个人翻腾起来。
　　那边贾母却正与王夫人道：“他既是闹腾，必是有缘故。要是清清白白，就是被人翻腾了又怎么样？旧年宝玉那里有个偷玉的小丫头，后头清点东西，宝玉说一个不字了？他倒出奇，一面拦着不让查检，一面还为前头厮打的小厮求情。打他小看起，到如今，我倒不知道，他竟是个宽和的性子！”
　　王夫人叹道：“老太太什么不知道？我也是没法子。前头风风雨雨多有说嘴的，老爷又外任去了，他到底是苦主，又是个沸反盈天的，这时家里住着亲戚，多一事竟不如少一事罢。”
　　贾母却摇头：“不相干的。没得为了亲戚，瞒这些的理。你是个贤良的，宝玉友悌，才纵得他无法无天，旧年还编出谎来栽赃。再要不管，往后如何了得！现今，他就是清白的，我也要与他整一整规矩。那院子的人，赶明儿也叫过来让我瞧瞧。”
　　她既这么吩咐，王夫人也只得答应。
　　这时候，外头丫鬟过来报信，道是那小厮已是打了三十板子，革了差事撵出去了。
　　贾母才点一点头，道：“什么时候了？”外头鸳鸯回了一句，她便接着道：“也该用午饭了。今儿有客，将姑娘们都请过来说话。”
　　有她这一句，自然屋中周罗起来。
　　一时莺莺燕燕，花团锦簇，又有李婶娘、薛姨妈等齐齐过来，开了宴席用了一顿饭。里头说不尽的富贵风流，且不细述。
　　只后头撤了饭，众人堂前说话儿。黛玉忽得提及湘云，因道：“竟只少了她一个。”宝玉也笑嘻嘻道：“我与三妹妹头前说话，也正要央老太太呢。”
　　正说着，外头忽得有人报信，却是史家的。唤进来一问，那婆子就道了原委。却是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这才往各亲眷人家告诉一声，又定了过两日往贾母处来。
　　贾母听了，因舍不得湘云，忙打发人去留她，这日就接过来。
　　众人皆是欢喜不尽。
　　紫鹃却正有些发愁，凝眉看着平儿：“二奶奶没得翻腾这些做什么？”
　　她再料不得，昨日凤姐神色阴沉，竟是因为打发小厮翻贾环的屋子，却被当头撞见。
　　平儿道：“你这么个聪敏人，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旧年赵姨娘做法，原还是你撞破了，又几次说得我们奶奶信了真。她既信了，自然要盯着赵姨娘两个。
　　偏这一阵听说环哥儿手里大方，散了好些银钱收买人。我们奶奶算了算，竟比月钱还多，怕是不对劲，这才打发人趁机行事。没想到，竟是打草惊蛇了！”
　　紫鹃不由一滞，心里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口里道：“这我自然知道，只你们奶奶向来精干的，一件小事，倒被抓了个现行，这才疑惑。”
　　平儿道：“也是那院里的小厮糊涂不中用。本来算好了三个人，偏那两个吃醉了酒，他又巴望着立功，独个儿闯进去，这才闹出来。”
　　听到这里，紫鹃也没法说什么，只得一叹：“这可真打草惊蛇了。难怪昨儿我见你们奶奶，那么个神情，后头几家亲戚来了，也多有闷闷的。”
　　“那倒不只为这一个。”平儿摇头：“你不知道她，原是个闲不得的性子，这一阵将养身子，也实是闷得慌。要不然，也没得常盯着赵姨娘环哥儿两处。我今儿过来，还得求你一件事——竟再去劝劝她，好生将养才是。”
　　紫鹃只得答应。
　　此时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又有宝玉道：“姐妹们都在姨妈那里顽，等瑞哥儿事了，咱们一道儿过去岂不好？”
　　黛玉却道：“今儿钟姨娘要来与我说话，下晌我未必得空。你先过去与她们说说话，我得空必过去的。”
　　紫鹃与平儿满从内室出来，且与宝黛两人说几句，平儿就自告辞了。
　　宝玉往紫鹃面上看了两眼，见着一片平和，倒也将提着的心暂且放下，又与黛玉说几句，这才出去了。黛玉则与紫鹃到内室里坐下，又问缘故。
　　紫鹃将贾环的事粗略一说，黛玉便有些沉默，好半晌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果真是他！”

第87章 锦簇
　　第八十七章锦簇
　　黛玉眉眼微扬，且往她这里看去。
　　紫鹃定了定神道：“姑娘可是恼了？耗费了许多工夫，偏就这么付诸流水。”
　　“这怎么是付诸流水？”黛玉眸光微转，淡淡道：“我若是石呆子，便不会这么想，总归来了世间一场，末了有那么一两个人记挂着，总也是好的。”
　　这话大有不祥之意，紫鹃自入了这红楼后，最是怕这些个flag，忙截口道：“姑娘又浑说，也不忌讳。头前不是与二爷说好了，等事儿一完，就去薛姨太太那里顽的。这会儿又不去了？”
　　黛玉道：“横竖也不过那样儿，我也有些倦了，且歇一歇。”
　　她既这么说，紫鹃也无旁话，服侍着她躺下，去了被褥盖上，又瞧了瞧火盆，添了几块银丝炭，这才出去了。
　　倒是黛玉独自睡在里头，虽说双眼微颌，心里却百般怅茫消不去。一时想着凤姐、贾环种种所作所为，一时又想着宝玉先前言语，自家揣测一番，斟酌一番，犹自不能定论。
　　后头越想越是繁杂，脑中渐渐昏沉起来，又因昨日睡得不甚安稳，不知不觉间真个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隐约听见有人呼唤，强睁星眸一看，却是紫鹃立在床前，正俯身看着自己：“姑娘可算醒了。”
　　黛玉眨了眨眼，只觉浑身暖融融有些绵软，却有些起不来身，因道：“怎么了？”
　　紫鹃道：“姑娘，大奶奶打发人来请，说是要商议明儿诗社的事。”
　　见是这事，黛玉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点头应了。
　　紫鹃便命雪雁等进来，一时与她梳洗了，又将湘云已是来了，现今安置在宝钗处一件说了。黛玉闻说，倒是一笑：“那宝姐姐屋子里可要热闹了。”
　　可不是，有一个香菱，后头又有湘云，虽说宝琴现与贾母起卧，白日里也多要往她那里去的。这三个，瞧着也就香菱是个安静的性子。
　　紫鹃道：“蘅芜苑是一处大的，原也不打紧的。姑娘却要留心些，方才下了雪子，如今越发冷了。”
　　听说这话，黛玉道：“怪道我醒来，瞧着屋子竟暗了些。瑞哥儿那里可打发人看过了？”
　　“趁着点心那会儿，我打发春纤往瑞哥儿那里送了大毛衣衫，又添了炭火。她回说，那里都好着呢，没短了什么。”紫鹃回道。
　　黛玉点点头，束了如意绦，又罩了雪帽，扶着紫鹃一路踏雪而去。紫鹃犹自担心雪湿路滑，只劝小心缓行。
　　因此，及等到了地方，黛玉倒成了最后一个。众人见她便笑：“只等你一个，偏等了半日，也不知忙着什么？亏得这里没酒，不然必要罚你。”说着，又拉着她进来。
　　黛玉本存了心事，见着一张张笑脸，暖意融融的，也有些欢喜，因道：“罚酒值什么？只娇客新来，瞧见你们这些胡打海摔惯了的，只怕不敢多留了。”
　　说着，她瞧见湘云从中出来，又道：“云妹妹可也来了。”
　　湘云笑着点头，因道：“我来了这好半日了，如今园子里越发热闹。”说着，众人一起坐下，闲话两句，便商议起明日作诗的事来。
　　一时商议定了，明日芦雪庵作诗，又将银钱分派妥当，李纨又说已是定了题目韵脚，众人闲话一回，就往贾母处去。
　　旁人也还罢了，独有湘云见黛玉过来，言语倒似比旧日又是不同，竟平添三分温柔。对着宝琴等人也比向日更觉亲热，不免诧异。待众人起身走了，她便拉住宝玉落在后头，悄声问道：“这一阵园子里可有什么事不曾？”
　　宝玉道：“不过那些琐碎罢了，我知道的，你都尽知道的。”
　　湘云却不信，只道：“好哥哥，你可别哄我。旁人也就罢了，林姐姐的事，你会不知道？我这日过来，瞧着她就与先前不同，必是有些缘故。”
　　见她提及黛玉，宝玉不由一怔，抬头往前看了一会儿，半日才道：“哪有什么不同？她一向就这么着，今儿说话少，大约也是倦了。”
　　口里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酸涩，倒将先前一腔欢喜之情去了大半，也有些闷闷起来。
　　见他这么说，湘云努了努嘴，仍旧不信，但瞧着众人渐渐走远了，也只得暂且搁下。脚下快走几步，两人跟上众人，且在贾母处用了晚饭，当日再无旁话。
　　及等翌日，黛玉起身，就觉窗上光辉夺目，便道：“竟是晴了不成？”
　　雪雁笑道：“哪里是晴了，可下了一夜大雪呢。我起来倒水，踩下去足有一尺多厚，偏还不停。下晌还不停，怕是要打发婆子往屋檐上扫一扫了。”
　　黛玉听说，便道：“既如此，告诉松枝一声，今儿瑞哥告假不必去了。再打发人往先生那里说一句，也省得人家冒雪跑这一趟。”
　　一个小丫头答应着出去，不多久就回来道：“哥儿说，听说今儿有诗社，既不过去读书，便跟姑娘一起去芦雪庵。”
　　黛玉不由莞尔，因道：“也好，平日里只见他在屋子里呆着，如今来了几家亲戚，也未必认全了人。今日过去，一则凑兴，二来也散散心。”
　　当下里盥洗完，姐弟两人穿戴齐整，便都往贾母处去了。那里正自热闹，又有宝玉嚷嚷着饿了，贾母也命早早开席，好容易摆上饭来，头一样却是牛乳蒸羊羔。
　　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
　　众人皆尽答应。
　　宝玉却等不得下头的，只拿了茶泡了一碗饭，将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瞧出有事，因命留下鹿肉与他们晚上吃。史湘云却生了计较，与宝玉商议着要一块新鲜鹿肉来，拿园子里弄着吃。
　　宝玉答应一声，又说与贾母要了一块，命人送到园中。
　　旁人早已散了，只往芦雪庵里去。到了地方，左右没见着湘云宝玉两个，倒是疑惑。黛玉便点出鹿肉那一条儿，偏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凑趣问了一句，正合了黛玉的话。
　　众人都是笑了，一时要拿了人来，李纨已是忙忙着出来，寻他们问话，听说是烧着吃，这才作罢。那边早有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幪来，李纨说一句，就同探春进去了。
　　黛玉心知这些有趣，见瑞哥儿微微探身往前头看，便推他一把，笑着道：“你也过去顽罢。”瑞哥儿犹豫片刻，仍旧没过去：“瞧着怪脏的。”
　　“真个不去？”黛玉逗弄一句，自己多走两步，推着他到了那里，又命婆子用铁叉串了一块，且与瑞哥拿着：“这头一回可得仔细。早前你宝哥哥、云姐姐，要么烧焦了，要么没有熟，更有可乐的，外头焦透了，里头偏偏是生的，还闹了一回肚子。”
　　宝玉与湘云两个，本就好顽闹的，见黛玉提及这些，又教导瑞哥儿，便也指手画脚起来，又凑趣儿：“今儿你必要烧几块焦黑的，不然岂不是应不着你姐姐的话。”
　　如此闹了一回，鹿肉香气渐渐弥漫，湘云瞧着已是熟透了，忙拿刀子割了下来，挑了一小块那盘子装了递给瑞哥儿：“你尝尝可好吃？”
　　瑞哥低头看了两眼，迟疑片刻，还是用筷箸夹了吃下，只觉鲜香味美，别有风味，不由也双眼亮闪闪地点头：“好吃。”
　　他这一笑一说，难得生出几分孩子气来。
　　黛玉瞧着有趣，便与紫鹃道：“你瞧瞧，他倒得了趣。”
　　正说着，里头李纨并探春等已是议定了题目韵脚，因闻到香气，也都出来。李纨还只催了一句，探春早已坐下吃了，又拉宝琴等坐下。
　　吃了几块，瑞哥儿那块也熟了，难得他头一回做，竟也不焦不生的，恰恰正好。黛玉因身子渐好，又觉有趣，便割了一小块尝了尝，果然不错。
　　瑞哥又让紫鹃，自己独留下一点，正要继续吃，那边帘帐一动，却是平儿过来了。
　　原是先前李纨打发人来请凤姐，她因雪重来不得，便打发平儿过来。湘云见着她，自然拉住不放。因着屋中无事，平儿又好玩儿，早前跟着凤姐也是无所不至，这时见着有趣，也自褪了手上镯子，围着火炉坐下。
　　一时，众人竟顾不得作诗，倒是聚众吃将起来。黛玉原是脾胃弱的，然则有个瑞哥儿时时问一句，又有众人说话，倒也觉得有趣，并不提旁话了。
　　紫鹃立在后头瞧了一回，只觉眼前花团锦簇，又满是人间烟火之气，倒将先前存在心里的一点郁郁尽数消去，暗想：虽说自穿越来后，多有兢兢战战，常有辗转反侧，但瞧着这一幕幕盛景，经历过如此繁华图景，倒也不能说不值当的。
　　她这里想着，那边凤姐又打发人来寻平儿，且送了一提细点，说着与众人分吃。平儿一句话打发了人，这里鹿肉却也烤完了，众人起来洗漱，她却少了一个镯子，左右前后乱找了一通，全没踪迹。
　　众人都诧异。

第88章 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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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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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微火
　　紫鹃道：“顺天府赵通判家？”
　　钟姨娘点头应道：“正是。头前石呆子那一件事，也是从赵夫人处问出门道来的。”
　　黛玉两人才想起这一茬，因笑道：“怪道哪里听过似的。”
　　有了这一件交集，两人更添了三分兴致，与钟姨娘说了半晌闲话，这才散了。
　　当日也无别话，谁知翌日就听说晴雯有些病了，又有凤姐儿在贾母跟前，特特提了设小厨房一件事。这本就是添一件差事，又不损什么，加之因黛玉常有添食之事，贾母自然应许，着实夸赞了凤姐一回，却也叮嘱道：“你现今身子笨重，不许操心这许多。你呀，安生享这一阵的福，待我重孙子落地，又得忙起来了。”
　　凤姐听了这话，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面上却做苦色，叹道：“我也正愁这个呢。到时候凑到一处，忙也还罢了，只怕误了老太太、太太的事。”
　　如此说笑一回，小厨房却立时上来，不过一天的功夫就布置齐整，凡园中饮食都归到那里去了。
　　倒是晴雯这里，却应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句古话，虽宝玉斟酌方子，特特换了大夫，与她吃了两副汤药，也不见十分好转，只恹恹躺在那里。
　　紫鹃早起打发人去怡红院取东西，听说了这件事，便记在心里。下晌得空的时候，她就赶过去探望，却见屋中并无一人，只晴雯独个躺在榻上，两腮通红，星眸微合，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脚步一顿，正想出去免得惊扰到了，谁知晴雯听到脚步响动，已是睁眼看来，见着是她，忙笑道：“你怎么来了？”说着，就又咳了一声。
　　紫鹃这才走上前来，一面伸手与她掖了掖被角，按着不让她起身，一面道：“早起就听说你的事，我得空就过来瞧瞧。这好好儿，你身子又康健，怎忽得就病了？大夫怎么说？”
　　晴雯将昨日的事提了两句。
　　紫鹃便啐道：“你如今也大了，还只这么顽，病了不说，你且想一想，真个叫嚷起来，没得惊动了人怎么办？这袭人才走，旁人越发要抱怨你了。这好好的，何苦得罪人？”
　　这话虽在理，晴雯却也鼓了鼓腮帮子，略有些憋闷，求饶道：“好姐姐，且疼一疼我。我这正病着呢，你不宽慰宽慰，反倒派起不是来……倒跟平儿一般。”
　　“平儿？”紫鹃才讶然吐出两个字，那边宝玉就从外头进来，见她也在，忙笑道：“紫鹃来了。”
　　紫鹃起身笑道：“二爷。我听说晴雯病了，就过来看看。你这是……”
　　宝玉素来重她，又因黛玉之故，更觉亲厚，便也不瞒她，将先前的事提了两句，又将平儿说与麝月，坠儿偷虾须镯一件事道来。
　　一见他，紫鹃就有些疑心自己正赶上了这一茬，这时见果真如此，忙看向晴雯。
　　那晴雯早已气得凤眼圆睁，蛾眉倒蹙，直起身子就要叫坠儿来。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意。不如领她这个情，过后打发她就完了。”
　　晴雯道：“话虽如此，这口气如何忍得？”
　　不同与晴雯，紫鹃早想过坠儿之事，因她在书中就有名有姓儿，又着实参与了几件事，疑心过以后许是还有文章的。这时便有意打听两句，道：“她素日如何？”
　　宝玉正劝晴雯，忽听这话，倒是一怔：“没得提这个做什么？”
　　紫鹃道：“若素日都使得，一时猪油蒙了心，瞧着往日的情面，与个体面倒也罢了。若是不然，竟还是早早打发了的好。”
　　

第91章 年关
　　黛玉便不言语，只倚在那边榻上，单手支着脸颊，沉沉若有所思。
　　紫鹃已是深知这两人，原系同心同意的，也难说旁的什么话，又见她不言语，便悄悄端了茶搁到案几上，就自退出去。
　　腊月已至，年关将近的，不必平素得闲，没得什么事，也有一出一出的事要预备出来。
　　此时忽得有邢岫烟的小丫头篆儿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荷包，递与紫鹃：“前儿林姑娘夸我们姑娘的蝴蝶结子好。近来得空，我们姑娘顺手打了几条，因想起这一出，就使我送与林姑娘——自来了这里，多谢她关照顾念。”
　　口里说着，她面上却有些局促，似是有些怕羞的模样儿。
　　紫鹃知道，邢岫烟多赖妙玉教导，是个安贫乐道的女孩儿，但这小丫头却没见过贾府似的富贵，常日里见面多有躲闪避让的。
　　上头那一通话，必也是邢岫烟交代的，她才能说出。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紫鹃也不肯让她难受，忙双手接过收下，口中满是谢意，因笑道：“前儿我们姑娘回来，还提了这个呢。她见了，必是欢喜。”
　　篆儿听了，倒放松下来，圆团团的脸上都是笑：“林姑娘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由此说了一阵话，她才去了。
　　紫鹃将东西仔细收好，边上雪雁笑道：“真个像邢姑娘，都是安静少话的，只这几句话都说得磕巴。”
　　春纤倒了茶来，一面道：“话少些又怎么样？难得一片真心记挂，姑娘不过说一句，邢姑娘就留意了，又特特做了送来。”
　　三人才说了几句嘴，官中又送东西来，她们忙抛开这个，紧着出去，一面与那管事娘子交接，一面让茶让座。
　　那管事娘子满脸只是笑，道：“姑娘们留座儿，原不该不领的，只今儿着实忙，必要紧着将差事办了，后头还有旁的事呢。”
　　紫鹃笑着倒了一盏茶，递到管事娘子手边，一面劝她吃茶歇一歇，一面问：“如今年节下的，虽有许多事，到底早就预备了的，又没到正日子，正该得闲。婶子又使人不使力的，怎么反要忙起来？”
　　“紫鹃姑娘自然知道的，再是预备周全，也没奈何忽然的喜事儿。”管事娘子眉开眼笑，十分得意：
　　“原是今日传来消息，一时琏二奶奶的娘家，王老大人升了九省都检点，后头又有常与我们老爷走动，极亲厚的贾大人，现补授大司马。
　　这两桩喜事，都要打点起来。偏我们太太知道得迟了些，方才打发人唤我，办了差事立时过去。或是打点贺礼，或是跟着送到后宅，请两处夫人的安。”
　　原是如此。
　　紫鹃心里掠过一丝阴云，脸上倒都是笑，又贺她得了提点，且道：“既如此，我也不耽误婶子喜上加喜，高升上去。”
　　那管事娘子喜滋滋去了。
　　贾府上下人等，见着姻亲古旧俱都有所进益，自家虽没个响动，也自觉添了几分颜面，虽没有言语，倒也有些儿喜上加喜的味道。
　　是以，今岁贾政虽不在，一应热闹等事，却半点不减去岁。
　　里头黛玉又比旁人更忙三分。
　　不为旁的，只是年节下诸家拜祭宗祠，她虽寄居贾府，多有以此为半个家的心念。然而到了三节两寿等节庆之时，她也多要往外头林府走一回。
　　

第92章 元宵
　　
　　紫鹃忙命人打热水来，与黛玉、瑞哥洗漱一回，才换了衣衫坐下吃了两口茶，就有贾母打发小丫头过来，立等他们过去。
　　在场人等皆知道，这是贾母有意关照教导，也顾不得身子略有些疲惫，就一并去了贾母院中。
　　那里果然并无旁人，独有贾母坐在上首，见他们来了，便招手唤到跟前来，一边一个拉着手，细问今日情景，又有紫鹃在侧添补。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贾母听得明白，心里也有数起来，伸手拍了拍黛玉手背，十分称许：“虽还稚嫩了些，该说的，该做的，你都做得齐全，竟是大有进益。”
　　一面夸赞，一面她便将里头做得好的与不足，都细细道明，或比拟，或举例，从头细细揉碎了分说明白。
　　非但黛玉，就是瑞哥也是沉心细听，待得贾母吃茶润喉等稍作停歇时，才又将自己疑惑问出。
　　贾母见着两个都极受教的，虽则人老易疲倦，可遇到这两个聪明知学的，也添了三分兴头，又因素日怜爱这两个，倒着实说了半个时辰。
　　后头，一则贾母疲倦，黛玉心有不忍而劝阻；二来又有外头王夫人打发人来回话，这一桩事才算暂时罢了。
　　虽如此，贾母犹自叮嘱：“后头或有不知道的，你只管来问我，我如今虽是个老糊涂，倒也经过见过些世面，总能教你一些个儿的。”
　　黛玉心下感激，忙答应了。
　　而后几日，贾府越加忙碌，拜祭宗祠，各处家宴等皆是连轴过来。饶是宝玉定了四月的童生试，又不是管事儿的，这一阵也都不得歇停，何况旁人。
　　里头又有个凤姐，因着操心太过，分明将近六月的身孕了，忽得有些下血之症，唬得满府俱惊，请医延药烧香拜佛的更添了一层忙乱。
　　幸而凤姐往昔竟还强健，因着这一出，她自家也是有些惊着，不敢似头前那般多少有些不以为意的，着实用心保养。
　　因而，及等正月十五，她又渐渐恢复过来，两颊红润，双目晶亮，倒添了三分丰腴之态。贾母正在大花厅摆酒家宴，见她这么个模样，更觉欢喜，忙命她坐了，笑道：“这才是个大家媳妇儿的模样，前一阵那样儿，唬得我都吃不下饭。”
　　凤姐眼圈儿微红，想要起身，就被贾母压住，只得微微弯腰做个礼儿，口里道：“是我的错，好好的话不肯听，平白让老太太、太太为我伤心。等明儿齐整了，必要罚酒。”
　　因在节内，众人也有意凑趣儿，忙接过话头，顺口岔开话题，将这事掩过去。一时席面设定，众人已是入席安置妥当，那边儿的戏也上来。
　　薛姨妈、李婶娘等便挑着戏目，点评两句，说笑几声，又有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等在旁赏灯顽笑，自然生出一段笙歌风流，富贵快乐之态。
　　贾母歪在上头，瞧了一阵戏，因着节庆常演这几出，略觉无趣，便取了一边的慧纹璎珞赏玩两下，吃了两口茶。若有趣，便与人说笑一回，一时有新鲜菜肴果子等送来，贾母瞧两眼，若喜欢，尝一尝，就与一侧坐着的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尝鲜。
　　此时，又有林之孝的媳妇儿，带了六人抬来红毡炕桌，上头又放着选出来一般大小的新铜钱，分送至贾母、李婶、薛姨妈的席下，贾母说一声放在当地，这几个人素知规矩，立时放下镯子，将彩绳抽去，一并钱都散堆在桌上。
　　恰此时，上头的《西楼.楼会》一出将尽，于叔夜赌气去了，那文豹气得发抖，口里浑说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
　　这一句话，恰恰应景，贾母等都不由笑了：“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
　　凤姐早使人打听了两句，这时便凑趣道：“这孩子才九岁。”
　　贾母道：“难为他说得巧。”便说了一个“赏”字。
　　早有三个媳妇预备了簸箩，听见这一个字，走上前往桌上散钱堆内，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就向台上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
　　外头的贾珍、贾琏早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里头贾母一赏，他们忙也命小厮撒钱，当下里满台钱响不断，贾母大悦。
　　这两人就有起身，贾琏接过小厮的一把新暖银壶，随贾珍到了内里，各处席上斟酒祝贺。同辈人等俱都离席垂手旁立。
　　一时祝贺毕了，两人出去，宝玉出去散了半晌，回来便也要了一壶暖酒，从薛姨妈李婶娘处斟起，两人又让坐。
　　贾母道：“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见着，忙也干了，让她们两人。
　　薛姨妈两人只得也干了。
　　贾母又命宝玉与姊妹们斟酒凑趣。只到了黛玉跟前，她不饮，只拿了杯来，放到宝玉唇边，他一气儿干了。
　　黛玉唇角笑涡隐隐，道：“多谢。”
　　又有凤姐嘱咐一句，宝玉笑着将众人斟完，独有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宝玉又到了廊上，与贾珍等人斟酒，坐了一回说笑两句才进来。
　　此时厨下送了汤来，又接献元宵，贾母便命歇了戏，略用一点子，就有婆子带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说书。
　　紫鹃立在后头，听着那女先儿说新故事《凤求鸾》，贾母听着是才子佳人这一类的，又有黛玉等人在内，顺口就将素日所想道明。
　　凤姐儿原就有口齿的，顺着话头一唱一和。两人一通话，倒是比那女先儿更觉有趣。
　　那边凤姐儿正说道：“……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又有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独紫鹃没有言语，静静听了一阵，想着这里原系胭脂斋批语里，全书一大要紧之处，不免留神细思。倒是黛玉眼角瞥见她这么个模样，心里一怔，莫名有些悸动，不觉收了笑容。
　　旁人却全没觉出异样，只有听了一回话，心觉有趣，相互斟酒对饮一杯。那边女先儿对了一套《将军令》，听毕，贾母年老体弱了些，便问时辰。
　　听说已是三更了，她便命挪到暖阁里，挥退了贾珍等一干明儿有事的，或是不打紧的，只留了亲近小辈在旁。一时又听了两出戏，又顽了击鼓传花的酒令，罚说笑话儿。
　　这般顽闹一阵，凤姐又取中讲了个炮仗的笑话儿，顺着由头将散了一件事道明。
　　贾母笑命放爆仗解酒，又吃了些粥米，随意用了些精致小菜，用了漱口茶，这才散了去。
　　旁人皆是回去洗漱睡下，黛玉却还有些怔怔出神，一时想着紫鹃先前神色，总觉有些异样之处，偏细想来，又觉是自己多疑。
　　是以，当时洗漱睡下，她睡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半晌，犹自难以安眠。
　　紫鹃亦是躺在一侧榻上，见黛玉如此，便悄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黛玉一阵沉默。
　　紫鹃等了半晌，见她没有响动，以为无事，谁知静默中忽有一把嗓子，低低道：“我总觉得，你与旁人有些不同，今儿也是如此。”
　　“什么？”紫鹃心中一惊，声音略略高了些，又恐惊动了外头的嬷嬷，忙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这话从何说来？”
　　黛玉又安静了半晌，才接着道：“就如凤姐姐她们一般，我总觉得你确是有些与众不同。常日里偶尔一回头，我总觉得你默默沉思，看着我们，就如我们瞧着台上的戏似的。竟是独立于我们，另在一处。”
　　说完这一句，她轻轻咳了一声。
　　紫鹃睁眼往她那里看去，只觉微微的月光，点点的炭火，一冷一热的两处微光，只能照见一点灰黑模糊的轮廓。而她的心，也在浑浊的光影下，载浮载沉，有些话，到了喉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点点咽了下去。
　　那边黛玉已是接着道：“我常觉得有些事，你仿佛早就觉出征兆来。环哥儿、赵姨娘，乃至金钏儿，鸳鸯……细想来，当年我初来，你瞧着我的眼神儿，就似早知道了，我们能合到一处的……”
　　紫鹃没有言语。
　　黛玉也自安静。
　　好一阵静默后，黛玉道：“许是我……”
　　“姑娘……”紫鹃吐出两个字。
　　两人的声音混到一处，都有些暗沉，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楚。她们便都收口，静待对方言语。

第93章 撞破
　　片刻后，紫鹃才幽幽道：“姑娘也将我看得太重了些。我若有这样的能干，虽是个女孩儿，自然也早出去了，独立门户，自求安身。天底下的事，大多逃不过一个巧字，若细想来，多半的事竟是牵一线而动全身的。”
　　说到这里，她本想再编两句，脑中却忽得浮现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前尘往事从心底一时浮起，也不知怎么的，口中竟是一转，终究吐出了一句实情：“何况，我原也有些细故，不曾全说与姑娘的。”
　　这一句吐出，紫鹃立时惊醒，忙收拾了心情，重添上两句来：“不为旁个，只是碍于人情世故四个字，细说反而累赘。姑娘想着这些巧合，方生出那么个念头，可世间事，世间人，哪怕天南海北，隔了三五个人都能连在一处。何况我原在这府里的。”
　　黛玉静静听着，虽觉一如紫鹃素日言语，偏又似有些不同，不知在哪里。可细想来，又觉这些话在情在理，何况，她也自觉先前的话唐突了些，仿佛是疑心紫鹃一般。
　　因而，她终究将那一点异样埋入心中，低声宽慰道：“你说得也是。是我这多思多疑的毛病又犯了。先前宝姐姐那一处，我便有些错了。现今反又到了你身上，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难怪圣人说一日三省吾身。却是在理的。”
　　紫鹃道：“不过几句随口的话罢了，没得提什么对错是非的。只如今夜深了，姑娘向日里觉浅，静心睡下才是正理。仔细明儿起身，又觉头晕了。”
　　黛玉口里答应着，两人由此睡下，再无别话。
　　后头几日，因过了元宵，越加无事。虽有薛姨妈等处请吃年酒。贾母都只挑了其中几家过去，黛玉更是散漫，不过着紧的去了两回，旁的都不曾跟过去。
　　倒是紫鹃从玉钏儿处得知，金钏儿这两日回门暂住，因记挂关外的事，饶是钟姨娘已是说过一些，她也想着再去走一趟。
　　今日贾母去家下人处吃酒闲逛，黛玉懒怠过去，又因探春年下略受了些风寒，正自将养，便与众姐妹一道过去探望说话儿。
　　她这里得闲，就回了黛玉一声，嘱咐了屋中人等，这才往金钏儿家去。
　　因着正月里，贾府喜庆之气未散，又不比先时事多人忙，紫鹃一路过去，倒觉比先前更觉热闹繁华。兼着如今春日将近，如迎春等花木不免指头略泛出些新绿，更解去一冬的肃冷枯寂，添了些活泼。
　　紫鹃一路慢慢行来，一路看，只转过一段粉墙，绕过两株大松柏树，就已是到了后门。再迈步出去，绕过一处巷子，眼瞅着白家的屋顶儿了，忽得瞧见路口有两个小丫头正在叽咕。
　　她本是一眼扫过就作罢的，可走了两步，忽得哪里见过站在里头些的小丫头，不免多瞧了两眼。
　　那边的两个却正凑到一处说着悄悄话，也不妨人，待得紫鹃走得近了些，就隐隐听到宝玉、袭人两个明儿。她待要再听两句，那两个小丫头已是听到脚步声，忙止住了话头，都往她这里看来。
　　一见着她，两人面色都有些变了，忙一个扯着另一个的袖子，只往旁边跑开了。
　　然而，也是她们抬头这一面，紫鹃认出了那个面熟的，不是旁个，正是唤作坠儿的小丫头。
　　既认得了她，紫鹃脚下一顿，往两人跑远的身影瞧了两眼，心里暗暗记下一笔：也不知另一个是哪里的小丫头，可惜方才没仔细看真切了。
　　心里想着，她脚下却是一转，直往金钏儿家去。
　　金钏儿见着她来，一家子都欢喜不尽，一面问好，一面忙往里头让。紫鹃进去，却见里头也有几个女孩儿，正相互挤着嗑瓜子，吃果子，欢欢喜喜闹腾着。
　　见她这么个陌生姑娘进来，那大大小小的女孩儿都安静下来，只拿眼去瞅紫鹃。
　　金钏儿一笑，往两边介绍两句，又让紫鹃往里头屋子坐去：“她们几个都怕生，你又是这么一副体面模样儿，越发不能说话了。何况你出来也是有限的，我陪你进去坐坐，说两句话也罢了。”
　　紫鹃口中谦让两句，又与这几个姑娘赔个不是，这才随金钏儿进去。
　　两人久未见面，虽有钟姨娘从中转圜，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一时说王家如何，一时道贾母黛玉等如何，又有金钏儿有孕等事，说得兴起了，连茶都顾不得吃了。
　　还是白老媳妇儿送细点进来，才打断了这一通长话。母女两人都是知道里头富贵的人，紫鹃打眼一瞧，里头不过四碟碗口大的白瓷盘儿，上头搁着枣泥糕、雪方糕、小饺子并杏仁酥，俱都小巧精细。
　　她挑了一块枣泥糕，搁在帕子上，放到嘴里吃了一口，细腻绵甜，原是上上等的。金钏儿也挑了一块雪方糕：“这是前儿玉钏儿送来的，倒也罢了。只这茶原是我们自家的，想来未必能合你的脾胃。”
　　紫鹃道：“可不敢说这话，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过是跟前擦后伺候的人，沾了一点体面，要真以为从此就这样了，往后自家出来了，又怎么熬得过？”
　　金钏儿随口说来，未必没有一点怅茫，忽听得她这话，不觉怔住：“林姑娘向日里待你好，你也一心为她的。难道你还想着往后外嫁不成？”
　　“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紫鹃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里有些疲倦：“难道旧日你就没个旁样打算？现今又如何？纵然我与姑娘情分好，也未必能长长久久在一处的。我现是瞧明白了的，这天底下，十个满以为，也就能成一二处罢了。”
　　金钏儿想了想，也不由点头：“你说得却也在理。就譬如鸳鸯，老太太跟前有体面，又能干，生得也是一等儿的人，自然不能比赖嬷嬷。可也没料到，竟忽然生出那么一件事，直将她日后前程一笔勾倒了去。”
　　鸳鸯素与她们相善，又是打小儿一处长大，一时提及了，两人都有些闷闷的。
　　紫鹃本是有心打探的，瞧着气氛沉闷下来，便随口寻了个由头，将话岔开：“对了，我先前过来，瞧见两个小丫头在边上嘀咕，好似在议论宝二爷，里头就有先前被打发出去的坠儿。难道她家竟也在左近？”
　　“不是她。”金钏儿摇头道：“我对门的葛家，有个小丫头芭儿，也是宝二爷屋里的，常跟那坠儿一处的。那是个爱说嘴的，常日里嘀嘀咕咕，却也没什么旁心，倒不必理会的。”
　　“哦。”紫鹃心里模模糊糊掠过一个念头，却没有抓住，口里却接了话头：“怪道我一过来，她们就忙跑了去，想来是怕我听到什么，倒要教训。”
　　金钏儿道：“那坠儿被撵出去，又是那么几句话打发的，自然有些埋怨，嘴里说两句过瘾儿也是有的。自然不能让你听了去。说来，宝二爷屋里活少事轻人也多，她怎么会被撵出去？”
　　紫鹃知道她虽还怨恨王夫人，却不曾记恨旁人，反因为自小在贾府长大，一应熟人皆在那里的，十分关切。现今又是外头的人了，有些事说与她倒也无妨。
　　因而，她便将坠儿偷金一件事的始末道明。
　　金钏儿沉默半晌，才道：“竟是这么个事，再没料得的。既如此，倒是要瞧着些儿，我回头与母亲提一句，也不说里头的细故，倒探探那坠儿的底，免得后头还要生出事来。”
　　紫鹃本有此心，闻言自然点头称是。两人又说了些旁事，不免有紫鹃关切的关外满族人，又有金钏儿留心的玉钏儿等人，林林总总，倒说了一个多时辰。
　　及等紫鹃回过神来，那窗上日光早已偏了，她忙起身告辞：“没得说了这一通话，只怕迟了，我得回去了。”
　　金钏儿留了两句，却也知道已是有些迟了，不好强留，只得将她送出去，临别再三相送，直送到巷口，眼瞅着她去了，这才作罢。
　　紫鹃两次回头摆手，让她回去，这才依依惜别，从白家出来，直入了贾府后门。这时，一阵过堂风忽得刮过来，连着沙尘卷上来，紫鹃不觉眯了眯眼睛，左眼却还是飞进了些细沙。
　　她也不敢揉，只立在那里眨眼睛，忽得有个人从旁冲了过去，独留下一句话：“紫鹃姑娘，环哥儿现与林荣家的极亲厚。”
　　什么！
　　紫鹃连眼睛都忘了眨，忙要辨认说话的究竟是哪个，偏这时候双眼蒙蒙，那人又跑得飞快，只认出个小厮模样儿，就没了影子。
　　而他留下的那一句话，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贾环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的？与黛玉又有什么相干？哪怕与宝玉亲厚，甚至日后有婚嫁之事，黛玉现在也是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贾环虽是庶子，却也是正经的贾府子弟，如何管束他来？
　　又有，那林荣家又是哪一个？却是从没有听说过的。

第94章 协理
　　
　　紫鹃满心疑惑，只左右一望，连一点儿人影都没了。反是迎面的巷子里一阵冷风，卷着寒意刮过来，空落落的更添了三分凄冷。
　　她也不由身子一颤，紧走两步，绕过两条巷子，方入了后院，隐隐有些人声鸟鸣了，才松了一口气。又走了两步，她就听到一阵说话声，抬头望去，正是薛姨妈的两个大丫头同喜同贵从前头过来，也不知议论着什么，见着她，忙招呼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林姑娘有什么事？”
　　紫鹃笑道：“我去后头走走。倒是你们两个怎么都出来了？”
　　同喜道：“我们原无事，只铺子里送了些新巧扇子，说是江南那边的新鲜花样儿，太太便使我们往各处送两把。既遇见了你，倒能少走两步路。”说着，就将一个匣子取出，央告紫鹃带过去：“听说你们太太有些病了，太太必要过去的，少不得我们回去打点东西的，我们正愁这事怎么办去。”
　　紫鹃一怔，道：“午饭那会儿太太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子倒说病了。”口里疑惑，手中早接了那匣子，又瞧着她们还捧着两样匣子，便道：“既如此，剩下那两个也托给我罢，我横竖回园子里的，顺路带过去就是。”
　　两人欢喜不尽，忙谢了紫鹃，将宝玉、并探春两处的扇子交托出去。
　　紫鹃接了扇子，一径回去，少不得先去了怡红院、秋爽斋，将扇子交予袭人、侍书两个，又问了两句王夫人的病情，两人也语焉不详，只道是王夫人午睡后略有发热，病势却不重，宝玉他们也是方才过去的。
　　见是如此，紫鹃也没再多说，拿了扇子回去，又问了屋子里的事，眼见一切平顺，便唤了小蕊来问：“太太病了的事，你可知道什么？”
　　那小蕊也才知道，但她原与王夫人处亲近，又与周瑞家的有些姻亲瓜葛，常有过去的，一听便道：“才出来的事，倒不知究竟。按说也不出奇，太太到底有了年纪，比不得早年那样的精神，从年下到现今成日里多少事，哪一日安闲了？纵有珠大奶奶帮衬，她是个好性子的，哪里能治住咱们府上这些奶奶妈妈的！”
　　紫鹃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到探春协理大观园，兴利除宿弊的事，只先前不见王夫人张口，心里还盘算着大约是后头外头有了大事须得料理，方将家事交托出去。
　　现今听小蕊说了这一通，她便料定，不出三五日，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协理大观园一事，必定要上马了的。
　　只是，她却未曾料到，半个时辰后黛玉回来，竟道：“太太如今病了，外头又有许多世交姻亲人家的大事，便将这府里的事，交托我们四个协理。”
　　紫鹃当时怔住，半晌才道：“太太竟也托了姑娘？”
　　黛玉道：“正是。我原也要辞的，原是寄居于此的，哪里能管着府里的事？旁人岂有不嫌的？只太太十分殷切，又有宝姐姐在内，只得答应了。”
　　这番托付，原是不好推辞的。书中自保自珍如宝钗，都不好推辞，黛玉本就于贾家关切，现今身子又一年好似一年，连着换季的咳疾也渐渐消去，王夫人殷切相托，她更不会推辞。
　　紫鹃暗暗将协理大观园的事想了一通，虽也有事，却多以探春为主，现今又少了个搅屎棍赵姨娘，更减了一层顾虑。那些个下人虽难缠，可从探春算起，宝钗、黛玉也都是精细人，李纨虽不甚理事，倒也不揽权，也还罢了。
　　如此，紫鹃便道：“这原也无妨，不过略略照应的事。说句俗话，就是街坊有事儿，左邻右舍也多有帮衬的，何况太太是正经的舅母，素日待姑娘也极好的。如今有事儿，自然须得尽力。只是一件，姑娘身子到底有些孱弱，我只怕你劳累着了，倒又不好了。”
　　黛玉道：“放心，我自然有数儿的。虽是四人，大嫂子常日里不管庶务，也不爱揽事，自然不提。宝姐姐并我总归又隔了一层，自然更要退一步，只有三丫头，向日里也是极精明有主张的，又会做事，又能做事，自然以她为主。
　　凡有事，她先说了，或有不妥的，我们略拦一拦，遮掩描摹些儿，旁的粗略过得去，竟也罢了。这么一算，我竟不必十分操心。”
　　紫鹃这才放心，又将今日与金钏儿说的闲话提了几句，又拿出了薛姨妈送的扇子看了一回，且不细说。及等夜里，诸事安置了，她才又将后头撞见的那一句话说了出来。
　　只黛玉凝神想了一阵，实不知那林荣家的是哪个，自然更说不出旁话，只道：“赶明儿得空，你问一问平儿，她跟着凤姐姐管家几年，大约的人也知道的。既提了环哥儿，这事却要留意些。”
　　紫鹃也是做此想，这时与黛玉说了，翌日早起洗漱做定事后，得空便去寻凤姐说了一阵话，又拉了平儿，将事说与她来。
　　平儿道：“这倒奇了，那林荣家的原是管事娘子，虽与赵姨娘有些瓜葛，平素倒没什么出头露脸的，安安生生的，怎么忽然有人提了她来。”
　　说着，她将那林荣家的底细，细细分说明白。
　　原来这林荣家的，本是府里的家生子，后头做了贾母的丫鬟，出来后嫁与账房里的林荣，现与另外一人统管着采买果蔬一件。这虽是一宗大的，她常日里却安静不惹事，事也做得细密，并不显山露水的，是个稳妥人。论说旁的，她妹妹倒是与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结亲的，又与赵姨娘的义兄钱家定了儿女亲事，素日往来得多的，却是贾琏的奶母，两家原是邻居，极相善的。
　　这几处姻亲交际虽多，却是贾府仆妇人等的常情，也不独她一个。
　　紫鹃知道这些，因此听了一回，也觉莫名，因道：“难不成竟是哪个与她有仇的，寻机攀诬？可没得说与我听，又是做什么？我们姑娘又不管这府里的事。”
　　平儿一笑，比出四根手指儿，弯了弯其中一根儿，道：“怎么不管事？现成的太太就托了事来，依着我看，那托话的人可是个耳聪目明的。你倒还说嘴，我就问一条儿，你们姑娘以后做了奶奶太太的，还能不管事？”
　　“呸！”紫鹃见她映射宝黛姻缘，忙啐道：“你也学坏了，只管跟二奶奶似的浑说。有的没的，旁人听了去又有什么趣儿？”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平儿说笑一句，便转回来：“说笑是说笑，正经也要说一说。依着我看，这事没个头绪，竟要等一等，查清楚了再定也不迟。说不得真是有人与那林荣家的结仇，瞧见你迷了眼，有事没事敲个钟，成与不成，一句话的功夫，他们又没个妨碍。”
　　紫鹃默默点头，应道：“这倒是。”
　　要不是提及贾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她都如此，凤姐知道了，必定更会留心。现今平儿又张口将事揽了去，她也没有旁话可说，再与平儿说了几句金钏儿的事，也就辞了去。
　　待她一去，平儿回头就将这事告知凤姐。
　　她听着贾环两字，便是冷笑，只将那林荣家的在心里盘算了一回，才道：“你说得倒也在理。”她摸了摸肚子，缓缓坐起身来，双目一挑，却又是正正经经，杀伐果断的贾家琏二奶奶王熙凤了：“我现有肚子里这么一个，越发要仔细，这些个人往后慢慢算，原也不迟！”
　　平儿心里会意，忙道：“我后头唤旺儿来，说与他听。”
　　凤姐点一点头，又问：“她可还说了旁的？”
　　“只说了几句金钏儿的事。”平儿笑道：“太太虽也委了林姑娘，她也不比宝姑娘不言不语的，可也不是咱们府里正经的姑娘，哪里能争这个出头儿的事？自然还是三姑娘做主的。”
　　“你哪里知道。”凤姐却是一叹，道：“我是可惜了她。往年我只说，她与宝丫头、三丫头一般，都是有成算能做事的。后头一件件出来，倒越发显出她来，现成的一条儿，老太太都将一些个林家旧年的财物，交托一部分与她处置了。宝丫头、三丫头虽也能干，到底没经过现成的事，太太又病了，我又是这么个模样儿，外头这里那里的红白喜事日渐多了……”
　　平儿道：“奶奶也太担心了，凡百的事，家里这么些人在，总也有做事的。又有三姑娘她们，纵然前头吃亏一两回，后头还不能改了去？满打满算，林姑娘总归是自家人，瞧出不妥来，自然也会提两句。宝姑娘也是个有成算的，她们商议着，总不会走了大褶儿的。”
　　这般劝了一回，又提了现今时令更改，连着湘云也病了等话，总算劝得凤姐静心将养才罢。
　　至如紫鹃这里，一回去就见琥珀等在那里，笑着招手道：“可算来了，老太太立等你们姑娘并你过去呢。”
　　紫鹃听了，忙往镜中看了两眼，见着并无不妥，便笑着扶住黛玉，且随琥珀一道儿过去了。

第95章 厉害
　　一时过去，贾母正歪在榻上，双眼微颌，见她们来了，就招了招手唤到近前来。
　　黛玉微微屈膝福了福身，就走了过去，紧靠着她坐下，紫鹃跟在后头，也是一径到了跟前静候。
　　贾母伸手摸了摸黛玉搭在一起的双手，又端详两人形容，半晌才点了点头道：
　　“太太托你们照管家务，我都听说了。三丫头倒还罢了，只独独你身子单弱了些。这两年虽一日好似一日，到底这会儿时气不好——前一阵凤丫头不提，现今云丫头也病了，可见须得仔细。我记得去年那一阵，你也有些咳嗽的。”
　　黛玉见是为了这个，便含笑道：“老太太放心，太太虽托了我，到底有大嫂子、三妹妹主张，又有宝姐姐在，不过是照看照看的事。在屋里头说话理事，自然不必说，原有照料的。在外头又有小轿，多少人围着的。我瞧着，这么活动些儿，倒比常日里更松泛呢。”
　　贾母人老成精，数十年历练过的，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外孙女儿心里明白，知道这事的主次轻重，也觉宽慰了些，因道：“好。你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这府里大小事体，你到底年轻没经历过，那下头的又都是些油瓢儿，最是欺软怕硬，惯常欺上瞒下的，我总要嘱咐你几句。”
　　说着，贾母也不寻什么账本，不提甚么细故，只将历年总揽了，提纲挈领得说了一回。
　　黛玉原就是聪敏人，留心细听，一句一句记在心底，虽有些囫囵吞枣，却也觉进益了些，当下又问了几个问题。
　　贾母也自笑了：“倒都是能说说的，只往细里说，却不如你自家想明白了的好。你且回去，赶明儿还捉摸不透，再来问我。”
　　有这两句话，黛玉也觉莞尔，便搁下这一桩，陪着贾母又说了些闲话。
　　贾母十分嘱咐，命她好自将养，又说与紫鹃：
　　“你是个好孩子，服侍你们姑娘几年，料理的里外周全不说，就是你们姑娘的身子，也都周全妥当。细算来，这么些年竟没出过一丝儿错来。这会儿我原不用多说的，只既要料理家务，少不得要费心费力的。你就要必前些时候更留心些，有什么缺的少的，或是旁的不妥当，你只管来回我。我自然有主意的。”
　　紫鹃忙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应了：“老太太放心，我理会的。”
　　如此吩咐一回，眼瞅着日头西落，贾母便留了黛玉，又吩咐晚饭早些备下，那边王夫人也打发人过来告病不能过来云云。
　　贾母道：“告诉太太，好生将养身子要紧，我这里哪一日会少人照应？只管放心。”说着，又问了大夫如何说，又是什么药方，听说只是劳累着的小症候，吃两剂药就好的，她才点一点头，吩咐送几样精细小菜过去，打发人回去了。
　　后头李纨、探春、宝钗等一一过来，说说笑笑，陪着贾母用完饭，又往王夫人处坐了坐，正要散了去，贾母又打发个小丫头过来，唤探春过去有话吩咐。
　　众人心里会意，却也不提一句，只目送探春去了，就彼此说笑着散了。
　　且不说探春过去，贾母如何嘱咐，黛玉回去后洗漱一番，又瞧了一回瑞哥儿的课业，指点两句，就要打发他回屋歇息，谁知他忽得悄声问道：“姐姐可是得了太太托付，也帮着照管这府里的家务事？”
　　黛玉道：“你向日里不管这些细故，一心读书的，竟也知道了这个？”
　　瑞哥搁下手里的笔，面色有些悻悻：“我倒想不理会这些，偏一路过来听了几处闲话，都说这一桩事。”
　　说到这里，他鼻子里冷哼一声，不满道：“那些个仆妇奸猾，各个张狂得很。”
　　黛玉眼波微动，已是猜出大半，她虽心细多思的，却不比书中无所依傍，现今又是贾母、王夫人特特托付了的，更是定下心来，便索性揭破了：
　　“大嫂子厚道宽泛，三丫头并我们等都是女孩儿家，自然要腼腆拘束些，不比凤姐姐的行事，他们存了些藐视试探的心，原也是常情。圣人言教化之功，就在于此。”
　　她说着说着，倒有些喟叹起来。
　　瑞哥原是有经历的，听她这一通话，也自点头，将先前的不忿去了大半，因道：“姐姐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
　　虽这么说，那边府中一干仆妇人等却还如故，只先头几日，一则无事，二则王夫人留心，倒还过得去。只连日又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的升迁黜降、红白喜事等，须得照应，只待王夫人料理。
　　四人起头一日，就着实商议了，分作两班，探春李纨在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会齐办事，黛玉宝钗两人则在上房监察预备，照应外头王夫人贺吊迎送等应酬的事体。又有宝钗心思细密，与黛玉商议了，两人夜里再往各处巡查一次。
　　如此一番料理，不出几日，竟比凤姐当权的时候更觉谨慎肃静了些。连着下头的人都有暗中抱怨的，只说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有些仆妇人等，见着四人行事细密，料理得当，倒将先前的轻忽藐视去了大半，安生办差。然而，一些个素日有些体面，办差多年的，非但不服，反激出些性子来，必要探一探底儿。
　　这一日，就有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话，道是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又道已是回过了王夫人，现报到探春并李纨处料理。
　　说罢，她便不言语，只垂手旁侍，有心试探两人的主见。此时回话者不少，见状都有些留意，且在外头打听两人办事如何。
　　这边探春问李纨，她想了想就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她四十两罢了。”那吴新登家的媳妇一听，立时答应了一个是字，转头接了对牌就走。
　　探春却忽得喊住了她：“你且回来。”
　　那吴新登家的原在心里已是编了一出话，颇有些洋洋得意，听了这一声却也只能回来。
　　探春已然问道：“你且别支银子。”细问了旧年贾母屋里姨娘，家生子或外头买来的，也似赵姨娘这般死了家里人赏多少。
　　吴新登本是满怀得意，被这一着打乱，脑子顿时有些空白，半晌都没能想起旧例，忙赔笑搪塞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
　　探春一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就是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的回说查旧账。
　　探春听了，满面依旧是笑，却趁着这一着，弹压暗讽了一句，说得那吴新登家的满脸通红，转身出来。旁的一干媳妇们瞧见，都不由伸舌头，更小心了些，且回事情。
　　又有吴家去了账本，与探春看了，她又递给李纨看了，这才吩咐赏二十两银子，又留了账本，打发吴新登家的去了。
　　里头自然如故，依旧回事不绝。
　　倒是吴新登家的出去后，将事办了，却被赵家的人拉住，又有打探询问，明里暗中的倒有些试探探春的心意。
　　自赵姨娘被送到祠堂里去后，虽有探春、贾环两个在，可一个是女孩儿家不张口的，又素来不甚亲厚，一个贾环又生出许多事，贾母、王夫人两处不说，早是审贼似的了，就是贾政，向日里也不过泛泛。
　　他家自然有些焦灼的。
　　偏打小跟着贾环的赵国基又没了，他虽先前被捋了差事，现做了旁事，到底与贾环自小一处颇为亲厚的。现今赵家细算来，竟没了什么指头了。
　　谁知忽得一夜春风，探春被王夫人看重，竟委托料理家务，他家便生出些旁样的想头来。
　　吴新登家的，原也是人精儿一个，如何看不出来。她心里不耐烦，面上却也不露什么，反满团团一张笑脸，将前头的事说了一通，又瞅着赵家面色有些发沉，重添了两句话：
　　“姑娘明白公道，我自然只有照办的。你可别怪我不念旧情，我就是想，也就是个办差的。嗨，咱们自家人说破了，就是姑娘并大奶奶，难道也不是一样儿？”
　　那赵家的人听了，也没了话，只得好言好语送吴新登家的出去。转身回来，瞧着一屋子自家人，脸色都是有些乌沉沉的。
　　里头又有个钱槐。他家原与赵姨娘认了干亲，向日里两家亲厚，真个做内侄似的看待。又因这一段时日贾环手里散漫，又有主意见识，早将他笼络了去。
　　两重合在一处，他也就将自家当做赵家人，这会儿自然也有气，因道：“三姑娘也忒刻薄了自家人了。什么大事，既然大奶奶先张了口，混过去也就是了，咱们也不独为了那二十两银子。只那袭人家怎么就有四十两的体面？倒把姑妈压过去了？”
　　有了这话头，一伙人便也乌压压得七嘴八舌起来。
　　后头又有赵姨娘的兄嫂，本就伤心儿子没了，又被这一桩事添了许多气恼，不由生出个主意来，也为难为难，表白表白，总不能让自家的脸面，真的踩在泥地里，被这街坊邻居的说嘴！

第96章 往复
　　一旦生了念头，旧年至今的种种不忿，立时翻涌上来。
　　赵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谋划出了事情。又有钱槐，巴不得一声，先领了一个头儿：“我说与姑妈去，她必是答应的。这里打发来的丫头，紧着嘱咐妥当，立时送到三姑娘那里，再迟了那边可要散了，纵然打发去了，闹不出去，那又能有什么中用的！”
　　有他这一句，众人都十分欢喜，七嘴八舌嘱咐了，就紧着送他出去，回头就寻了先前赵姨娘打发来吊丧的小丫头，软硬百般施为，威逼利诱着她答应了，又一句一句教她怎么说，怎么做，总有个模样儿了，立时送到里头去。
　　那边探春混不知里头的事，只将一件事完了，就命人端茶来润润口，又问李纨：“今儿事多，只怕又要迟了，大嫂子可要先用一点糕点？”
　　李纨往外头瞧两眼，也笑着点头：“用点子也罢，倒是林姑娘、宝姑娘那里，也要送一些过去。”
　　探春答应了，打发侍书过去吩咐，转头正要说话，忽得有个小丫头从外头闯了进来，哭哭啼啼的满脸是泪，上来就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三姑娘！三姑娘！”
　　堂上人等都吃了一惊，探春定睛一看，却是赵姨娘身边的小丫头唤作小雀儿的，不由眉心微皱，口里道：“哭什么？起来说话！”说着，与丫鬟使了个眼色，命她们扶起来。
　　李纨早已看向探春，问道：“这又是哪个？”
　　探春道：“这是后头拨到姨娘那里的小雀儿。”
　　有这一句，李纨立时明白，忙命道：“扶她下去歇一歇，有什么话，整理妥当了再来说。”她是深知赵姨娘的秉性，也可怜探春的为难，瞧着形容不对，有意先打发了人，省得人前失了大家的体统。
　　然而，那小雀儿早就是被□□了的，又只李纨这一个佛爷张口，真个没有怕的，不等旁人拉她下去，自家先哭道：“三姑娘，姨娘气狠了，打早儿起来，就一时要寻剪刀，一时要绳子，一时又要撞墙，正寻死觅活着，满屋子的人都慌了，正不知怎么是好呢！”
　　说着，她浑身使劲儿一挣，竟从几个听怔住的丫鬟手里挣脱出来，一面哭，一面爬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探春的裙摆叫嚷，却被探春喝止了：
　　“浑说什么？姨娘在庵堂里一向安静，静心礼佛的，做什么闹将起来？必是你们不着调，反生出事来！如今还在这里胡闹，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连个规矩都不知道了！来人，把她带下去，好好审清楚了。有什么事，待我与大奶奶将事办妥了，再做定论！”
　　一边的侍书原是探春□□的，又素知赵姨娘三不着两，忙上前来拉住了这小雀儿，随手将个帕子塞住了她的嘴，几个人就将她拉到后头屋子里去了。
　　那小雀儿本是后头才打发过去的小丫头，没见过经过的，纵然被几番嘱咐过，也被探春当时喝住，怔了好半晌。也是这一顿，后头她再被那么一堵一扯，便再也挣扎不出，只呜呜咽咽得被拉了下去。
　　探春立在上首，往周遭人等看了一圈儿，淡淡道：“还有什么事要回，一准回清楚了。我与大奶奶总先开发了。”
　　府中皆知，赵姨娘早被打发出去了，只因有个探春，又有贾环，才还略有一点体面，说着是个姨娘。然而，旁人都还罢了，探春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猛听到这样的讯息，还能稳稳当当一丝儿不乱，三两下打发了，外头里面都顾全，可见厉害。
　　一干媳妇婆子人等见着，心里暗暗有些忌惮，也打叠出旧日在凤姐跟前的小心，先将眼前必要回的事仔细禀告了，略能挪一挪的，俱都往后头去。
　　由此，原说今日事多，竟要往后挪一个时辰的，现在竟也渐渐完了。
　　李纨见事情渐了，只余几件小的，打发出去了等会儿回话，又有厨下送了食盒过来，便笑道：“既送了吃食来，这里的事也多半了了，妹妹竟歇一歇，也吃两口茶罢。”
　　探春瞧了周遭两眼，见果然如此，也便点头道：“也好。”说着，又问宝钗黛玉那里。一个小丫头过去片刻，就回来道：“宝姑娘、林姑娘正用点心呢。”
　　探春道：“侍书，你过去说一声，等会子请林姑娘、宝姑娘一道用午饭。”
　　那侍书答应一声，将手头的事交予小丫头安置，自己过去。
　　李纨瞧着，亲提了一壶茶，倒了一盏茶递过去：“这半日还操心不够，说着歇一歇，又问这个，又嘱咐那个的。”
　　探春接过茶盏，垂头吃了两口，才微微吁出一口气，目光却不由落在后头那边。李纨知道她还忧心那小雀儿的话，只现今过去不得，便又与她取了两色细点，搁在小碟子上，又递过去。
　　回神见着这个，探春也收敛住心神，一时谢了，也让李纨：“这银丝卷瞧着倒好，大嫂子也尝一尝罢。”
　　正说着，忽得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
　　两人抬头，就见平儿走进来，便笑着道：“你来做什么？”
　　那平儿笑着提了赵国基一件事。
　　探春素日敏捷，早想到赵姨娘闹腾，大约与这个有些干系，又有先前吴新登家的混事，已是记在心底。现又听平儿这么说，不觉冷笑一声，半是剖白，半是着恼，咬准了旧例不肯添银钱。
　　这边平儿早听了两句闲话，已是明白了对半，又听了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神色不似旧日，也不敢以往日那般相待，只在一边垂手默侍。
　　一时又有一个过来回话，探春几句打发了，那边宝钗黛玉已是听了侍书回话，从上房这边过来。
　　探春等瞧着，忙又起身让座，又问今日的事项，宝黛两人细说了一回，倒也并无大事，不过是随常的事体，凡取用的东西，也都有了账本，一时交托清楚，也就罢了。
　　宝钗已是瞧见探春形容，却与先时不同，又有平儿候在一边儿，一声也不言语，与旧日又是不同，她是个眼明心亮不言语的，便也不提一个字，只笑道：“今儿的云片糕倒好，你们尝着怎么样？”
　　“我倒觉得银丝卷好些儿。”探春笑着回一句，又道：“只这会儿迟了些，等会子就要用午膳了，没得嚼了这些个，等会子又吃不下那个。”
　　黛玉听了，便笑道：“我也这么说，竟还是汤羹好些。只恨每日事项不定，一时忙一时闲的，还是点心随意些儿。”
　　说了几句闲谈，那边已是又送午饭过来。
　　四人才坐定，就见有个媳妇子且来回事，张口就道：“回奶奶、姑娘，书房里支宝二爷、环爷并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几句话将这媳妇唬得赔笑退了出去。
　　探春便将吴新登家的一件事提了两句，平儿忙笑着应承，又向门外说：“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
　　门外众媳妇都笑着回话答应，也极谦逊的。
　　平儿才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与探春等赔笑：
　　“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哪里照看得这些，保不住不忽略的。又有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的，姑娘竟添减一二：头一件，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带我们奶奶的情义了。”
　　这话未曾说话，宝钗、黛玉并李纨都笑了，因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她！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有这么一说，倒还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才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也自笑了，一面说话，一面让平儿坐下，又命倒茶，才有问：“林姑娘她们的饭呢？催着些儿。”说着，又将先前那媳妇唤进来，现开发了事，那边已是将宝钗、黛玉的饭盒也送了来。
　　侍书、素云早将一张小饭桌抬来，见状忙搁了上去，又有紫鹃、莺儿两人上菜。平儿瞧见，也起身帮衬，黛玉瞧着，便笑道：“你说完了话，吃两口茶，就回去罢，又在这里忙什么？”
　　平儿笑着说两句，又帮忙服侍着用完饭，探春又将一应事体俱都办妥，见一干媳妇儿皆都退了去，这才将那小雀儿叫出来，细问缘故。
　　这小雀儿先前虽得了十分嘱咐，到底是年轻没经过事的，一时被拉下去，被三四个人围着盘问，更失了先前的一点气焰，现今软绵绵着身子，乖顺跪在下头，反期期艾艾说不清话来。
　　还是紫鹃等审过的，将她先前那一通话回与探春等人，却与所想不差，正是为了赵国基亡故，只赔了二十两银子这一件事，又有赵姨娘暗地里试探，想着能趁机回来，又是一桩。
　　只这两件事，探春早已回绝了头一件，后头那一件，她更是一句话都不敢乱说的——赵姨娘图谋不轨，巫蛊害人，原是极恶毒的大罪过，连着她都受累不浅，现要凭着她回来，简直是笑话。
　　也是为此，探春有些平复的心气，又是翻涌上来，冷笑道：“姨娘真个这么说的？”

第97章 猫腻
　　
　　屋中寂静一片。
　　黛玉等碍于探春脸面，不肯言语，平儿等又知情识趣，越发一声儿不敢出。倒越发显出下头跪着的小雀儿，浑身抖得糠筛一般，只喘着粗气不敢言语。
　　还是紫鹃瞧着有些喟叹，轻轻吁出一口气。
　　偏这会儿屋中安静，这一声也稍稍重了些，引得探春看过来。只平儿等与她俱都立在一处，这一声叹息又轻，也不知是哪个。
　　若是旁人，说不得就要发作起来。只探春极自重身份，有涵养的，虽这时候早已恼得柳眉倒竖，却也在几个呼吸间硬生生压下，不肯拉扯起来失了体统，反被人耻笑。因而，停了半晌，她反慢慢扯出一丝笑，道：
　　“你不说，我也猜出来了。必是你们打量着时过境迁，老太太、太太素来慈和，现今又事多人烦，三不五时翻腾一回，显出人来，后头自然能一步一步，登堂入室，重又抖起威风来。说破了，也是瞅着我是姨娘养的，要换了旁人，只怕还缩在那里一声儿不敢言语！”
　　她说得到这里，不由也落下泪来。宝钗等人深知她的为难，一则是生母，一则是嫡母，又是这样的阴私事，没的有的都被带累了，不由也有些伤感。
　　宝钗也道：“你竟也气糊涂了不成？下头的人，不知礼的也多了，哪能都计较起来？这倒不是你的为人了。”
　　李纨更是陪着落泪，只有连声相劝，亦是说下头的人糊涂等话，十分劝慰。
　　独有黛玉，想起先前种种事体，沉思了半晌，才忽地道：
　　“依着我看来，这丫头的话便不对，未必有姨娘什么事。早起吴姐姐过来，还一句多话也没有，怎么后头就有这丫头过来，又说着姨娘这样那样的话？那庵堂离着又远，一来一回只怕半日的光景都过去了。依着我看，许是他家扯了旗，自己生出来的事。”
　　这里的事，宝钗也已是有所觉，只她素知探春的心病，不好十分言语。这会儿听见黛玉戳破，又见探春神色若有所动，便也添了两句：“这却是了。必是姨娘知道兄弟没了，打发小丫头过去吊唁，也是常情。偏这小丫头不知道理，唬着了也是有的。”
　　，
　　几人说了一通，探春细想一回，果然在理，却是自己身在局中，反有些糊涂了。只要是如此，她反倒心安了些，当即便道：“既如此，竟要打发人去查清楚了才是。”说着，便看向侍书：“你去瞧瞧。”
　　黛玉道：“她在里头不知地方，又是两处，如何撕扯明白？总要多打发几个过去，倒也罢了。”宝钗并李纨也是点头，几人商议一回，先打发平儿回去吃饭，告诉凤姐一声儿。
　　这里李纨并宝钗又十分退让，到底只定了侍书并紫鹃两个，过会儿平儿过来，只三人一道过去，又有几个管事娘子跟着，料想也齐全了。
　　平儿一准回去，凤姐便问她：“怎么去了这半日？”
　　“嗳。”平儿叹一声，从头到尾将事说了一回。凤姐听了，眉梢也挑了起来，竟也不十分着恼赵姨娘那边生出的事，反笑道：“好，好，好，我素日说三丫头不错，如今瞧着，果然不错。可惜她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
　　平儿道：“这倒是，平添一个赵姨娘，生出多少事来，倒亏得三姑娘周全，竟都妥当。便换个周姨娘，也还罢了。”
　　凤姐儿叹息，将庶出的艰难说了一回，又道：“虽则赵姨娘那老虔婆可恨，到底现今撵出去了，竟还省了些事。往后自然都是太太主张，她又是个可人疼的，倒是一件好的。”
　　“这却是。”平儿道：“三姑娘虽为难，到底离着远了，没得时时聒噪着，也是一件好的。要换了头前两年，大约就是赵姨娘自个儿奔过来了。如今只个小丫头，几句话也就过去了。”
　　“正是这理儿。”凤姐又将管家的难处说了一通，口里一千个情愿，想着探春照应家务，又嘱咐平儿仔细顺从，不要将犟着了，又有赵姨娘那里，虽则可恨，这会儿也宁可软和些，免得伤了素日的和气。
　　平儿笑道：“你也太小看人了，我早已行着了，这会子又嘱咐我。”
　　如此说笑一阵，两人又用了饭。平儿又服侍漱盥，嘱咐了丰儿一些话，这才往探春处过来。
　　那边探春等人已是散了人，赵家无有动静，院内便是一片寂静，独有几只雀儿在枝头叫唤儿。平儿定睛瞧了一阵，却是几只灰粽的麻雀儿，叽喳个不停。
　　倒真个春日里了。
　　平儿一面往里头去，一面又暗暗有些感慨：怪道人说凡有事儿，必然有些兆头的。后头我们一径过去，还不知要费多少口舌，可不跟那麻雀儿似的。
　　里头探春姊妹四人正议论着家务，那小雀儿恹恹站在一侧下头，旁边又有两个丫鬟盯着，倒也一声儿响动没有。
　　见着她来了，探春便命坐下吃茶，又将先前的商议说了一回，又问凤姐儿如何说。平儿道：“我们奶奶说了，姑娘怎么说，就怎么行，断无不妥的。”
　　她既这么说，事情就此定下。
　　紫鹃并侍书，又有几个得力能干的媳妇儿，一并跟着平儿过去。
　　那边赵家正似沸油里洒了一把水珠子，喧腾得厉害。前头打发那小雀儿过去，一干人还喧嚣个不住，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将后头一应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探春等人也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般，听凭他们操持了去。
　　然而，一盏茶、一刻钟、一个时辰，时光如同沙漏落下，里头传来的消息，一个紧着一个，如同一瓢瓢冷水泼过来，将那喧腾俱都压了下去。
　　末了，众人也只得讪讪的说两句话，勉强糊弄糊弄，将事往小处说去，存了个大而化小，小而化无的念头，将事了了。自己等人也将将散了去，别没事儿再讨个没趣儿。
　　谁知，忽得就有亲近的媳妇子过来报信，道是平儿等人领着那小丫头小雀儿来了。
　　这一下，活似一个炮仗扔到粪坑里头，赵家人等俱都慌慌张张起来。又有趁机逃的，又有急得团团转的，又有叫嚷着不必怕的，又有寻赵家人嘱咐的，纷纷杂杂说个不清。
　　正是紧着的时候，偏那赵姨娘的亲妈，赵老娘大惊大怒，又是几日操劳白事，伤心儿子没了，这会儿竟两眼一翻厥了过去。一干人瞧见，七手八脚将这赵老娘抬到里屋，才舒了一口气，吃两口茶，外头就有传话的，道是平儿等人来了。
　　众人慌手慌脚，且把赵姨娘另外的一个兄弟，三四个亲侄儿推到前头，挨挨挤挤得过去。那里早已是一片安静，又有婆子等赶了旁的闲杂人等，又有媳妇子拦下来的亲眷人等，不许上前。
　　平儿几个只立在前头，瞧着赵家人等过来磕头，瞧着白布麻绳吊丧灯笼，也没得旁话可说，只将那小雀儿叫出立在一侧，一句一句审问。
　　赵家这几个先前已是慌着了，倒也犟嘴回了几句，又有赵国基的媳妇儿，原有些心眼儿，跟着说了两句辩白的话，却被平儿一句句驳了回去。
　　又有紫鹃道：“这小丫头早把先前你们嘱咐的话倒了个干净，你们现要重编出一套话，也得能哄了我们去！还不照实说明了！原不过是你们伤心过度，猪油蒙了心，被人撺掇着办了糊涂事。再要编排闹事，竟是你们自己怀了歹心，不可救药了！”
　　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又有侍书在旁冷不丁刺几句。
　　赵家等人心烦意乱，又猛然见着这么个大阵仗，多少存了些惧怕，就有一个张口坑坑巴巴说了一句：“是、是他们说，姨奶奶在屋里几十年，竟还没个袭人体面，所以……”
　　有了这一句，后头就似拔出一条藤儿，上头抖落抖落，事儿就全露馅儿了。
　　侍书越听越是着恼，冷笑道：“你们脑子里倒安排得周全！可惜托了个不顶事的小丫头，从头到尾都是一笔糊涂账！打量着我们也似你们，竟都是糊涂虫不成？现如今怎么样？还不是听凭姑娘开发了！”
　　说着，她与平儿说两句，又问紫鹃，不多时就打发两个人去回探春，自己等人则又带了小雀儿，转头上了马车，又要往水月庵里去。
　　紫鹃正觉无味，忽得被平儿扯了一下衣袖，转头看去，却见她悄声道：“那边靛蓝比甲，细白裙子的，就是林荣家的。”
　　什么？
　　一听这话，紫鹃也是心中微动，转头看去，就瞅见个椭圆面庞，垂眉低眼的妇人。她生得平平，却有一股儿干净利索的劲儿，瞧着便觉清爽。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谁知那林荣家的瞧着是个和顺的，却比旁人警觉，只这两眼，她就微微抬起眼皮儿，往这里看来。
　　那眉毛儿，却还是一丝儿不动，还是顺顺当当从头到尾垂着的，极温顺平和。

第98章 闹剧
　　紫鹃心内一动，目光却掠过林荣家的，直往里头看去，仿佛是搜寻什么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细看。
　　耳边早有个婆子凑过来，低声回道：“平姑娘，紫鹃姑娘，侍书姑娘，才前头赵老娘昏了过去……所以她没露面儿。”
　　平儿听了，便打发个小丫头回去：“你去回姑娘们一声，将这里的事细说说。”
　　侍书本觉得有些不妥，张口要拦的，却被紫鹃拉住，又道：“咱们快去水月庵是正经，免得那里真闹将起来，反倒不好。”平儿点头称是：“姨娘向日是个什么性子，咱们都知道的，早些过去是正理。”
　　由此，三人上了车轿，一径过去。
　　那边庵堂里正自热闹。
　　赵姨娘本就是个耐不住煎熬的，起头个把月，她还因心存惧怕常有些战战兢兢，不免安静些。后头一日日过去，眼瞅着贾家那里悄没生息的，浑似她死了一般，这平安日子过久了，她就有些燥起来。
　　又有个探春，一面顾及贾环，一面也每月打点些东西与她送来，虽不能见面，但有这一线联系，这赵姨娘便渐渐将这满心寄望，都托在她身上。
　　如此，这钱槐一来，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她就牢牢记住了一件：探春管理家务。
　　哪怕她早就知道，自己被打发到这里，怕是往后再没回去的。可溺水的人，忽得有一根稻草落在手里，岂有不紧紧攥着的？直将姑娘家做不得主一件抛开，满心满意都是侥幸。
　　由此，她也就真个闹将起来，一时剪刀，一时绳索的，她又到底是贾家送来的，庵堂里不敢真让她怎么了。虽只一个人，也将这二十来个人的水月庵，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这钱槐躲在一边，正是瞧着热闹，外头一阵马车粼粼，却是平儿一行人来了。
　　“这是怎么了？”平儿见着庵堂大门洞开，却没一个小尼姑候着，细听听，倒是里头隐隐有些嘈杂，她心知不好，忙打发两个素日有气力的婆子进去喊人，转头又与紫鹃侍书道：“只怕真是闹起来了。”
　　侍书面色沉沉，半晌才道：“那又如何？休说我们姑娘做不得主，哪怕是能做主的，也没接她回来的理！咱们私底下说一声，没得她胡闹，只怕我们姑娘还好一些儿！”
　　紫鹃道：“你怎么也说起胡话了？理是这么个理，这些话也不好外头浑说的。”
　　正说着，就有个一手拉扯着僧袍，一手扶着个歪瘪僧帽的小尼姑，从里头跑将出来：“各、位姑娘，我……”
　　话还没说几个字，她就咳将起来，一面又连连喘气，弯着腰说不出话来。
　　平儿忙道：“把她扶起来，慢慢说。”
　　两个小丫头忙上前扶住她，又与她拍了拍后背。好半晌过去，这小尼姑才呼着重气，抬起头来，俨然是一张红通的脸，上头还有几条新鲜抓痕。
　　只瞅见这模样，平儿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吩咐将马车在旁停好，打点两个不顶用的小丫头候着，自己领着几个婆子往里头赶去。
　　那里正一片狼藉。
　　地上跌坐着几个小尼姑，东两个磕破了漆的抽屉匣子，西洒了一地的馒头，又有绳子、布匹、断了线的数珠儿，林林总总占了大半个院子。
　　赵姨娘站在屋门口儿，发鬓蓬蓬儿散了大半，直直着仰着脖子，上面青筋暴起，正扯着嗓子叫嚷：“你们这一起小□□！我是什么人，你们这些娼妇粉头，死了也一个孤鬼的东西，还敢拉扯我？我告诉你们，就是……”
　　平儿瞧见，忙命婆子们拉扯开人：“这是做什么？快些拉开了。”
　　说着，那边静虚早已从中推开，满脸通红走了过来：“请几位姑娘安。”
　　紫鹃看她形容，僧袍微乱，却也只消略理一理，从头到尾都还齐整，心里便有数儿，因道：“这是怎么了？”
　　静虚咳了两声，一时说不得什么，拿眼睛看赵姨娘。
　　那赵姨娘见着平儿等人，也忙收口，挣扎着嚷道：“让我见平姑娘！我有话要说！”周边人等听说，又见平儿等没有言语，便让开一条道儿，容她走到跟前来。
　　赵姨娘满心欢喜，一面七手八脚拢着头发，一面巴巴着挤出满脸笑来，连声道：“是三姑娘接我回去了？”
　　“姨娘且歇停罢！”侍书深深吐出一口气，面色有些发青，因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大家客气些岂不好？这么闹腾，往后见面说话，又有什么趣儿？”
　　这两句话，恰是数九天一盆冷水浇下，赵姨娘浑身一阵冰凉，瞪着两只眼睛看向侍书：“你、你说什么？”
　　平儿道：“我们奶奶听说，姨娘这里有些不安稳，多半是这庵堂与城里近，不免嘈杂了些，闹得姨娘不能安静静修。这才打发我们过来问个明白。现瞧着，果然不错，回去自然另与姨娘寻一处清净所在，断不能辜负姨娘清修的心愿。”
　　她这几句话说得妥帖，却自有三分逼人之势，全不似旧年的为人言语。
　　连着紫鹃也往平儿处看了两眼，又见赵姨娘面色青白，眼神直直的，一下子全没了先前战天斗地的精气神，她便使了个眼色与小丫鬟：“越发没了眼力见，姨娘累了，还不扶到里头去！”
　　这话一落地，那静虚忙巴上来，头一个过去搀扶，又扭头吩咐小尼姑：“还不快收拾了，与几位姑娘沏茶来！”
　　说着，她脚步放缓，一面含笑与平儿三人道：“姑娘且去前头厢房那里坐一坐，我安置好了姨娘，再来……”
　　这话还没说完，那边赵姨娘已是重新抖擞了精神，一把将这静虚推开，噔噔噔几步奔过来，张口哭道：“三姑娘！三姑娘！你就可怜可怜……”
　　“请姨娘进屋歇着罢！”紫鹃原还心里有些打鼓，见赵姨娘又重振作起来，也不似前头混不吝的，忙喝命两个婆子，命她们将赵姨娘拉进屋去，一面道：
　　“姨娘且安静罢。三姑娘上有老太太、老爷、太太抚育，下有姊妹兄弟扶持，自然妥当。纵然这一阵子里外有事，她管家辛苦了些，那也是一阵子的事，又有大奶奶、宝姑娘并我们姑娘一道儿，哪里能累着她呢？
　　姨娘要是心疼她，竟管一管赵家那边才是。今儿左右撺掇着闹将起来，说着是要为死人争气要体面的，后头查清楚了，原是胡闹，这又罚打板子，又革银米，三辈子的体面都丢干净了，还有什么脸？”
　　她这一通话，又比平儿更说细了些。
　　到了这会儿，赵姨娘心里一点隐秘的希望，终究告终。先前又是那样闹腾过的，早已竭尽气力了，竟双眼一翻，仿佛也似她老娘那般昏厥了过去。
　　平儿等人倒吃了一惊，忙上前来看，不想那赵姨娘却直挺挺着呼出一口气，竟又撑住了，只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说不尽的埋怨，道不完的愤懑。
　　然而，经这么一吓，紫鹃三人也没心思理会了，当即吩咐两个婆子留下照料，请静虚前头说话。
　　静虚也没了先前做脸的心，只打发小尼姑收拾，自己脚不沾地跟了过去，在厢房里坐下，安生吃了两口茶，她便一五一十，将今日种种道尽了。
　　果真应了先前赵家人所说，并无差池。
　　平儿沉默半晌，先再三谢过静虚，又许了几句好话，这才慢慢嘱咐她。
　　静虚笑道：“这里虽是清净地，到底姨娘修行日浅，偶尔有些燥了也是常情。一点儿小事罢了，平姑娘倒不必忧心，我们自然理会得的。”
　　她这般知情识趣的，平儿三人也越发好说话，一时宾主尽欢，倒也和乐。
　　只三人临去前，少不得往赵姨娘处再看了两眼，见着她已是安生坐在屋中，虽有些死寂，可比先前的癫狂或是呆滞，反显得正常。
　　她们又不能久留，只将两个婆子留下照看一日，说着明儿再打发人来，便回去，将此间种种事，俱都回与探春四人。
　　探春早已是将赵家那边处置了，也不外打板子，革银米这两件，这回儿再听到赵姨娘这里，倒显得平静——毕竟，素日赵姨娘三不着两的，原也见惯了的。
　　不过听说过去的那人唤作钱槐，探春方目光一闪，冷冷道：“怪道那赵家也好，庵堂也罢，竟都能闹将起来！原来是他。”
　　李纨便问：“这又是哪个？”
　　“大嫂子不知道。这原是跟着环哥儿的，后头被老爷革了差事，还常有过去。”探春面色如霜，眸光沉沉：“本是姨娘早年认的干亲家的侄子，向日里亲厚，又惯会挑唆，不是个省事儿的。”
　　说着，她便命人将这钱槐撵出去，不许再领差事。
　　一个小厮罢了，谁个会与他争持。何况这里原就有他的身影，李纨三人也无旁话。
　　倒是平儿心里记了一笔：有正经道理，将这钱槐赶出去也罢。虽说环哥儿那里，又要重头换人盯着，可没个知心知意的，料想他也比前头难做事。
　　只这里的人都不晓得，那钱槐还没被赶出去，就有林荣家的小儿林贵，将今日种种俱都说与他听了。

第99章 幻梦
　　
　　贾环盯着这林贵儿，神色散漫：“什么要紧，不过闹一场罢了。三姐姐再是利害，也不过罚几板子，至多革点银米，值什么。”
　　林贵儿弯腰候在一边，听了这话，也连连点头称是，又道：“哥儿说得在理，谁说不是呢？只那钱槐闹这么一场，后头怕是要撵出去了。”
　　贾环没有言语。
　　林贵儿依旧满脸是笑：“旁的倒也罢了，只怕误了哥儿的事。”
　　贾环冷笑一声，却不接这个茬儿：“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如今关在这里，更没事了。就是有什么，三两个月过去，什么事不了了？”
　　“哥儿念旧。”林贵儿依旧圆团团满脸的笑，因道：“只这旧人，原也是从新人来的。这天长日久的，何必管怎么起的头？这是能走到一路的，往后自然是能走到一路的。”
　　正说着，外头就有小厮过来，道是送晚饭来了。
　　两人也就截住话头，不再细说。
　　探春却只胡乱吃了晚饭，回来细听侍书言语。
　　虽说前头侍书已是于平儿一道回了事，但那些都是粗略的，里头的细故，她还须重头细细听一回，再问一问。
　　侍书重头到尾详说了。
　　待她说罢，两炷香的时辰都过去了，探春命她坐下吃茶，自己支起胳膊，轻轻托住右腮，面庞上神色沉沉，眸光却闪烁不定。
　　侍书将一盏茶吃尽了，又等了大半日过去，见探春活似一樽木塑泥胎的菩萨，半丝不动，不免有些忧心，轻轻唤道：“姑娘，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探春眸光微转，看向她：“怎么了？”
　　神色安宁，言语平淡。
　　“姑娘这是……”
　　侍书话还没说完，外有就有回话，道宝玉来了。
　　探春忙命请进来，一面起身相迎，那边宝玉早掀起帘帐进来，笑道：“三妹妹可好？”
　　“二哥哥。”探春笑着将宝玉迎进来，一面让座，一面命人沏茶来：“你这话倒也出奇，我原无事，没得问这一声做什么？”
　　宝玉近来留心读书，此外就是往黛玉处坐一坐，旁处不免懈怠了些。今日探春这一件事，还是他从贾母处吃饭回来，袭人说与他，这才知道。
　　他素与探春亲近相厚，一听这事，忙过来宽慰。
　　探春也知道他的心意，今日又着实有些煎熬伤心，起头儿也还罢了，后头却越说越迟疑，越说越将素日的块垒道出，直至洒下泪来。
　　那袭人所说，不过粗略，宝玉细听探春言语，才知道里头的细故，不免跌足长叹：“这一件事旁人倒还罢了，只委屈了你！”
　　探春却已是拿帕子拭去泪痕，反慢慢着恢复过来，因道：“我有什么委屈？这些是非，谁个没经过的？今儿虽闹了这一场，我却已是立住了，后头还有一件大事，必要办成了，才不辜负太太委托一场！”
　　宝玉一怔，看向探春，她面有湿意，脂粉不匀，只一双眸子却如同洗过一般，越发清亮：“二哥哥若疼我，竟全了我这一场心愿。不然，太太知道了，又怕我委屈不让管了，那我才真真是没脸。”
　　她这般言之有度，宝玉细想想，也觉有深有道理，便将先前一番心思收起，又劝慰了一番，这才离去。
　　探春将他送到外头，眼见着灯笼的微光渐渐远去，自己却还依旧立在门口，静静站在那里，好半日这才回来。
　　那边宝玉也有些心事，一离了秋爽斋，便收了笑容，吩咐道：“往林姑娘屋子里去。”
　　服侍的丫鬟婆子见他神色不同往日，也无旁话，自提灯拥簇着他到了潇湘馆。
　　黛玉刚打发了瑞哥儿回屋歇息，又将屋中事务问了问，略作料理，就将一干婆子丫鬟打发去睡觉，自己唤了紫鹃，意欲到里屋说话，就见宝玉进来了。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黛玉一面让，一面吩咐重沏了新茶来：“又有什么事不成？”
　　宝玉坐下吃了两口茶，半晌没言语。
　　黛玉打发了旁人，自己独个陪他坐在窗下，才听见他说：“三妹妹的事，究竟怎么样？”
　　原是为了这个。
　　今日黛玉也多有感悟，见他询问，便半是叹息着将事说尽了，一面又看他的神色道：“旧年紫鹃就说，打老鼠伤了玉瓶儿，我还说往后就好了。现今瞧着，究竟还是不同的。”
　　宝玉道：“我才去看了三妹妹，看她形容，必是哭过了的。这污糟事，说不得甩不脱的，着实糟践了她。偏我又没个主张，能将事抹了去。”
　　两人俱是默默了半日，才相互开解，却又觉得有些无味，坐了一阵也就散了。
　　紫鹃知道，便劝道：
　　“姑娘与二爷说得那些，本就恰如其分，怎么自己反不信了？三姑娘有志气，又极明白事理，不是那等糊涂人。
　　再说，赵姨娘作妖也并非一日，再难，还能比去岁更难？依着我说，明儿三姑娘必有主张，做出一番事来，才不辜负她平素的为人！”
　　也不知怎么的，听她这么说，黛玉就觉得安稳了三分，因道：“要能依你所言，我们也能放心了。”
　　“哪个我们？”紫鹃促狭一句。
　　黛玉便红了脸，啐道：“夸你一句好，你便嚼舌起来，这说的什么？”
　　两句话说罢，紫鹃吹熄了灯，俱都安歇下来。
　　翌日，黛玉往贾母屋中去，半途遇见宝玉，见他依旧神色郁郁，少不得宽慰一番，又说了紫鹃言语。宝玉也是一般言语，却料不到，这日家务诸事完了，探春果然做出一件大事来。
　　起头儿的头油脂粉一件还是小的，不过起个头儿，后面就说起赖大家的园子，说了里头出息一件事，因引用到大观园中。
　　自然，贾府这般人家，她并不十分言利，只挑拣老诚本分的人收拾料理，一则不作践园圃，又能修理花木，且增补了这几个老妈妈，又省了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竟是将有余补不足，四角俱全的好事。
　　宝钗细细听来，不禁说一则，便点一回头，及等探春说完，她便首先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
　　黛玉也大为感佩，又思及昨日紫鹃所言，深觉欢喜，亦是夸赞探春：“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至如李纨，从王夫人处说起，更是满口子的好。
　　只一个平儿，照旧依着先前所定，将凤姐不能为的缘故说来，倒引得众人心里会意，又有宝钗夸赞她远愁近虑，不亢不卑，妥帖又体面，就是探春也深有感触，借机吐露了些自伤之情来。
　　众人忙劝慰一番，又取中此事，意欲办得齐整。
　　一则不辜负王夫人委派事项，二则也与探春体面，如此，平儿告与凤姐，她自是无有不依的，就是自保如宝钗，也从中帮衬、参度。至如黛玉、李纨两个，更是尽心尽力。
　　这人心一齐，还有什么不成的。
　　当日就妥妥贴贴，挑拣了合宜的婆子管事，又定了赏罚成例，又将及园中使唤做活的婆子人等，各有粘补，宝钗当众说出一番话来，于事极妥当，于人极亲和，竟是上上下下，无人不欢喜的。
　　这般说定了事，就有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说江南甄家昨日到京，今日打发人来送礼请安一件。
　　探春接了礼单，看了一回，便与李纨，她瞧过后便道：“用上等封儿赏他。”又命人回与贾母。
　　不多时四人便被叫了过去，且与贾母一道看了礼物，又收过一边，李纨吩咐内库的人待王夫人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便道：“这甄家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儿赏了男人。转眼怕就有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话未说完，果然有人回说甄府打发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忙命人带进来。
　　这四个人俱是四十许的人，穿戴体面，一时请安问好毕，谢了贾母与的脚凳，待宝钗等坐下后，方自坐下说话。
　　也不过是往日的交情，又有家常闲话，无外乎老人儿孙等事，不免渐渐讲到那甄宝玉，说起他的细故秉性等，竟与宝玉多有肖似的。
　　贾母也生了兴致，命人将宝玉叫来，与这甄家女人瞧瞧。
　　宝玉正搁了笔，听袭人说探春的事，欢喜不尽，忽听了这么缘故，也有些疑惑。
　　谁知过去后，那四人俱是笑着围上来，一面说肖似，一面又拉着手问长问短。贾母从旁说笑，倒也热闹了一回。
　　后面王夫人回来，这甄家女人便去请安，事儿一了，贾母老人家心性，不免常提两句甄宝玉的事，旁人却并不十分留意。
　　只一个宝玉倒多有留心，后头去瞧湘云时，不免提了一句两句。湘云随口说几句，只说是常情。宝玉一一驳了回去，自己又觉无趣，反闷闷回了怡红院，倚在榻上歇息时，不知不觉就睡了去。
　　这一睡，他迷迷蒙蒙间忽到了一处花柳繁盛之地，又遇见一干丫鬟女孩儿，言语几句，竟说及另有一个宝玉。
　　他一面纳闷，一面顺路走到一所院内，听到里头一个丫鬟笑问榻上少年，说着京都中另有一个宝玉等话。
　　两人说到一处，一个忙进去，一个从榻上忙下来拉住人，正是疑惑是梦是真，忽得又有人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两人有些慌了，一个就要走，一个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第100章 将及
　　
　　正唤着，身子忽得一阵晃动，宝玉迷迷瞪瞪醒过来，却见袭人面庞含笑，因道：“宝玉在哪里？”
　　他还有些怔怔，手指着外头，口里只道：“才出去了。”
　　袭人笑着说他梦迷了，又指着镜子言语，宝玉往前一瞧，正与那边嵌着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不由笑了。
　　这会儿早有人捧了漱盂茶卤来。
　　宝玉漱了口，又听麝月说镜子不可多照，竟将床挪进来一件，就有王夫人遣人来叫他。
　　一时过去，却是王夫人因见他读书用功，多有疲累，有心与他散漫散漫。二则，甄家与旁人家不同，两家原极亲厚的，甄夫人难得上京来，自然要去拜见走动一回。
　　宝玉才做了那等梦，自然欢喜，当下换了衣服，跟王夫人到了那里。旁的倒也罢了，先细问甄宝玉一件，果真差不离，他方信了。
　　回来后，他先瞧了湘云，见她咳疾渐愈，陪着说了一阵话，就又去看黛玉，将此间事说与她听。
　　黛玉听了一回，也觉诧异，因笑道：“这却有些神异了。难道你们竟还有些前世的缘法，方有这一梦。”
　　宝玉道：“许是言语动人，心生向往，才有这一梦。哪里说得到前世来。”
　　到底那甄宝玉，原也是他素日不甚看重的女儿，不过有些新鲜才念叨一回。待真有些信了，一南一北似浮云，两厢里不得亲近，他也就丢开了手。
　　只黛玉却又不同，当日送走了他，便坐在窗下，一手托着腮，两只眼睛瞅着窗纱上竹影斑驳，怔怔出了半日的神。
　　紫鹃从凤姐处回来，见她这样，便过去唤了两声姑娘。
　　黛玉才回过神来，笑道：“你回来了。”
　　“是。”紫鹃瞧着屋中无人，便问：“怎么雪雁几个都不在？”
　　黛玉道：“我打发她们去取东西了，过会子就回来。倒是凤姐姐那里，可有什么话说？”
　　“嗳，还能说什么，那林荣家的一丝不漏。”
　　紫鹃道：“何况二奶奶月份大了，更要留神保养，这天大的事也得让出一尺之地来。只平儿说了一件事，那林荣家的小儿子，唤作林贵儿的，现今做了环哥儿的长随。两头也算正经搭上一根线儿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黛玉点一点头，道：“旧年赵姨娘，也不止做过一件两件，后头终有露馅儿的那一日。”
　　紫鹃从来不信这话，然而空口无凭，也不好辩驳什么，便胡乱应了两句，转口道：“方才姑娘在想什么？我唤了几声，都没回过神来。可是有什么事？”
　　黛玉素日信她，这时却有些沉默，只瞅了紫鹃半晌，才将宝玉做梦一件说来。
　　紫鹃原还有些疑惑，听说梦见甄宝玉一件，倒不放在心上了。这种原著中神神叨叨的事，虽有各种隐喻，也有各种象征，但她既不能插手改变，又不肯信这种宿命的说头，索性都是避开的。
　　这一桩也是如此。
　　只她抛下不理，黛玉却着实留神——不为宝玉，却在紫鹃。她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宝玉所说梦幻，竟与紫鹃有些相契。
　　不过这些隐隐所觉，一者没个由头可说，二来前头已是提过的，再三提及，反而真似不信紫鹃。
　　她没有言语，只后头看紫鹃，越发有些不同。
　　紫鹃却浑然不觉，她现今越发忙碌。
　　一则是局势逼人，眼见着一件接着一件的事出来，安稳的时日越发少了。二则转眼就是二月了，偏今年就是黛玉的及笄之年，又要预备衣裳穿戴。
　　又有外头的店铺账本须得理会，又有旧年攒的银钱，总拢了要置办产业。
　　一应事体，林林总总的，倒都凑到一处了。
　　因为这些个，她连着那什么贾环，什么林荣家的都抛到脑后，连着金钏儿那里，也没空过去。只一意将事情办齐全了，早日了结为好。
　　如此花费了几日，总将这些事理会明白，又回与黛玉明白，事事理清了，就要延请了钟姨娘等进来说话，了结这事。
　　黛玉道：“竟迟一日，明儿姨妈生日，我既得空，总也要过去一回。”
　　紫鹃笑着应了，又道：“姑娘送什么祝贺？”
　　“前儿那一对香囊倒罢了。”黛玉想了想，道：“那花色合宜，又是新鲜针线，再过两个月春去夏来正好使的。”
　　紫鹃取来与黛玉看了看，瞧着精细齐整，并无不妥，就又收起来备下。
　　翌日去薛姨妈处，又有酒席，又有小戏，从贾母、王夫人起，到众姐妹等俱都来了，倒也热闹了一日，且不细说。
　　只黛玉回来，不免有些感慨：“终究是有母亲的好处。”
　　紫鹃听了，心知她又触景生情，有些伤感，便劝道：“各人有各人的归处，姑娘何必羡慕？薛姨太太固然慈爱，可有那么个兄弟，宝姑娘怕也多有烦扰的。旁的不提，连着钟姨娘都知道，薛家的铺子多有些虚耗，街头巷尾说得人不少。”
　　“可见世间事不如意常□□。”黛玉原也听过不少薛蟠的事迹，这府里的不必说，外头也是源源不断。这时想起来，她也只得摇头。
　　紫鹃道：
　　“正是。宝姑娘原是有见识才干的，偏不能施为，女儿家不能重振家业，只能听凭糜烂下拉，不过自己内宅里理会事项，只怕也多有煎熬。
　　这世道，纨绔无能的，求仁得仁，自己糟践了自己得个果报，也还罢了。最怕就是分明看得清，有能为，却不能施为。
　　头前姑娘不喜宝姑娘没真气，倒似心里藏奸。焉知不是这么些年熬过来，才落得这么个性情？”
　　说到这里，紫鹃没有说下去，心里却想：果然，有些事哪怕发生在少数人身上，终将影响所有人。何况，这是人类的一半，所有的女性。就好比这里，贾家薛家的男人无能，要是探春、宝钗能堂堂正正的出面主持，哪怕遭遇乱世不能保全家业，也能争取最好的结果。
　　总比落个白骨如山忘姓氏，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来得好。
　　只这样的话，哪怕面对黛玉，也不好十分道明，只能委婉道出。
　　谁知黛玉道：“这却未必。若换了三妹妹，怕又是另外一幅模样儿。人生而有秉性，或善感，或明察，或愚钝，或糊涂，便是一奶同胞，也贤愚不定。她自然也有她天生的一段性情。”
　　说得这一句，她又有些叹息，因道：“这是你说得也在理。人有不足，乃是常情。我虽命薄无福，究竟还有一个瑞哥，有个外祖母，有个你，又有舅家……”
　　她没提宝玉，目光却不由转到怡红院的方向，那是一片窗牖，竹影斑斑落在上面。
　　紫鹃只一眼就会意过来，也不开口说话，走到桌边提壶倒了一盏杏仁茶，送到黛玉手边，因笑道：“姑娘说了这半日，且吃两口汤水，润润嗓子。”
　　说着，又有雪雁春纤两个从外头进来，手里都捧着盒子，见着黛玉紫鹃两人，便上前笑道：“姑娘，这是新鲜送来的燕窝，瞧着雪白细密，好个喜人。”
　　黛玉过去瞧了两眼，却有些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送这些来？”
　　紫鹃看一眼，果然是上品的官燕，便与黛玉道：“怕是宝二爷知道了燕窝粥的事，在老太太跟前露了口风。所以有这个。”
　　黛玉心里感念，却只点一点头，道：“收起来罢。”
　　这官燕便与人参、肉桂等物放到一处。
　　当日也无旁话，及等翌日，钟姨娘并两位管事进来说话回事，偏他们也送了些燕窝等物，与黛玉将养。
　　她瞧着好笑，因道：“我不过略吃一点儿燕窝粥，倒是里里外外尽知道了。”
　　钟姨娘道：“这滋补的东西，独有燕窝润燥，常年吃着也无妨。姑娘身子单弱了些，才买了这些来。倒不知道，两处竟是说到一处去了。”
　　有这几句家常起头，后头说及账本等事，便也松快。
　　不过一二个时辰，这些大面上的事俱都处置明白了，剩下那些必要亲身打点的，又放在后头。
　　众人便又说起闲话来。
　　旁的也还罢了，不过是些市井故事，善恶因果，人情世故等搅在一起，虽有细微变化，大多也就这么过去了。
　　黛玉等人固然听得津津有味，紫鹃却是在现代复杂社会经历过的，虽说年纪轻轻没什么经历，听过的新闻，瞧过的故事，可比这些千奇百怪，出人意表多了去。
　　当下，她也只留一只耳朵听着，一面自己盘算。
　　“……咱们铺子对门儿，新搬了个书肆来。那日我从轿子里瞧了两眼，姑娘猜，我瞧见了谁？”钟姨娘忽得提了这话头，紫鹃略一留神，就听几个丫头猜了几个人，她都说不是，最后才道：“是前头说过的赵通判家的江大爷，唤作江霖的。”
　　“哦？”紫鹃一怔，心想这人却也出奇，偶尔总能听见一句两句的。
　　那边钟姨娘与黛玉凑趣两句，已是接着道：“这书肆原是他使人打理的，里头出了好些新鲜话本，从来没听过见过的。这才开业没多久，就整日里人来人往，多少公子哥儿来买，我使人打听了几句，说着是极新鲜好看。”

第101章 诸事
　　“话本？”紫鹃心里一动，笑着道：“姑娘这里倒少有这个的，既是风行，想来必有可看的地方。”
　　黛玉也看向钟姨娘。
　　那钟姨娘听了，忙描摹了一番：“紫鹃姑娘也知道，我原只认得几个字，也不爱那个，竟没看过。只瞧着那封面儿，就与旁人不同。”
　　“想来是有些人物楼台之类的木刻套色一类的。”黛玉想了想，便命小丫头从书架上取了两册，与众人看：“京中书籍，虽则庄重，总不如江南精细，宛然自有生致。”
　　紫鹃往她手上瞧两眼，见着一个是山水图，一个是人物，或是寥寥数笔，或是精细刻画，着实可算精细宛转。然而，只有两三样颜色，线条也有些刻板。
　　在她看来，这着实只能算平平。
　　然而，一众丫鬟却不免多看了几眼，或有夸赞，或有盯着瞧的，连着钟姨娘也盯着细细看了一回，才笑道：“姑娘这个虽然好，还不及他那个鲜活好看，连着颜色也有好几种呢。”
　　这话一出，黛玉也有些好奇，因笑道：“如今竟然有这么新式的？倒要托姨娘买几册，带进来我瞧瞧。常年在这深宅里头，外头的新文竟一概不知了。”
　　钟姨娘笑着应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有琥珀过来，说着贾母立等黛玉过去。
　　大家便也散了。
　　黛玉过去，不过也是随常小事，又有新鲜打来的野鹌鹑，贾母笑着点一点，道：“这个倒好，或是炸了，或是做个汤羹，都是使得的。”
　　下头自然有人去吩咐。
　　待得众姐妹等过来，宝玉也来了，贾母瞧见他便笑了：“你倒巧，凡有新鲜的，就巴巴的过来，可见有福。”
　　宝玉原是读书有些厌烦了，出来散散，这会儿更是欢喜，上来扭股糖似的撒娇，又陪着说说笑笑，活似一只花蝴蝶，忽而东，忽而西，又有个湘云，素性健谈，越发凑出满堂的热闹来。
　　一时用了饭，又说了半日的话，这才散了去。
　　及等翌日，钟姨娘就打发人送了三册话本来。黛玉一般也在上房那边，紫鹃收了这个，又命那婆子带了四色新鲜点心去，自己方拆了包袱取出来。
　　展眼一看，着实有些不同。
　　先前黛玉所出，原是线条取胜，这个却已经有些形状色彩，也不知怎么做的，倒有些几何般立体模样儿。须知道，林家藏书原就是精中取精，黛玉又特特挑了先前那两册，更是优选了的，犹不如这个。
　　只这封皮儿，就能夺人目光了。
　　心里这么想着，紫鹃信手将顶上一本翻开，细看内容。
　　她原不过是随便看看，谁知这话本着实有趣，人物既新巧，故事又曲折有趣，竟将她自入红楼后所看一干话本游记皆尽比了下去。
　　虽还不如现代那些，无奈紫鹃久没见着这样正常的故事，自然看得入神。
　　“紫鹃！紫鹃！”
　　还没看完，就有呼唤，紫鹃怔怔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却是黛玉与宝钗、探春一道进来，她忙站起身来：“姑娘，三姑娘，宝姑娘。”
　　话音未落，搁在膝上的书册跌在地上。
　　三人不免循声看去，一眼就瞧见了封皮儿：“这是什么？”
　　紫鹃忙拾起话本，轻轻拍了拍，又拿帕子擦了两下，才递给黛玉：“姑娘，这是钟姨娘送来的话本，着实有趣，我瞧着瞧着，竟就入了神。”
　　听是这么着，宝钗探春也不免多看了两眼，又有黛玉将先前钟姨娘所说道来。紫鹃则忙着沏茶，又命端新鲜果子茶点来。
　　一时布置齐全，三人早凑到一处看了几页，也都觉得新奇有趣。
　　探春更道：“从没见过这样的话本，既新鲜有趣，又不失体统。虽说文辞略有逊色，比之市面上的有强出百倍了。”

第102章 藕官
　　紫鹃原是贾母房内的，湘云与她自小相熟的，又素性口直心快，不等宝钗拦阻，便将里头的事说尽了。
　　听是如此，紫鹃也收了笑容，因道：“可惜邢姑娘这么个人。偏偏咱们也不能做什么，要闹出来，她越发没脸了。”
　　宝钗看向她。
　　紫鹃依旧慢慢着道：“二姑娘不拘细故，却也有心相待的，只看邢姑娘住的屋子，就知道了。二则，又与大太太并邢老爷他们干系，一点小事闹将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湘云也无话可驳，只得道：“既不能问，明儿我们把她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岂不好？”
　　紫鹃便没言语。
　　宝钗目光一溜儿，就笑道：“明儿再商议。”
　　说着，就有报信，道是三姑娘、四姑娘来了，几人掩口不提。
　　一时探春等进来探望罢了，大家彼此说下一回，也就散了。
　　当时，又有一位老太妃薨了，诰命人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又有禁止筵宴音乐，又有不得婚嫁。从贾母起，贾府一干诰命夫人俱都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此外又有停灵等事，一月光景方罢。
　　众人计议，家内不可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挪腾出她来协理荣宁两府的事，又托了薛姨妈照管大观园内姐妹等人。
　　因各处或人员繁杂，或房屋狭窄，独探春处阔朗，虽然家务冗杂，究竟起居无碍，薛姨妈便挪到那里，又关照姊妹人等，约束丫头辈，凡贾府大小事体却一句不提。
　　就是尤氏，虽则天天过来，然则诸事繁杂，十分忙碌不过来。且她生性谨慎，也不过应名点卯罢了。又有各处管事、执事人等，或跟随入朝，或照理外头的事务，各个忙乱。
　　再往下的人等，便没了头绪拘束，或偷安，或结党，或暂得了执事权儿，乱做威福，竟忽然生出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来，也难尽诉。
　　里头又有一件，因各家官宦，将所养优伶男女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也议定，回明了王夫人，或叫了父母来领会，给几两盘缠，若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来，分到各处使唤。
　　贾母留了文官自使，将旁的一一指送了各处，黛玉处便得了藕官。
　　这十二官原买来唱戏的，一应针黹纺绩并规矩等事自是不甚晓得的。又是同声共气一处许多年，有些抱团儿。兼着园中人等也宽和，凡事不大责备。
　　几番凑到一处，这些女孩儿竟多有些不安分守理。
　　紫鹃原是深知的，瞧见藕官过来，自然越发留意她这里。起头儿旁的且不管，先将各处的忌讳规矩一一交代明白，又道：“这些都是要紧的，不合碰触了，平白走了大褶儿。旁的小处，散漫些也还罢了。”
　　那藕官原就有些闷闷的，又忽得听了这一通教训，更觉此处有些严苛，心怀惴惴。待得安置了，她便寻旧友说话，不免将这里的事说道出来。
　　芳官等人听了，便有恼的：“一般都是园子里的，偏她那里就又不同？这还没坐下，就说这些规矩，怕是要一样一样降服了你，后头好拿捏呢！咱们原是一处的，不能平白叫人欺负了你！不然，就是我们又有什么意思？”
　　藕官原也这么想，又见她们说得激越，忙又拦下，面上却不免更添了三分愁绪。
　　还是里头有省事知礼的，劝道：“这却未必，我们原是初来乍到没个根基的，没事儿降服我们做什么？我问你，除却这一件，旁的又如何？”
　　藕官细想想，旁的倒不觉如何，便如数说出：“饮食穿戴这些个份例，都跟雪雁她们一般，也分了几样差事，事儿也轻，倒都差不离的。”
　　有她这两句，虽然还有不平的，也没了兴师的由头，多少说几句，也就罢了。
　　只有了这一件，藕官不免谨慎些。
　　紫鹃又格外留意她，每日里说话做事，也不十分呵斥教导。只在一件又一件的大小事体里，将凡百的事都交代了，如有错的，也都一一说明里头缘故，或有可变通代替的，也皆尽说了。
　　末了，她还有交代：“再过两日，就是姑娘的生辰了。今岁是及笄之年，又是不同。哪怕有宫里的事，不能饮宴，必也有个小宴的，多半就是在老太太那里。那日你穿戴好些儿，要是没有东西，你只管告诉我。”
　　藕官听了，一一答应，也是将心放下了些。
　　过不得两日，黛玉生辰那日，果然贾母在屋内设一小宴，虽不饮酒，却也着实用心。又有众人凑趣，倒也热闹了一回。
　　黛玉也知，若非朝中老太妃薨了，饮宴一概罢了，这生辰宴不会如此。且她素日也不重这些，也不觉如何。
　　却是藕官着实用心了一回，见就此罢了，反而觉得有些冰凉无味。
　　紫鹃安置了黛玉，从里屋出来，见她闷闷的若有所失，便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藕官遮掩道：“没什么。”
　　“你必是以为原是极热闹的。”紫鹃拉着她坐下，笑着道：“没想着就这么着了？”
　　藕官想了想道：“现今连着我们都裁了，自然不能热闹的。只是我见姐姐十分着意，仿佛是有事的，没想着却白费力了。”
　　“这如何说是白费力？”紫鹃笑道：“我们原是姑娘屋子里的，要也淡淡的，外头瞧着岂不是更不像了？自然是尽力做了才是。”
　　藕官原也是聪明的，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当即点头称是。
　　紫鹃见她知机，又愿听话，倒将先前对她的一点意见渐渐消去，拉着她到了一侧，一面收拾物什，一面与她说些闲话。
　　藕官本就不同寻常女孩儿，见紫鹃亲厚，也将先前一点犹疑放下，说笑几句，就伸手与她一道收拾起来。
　　紫鹃再略作点拨，照常教导些理事的常识，倒也和睦。
　　后头雪雁、春纤两人凑过来，或做针线，或打理鸟笼，或瞧账本，或是收拾箱笼，越发和乐。一干闲话，也越说越远，竟是无所不至。
　　这时，藕官因心内存着一桩事，见众人和善，又想着先前紫鹃几次说着的规矩等事，想了想，终究寻了个由头道：“如今已是将将春分，过一阵就是清明了。往年我在那里，倒不知这里怎么做的？”
　　雪雁笑道：“这府里自然不好供奉，姑娘在外头另外有宅子，譬如清明冥寿等日子，自然去那边的。”
　　紫鹃却知道她的心思，忙添了两句：“这也要瞧时日的，一时不凑巧，姑娘不得过去的。就在那头高案上供奉，一注高香，时鲜果子，新茶鲜花，只诚心诚意，这故去的人泉下有灵，自然能感应，原也是一样的。”
　　这藕官原也是天分里有些痴情痴心的呆性的，这一通话，恰合了她的心意，也不由点头道：“难得真心两字，自然不在那些虚名假意上头。”
　　她这么说，紫鹃更放下心来。
　　“你们好热闹。”宝玉从外头进来，见着她们团团坐了一圈，正自说说笑笑，屋内又是一片暖意融融，也慢慢踱步走过来：“妹妹可睡醒了？”
　　众女都站起来，紫鹃一面让，一面笑着道：“姑娘睡了好半日，是该起来了。二爷且坐一坐，我去里头瞧一瞧。”
　　说话间，里头黛玉已然微微高声，道：“我已是醒了。”
　　紫鹃忙命人沏茶与宝玉，自己则唤了雪雁一道进去，与她盥洗了。
　　那边宝玉竟也没进去，待得黛玉从里屋出来，才笑着道：“今儿怎么样？方才见你咳了两声，话也不多，我就有些担心。谁知一过来，你又睡着呢。”
　　黛玉道：“昨儿睡得迟了些。”
　　说着，紫鹃端了新沏的茶来，她瞧了两眼，就问道：“昨儿凤姐姐送了些茶叶来，说是新鲜茶叶，怎么不用那个？”
　　紫鹃笑道：“姑娘忘了，那是白珠茶，原是要用姜片压一压才使得的。这会儿姑娘咳了两声，竟不用那个罢。”
　　说罢，厨下送了新鲜的银耳莲子羹并两色点心来。
　　宝玉并黛玉略用了些，说了几句闲话，便又问近日的温寒。
　　一个说近来读书用功，竟清减了些，虽则上进是好事，究竟要留意身体。一个说太太委托了家务，你身子单弱，须得仔细将养身子。
　　这般絮絮说了一阵。
　　外头就有丫鬟报信，道是瑞哥儿来了。
　　两人回头一看，瑞哥儿正笑着走进来，因道：“二哥哥，久未见面了。”
　　宝玉也笑了，点头道：“原在一家里，这一向竟都没撞见过，倒也巧了。”说着，他细细打量了一阵，比着他的身量：“仿佛又长高了些。”
　　说着，三人便自坐下。
　　紫鹃站在一边，一时瞧着，倒觉有趣起来：
　　现今宝黛两日越发默契，先前一时恼了，一时喜了，那种青涩酸甜的感觉褪去，平添了三分知心。这还罢了，偏又多个瑞哥儿。黛玉固然是长姐如母，十分照料这个日后必要承担家业的弟弟。谁知宝玉这一向不喜男人浑浊，又厌所谓功名的，也待他与旁个不同。
　　这说笑言谈起来，猛一瞧见，竟不是同辈，倒似一家三口了。
　　想到此处，旁人还不觉如何，她自家就有些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黛玉等全不知她心里所想，不觉有些讶然看向她：“你这是怎么了？”

第103章 雪泥
　　紫鹃立时醒过神来，因笑道：“只是偶尔想起一件事，正应了景儿，这才笑了。”
　　“倒少见你这模样儿，也说说。”宝玉笑道。
　　紫鹃便将前一阵的话本，寻出个差不多的段子来，编在里头说与他们听。那也是一家子，父母教子的笑话儿，可巧与他们所说差不离。
　　本不是什么好笑的，这会儿说道起来，却有些促狭。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又赞她说得巧：“原不是什么事，被你这么一说，倒真真叫人笑得动不了，竟有些二奶奶的影子了。”
　　独黛玉红了脸，啐道：“什么应景，我瞧着是她常往凤姐姐那里去说话，竟也熏陶了，学了一张促狭的嘴！没得倒编排起我来了，等会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说是如此，究竟也没怎么样，只紫鹃赔了两句不是，这一条就过去了。
　　后头又因瑞哥与宝玉，本就预备今岁的童生试，略试一试。那瑞哥儿又是用功的，说着说着，便讲到了这些个来。
　　他说得是正经读书的事，原是说笑的婆子丫鬟等也没再多嘴，只静静候在一边听着。
　　宝玉与他说谈一阵，讲了些自己的体味，又说了八股时文之腐朽污糟，颇有些恹恹。瑞哥儿倒不驳这些个，只寻了古文经义，且与他议论。
　　后头的那些，虽不如诗文愉悦，宝玉也常有涉猎的。特特是近来，为着童生试，每每厌憎八卦的时候，翻一翻这些有些干系的，才勉强熬过去。
　　他本性又聪敏，用心后，自又是不同。这时与瑞哥儿说道起来，虽是年幼，却也颇有些见地。
　　瑞哥儿年岁更小，细细听来，也觉有些进益，望向宝玉的时候，更添了三分敬重。
　　黛玉在旁听着，她虽不理所谓时文八股，古文经义却是通读过的，自然也有些体味，又是旁观者清。两人说得激烈时，她每每两三句，就直入中心，倒叫两人都有些当头棒喝的感觉。
　　说到后头，宝玉并瑞哥儿倒是说笑着，要拜她为师起来。
　　黛玉笑道：“又浑说，正经的塾师在呢，拜我做什么？倒是你们用功也罢，如今时气不好，清晨深夜的还是尽可安歇了，身子要紧。不然凭是公侯宰相，又有什么意思？”
　　宝玉并瑞哥儿俱都应了。
　　恰此时，贾母打发人来唤黛玉他们过去。
　　宝玉道：“虽不能设宴庆祝，老太太也要与你团聚一回的。这虽不是宴，心里却是一样。”
　　黛玉也心知如此，当下略理了理衣衫，去里头换了正经见客的衣裳，又妆饰了一回，这才出来。那边宝玉、瑞哥儿早已换了光鲜衣衫，正候在那边。
　　三人一起去了贾母那边用晚饭，且不细说。
　　紫鹃却又了结一桩事，自己翻了两页话本，又想着前一阵金钏儿打发人，要与自己说话。偏那时候不得空，竟没成行。
　　后头她又早回了夫家，两头更不能碰头，倒也可惜。
　　想着这个，她就打发个小丫头，嘱咐那边门上的张妈，若金钏儿回娘家来了，必与自己说一声。
　　谁知翌日就有了消息，张妈得空亲自跑过来，笑道：“紫鹃姑娘，金钏儿回来了。昨儿我原就见着她，家去的时候路过，与她说了两句，说是这两日都得空呢。”
　　紫鹃倒有些惊异：“前儿才回来，怎么没几日她又回娘家了。”
　　张妈笑道：“原是她叔叔家的兄弟要娶亲，她自然要回来帮衬帮衬。”
　　“原来这样儿。”紫鹃有些犹豫：“既这么着，他家必要忙起来，我不过寻她说两句话，竟不去搅合得好。张妈回去告诉一声罢。”
　　张妈满脸是笑，摆手道：“紫鹃姑娘只管过去，她巴不得有个人说话呢。”说着，她瞧了瞧左右，凑到紫鹃耳边说了两句。
　　紫鹃也是惊着了，因道：“她有了身子？”
　　“可不是。”张妈道：“她回门也不止为了兄弟家的喜事，也是与她妈调理调理。咱们府里这边，饮食最能养人。旁的不说，那边现成的大水井，冬暖夏凉，沁甜沁甜的，这京城里头也是占了个先的……”
　　她还要絮叨，紫鹃忙打断话头，应道：“既这么着，那就定在下晌罢。妈妈代我走一程，赶明儿我必谢你的。”
　　张妈忙道：“不过几步路的事，哪里敢当姑娘一声谢？你放心，我必将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说着，她就喜滋滋，脚不沾地地走了。
　　紫鹃转回屋中，将这一件事回与黛玉。
　　黛玉听了，便笑道：“好个喜事！你与她素来好的，走一程也是份里应当的。今儿又没什么事，你只管过去，就是晚饭在那里也无妨。”
　　有了这一句，紫鹃午饭后，就嘱咐了雪雁、春纤并藕官几句，又将各色事安置明白，这才往金钏儿家去。
　　这一条路，她原走熟了，又是午时不久，一应小贩、孩童等俱都没了影子。
　　紫鹃慢慢行来，从人来人往，花鸟不绝的贾府出去，猛瞧见这一片萧条景象，偏今儿天光黯淡，一阵风从甬道处直直刮过来，越发添了三分冷意。
　　她裹紧了衣衫，脚下越发加紧，直转过两处拐角，就听到薄薄的墙里头，或有人家说笑，或有孩童嬉闹，将先前凄清一扫而空，这才心下一松。
　　“紫鹃姑娘！”
　　此时，白老媳妇儿早候在门前，瞧见紫鹃来了，忙高高扬起手来，连声招呼。
　　紫鹃紧走几步，笑着道：“婶子如何出来了，这会儿还冷着呢。这过堂风最是磨人，仔细吹着了。我原也走熟了，哪里还能迷路不成？”
　　白老媳妇儿一把拉住她，笑着往里头去，一面又絮絮问好。
　　里头早已一片暖融融的，又有金钏儿俏生生立在那边，粉面如春，眉眼里一片欢喜：“可算来了。”
　　紫鹃快走两步，笑着拉住她的手，因笑道：“要知道姑奶奶你站在这里，我怕不是要飞过来！快，快坐下。”
　　“你怎么倒跟我妈她们似的。我好着呢。”金钏儿拉着她往里头去，一面扭过头与白老媳妇儿道：“妈，你可放心去叔叔家了罢。”
　　白老媳妇儿满脸笑，因道：“越大越糊涂了，茶也没，点心也没，也没个招待的模样儿。”说着，巴巴送了茶并点心果子等物，招呼着紫鹃用一些，又陪着说笑几句，这才过去那边支应。
　　金钏儿则与紫鹃笑着说起近况来。
　　起头儿自然是金钏儿的身孕。她与旁的孕妇不同，非但没有恶心呕吐，反是胃口大开，喜得夫家更觉她有福，又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婿，什么都紧着她。
　　因而，她更添了三分丰润，又过得好，面庞莹润仿佛能放出光来，浑身都透着畅快两字。
　　紫鹃细细问了她几句，见样样都妥当，也是代她欢喜，只也少不得嘱咐几句：“我虽没个经历，却也听过，有了身子的人，吃得补得太过，后头生的时候可要辛苦。”
　　“我知道。”金钏儿笑道：“你忘了，你姐夫原在药行里的，就是没见过，也听过许多故事。一应的要紧关节，都记住呢。你只管放心就是。”
　　有了这一句，紫鹃也放下心来，又与她说了些近来的事体，不外乎大观园里的种种。
　　金钏儿听一回，或是赞，或是叹，也有想的，也有说的，半日听尽了，她才道：“三姑娘倒真真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说话做事儿没个不妥当的，偏有那么个亲娘，那么个亲弟，生生带累了。”
　　“你倒可惜她来。”紫鹃笑了笑，也道：“她嘴里心里都来得，一时恼了，谁个不让三分？就是有个赵姨娘，环哥儿，又有什么要紧，她自家立得住呢。”
　　“这也是。”金钏儿点一点头，不再感慨。因紫鹃询问，自家也说了些经历听说的事体。
　　里头自然少不得关外满族等处的消息，又与紫鹃添了些资料。旁的街头巷尾市井里头的大小事体，也是别出生面，自然有一番热闹。
　　紫鹃如同听说书，听一段，又议论一回。在八卦的快感下，她浑身都渐渐松快下来。
　　就在这时候，金钏儿忽而道：
　　“说来又有一件奇事。你知道，这一阵儿叔叔家的兄弟娶亲，我妈常过去帮衬的。昨儿往各处街坊等处散了喜饼红鸡蛋，她与张成家的素来说得来，被拉着坐了一阵，出来走到门边儿，忽得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你猜，说话的是谁？”
　　紫鹃轻轻推她一下，嗔道：“你难道不知道，我虽也是家生子，却打小在里头的，哪里记得这左邻右舍各处的街坊？”
　　“我竟忘了这个。”金钏儿记起这一件，心知这话造次了些，忙接着道：“不提这个，要紧的是那里。那张成家的隔壁，原是林荣家。这说话也是小事，偏我妈出去一看，鬼影子也没一个。这不唬住了，忙跑回去说了。”
　　听到林荣家的这四个字，紫鹃目光一闪，忙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第104章 春日
　　她这样儿，金钏儿反倒怔了半晌，问道：“难道这林荣家的竟与你有些什么事不成？”
　　紫鹃目光闪了闪，将先前有人暗中传信的事说了，又道：“环三爷的事，你是尽知的。忽有个人说这话，我自然有些心惊，也记住这名儿。”
　　想了想，她又添了两句林荣家的在赵家的事。
　　这一通话下来，金钏儿也就明白了：“怪道你记挂这个人，原是与环哥儿相干。”说着，她故意挤了挤眼睛，有些促狭的轻轻吐出林姑娘三个字。
　　紫鹃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啐道：“又浑说，这与我们姑娘什么干系？从本心说，真遇到这个事，难道你能瞒下不提？”
　　“这倒也是。”金钏儿原与她一道经历过贾环推蜡烛那件事的，后头赵姨娘又闹出魇魔法那等事，想起来往日种种，也自有些心惊的：“哪怕过了这许久，想起那日环哥儿的模样儿，我也心跳得很。”
　　说到这里，她叹一口气，也失了先前那点促狭的念头：
　　“罢了，说这些也无趣，倒忘了正经事。
　　那日我妈唬得不轻，忙要跑回屋里去，就听到上头一阵悉嗦，竟有个人从树上跳下，一溜烟没踪迹了。这树原是林家院里的，却极浓密，他家墙又矮，趴着一个人竟也不觉。
　　只这人一走，那林荣家也再没声儿，怕是也听出不对了。”
　　紫鹃原知道凤姐也将林荣家的列为盯梢人之一，现听说这话，心里更是活动开了，口里道：“这鬼鬼祟祟的，必是有鬼，不然正大光明走动起来，又有什么要紧，倒要这么着。不知婶子可听到了什么？”
　　金钏儿道：“好似说的是宝玉，说得几句话都有他，又是他屋子里的事。”
　　却是旧日宝玉与丫鬟做胭脂的小事。
　　这虽不是要紧事，却透着奇怪。
　　紫鹃道：“这样的小事，不过几句闲话，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两人心里猜疑一回，终究琢磨不出什么，只得将这事放下，重说了些闲话，这才散了。
　　一等回去，紫鹃先告诉了平儿。
　　她也有些惊着了，皱眉道：“我们虽打发了人盯着，但那些小子有了，多是闲磕牙的，不过街坊邻居常有走动的，必有瞧见，自然有话说。却没想着，他们自家做贼心虚，倒闹出事来。”
　　紫鹃道：“可惜他们千日做贼，我们却防不得千日的。我私心想着，虽说的是宝二爷，未必没有你们奶奶的事，她现今身子有笨重，竟格外留心些才好。所以我才赶着告诉你一声，未必要告诉二奶奶。”
　　这般说罢了，她才回去，就瞧见藕官正在翻那三字经。
　　她悄悄走近了，笑道：“怎么瞧这个？”
　　藕官猛回过神来，见是紫鹃，忙将三字经合拢，小心搁在案上，才站起身来笑道：“姐姐回来了，我给你倒茶。”
　　紫鹃笑着应了：“姑娘去哪儿了？”
　　“方才宝姑娘来寻姑娘，一道儿去瞧三姑娘了。”藕官道：“说是有些咳嗽，竟要去瞧瞧。”藕官一面说，一面倒了一盏温温的新茶，双手递了过来，转身又要拿点心。
　　紫鹃一手接了茶，一面笑道：“现下闲着呢，咱们一道说说话。”
　　藕官答应了。
　　紫鹃一面吃茶，一面打量她神色形容，口里也不停：“你也认得字？怎么瞧三字经？”
　　藕官犹豫了半晌，才道：“从前阿爹在的时候，教我认过几个字。先前姑娘见我盯着书，就把那本册子给了。并不是我胡乱拿了的。”
　　“这倒不打紧。”紫鹃笑道：“姑娘虽是爱惜书，手里却从来宽松，只消你好生珍重，休说这一册，就是那架子上的，你也尽可拿去看。”
　　藕官目光微微闪动，因道：“我真的能？”
　　“自然是。”紫鹃道：“姑娘在外头的宅子，早打发人读书认字学账本子。就是咱们这屋子里，雪雁那几个小蹄子，只是不肯多学，不然谁个拦他们？”
　　藕官欢喜得两颊嫣红，双目闪闪发亮：“姑娘真真是好人。”
　　“只怕你不肯学呢。”紫鹃将黛玉几次催促自己学诗等事说了，因笑道：“我素日不爱那些个。姑娘是个多愁善感的，再多一个我，这屋子里怕日日都是愁云了。倒不如那些游记故事，又能畅想山河大川，又能饱览人心世情。”
　　说着，她便说了挑自己旧日所看的游记，细细描摹一方水土，如扬州瘦西湖的秀丽，如江海日出的磅礴。三四个后，又讲了些世情故事，什么拐子被杀，又有炼金的骗局，媒婆心怀歹意却错有错着……
　　藕官听得目不转睛，心神为之牵动，或有追问，或有议论，或有叹息，不一而足。
　　她说得不留意，紫鹃却是留神关注的，见她言辞简断，一腔义气，又能瞧出些细故，可见心性聪敏，却比雪雁春纤两个，天资性情都更出众。
　　既这么着，她留神细细调理调理，未必不能扭过来。
　　由此，自这日闲谈后，紫鹃得空时，便教她认字，又有账本子等事，等闲事体也会问一问她的主意。
　　这样不过两三日，休说藕官，就是黛玉也瞧出来，因笑道：“你倒看重她，难道雪雁她们竟不好？”
　　“她们虽也好，却没个主意。”紫鹃笑道：“这藕官虽来得迟些，也有些习气，却有这一桩好处来。姑娘且细想，凡这府里的大丫鬟，从鸳鸯姐姐起，哪个没主张的？就是袭人，她是个平和好性儿的，里头也有一样刚强不移的性子。”
　　黛玉听了，留神想了一阵，才道：
　　“你说得倒在理，若一味随波逐流，如何能掌事？咱们私下议论，就是姊妹里头，宝姐姐是个和气的，却也与二姐姐不同。想来下头人瞧来，一个是要敬着的，一个休说敬，只怕还要欺上去呢。
　　既你瞧着藕官好，那便好好教导。有甚么要添的，只管告诉我。”
　　紫鹃笑着应了，往后待藕官更为留心，且不细说。
　　这边日久天长，转眼已是三月初三。
　　往年黛玉必要出门，且往外边林宅里祭祀。今岁既有太妃薨了一件大事，从贾母起大小主子皆不得闲，虽有贾蓉等几个小辈的爷们，无奈又有贾家的家祭，须得主持了。
　　就是宝玉，因有四月的童生试，他又着实用功，黛玉也不欲他陪同过去。
　　是以，今岁清明，黛玉只命备下鲜果香茗，又命旁人一概退下，自己与瑞哥一道上了一注高香，就跪在蒲团上，合目默默祝祷。
　　她素来多愁善感，每每思及亡故的父母并兄弟，便要哽咽洒泪的，幸而有个瑞哥尚要顾全。他又多有劝慰，两位静静说一回话，相互宽慰依仗，才算略略好些儿。
　　一时散了，紫鹃着人收拾了，又扶黛玉入内歇息小憩，又宽慰瑞哥一番，诸事料理清楚，她瞧了一圈，却没了藕官的身影，不由问道：“藕官去哪儿了？”
　　雪雁将一瓶子现剪的桃花搁在案上，听了这话，转身往东面一指：“我回来，瞧见她才往沁芳亭那边儿去了。”
　　紫鹃有些忧心，忙嘱咐一通，寻个由头找了出去。
　　这一路分花拂柳，左右巡视，她正有些焦心的时候，忽听见旁边假山石下，隐隐有些呜咽声。寻声看去，正瞧见一片白绫子细褶裙，她心里一动，一面移步，一面凝神细听。
　　除却潺潺水声，婉转鸟鸣之外，果然有女孩儿的呜咽声，虽听不大清，挪到近前来，正听见菂官两字。
　　这定是藕官无疑了。
　　认准了人，紫鹃却脚步微顿，反有些迟疑起来。
　　藕官祭祀，若非必要，她是不肯轻易打搅了的。若她不烧纸引出事来，自然还是听凭她的心意的。若要烧纸，却又不同。
　　非但要拦下，就是先时她着意培植的想头，也要再斟酌斟酌。
　　然而，足足在这里站了半日，又有先前忙碌，紫鹃微觉脚酸，意欲寻个地方略坐一坐，忽有个婆子从那边路上过来，远远瞧见紫鹃，忙巴不得一声殷勤：“紫鹃姑娘好！”
　　紫鹃原要拦，这时也不得不答应：“妈妈从哪儿来？”
　　“大奶奶并三姑娘打发我去厨下吩咐，预备老太太、太太回来。”那婆子满脸堆出笑来，巴巴着道：“紫鹃姑娘从哪儿来？”
　　紫鹃笑道：“我有事要去宝二爷房里寻袭人呢。”
　　“嗬！”婆子听了，忙摆手道：“姑娘略等一等是真，那边正闹着呢。那一起子新来的，不知规矩，现又没老太太、太太镇着，连着二奶奶都要将养，现闹腾起来，竟在二爷的屋子吵闹打人，真真糊涂！”
　　紫鹃随口问道：“谁动的手？又打得哪个？老太太、太太能去几日，倒要反了天不成？”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那芳官跟认了的干娘。”婆子撇了撇嘴，颇有些愤愤：“原跟着干女儿上水去了的，偏还不知足。若没这个缘故，她们哪能有这些便利？还时常冲撞闹腾，赶明儿老太太、太太回来，不出两日，必要被撵出去，才是干净！”
　　

第105章 重手
　　这话才落地，忽得有个婆子叫嚷起来：“嫂子你说哪个？怎么就洑上水去？我看……”
　　紫鹃并那婆子都吃了一惊，扭头看去，那边拐弯处匆匆跑来个怒气冲冲的婆子，只一眼瞧见了紫鹃立在那边。她素知这些大丫鬟都有些体面权势，虽还满肚子的恼火，这时也不敢发作出来，咬着牙巴巴叫了一声姑娘。
　　紫鹃道：“妈妈，我可当不得这一句，不过是个服侍人的，至多叫声大姐儿罢了。”
　　这一句说着，她又是个眼色给先前那婆子，慢慢着添了两句闲话：“我记得你是春燕儿的姑妈，现管着那一带子柳枝鲜花儿罢。今儿送来的桃花极好，插瓶也好看，连着我们姑娘都赞了两句，说是很好。”
　　这几句夸赞，那婆子自觉脸上添了光彩，倒将一股气恼去了小半，连着前头那婆子偷偷跑开也没顾着，只连声道：“当不得姑娘的夸赞，不过咱们下头一点心意儿罢了。”
　　有了这一句，紫鹃顺口儿又捧两句，就打发了那婆子，扭头再往藕官那里看去，见那一片裙角一没了踪影，心里迟疑半晌，终究往宝玉那边过去。
　　那边却正是闹着，一个芳官正敞着裤脚，披着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呜咽哭得泪人一般。又有她干娘在旁喝骂，说着什么没良心之类的话，伸手就拍了她几下。
　　紫鹃猛瞧见这么个情境，不由停住步子：“这是怎么了？”
　　那边袭人正打发婆子送了花露油、头绳之类的东西与芳官，猛听见这话，扭头看见紫鹃立在那边，忙上前笑道：“你怎么来了？”
　　里头宝玉正读书倦了，听到外头吵嚷得不住，起身过来看视，又问缘故。
　　袭人已是迎紫鹃，晴雯素来口舌简便的，几句话就将事说明白。宝玉不由皱眉：“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
　　晴雯冷笑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岂不干净？横竖也中看不中吃，有的没得，只是搅乱。”
　　那婆子本还仰着脖子叫嚷，说甚么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听到说撵出去，这才有些怕了，又有麝月过来，一面说理，一面呵斥，从规矩上头说起，直将那婆子震吓着了，一言不发。
　　瞧着这光景，紫鹃便与袭人道：“我才从那边过来，顺手要个水壶来，谁知路上就听说你们这里闹将起来。我还不信，你素日勤勉小心的，现今二爷又攻读诗书，意欲进业的，不说安静些，怎么还闹将起来了？”
　　袭人被她两句话一引，又瞧见宝玉立在上头，不觉也添了三分气恼，因道：“你说得也在理，这三天两头儿没个完，只一味吵嚷，没个震慑了的，不是道理。”
　　她虽这么说，紫鹃却只听一半，不为旁个，只她素日省事儿，但求个人和，未必真的情愿为着小事，闹上一场。
　　因此，她也只是一笑，道：“你心里有数儿，辖制住了也就好了，旁的倒不要紧。”
　　那边宝玉早瞧见紫鹃，一等这婆子羞愧退下，芳官也被拉到一边梳洗了，他便踱步过来，笑着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因从这边过来，顺路讨个水壶罢了。”紫鹃笑道：“昨儿我们那里的有些坏了，正要讨一个现使的。”
　　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取一个来，又问黛玉：“林妹妹可怎么样？”
　　“二爷也知道我们姑娘的，今儿这么个日子，怎么都要伤心一回。”紫鹃接了那水壶，笑着道：“方才已是歇下了，等会子也就过去了。倒是二爷这两日又清减了些，读书虽要紧，也要顾全身子才是。”
　　宝玉嗳了一声，有些踟蹰：“我本该过去宽慰宽慰，只又恐扰了你们姑娘。”
　　“二爷得空且歇一歇才是正经。”紫鹃笑道：“若是困乏了，去我们那里坐一坐，说笑两句也罢。只今儿怕是迟了，瞧瞧这日头，等会子就要吃完饭了。赶明儿也罢。”
　　正说着，那边司内厨的婆子就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就有小丫头进来问袭人。
　　紫鹃见了，忙笑着告辞：“只怕我们那边也有了。”
　　袭人一面送她，一面与小丫头道：“略等半钟茶的功夫罢。”直将紫鹃送到院外，这才罢了。
　　紫鹃提着水壶，一路回去，就见藕官等人正打点餐具，见着她来，忙笑着道：“紫鹃姐姐，厨下说晚饭已是有了，我们见你没回来，照着前几日的时辰说了。”
　　“好。”紫鹃一面应了，一面将水壶交给小丫头，留神瞧了藕官两眼，见她眼圈儿微红，旁的倒还罢了，心里就有数儿，只嘱咐两句，就往里头去寻黛玉。
　　她正伏在案上，不知写什么，见紫鹃回来，就搁下笔道：“你这是去哪儿了？”
　　紫鹃有意引开她的心神，只隐下特地去寻藕官一节，将这半日的事说与黛玉。
　　黛玉原不留心，但听说藕官祭祀，不敢高声，就有些怅茫，因问道：“她祭的是哪个？”
　　“我也没听清楚，像是旧日一同学戏的女孩儿，唤作什么菂官的。”紫鹃见黛玉有些怔然，想了想，又将藕官的身世说与她：“也难怪，她自个儿家乡音信一概不知了，还能祭奠哪个？”
　　说来也不算离奇，这藕官与香菱却有些肖似，仿佛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旧年亲爹还教着认了几个字，偏也被拐子拐了，整日打骂□□，日久年深的，只单单记得那几个字，旁的却一概不知了。
　　黛玉听了，越发有些闷闷，后头听说宝玉屋中的事，这才秀眉微蹙，面上有些着恼儿：“现今老太太、太太因外头大事，不得镇压，竟生出这许多事来。袭人又在做什么？只这么整日吵嚷，如何是好？”
　　“原是太太吩咐的，终究不好现打发的。”紫鹃道：“她又是个省事的，只说教导管束了，后头也就完了，也没虑到那一处。我提了两句，想来她已是有数儿的。”
　　说着，又将宝玉的话一一说与她，这才引得她面容和缓下来，因笑道：“我原没事儿，你平白絮叨这些个做什么？”
　　紫鹃抿嘴儿一笑，正待说两句，就有春纤过来说已是布置了晚饭。
　　两人扶着黛玉出去用了，再略歇息半晌，就有报信的说贾母等回来了。黛玉原不必日日过去，尤其今儿是清明，但想着先前紫鹃所说，她就道：“我换身衣衫，去瞧瞧罢。”
　　一时过去，见过诸人。
　　贾母等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本是略见两面，说几句温寒就罢的。谁知后头忽得有王夫人张口，竟将这府里申饬了一番。
　　引头就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又有林之孝家的等两三处有头有脸的，竟将宝玉屋中芳官的干娘等一干婆子去了大半，又呵斥众人，不得吵嚷生事，将各处都走了一回，这才罢了。
　　黛玉料不得有这一出，幸而她屋中却都省事儿的，并无生事，待一干管事的出去，她命人关了院门，各自安歇，回到自己屋中躺下后，却不免与紫鹃道：“只怕是袭人当真狠回了一通，不然，未必能如此的。”
　　口中虽这么说，她面上却有些怔忪，似还有些信不真切。
　　“姑娘且想一想，太太五十许的人，如今只剩二爷一个，如何能不关切？”紫鹃笑着道：“何况二爷读书进业，又是正经的大事。只消袭人正经回了，不消多说一个字，太太自然要留神的。”
　　黛玉便没言语。
　　半日过去，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双目微微有些水光，低声道：“只为了这一件，就这么大动干戈，往后再有什么牵动了宝玉，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姑娘……”紫鹃想到后面抄检大观园，又有撵走晴雯等一干人的事，不由暗暗叹息，却也只得轻声劝慰：“究竟也是她们咎由自取。这一阵闹得也忒过，何况后头老太太、太太又得守灵，只怕往后几日更没了震慑，常言道乱世用重典，倒也是有个由头的。”
　　黛玉这才点一点头，道：“这却也是。”
　　却还是有些闷闷的。
　　及等翌日，她去贾母屋中，见着那里正忙着打点贾母随灵的物什，又与管事媳妇们当面结清，十分忙碌，她便略坐了坐，也就回去了。
　　谁知往后一走，就见有个婆子匆匆从紧闭的一处厅院里跑出去，慌慌张张，有些不成样子。她瞧着疑惑，因唤道：“妈妈这是怎么了？”
　　谁知那婆子听到这一声，活似见了鬼一般，连头也没抬，也认不出是个谁，只一股烟溜走了。
　　黛玉越发动了疑心，提起裙角紧赶了过去，只她身子单弱，哪里能与这婆子相比，眼瞅着人影都没了，她自家且要弯下腰喘气儿。
　　就这时候，后头忽有个人唤乐两句林姑娘。
　　黛玉喘两口气，轻轻咳嗽两声，那人就紧着上来搀扶：“姑娘这是怎么了？”

第106章 暗澜
　　黛玉咳了两声，也觉自己唐突了些，两颊微红，忙转头谢过：“才瞧见个人鬼鬼祟祟的，问了两句，竟就跑了。也是我糊涂，倒要赶着要拉住人。”
　　一面说，一面回头看，果然是平儿笑着立在一侧，口里道：“姑娘不必心急，说不得是有什么要紧事，或是她不该来这一处，这才跑了。这青天白日的，又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断不敢生出事来的。”
　　说着，她往王夫人屋子的方向看了两眼。
　　这却是指昨儿王夫人着人申饬，撵了一干婆子人等的事。前世未久，这婆子略做错了一点，或是慌忙着了，也是常情。
　　黛玉心想这话在理，不免点头：“也罢。横竖人也跑了，我还能怎么着。却是紫鹃那蹄子素日说得有理，出去时候还是跟着个人，凡有事省得闹不清。我还只说她小心忒过了。”
　　说了这两句，她见平儿含笑，又道：“你怎么来了？这会儿凤姐姐身子越发笨重，更离不得你才是。”
　　“姑娘也知道这府里的事。”平儿笑道：“从本分来说，我们奶奶原也要帮衬的，偏有心无力。现老太太、太太送灵守灵连着十来日的辛苦，便打发我过去问好儿。”
　　这倒是凤姐常情，黛玉也不觉诧异，只顺口儿问几句凤姐的饮食起居等话。
　　平儿一叹，道：“这一胎艰难，姑娘也知道的，几回闹出事来，连着老太太、太太并姑娘们也多有惊心的。我们奶奶本是个心性高强，无所不至的人，只这么将养着，连出去走动都少，实是难为了。”
　　“这却也是。”黛玉想凤姐素日的性情，也不由点头，因道：“幸而也就二三月的光景了。赶明儿得空，我过去看看她，一道说话解解闷，也还罢了。”
　　平儿笑着谢了，犹豫片刻，又问黛玉：“我瞧紫鹃这一向忙着，若是姑娘不得空，倒是自己将养为重。这往后的日子，且长着呢，什么话说不得。”
　　“不过外头的事罢了。”黛玉听出里头意思，便笑着将置办产业的事提了两句，因道：
　　“我的身子你是尽知的。外头虽有几个旧仆，到底也要我做主。偏我也轻易出去不得，常日里处置这些个事，自然也就紫鹃一个了。
　　她向来周全细密，处事明白。一应的事我起个头，她都能办得妥妥当当。这一阵外头各处事项多些，不免多有打发她去的。再过几日，想来也就歇下了。”
　　平儿也知道黛玉在外置业的事，旧日凤姐常有夸赞，也曾想过一般做些产业来。只她常日里要管束贾府的大小事体，且不如放利钱省事，得利也更丰厚。是以，后头就渐渐打消了念想。
　　现今听黛玉提了两句，她倒有些迟疑：奶奶只说这些事体繁杂，又未必得利，便搁着了。现听林姑娘说来，虽也有些繁杂艰难，却还不到那一步。也不知是奶奶没料理过，还是紫鹃那丫头得力，竟都周全了。
　　心里想着，平儿面上半点不露，且将黛玉送到潇湘馆，这才回去。
　　凤姐见她回来，便问：“怎么去了这半日？”
　　平儿笑着说了缘故，又道：“怕是林姑娘先前瞧见的那婆子，与林荣家的有些干系。先前去环哥儿那里一趟，二三个人躲出去了。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想头，现瞧着，竟越发可怕。”
　　“怕什么，平怎么着，自然有老太太、老爷、太太在！”凤姐冷笑两声，目光灼灼，竟减了这一阵的恹恹，多了几分精神：
　　“如今咱们不过怕担了干系，又有个千日防贼的难处，待得再出一二件事，失了老爷的心，打发了他就是。便不能，寻个屋子关起来也容易。
　　至于那林荣家的，不过现今我抽不出精神，且管不到。等我这个生下来，自然能慢慢料理了。”
　　平儿笑着答应，又悄悄加一分力，且扶着凤姐靠坐在大引枕上：“本就是小事，奶奶只管这么记挂做什么？先前那两件事，也是暗地里算计，不也被戳破了？可见咱们这样的人家，人多眼杂的，保不齐哪一处就漏了陷，竟是不做不错。但凡做了，自然有纰漏的。”
　　凤姐细想想，倒也松泛下来，因笑道：“这倒也是，这一起子奶奶妈妈的，哪个是好绕的？哪个没个三亲六戚，街坊邻居的？哪能得保万全？就是那林荣家的，先前巴巴藏在树上通风报信，不也被戳破了？”
　　两人说笑一阵，也减了几分困乏。
　　而另外一面，贾环与林贵儿两人却越发沉闷。
　　半日过去，贾环才慢慢着道：“就这么算了？”
　　林贵儿也没了先前满脸的笑，背微微弓着，神色有些凝滞：“三爷，这太太突然出手，一下撵了二三十个婆子，谁都料不到的。”
　　“那又如何？”贾环冷笑：“说要做事的也是你们，说做不得的也是你们，这空口白话一张嘴，岂不是听凭你们说的？”
　　林贵儿顿时一滞，半晌才道：“哥儿要信不过我们，从前说的那些，竟就罢了。我们家既无能帮衬，也不敢指着哥儿扶持。”
　　这话一出，贾环面色更是一沉，心知自己无人可用，他们才有恃无恐。要是旧年，他必要发作出来，可经了这么些事，他已是知道忍耐两字的要紧。
　　虽则咬牙，他还是道：“我要信不过你们，早前二嫂子打发人来，也没得拦阻，听凭他们查了去，岂不干净？原是你们办事不利，做不得事的，倒不如安生些，还能保个平安。”
　　“哥儿放心。”林贵儿也知情知趣，前头撂下两句硬话，这时候就软和下来，堆出笑来道：
　　“横竖现在府里无事，这一计没成，后头再慢慢筹划，又有什么难的？
　　倒是我妈有一句话，托我说与哥儿。
　　这里宝二爷不说，就是兰哥儿、林家的那个瑞哥儿，也现要去试那童生试了。你虽比不得二爷，比后面两个却年长许多，现又着紧了读书，凭什么倒不能去试一试？怎么满府里一句话也没提？”
　　贾环目光微动，心里不由大为赞赏，暗想：这林荣家的，倒真有些手段。怎么我就没想着这个？也是，一般都是贾家的儿孙，怎么独我一个撂下，连一句话都没提？那瑞哥儿，且还是亲戚人家，自己反比不得他不成？
　　那自然是太太有失。更好的一点，现今府里是尤大嫂子理事，又有大嫂子并三妹妹，凭着哪个也不好拦下。坐实了这一桩，后头再与老爷提一句半句，岂不妙？
　　想到这里，贾环倒将先前一点嫌隙放下，因笑道：“这倒是。这一阵我关在这里整日读书，未必不能试一试。过两日我出去，自然要与大嫂子提一提。”
　　说及此处，两人倒都觉得畅快起来。
　　贾母并王夫人却无暇顾及，虽则得空又弹压了府里一二，赶明儿要送灵，也不过问一问府里的事，又多留了几个要紧能做事的管事人等。
　　及等清晨，贾母等已是坐了驮轿，且由贾珍起码率了一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乘坐，放些随身更换的衣包等物，且不细说。
　　荣国府内，一应安插妥当，且将几处角并贾母、王夫人的上房等俱都关了。又有先前撵人的威吓在，竟比先前又添了三分整肃，连着园中也安静了三分。
　　探春看在眼里，又觉好气又觉好笑，因叹道：“果真韩非子说得在理。‘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原是至理名言。”
　　惜春原坐在一侧，听了这一通话，却是冷笑：“三姐姐说得虽在理，世情却不是如此。现今二哥哥科考进业，学的是四书五经，念得是仁义道德。这法理不外人情，人情莫过于私情，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罢了。”
　　两人原是来探望迎春的，她坐在上首，见两姐妹言语有些冲突，也不十分劝说，只命人取了糕点香茗，殷勤劝说两句。
　　探春先前不过有感而发，又素知她们两人性情，被驳了也不恼，只接了茶盏，轻轻拂去浮沫，低头啜饮两口，就道：
　　“现今老太太、太太须得守灵，出去住十来日，这些又不省事儿，常搅扰不清。减了那些人，也还罢了。可惜为了这一桩事，从林姐姐起好几处生日，都没得祝贺，倒比往年更觉清冷了些。”
　　迎春听是这个，便道：“咱们家人口多，常年生日不断，多两个少两个也罢了。只是贺寿的礼儿却要紧。我记得过两日就是琏二哥哥的生辰，再过一阵，好似王家那边也有一处。”
　　“是舅太太的生辰。”探春笑着应一声，又道：“大约也只能送些贺寿的礼过去，比不得往年。”
　　这般说了一阵话，诸人散了去。
　　探春心里仍旧存着事，又想着王子腾夫人生辰，自己还是须备一份礼，省得临头只得搪塞。
　　偏这会儿，忽有个人从旁屈膝一礼，笑道：“三姑娘安好。”

第107章 陈仓
　　探春转头看去，却是个穿戴整齐的婆子，生得寻常了些，却好个体面模样儿。记得这一个，仿佛唤作林荣家的，她心里想着，却只打量两眼，答应一声，迈步就要离去。
　　谁知那婆子却忽得道：“三姑娘，我家小子叫林贵儿的，现在环哥儿处当差。”
　　探春脚步一顿，双目转利，就听到她依旧满脸笑容，紧着道：“前儿听那小子说，环哥儿好似也想要试一试，那什么县试。”
　　“是么？”探春心神微动，却立时沉静下来，目光在这林荣家的身上转了两眼，就道：“我知道了。”
　　说着，她并不追问什么，迈步就往前走去，仿佛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独剩下那林荣家的，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柳枝叶后，这才慢慢直起身子，面上神色浮沉不定，半日才叹了一口气，暗想：
　　有老太太、太太教养，这三姑娘果真不俗。原先瞧着她还有些浮躁，现今管家的事做了一阵，历练了事，倒越发老成了。等闲事体，只怕她都能稳得住了。
　　不过，她到底是与环哥儿一奶同胞的，有这能干，说来竟还算是好事。可这么个能干，未必真能让自家称心如愿。
　　现看来，他们家也只能走环哥儿那一条道儿了。
　　探春却不知她想的，一等走远了些，她的脚步便不觉有些加快，及等自家微微有些喘气，忙又停下步子，硬是压住心里的焦灼，闭眼沉思了半日，才徐徐睁开双眼，轻吁出一口气来：“还是浮躁了些。”
　　说得这一句，她慢慢往秋爽斋过去，远远的就听到有些说笑声从前面传过来。
　　探春脚步一顿，停了半晌后，就见莺儿和蕊官说笑着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玲珑过梁的花篮子。见着她在前，两人忙上前问好。
　　探春点一点头，因问去哪儿。
　　莺儿笑着将去黛玉处取蔷薇硝一件说了。
　　这等小事，探春点一点头，就要走了。
　　谁知那莺儿见探春神色与先时又有些不同，想了想，就将那花篮子递过来，笑道：“这是我新鲜编了的花篮，三姑娘要觉得使得，就送你顽罢。”
　　探春一怔，留神打量了花篮两眼，见着这翠叶满布，鲜花繁盛，颇为别致有趣，瞧着也有些喜欢，笑着接过来，又谢道：“你费心了，这个新鲜有趣，倒也难得了。”
　　说了两句，三人便散了。
　　莺儿回头又挑了些柳叶，重编了个篮子，又折了些各色鲜花，一面与藕官说，一面已是到了潇湘馆。
　　黛玉原在晨妆，见了篮子，便笑着称赞两句，莺儿笑着说几句，才和她要蔷薇硝。
　　紫鹃心里有数，一听黛玉吩咐，就立时寻出蔷薇硝来，包了一包递过去。黛玉又问薛宝钗并湘云两人的好，且问：“二姐姐有些咳嗽，我说等会子去瞧瞧，宝姐姐她们若得空，就一道儿过去，大家也热闹些儿。”
　　莺儿笑着答应了，又去寻蕊官，却见她与藕官两人说得高兴，便留她下来：“既说得高兴，你就再坐一坐，等会子去探望二姑娘，你顺道儿过去，也就是了。”
　　蕊官十分欢喜，忙自应了。
　　紫鹃在旁坐着，早听了半日的小女儿家的闲话，又见莺儿这么说，便起身道：“既然她来了，藕官你只管坐着，陪着说笑顽一阵也罢。姑娘那里且有我呢。”
　　藕官笑着应了、
　　眼瞅着紫鹃出去，蕊官便问：“林姑娘待你可好？先前芳官说，这紫鹃姑娘可是厉害呢。先前几句话，就引得那袭人告诉，后头那些婆子被打发了，引子就在这里。”
　　“芳官这么说的？”藕官双眉微挑，因道：“她也是个灵光的，怎么没事儿反要挑唆生事？”
　　蕊官道：“咱们从来情分好的，她才告诉我一声儿。旁人再不提一个字的。”
　　“虽这么说，只怕旁人听了去，又是一件事。”藕官道：
　　“紫鹃姐姐勤勉周全，就是说两句话又怎么着，难道不是好意儿？她说的两句，旁人听不听，或是做什么，与她什么相干？何况，那一起子婆子，旧日从我们身上赚了多少去，只我们使了她一点子，就怨天恨地的。
　　就是芳官，那日我祭菂官，凑巧就听见。芳官正被那干娘打骂呢。想来也是她们自家闹得太过，才引出这些事来。与紫鹃姐姐她们什么相干？
　　这等话，往后非但不能说，旁人说了，还要问一句好歹才是！难道太太打发这些个糊涂虫，竟错了不成？”
　　一通话说下来，蕊官也瞧出来了，因笑道：“咱们是一处的，我不过听芳官这么一提，又想着前头你说过的，怕你不自在罢了。既她待你好，我们自然欢喜，乐得那一起子撵出去省事儿。”
　　藕官也回转过来，又将紫鹃素日如何教导等事尽说了。蕊官听了一阵，反倒有些默默起来，半晌才道：“人人都说宝姑娘好，我瞧着，竟还不如林姑娘。”
　　“这怎么说？”藕官忙问道：“难道她待你不好？”
　　“这倒不是。”蕊官歪头想了半日，才有些迟疑着道：“只她虽和善，却是个省事的。就好比香菱姑娘学诗，云姑娘都极热切的，宝姑娘却从来淡淡的，不说教，反有些弹压的意思。”
　　藕官不免有些听住了，想了半晌，正待说些什么。
　　外头紫鹃已是打理好了黛玉，打发了个小丫头来唤两人。她们也只得收起话头，起身过去，且与黛玉一道儿过去，且不细说。
　　及等晚上，贾母等人已是安歇，又打发人回来查探，众人都说无事，各处安插妥当，并无旁事。倒是探春踟蹰半晌，将一匣子点心递过去，倒是姐妹们怕老太太、太太外头吃食上不自在，命人做的。
　　管事娘子等忙接了过来。
　　探春又递了一封书信，命交予王夫人。两样放到一处，各人又问了几句，方才散了。
　　晚上王夫人听说，拆了书信一看，却是贾环意欲县试一件，有意询问贾政之意等话。
　　这王夫人虽已极厌赵姨娘并贾环两个，却也是大家夫人，又在贾母跟前，自然压得住，当即将这事说与贾母。
　　贾母听了，倒点一点头：“三丫头倒还有心些，凡事知冷知热，又能做事，竟照着她的话作罢。至如环哥儿，后头他认真提了，你也只管答应。不过多费些心，一应跟随的人留意些，横竖那时候咱们也回去了，自然理会清楚的。”
　　王夫人本也有这么个打算，见贾母亦是如此说，心里倒宽慰了些。
　　毕竟，贾环现已成了她一块心病，只顾忌老爷，又到底是贾家血脉，竟是豆腐落了灰拍不得。若还没贾母这个婆婆主张，她更要难熬了。
　　幸而除了这一个，探春是个好的，赵姨娘又早打发了去，也还罢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便接口道：“老太太处置的妥当，自然照您说得办。横竖也是贾家子孙，他要上进，自然也得帮衬帮衬，不是什么坏事。等会子我就与老爷送封书信过去。老太太可还有旁的吩咐？我一并写了。”
　　贾母道：“他异乡他地的，只要饮食起居留心些，保重身子为要，旁的都在其次。家里近来也无甚要紧的，你添两句也就罢了。”
　　婆媳两人说一阵，因近日劳累，也早早散了各自睡下。
　　翌日王夫人就打发人送信与贾政，且不细说。
　　那边贾环混不知这些个事，反因为林荣家的提及童生试一件，竟生出些旁样念头。只那林贵儿他还存着疑虑，旁的人等更不用提。
　　幸而这一阵府里人多事烦，虽有王夫人整肃了，大家也添了个安生不寻他人闲事的念头，竟清净了些。贾环命小厮与钱槐传信，他好歹趁着夜里偷偷摸进来。
　　见着他，贾环也添了三分兴奋，忙密密封了门窗，又着有些收拢的小厮守在外头，这才与钱槐道：“一路上可碰到谁不曾？”
　　钱槐也好一阵没见着贾环，早喜得摩拳擦掌，见他这么问，才稍稍歇停了些，弓着腰立在那里：
　　“哥儿放心，我是哪个？打小儿爬墙爬树惯了的，手脚又快。这一阵老太太、太太她们在外头，又没个主张，又去了许多服侍的人，这人也少了，谁个能瞧见我？这一路我就没见着半个人影子！”
　　贾环这才安心了些，将自己也意欲科考一件说了。
　　这落王夫人脸面，博贾政关注的事，钱槐自然只有夸赞的，却又有些迷糊：“只这事，哥儿只消自己说一声就是。我，我这又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可多着呢。”贾环冷笑一声，双眼微微眯起来：“前头打发你联络各处的婆子人等，可有得力能使唤的？若有，随便哪个给宝玉他们送考的篮子里添一点料，岂不妙？”
　　这话一出，钱槐当即怔在那里，半日过去，他才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放出光来：“哥儿这法子，果真妙！”
　　

第108章 县试
　　
　　见他如此，贾环反有些疑心，因道：“事虽不难，也须可靠得力。我可不是太太养的，现在又拘在这里，哪个会投奔我？就是拿银钱收买，那人两头吃又怎样？到时候事不成，还要惹来一身骚。”
　　钱槐忙笑道：“那些不过打探打探消息的，自然不能信。只哥儿竟忘了，我家姨妈，原管着老太太小厨房的采买，常能进去闲磕牙的。她与我们原是一道儿，又是个小心的，必能做成事。就是不能成事，也不会闹将出去。”
　　贾环哪里记得这些个不中用的隔了两三层的所谓亲戚，只钱槐说得原也在理，钱家又与他们向来粘连，托给他家，倒也放心的。
　　再说，总还有个钱槐居中牵线，怎么的也先尽着他来的。
　　有了这一条，贾环也就点了头：“那这事就交给你办去。后头你也不必过来，成与不成，告诉外头石禄一句，旁的不用提。”
　　钱槐连声应了，又紧着将近日所知的种种说与贾环，里头特特将林荣家的再三打探明白，说得详细。
　　但从贾环听来，也就是些明面上的东西，不甚要紧的。
　　独有一件让他留心了：这林荣家的，虽是家生子，连着林荣也是府里的陈人，现一人做着采买，一人是账房里的，却越发低调，凡事都淡了出去，只听凭旁人做主，与早年迥然不同。
　　这倒是一件奇事。
　　谁不知道在这府里，不掐尖儿的，只会被人渐渐踩下去。他家又不是太太陪房一类的，虽有些亲戚，旁的却一概平常。这三年五年过去，也就下去了，哪里还能掌着油水丰厚的好差事？
　　将这记在心里，贾环又紧着问了近来的消息，却都是平常的，并无十分要紧出奇的。
　　贾环便觉得有些没滋味，瞟一眼钱槐，才有些索然着道：“好了。如今有些迟了，你先回去，再要有什么事，我再打发石禄跟你说。”
　　钱槐听了，往那钟上瞧两眼，果真有些晚了，也有些着慌，忙道：“要不是哥儿留心，只怕真的迟了。等一会子那些巡夜的上来，可不比现在宽纵。”
　　说着，他又保证几句，就蹑手蹑脚着出去，融入黑黝黝的夜色中。
　　这里种种，宝玉等一概不知，如今他正有些烦躁。
　　虽说科考一件，本是他自己决心做的，但常日里读书做时文，着实让他心生厌恶。每日里竟还是攻读经义更多。只事到临头，不免还要将重心挪到时文上来。
　　要有个什么事，或还能移开精神，且松乏松乏。
　　无奈黛玉等众姐妹已是知道童生试一件，不肯轻易吵扰。偶尔结伴过来，也就是餐后略坐一坐，宽慰说笑两句，就此罢了。
　　就是黛玉，因感念宝玉之意，虽一二日必要过来，与他说话开解，却也多有劝他去外头散漫散漫，两人一处说话反倒少了。
　　而怡红院中各色事项，本就有袭人主持。她是个周全精细的，又知正是要紧关头，先前一阵狠告，将一干吵嚷的婆子打发了去，何况现今，更是将人事处置得周全，再没半点波澜。
　　宝玉索然转了一圈，瞧见芳官在一侧浇花，却似在想什么事，只将一壶的水都尽浇在一盆兰花里。
　　那兰花才抽了几片新嫩的叶子，经水一洗，越发碧绿水嫩起来，可惜盆下面一股一股涌出细细的水流来，往四面滴落下来。
　　偏这芳官浑不知觉，依旧滔了水，预备再浇下去。
　　他赶忙走两步，拦下道：“再要浇，只怕这一盆兰花都要糟蹋了。心里有事儿，只管先想明白了，再做事也不迟。没得事没成，一不留神，连着自己也要伤着。瞧瞧你这裙子，溅了这许多泥点子，竟可惜了。”
　　芳官这才回过神来，左右一看，她也红了脸，巴巴着应了，慌里慌张要收拾了。不妨右手一碰，差点将那盆兰花推下来，幸而宝玉扶了一把，又按住了花盆儿，这才没事。
　　“芳官。”忽得一声呼唤，本来两人要出口的话都压了下去，转头看去，却是袭人正站在台阶上头，静静瞧着这边。
　　有些灿漫的日光从一侧洒落，她的面庞便有些模糊，只那声音依旧温柔平和：“你先回来收拾收拾，仔细再碰着什么了。”
　　说着，她一步步走过来，含笑嗔道：“二爷也仔细些，没得伤着手，如今读书写字儿，整日说手指儿有些酸痛，现还抓这个，仔细磕碰着了，那可不是好饶的。”
　　宝玉道：“什么要紧，不过动动手的事。”
　　那边芳官并袭人早揽了事去，将这兰花收拾了，芳官还要说话，袭人早往前两步，挪到她前面，催着道：“二爷快回屋里去罢。这会儿风大了，仔细吹着了。这说是三月里，还有些冷呢。”
　　她这么说，宝玉更觉恹恹，因道：“我去林妹妹那里坐一坐。”
　　袭人听了，也没法拦下，只得听凭他去了，自己却立在那里想了半日，这才回去。后头的芳官瞧见这光景，不由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幸而，这样的事也不多见，又过一阵儿，贾母并王夫人等守灵事毕，从外头回来。
　　这宝玉又添了贾母、王夫人两处晨昏问省儿的事，与姊妹们说说笑笑几句，就添了许多精神，连着读书也不似先前那般懈怠了。
　　这里种种，或有人瞧见留意了，或有不留心的，且不细说。
　　转眼已是四月里，从贾母起，就留心起县试的一干事体。外头的一应比如保人等事，自然有贾珍、贾琏两人理会，一应打点妥当。内宅里自然是打点东西，又有各样吃食等物，细细计较起来，难以尽述。
　　袭人早就打点了笔墨砚台等物，再四细细查过，又再三问了茗烟县试的种种，打叠着精神从头虑过，这才一一说与宝玉。
　　宝玉无法，只得道：“也不过试一试手罢了，何必这么焦心？这不中又当如何？”
　　袭人道：“又混说话，这还没起头儿，说得什么？只看着一向你的用心，我这两日就是不闭眼睡，也必要打叠齐整了，才不辜负。”
　　她这么说，屋里连通晴雯等一干人，都点头称是。
　　如此忙忙两日，总算将各处都打点明白了。正经四月初六日，县试那日，宝玉、瑞哥、贾兰并贾环使人，各坐一顶软轿，前头贾珍贾琏骑马领着，后头家仆家丁人等拥簇着，直送到考场。
　　到了地方，早有仆役占了好地方，又密密围着四人，且巴巴将人送进去了。
　　宝玉等虽是头一回，然则这县令到下头人等，早就通了消息，上来就是满脸的笑。
　　一等县令说完话，书吏唱名，叫到宝玉等人事，他们才从仆役中出来，走到近前来验明正身。这一道又不同旁人，不过隔着衣衫轻轻拂了拂，就放了进去，究竟没碰到皮肉。
　　到了里头，早有人引到好位子前。
　　也不是头一排，也不是边上，却是一溜儿二排三排，既不愁日晒下雨，棚子遮挡不住，又有好光线，瞧得分明，连着排号都是极吉利的。
　　宝玉略有所觉，却惯常享受了，并不觉如何。瑞哥却趁着还未考，且等旁人入场，一一瞧过了周遭，心里有些领悟，再翻过先前书吏与的号牌，正面为号戳，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写着性命、年岁、相貌、籍贯并父祖保人的消息。
　　至如答题的纸张等物，他一一查过，见着都是完整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只考生须得一一查检，不免耽搁光阴，及等所有考生俱都入场坐好，早已是天光大亮了。
　　那县令也不啰嗦，待衙役锁门后，就挥毫给了题目，也不出奇，不过是一片时文并一首试帖诗。
　　宝玉等看过，这题目倒不算太出奇，韵脚等也不险，算得堂皇中平四个字。
　　考场内便无声息，既无倒抽冷气的慌乱，也无十分得意之态，众人只默默垂头细想，而后或有洋洋洒洒立时下笔的，也有斟酌再三，且在草稿纸上落笔的，还有闭目静思，一动也不动的，不一而足。
　　那县令衙役等人，且在场中巡视，且不细说。
　　那边宝玉等人，原就习过时文，一应文卷瞧过不知多少，这等中平合规的题目，原就做得容易。就是近来多费力在旁处的贾环，也做出一篇花团锦簇似的文章。
　　只是他竟自落笔在纸张上头，做完便了事。
　　另外三人，哪怕是宝玉，也都是照着塾师所说，正经在稿纸上写毕，又查了下截对，理了前后次序，宝玉删了些华丽辞藻，瑞哥贾兰两人却都添了几个华词。
　　这等作罢，他们还在心中默读一回，将里头拗口艰涩的又改了去，确定再无纰漏后，这才伸了伸腰，正经誊写在纸上。
　　时文誊写罢了。
　　后头又有试帖诗。
　　这倒都是容易的，宝玉尤其轻快。在那一篇时文后头，哪怕这诗题寻常，韵脚寻常，他也正经费了半日思量，欢欢喜喜写了几首，又挑拣了一阵，才将自觉最好的一篇誊在上面。

第109章 沉渣
　　
　　第一百零九章载誉
　　正待这时，正好酉时，但听得一声梆子响，方牌的时候到了。
　　那边考场的大门缓缓打开，有些考生便交了卷子，收拾东西出去。宝玉瞧了瞧左右，左右都已写完，他又实耐不住这四面通风，悉悉索索的考场，便也起身出去。
　　他一起身，后面瑞哥、贾兰两人原也做好了，不过略等一等，这时也就凑到一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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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等会修改
　　话说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马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还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她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她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
　　话说，抢白了她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她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着呢，只要我们多答应她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她们都不敢自专，单等她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她们姊妹去了。”
　　柳家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一样儿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得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十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她，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她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份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吣！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对象，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得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因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得倒说‘自已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赈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份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得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姑娘们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得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东西的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她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她：“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她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去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慌得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她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得渐平了。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会，蒸了一碗鸡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在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她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她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她做什么。方才使了她往前头去了，你且等她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她。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她的，转烦你递与她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

第110章 载誉
　　
　　这一通喝问下来，林贵儿反是笑了：“哥儿今日有些急躁了。平日里说话，可不是这个模样儿。”
　　贾环冷笑一声，目光灼灼：“你们这么用心，特特打点了夜里巡视的人，我岂能不动容？”
　　昨日钱槐翻墙越院的，本是这一阵打探明白了，更比先前通畅的。谁知他这一处小院，忽得多了几个人巡视，差点在院外抓住了。
　　还是这林荣家的知道进退，晓得分寸，当时使人引开了，才没让钱槐出事，连带出自己这里也要出差池。
　　林贵儿本是占了先手，这时候自然越发心平气和，一个笑模样没有改，口里也说得极委婉：“哥儿这是怪我们了。只是这翻墙越院，本就不是能做常例的。今日幸而还有我们提醒，后头哥儿做熟了，只管这么着，却被抓住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妥当？”
　　贾环冷哼一声，终究还是个少年，耐不住这兜来转去的一套，恨恨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要是往日，林贵儿自然要兜圈子，可经了先前几回试探，他家也有了决心，再听这一句，也就半遮半露的说了些出来：
　　“哥儿莫要恼了。前头两头未定，又没个把持的，自然说不得什么。现如今有了纸条儿这一件事，我们还要藏着，就不是做事的道理了——我们家所求不多，只求能安安整整，从这一处阖家脱身出来。”
　　贾环原还冷眼旁观，却万万想不得是这么个缘故，不由一怔，半日才反问一句：“脱身出来？”
　　“是。”林贵儿笑道：“府里几位姑娘小爷，二姑娘原是大老爷那处的，四姑娘更是那边府里，自然算不得数。独有三姑娘并哥儿，或是出阁，或是分出去，后头必是要领几户人家出去的。我们想着借此脱籍出去，从此两下无干。”
　　贾环的脸色登时一沉。
　　林贵儿看出他心怀不满，不由暗暗有些嗤笑：
　　这环哥儿虽然有些手段能干，眼光究竟不长久。经了前面那一桩事，就是二爷出了什么事，且还有兰哥儿呢。就是两人都去了，上头老太太、老爷、太太也万万不会将家业托付与他，说不得就似林家那般选个嗣子。
　　何况族里人丁繁茂，不提东府那边，现成的琏二爷就在这府里住着。二奶奶又有了身子，都说那是个男胎，怎么会给个曾心怀恶毒，谋算嫡兄的庶子？
　　只明面上，他却不露分毫：“自然，我们家托赖哥儿脱身，不会平白占了名儿，却不做事。打这日起，自然是会为哥儿尽心尽力，让两处都能博个好前程的。”
　　贾环神色不定，他无人可用，有个林荣家的自然是好事，但这由头，虽则有理，但他实不能信：自家煊煊赫赫，但凡沾上一点，就够一辈子吃用了。现有人说想要脱籍出去……
　　到了最后，他还是按捺住了，点头道：“好。我要知道，钱槐那事究竟怎么样！”
　　“哥儿不必急切。”林贵儿笑容可掬，悄声道：
　　“不消去打听，现成的一条儿。他那事的确成了，只是咱们府里何等煊赫，早就打点妥当了。哥儿原也经历过的，哪个衙役细细翻查过的？再说，二爷也没经过那腌臜气，究竟没碰一点吃食。一准儿带回来，后头把那馒头扳碎了喂鸟，这才漏了出来。”
　　贾环脸色阴沉。
　　林贵儿垂头，也不看他，只依旧慢慢着道：
　　“后头的事，哥儿自然能猜着。那袭人一准回了老太太、太太，现那里正查证呢。自然少不得要撵走几个人，打板子、革银米之类的更是少不得来一场。
　　依我说来，哥儿竟歇了这心才是。休说经过这一回，两下里警戒更重。就是事成了，难道老爷竟就信哥儿一个人的话？旁的不提，单单那字条用的什么纸，什么墨，又是什么字迹，这么几件事，哥儿可做齐全了？”
　　这一句一句的诘问，令贾环也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道：“果然是有见识的。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做？”
　　这时，林贵儿才抬起头来，与贾环对视半晌，终于收起了笑容，因道：“哥儿可能读书举业？”
　　贾环冷笑一声，道：“我倒读书，只是死读书，什么时文诗词，一概都不教的，如何举业？就是他们几个，你道他们竟能成？真能成，我倒真要服了！”
　　林贵儿嘴角一抽：
　　“既如此，若是三姑娘过来，哥儿也与她提两句举业的事。说着要学一学时文什么的。可与不可尚在其次，总有个名儿透出去，又能在老爷面前挂个名儿。
　　旁的算计一类，竟先消停消停。若有时机，出个头露个脸，好生磨两年光景，待得老爷回来，总从这个牢笼里出来了，再论其他也不迟。”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贾环犹豫半日，想到先前种种磋磨，现今自己全无臂膀，终究咬了咬牙，恨声道：“好！”
　　林贵儿大为满意，又说了半日效忠的话，这才离去。
　　独留贾环在屋中静坐了半日，一双眼睛盯着窗外，寒风阵阵，老死了的枯木，一点新芽也无，只抖抖索索，颤颤巍巍。
　　贾母也正坐在上首，面脸怒色，一双老眼寒光凛凛：“可查出来了？”
　　“回老太太，他们只还不认。”下头的管事娘子束手而立，低眉垂首：“现已打了三十板子，跪在瓷瓦片上候在那里。”
　　贾母虽是个慈爱老妇，但被触了逆鳞，也拿出了年轻时的杀伐果决，冷冷道：“将他们分开来，一个一个的问，那馒头是谁个做的？可看见谁接近了？后头收拢了聚到一处，又有哪个没见着人？”
　　“是。”那管事娘子忙要退下办事，就被贾母叫住：“着人去查查他们各人的亲戚，或是走得近的。列个单子过来。”
　　这管事娘子唯唯诺诺，垂着头从里头退出来，就快步赶到后面院子里。
　　那里早已是哀声一片，身子歪斜的，呜呜咽咽的，拱手哀求的，不一而足。她瞧着这光景，忙跟守着的婆子道：“老太太吩咐了，不许她们说话，将人一个个带过来，我来拷问。”
　　说着，她又叫来另一个：“你去打听打听，这些都有哪些亲戚人家，请二奶奶屋子里的彩明过来，写明白了好回老太太。”
　　众人皆知老太太、太太大怒，已是不顾素日的体面，必要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的。这会儿自然无有不应的，哄然散了，紧着将事办妥了，只恐自己且要受牵累。
　　贾母要查的事项，不出半个时辰俱都明白了。
　　那管事娘子领着彩明过去回话，将里面种种说尽。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坐在下首，两人神色肃然，静静听完后，竟都沉默不语。
　　她们如此，旁人更不敢作色，只恨脖子太短，竟不能将头埋到土里去，又咬牙暗恨那一起子娼妇养的贱种，生生闹出这种事来。
　　“依着你看，究竟是哪个？”贾母忽得问了一句。
　　管事娘子忙回道：“老太太、太太自然看得明白，小人哪里知道这些？更不敢说。”
　　“不妨事。”贾母道：“你原是与他们脸对脸，一一说过的，自然能察觉些。一应的事又是你的首尾，这大面上也好，细微处也罢，竟能领略些。”
　　王夫人也道：“你只管说，老太太与我，本也不会只听你一个，就认准了人。纵然说错了，也没什么妨碍。”
　　管事娘子只得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凑出一个人来：
　　“若依着小人看，倒是那孙兴家的，最是可疑。她是钱槐的姨妈，素来与钱家相厚，走动得极近，连着赵姨娘处，旧年也常有过去的。”
　　贾母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那管事娘子越发声音低下去，紧着将后头的话说尽了：“后头查了小厨房的人，他原常有不在的，偏那日过去了。事儿做定，他们将东西收拾了，预备一道吃饭的时候，又没见着她。”
　　王夫人神色森冷，且看贾母：“老太太……”
　　“想来她必是不认的。”贾母目光冰冷，因道：“咱们家从来宽和怜下的，且又有宝玉在里头，不能伤了他的阴德。去，再给她打三十板子，连着钱家，一家子都撵出去，给些外头浆洗一类的粗活，不许进内宅来！”
　　这一番处置，仿佛十分宽纵，却叫知情的都心下一凛，忙答应着下去了。
　　王夫人原是管家的，也大略知道事情，可想着贾环这一根眼中钉肉中刺，不能现料理了，着实恨得咬牙：“老太太，环哥儿那里又该如何？”
　　“你点十来个人，分作两班。每日里守住了，这进出动静都报过来。”贾母冷冷道：“去一封书信，告诉老爷。”
　　两人勉强料理了这事，心里都十分着恼，连着下头的人，两日里也不敢做声。
　　谁知这日清晨，就有喜信报了来：贾宝玉中了县试十二，瑞哥中了五十六，只贾兰并贾环两人未中。

第111章 小贺
　　
　　这喜讯一报，阖家欢喜。
　　贾母一扫沉郁之气，连着说了几个好字，竟不由洒了两滴老泪，喜得与左右笑道：“只说我疼宝玉，如今怎么着？”
　　众人自然只有欢喜的。
　　倒是探春细密，瞧着贾母并王夫人都极欢喜，想了想，笑着道：“外头报信的可赏了什么？既有这样的喜事，可得重重给个喜封儿才是。”
　　“很是。”贾母并王夫人点头称是，忙着人赏了那报信的上等封儿，回头又笑着道：
　　“今儿有喜事，虽不能设宴庆贺，幸而我这屋子倒还能坐下几个人，下晌预备些菜肴，再请姨太太、亲家太太过来，大家一起聚聚。托赖宝玉一个，大家也亲近亲近。”
　　既她张了口，旁人自然没得说，又因宝玉生得得人意，姊妹亲戚里都相厚的，她们自然为他欢喜，当即齐声应和。
　　就是探春，虽有贾环未中一件，但他向日浅薄，不中也在意料中，也就没什么失望。她又与宝玉相厚，素重家族，深知一荣俱荣一损均损的道理，忽见宝玉有些一鸣惊人的模样，自然只有高兴的。
　　至如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类，自然更是高兴，两下里说说笑笑，又将及贾兰：
　　“过两日又有初复，你有什么不懂的，倒是与你宝叔并塾师细问问。你向来用功，课业也好，未必答得不妥。只是这举业一件，到底人有好恶，批阅的人或喜这个，或喜那个，偏你写得不投合，纵然好，也未必中用。”
　　这般劝慰，贾兰只静静听了，待人说尽了，这才拱手齐齐一礼，道了一声是，便没说旁话了。
　　他想来有些牛心孤拐的，众人也尽知道的，并不十分理会，只再说几句，就又转到宝玉身上。贾母早命人烫了一壶酒，且命他斟酒相贺：“先吃这一盏酒，等下晌再细说。”
　　宝玉一一斟酒，连着贾兰、瑞哥儿两处也要斟，他们赶忙起身避让，却被贾母叫住：“不必理会，你们只管吃，不妨事的。”
　　因此，宝玉到底斟了。
　　贾母起身笑着举杯庆贺，众人也都起身相合，一杯过后才又坐下，复又说笑几回，才散了去。
　　宝玉不等旁人，就要与黛玉一道去潇湘馆，却被王夫人唤住，只得嘱咐黛玉道：“我一会子过去。”
　　黛玉笑着推他：“去吧。什么要紧的，哪日不来坐一坐的？”说着，就要瑞哥儿回去。
　　偏这时候，宝钗笑道：“妹妹可得空，我想过去借两册书来翻一翻。”
　　黛玉自然答应，一面走，一面又问什么书。
　　宝钗道：“近来日长夜短的，倒有些春困起来。云丫头说你那常有些外头的新鲜话本，倒能打发精神，我也寻两册来，无事翻一翻。”
　　这倒是奇事。
　　黛玉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才笑着道：“宝姐姐向来不喜欢这些个书，连着我们说起那些市井闲话，也多有不听的。怎么今儿忽然生了这样的兴致？”
　　“你不知道，云丫头常有翻这些，连着香菱竟也翻起来。”宝钗笑道：“你们自然不必说，也是常有看的。这一日日的，竟也不厌。我才有些奇了，竟也瞧瞧这个，究竟有什么好的，竟引得人这样入神。”
　　说话间，已是到了潇湘馆。
　　黛玉便将这一阵钟姨娘使人送来的话本游记等书取来，且与宝钗翻看，自己也点评一番：“这两册游记最妙，一个辞藻华美，颇有前朝散文之味，一个细密入微，常能寻得幽微之妙……”
　　紫鹃倒茶过来，见着这光景，倒有些好奇，过来听了两句，心里已是转了两圈儿，口里笑道：“姑娘爱那两册子，我却觉得这个最好，既有山川之奇骏，也有世俗之烟火，里头一地吃食穿戴，尤其动人心魄。”

第112章 消弭
　　鸳鸯笑道：“东府大老爷送的是两色点心，金丝如意卷并长春糕，两色菜肴，四喜绣球并喜鹊登梅。大老爷送的是两色新鲜果子，又有两样菜，一个瞧着是箸头春，另一个黄橙橙的，却不认得是哪个。”
　　贾母点一点头，命将两色点心与了宝玉，喜鹊登梅给了贾环，四喜绣球与了瑞哥儿，将那鸳鸯认不得菜给了贾环，至如果子则散与众人，自己只留了那箸头春，却瞧一瞧，也没动筷。
　　鸳鸯立时处置了，略等片刻，就将那箸头春撤下去，自己与贾母取来一盏酥酪，笑着道：“昨儿老太太还有些咳嗽，这会儿高兴，也吃点子酥酪润润嗓子。过两日，又得过去那边呢。”
　　贾母尝了两口，想起昨日黛玉略有些咳嗽，便吩咐与她一盏，又将自己尝着好的两样菜，也端过去。至如凤姐、湘云、宝琴几个，也各有吩咐。
　　薛姨妈原在她下首，见着这景象，也笑道：“这一阵老太太连日辛苦，难得团聚一回，还只想着他们几个，真真慈爱。”
　　贾母忙让她，又搁了筷箸，笑道：
　　“当不得姨太太这话，不过是老人家的常情罢了。说来也是不巧，前头有玉儿这丫头及笄，后头又有宝玉他们县试，过不得十来日，又是宝玉生日，偏朝中有丧，也是无法，说来也是有些委屈了他们的。
　　待得过两个月，朝中诸事安定，咱们必要再聚一聚。虽说不能音乐宴席，自家聚一聚，略吃两杯水酒，想也无妨的。”
　　王夫人也笑着搁下筷箸，看一眼宝玉，而后以茶代酒，谢过薛姨妈并尤氏这一阵的辛劳，因道：“老太太说的是，不提宝玉他们几个，只单单这一阵的辛苦，也要设个小宴，谢一谢你们才是。”
　　正说着，凤姐那边也使人送了两样菜，且做祝贺之意。
　　这菜名儿吉祥，又做得花团锦簇，平儿亲自送过来，说不得两句话，贾母便欢喜起来，自己略略动了动筷子，就分与宝玉、瑞哥并贾兰三个。
　　是日，虽是小宴，倒也满堂欢喜，十分高兴。
　　只是贾母并王夫人本是忧心宝玉并家中事务，老太妃一事暂且料理了，就紧着回来两日，将事料理料理。现今诸事暂了，且国丧不可怠慢，两人便将府中上下格外打理了一番，翌日早起赶着又去，且不细说。
　　倒是贾兰着实用功，两日后初复便得中，虽名次靠后，究竟也过了这一遭。独有贾环一个，初复不中，再复又不中，今岁县考只四场，他三次不中，便只有等明岁再试了。
　　这本是众人意料之中的，又素与贾环无甚瓜葛，并不挂心。
　　倒是宝玉三个的第四场，面复县令这一件，众人皆是挂心，十分留心照应。里头一个袭人，因有前面馒头那一件事，更是提心，凡百的事都要自己亲自经手两回，这才略略放心些。
　　要是往日，晴雯必要嘲笑两句，只事关宝玉，又有前面一回惊心动魄，她也心有余悸。因此，非但不曾嘲弄，反也与袭人一道，将这屋子料理了一圈儿，生恐再闹出什么事来。
　　黛玉听说这里的事，也过去瞧了两回，见她们锱铢必较，细致入微，这才放心了些，又劝有些不自在的宝玉：“她们原是经手的，前头多少事，你只还不留意。哪日老太太、太太恼了，说是她们做不得分内事，撵了重换好的来，又怎么着？”
　　这话一说，宝玉心里也是一凛，忙道：“这一处房舍阔朗，又有院落，进出这许多人，哪里能尽数理会的？老太太、太太眼明心亮，自然知道的。”
　　“若不是这么着，这几回过去，也不会没个说头。”黛玉看着袭人等料理，说了两句，就拉宝玉到潇湘馆去暂坐：“可往后还要这么着，断乎使不得。”
　　

第113章 新路
　　晴雯方答应下来。
　　紫鹃知道她的性子，虽爽利，心里却厚道，未必好意思，又存了一样筹划。因此，每每晴雯得空过来学认字，她便着藕官几个在旁。
　　一则，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还能让雪雁春纤两个懒丫头熏陶熏陶。二来，晴雯略有些不自在，也能点拨点拨雪雁她们的针线活儿。
　　须知道，晴雯补雀金裘那一段里，已是细说了她的手艺。而据紫鹃向日里看来，界线这等繁复的不必说，就是描花样儿，做些小布艺品一类的，她也是顶尖儿的。
　　果然，晴雯一听紫鹃言语，又瞧见雪雁几个针线，就指点了几句，现教了一点子，竟比旁人更觉鲜灵。
　　紫鹃瞧了两眼，就笑道：“你这个好，若放到我们外头铺子里去，只怕能做个样板呢。”
　　晴雯道：“什么样板？”
　　紫鹃取了一个荷包，比划与她瞧，因笑道：“这样板就好比花样子，谁个做得好，就拿来比着来做。一则有个底稿，总有个大概的模样儿。二则过来买卖针线的，瞧在眼底，也有个数儿。或要变个样儿，或就做这个花样子，都是常事。”
　　这是店里新近发展的业务，原是紫鹃比照现代一些流程，做个试验。谁知一经推出，竟十分受人欢迎。因花样儿难得好的，连着素来身子单弱的黛玉，也画了几个样子，使雪雁她们做去。
　　听了这些缘故，晴雯倒也有些兴致，因笑道：“这倒有些趣儿，我得空做几样给你们，好不好的倒不敢自夸，想来比外面强些是有的。”
　　紫鹃笑着道：“旁人也还罢了，你竟也自谦起来？这府里，谁个敢说针线比你强的？你若得空做两件，我们只有欢喜的。”
　　这一通夸赞，又有这一阵细心教导的功夫，晴雯也想与紫鹃她们省一点子事，过不得十来日，她就送了两样细巧针线来。
　　倒也不是大的，原是一面团扇，一块绣帕。
　　团扇上用折枝玉兰，又配形如寿字的奇石，两样合称必得其寿。玉兰秀美，奇石玲珑，用了白紫绿棕四色，深浅浓淡极匀称，针脚又细密，虽是寻常吉祥图案，也有三分新巧，七分雅致。
　　绣帕则取了蝶恋花。那花取用了三色木芙蓉，只一枝，犹如一根长簪，点缀着嫩黄新芽，碧绿簇叶并浅白紫红的鲜花。上头一对蝴蝶，一只大展其翅，五色斑斓，一只立在花心，双翼微合，纤巧玲珑。黄绿白紫红黑蓝足有七八种颜色，却繁而不杂，反而有种阳春三月，繁花似锦之感。
　　众人围着赏玩一回，各个称赞不绝。
　　就是黛玉，素日针线也是极尽精巧的，这时候也不由细细摩挲一番，叹道：“这两个原是常有的吉祥花样儿，谁知经了你的手，竟又变出新鲜来。怪道旧日老太太说，这针线上旁人多有不如你的，果真心灵手巧。”
　　晴雯不觉红了脸，因道：“倒不敢当这话，原是二爷听说这一件事，点拨了两句，我画了样子给他，他又勾了两笔，那蝴蝶就是他画的。”
　　这一说，众人不由都笑了：“偏他还是这么个样子，倒爱这些个小玩意。”
　　黛玉道：“那也是他份里应当的。谁让那铺子有他一份子？我只记你的好处就是。”
　　“姑娘。”紫鹃笑着端了一盏茶来，与黛玉润唇，一面笑道：“虽这么说，该给的，也须给一份子才是。没得雪雁她们得了的，她竟没得了。”
　　这倒让黛玉记起来，因笑道：“这话很是，想来雪雁她们也是服的。”
　　两人没头没脑两句话，倒让晴雯疑惑，因问道：“这又说的什么？我倒听不明白了。”
　　紫鹃笑着将另一盏茶地给她，又道：
　　“原是我们屋子新添了一件规矩，比照这外头的绣娘，谁个做得针线好，能做样板，除了用了针线布料一类，再添一百钱给她。一则内外齐平，二来也是督促上进，让她们多学一些的意思。你虽不是我们屋子的，既做了这个，自然也要给的。”
　　

第114章 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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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生日
　　黛玉等正翻出几册书，说得兴起，横竖晴雯也惯熟了，不过招呼一句，并不十分理会。紫鹃便起身相迎，又笑着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不来的？”
　　晴雯往怡红院那里努了努嘴，又看了宝玉两眼，才道：“还能为了哪个？这都多早晚了，二爷还不回去，过半个时辰就得用晚饭了。袭人就打发我过来问一声儿。”
　　宝玉才道：“今儿我在妹妹这里用饭。”
　　得了这一句，晴雯也不觉如何，口里漫应了一声，就拉着紫鹃出去。
　　紫鹃也会意，先打发了个小丫头告诉袭人，次又问厨下预备的如何，着人吩咐一声，多添几样菜。晴雯顺口提了两句，就定了下来。
　　晴雯便与紫鹃道：“既如此，我便留下来搭一把手罢。可巧还有两句话，要问一问你呢。”
　　听她这么说，紫鹃唤了春纤藕官两个吩咐了，这才拉着她到了外头僻静处，询问缘故。
　　晴雯道：“过两日就是二爷他的生日，偏老太太、太太不在，又有国丧什么的，自然比不得往年热闹。我们屋子里便打量着与他添点子热闹喜庆，只又怕没趣儿。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倒要来问一问你。”
　　原是这个。
　　紫鹃心里盘算一回，想到抽花签暗伏的命运，就将书中原本所写的一一提出。
　　这自然合了晴雯的心意。
　　那边紫鹃又道：“只这个必要人多才得趣的。现今自然不好设宴，园中那些管事的又着紧，却还是早些告诉尤大奶奶、琏二奶奶两句，定了个条例来，早起早了也还罢了。”
　　晴雯想了想：“也不知二奶奶她们可许了不。”
　　“这样的小事，又是生日偶尔一回，料想不妨事的。”紫鹃道：“二奶奶她们素日里也疼二爷，自然会许的。倒是各处的姑娘奶奶们，必得请齐全了才好。”
　　正说着，就瞧见袭人远远地过来了。
　　两人止住话头，笑着迎了上来，紫鹃道：“瞧你周全的。难道我就是个糊涂的，多了一个他，竟不能料理得齐全？”
　　袭人道：“你自然是个好的，却不知道我们那个爷，常日里多有可恨可恼的呢。早前太太打发人送了药丸来，每日晚饭前要衔一丸的，偏他只不留心。”
　　“我记得昨儿已是最后一丸了，怎么又有了？”晴雯有些疑惑，因又道：“不过前一阵读书辛苦，配了这个来添补添补，怎么还成了例？”
　　袭人叹一口气，道：“自然是太太又打发人送来了，可巧你出去，我就接了这个来。料想这是配的一套儿，必要吃足多少日才罢。”
　　一面说着，三人已是到了潇湘馆里，那边小丫头们早将桌椅收拾了，又备了热水巾帕等物，见她们三人过来，手脚更快了几分。
　　袭人瞧了两眼，见着都摆设妥当，又有紫鹃主持，也没言语，只在旁默默候着。见潇湘馆里人人各司其职，不过半刻钟就料理齐全，外头送菜的人也恰巧过来，比怡红院更觉齐整，她心里不由一动。
　　紫鹃在这里几年，早已历练出来，将那边一丝不乱吩咐妥了，抽空就托袭人晴雯两个入内说与黛玉他们三个：“只怕还在说文章的事呢。你们快去瞧瞧，这些个东西说得入了神，只怕肚子空了都没个知觉。”
　　“我只说那是我们爷的呆性，怎么林姑娘并哥儿也这样儿？”晴雯笑着打趣，一面拉着袭人到了里头，且去喊人。
　　而后安置碗筷，洗漱布菜，凡此种种且不细说。黛玉等寂然用饭毕，饭菜撤下来，紫鹃先命袭人晴雯用饭：“你们且先用，我瞧瞧里头，等会子你们再来替我。”
　　既在潇湘馆，饶是袭人的性情，也点头应承了，晴雯更是笑着答应，并肩出去不提。紫鹃到了里头瞧了一阵，见三人又说了一阵文章的事，瑞哥儿便有些倦了。
　　黛玉命他歇息：“前一阵劳心劳力，你又小，略歇两日才是。”又唤了松枝儿来，着实嘱咐了一通，命紫鹃一道过去，且送他回屋歇下。
　　回头瞧见宝玉正笑吟吟看着自己，她便道：“你做什么这幅怪样子？难道我说得不在理？休说他，就是你也是一样儿的，安生歇息两日是正经。”
　　宝玉笑道：“我又不是瑞哥儿，不消你提点，早就搁了那些书，且往这园子里逛了一日。”
　　黛玉啐了一声：“他说是歇下，便是歇下，原是个有静气的。你这一日逛下来，哪里歇下心来？素日里就是用心在这里头的人，如今多日过去，只怕更要贴心入微了。”
　　两人说了两句嘴，也不消旁人劝，自个儿就歇停下来，转而说起生日的事来。
　　黛玉原就留心这些庶务的，略一思量就道：“这外有国丧，内无老太太、太太，自然不能与往年相比，只各家亲戚走动少不得的。又有姊妹兄弟，家下仆役人等，想来也照旧的。宴席略次一等，倒也罢了。”
　　这些个东西，宝玉原不理会的，因笑道：“只消有你们一干人等，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聚一回，也就罢了。旁的戏酒又值当什么？哪年没个十来回，又有什么趣儿？倒不如咱们的诗社新鲜。”
　　偏这会儿，紫鹃从外头端了新鲜果子等物来，听见这话，就笑道：“要这么说，晴雯她们筹划得妥当，正合了二爷你的心呢。”
　　话里有话，宝玉忙催促，连着黛玉也问道：“这又怎么说？”
　　紫鹃便将晴雯的话说来，又道：“酒宴摆不得，自家屋里水酒吃两盏，夜里凑个热闹，总还无妨的。真有什么，大奶奶她们自然会拦下。”
　　宝玉听了，欢喜不尽，连声道：“这个好，我回去亲自下帖子，必要把园子里的人请个齐全才是。”
　　“这你必是不成的。”黛玉笑道：“李婶娘才带了李大妹妹、二妹妹去，这桩不提。另外又有妙玉，难道也请了来？也就我们几个闲着无事的凑趣罢了。”
　　说着，她又想了想，才道：“虽说这是小顽意，有趣罢了。到底正经下帖子的，也要考虑周全了。一则时辰不能太迟，闹得忒过，不是个道理。二来果品点心倒容易，既吃酒，总要备些解酒的，夜里也预备些汤羹等物，方才齐整。”
　　她说得几件，宝玉点头记下，又笑道：“你放心，我理会的，后头打发人吩咐了就是。”
　　紫鹃笑道：“厨下也要送些银钱去，免得他们后头说嘴，又不是什么好听的。”
　　黛玉素来敏锐，一听这话便知有些缘故，因问道：“这还罢了，只你多说这一句，可有什么缘故？”
　　“我恍惚听了两声。”紫鹃将司棋砸厨房一件说来，见宝玉神情微动，便添了两句：“二姑娘万事不留心的，司棋几个不免更要强些，又有个柳嫂子絮叨，两下里撞到一处，生生闹出事来。这事虽小，好说不好听的，咱们宁可省事些，何必讨这个嫌？”
　　宝玉、黛玉两人素知迎春性情，也知道这府里的仆妇人等多有看人下菜碟儿的本事，虽有司棋生事，却也不免有些着恼，复又有些嗟叹。
　　黛玉便道：“二姐姐全无辖制家下人等的心，日后当家做主，还不知怎么区处。”
　　“那是她的性情，咱们也强扭不得的。”宝玉也有些怏怏，又道：“往后多劝劝，许也就好了。”
　　这倒也是。
　　毕竟迎春一向如此，休说宝玉一个隔房的堂弟，黛玉一个亲戚家的表妹，就是贾母等人，面对她这么个一根针戳进去也不知道哎呦一声的，也未必有什么好法子。
　　许是小时候还能教养扭过来，到了现今，她自家没个觉悟，旁人说再多也是无法。
　　两人说及此处，都觉得有些闷闷的，便又相互劝了几句温寒饮食上的话，也就散了。
　　黛玉这里自无旁事，不过照旧。
　　宝玉一回去，便问了晴雯置办小聚宴席一事。
　　晴雯轻啐一声，道：“原说赶明儿置办齐全了，凑个热闹，偏她嘴里不妨的全说与你了。”
　　“这确是冤枉了她。”宝玉将里头的种种说来，因道：“这样岂不更齐全？连着你省了许多事。”
　　袭人笑道：“她说得在理，如今老太太、太太不在，宁可省事些，岂不好？”
　　有了这些话，晴雯也只得点头应了。
　　转眼宝玉生辰已至，外头张道士并各处僧尼庙里，各有礼数供尖儿等物。又有亲戚如王子腾、薛姨妈等，自送了礼来，也是旧日那等东西。尤氏、凤姐儿并各姐妹，自也各有庆祝应景之物。
　　倒是宝琴、邢岫烟也都这日生辰。
　　前者倒还罢了，昨日就有人提了的，后面邢岫烟素来安静闲淡，多不被人留意，又在迎春处，这生日便无人知晓。
　　还是近日与黛玉处相融洽，且有一个紫鹃，早将每岁着紧的节庆都记在一本上，三五日翻一翻，早记了这一笔。
　　当日，紫鹃代黛玉送了一份礼去，少不得又告诉宝玉处，袭人听说后倒有些感慨：“还是她有心，邢姑娘素来省事儿，咱们竟也不晓得。”

第116章 凉雾
　　那小丫头笑道：“正是呢。亏得紫鹃姐姐认得字，又做了本册子，凡百的事都记下，自然少有错漏了的。姐姐既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这还要往大奶奶并三姑娘那边说一声的。”
　　袭人答应一声，见她走远了，就收拾了心思，且将屋子里有细瞧了一回，见着色色周全，心中这才略略安稳了些，口里道：“二爷怎么还没回来？”
　　正说着，宝玉已是从外头进来，又有晴雯麝月并两个小丫头拿着红毡毯等物跟在后头。他面有疲色，倒还精神，袭人忙迎上来：“去了这半日的功夫，可回来了，快坐下歇一歇。”
　　口里说着，早端了一盏茶送到他唇边。
　　宝玉接过来吃了两口，这茶不热不冷，恰合了脾胃，他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正待说话，外头就有回话，道是贾兰、贾环等一干兄弟人等来了。
　　只贾环两字，连着秋纹几个俱都往后退了两步，又有小丫头，早已避到里头去，只暗地里偷偷拿眼去瞅外头。袭人瞧见了，赶忙往前两步相迎，可也只伸手拉住了贾兰，待得众人坐下，亲自端了小茶盘捧了茶来。
　　若是旧年，宝玉素不爱与族中兄弟人等走动，不过几句打发了。现今多一个贾环，他心里所思又与旧日大不相同，他便挥退了袭人，上前说了几句场面话。
　　贾兰近日因科考一件，多蒙他的教诲，比旧日更觉亲厚敬重，倒着实说了些话。起头还是祝寿，后面却渐渐说及课业上头。
　　因瑞哥之故，宝玉平添了三分耐心，倒也教导了几句，又将及旁人。只后头见贾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才觉得有些无味起来。
　　他如此，旁人也都知机的，瞧出光景来，略坐了一阵也就去了。
　　一行人往外头去，小丫头们避开几步，才打起帘子，迎面一群丫头拿着红毡毯，笑着过来。她们正叽叽呱呱说笑，忽撞见贾环等人，俱都笑容一收，噔噔噔退到边上，待人走远了，这才有些悉悉索索的话说出来：
　　“那就是环三爷？”
　　“怎么他也来了？”
　　“二爷的生日，到底是兄弟，怎么也得过来一回呢。也是我们来得不巧，正正碰见了。”
　　如此种种，顺风就溜到贾环的耳中。他虽有些经历过了的，听见这话，旁边又有一干同族兄弟，也多有避开他的，越发觉得颜面大损，不免暗暗赍恨。
　　那一群丫鬟人等却已是笑着进去了，且与宝玉拜寿，又有探春、湘云、宝琴、岫烟并惜春来了。
　　宝玉忙迎出来：“不敢起动，快预备茶！”
　　及等入了屋中，大家不免推让一回，这才依着齿序落座。后头平儿过来，细说起来，竟也在这一日生辰，众人更觉有趣，探春更起了个头，必要给平儿也过个生日。
　　平儿推让再三，探春只也不理，报与凤姐一声，就着人吩咐柳家的收拾两桌酒席来。又有外头的厨房，早备下宝玉生日的席面，众人说笑一阵，便都往厅上吃面了。
　　那边李纨、宝钗、黛玉等也一齐来全了，满厅花团锦簇，挨挨挤挤一厅的人。偏这时候薛蝌又送了四色寿礼来，宝玉只得过去陪他吃面，又用了几盏寿酒，至午间宝钗、宝琴过来行礼，又说了一阵话，方与宝玉一并回园子里。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拿了钥匙自己收好。
　　宝玉瞧见了，倒觉好笑，因道：“这一道门何必关，也没多少人走。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面，倘或取用什么东西，或是吩咐事体，岂不费事？”
　　宝钗笑说了小心没过逾的道理，又提了近来七八件事，点出里头的要紧。
　　“这却也是。”宝玉叹道：“不过老太太、太太因事不在，凤姐姐又有了身子，能有多少日子，便生出这许多事来。”
　　他这么说，宝钗反惊讶起来，因笑道：“我只说你是个不管事的，若没个关碍的人，差不多的事都不知道。现听来，这却是应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老话，不过一阵日子没多见面，你就换了个人一般。”
　　宝玉道：“不过是用心罢了。姐姐素来有心，自然晓得多些，我常日里不管事，自然无事着忙。可物换星移，大约的境况，岂能不知道？”
　　“这却是。”宝钗细想了想，也自笑了：“连日里大大小小许多事，你若一点不觉，岂不是个糊涂人？也不是你素日体贴细微的为人。何况那几件大的，里头连累许多人，连着我也心惊呢。只盼后头不要叨登出来，大家丢开手也还罢了。”
　　宝玉不觉停住步子，因问究竟是什么事。
　　宝钗才道：“你只留神小心就是，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免得又生出事来。放心，我已是告诉了平儿。凤姐姐原在家里，使他明白了，真个犯出来，他心里自然有个头绪，明白缘故，也冤屈不到旁人。”
　　见她这么说，宝玉也不好再问，只得在心里记上一笔：赶明儿必要问一问妹妹，她许是能知道些。
　　这时已是到了沁芳亭处，那边袭人等十来个都伏在栏杆上看鱼顽笑，见他们来了，忙笑着道：“芍药栏里已是预备了，快去上席罢。”
　　宝钗等自然携她们过去，那边尤氏等都已请来，只又候着平儿接礼处置事项等，才簇拥着宝玉四人上座，道是：“寿星全了。”
　　四人都不肯，薛姨妈又要去厅上躺着。众人一番争持，说了一阵，终究送薛姨妈到了议事厅，又让宝琴岫烟两人上座，平儿面西，宝玉面东，一径坐了。至如宝钗、探春等一干姑娘们，鸳鸯、紫鹃一干丫鬟们，也是拉拉扯扯，相互坐下。
　　当下，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他们却不爱这些个，两句话被打发送与薛姨娘处去，自个儿拈阄儿行令来。
　　偏先得了射覆，这虽则文雅，却是难办，便又再拈了一个，却是拇战，恰是雅俗共赏的。当下里探春便取来令骰令盆，掷点顽了起来，一时满场或说或笑，或吃酒，或划拳，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
　　紫鹃原不好这些个事，被拉着划拳一回，就忙寻了个由头避开，且往园中散了一场。待得回来时，正听到湘云说宝玉两字的出处，又被香菱问住了，饮了一杯罚酒。
　　紫鹃瞅了两眼，见黛玉两颊霞飞，双目灼灼，正是神采飞扬，杯盏中残酒依稀，忙取了一盏杏仁酪，递过去道：“姑娘且吃两口酪润润口。”
　　黛玉接过来吃了两口，见紫鹃两颊微红，却没有一点吃酒后的模样儿，便点一点她，笑道：“我身子单弱了些，酒吃不得多，也还罢了。怎么你好端端的，偏也不爱这个？”
　　紫鹃道：“这酒又有什么好处？既伤神，又伤身，一时或有事情，又怎么区处？倒宁可省事些。何况，这酒也没什么滋味，比不得甜汤等合口。”
　　正说着，忽得林之孝家的同几个老婆子过来，探春几个见了，也知她们的心思，不过是生恐有正事使唤，次则丫鬟们年轻不服约束，失了体统，这才过来请问有事无事。
　　当下里，探春并尤氏、李纨都笑着说两句，打发了他们，也将先前的热闹散了去。一时命人取点心来，几个丫鬟才去厨下吩咐，就有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过来：“姑娘们快去瞧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觉有趣，笑着吩咐：“快别吵嚷。”一面走过去看，果然见湘云卧在山石后一个石凳子上睡着了。
　　她已是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她只枕了一块包了芍药花瓣的鲛帕，手中的扇子在地下，半被落花埋了，却浑然不觉，只及唧唧嘟嘟说这些酒令：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瞧着，又是爱，又是笑，围着说笑两句，便忙上来推唤搀扶，将她唤醒，又扶到红香圃。
　　湘云洗漱了，又吃了两盏俨茶，探春命人取来醒酒石，与她衔在口内，又喝了一些酸汤，这才罢了。这时候，凤姐送了几样果菜来，她们也选了几样送过去。
　　一时吃了点心，大家也便散了，或有坐的，或有立着，也有赏花的，也有观鱼的，种种不一。忽有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
　　探春回神时看见，问了缘故，次又问怎么不回尤氏、凤姐两处，听说都已是回明白了，这才照例处置了。
　　黛玉原与宝玉站在花下，瞧见这情景，不觉心里微有所动。
　　黛玉先夸赞探春乖觉知机，宝玉也提了两句探春管理的事，感慨她的才干性情，一时却又想起先前宝钗的话，且因黛玉也是一并照管外头的事，便将这事说出，因问道：“妹妹可知道有什么事不成？”
　　

第117章 花签
　　黛玉一怔，因问道：“你这话又从何说来？”
　　宝玉便将先前宝钗所言道明，又言及不可与第二人说云云。
　　她垂头想了一阵，才道：“她素来是个有心的，各处走动也多，许是知道得多些。依着我看来，园中婆子夜赌，出入门子采买一类竟不大妥，又有账房上的事，大抵混杂不轻，人员亦多，竟不能十分约束。有些事滑脱了出去，也是有的。”
　　她说得这几件，原是贾府的旧俗，富贵人家的常情，说来事大，却算不得惊心动魄。且先前凤姐等管束着，原来是说得过去的。不过现今没了主持的人，又少了许多管事的，偏园中又添了些人口，也混不知这里头的大小关系，这才越发往下流里去，不过二三月的光景，就颇有些不堪的地方了。
　　只这样的事，略提两句也还罢了，身在外头，有些事也不好明说，含糊说得几句，她就止住话头，因道：“你要愿意听，回头我细细说与你，现今正是生日的时候，何必谈这个？”
　　听是这些庶务上的事，宝玉反而放心了些，因道：“既是这些个事，倒也罢了。横竖老太太、太太回来，自然能约束了。我原不是这里头的人，管不得这些，再要横加指责，岂不是大大的不妥？”
　　他这般说，黛玉道：“话虽如此，常日里闲了，我与紫鹃两个略一算计，这出的多进的少的，紧要省俭些，不然后手不接，只怕大为不妥。”
　　宝玉听了，细想了半日才道：“偏这时候凤姐姐身子笨重，竟也不能十分去问她。三妹妹虽知机，到底才管事，每日里大小事体且闹不清，没个一二年也不知这些底细。”
　　黛玉道：“咱们纵然知道了，也不好张这个口的。”
　　这时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放着两钟新茶：“二爷，姑娘，这说了半日的话，且歇一歇，吃两口茶罢。”
　　两人拿了一盅，口里谢了，宝玉瞧了四周两眼，因问道：“这半日没见芳官，她去哪里了？”
　　袭人道：“才在这里斗草的，这会子又不见了，想是折花儿去了。”
　　宝玉听说，点一点头，照旧与黛玉说话不提。
　　倒是宝钗闲着无趣，见两人说得有趣，便走过来道：“虽则是春日里暖和，这树荫底下到底潮湿，既要说话，沿河一带亭子那边，又遮阴，岂不好？”
　　宝玉、黛玉两人笑着应了，且随她一并到了厅上，寻了几件闲事说笑。这时候薛姨妈也来了，彼此坐下吃饭，又得了茶汤，彼此随便笑话。
　　正这时候，外头小螺并香菱等四五个人满园子顽了一回，各自采了花草，坐在一处斗草。宝玉早瞧见两眼，叫住了一个人来问，听说是这个，也觉有趣，自告罪一声，且往各处搜罗花草，意欲凑趣。
　　黛玉等瞧见，也不过一笑，并不留意，再说笑一回，也就散了。
　　那边宝玉且因石榴裙一件事，因要卖花草污了手，便回去洗漱，又问袭人今晚夜宴一件事。
　　袭人笑道：“我们原说凑了银子，单给你过生日的，谁知竟说出去了，又有这些个事体，倒不能似先前只拿些果碟，一瓮酒就罢了。现已是吩咐下去，吩咐柳嫂子比着旧日老太太宴席的例，且将素日姑娘奶奶们爱吃的各挑几样，总备下了就是。”
　　宝玉道：“你有数就好。若是银子不够，只管告诉我。”
　　晴雯笑道：“这一桌菜又值什么？倒要你费神。”袭人也笑了，因道：“尽够的，你只管放心。”
　　说罢，宝玉一早起身，也有些倦了，便往里屋躺了一阵，因见小燕在旁，忽想起柳五儿的事。这原是先前芳官提过的，若没有司棋那一件事，他必许了。
　　只这连日里诸般事体，又听黛玉说及采买等事竟有些不大妥，便将这心淡了些，只管搁着且不理会。
　　谁知，他这么着，柳五儿那里却等不得，早托了芳官再说项两句，她亦是应了。只碍于探春理家作伐子，又有宝玉读书，亦是不得空理会事项，竟没说定。
　　这会儿袭人几个自要去料理夜宴的事，那芳官便与四儿小燕两个说几句，打发了人，悄悄过来又提了五儿的事。
　　宝玉犹豫片刻，终究道：“竟还是等老太太、太太回来再议罢。”
　　他这么个神态，芳官又灵光，如何瞧不出来，心里打了个转儿，就将五儿素日的难处说道出来。
　　也不外乎五儿单弱，须得将养身子，柳家的虽有个差事，到底不比官中，也请不得什么好大夫。次则，怡红院活少事轻，又有宝玉意欲后头将屋中人等放出去的话，自然更留意云云。
　　宝玉素来是个体贴女儿的性情，听到这里，心里早已软了下来，正想应允。谁知芳官见他久久不言，又提了一件事来：先前钱槐意欲求娶，多有追逼的话带出来。
　　“哪个钱槐？”宝玉一怔，只觉哪里听过这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当即问道。
　　芳官咬住下唇，想了想，就跑出去瞅了两眼，这才回来悄悄道：“二爷竟不知道那钱槐？人人都说他是三爷跟前的心腹人，又是赵姨娘的内侄，只他家也有些钱势，也没听说做了什么事，这才罢了。”
　　听得这话，宝玉才恍惚记起来，先前仿佛是在黛玉处听了两句，也记不太真切了。现听说如此，他不免眉头一皱，因道：
　　“原来是他，我说哪里听过一声的。罢了，既有这样的话，只怕她家也心惊，你且过去，就说我已是许了。只是现有三姑娘理事，连着老太太、太太也没回来，总不好囫囵过去。暂等几日，也就是了。”
　　芳官听了，欢喜不尽，忙答应了。
　　如此一通事，天色渐晚，已是掌灯的时候，林之孝家的等几个管事得的走来。原就是查夜，巡视各处，现今又添了夜宴这一件，更是少不得一通嘱咐。
　　袭人几个笑着一一应承，又有宝玉靸了鞋，迎出来应承两句场面话。
　　因他已是县考过了，只等今秋八月的乡试，原与先前不同，林之孝家的几个女人也不敢似旧年那般相待，不过谈笑两句，连着嘱咐也少了些。一时说罢，她们便就去了。
　　这时，黛玉等人一一提灯而来，不过半个时辰，满堂尽是珠翠，笑语不绝。又有湘云是个爱热闹的，早过来询问顽什么。
　　袭人等几个早已将一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了，又布置了果碟等物，着两个老婆子再外头火盆上筛酒。此时人来，自是笑着引进来，又说笑着服侍去了外头大衣裳，一一安置归坐。
　　湘云已是打听的占花名儿这一桩新鲜玩意儿，早嚷着坐定开席。宝钗、黛玉、探春几个却着实打量了两眼，见着布置妥当，桌上的果碟齐整，虽无汤羹热食，然则各人都用过晚饭了的，倒也稳妥，便也无旁话。
　　只今日到底是系宝玉生日，才有这样一出，先前或有薛姨妈尤氏在，又有客人等事，总不自在，现今既都是同辈兄弟姊妹一类，便要齐声相合，虽不安席，也不斟酒，到底先将生日一件说定，吃酒相贺一回，又说笑划拳顽闹了，因有湘云言语，袭人等也说夜里大声小喝的，究竟不是道理，才寻了占花名儿一件来。
　　这时，晴雯就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了象牙花名签子，摇了摇就放在当中，又取来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
　　紫鹃瞧着，不觉心头一跳，那边宝钗已是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摇，伸手就掣出一根，却是牡丹，上面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下头又有标注，着在席的共贺一杯，可随意命人，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
　　众人只管笑，已是说着她这一签巧得很，原也配得上牡丹花。又一并吃过酒，宝钗着芳官唱一支曲儿听。
　　那芳官细细唱了一支《赏花时》，众人细细聆听后，各有称赏。紫鹃却觉心底跳得很，又不愿多吃酒显出来，便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儿，没滋没味儿磕了两个，盯着宝钗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
　　探春还只是笑，因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说着，伸手掣了一根出来。
　　紫鹃咬住唇角，只盯着她神色，心里不由暗想：这一场夜宴，自己借着晴雯的话，必是提早了，又添了自己、莺儿等几个丫头，没道理竟还是原来的模样儿。要真还是那样，原著中又有那么些神仙人物……
　　这所谓薄命司的女儿家命数，难道真不能改了去？那金钏儿，又算怎么回事？不，那些和尚道士，连着警幻仙姑人等，都有点化一类的事，可见哪怕照着原著的逻辑，这所谓命数，也是能改变的！
　　她心里想着，一面紧紧盯着探春。

第118章 变故
　　探春已是将签子一放，众人看了，上面却是一枝桂花，写着琼枝天香，又有一句古诗：自是花中第一流。
　　下注：“得此签者，必得富贵。自饮一杯，同席陪饮一盏。”
　　贾家原是世家大族，探春虽是庶女，然则品貌出众，亦是一流的人品，众人趣她两句，倒也不留心。独有紫鹃心头一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不觉露出一抹笑。
　　偏她就在黛玉下首，这一声就落入耳中。
　　黛玉有心问一声，偏这时候探春伸手掷出个十七点来，众人数到紫鹃，忙命她掣。
　　这一通热闹里，紫鹃也心里微凝，不觉收了笑容，伸手取出一支来，灯光下凝神一看，却不由一怔。
　　那画着一枝秋菊，金黄灿漫，又有四字曰：傲雪凌霜。
　　这本是菊花常有的风骨写照，并不出奇。
　　然则照旧镌了的一行古诗，却是一句：蕊寒香冷蝶难。
　　这是黄巢的菊花诗！
　　紫鹃心头巨震，不知如何说来，那边众人只觉是顽笑，并未多想，只瞧着下注：既云蕊寒香冷，大家共贺掣者三杯。早推了她一把，重换了一壶热酒，斟酒共贺后，催着她掷骰。
　　如此情景，她虽是有百般想头，千般念头，也只得暂时消去，伸手接过骰，随手一掷，竟是个二十一，倒让众人数了个圈儿，正落在黛玉身上。
　　“好个主仆，素日你是个周全的，难道这会儿也念着她不成？”众人一通笑，黛玉却有些忧心，默默掣出一根，上头笔墨深浅，竟是一株兰草，又有四个黑墨小楷：幽谷芳泽。
　　诗云：空翠湿人衣。
　　注曰：自饮一杯，菊花陪饮一杯。
　　大家瞧了，都笑道：“这个好，她原也配兰花。”又趣紫鹃：“我们只说笑，现瞧着，果真是一对儿主仆，你念着她，她也念着你呢。就这一盏酒，也须得两个同吃，倒跟我们不同。”
　　紫鹃瞧见不是芙蓉，便将先前满腔的疑虑放下大半，斟酒与黛玉一杯，自己也倒了一盏，一并吃了。黛玉就便掷了个二十三，该着湘云。
　　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却又是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又有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打趣两句，引得众人笑了，偏下面注曰道：“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
　　喜得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宝玉是上家，黛玉是下家。紫鹃瞅见，也不管旁的事，先伸手提壶斟了两盏，先递给宝玉，瞅着他饮下，这才又递给黛玉，劝道：“袭人与我说了，今儿备下了羊奶做得甜酪，又好克化，又能暖胃解酒的。姑娘吃了这一盏，就等一刻，竟先吃两口才好。”
　　这些琐碎事体，黛玉自身子将养好后，多是听她的。有这一句，她也不觉怎么，就吃下了酒，笑着道：“那可快些儿，等会子或有陪饮，或要共贺的，倒没趣儿。”
　　紫鹃答应一声，起身往袭人处问了两句，再出去一会儿，回来就端了酪来。
　　这会儿正是麝月掷了个九点，数到香菱。
　　紫鹃一面看着黛玉吃了两口奶酪，一面问身边的晴雯，听得说湘云之后就是李纨，抽的是梅花，心里默默算了算，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
　　后头邢岫烟抽中了石榴，晴雯抽中了梨花，又有袭人早就得了桃花，这一时有变，一时无有的，引得紫鹃心头思虑不休，只没个头绪。
　　那边众人全不知她心里所想所虑，只管顽笑，还是后头林之孝家的几个女人又过来问了两句，且时辰已是迟了，众人才各个散了去。
　　紫鹃自是搀扶着黛玉一并回去。
　　路上灯盏摇曳，烛火晕黄。黛玉难得吃这几盏酒，两颊霞飞，双眸微湿，兼着夜深露重，虽则穿戴齐整，整个儿拢在斗篷里，但她身形纤巧，一阵夜风吹过，也是摇摇摆摆，颇有些不胜之态。
　　见她如此，紫鹃也只得收拾了百般思绪，扶着她慢慢行至潇湘馆中，又着人快打热水来，预备梳洗了早些安睡下来。
　　黛玉反拦住她，因笑道：“吃了这两盏酒，再被这热气一熏，越发上头了。倒不如先坐一坐，且吃两口俨茶，等会子再睡也不迟。横竖今儿必要睡迟了的。”
　　紫鹃听了，便命烧水烹茶，又着人先备下热水：“等会子要用，便可用了。”说着，自与黛玉去了钗环，散了头发，只松松绾个慵妆髻，那巾帕擦了手，也就罢了。
　　那边藕官已是烹了茶来，用小茶盘端过来，又揭开盖儿轻轻吹了吹，拂去上面浮沫，才递给黛玉。
　　黛玉吃了两口，也就放下了，先问了瑞哥儿的事，听说照旧读书，业已休息，也无旁事云云，便点一点头，且问紫鹃：“今儿占花名儿，只瞧着你一惊一乍的，不是你素日的性情。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这也有什么不妥不成？”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紫鹃，又好奇所谓占花名儿，忙问事项。
　　紫鹃想不得黛玉忽得问出，偏这些事她又斟酌未定，不敢随意道来，只得含糊几句将事带过了，又将今日种种说与藕官几个。
　　她们素日也有各色玩意儿，只未听说过这个，又见这些个花签各有各的好处，细想来也都相配黛玉人等，不免叽叽咕咕说笑一阵。
　　独有黛玉越发觉得有些异样，不过与紫鹃主仆数年，深有默契，见她不肯细说原由，也暂且放下，不过陪着说两句话，后头洗漱睡下，两人独处的时候，才又问了两句。
　　到了这会儿，紫鹃也有些盘算出来，也就从容说出一些能说的来：“素日里姑娘吟诵诗词，也多有与我们提及的。我虽不留心，倒也记了一些个名篇。今日这些花签上头的自然也记得几句，前后联络一回，竟都是大有不妥的，这才有些心惊。”
　　黛玉万没料到有这个说头，细细想了一回，反倒笑了：
　　“我当是什么缘故，竟是为了这个。素来吟诗作词，必有所感，才有所发。这有所感里，自然少不得伤春悲秋之情，何况这做得是各色花卉，花开花谢，带一点儿愁苦艰难，在所难免。
　　何况你记得里头几句，却也又不知道的。宝姐姐她们几个自然有些愁词，可三妹妹的桂花，我的兰花，又有邢姐姐的石榴，这几个又有什么不妥的？旁的不提，只单单你那一句，虽则取词愁苦，又系黄巢所做，却着实有大意境大气概的，着实说不得愁苦两字的。”
　　这正是紫鹃所想过的一层，听了也不觉什么，面上却笑道：“这么说，竟是我想多了。这些个诗词上面，我留心不多，偏今儿全中了，也是巧得很。”
　　黛玉点头笑道：“正是。赶明儿你得空，也多读读，便不似香菱那边学做诗，得些熏陶也是好的。”
　　这么说了两句，因无旁事，夜已深了，两人便收口不提，吹灯睡下。
　　然而，黛玉自然是无事挂心，安然睡下，紫鹃却心怀揣测，偏又不知从何想起，又恐惊动了黛玉，只得强自合眼静卧，一夜朦胧睡去，翌日起身，就有些红了眼圈儿。
　　黛玉素知她的性情，忙命他睡下：“偏是个心思重的，等闲什么事都要在心里掂量个三四回，亏得身子康健，现还熬得住，赶明儿或有什么事，可怎么是好？竟要改一改这性子才是。”
　　紫鹃犹自不肯，因道：“不过没睡安稳罢了。”
　　“难道今儿竟是个大日子，竟短不得你一个？”黛玉啐她一句，着雪雁盯着，必要她安歇：“这屋子许多人，一两日的空儿还是有的。”
　　紫鹃只得睡下，许是得了照拂，又或是先前思虑太深，竟真个倦了。这一合眼，竟是黑甜一睡，只等到了午饭时才醒来。
　　那边雪雁犹自做着针线，见她醒来才搁了针线，笑着起身过来道：“姐姐可醒了，先前平姐姐打发人来，说是还席，必要拉你过去的。我还愁要不要叫醒你，可巧你就自个儿醒了。”
　　紫鹃推被起身，双手撑着伸了个懒腰，便是浑身一颤，整个儿精神起来，因问雪雁还席的事。
　　她便将早起平儿特地过来一件道明。
　　这原是小事，紫鹃也不十分挂心，起来梳洗一回，就往榆荫堂那边去了。
　　那里正自热闹，湘云等人说说笑笑不提，连着东府尤氏也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两妾又是青年娇憨女子，虽不常来，但入了园中，也与湘云等人顽笑，也不理尤氏那边儿，只管同众人一并赏玩游园。
　　这会儿紫鹃过来，自然被平儿等拉了个偶去，又有女先儿来击鼓，折了芍药传花为令，热热闹闹的时候，忽得有甄家的两个女人送东西来。
　　探春几人出去议事厅相见，众人便在各处散了散，忽得又有东府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
　　

第119章 尤氏
　　第一百一十九章尤氏
　　众人听了，都唬了一跳，忙问怎么没了。
　　家下人等如何知道这些，不过照着吉祥的话头道：“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听了这话，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都不在家，一时没个男人主张，连着女眷里贾母等长辈不在，同辈如李纨、凤姐也各有缘故无力帮衬，自己便也添了几分慌乱。
　　当下里，她只得先卸了妆饰，又沉思一回，命人去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贾珍回来审问，自己则忙忙坐了车，带着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儿出门，请太医看视。
　　只大夫见人已死，无处诊脉，又素知贾敬修道等术，不过虚诞，劳神费力，反伤性命罢了，因回了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一众道士也慌忙回话，也是服了新制丹砂坏事，又有脱出苦海，自了而去的吉祥话头。
　　尤氏半点不听，照旧锁了，又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查勘周遭，见着地方狭窄，又不能进城去，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到铁槛寺停放。
　　然则贾珍等人到来，至少也得半月的光景，现今春去夏来，一日日越加炎热，着实不能等候，只得自己主持。后头着天文生择日期，取寿木，开丧破孝，做起道场来，倒也样样做得稳妥。
　　只是凤姐有孕出不来，李纨又要照料姐妹，且素性于这些庶务也寻常，虽有个宝玉近来颇有些进益，到底这些庶务却没料理过的。尤氏盘算一回，只得将外头的事暂托了家中二等管事的人，又着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同族的堂亲执事。
　　然而如此一来，尤氏不能回家，思量再三，到底将她继母接来，在宁府照看，这才放心。
　　却说贾珍闻说此事，立时告假，又并贾蓉也是有职的，一并上表。礼部见是如此，忙具本请旨。天子见本后，着礼部询问，便额外下了恩旨，贾夫人等并朝中所有大臣，自是高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由此星夜驰回，半路遇见贾珖等领着家丁飞骑而来，知道尤氏一并事项所为，又着他们护送贾母，自是称赞。再听说尤氏将亲家母并两个姨娘都接来，送到上房。
　　—下面等会修改过来，明天再看哈—————————————————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她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宁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她：“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她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彩云见如此，急得赌身发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她：“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男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扣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会，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抱巧姐儿、彩鸾、绣鸾□□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座。
　　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哪里禁当得起，所以特赶来磕头。”贾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座，让她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她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她的生日，你也该给她拜寿。”宝玉听了，喜得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爷的生日冥寿。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她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
　　

第120章 告诉
　　
　　谁知到了夜里，贾母便头闷身酸，鼻塞声重。当下连忙请了大夫来诊脉下药，足足忙乱了一夜。到三更天，她些许发了点汗，身凉脉静，大家才放了心。次日，自然照旧服药调理。
　　如此数日，至等到贾敬送殡，她也未能痊愈，众人便留了宝玉在家侍奉。其余贾赦等人，自然率家人仆妇，一路哀哀戚戚发丧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归。
　　贾珍、尤氏并贾蓉仍旧在寺中守灵，等过了百日，才能扶柩回籍，家中事务，依旧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是以，宝玉虽有心打探东府事项，因要探望贾母，又有读书等事，也不得十分出去，且那些到底是些阴私之事，一时半日也无处寻摸，竟也只能耽搁下来。
　　然而，惜春到底是嫡亲的女儿，且未出嫁，一应比照迎春三人也颇为不妥。宝玉再三斟酌，只得托付探春一二，次则劝说惜春，到底让她寻了个伤心过度，以致病了的托词，略吃两剂不着紧的汤药，聊以搪塞。
　　如此一来，探春反有些疑惑，不免寻他问了缘故。
　　要是旁事，宝玉说不得便尽数道明了，可事涉风化，多有污浊，且探春又不比黛玉，原是知道了一些，不好不告诉明白的，自然寻话搪塞。
　　探春道：“你这话却不实，也罢，你不说，我寻四妹妹问明白。”
　　宝玉只得拦下她，因道：“原是东府那边的事，现今也不知是真是假。他们两下里生出嫌隙，连我知道了，都不好告诉旁人，何必添一个你来？若真有事，我自然告诉你的。”
　　这话虽含糊，却也有个指向了。
　　探春略一思量，便道：“你既这么说，我就不问了。只既是那边的事，你开解开解四妹妹也罢了。到底有个亲疏远近的，连着你也不好十分插手，竟仔细些，免得连你都搅合里头去，伤了彼此的和气。”
　　兄妹两人说一阵，也不再提这事。
　　宝玉仍自提心，有意常去东府探查一二，无奈出殡后，贾珍一干家下人等多去铁槛寺料理事务了。那边也就尤老娘几个在正室居住，旁的仆妇人等不过看守门户，晚间巡更，并无旁事。
　　如此两三回，他又有后头乡试要预备的，本要罢手，谁知两回都撞见贾琏，又都往正室那边去的，暗地里也曾听见两三句闲话，说着贾琏与尤二姐、尤三姐似有些勾连一类的话。
　　这些话往日贾宝玉前拥后簇，又不留意，休说听不着，就是听见了也不会在意。然则这时候，又是单身前来着意打探，又是念兹在兹的风化之事，怎能不提个心来。
　　是以，当日宝玉回来，就说与黛玉。
　　黛玉听了，也有些吃惊，然则这些小妾通房一类的事体，在贾府这样的人家中也是常情。虽说尤二姐、尤三姐系尤氏的继妹，可连着尤氏都是继室，要是贾琏有意纳她们为二房，说来也就尤氏略有些尴尬，旁的也并无不妥。
　　只是凤姐素日秉性，满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现今她又身怀有孕，将将要发动的时候，忽得撞见贾琏纳妾，且是二姐三姐这样的良家，多是要做正经二房的，要是一时心神震动，或生出什么事来，也是一件大不妥。
　　想到此处，黛玉便道：“这事怕是不妥。琏二哥哥的性情，你我皆知，况且这些个话，也不好听，万一惊动了凤姐姐，可怎么是好？”
　　宝玉道：“我原想着竟将这事说与凤姐姐，她自会料理。依着你看，竟是不妥了？”
　　听他这么说，黛玉反而有些犹豫。毕竟，凤姐颇有些风雷之性，眼下贾琏的事将发未发的，未必不能立时拦下。她想了想，终究到了外头，吩咐寻紫鹃回来，转头与宝玉道：“紫鹃向来细密，且与平儿好，且听听她的话。”
　　紫鹃回来，听说这一通事，她倒有些怔住。
　　先前黛玉暗中向她说了些惜春并东府的嫌隙，又有东府那边似有些龌龊阴私的事，她就颇有些震动。然而，后头宝玉不得其所，惜春哭丧一事也料理了，她只说这事大约就过去了。没想着，这两人竟还不罢休，且寻出后头贾琏偷娶尤二姐的苗头来。
　　只是，她本就聪敏知机，又早将这些事思来想去嚼烂的，半晌后回过神来，不消多想什么，就道：“这等事，必要先告诉平儿。她向来忠心，做事又周全妥当，也最知道二爷并二奶奶向日的性情。竟是依着她说得来做，最妥当。”
　　平儿为人，无人不知的，宝玉并黛玉听了，自然点头，又道：“既如此，这事竟托与你说去。你们向日好，既好说话，也免得引凤姐姐疑窦。”
　　紫鹃点头应下。
　　下晌，她就寻了个由头，往凤姐屋里去，说两句话就拉了平儿出来，就将这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又道：
　　“现今二奶奶将将临产的人了。宝二爷纵然知道，也不合说出去，又怕一时忽得闹出来，二奶奶气恼着了。因先前四姑娘那些话，我们姑娘也知道了些，他才与我们商议——这事可不小，那到底是尤大奶奶的妹子，至不济，也要正经讨了来，做个二房的。”
　　从惜春说东府似有龌龊，到贾琏仿佛与尤二姐、尤三姐有染，饶是平儿有见识的，这时也听得有些怔忪。半日过去，她才叹一口气，竟不提旁个，先拉着紫鹃道：“还是你们姑娘有福，万万料不得，宝二爷平日里万事不管的，竟也有这样的心肠。”
　　紫鹃一笑，因道：“他哪日不是这么着？惯是伏低做小知冷着热的，又与我们姑娘什么干系？你这蹄子，说什么有福没福的。”
　　平儿也笑了，比出两根手指头，揶揄道：“真个没关系？这府里从上到下，哪个人能信？”
　　知道这说的是宝玉，紫鹃啐道：“真个跟了二奶奶，尽是嚼舌的。现还不饶人，你倒是说说，这桩事该是怎么区处？”
　　说及这个，平儿也收了那点笑，叹道：“还能怎么着，自然是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心思重，又聪敏，事事摊在面前，寻法子了结倒还好。要是不然，她自家且要一番穷搜根治。既如此，倒还是省了前头的功夫，早回明了得好。再有，这回儿人事未成，又是家孝国孝的当头，又是有孕的，道理且在她这头，正能一股脑儿料理了。”
　　紫鹃点一点头，道：“虽这么说，你也缓缓着说，她虽养了这几个月，如今到底双身子的人，比不得往日。”
　　“你放心就是。”平儿笑道：“我们二爷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晓得？早就有些疑心，只这几个月不理论罢了。”
　　正说着，忽而小红过来来寻她，说是二奶奶要什么东西，平儿与紫鹃再说两句体己话，便辞了去。
　　回头到了凤姐跟前，不是旁事，正是寻前儿娘家人送来的百家衣。
　　这也有个话头，凤姐出嫁数年，大姐儿都四五岁了的，还没个儿子，娘家人自然着急的。因又有个风俗，将一百个男孩儿的旧衣裁下一块，做成一件衣裳，搁在枕头下，就能生个儿子。
　　是以，王家送了两件，偏今儿收拾床榻，将一件洗了，另一件又不知放在哪里去了。
　　平儿回去，到里头拾缀拾缀，就将那件取出，搁在枕头下，又扶着凤姐坐下：“奶奶仔细些儿。”
　　凤姐安然坐下，又躺在大引枕上，任平儿将丝被盖在肚腹上，掖了被角，自己取了一盅杏仁酪，略吃了两口，才笑道：
　　“紫鹃那蹄子过来，没两句话就忙忙着拉了你出去，又说了这半日的话，究竟为了什么？想是这一阵家里也没个人照管，她们姊妹或是短了什么，倒也不好张口，便来问你？”
　　平儿叹道：“哪里是为了这样的小事！不是为了旁个，正是为了二奶奶呢。”
　　“这又怎么说？”凤姐心下急转，只片刻就道：“旁的都是正经缘故，理论不了，难道是二爷又生出事来？可她们姊妹在里头，我都不知道的，她又如何知道？”
　　“她们自然不晓得外头的事。偏有个宝玉。”平儿将这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凤姐。
　　她是深知的，凤姐好嫉妒是真，可没个男孩儿傍身更是真。这一胎人人都说是个男孩，凤姐这一阵也不十分理论贾琏的去处，便能看出。
　　是以，她说出来，也不怕凤姐真的气着，不过言辞委婉了些，又说及宝玉、黛玉两人的担忧，明里暗里拿话劝了再三。
　　凤姐果然没气狠了，虽是咬牙，面色倒还好，口里也只是冷哼：“我只说他们兄弟常在一处，也不理论。没料着，他倒是寻了个好去处！”
　　平儿道：“这要不是宝二爷，谁个能知道？这家孝国孝两重的孝，那边又乏人料理，我们爷素日心肠也软和，只说是帮衬去了，哪里料得有这样的事！”
　　她这里说着，那边凤姐早已计上心头，冷笑道：“你去唤旺儿来，我有事吩咐。”

第121章 丑事
　　
　　平儿答应一声，出去吩咐两句，就又回来，只瞅着凤姐形容，十分劝说。
　　凤姐反是淡淡的，一手搭在腹上，一面道：“你也不必说这些，我们这几年什么没经过？真要寻死觅活的，早就气死了。现要紧的，却是把这一桩事料理了！”
　　说到这里，她双眉高挑，朱唇却弯了起来：“倒是宝玉并林妹妹两个，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万万没料得，这样的事，倒是他们说与我听的。”
　　平儿笑道：“他们素与奶奶好的。”
　　凤姐点一点头，正待说话，外头就有报信，道是旺儿来了。她忙命进来，又着平儿去外头看一看，使小红守在门外。
　　平儿答应一声，出去打发了旁的小丫头，着小红并丰儿在外守着，自己才又到里头来。
　　那边凤姐已是命旺儿坐下，正吩咐道：“你仔细些，东府那边现虽无人，到底有些仆妇人等，你仔细打探明白了。那尤家的丫头，我旧年恍惚听过两句，好似前头有什么说头的，你细细查明白了，再来回我！”
　　旺儿忙答应一声，又陪着小心道：“奶奶放心，那到底是尤大奶奶娘家的，好不好总有人晓得些，顺藤儿下去，必也就妥当了。”
　　凤姐稳稳坐在上头，反是一笑，道：“你素日办事，我是知道的。”只这一句，她忽得声音转冷：“只要这事透出一点风声，我自然要问你！”
　　旺儿忙立起身来，弯腰躬身，连连答应不迭。
　　见这么个状况，平儿就上前两步，笑着道：“奶奶放心，他是个知好歹的，往日里办事也妥当，倒不是那些三不着两的。”
　　“我自然知道。”凤姐这才和缓了些，又问旺儿：“这一阵那姓赵的跟环哥儿怎么着？”
　　旺儿道：“赵姨娘才病了一场，倒不重，吃了两剂药发散了，也没打紧的。三姑娘着人看了两日，见没事也回来了。环哥儿那里悄没声儿，一点事也没，那林荣家的也都安生，竟消停了。”
　　听是这样，凤姐垂头想了一阵，才道：“也罢，你照常着人盯着，仔细些。”
　　旺儿答应一声，自去了。
　　他是个能做事的，东府又不是旁处，两府从上到下向来都是极亲厚的。而贾珍、贾蓉等几个主子，向日里肆意放荡，不避嫌隙，底下人拿着嚼舌根，说闲话，一些个隐秘，自也随着流言传来传去。
　　往日里无人理会，就是有听到的，也只说是家下人等嚼舌，诽谤主人，也是常有的事体，并不放在心上。偏旺儿却是寻蛛丝马迹，做的是捕风捉影的活计，不免将一干事体俱都先搜罗了来，自家夜里再一一盘算明白。
　　这不盘算倒还罢了，细细计较，有些事虽是骇人听闻，似乎不实，偏几处都能对的上，仿佛真有个影子。旺儿琢磨了几日，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又不敢声张，连着晚上睡觉都要咬住了被褥，生恐自己梦里说破，一家子都要受累。
　　那边凤姐又催逼甚急。
　　她本就是个雷令风行的秉性，偏如今身子越发笨重，行动坐卧更不得随意，不免更添了三分气性。又无事项可做，眼前还有个贾琏常自满面春风，她如何不恼的。
　　如此逼勒两回，旺儿实在撑不住，虽还没查到贾琏与尤家姐妹的种种，到底东府一些事已出来了些，便将里头一应事俱都回明白了。
　　因先前紫鹃谈及惜春、宝玉两处的言语，凤姐并平儿早有猜测。可两人却万万料不得，竟听到这样的事：“你说什么！”
　　旺儿垂头肃立，低声道：“小的不敢编排，原是东府那边传的——先小蓉大奶奶与珍大爷、蔷哥儿有些风言风语。”

第122章 风言
　　那旺儿忙点头不迭，下去办事不提。
　　倒是平儿听了两句，因问道：“奶奶这主意，我看未必妥当，现成一句话，谁个敢传给太太听去？”
　　凤姐冷笑一声，抬起腰身缓缓舒展在大引枕上：“谁个要传给太太听？你只管瞧着罢。”
　　平儿虽说纳闷，见凤姐不似旧日那样雷霆大怒，心里倒安稳了些，又想：也罢。只消奶奶安稳，好好生个哥儿出来，还怕什么？至多也就添个二房，与奶奶无干。
　　一时定下心来，她反倒有些欢喜。
　　那边旺儿早寻了几个素日府里人面儿广，或是口舌多的，自家院里摆了一桌子，吃酒做耍。
　　他是凤姐的陪房。俗语道，一人成仙鸡犬升天，虽不是府里旧人，倒也有些体统。眼前这一干人等，也是积年结交的，常有走动，说话打听，都是常情。
　　因而，也无人疑惑。
　　这时候吃了半桌子菜，一瓮酒，各个饭饱酒足的，就敞开了衣襟，呲着牙，有一筷没一筷地夹着菜，吃着酒，也不知是谁起了头，畅快说起各处的风言风语来。
　　从宝二爷的丫头，说到老太太的吃食，从浆洗上头的婆子，讲到小厨房的进益，正自热闹着，忽有个谁笑道：“你们说得尽是些鸡零狗碎的，倒没个意思。”
　　众人一听，都起了兴致，转头看去，却是旺儿通红了脸，也斜着眼睛，仿佛醉得狠了，一面打了个酒嗝儿，一面笑道：“知道我们二爷新近勾搭上了哪个？”
　　这话一出，众人轰然一笑，都没了兴致。
　　都是自家人，谁个不知道琏二爷的，他虽是个好色的，却又有一条好处——露水姻缘，你情我愿。外头的不知道，家里那鲍二媳妇，多姑娘，都是现成儿的例子。
　　虽有个琏二奶奶，没犯得狠了，现摆在她跟前，这些个风流事也闹不出什么花来。何况，她现大着肚子，越发不能惊动了。
　　因而，众人都觉没趣，只笑他：
　　“这又怎么着？外头的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
　　“二爷素日就这么着，还能闹出什么来？”
　　“怕是二奶奶现知道了，也懒怠理会——保重身子要紧。要有了个哥儿，就是十个八个，也不值什么！”
　　正纷纷扰扰着，那旺儿仿佛是被激将了，脖颈上青筋一条条绽开，一口酒气就喷了出去：“你们知道什么！那是东府尤大奶奶的妹子！”
　　呦！
　　众人都有了谈兴，几张脸拥簇过去，忙追问道：
　　“真的假的？”
　　“呦，这么说，倒是琏二爷破了格儿！”
　　“这二奶奶也知道了？”
　　一提二奶奶，那旺儿仿佛被惊着了，忙往脸上刷刷两巴掌，耷拉着头往里头嚷：“快打水来！”扭头又跟那几个连连摆手：“去去，真是喝酒误事！这事可说不得！说不得！”
　　他媳妇打了水来，旺儿忙扑了凉水，身边还是嗡嗡嗡的追问。
　　仿佛受不住这些话，又似实在忌惮，旺儿打发了他媳妇，重新坐定了，眼神往各个脸上转了一圈，就沉下脸叹了一口气，拱手道：“哥儿几个素日要好，常有吃酒走动的。这会儿托赖咱们素日的情分，这事可千万不要传扬出去啊！”
　　几人听了，也想了想，才道：“这原不值什么，就是二奶奶知道，也不到这份上。”
　　旺儿嗳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摇了摇手：
　　“要是旁个，那自然不值什么。这尤家的，可不比外头里头那些个人。现成一件事，那是尤大奶奶的继妹，正经的良家。
　　说来这世道，顶顶厉害的两样女人——娼家女做得成良家的做派，良家女做出娼家的做派。这尤家姑娘，就是后头那个。原也正经良家，打小还有一门亲事了的，现却能勾得珍大爷，琏二爷神魂颠倒的，瞧瞧，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说罢，他就将尤二姐种种絮絮道出，听得一众人等暗自乍舌，又都动了兴：都是个男人，听说有这么个尤物，不敢动手是真，想着瞅一眼，也是真。
　　那边旺儿瞧见众人已然入了巷，便又道：“这事连着平姑娘都知道了，只不敢叫奶奶知道。一则，二奶奶现在惊动不得。二来，我们二爷的性子摆在那里，那又是珍大爷碗里的肉，说不得几回就散了。何必较真？第三，这国孝家孝两重连着，也怕闹出来，伤了二爷的体面。”
　　这一通话在情在理，众人自然明白，也忙赌咒发誓，必不将这话传扬出去。
　　旺儿却笑了：“传扬不传扬的，倒也罢了。如今我既说出去了，倒也不指望这话，只你们说话留意些，旁的也罢了，二奶奶实在惊动不得！万一生出事来，只怕咱们大伙儿都没好果子吃！”
　　众人连声应是，又比方才郑重了些。
　　旺儿看在眼里，提壶与人各个斟酒，重又说起旁话来。
　　正如他所想，不过三四日，他就听到守门的婆子，夜里吃酒打赌的时候，也提了两句这事。
　　他心里欢喜，忙将这事说与凤姐。
　　凤姐说了声知道了，扭头就问平儿：“太太明儿过来，你预备些精致果碟，气味不要太浓，免得我闻着不舒服，事儿反不好办了。”
　　平儿答应了。

第123章 罢手
　　王夫人见她如此，反倒冷静了些，因道：“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偏那糊涂种子不知道！幸而还没闹出来，如今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早早将事完了要紧！”
　　邢夫人道：“那是自然。”当下里就叫了自己的丫鬟进来，打发她去东府那边：“把二爷叫过来，就说我与二太太有事吩咐。”
　　那丫鬟答应一声，自去办事不提。
　　倒是这两人商议了一阵，忽想起王夫人先前是从仆役处听到风声，不免有些疑心事已传开，忙叫了几个素日得用的心腹人等，一个一个叫进去问了。
　　谁知人人都听过一言半语的，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到了跟前自然都含糊着。
　　两人见了，只得严词命他们不许胡说，带累贾琏名声，心里却又积了三分火气，一时见贾琏满脸春分从外头进来，当时就喝道：“好个下流胚子，不知死活的糊涂种子，还不跪下！”
　　劈头两句叱骂，贾琏摸不着头脑。
　　邢夫人倒还罢了，王夫人素日慈和，等闲不会如此。他心知不好，却又不知是什么，只得跪下，也不敢仰头，只忙告饶道：“太太、二太太，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成？”
　　邢夫人站起身来，连声喝骂，将他这一阵所作所为，连着外头种种话头，俱都说将出来。王夫人在旁，也是怒容严词，诘问逼责。
　　这一通响雷滚滚而来，贾琏又慌又急，复又惭愧起来，嘴里呐呐着想要辩驳，偏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日过去，邢夫人两个骂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吃了两口茶，又逼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琏脑中一个闪念，也不知怎么想的，张口就道：“可是凤哥告诉太太的？”
　　王夫人大怒，反而冷笑起来，因道：
　　“她有身孕的人，谁个敢告诉？只道你是帮衬同族兄弟，给去了的大伯子尽孝心，在我跟前赞了又赞！谁知道你这里弄鬼，反要攀扯她来！是我路过小道儿，听下人胡说，才知道这些事！
　　你那屋里，亏得有个平丫头，知道轻重，不敢张口告诉，唯恐生出事来！只她哪里知道，这事竟是传遍了的。再过两天，只怕老太太也要知道了！你还道自己瞒得好？”
　　听了这话，贾琏无话可说，虽舍不得二姐美貌，但有邢夫人、王夫人在前，也只得赌咒发誓，必不再去粘连。
　　邢夫人冷笑：“好，你既有这心，我后头打发人告诉珍哥儿一句，趁早了断。”
　　这一通乱棍下来，贾琏连连败退，心知事不能成，只得垂头丧气应了，拖着步子往自己屋子里去。他一面走，一面犹自疑心，半路上就打发自己心腹小厮，往府里上下打探，自己则收拾了神色，往凤姐房里去。
　　凤姐正与平儿说笑，一面吃点心，见他回来，便满脸笑道：“你倒是会赶时辰，太太方打发人送了点心，这会儿正热着。”
　　贾琏含糊应了一句，着实打量这主仆两人。
　　平儿已是与小红一道，与他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又倒茶来，神色间倒还是往日模样儿。
　　那边凤姐却收了笑脸，因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珍大哥那里又有什么事不成？他如今孝中，万事俭省的，还能闹出什么来？”
　　贾琏看她一眼，正要刺一句，忽然手上一紧，就见着平儿正盯着他。一双美目，有些疑虑，又有些焦灼。
　　他心里顿了顿，目光往凤姐高高鼓起的肚皮上溜了一眼，终究道：“哪有什么事，不过如今越发暑热，今儿就有些不舒坦。”
　　听是这缘故，凤姐忙命平儿吩咐解暑汤，又让取消夏的衣裳与他换，口里道：“早起我怎么说的，如今越发热了，那边又不是外头，家常衣裳也就罢了。你这三两件套起来，可不热着了。”
　　这一通话说下来，贾琏又想王夫人所说，倒也将先前的疑心去了大半。
　　虽则可惜尤二姐，他也不敢露出痕迹来，照着往日模样，蜜里调油说得几句，就将凤姐这里含糊过去了。回头再问了小厮，果然这府里已是传遍了，他再是不舍，也只得作罢。
　　他这里一安生，那边贾珍处倒有些燥起来。
　　先是邢夫人使人带话，风里来风里去的，虽没说破了，意思却在那里了。贾珍还有些嘀咕，尤氏却劝道：
　　“我怎么说的，这事不妥，你偏不信！如今怎么着，那边大太太知道了，再要闹开来，咱们又有什么脸？又有一件，凤丫头如今大着肚子，一时要惊着了，又该怎么着？我劝你，竟是早日了了，大家脸面要紧！”

第124章 试探
　　
　　银蝶含笑道：“奶奶原是孝中，能有什么事，不过担心老太太并两位姑娘起居罢了。”
　　三姐轻轻哦了一声，面上浮现似笑非笑的神色，因道：“旁的倒都不打紧，只是近来……”
　　她拖长声音，故意不往下面说。
　　银蝶却立时弯了弯腰，笑着道：“正是这个呢。我们奶奶说了，如今比不得往日，没法子的事。这人变了，旁的也就一应变了，要有什么受不住的，姑娘只管打发人告诉，不要外道才好。”
　　这半硬半软、半阴半阳的两句话说出，连着二姐都面色微变。
　　独尤老娘依旧安然坐在上首，笑着道：“什么打紧的，我们尽知道的。”
　　一句话落下，非但压住了三姐，连着银蝶也怔了片刻，这才堆出笑来，俯身一礼道：“老太太可还有旁的吩咐？我回去带给奶奶。”
　　尤老娘道：“我们都好，不必挂念，她自家留意些，虽说孝中要恭敬，也须保重身子。”
　　银蝶忙答应了，又见二姐、三姐无话，也怕再生出什么事来，两三句就紧着退了出去。
　　那三姐早已动了气，恼道：“妈，你怎么一句不说，两句不问，尽都随他们去了？这叫姐姐怎么办？”
　　尤老娘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大好使了，她说得急，就有些听不清楚，问了两句，才知道这意思，不由笑道：
　　“我的儿，我们原不是这里的主人家，说是暂时料理料理，其实也就有个名儿，一概不必我们管的。既这么着，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姐姐，她这么个模样儿，又是怎么个性子，谁个不爱的？自然有她的缘法。就是没有你姐姐姐夫帮衬说合，后头自然也有好的。”
　　这几句话将事转圜过来，旁边的丫鬟人等听了，也都觉得有理，且将三姐那句莫名的话压下，只笑道：
　　“正是呢。二姑娘这么个品貌，谁个不爱？自然有好的呢。如今我们奶奶正在孝中，不好张罗说亲，待得事完了，自然会说一门好亲。”
　　三姐也知道自己方才两句话唐突，见已然回转，只得压住心头火气，挤出笑脸来描补：“那些有什么值当说的，早把先前那一桩事了结才是正经！”
　　这尤二姐早年定下的亲事，这里的人多少听过两句的，便将那点疑惑抛开，笑着开解两句，就将这事完了。
　　然而，尤老娘诸事不甚理会，倒也罢了。
　　二姐、三姐两姊妹，却又是不同。
　　一回屋中，三姐便道：“姐姐如今可信了我的话？”
　　二姐独坐在那边，半日没有言语，许久才道：“不过几日的光景，未必保准的。”
　　虽这么说，她却红了眼圈儿，两颊微白，身姿袅袅，颇有些不胜之态。
　　见她这个模样儿，三姐一团怒火盛气，也化为一缕青烟，只得坐在她的身边，一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既这么说，咱们就再等几日。到那时候，你可得信我一句——早作打算为好。”
　　二姐哽咽着应了一声，将身子靠在三姐臂膀上，一面喃喃道：“二爷、二爷他总不至于的……”
　　那边琏二爷，也正有些抓耳挠腮。
　　他确是舍不得尤二姐貌美多情，偏生事发，凤姐又是将将临产的人，也不敢闹出事来。原有个平儿仿佛知道事的，偏凤姐时时离不得她。几日过去，竟抓不得一个空来。
　　好容易凤姐打发她去王夫人处取东西，贾琏忙寻个由头出去，拉住她道：“太太可吩咐了你什么？”
　　说着，他就往东府那边努了努嘴。
　　平儿瞧着前后无人，四下空旷，便悄声啐道：“二爷还问我？这事儿满府都传遍了。要不是奶奶如今身子重，人人都怕惊着，她早便知道了！”
　　这几日，凤姐一如往日，全无醋意，还常有一句半句疑惑他怎不去东府帮衬的话。贾琏也真个信了这话，此时一问，不过是为着二姐美貌，又没沾着便宜，便存了侥幸的心。
　　这时被平儿两句话打破，他自家也有些悻悻然，因道：“罢了罢了，只我没这福气罢了。”
　　这话一出口，平儿便冷笑一声，正待说话，眼角猛得瞅见有个人过来，忙止住话头，扭头看去。却见那边道上花遮柳遮的，走来个熟人，不是旁个，正是紫鹃。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一手取了帕子来拭汗，抬眼瞅见贾琏并平儿站在那里，便快走两步，笑着向贾琏福了福身，道了一句万福。
　　见着她来，贾琏摆了摆手，说两句话，就自走了。
　　紫鹃也不理会，只与平儿道：“你怎么在这里？”
　　平儿笑道：“原是我们奶奶打发去太太那里取东西。你又过来做什么？”
　　往那食盒上一指，紫鹃笑道：“原是我们姑娘听说你们奶奶前儿又吐了，正好我们那里做了两样新鲜糕点，倒是酸酸甜甜，又好克化的，就打发我送些过来。”
　　平儿笑道：“多劳你们记挂，我们奶奶前儿才说，很是要谢谢林姑娘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就往前凑了一步，低声道：“要不是你们，二爷的事，只怕我们且要蒙在鼓里呢。”
　　见她终于说及这个，紫鹃心里一定，也悄悄问道：“这几日连着园子里都有人说嘴……究竟怎样了？”
　　平儿道：“放心，已是妥当了。详细的，往后再跟你说。”
　　这路上到底多有人行，紫鹃也明白这个，因道：“好，你快去太太那里办事罢。横竖事已完了，日后再说也不迟。”
　　一时说定，紫鹃且将糕点送与凤姐，少不得又是一番说笑，这才回去，悄悄将事说与黛玉。
　　黛玉听了便道：“终归了了一桩事。前儿宝玉才又提了两句，连着四妹妹仿佛都有些话要说。”
　　“姑娘提两句，也是安一安他们的心。”紫鹃伸手取来扇子，扇了两下，又伸手剥了两个井水澎过的新鲜荔枝，一个用碟子托给黛玉，一个自己张口咬下。
　　那冰凉甜蜜的汁水儿顺着喉咙滑下，她不由轻轻吁出一口气，打了个轻微的哆嗦，顿觉浑身的热气都从毛孔中散发出去，有丝儿说不出的畅快。
　　黛玉瞧着一笑，将荔枝推给她：“我不爱这个，你只管吃罢。”
　　说话间，那边春纤从屋外进来，一手拿着帕子拭汗，一面笑道：“姑娘，荔枝并细点俱都送过去了。张先生特特谢过姑娘，说是颇费了。瑞哥儿也好，正拿着笔习字呢。”
　　“好。”黛玉漫应一声，道：“你且歇一歇，现有新鲜果子。”说着，一指那荔枝。
　　春纤欢呼一声，跑来吃了两个，忽想起先前做的丝绦，忙抛下荔枝，擦了擦手去里头取了来，且与黛玉紫鹃两人瞧：“姑娘看，我编的这个绦子可使得？”
　　两人细细看了两眼，认出这是缠枝相思结，用的又是一等的细丝线，虽是窄窄的一条儿，难得不紧巴，竟也雅致得很，当即点头道：“这个好，又顺溜儿，又细密灵巧。”
　　春纤笑道：“官中送来的新衣裳，原是鹅黄、粉花两样，我就想着，竟用玫红编个绦子，必是妥当的。姑娘并姐姐都觉得好，我这两日就把它编好了，正好与姑娘使。”
　　紫鹃并黛玉都是笑了，因道：“你倒有心。也不必着紧，这几日得空做了就是。”
　　说笑一回，黛玉又去午睡一阵，闲来翻两页书，转眼日落西山，她便起身往贾母那边去。
　　问省并用了晚饭，大家也就散了，黛玉先唤住宝玉，两人一处慢慢行来，她便将今日所知说与他来。
　　宝玉果然欢喜，拍手道：“这样就好，大家彼此安生些。过会儿我说与四妹妹，她必是欢喜的。”
　　黛玉道：“我劝你，竟收着些，到底也不是什么好的。四妹妹知道了，便宽慰些，也是有限。”
　　宝玉这才收敛了喜色，微微露出几分怅然，口里却没个言语。
　　他从前一概不管，想不到家中竟是这样藏污纳垢的。现今这些忽然抖开，林林总总落在眼前，他是真的想要遮眼不看，塞住耳朵不听的，但……
　　宝玉凝视着黛玉清亮的眸子，忽得一笑：“你放心罢。”
　　黛玉微微一怔，低头品咂这四个字，竟有些说不尽的缠绵之意，心里不觉有些酸软：“这几日天气越发暑热，你近来读书用功。这虽好，也须仔细将养身子才好。前儿我打发人送了几样新鲜果子，你尝着可好？”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前走去，及等到了潇湘馆匾额下，这才散了。
　　宝玉自去寻惜春，将这事说与她。
　　她沉默了半晌，才低着眼睫，慢慢道：“多劳二哥哥挂心，这等事，原是不好沾惹的。”
　　惜春于同辈中年岁最小，又养在王夫人膝下，宝玉也是自小看她长大的。早年也还罢了，说说笑笑颇有些灵动的女孩儿。但近年来，越是长大，她越是沉默寡言，也就姊妹间还能略略有些松乏。
　　他本说是各人性情不同，并不留意。
　　现在想来，竟都是有缘故有旧事的。

第125章 渐消
　　
　　想到这里，宝玉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拉住惜春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叹道：“我们原是一家子人，如何说起两家话来？你放心，有我在一日，总能护你们一日的。”
　　惜春闻言，抬头两只眼看向他，但见宝玉面色温柔，只灯火摇曳，依稀照出些明暗筋骨，竟有些不同往日的精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她怔怔出了一回神，待回转过来，瞧着这有些陌生的堂兄，却渐渐有些心安，只伸手捉住他的手臂，暗哑的应了一声：“恩。”
　　话到此处，也只余一片寂寂。
　　兄妹两个对面而坐，相对无言，却有些说不清是喜是悲、是乐是怅的复杂滋味。
　　此时外头忽得一阵嬉笑，就有入画笑着打起帘子，往里头回道：“姑娘，二姑娘、三姑娘来了呢。”
　　宝玉并惜春两人忙起身相迎，宝玉又道：“你们笑什么？”
　　入画道：“三姑娘打趣了两句，谁知正应景儿……”说着，她将先前的事粗略道来。
　　惜春一面听，一面拿帕子匆匆拭了拭眼角，虽没有兴致，也故意做出被逗笑的模样儿，只当笑出泪光来，权作遮掩。
　　宝玉却是个乐天的，兼着有心宽慰惜春，便着意添了三分兴致：“果然有趣儿。咱们一道说话去。”
　　一时过去，少不得说笑款谈。
　　期间，倒是探春提了一句：“如今已是将将六月，二哥哥经义可都熟络了？依着我看，熟读经书自然要紧，将往年的题目，如今考官所喜，竟都要打听明白，也是一等要紧的。”
　　宝玉笑道：“三妹妹细致，却不知如今的人都是考场历练出来的，哪里还须打听，早有了现成的书卷、条例，只消有心，竟是一索即得。凤姐姐早使人买了许多，又着人去官府那边，费了许多精神，倒让我惭愧起来。”
　　探春点头道：“如此就好。你也不须惭愧，安生考个好名头来，就没白费二嫂子这一番精神。”
　　如此说了一回，也就散了。
　　宝玉自踱步往潇湘馆去，探春远远瞧见了，伸手揽过一枝石榴花，拨弄两下，沉沉得思量了半日，才有翠墨悄声道：“姑娘，这里日头晒呢。要喜欢这石榴儿，等会使人剪一枝，拿回去顽也罢了。”
　　探春回神来，把手一松，见那花枝乱颤，粲粲然一片红花碧叶，自有一片美景。且现今这些花木事体本是她做主早已分派各处，自己便须更谨慎，因道：“这石榴儿长在枝头最好，何必剪去供在瓶里，倒没那趣儿。”
　　一时说，一时她就往秋爽斋去，谁知半路见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地差点儿撞了上来。
　　翠墨忙往前几步，喝住了她：“怎么回事！没瞧见三姑娘在这里？慌里慌张得做个甚！”
　　那小丫头忙跪了下来，巴巴地不敢作声，探春冷眼瞧她虽低着头，眼角却直往暖香坞那里转去，又瞅着眼生，便知大约是东府那边儿的。
　　两府虽是极亲厚，到底分属两家，她一个姑娘家，自也不好管那边的。横竖也是小事，她便两句话打发了人，自慢慢往秋爽斋去。
　　这么走了几步路，她忽又想起先前过去时，惜春眼圈儿微红，不觉脚步一顿，扭头又往暖香坞那里看去。
　　却见一片红香翠障，只露出些许墙垣檐角。
　　“姑娘……”翠墨又唤了一声。
　　探春回过神来，心知有些事自己做不得主，又想着宝玉竟也在那里，料想竟也开解了什么，便抿了抿唇，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自到了秋爽斋。
　　只是经了先前一遭，她总觉得心里有些突突的，倒有些坐卧不宁。
　　翠墨等不明缘故，却又深知她素日的脾性，越发小心安静，悄悄地没个声息。还是探春回神过来，瞅见这光景，才咳嗽了一声，将旁人屏退，只单单留下翠墨侍书两人，因问道：“这一向园子里可有什么事不曾？尤其是姨娘并环哥儿那两处。”
　　两人一怔，细想想后才摇头：“没听见什么。”
　　探春心下稍安，又道：“这几日你们往各处走走，可有环哥儿什么话没有。另外，打发个小丫头出去，或下晌或明儿，请严妈妈过来，就说我有事相请。”
　　两人虽不知前情，却猜出这是为了赵姨娘，也不敢说什么，答应一声，自去办事不提。
　　此间种种，暂且不提，那边引事的东府人等，倒是另一幅肚肠。
　　却说尤氏听了银蝶回话，又细想素日尤三姐的脾性，不免心内微动，转头就寻了贾珍，将那一通话说与他听，又道：“到了如今，我也不怕没脸，横竖再闹下去，大家都是破罐子摔破！现下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又要闹成什么模样儿？”
　　那贾珍听了，半晌没话，好半日才道：“依着你看，又该如何？”
　　尤氏冷笑一声，道：“我早前怎么说的，如今也怎么说！你要有心讨个小的，她们也情愿，我也犯不着拦下，横竖一起没脸！你若不情愿，乘早寻一门好亲，大家伙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好歹撑住那张体面的皮。”
　　贾珍十分不舍，一时想起先前二姐花容雪肤，婉转承应，一时又念着三姐尚未得手，更觉踟蹰。
　　见他如此，尤氏心下冷笑，只淡淡道：“我那母亲并二妹妹也还罢了，只三姐儿一个，却不是好饶的。你且瞧着罢。”
　　说着，她也没再理会贾珍，抬脚就往外头去，自往灵堂吊唁跪经。
　　她这么着，贾珍再想旧日尤三姐种种，倒添了些犹豫。毕竟是妻妹，虽是小门户，也须有个体面。兼着那两人又生得好模样儿，他就更添了三分心软。
　　临到最后，贾珍到底打发了素日倚重的心腹人，且去瞧瞧。
　　谁知到了晚上，那心腹面胀紫红，口角微破得回来。一见面，他就跪在地上磕了头，慌里慌张着道：
　　“大爷，了不得了！也不知什么缘故，三姨娘当头就给了小的几巴掌，又骂又罚，差点将小的打成个烂羊头！”
　　说到这里，他往贾珍面上也斜了一眼，忙就垂下脸，添了几句：“小的做奴婢的，也不敢还手，问三姨娘缘故，她却只是骂，又说大爷并琏二爷骗了她们孤儿寡母，又赌咒发誓，说着拼着一起死，谁也别想好日子过……”
　　贾珍喝道：“胡说什么！”
　　那人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连声道：“小的无能，许是什么话触犯了三姨娘。可、可上头那些话，都是三姨娘说的，还有许多不好听的，小的也不敢回……大爷要是不信，只管再打发人去，小的跟了大爷几十年，从不敢说谎的！”
　　贾珍不由顿住，这个心腹人，他确是信得过的，最是稳妥小心不过的，旧年秦氏一些个事，也是他经手，何况现今。
　　如此看来，自己倒真该舍一舍了。
　　总归大家的体面要紧，再说，二姐他也是得了趣，放出去又怎么着，真要有个心思，未必不能再回转来。
　　这么想了一通，他就道：“罢了。你去打听打听二姨娘前头订婚的事，回头报我。”一甩袖走了，只往尤氏那里鼓噪一回，三两日，竟就将那婚约抹了，重又使人打探有甚个富户人家，且要与二姐主张，定一门亲事来。
　　这一通来回，自然有打发人问尤老娘，又将及二姐、三姐两处。
　　那尤老娘无可无不可，只要人家体面富足，旁的旧事一概不问。三姐听说后，却立时去寻二姐，因道：“如今姐姐可信了我？”
　　二姐本来撑着，听她这一句，不由珠泪涟涟，因道：“我原想着他是个好的……”
　　自来姊妹同心，三姐瞧她这样，也不由伤心起来，伸手搭在二姐肩上，且将她揽了来，眼圈儿微红：
　　“咱们是什么人家？那又是什么人家？我知道姐姐的心，原是不得已，想寻个安稳归宿，有个终身指靠罢了。但他们岂是能指望的？不过仗着几个钱，安心把我们姊妹当粉头使罢了！
　　既如此，倒还是早早抽身退步，另寻一处为好。我先前也是破满了摔破，将事砸开说破了。大家好也就好了，要是不好，咱们粉身碎骨，他们也别想一清二白！他们要个体面，必要选一处好人家，咱们再使人好好打听，总还是不差的。”
　　姊妹两人一番衷肠，且不细说。
　　贾珍原在守灵，左右无事，又着人仔细打听，倒真寻得一处人家，姓张。
　　那本是个富户，自有营生，里头的小儿子是个读书的，虽还没举业，却着实有些进益。自小定了一门亲事，谁知那家女儿命薄，前一阵忽得亡故，他便有些郁郁，自家也病了一场。
　　他父母被唬得不轻，深觉那定亲的女孩儿八字刑克，必要重定亲事，冲一冲也是好的。现今旁的一概不论，只先问八字。
　　贾珍使人探问了张家小儿八字，又拿了二姐的，几处合了一回，竟都说是极好的。兼着那富户与他家本有些亲戚情面，心下便成了七分。
　　果然，他只使人过去一提，那王家本就有心奉承的，再听说这些话，自是满意非常。也不管二姐父母缘薄，一意允诺，要不是贾家这里还有白事，只怕立时换了庚帖，就此定下婚事来。

第126章 戚戚
　　
　　这等喜事，上下乐见，不出两日便传遍两府。
　　王夫人听说，只觉去了一桩心事，自是欢喜，便寻个由头说与贾母，凑趣送了一封添妆。独有凤姐听说，犹自不足：就是定亲了又如何？花几个银子包了去，也不难为。
　　平儿素日知道她，又着紧打听了的，这时候便笑道：“听说那边珍大爷也是着人仔细打探了的，自然比不得我们家，却也是个富户，又是与读书的小子说亲。除了有些刑克的名儿，旁的倒都齐全。何况，八字都是问遍了，都说是极好的。”
　　听她这么说，凤姐才心气略平，淡淡道：“既做了个剩王八，想来这八字刑克都未必准了。两头一凑，竟也是四角齐全，难怪这神佛跟前，都能得个好字来。”
　　正自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却是贾琏进来，两人便收住话头，只笑着道：“二爷来了。”
　　贾琏正有些不自在。
　　他虽舍了尤二姐，只那么一块美肉已是到了跟前，偏咬不着，心里自然越发惦念。
　　这时再瞅见凤姐平儿两个，他也就一眼过去，就搭下眼皮，一面在平儿的服侍下去了外头的大衣裳，一面道：“方才老爷吩咐我，过两月要去平安州一回。”
　　凤姐道：“这么着紧？”
　　须知道，凤姐产育就在这一二月间，却定准了要去平安州。彼时亲眷来汇，不免有些失礼与人。又有这孩童虽小，到底也是嫡支传承，没有大事，总要求个齐整，才是体面人家的行事。
　　贾琏自然明白，将袖子一掩，伸手拍了拍凤姐的肩膀，自己便贴了过去，一面笑道：“自然先顾着你这头，只是事情要紧，老爷早吩咐两句罢了。”
　　听是如此，凤姐才作罢，又问了几句家计事体，贾琏随口应了两句，忽又笑道：“说来，我等会子还是得去家庙里瞧瞧珍大哥。你产育后，他那里孝中，我也不合过去，倒冲撞起来。只这会儿得空，多去看顾一二。”
　　凤姐心里冷笑，却也不怕什么，反笑吟吟道：“你们自来好的，这也是份里应当的。我这里有平儿呢。”
　　贾琏自以为瞒过凤姐，倒也不觉如何，再说笑几句，用过午饭，就吩咐仆役备下马匹，径自往家庙里去。谁知才出了门，恰撞见宝玉从外头来，他便停住马头，笑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宝玉翻身下马，笑着道：“太太嘱咐我去佛堂里取经文呢。二哥哥又要往哪里去？”
　　贾琏自然明说。
　　宝玉一听往贾珍处去，他心里便是一顿，又想素日贾琏的性情，忙搭话道：“既如此，我随二哥哥一并过去问个好。”
　　贾琏倒有些踟蹰，争奈宝玉又问可有妨碍。
　　被这一逼问，且宝玉素日不留心琐事，多半在女眷处，他也就点了点头：“也罢，你凤姐姐身子笨重，竟劳你在尤嫂子那里说两句。”
　　由此一径去了。
　　到了贾珍处，自然少不得一番絮叨。宝玉却不似旧日，总有意无意跟着贾琏，弄得他无法暗中与贾珍言语，正自悻悻。
　　却是贾珍瞧出里头猫腻，有意成全了，因笑道：“我这里诸般皆好，只那边府里到底没个主张。因此每每犯愁，琏兄弟要是得空，好歹帮衬一二。”
　　贾琏顿生欢喜，忙笑道：“自家兄弟，大哥说这些做什么？凡我得空，自然过去。再有，蓉哥儿如今也长进了些，打发他去办事，也妥当的。这孝中正是伤心的时候，再添这一重忧虑，倒也不好。”
　　如此絮絮说了一阵，贾琏转身便往东府那边去。
　　宝玉心知不好，更要紧紧相随。
　　贾琏打发不得他，又汲汲美娇娘，不过嘱咐暗示两句，就随他去了。
　　一时兄弟两人到了东府，自有仆役上来服侍。贾琏随口问几句家常，听得都在情理中，便也不理庶务，只竟自去拜尤老娘。
　　登堂入室，一番寒暄，贾琏方看向二姐，笑道：“二姐、三姐近日可好？你们女孩儿家，不比旁人，要是受了委屈，或是什么仆役不遂心的，只管道来才是。”
　　那二姐听了，眼波微动，只遥遥望了一眼，就又垂下粉面：“二爷放心，我们自然都好的。”
　　话虽如此，余情脉脉，似有一腔幽怨，引而不发，越发可怜可爱。
　　贾琏不觉喉头滚动，微微探身过去，正待涎着脸再说什么。
　　尤三姐已是轻哼一声，声音清脆：“可不是，深门大宅，尽有仆役服侍的，还有什么不好！琏二爷，我们姊妹还有事体，须得避让一二。还请见谅。”
　　说着，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二姐身侧，扶着她起来，且向尤老娘等一礼，就自退了下去。
　　宝玉心里暗暗喝彩，本提着的心也落下了些，只与贾琏笑道：“既如此，二哥哥我们也告辞罢。”
　　所谓端茶送客，尤氏姐妹作为主家都退了去，他提这一句，自然在理。
　　贾琏吃了这一根钉子，也觉悻悻，只得退去。
　　谁知才从宅中出来，穿过小花园的月洞门，忽见二姐、三姐立在那边。贾琏并宝玉一怔，正待说什么，就见三姐儿几步走到跟前，狠狠啐了一口：“我姐姐已是说定了人家，你要知道廉耻，往后再不必来！”
　　二姐本是心迟意软的，自出来便常有回首之意，不然也没得这一碰面。本是见着两兄弟，四下无人，她正两颊微红，娇羞默默，忽见着三姐如此，顿时粉面微白，往后退了两步。
　　贾琏面皮涨红，正待言语，宝玉已是往前两步，拦在三姐跟前，却还是软语道：“两位姐姐莫要生气，唐突佳人，原是我们兄弟的不是。本只说是自家亲戚，彼此亲密些，才是和气，倒忘了避讳，当真该死、该死！”
　　他两句话，全了彼此体面。
　　尤三姐又出了气，又得了体统，且将旧日种种暧昧拢总一个说头，只是亲戚兄妹之情。她虽刚强泼辣，却也知情，且宝玉在她眼里，本是个和软不知情由的，便也退了一步，垂首一礼：“不敢当这话，原是我焦心姊妹之情，有些莽撞。”
　　这两人一礼一回，说得情势和缓。
　　后面的贾琏、二姐再无说头，只能遥遥对望两眼，就都顺着话头而下，乘势分开。
　　且不提二姐如何，待得僻静处，宝玉便提及凤姐，问了几句近况。贾琏哪里还不知道，叹道：“宝兄弟你也不必提她，我心里知道，这事是我糊涂，往后再不粘连。”
　　这般赌咒发誓两句，兄弟两人再无旁话。
　　只到了里头，贾琏临走前终究吩咐两句，央宝玉保密此事。
　　宝玉道：“凤姐姐临产在即，我如何敢说？二哥哥再不粘连，我便再也不提。”
　　话毕，两人分头而去，宝玉犹自怏怏不乐。依他看来，尤氏姊妹虽有不足，然则家门寒素，又无男子依仗，又是深闺女孩儿，这等事自然还是贾琏、贾珍的不是。
　　在外他说不得什么，且要遮掩，可到了自家里，心中细想，也唯有家门败坏四个字可说了。只想到这四个字，一并浮起的便是旧日贾政种种言语。
　　往日贾政言语，他深知父命不可违，要打要罚都是该的，心里却另有一番想头，暗藏几分不耐。现在将这些细想想，虽犹自厌恶，却又有三分戚戚然。
　　要是父亲所见所闻，皆是这么一派风气，他过往种种言语，也似有些情由。
　　一面想，他一面走，直穿过厅堂回廊，花柳山石，一径到了潇湘馆里。
　　黛玉正倚在窗下看书，一盏新茶余烟袅袅，几个小丫头围在下面做针线活儿，又有紫鹃坐在案旁，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室内一派安静，唯有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宝玉顿觉块垒一消，只余爽朗。
　　一个小丫头眼尖见着，忙丢开针线，笑迎道：“宝二爷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也都抬眼看去，宝玉摆了摆手，一面随口应两句，一面到了黛玉跟前，且去看案上搁着的书卷，见是李后主的词集，便笑道：“李后主的词虽好，到底哀怨了些。妹妹这一阵又咳嗽，竟少看一些为好。”
　　黛玉只是一笑，一时春纤倒了茶来，她伸手接过，又捧与宝玉，柔声道：“你这过来，可有什么事不曾？”
　　宝玉接过茶盏，只吃了一口就搁下，见她这么说，便笑道：“就不许我过来看你？”
　　黛玉也自笑了，因道：“如今可不同往日，你原是要金榜折桂的人了，自然不像小儿时闲淡。前儿我打发紫鹃送糕点过去，袭人瞧见忙就拦下，说着你读书倦了，竟倚在案头睡着，偏又养出一股警醒的性情，等闲有点响动就醒来。既醒来，精神便有些不济。你瞧瞧，可是不同了？”
　　宝玉道：“我说前儿怎么只见了糕点，连影子都没见着，原是这么着。那也是袭人太周全了，不过一时醒过神，不免有些倦怠，哪里就到了那地步。”
　　这般絮絮说了一阵，偏有王夫人打发人送东西来，原是这一季黛玉的衣裳首饰并布料等物，又有各个大小丫鬟的份例。
　　黛玉忙起身谢过，又命紫鹃收下。
　　因见屋子有些杂乱，她便与宝玉道：“咱们屋子里说话罢。这里由着她们收拾了。”
　　宝玉正有体己话与她说，自然应允。
　　紫鹃先将黛玉一应物品收好，那笔记下，又将几个大小丫鬟的份例瞧了瞧，见都如常，便只记下两笔，就收拾了账本，打发小丫头往厨下吩咐，不多时就得了几样时鲜果子并细点。
　　配着新鲜沏好的香茶，她在里屋外咳嗽一声，就自进来：“二爷、姑娘，这是新鲜送来的果子细点。”

第127章 诞子
　　那宝玉正与黛玉道完前情，说及自己戚戚之心，见她来了也只勉强一笑，道：“搁妹妹跟前罢。”
　　紫鹃往他面上细细看了一眼，一面将茶盘搁在矮几上，一面笑道：“难道拌嘴了不成？只进来这半会儿，怎么就笑脸成愁容了？”
　　黛玉原待宽慰的，见紫鹃打趣，便啐道：“你哪里知道这里的事。”说着，将前头的事粗略提了两句。
　　紫鹃这才明白，一面暗叹尤二姐生就一双富贵眼，却不知死活，一面道：“这尤三姐竟有这样的刚强，也是难得。”
　　宝玉道：“物不平则鸣，何况是人。她们姊妹情深，就是说话莽撞了些，也是常理。依着我看，竟还是我们家有失体统礼数。”
　　“你这话在理，只你我非亲非故，又不管家，倒不好理这样的事。”黛玉细想了想，便道：“到底她定了亲事，听着也是好人家，说与凤姐拖过这一阵，这男婚女嫁后，那到底也是殷实人家，自有家规门风的，隔着远些，说不得就好了。”
　　宝玉道：“也只得如此。”
　　说着，两人便都看向紫鹃。
　　紫鹃叹道：“只这样的事，就委给我……再过一阵儿，说不得二奶奶她们眼里，我便是只报忧不报喜的乌鸦了。”
　　宝玉、黛玉两人都笑了，因道：“这原是一桩好事儿，解了许多人的烦扰，怎么能说是乌鸦，论理，怎么也该是喜鹊儿。”
　　如此计议已定，紫鹃又想起先前平儿所说诸事定下，也有心探问明白，总了了尤二姐这一出事才好。
　　毕竟，尤二姐再是愚蠢贪婪，也没害人之心，不值得为个豪门梦，白白断送一条性命。且她这一桩事，未必不是日后凤姐被休的原由之一，妥善了结，自然是好的。
　　到底，凤姐虽然酷厉贪婪，却当真是管家理事的好手。便似那一句点评探春的话，若是彼时凤姐尚在，所谓自杀自灭，子孙离散，也未必不能避免。
　　一面想，紫鹃一面与宝玉、黛玉两人说话儿。
　　待得午饭罢了，又服侍黛玉午睡了，她嘱咐春纤等人几句，就悄悄去凤姐那里寻平儿。
　　平儿正从凤姐屋中出来，见她来了，忙拉着她到了自己屋子里，坐下说话：“怎么这会儿来了？”
　　说着，她伸手倒了一盏茶，递与紫鹃：“这是新鲜送来的茶叶，你尝尝。”
　　紫鹃便将宝玉所遇道明。
　　平儿一叹，面上也有些疲色：“如今我倒奇了，那尤二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儿性情，倒引得二爷如此！旧年他虽爱这个那个的，到底不留心，沾不得的就丢开手。偏她一个，竟舍不得。
　　要是往年，我不管那些，也没有我管着的道理。只我们奶奶这一胎艰难，几次请大夫吃药，每次三五日不敢沾生水，坐卧不宁，身子好大的不爽利。从老太太、太太，到宝二爷、林姑娘他们，连着我们这些人，谁个不忧心的？
　　怎么二爷就……”
　　说到这里，平儿眼圈儿微红，竟有些伤感起来。
　　紫鹃也觉恻然，只得劝道：“这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猪油蒙了心窍的时候，过了这一遭，往后总会好些。就算这些都不提，你们奶奶发动也就这个把月的光景，这一阵熬过去也就好了。”
　　平儿点一点头，叹道：“也只能如此想了。”
　　两人絮絮说了一阵，就有小丫头来寻平儿：“奶奶有事吩咐姐姐呢。”
　　紫鹃忙起身辞了去：“你去吧。这会儿那边要紧，咱们日后什么话说不得？”一行说，一行回去了。
　　平儿往镜中瞧一眼，就匆匆去寻凤姐，却是寻王夫人昨日送来的保胎丹。她忙笑道：“这两日说是咱们院里有老鼠，我就收了起来。”
　　一时往里头翻出个匣子，取出一丸药托在帕子上，又要了温水，服侍着凤姐送下。
　　凤姐又啜饮两口温水，这才靠回在大引枕上，伸手揉了揉额角，问道：“紫鹃那蹄子又寻你做什么？”
　　平儿那帕子与她拭去额上一点汗珠儿，一面打发旁人下去，一面悄悄将事情说与凤姐。
　　凤姐听了原委，不怒反笑，扬眉道：“我竟不知道咱们这二爷，也是个多情种子！”说着冷笑一声，却也不提二姐，反倒赞了一句尤三姐：“这倒是个知廉耻有心性的，怎么竟一个娘肚子爬出来？”
　　平儿没有言语，只道：“也都是小事，就是宝二爷林姑娘有心，怕咱们有个措手不及罢了。”
　　凤姐自然深知，点一点头：“后晌把旺儿叫来。”
　　自此把贾琏又看紧三分，连着周遭人等都理了一回。幸而那贾琏到底年轻，又只是图二姐容貌，原也没甚情谊，十天半月一过，也渐渐把旧日的心搁下了。
　　凤姐见此情景，也觉松快，又过了一月，直至六月二十七日夜里，她便发动起来。
　　虽说早接了两个稳婆住下，各色物什也早早预备妥当，真到了这会儿，凤姐屋里各色人等也都忙乱起来。幸而王夫人早使了得力的心腹婆子过来，平儿等几个素来也极稳当响快的。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里外都井井有条，且又使人往王夫人、邢夫人等处分说明白。又吩咐厨下，除了凤姐所需参汤等物外，令备了各色精细小菜米粥等物。
　　一时诸般齐备，虽还忙碌，但等得王夫人、邢夫人过来，院中已是井然有序，又有婆子请两人到偏厅里坐下。
　　王夫人听得屋中凤姐一阵一阵的□□，手里紧紧攥着佛珠儿，道：“你们奶奶怎么样？”
　　婆子道：“太太放心，稳婆说了，现都妥当呢。瞧着我们奶奶的模样儿，也是福大命大好生养的，过不得二三个时辰，必能生下个好好的哥儿。”
　　邢夫人道：“那就好。你也只管过去服侍你们奶奶去，如今万事都要紧着那边儿，她安生了，我们才能放心。”
　　说了两句，又有贾琏急匆匆过来问安。
　　王夫人瞧他衣帽不周，面有焦色，也不怪罪，只吩咐道：“你且安生坐下，凤哥儿是个有福的，必然母子平安。”
　　贾琏胡乱应了一声，终究有些忧心。
　　虽说凤姐是个醋罐子，常有些辖制，又有前一阵尤二姐的事，影影绰绰生出许多嫌隙来。但他与凤姐到底自幼相熟，本性和软，多年夫妻自也有些情分。
　　旁日里口舌上的话头也就罢了，真到了关节的时候，他反有些后悔起来——凤姐这一胎着实怀相不太好的。
　　这一番胡思乱想，他也坐不住，挨了一阵，终究起身与邢夫人、王夫人告饶一句，就要往产房那里过去。
　　邢夫人道：“那里血污，你可得仔细，再怎么着，也不能进去！”
　　贾琏忙垂手道：“太太放心，我只在外头说两句话罢了。”
　　“你有心了，快去罢。”王夫人宽慰一句，使他出去，一面与邢夫人道：“到底是夫妻，总归是一条心的。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了。”
　　邢夫人点一点头，却没接口。
　　说话间，又有贾赦、贾珍等处打发人来问，两人几句话打发了，又有厨下送细粥小菜来。如今正值夏日，昼长夜短的，凤姐又□□不断，她们能有什么胃口。
　　王夫人不过吃了两口茶，时时留心那边情景不提。就是邢夫人，也只拈了两块花糕，又用了半盏杏仁酪，就自罢手。
　　谁知凤姐这一胎怀相不好，生得却极顺利的。
　　前后只一个时辰多，就听到里头一阵欢声，又有婴孩微弱的哭声。邢夫人、王夫人都是眉头一动，站起身来：“这是生了？”
　　话音落地，就见两个婆子赶着过来，满脸是笑，连声道：“恭喜老爷太太添丁进口，得了一个大胖孙儿！”
　　听是如此，王夫人不必说，就是邢夫人也添了三分笑，忙着人赏钱，又紧着进去瞧瞧。
　　产房自不能进去，还须收拾，只那小婴儿早已用上等细软的杭绸裹了，抱来外间来。贾琏虽不是初为人父，这却是头一个儿子，自是欢喜不尽，正拿着手指儿逗弄。
　　见王夫人、邢夫人来了，他忙笑着迎上来，因道：“原是我们屋子里的事，着实惊动大太太、太太了。”
　　邢夫人便道：“不打紧，赶紧打发人往各处说一声，你父亲、叔父几处才打发人来问，怕也念着这里呢。”
　　贾琏忙应了。
　　那边王夫人已是细细端详了一回，见邢夫人这么说，也添了一句：“老太太觉轻，竟不要惊动她老人家，明儿早起告诉也不迟。只鸳鸯那里告诉一句，也就是了。”
　　说得一句，她一面夸赞婴孩声气足，先天壮，一面又问凤姐儿：“里头你媳妇儿怎么说？”
　　“平儿出来说了两句，倒也妥当的，里头现收拾着呢。”贾琏道：“等会子太太问她们，想来无有不妥的。”
　　王夫人这才放心，笑道：“这样就好。”
　　是夜，也无旁事，只忙乱一阵，王夫人邢夫人又瞧了一回凤姐，就自回去安歇。只这一件喜事，翌日就传遍贾家，无人不知。

第128章 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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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恙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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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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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府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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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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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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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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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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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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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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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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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微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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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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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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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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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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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柳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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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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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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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抵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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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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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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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笼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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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兰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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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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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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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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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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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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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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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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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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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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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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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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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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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遥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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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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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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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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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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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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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弹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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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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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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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寿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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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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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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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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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初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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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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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贼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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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申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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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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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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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抄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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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两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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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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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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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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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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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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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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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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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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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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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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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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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奸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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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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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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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信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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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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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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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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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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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揭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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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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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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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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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娓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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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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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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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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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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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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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多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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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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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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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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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结交
　　
　　正在手打更新中，敬请期待。

第219章 预备
　　说着,不等宝玉追问，紫鹃已是笑道：
　　“早前我原回过二爷的，那老道本系表兄那边老总管的兄弟。虽说如今抛却红尘,自去修仙求道了，到底也是血脉至亲。
　　何况几回相求这老道来，他早说要额外多留几日,一则与他们团聚,二来也是款留相谢的意思,只是寄居人家,不肯生事罢了。
　　现今却又不同，前一阵他才从亲戚处搬出,安置在新宅里，自然好主张了。薛家那日过去才三四日，这会儿他必还留着人在宅中安养,二爷过去略求一求，到底离着近，又是善事,那老道多半也就答应了。”
　　宝玉一听,欢喜不尽，忙拱手相谢。
　　紫鹃往边上让了让，避过这个礼，只笑道：“我可当不起这个，原也是好事儿。休说终究与云姑娘有些干系,纵然没有,咱们听见这样的事，也情愿尽一尽心的。”
　　“正是。”黛玉在旁听了一回，想着湘云在家多有为难,怜她与自己一般没了父母，反是催促宝玉：“这是要紧的事，你早去料理了。自己人甚个时候谢不得，只作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说得自然，宝玉也不觉半点异常，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及等到了江霖处，少不得一番言语。
　　江霖早有筹划的，一听这话，故意略作犹豫，便在央求下答应了：“幸而老道长未去，不然我也不好张口言语了。二爷且略等一等，我嘱咐他们几句就出来。”
　　说罢，他进去与铺子里的人嘱咐几句，转身出来，就与宝玉一道打马上街，沿路缓行，一径到了一处宅子。
　　宝玉打量两眼，便问道：“这是新近置下的宅子？”
　　“我已是长大成人，又有了产业，如何还能寄居姑父家中？”江霖笑道：“早前虽置买了两处小宅，要么太远，要么方位略有不足，姑母执意不肯。后头置办了这处，虽小了些，倒是齐整，街坊邻居也都是妥当，姑母方许我搬出来。”
　　“既入了新宅，怎么也不告诉一声，我们也好为你暖宅。”宝玉左右看了看，觉得宅子着实有些小，构造布局却也严整，颇有巧思，不免点了点头，随口道：“这一处，倒是与妹妹家的宅子相近。”
　　江霖只当那句话是耳边风，笑道：“新近安置下来，尚要挑个日子置酒相请。暖宅倒在其次，好歹大家认得地方，日后往来走动也便宜些。”
　　一行说，一行走，两人已是到了院中，只将马交给仆役料理，自己入了大堂，转到后面一条巷子里，走了十来步，便到了一处小院。
　　进去后，但觉花木繁盛，水气氤氲，一径窄窄的石板路，弯弯曲曲蔓延而入，就听到里头有人言语。两人转过一株大桂花树，就瞧见一间小小巧巧的亭子，里头坐着两个老头儿，正在那里钓鱼。下面溪流潺潺，只有一尺见方，却也是水波粼粼，略带着一点子山水之趣。
　　其中一个便是那老道士。
　　宝玉瞧见，不免赞道：“虽在街巷之中，又有一尺幽微之地。怪道古人语，大隐隐于市。大约也有些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之意。”
　　旁边江霖听了，不由心里冷笑：没有这些花胡哨，哪里能引来你们？
　　那边老道人已是瞧见两人，也放下竹竿，且往这边看来。
　　宝玉忙道：“已是惊动了，咱们快去罢。”
　　“闲暇之地，何必着忙？”江霖一面维持着他想出来的花胡哨设定，一面引宝玉入了亭中，且与两人言语寒暄几句，便说了宝玉来意。
　　那老道早因前面江霖一番施为，深为折服，且又有自家兄弟言语，岂有不应许的，只照着江霖所说的行止准则，略作沉吟后，就在央告下答应了。
　　因今日已迟，宝玉又须书信相告，且定了后日，说准只此一件，后头再不应许云云。
　　宝玉自是无有不应。
　　回去后，他书信一封，打发小厮往冯紫英处去，自己则往王夫人处。
　　谁知这一来一去，王夫人早已打点了礼物等事，打发绣橘她们回去，见着他来，反而笑道：
　　“我说着你必要过来的，偏左右没见着人。现已是打发她们去了，放心，也嘱咐了你想着探望二丫头的事。这谷家本是有礼的书香门第，自然后头有帖子相请。”
　　宝玉本就念着这事，自然欢喜答应了。
　　倒是王夫人见他这模样儿，忽得心中微动，因问道：“你身边服侍着的丫头怎么样？可有不足？今岁又挑了些小丫头子，我瞧着比旧年规矩些儿。”
　　“原已是够了。”宝玉笑容微敛，淡淡道：“姊妹们女孩儿，且用不着这么些人，何况我。屋里也不过是些琐碎事，够使唤也就罢了。”
　　他既这么说，王夫人也没有旁话，只又想起前头打发晴雯等事，不知怎么的，且添了三分空虚，半日才道：“你已是大了，自然知道事理的，有什么不足，后头再论也罢。”
　　说得这几句，就有彩云回了时辰。
　　王夫人知道已是到了往贾母处的时候了，便与宝玉道：“你随我一并去老太太屋里罢。”
　　宝玉自然答应。
　　而后用了晚饭，又说了一阵闲话，才各自散了。
　　宝玉一回去，便得了回信，冯紫英已是将事应下，且代卫若兰谢过。待得翌日，又有卫家打发人来，特特送了帖子，言辞恭敬，十分感激。
　　卫家礼数周全，宝玉也无旁话，不过收了帖子，又言语几句，打发了人去，自去读书，又将近日须得出去的事，说与塾师张诚眀。
　　既是正经有事，又都定了下午，一应课业不曾减了，张诚眀也无旁话，笑着应许。
　　及等回到屋中，且有谷家送来的帖子，王夫人使人转送过来，却是相邀宝玉登门等事，恰应了王夫人所言。
　　宝玉更添了三分欢喜，只是盘算一回课业，唯恐这两日出去得多，做功课的时间不够，反倒生事。是以，这日他只在黛玉处略坐了坐，说话几句，回去便先做功课了。
　　好是忙了一日，翌日就往卫家去。
　　那卫家也着实周全，使卫若兰相陪，又拜见了卫将军并卫家太太唐夫人。这老道人细细问了事情，又瞧了一回风水，便说无碍，不过是几处略有不足，添补便是。
　　及等出去了，他却与卫若兰道：“令慈已然痊愈，只尚有些许症候未去。然而体弱之人，稍有病痛，略有不适，便忧心忡忡，这是心病。贵府风水无缺，人品贵重，并无缺憾，前头所说略有不足，不过是宽慰病人，以增其志而已。且不必忧心。”
　　卫若兰听了，不觉一怔，半晌才拱手道：“道长德高，方有这等慈悲心。想来我母亲的病，必然无恙了。”
　　那老道摇头道：“这却不然，病痛之人，第一自然是请医延药，但这宽慰体贴，细加照料，也是极要紧的事。令慈之心，乃是常人惯有的，还须仔细才是。”
　　这一番话说罢，卫若兰如有所思，却也礼数周全谢过众人，尤其是江霖。
　　江霖忙推辞让过，因笑道：“我等走一趟又算什么，只盼能有所增益，才是要紧。”
　　话虽如此，这一番盛情，卫若兰还是十分感激。何况这一路相陪攀谈，宝玉也好，江霖也罢，都是言语得体，行止有度，且不露酸腐之气，他看在眼里，着实添了些结交的心思。
　　宝玉见此，又想到前头江霖搬家一事，便略提了两句。
　　卫若兰追问两句，就慷慨应诺，说准必要一去。
　　那江霖自从紫鹃处得知卫若兰种种后，便有结交之意，这时岂有不答应的理？不过略作谦逊，而后就满口应了。
　　这也是他早有的打算。
　　先前置业藏粮乃至买人，那是度过乱世的基础。但结交武人，尤其是有才能品德的那一类，也是一重要紧的保障。何况卫若兰这样的官宦人家，非但能乱世里互助，单单从人脉而论，现在做事就能容易许多。
　　宝玉并卫若兰全不知他心中所想，犹自含笑攀谈。
　　因唐夫人有恙，卫若兰身为人子，虽有意结交，也只留人吃茶，又馈送老道银钱等物。那老道自然比着薛家，坚辞未果便托散众，接济贫苦，且不细论。
　　一时事了，宝玉等辞去，卫若兰送至门外，才自回转，将事说与父亲卫将军。卫将军听了，默默点头，半晌才道：“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你且去你母亲那里，待我料理完事情，再去看她。”.七
　　卫若兰听了，点头答应，退步离去，又被卫将军叫住：“这贾宝玉并那江霖，看着言谈行止着实不错，你好生结交。”
　　有了这话，卫若兰越发笃定，又想着史湘云这一处，不免也将先前些许思量，化作更多的期盼——听说这贾宝玉原系史太君教养，旧年听说着实娇惯，如今看来，人言也未必能尽信，他人品言谈着实不错。他如此，料想那常被史太君接过去的史湘云，必也是文雅贤淑。

第220章 微露
　　宝玉混不知这些事,出了卫家就与江霖辞别，又谢过老道，竟自回去了。因今日出去,他不免要往贾母王夫人处应个卯,出来的时候,正撞见史湘云带着个小丫头子,正踩着春凳,且自折一枝桃花。
　　“好好儿的，折这花做什么？”宝玉走到跟前,一面笑,一面伸手搀扶：“这春凳放不稳，打发个婆子也容易,偏要自己来,也不怕摔着了。”
　　湘云热得两颊通红，双眼黑亮，扶着他的手下来，只把那一枝桃花递过去与宝玉瞧：“你瞧瞧这一枝花儿如何？我绕着这十来株桃树,捡了半日，才挑出这一枝来,倒要婆子去剪？没得剪坏了,我岂不是白忙乎一场？”
　　这一枝桃花，深褐的枝桠曲折盘旋,略有点苍苔点缀，便已隐隐有些风骨。虽说红花绿叶，偏这碧叶也不多，多是芽苗，新嫩细巧多惹人怜。至如桃花,三四朵将将盛放，含珠带露，七八朵半含半露，或是小花蕾儿，或是绽出一点嫣红的花瓣，正待时日。
　　常人总觉桃花俗艳，便在红花叶绿繁盛之极，不免失了含蓄。偏这一枝却恰在其时，浓纤合度，可见湘云真个是细细挑拣了的。
　　宝玉称赏一回，又觉诧异：“没得挑拣这个做什么？瞧着一脸都是汗，又是风口里，仔细吹着了。”
　　“我听说明儿你便要去二姐姐那里。”湘云将那桃花递给翠缕拿着，自己捏着帕子稍稍擦了擦额头脖颈，又取了团扇轻轻扇了几下，顺口道：
　　“虽说只是各人随意，二姐姐也不理论这些的，到底我捡着的那两样也无趣。谁知出来散了散，就瞧见这桃树，忽得生出个念想来——二姐姐念着这园子，旧年还巴巴得想着多住两日。现今桃花正好，何不挑拣一枝与她送去，也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了。”
　　“你倒有雅兴，这话确也不错。”宝玉心中品度，也觉这话着实应景，不免笑道：“只怕明儿论起来，倒还是你为上了。”
　　湘云也有些得意儿：“不过灵机一动罢了，也不算什么，倒是你明儿头一回登门，可得仔细些儿。”
　　“放心，我心里自然有数。”宝玉一面与湘云往前走，一面随意道：“横竖我都依礼而行罢了。”
　　见他这么说，又想着宝玉在旁人前也是礼数周全的，湘云也不再细论，反倒因此想起事来，不免叹道：
　　“二姐姐出阁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已是为人妻母，日后相会的日子，也是屈指难数。如今又要与三妹妹她们论亲事了，说不得二三年后，姊妹们各归各处，再没这会子的热闹了。”
　　“论亲事？论哪个的亲事？”宝玉本是满脸含笑的，听了这话，不由站住脚连声追问。
　　湘云往他面上一看，皱了皱鼻子啐道：“还是这个性子，说这话便着急！”
　　说得这一句，她本就存心提点的，这时候自然一发说出来：“我才从老太太那边去，就听见鸳鸯姐姐她们言语，说着是有官媒婆来求娶三妹妹、林姐姐的，连着四妹妹，仿佛也提了一两句。”
　　探春也还罢了，自迎春之后，宝玉便知天伦之事，大约是难免的，倒是挑拣一个合宜的要紧。谁知这里竟添了一个黛玉，又有惜春这小妹妹，他脸色登时一变，有些青白起来：
　　“我去寻老太太、太太！”
　　“你这赤眉白眼的，要做什么？”湘云忙拉住了他，想他素来关切姊妹，于黛玉更是用心，未免着急上火失了体统，忙接着道：
　　“不过是鸳鸯她们几句话，究竟如何，还没有个分说呢！纵然是真，那也是官媒婆求娶，咱们是什么人家？断没有谁个来求，便许了的理！”
　　听到这两句，宝玉才定了定神，却还是有些着紧，必要去寻贾母。
　　湘云见着，伸出一根指头往他额上狠狠顶了一下，啐道：“这会子过去，是个什么意思？没得又要闹起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不许胡闹，旁人瞧见了，非但你没好意思，就是林姐姐也要恼我了。”
　　一通话，说得宝玉心中闷闷，百般不是滋味儿，也没心思说旁事，自回去呆呆坐在床上。麝月等人为他宽衣端茶等，他也一概不闻不问，尽是依从了。
　　见着这场景，麝月心里便是一紧，偏旁边几个丫鬟人等都是沉稳有余，体贴不足的，自己团团转了两圈，又着实叫唤了宝玉几声，犹自没个声儿，她咬咬牙打发了个人于王夫人报信。
　　自己则忙使人烧热水，又将唤来三四个人，将宝玉抬到床上，与他盖了纱被，又那热毛巾擦拭额头脸颊，见他犹自半点不觉，越发慌乱起来。
　　正在这时，王夫人也赶了过来，瞧见这光景，不由双泪漱漱而下，抖着手去摸他的脸，一面又连声追问麝月。
　　麝月便将宝玉回来的中中说了一回，又哭道：“前头回来换了衣衫，也不觉什么，忽得就这么着了。”
　　王夫人想到先前宝玉过去时，瞧着也是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就变了，忙着人去各处询问，又想着今日本是去卫家瞧风水问凶吉，未必不是撞克着了什么，忙又使人去那祟书本子来。
　　如此慌慌张张忙乱了半日，不说园子里的人，就是贾母、贾政等也听说了，齐齐赶过来，一面又遣人请太医，问僧道等等，又有贾母、王夫人等哭个不住，越发忙乱不堪起来。
　　紫鹃看着这情景，也是吃惊不小，一面扶着黛玉细细劝慰，一面暗自嘀咕：难道有些事总是避不开的？这场景，怎么都像是原著中紫鹃试玉的样子啊。
　　但是，自己实在没做过，而雪雁那些个人，断也没有这样的心思胆量的。
　　虽然疑惑，但紫鹃却是个心里明白的人，只将黛玉安置好，便走到贾母跟前回道：“老太太，旧年那僧道说二爷那一块玉原是有灵验的，何不照着那法子来？”
　　她才说了一句，连着贾母王夫人都还没言语，忽见着宝玉伸手拉着她，嗳得一声，竟睁开眼醒过神来，连声道：“妹妹要去了，连着我一并带去！”
　　这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又心生欢喜，忙忙拥簇上来，一叠声得询问。偏宝玉却只盯着紫鹃，又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湘云也醒过神来，忙从后面出来，走到跟前往他额上点了一点：“不过几句顽话，你倒认个真了。”
　　说罢，她便将官媒婆求娶黛玉、探春、惜春一件事说来，又道：“我原只是叹姊妹们大了，二三年过去，便各有各的归处，谁知他竟糊涂起来。”
　　她这几句话，且将黛玉与探春惜春拢到一处，并不提旁个。众人听了，又想着宝玉素来的性情，也自信了，当即便道：“原是为了这个，这孩子也是心太实了。”
　　又有王夫人提着前头往卫家看风水一事，自然也就将这事搁下，只着大夫开两剂药，且自安生修养。宝玉本就只是一时急切迷了心窍，如今醒转过来，也自渐渐安稳，言语谈吐与旧日并无不同。
　　贾母看着也安心下来，又想着今日的事，待得出去，她便与王夫人道：
　　“宝玉是个实心的，又素来友爱姊妹，咋咋然听到这样的信，便有些受不住。依着我看，她们姊妹的大事，还是一样一样来办更妥当。再有，咱们家的女孩儿，原也要精挑细选，捡个如意的做女婿才是。”
　　王夫人自然应承，却将黛玉抹过不提，只笑道：
　　“是。旧年二丫头的大事，他也是尽心竭力，唯恐有不足的，如今刺啦啦说到三个姊妹，岂有不着急的？现今算来，还是先瞧瞧三丫头的，四丫头年纪又小，又是那边府里的，原也要过个二三年再定的。”
　　一干婆子丫鬟在后听得真切，相互看看，心里都已是有了些数儿。
　　及等众人散去，或有消息灵通的，或有好打听的，又有着意散布些话头的，不过半日的功夫，众人就渐次明白，虽没说破，宝玉并黛玉两人，却已定下事来：
　　前头说亲的官媒婆，非但为黛玉、探春、惜春说亲的，也有打听宝玉的。他本是国公府的大族出身，现又早早科考得进，生得也俊俏，自然有瞧中他的人家。
　　如今贾母并王夫人，却将黛玉、宝玉两个居长的不提，先论三姑娘探春的婚事。这里的意思，谁还能不明白？旧年两人亲上做亲的话头，并诸般事体，早已是传遍两府了的。
　　而这话，自然而然也顺着风声，渐次传到宝玉、黛玉两人耳中。
　　黛玉一听便红了脸，啐了一声，提脚就走。倒是宝玉知道后，越发添了三分精神，翌日便赶着要去迎春处：“既已是说定，我也没有什么妨碍，如何不去？倒叫谷家心里疑惑。”
　　贾母并王夫人虽不肯，争奈宝玉执意，且瞧着形容举动，与旧日并无二致，只得多打点了人，又格外嘱咐宝玉早去早回，才将这事完了。

第221章 枝节
　　待得过去,宝玉也如旧日般言谈举动，无不周全有礼，又体贴迎春,言语温柔,且顾及谷润平，端得温文尔雅。
　　谷润平旧年便与他结识,因都是读书人，自也多称赏的,如今又见他友悌非常，待堂妹犹如手足,更高看一眼,不免更添了三分亲近。
　　宝玉心里有数,非但自己说得做得,连着贾琏也提了两句,只笑道：“不然他必与我一道,前来探望。我是不理庶务的，一些事体且不如他周全。若有冒昧唐突之处，还请妹婿见谅。”
　　“这如何说来。”谷润平往迎春处看了一眼,见她两颊微红，垂头含羞，极温婉柔顺的模样儿，便笑着道：“舅兄大驾光临,请且请不来，何谈其他？”
　　两人攀谈一回,宝玉见他多有顾及迎春之处，虽是留心读书，但对着迎春起居安胎等事也有所知,心里便满意了七分，安稳了十分。
　　只顾及贾母王夫人嘱咐，且又恐谷家留饭，宝玉才没能多坐，后头又闲谈半日，就拜别其父母，自回府里去。
　　回到家中，早就有丫鬟相候在内院门口，一见着人，忙跟上来笑道：“二爷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太太念了再念，打发我来守着。已是吩咐了，二爷回来不必换衣裳，先去见了老太太、太太罢。”
　　宝玉也不驳回，跟着到了贾母处，说了一回迎春的事。
　　贾母并王夫人本是满心忧虑，见他神清气朗，谈吐如常，恍然没有昨日那一桩事似的，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匆匆听过迎春之事，便命他立时回去安歇：“好生安歇两日，不许费心读书，只管将身子安养妥当要紧。”
　　“老太太、太太放心。”宝玉笑道：“那会子不过一时急迷了心窍，后头醒悟过来，自然也就稳妥了，原也没有妨碍的。”
　　他说得轻巧，贾母并王夫人素来疼他入骨的，哪里肯松口。
　　连着旁边坐着的薛姨妈、尤氏、凤姐、李纨并一干姊妹人等，也只有尽劝的。
　　宝玉只得答应了，回去也不做旁事，不过躺在床上，翻两本闲书，又问问杂事而已。
　　论起这话，麝月倒是听说了一些事，挑拣着说了几句，却都是些不打紧的——打紧的，如今又如何敢说与宝玉。
　　宝玉闲来无趣，旁的丫头又都安静，更无人言语，不免添了三分燥意。
　　就在这时候，黛玉打发雪雁送来两册新鲜话本，传话道：“这会子你出不得门，又说不得话，做不得事的，只怕闷得很，这是前儿外头送来的话本，拿来打发时辰也罢。”
　　宝玉忙命收下，又着实询问黛玉情景。
　　雪雁便笑道：“我们姑娘好着呢。昨儿才见面的，二爷有什么耽心的？自个儿多保重才是真。”
　　“如今时令有变，原不比旧日。”宝玉笑道：“我自然多问一句。”
　　“这倒是。”雪雁想了想，也点头道：“今儿一早起来，二爷的事不必说。后头又有二奶奶屋里的大哥儿，说着昨日哭了一夜，也不知什么缘故。幸而早上安稳睡了，打发太医来看，也说只是惊悸着了，并无大碍，大家伙儿才放心。”
　　“有这样的事？”宝玉看向麝月。
　　麝月只得点头道：“原是老太太、太太吩咐，说是有忌讳的，不许与二爷提这事。”
　　“我不过偶尔迷了心窍，又值什么。”宝玉嗳了一声，又叹道：“怪道我前头见着凤姐姐眼圈儿有些红肿，面色也有些憔悴。只那会子不好多问，原是这么个事……”
　　雪雁听了这些，倒有些局促起来。
　　宝玉忙宽慰她两句，说着无妨，才转头与麝月道：“既知道了，我也不能当没听过。等会子你代我去瞧瞧，问候一声儿。就说今日我是去不成了，赶明儿得空，必要瞧瞧大哥儿的。”
　　麝月自是答应，却还先顾着宝玉这里。及等雪雁辞去，宝玉看了一回书，又昏昏沉沉睡去了，她才吩咐左右丫鬟几句，且往凤姐屋里去了。
　　到了地方，见从屋子到院中，凡有的人都敛声静气的，她也不敢轻易惊动，先拉住个小丫头，细细问了两句。听说凤姐昨儿熬了一夜，现今安歇着，她便没有出声，打发她去寻平儿。
　　平儿得了小丫头回话，忙从屋内出来，悄悄拉着麝月往自己的屋里坐了，这才问来意。
　　麝月便将宝玉的话说了出来，又往凤姐屋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问道：“二奶奶如何了？”
　　“这你也知道的，原没有大事的。”平儿轻声笑了笑，又道：“我们大哥儿身子单弱了些是真，但婴孩啼哭也是常事。何况太医也说无妨，他自个儿现又睡得安稳，你告诉宝二爷，保管无事的——他自个儿且要少思少虑才好。”
　　“我何尝不是这么说，偏他耽心，打发我来走一回。”说起这话，麝月倒也有些喟叹，因道：“你瞧瞧，要说他变了去，偏瞧着还是原来那个心。要说没变什么，我如今也不敢跟往日一般相待了。”
　　一听这话，平儿便知说的什么事。她早就有询问的心思，只前头不得空子，现瞧着这会子无人，便低声问道：
　　“要说这话，我前头不得空，也不好问这话。现今也没个旁人，你与我说两句实话——究竟前头是个什么缘故，闹得袭人都被打发去了？”
　　提起这事，麝月只合苦笑。但如今事情已了，袭人都出嫁了，旁个秋纹等人也各自有了归处，说与平儿，倒也罢了。
　　是以，她沉默了一会子，还是凑到她耳边，将前头的种种说了出来。
　　平儿并凤姐原就猜着了一些，但真听得实情，她一时也有些发怔，半日才道：“难怪……只是据我看来，袭人要打发那些小戏子是真，晴雯倒也未必。”
　　“虽这么说，到底拢到一处了。”麝月也觉如此，尤其最后袭人还着意留她下来：
　　“若论起来，她并晴雯都是老太太身边的，本就更相厚的，总没有到那地步的。何况，原也是她占了先，凡屋子里的事，都是她掌着的。若说来，晴雯性子燥了些儿，好说些话也有，心里却是个厚道的。”
　　只是，王夫人既瞧四儿等人娇俏，轻挑生事，哪里能不指着晴雯？晴雯又是本是这园中丫鬟里头一个俊俏的，性子也燥了些，伶牙俐齿的，早就在王夫人跟前挂了号的，焉能不打发了去？
　　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默默。
　　一则事涉王夫人，二来也不能十分拿得准，且素日与袭人相厚的，更不好言语，只得先将这事放下。
　　麝月又牵挂宝玉，想着平儿且要顾及凤姐，略坐了坐，就辞了去。
　　平儿送她出去，回到屋中，就瞧见凤姐双眼朦胧，侧身往她这里看来：“什么事？”
　　声音有些含糊，及等说完，一双凤眼却渐次清亮起来。
　　“是我吵着奶奶了？”平儿忙上前来服侍，一面将麝月代宝玉过来的事提了两句。
　　凤姐听是这事，也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便支起身子靠在大引枕上，且要吃茶：“睡了这半日，倒觉身子轻省了些。哥儿那里怎么样？”
　　“奶奶放心，哥儿正安睡呢。服侍的奶娘并丫鬟们说，半个时辰前吃了奶，不过略哄了哄，就又睡下了。”平儿一面端茶过来，一面柔声道。
　　凤姐这才安心了些，拿了茶吃了半盏，就搁下来，叹道：“偏这会子，我们那个爷不在，现今春暖花开的，他又在江南那边儿，还不知怎么快活呢！”
　　“奶奶惯会歪派二爷。二爷原是办正经大事的，只怕这会子三四门子的人还夹杂不清呢。”平儿笑道：
　　“这族亲那堂亲的，偏又只听过名儿，且不认得哪个是好人，哪个是歹心的。又要料理宗祠，清查祭田，哪一桩是好饶的？纵然有官府，又有管事长随，到底也要拿主意分派事体，必也为难着呢。”
　　“你还不知道他？”凤姐啐了一声，因道：“越是这么着，他越是要发散发散，又离了我们两个，哪里能保的准干净！”
　　平儿便抿嘴一笑，没再言语。
　　凤姐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究竟人不在跟前，也只得先作罢。
　　她却料不得，这会子的贾琏，恰是应了平儿的话，正是焦头烂额，殚精竭虑，哪里还有心思落在风月事上！
　　倒不是这南边宗庙的事难办，毕竟现有规章旧例，又有历年的账本田契等物，官府那里一应小心，纵有族亲等人言三语四的，拿着宗祠着火这一桩，惩戒不肖子孙云云，那些个不恤宗亲等话也说不出来了。
　　可惜，贾琏贾蓉两人忙着料理事体，又不耐烦那些族亲长辈，这些个话说得太多。这名声不免传扬出去，前头那守着宗祠、‘不小心’连着宗祠一并烧着的贾珲两家子，更不能抬头见人。7K妏敩
　　偏家里又烧了一回，纵然贾琏贾蓉没有十分逼勒，也蠲了差事。两家本就艰难，如今家私总归去了一些，又没了差事，现一回回没脸，自然越发羞愧。
　　里头贾珲性情激烈些，也没受过这样的羞耻，一来二去，也不知怎么的就生了念头，那边打点着修缮宗祠，他便悄悄一根绳子往梁上一扔，自缢了。

第222章 闹事
　　幸而他女儿心细体贴,又深知父亲性情，常自宽慰母亲，照料弟弟之余,时时留心他这里。
　　这日瞧着父亲言语不对，便留心跟在后头，从门缝里瞧见父亲取了绳子自缢，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忙推门跑将进去，一把抱住了踢翻长凳的双腿,一面哭着呼喊起来。
　　她家原是偏僻，前头又烧了一回,后头稍作修葺,将就住着，本是越发少人来往的。只现今因着贾琏贾蓉过来，查检祭田铺子等物,又检点一应花销，且捏着或少宗祠一件，不将那些族亲人等看在眼底。这些个人不能奈何这两个公子哥儿，不免将气发作在自家身上,常有过来冷嘲热讽乃至辱骂的。
　　这会子也是如此。
　　原有两个族亲往这边过来，听到声儿,又与这贾珲的媳妇一并赶过来，三四个人七手八脚，才将人救下。
　　只那贾珲到底是个男人,身量又高大，一时踢到凳子，早已勒住了脖颈。后头虽被救下,人也昏了过去，口涎白沫，眼瞅着就是将将没了的样子。
　　他妻女两个见着这光景，也是手脚发软，扑在他身上哭天喊地起来。旁边两个族亲瞧着，心里也有些没滋味起来。
　　毕竟，两人家中多少损了些财货体面，贾珲又是始作俑者，方拿着他家刹气。可真要说逼着人死了才甘心，那也是却是没有。
　　何况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且也是大小一处长大，又是族亲，又是街坊的。此时听到这两个女人嚎哭，又瞧着那一张青白的脸，他们也有些不落忍。
　　只里头有个机灵的，细看了两回，忽见着这贾珲鼻翼微动，便先喝住了两人：
　　“哭什么！这还有气呢。还不快去请大夫！这咋咋然救下的人，一时气息闷住了也是有的，你瞧瞧，这鼻子嘴巴，不、不就在动呐！”
　　另一个听见，忙伸出一根指头横在贾珲鼻子下面，只觉一点热气呼出，可不是有气的！
　　他也忙接口道：“快！快！快！果然还有气！”
　　贾珲的妻女两人听见，嗓子犹如被捏住了一般，咯得一声全都噎住了，抬起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四只眼睛猛得睁大看向贾珲。
　　而后，他女儿踉跄着爬起来，就要往外头跑去寻大夫。他媳妇却直着眼睛，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头，且要摸到他鼻子下面。
　　两个族亲瞧着，不免又觉心酸，又觉好气，忙拉住了手脚发软踉踉跄跄的那个，又扶住颤颤巍巍的这个，一面安抚，一面相互使了个眼色，里头健硕的那个便道：“我去寻大夫，你们看着人罢！”
　　说罢，他拔腿就走，不过瞬息的光景，就没了人影。
　　后头自请了大夫，着实细看了，却说虽救了命来，到底伤的不浅，又是脖颈要害的地方，连着后脑也磕了两下，这醒不醒的过来，且是两说。
　　那贾珲的妻女原存了三分期盼，一听这话，也都化为乌有，顿时嚎哭起来。旁边知道的族亲人等，赶过来瞧见，也不免言三语四。也有叹的，也有骂的，又有责怪其他人的，不一而足。
　　里头一个年长有体面的老人，拄着拐杖过来，便拿着拐杖狠狠敲了地面两下，又宽慰了贾珲妻儿，自取了一封银子递过去：
　　“珲哥儿媳妇，事到如今，也是没法子的。你也莫要哭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请大夫买药罢。”
　　旁人瞧见，也有情愿的，也有不甘的，也三三两两凑了些钱递过去。
　　那贾珲媳妇儿捏着这些东西，人却呆愣愣的，眼睛都有些发直，只哭道：“叔公，叔公，我、我们一家子冤枉啊！冤枉啊！”
　　她直着脖子嚎着，旁边站着的一个蓝衫的男人，脸色就有些不好看，眼珠子不住转动，忽地道：
　　“珲哥儿媳妇，你如今嚎这个有什么用？有这心，还不如去那边大屋子外头嚎去！没有那两位大爷逼勒，珲哥儿怎么能没了下场？”
　　“你说什么！”那长者一听，便有些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嫌事情闹得不够？那是京中的，你当时好饶的？前头你们两家没守住宗祠，怎么论都是一桩大错。后头还要再翻出别的来？你要咬准了一点旁的错漏也无，我便服了，凭你怎么闹去！”
　　他说得含混，那人却听明白了，当即也有些惧怕：那贾珲本就是个憨的，常日里虽有些小便宜，大的却不敢沾的。反倒是自家，好些事都落了痕迹，哪里禁得住查检。何况自己要揭了这事，大小连着十来家都要带累，谁个能饶过自己？
　　是以，这蓝衫的也讪讪没有言语了。
　　不想那边贾珲的女儿却忽得直起身子，不等众人回过神，她早已奔了出去，竟自跑到贾琏贾蔷所住的大宅，拍着门就嚎哭起来。
　　众人都是不妨，也不知缘故，怔了半晌，才连声叫人跟过去。
　　是以，竟没有拦得住人，反瞧着拍门嚎哭这一场，被惊着跑将回去言语。
　　众人面面相觑，忙赶过去看。
　　那边贾琏已是听说出了人命，也是大吃一惊，忙赶出来询问，知道了里头的事，又瞧着这姑娘哭得死去活来，好个凄惨，也觉不落忍，忙打发人去请好大夫：“正经请个好的来。”
　　贾蓉在旁听了一回，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凑过来低声道：“叔叔，请大夫倒不打紧，不过费几两银子。只如今巴巴过去，岂不揽了事去？救了命来也还罢了，不然，这一家子撒泼，拿着这事说嘴，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他说得声音虽低，争奈那贾珲的女儿虽哭得凄惨，却是提心吊胆着，一面哭，一面留心在意。虽没听见声儿，却也瞧得出来，这贾琏是有意请大夫的，那贾蓉拉着，自然是拦阻。
　　她便膝行上来，扑在贾蓉鞋上痛哭，饶是如此，口齿也是极明白，只单单求与父亲请个老大夫诊治，前头的事非但不提一点，反是痛诉族亲欺凌，导致其父自尽……
　　这话一说，又看着这光景，贾蓉也添了几分没有好气，只得悻悻然收住口。那边贾琏努了努嘴，打发个小厮去请好大夫，一面道：“罢了，我们去瞧瞧。”
　　说着，又命人搀扶起人来，自己则与贾蓉低声道：“真要闹出人命来，你我又有什么脸面？人人不提旁个，先要说我们威逼的，越发没好意思起来。”
　　这话一说，贾蓉又想到前头自家祠堂那些事体，也觉头皮一阵发麻，只得叹了一口气，与贴身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多命几个人跟着，自己也随着过去。
　　才走到半路，那边一伙子族亲也赶了过来，瞧见两人已是惊动，又想到前头话赶话的事，不觉都有些心虚，讪讪着推出个那老者来。
　　他年纪既长，自然也比旁个有见识心胸，心知自己躲不过这些个事，众人一推，自己反倒多走两步，应道：“两位哥儿这是打哪里去？”
　　贾琏见着是他，自然不怕，却也深知难缠，正待打个哈哈混过去，那贾珲的女儿却几步走到跟前，梗着脖子道：
　　“太叔公，是我哭求了叔叔他们，与我爹请个好大夫！我爹，我爹他还有气，还有救！虬虬您，您大伙儿，让个道儿罢！有什么事，不能先饶过我爹一回？他、他许是也就差这一口气！”
　　这话一说，众人都脸皮发胀，也不好跟个为了亲爹死活撕破脸的丫头强争，只得讪讪让开一条道。
　　贾琏并贾蓉瞧着，倒多看了这姑娘一眼，才走了过去。
　　及等两人到了，也瞧见贾珲的模样，又见他这屋子一半烧得漆黑，旁边还有半塌了的正房，又有他媳妇拉扯这一个鼻涕眼泪满脸的小子，跪在床边痛哭，也觉得牙花子痒痒起来。7K妏敩
　　就在这时候，那边小厮打马赶来，清下个大夫。
　　自然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大夫，进去一瞧，竟还说有些可治的，只是又要开方吃药，又要三日针灸一回，且看效验，估摸着要有个十五日的光景，才能拿准。
　　贾琏自是让他治，一应银钱也不放在眼里，只着他用好药便是。
　　贾珲一家子听了，都赶过来磕头相谢，十分感激。旁人看着，却都有些悻悻起来。
　　回去后，贾珲的妻儿只顾着他，那一干子族亲也不搅扰，又恐贾琏他们借着贾珲再查出事来，暗中渐渐鼓噪起来。
　　也不是说旁个，就是捏着贾珲的生死嚼舌，造谣说些逼死人命等话，好威吓住人来。
　　起头也有不管的，贾珲一家也不理，谁知那大夫诊治了十日，那贾珲不见好转，忽得竟就死了。
　　常言道，人死为大。何况前头有宗祠被烧那一件事，越发能编出事来。
　　不消三日的光景，贾珲一家披麻带索的且没安葬好人，许多流言便传到贾琏耳中。又有些年长的族中老人，也拄着拐杖过来磨牙，说些不阴不阳连敲带损的话，斜眼看贾琏贾蓉两人。
　　这两人也好没意思，只得闭门将事料理了，且打发人送信回京，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言说必得要再拖延些时日，好将事情完了。

第223章 慈心
　　恰巧这边官府有急报,贾琏借了这力，且使个体健能干的长随一并跟去，途中驿站越发省力,又少了旁个强盗一类的忧心，不过十来日的光景,就送到了贾家。
　　这会子，甄英莲随母过来拜谢，又言如今年景多有不妥,各处强盗也渐次起来,虽有官船可安置，到底也有些不遂意的地方。
　　何况英莲身子单弱，前头亏损不浅，也须吃药将养。且其母封氏得知旧日雨村纳娇杏,多有金银事物馈赠，父亲封肃回去却一字未提。虽则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不能指摘父亲,也不觉旧年日日针线，如何艰难。
　　但她半生一无所得，独剩英莲一个女儿,又是遭际险恶,也实是不敢指望封肃。反倒是贾雨村，如今做得高官,礼数周全，待人又宽松，并不以小利小物为念，她虽惭愧,却也情愿暂住一年半载。
　　这会子过来，她且有个念想：江南虽好，她们母女两个也无所凭依。倒是女儿英莲说园中一干人等甚好，若是能往来走动，好歹也算有二三处人家。如此，就算在这里挑一个女婿，也未必不妥。
　　有了这一番打算，今日过来，封氏也着实用了一番心思，着实打点了礼物，既不显简薄，也不露寒素，恰恰合宜。
　　贾母、王夫人原知道这里的事，且贾雨村也多得贾赦贾政青眼，待甄家母女两人自然多有优容。而封氏也好，英莲也罢，人品性情又是一流的，原也没辜负这一番优待。
　　跟前一番言语，贾母便笑道：“你们母女远道而来，少有亲眷好往来的。旧年英莲丫头与我们也算有旧，倒不妨常走动走动。”
　　“老太太宽慈，方这般相留我们母女。”封氏温声细语，眼圈儿微微有些湿意：“我们也别无所报，只能常在菩萨跟前念两句，保佑老太太万福万寿罢了。”
　　正说得入巷，忽得有这一封信报来。
　　因贾政于官衙里做事，贾赦也自安歇着，方先送到贾母处，说是如此。
　　封氏一听，忙起身相辞。
　　贾母留了两句，因见她坚辞，又有家书送来，到底应允，只命英莲日后常过来亲近，又吩咐鸳鸯将人送出去，才是罢了。
　　英莲的为人，原是无人不爱的，封氏又是言谈行止无不妥当，鸳鸯相送，自然也是情愿。一面拉着英莲的手，一面扶着封氏，含笑问些闲话。
　　封氏应酬着，那边英莲却有些踟蹰，走到半路，便拉着鸳鸯的手，叹道：
　　“今日过来，我只说还能往园中走一趟。宝姑娘那里虽不好去，林姑娘、云姑娘并诸位姑娘处，好歹也要过去一回的。谁知竟不能成，只得托鸳鸯姐姐一声，好歹代我说一句。”
　　鸳鸯笑着答应了，将人送到外头，又着婆子小厮等人好生将人送出去，才算罢了。
　　及等回来，她却见贾母收了笑容，脊背挺直端正坐在上首，面容沉肃，一双老眼紧紧盯着才拆了的书信，全无常日里慈和的模样。
　　鸳鸯心里微动，放轻脚步，小步轻巧地挪到贾母身侧，也不言语。待得贾母轻轻舒出一口气，身心微动的时候，她才提壶倒了一盏清茶，捧与贾母：“老太太，且吃一口茶润润唇。”
　　“嗯。”贾母放下书信，伸手接过茶盏，却也不先吃茶，缓缓道：“你打发人往大老爷、老爷并东府珍大爷三处去，就说今儿琏儿、蓉儿两个小子打发人送了信来，须得商议商议。”
　　鸳鸯一听，便知里头大约有些事，忙答应一声，出去叫了两个小丫头，将事吩咐了。
　　及等贾政衙门回来，贾赦并贾珍两人估摸着时辰，也是往贾母处来。贾政听了，也匆匆赶来。三人到了跟前，贾母便命安坐，然后将那封书信递过去：“好生瞧瞧这个。”
　　贾赦先得了书信，匆匆看了一回，便皱起眉来。而后贾政、贾珍两个瞧了，也变了脸色，沉吟不语。
　　看三人形容，贾母便叹道：“今儿送信来，偏太太出去应酬，你们兄弟子侄也不在，便送到我跟前来。这也是罕事，可见神佛有意，将这个送到我眼前来。”
　　贾赦道：“这事虽可叹，也是他们自作的，琏儿蓉儿两个既没逼勒，不过照例做事，倒也说不得错漏。念着宗亲一场，使他们将这事丰丰满满完了，也就罢了。”
　　“话虽如此，只怕天南地北两地相隔，如今又有这一桩事，往后必还要生事的。”贾珍皱眉道。
　　旁边坐着的贾政沉声道：“这事且不论，这些个族亲竟这样艰难？虽说前头着实不堪，但咱们远离祖籍，少有教诲管束，也未必全然妥当。现今琏儿蓉儿两个既在，倒是要细细参详，善加安置，方不失咱们家的体统。”
　　贾赦虽不欲十分理会，贾珍却是族长，且因前头祠堂等事，多少也存了些忌讳，想了想也点头道：
　　“这话实是在理，却也难办——现成一件，如何供给，只管舍银舍米，哪怕有千金万金，也是不足用的，也未必于他们有甚个好处。再有，这两年年景艰难，各处开支也多，竟也有些艰难起来。如今动用一注大的，一时半日也不好拨出，偏这事必要紧着做的。”
　　这话一出，贾赦固然抚须点头，贾政也半日无言。
　　独有贾母在上看了半日，忽得叹道：“家大业大，自然也有大的难处，我是深知的。只如今族中生出这些事来，若没个区处，也不是个道理。
　　我也老了，不中用，说不得哪日便去了，剩下那些私房又有什么花用？如今既有这事，我也托赖出一半，好与族中置办祭田等物，每岁除却家学供养外，估摸着人丁，各家各户分润些儿。也是我的阴德了。”
　　贾赦三人听了，都是吃了一惊，皆拒绝了。
　　贾母尚在，动用她的私房做事，再是个好事，他们也没这个脸面——旁人说起来，岂有不提他们的？谁个家里，不是孝敬老人的？
　　只是贾母却坚持如此，且道：“你们有孝心，便许了我这一遭。也不提旁个，只权当为我添些阴德罢了！”
　　如此再三，贾政等也无他法，只得答应了。
　　贾母立时唤来鸳鸯，正经吩咐她取来账本，将里头一些个银钱现物，不打紧的玩意儿并几处田宅，皆尽划出，又道：“旁的也都是些浮财了。待得后头我归去了，再分与宝玉他们，也是个记挂。”
　　她连着说了几回这话，贾政等人虽是唯唯，后头回去，却不免寻了各人的媳妇儿，细问近日的事项。
　　偏偏这两日全无旁事，连日贾母也颇为兴高，连着王夫人也不明缘故，何况少在跟前的邢夫人、尤氏两人。她们也知贾母要紧，又被自家老爷逼勒，只得赶来探问。
　　王夫人见着她们，便知缘故，因叹道：“老太太连日高兴，忽得提这些个话，也是出奇，我连着凤哥儿也问过了，她也不知。偏这样的事，也不好玩去探问的。”
　　尤氏听了，点一点头，便道：“我说呢，凡有这样的事，总有些风声的。怎么如今一点也不知道。太太说得也在理，断没有因为这个去问老太太的理儿。如今也只合叫鸳鸯过来——凡老太太的事，她是深知的。”
　　听到鸳鸯两字，邢夫人心内便有些不自在。
　　虽说鸳鸯拒婚的事已是过了数年，但从此之后，非但贾母跟前自己越发没了体面，就是贾赦那里，也是一个模样儿的。
　　邢夫人本就有些左性，除却凤姐这个比自己更得体面的媳妇外，瞧着鸳鸯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的，多有厌弃。
　　然而，尤氏的话，本就在理。王夫人也在旁点头称是，她有心拦阻，也没个旁的法子，只得硬生生憋在心中，听凭王夫人打发人叫了鸳鸯来。
　　鸳鸯过来，听得王夫人询问，想了想便道：“老太太有这个打算，大约也是听见了一桩事，才触动心事，生了这么个念想。”
　　说着，她便将旧年凤姐提及置办祭田等事，却因种种缘故未成。贾母知道也多有喟叹，深觉可惜，后头与凤姐闲话，知道这是旧年秦可卿仙去那日，托梦的事，她便更将这事挂在心上，私下里常有提一声半句的。
　　听得这个缘故，尤氏收住笑容，面色也有些淡淡的，垂着眼没有言语。邢夫人听得凤姐，便眉梢微动，心里暗暗有些怨怒：这些个事，她眼里哪里有个我？竟是一声不出，一字不提，有脸没脸的只凭我去！
　　只有王夫人念了一声佛，叹道：“老太太宽宏慈爱，万事都虑在前头，才有这样的心。也是我们无能，才让她老人家不得安生度日，常要为我们打算。”
　　鸳鸯立在下头，没有言语。
　　这样的事，既是贾母的慈心，也是众人拦阻不得，自然没过多久，便传扬出去。
　　不说凤姐、探春等，就是贾环，乃至外头薛家人等，也俱是听说了。

第224章 痕迹
　　贾环倒不觉什么,他素知贾母疼爱宝玉，他们一干人等都得倒退一射之地。就是他父亲贾政，正经亲生的儿子,也是有所不如,何况他个庶出的孽障。
　　纵然遗留下一百万的私房，头一份自还是宝玉的,其后黛玉、贾琏、贾政、贾兰、凤姐等一干人,也有多的,也有少的，总是丰厚的。待得这些个人占尽了大头,剩下那些指甲盖的一点，才是分与他这么些个糊涂种子,不入眼的玩意儿。
　　只是心里早就明白,也免不了嫉恨两字,眼前的钱槐彩霞两个又是自己人,他便索性冷笑一声,尽情道：“散便散了,老太太的私房,纵然不散给那些个不中用的无赖流氓,难道能给我留一份子？我倒情愿都散了去，一家子兄弟,谁比谁高贵些！”
　　彩霞本是听说这事，一则报信，一则也是有意宽慰,见他这样子，忙劝道：“老太太虽疼宝二爷，却也是个公允有数的,凡百的事也依着旧例来，料想也不至于。只是经了这一事，至少也要去个三成，只怕各人总归要少些东西的。”
　　“彩霞姐姐在太太跟前，自然看得分明些。哥儿也不必抱怨，各有各的去处。”钱槐也从旁笑道：“往后怎么着，也是往后瞧着的。哪里能一日说得准的？单单一条儿——旧年宝二爷何等尊重，现今他屋里的袭人一干又去哪里了？”
　　说起这件，贾环也有些笑影子：先前他还为彩霞透露风声，不能辖制袭人，多有懊恼。谁知后头峰回路转，宝玉竟是将他屋里一干经年得用的丫鬟都打发了去。
　　纵然后头贾母、王夫人重拨了丫鬟进去，前头也到底留了一个麝月，终究少了可倚仗的心腹，且后头的那些个人，自也有些惊心，不敢贴心贴肺为主子忠心。到时候挑拨贿赂，终究比旧年袭人那些个容易。
　　是以，他心头一扫暗沉，因道：“可见他素日为人，原是个假模假式罢了。”
　　钱槐也是笑，点头道：“原是再没想到的事，也一件件出来了，可见着世道原是说不准的。既如此，哥儿何必着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了！”
　　他这一阵，也实是欢喜。
　　不为别个，就是前头柳五儿被遣散，他的兄弟忽的又生了病，耗费了许多银钱，却也不见好，乃至闹到要用人参。那柳嫂子虽有了园中小厨房的差事，到底也是仆役，哪里能供得起这些来？
　　饶是多方筹措，亲戚人等借遍了，也只将那柳家小子的病势稍稍稳住，总还需得一二个月的药，才能痊愈。然而家中已是穷困，哪里掏得出来。
　　钱槐得知，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前儿已经递出风声，说是自己有意拿丰厚的彩礼，求娶柳五儿。
　　那柳家再是疼爱女儿，也没得为此饶上儿子性命的道理。何况，自己旧年百般求娶，做足了体面与他们家，他们本就觉得妥当的，于今还能说什么！
　　这会子，他自觉占了上风，虽放出风声，却没有上门求娶。也不为旁个，只必要那柳家求嫁女儿，才能一雪旧日之恨。
　　主仆两人都觉畅快，独有彩霞一个，瞧一瞧贾环，再瞟一眼钱槐，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反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待要说些什么，她又恐贾环恼了，反倒要歪派她的不是。
　　旧年宝玉出面收拾了玫瑰露的事，与彩云等人体面那一件，贾环是个什么心，旁个不知道，她既留心贾环，又与彩云一个屋子的，哪里能没个数！
　　虽说后头彩云与贾环分崩，她从私心而论，着实事松了一口气，但瞧着后头彩云染疾，贾环也一概不闻不问，恍若从没半点牵扯，她又着实有些不是滋味儿。
　　也不知，自己与环哥儿，能不能有个好结果……
　　彩霞这么想着，心里越发沉甸甸起来。
　　她这里想着，那边凤姐也是一般沉了心。
　　“鸳鸯果然这么说的？”凤姐斜倚在大引枕上，素来精光四射的凤眼微微合着，仿佛是不经意般问了平儿一句。
　　平儿立在下首，一面拿了一碟子新鲜果子，捧到炕桌上，一面应道：“这样的事，自老太太起，没有想瞒着的人，我去问，鸳鸯自然不会瞒着，必是实说了的。”
　　说罢，她窥着凤姐神色，又添了两句：“虽说老太太的私房分润了出去，咱们房里也不指着这一件，奶奶这么挂念做什么？”
　　“你哪里知道。”凤姐叹了一口气：“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虽没有旧例，到底是老太太金口，她老人家情愿，又是这样的好事，谁个能现驳回了的？”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大约还是旧年仙去的小蓉大奶奶的事作祟。”
　　她这么说，凤姐也没犟嘴硬说不是。
　　自从有了小子，她的地位越发稳固，瞧着平儿等人也比旧年更觉从容。虽然有些嫉妒醋意难以断绝，争奈信了阴司报应这一件，又有儿女身子单弱这一条，她也将心从贾琏身上移走了大半。
　　何况平儿又一向忠心的。
　　凤姐在她跟前，也是越发什么都说出来。这时候，她便道：
　　“若依着你这话，难道老太太、太太她们，竟都糊涂了不成？自然家里的事，大小都有个数的！我管家这么些年，你都跟在身边的瞧着的，这一年年的，竟不见宽裕，反是一年紧似一年。旧年我算着几件大事，原说大约是够得，如今满眼瞧着，纵然没有什么大事，那一桩桩小事，怕也要生出大事来。
　　何况，祖宗显灵，东府忽的闹出那样的事，又有江南宗祠那一桩。哪个是咱们能料得到的？常言道，兴有兴的理儿，咱们这么个大家族，煊煊赫赫百余年，支脉子嗣繁多，哪里该是现在这模样儿？”
　　这一通话，说得平儿怔住。
　　半日过去，她才抿着唇道：“那依着奶奶的打算，又该如何？”
　　“你是个聪敏的，自然猜得着。”凤姐神色莫名，有些怅然，眼底却又生出些光彩：
　　“既然大有大的难处，那小自然有小的好处。虽说咱们这一点浮财，未必派得上什么用。可老太太都做了这等打算，咱们依样画葫芦，照着做也罢。横竖这些个银钱，也不是花用出去的，原是置办了产业，要拿就拿回来的。”
　　平儿也知凤姐旧年如何不信阴司报应，如何讳疾忌医，现今都一并改过了，反倒越发信服。单她秉性如此，原是自有一番主见，不是轻易为人动摇的。旧年劝不得的，如今换个样儿，自己照样劝不得。
　　横竖这事也不大，不过置办些产业罢了，索性依了去，全当安她的心。再说，凤姐所说的话，本也是有道理的，不说秦可卿托梦的事，单单看贾母出私房置办祭田，又有祠堂宗祠两处的事体，是个人都要心生动摇的。
　　是以，平儿没有再劝什么，只叹了一口气，便道：
　　“奶奶既这么想，咱们就这么做。横竖也不是大事，拿出些奶奶的私房，置办些产业，凭着谁说，也没有旁话的。就是有些小人，到底如今太太管事，园中还有三姑娘，正是好办事儿的时候。”
　　凤姐道：“我也这么想。”
　　说罢，两人又商议了一回，也不敢动陪嫁的铺子田庄，只将历年的积累取出。闲散的金银铜钱不必说，又有用不着的旧首饰，使不着的铜锡大物件，并一些玩物摆件等，挑拣着或做了活当，或拿了死当，趁着贾琏不在，且将这些个东西一一折买累积了。
　　只是这来来往往，各色大小物什进出的，凤姐等人只说做得周密，谁曾想，这些个事终究有个痕迹，不免落到有心人眼底去了。
　　这人也不是旁个，正是彩霞。
　　自得了贾环吩咐，心中又有百般愁虑，彩霞行动间更比旧年谨慎了三分。她原就是个细心周全的秉性，旧年王夫人出入行动，大小事体她都记在心中，一应提点着。
　　如今为了自己，为了情郎，为了日后，她自然更留心在意。
　　也是自己行动鬼祟，唯恐为人撞见，连着出入的时辰路径她都用心揣度过的，如今撞见凤姐房内的人，瞧着言行，头一回便觉出点味道来。后头再遇到二三回，她也就有些是数了——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虽不知凤姐要做什么，但只见东西出去这一桩，彩霞却瞧得真切。且因贾环素日于凤姐处，也多有赍恨，彩霞便将这事悄悄说与他来。
　　贾环知道，也是吓了一跳，忙追问道：“你果然看准了？”
　　“自然是有个准数，才告诉你的。”彩霞道：“虽不知里头的缘故，到底也是个把柄。往后二奶奶再要欺负你，你也有个说头，讨个井水不犯河水，岂不好？”
　　贾环听了，却是冷笑：“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你倒是好心肠，偏偏用在她身上！纵然前头有一点用处，后头她把事情一抹，谁个敢告她的不是，又能怎么揭她的短？
　　你要知道，我与她们，说是一家子，暗地里原是仇人！她只恨没抓住我的错，好把我赶出去！不然，姨娘怎么说？她自是与太太、宝玉一道，原是指望着早治死了我，一家子才痛快！如今有了这把柄，我倒要瞧瞧，谁能治死谁！”

第225章 借刀
　　听了这话,彩霞默默了半日，只得回去。
　　谁知才跨入王夫人院中，就见个小丫头满脸急色,赶着上来道：“彩霞姐姐,可了不得，彩云姐姐吐血了！”
　　“什么！”
　　彩霞吃了一惊,又恐她叫嚷出去,反倒不好,忙掩住她的嘴，一把拉到无人处,小声问清楚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低声嘱咐道：
　　“这话你可仔细,万万不要嚷出去,叫旁人知道了。那些婆子媳妇子的,一听这个,也不管是不是痨病,一准要撵彩云出去,免得侵染到了太太姑娘们。
　　这要真个是,咱们自没有隐瞒的，可前头大夫也说过,咱们自己也照料了一二个月，原没有一点痕迹，自然不是。那便没有凭她们作践去的理儿。外头虽有爹娘姊妹,请大夫吃药，到底还是在这屋里便宜些的。”
　　小丫头素得她们管教，自然连连点头。
　　见这一桩压住了,彩霞便又道：“你去屋子里告诉玉钏儿一声，太太有什么吩咐，她应承着些，赶明儿我谢她。”
　　说得这一句，打发小丫头去了，她转身便往彩云屋里去。
　　她正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双眼无神，怔怔盯着上头挂着的帐子，听到人声，也不过眼珠子一动，往门口溜了一眼，便不言不语，还是呆愣愣瞅着上头。
　　彩霞瞧见，心里一酸，几步走到跟前来，先瞧了下头放着的痰盂，见那里搁着一块帕子，也不嫌腌臜，伸手取出摊开来细瞧。
　　见此，彩云反倒动了动手指头，想要出声拦阻，无奈半日没沾水，唇上都起皮了，哪里说得出话，只连声咳嗽起来。
　　彩霞瞧见帕子上一大片污浊，却只有龙眼大的血痕，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又见她咳嗽，忙转身摸了摸桌上的水壶，见还有一点温热，心里点点头，忙翻转杯子，先倒了半杯漱了一下，泼在外头，自己重又倒了一杯，一面扶着彩云小心喂了几口，口里犹自道：“慢些个儿，仔细呛着了。”
　　吃了两口温水，彩云的咳嗽声也渐渐小了，又喘了几口气，才半合着双眼，恹恹道：“亏得你还记着我。”
　　“我没来，你也只管打发小丫头做去。”彩霞见她有意起身，忙伸手抓了个坐垫，垫在枕头上，缓缓扶着她靠上去，一面道：
　　“你才几岁，这么个年纪，什么病好不得？只管灰心丧气的，反是自个作践自个儿。前头我出去，半道儿就被你娘叫住，嘱咐了我半日，我瞧着也心酸起来——你不瞧旁个，也想想自己老子娘才是！”
　　彩云听了，默默半日没言语，只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这丫头！”彩霞一把揽住她，满心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好半日，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忽得道：“环哥儿那里，你不粘连，也未必是坏事……”
　　这一句话，说得含糊，彩云却一听即明，却没有急眼，反倒微微探身看向她：“他说了什么？你竟也恼了？”
　　彩霞脑中闪过前头贾环的话，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言语。
　　瞧着这光景，彩云反倒振作了些，一把拉住彩霞，低声道：
　　“咱们自小一处长大，也是无话不说，自有了环哥儿一件，虽然我不说，姐姐也不提，从头到尾的，大约的事却还是心里有数儿的。
　　要是前头，我再不提这个话。哪怕与环哥儿离心，我也明白，你早与他好了几年，他瞧着你也有些不同。我要再挑唆，不是对不住他，原是对不住你的。
　　今儿你说这话，我便知道，大约有些事他做的，你心里十分不称意。只前头好了那么些年，你私心里舍不得，两头为难，才忽的说出这一句。不然，依着你的性子，再说不出那话来。”
　　她咕噜咕噜说了一串话，彩霞听在耳里，却觉得这话钻到心里去了，十分的熨帖，不由含泪道：“我那话旁人听着，必是要恼的。也只有你一个，才能体贴。”
　　“我原是经历过的，又知道你，还恼什么？”说起这个，彩云低声叹了一口气，虽然神色低垂，精神却还好，口里说出一番话，也是细密：
　　“要说，也是为你耽心罢了。要不是十分不入你的眼，你断不肯说他的不是，更别说这还是在我跟前。只是我是个无能的，不能出什么主意，只能劝姐姐一句——别为了那几年的好，就一条道走到头。那到底是个小爷，他眼里咱们又算什么？”
　　彩霞沉沉点了点头，终究没有将这一桩事说出来。
　　彩云也没有再问什么，只吃了一杯水，也不知怎么的，精神竟振奋了许多。而后吃药养身，竟一日日好转了起来。旁人瞧着，只说天气转暖，她又年轻健旺，也不觉出奇，且是后话。
　　那边贾环却着实盘算，着钱槐十分探查。
　　谁知钱槐这一动，因凤姐着人看着，反倒露出些痕迹来。他低眉臊眼地跑将回来，将这事说与贾环。
　　贾环一听，着实动了气，却无心斥骂，先着他往邢夫人处露出话头：“再要坏了事，你也别来见我了！”
　　钱槐唯唯应了，低着头出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不为别的，实是大老爷贾赦院里他使了许多力气，笼络了许多人。虽说邢夫人是个左性的，一概的话都难听进去。但钱槐却深知，大太太嫌弃二奶奶这儿媳妇，也非一日两日，有这一件事在，再要施为，自然也容易的。
　　当下里，钱槐不假思索，顺道儿就摸到邢夫人陪房费大娘那边。
　　先也不过是说几句闲话，渐渐说到凤姐身上，费大娘面上便有些淡淡起来，也斜着眼睛，口不应心着赞了凤姐几句，就要转开去。
　　钱槐趁机下话，笑道：“要论起来，二奶奶行事自然比世人都大，只是一件，不免有些厚薄亲疏，连着咱们下人也跟着受累。”7K妏敩
　　一听这话，费婆子便鼻子里哼了一声，虽不敢骂凤姐，却也不阴不阳刮了两句碎话。
　　“我们也还罢了。到底与环哥儿有些干系，受累也是该的。”钱槐道：“您老是太太的陪房，正经婆婆的心腹，还能怠慢您老？”
　　费婆子嘴角硬扯了一下：“咱们是哪个牌位上的人，倒敢说这话？左右也不过是个奴婢，还能要小主子的强！”
　　说完这话，她又起了疑心，盯着钱槐道：“你有的没的说了一车子的话，又是做什么？”
　　“这……”钱槐做出犹豫的模样，熬得费婆子再三催促，才跺了跺脚，凑过来道：“我告诉您老，您老可千万别说出去！另外还得求您出个主意，替我完了这事才是。”
　　费婆子满口答应，又催着他快说。
　　钱槐便编出一通话，说是贾环瞧见，使他打听来着。他也看过两回，果真有些大件的东西送出去，却没法子打探，反倒有些惊动了人云云。
　　费婆子一听，浑身的肉都抖了起来，蒲扇大的手掌狠狠往大腿上一拍，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再没听过这样的事！我得赶紧告诉老爷太太去！”
　　“我的老妈妈！”钱槐佯装惊慌，一把拉住了费婆子：“这事要是发出来，我怎么跟环哥儿说去？您老可不能上了房就抽屉子，好歹咱们素日好了一场。”
　　费婆子薅住他往怀里一夹，就推出去，一面嚷道：“你个猴崽子，竟糊涂了不成？只怕环哥儿听到这事，反倒欢喜起来！里头什么事，他知道又怎么着，又能说什么？反倒是咱们老爷太太知道了，什么问不得，什么拿不到？”
　　说到这里，她满脸兴奋起来，只说后头必请他吃酒，便忙忙地跑将出去。
　　钱槐看在眼里，弹了弹衣袖，就往外头去，鼻子里哼哼着有些得意，特特往柳家那边转了一圈。凑到那窗下听到两声咳嗽，又有宽慰的声音，他越发爽快，摇头摆脑迈着八字步，一步步踱步到了家中。
　　那边柳家着实一片暗沉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五儿自回到家中，便有些气病着了，好容易养了两个月，也堪堪能下床。谁知后头她兄弟又得了一场大病，家中父亲哀叹不休，母亲也是泪流不止，整日里忙乱不休。
　　但见着家里一日紧似一日，现又要花现银用人参，眼瞅着便要断了汤药。柳五儿一面竭力操持家里的事，一面也是暗自垂泪，又不敢叫父母兄弟瞧见，人也越发瘦了下来。
　　偏这个时候，忽的又生出钱槐这一桩。
　　柳五儿十分看不上钱槐，但听得那风声，也不免犹豫。倒是她爹娘知道世情，着实劝她：“前头为讨你不得，他恼得什么似的，几回放出话来派你的不是。便咱们家有难，也不能求上去。不然，你兄弟未必能用得了彩礼银子，只怕你也没个好结果！”
　　可一日日过去，这样的话，两人也渐次没有说了，一时回来，只有满眼的泪，疲惫的脸。
　　到了这会子，柳五儿实是熬不住，又想提这事，赶巧金钏儿回门，因听说她兄弟十分不好，两家也有些亲戚关系，便随母亲一并过来探望。

第226章 求情
　　柳五儿见着她们,在兄弟跟前还撑着笑影子，待将人送出去，她便红了眼圈,满眼蓄泪,只还依着礼数相送。
　　她本就生得一个俊俏好模样儿，如今身量单薄,神色凄婉,兼着这是担忧兄弟病情,更叫人觉得可怜可爱。金钏儿瞧见，也生出几分怜爱,就告诉母亲：“妈先回去罢，我跟柳家妹子说两句私房话。”
　　白老媳妇听说,嘱咐两句,便与柳五儿点点头,说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金钏儿拉着柳五儿的手,且往她屋子里坐了,也不吃茶,先细细问了她兄弟的病,那是如何起的苗头,又如何请大夫吃药，用得什么药方。
　　这些都问明白了,她心里有了数，这才又问她家有什么法子。听说钱槐这一件，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虽说钱槐家里也有些体面，又现管着库上账本的事，他也生得不坏。争奈这是贾环的小厮,金钏儿原是王夫人的大丫鬟，虽被逐出，却依旧深厌赵姨娘并贾环两人，自然也将及钱槐。
　　要说前头，她想着自己同是被王夫人撵出去的人，又瞧着柳五儿俊俏可怜，动了些念头，说到了钱槐这一桩，她便越性道：
　　“你可千万别听这话，真个遂了他的愿，只怕他讨了便宜，还要发狠——旧年你看他不上这一桩，便是大大得罪了他的。果然你又落到他手里，还要指着他家帮衬药钱，岂不是任他揉搓？
　　自然，那是你兄弟，你少不得有些痴心指望，想着哪怕受些委屈，要是能救回兄弟，自认了这命也罢，好歹一家子骨肉齐全。我却是知道的，自个立不起来，旁人哪个会正眼看你？你委曲求全，后头怕也只是打骂尽有，银钱全无一个！”
　　柳五儿眼睫低垂，眼圈儿尽红了，两行清泪滚珠一般，滴滴滚落下来，真个带露芙蓉一般，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姐姐说的这些话，我如何不知？旧年他家相求，我老子娘倒是许了，我却不肯，终究驳了回去。现今他家说出那等话，我老子娘反倒不肯，连着兄弟也不愿，为着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他们都一心为着我的，我岂能只顾着自己？”
　　金钏儿听了，心底不免有些酸楚。
　　旧年她被太太撵出去，一丝儿体面也无，家里爹娘尽是埋怨，也不甚理会自己。外头又是那些闲话，直能说到脸面上！那时候，真个求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后面紫鹃特特探望，多少给里外一个说头，去了那些勾引老爷小爷一类风化相关的嫌隙，添了说不得哪日太太还要叫她进去的猜疑，指不定后面她真个要以死为证。7K妏敩
　　想到这里，金钏儿伸手拉住了她，低声道：“前头你被太太撵出去，后头宝二爷连着袭人将屋子里的大小丫鬟都放出去了，我就知道这事必有缘故。后头在外面林姑娘的宅子里，你道我遇见了哪个？”
　　柳五儿自然知道宝玉屋里的事，前头自己等人被撵出去，少不得有闲话笑话，后头宝玉将屋里除却麝月之外，一并放出去，那些怪话便渐渐没了，反倒对着碧痕秋纹几个添了些异样眼色。
　　就是自己等人，也隐隐有些猜疑，只家中事多，兼着都是被撵出去的，想要去问，也觉没趣，便不曾言语。
　　现今听着，这一桩事果然有些藏掖？
　　心里想着，柳五儿忙问道：“姐姐遇到了哪位？”
　　“是晴雯。”金钏的声音更低了下去，近乎耳语：“还有林姑娘房内的藕官，宝姑娘那里的蕊官，说是也在那里。”
　　“什么！”柳五儿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心念急转，渐渐有些明悟过来：“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去求求林姑娘？”
　　“旧日瞧着你便觉眼明心亮，如何一看，果然着是个明白人。”金钏儿见她不提宝玉，只单单提黛玉，便点头道：
　　“宝二爷只怕瞧你们有愧的，可你再要去寻他，名声性命还要不要？倒不如求求林姑娘，她与宝二爷打小儿的情谊，自然情愿帮衬。前头晴雯病得一把子骨头，也都救回来了，何况你兄弟。你且去求求林姑娘，也不必提甚个人参，倒是正经求个好大夫。便后头真个还是要用什么人参，也能归到一宗事里。”
　　这一番话虽然隐隐还有些旧事，但柳五儿挂念兄弟，这会子也无心理会这些，并不追问，直问黛玉并她屋里的细故。
　　金钏儿越发惋惜，将自己所知粗略说了一回，重点将黛玉并紫鹃两人的为人性情描摹了个大概，又宽慰一通，悄悄塞了一个金镯子，低声道：“我也没旁的，只这个给了你，算是我的一份心了。”
　　见此，五儿更加感激，有心推辞，但想着屋里躺着的兄弟，握着镯子的手不觉又是一抖，顿了顿才重递了过去。
　　“你只管收下。”金钏儿一把将镯子重塞回到她手中，重重握了握，低声道：“这镯子也不重，不过六钱罢了。你十分过意不去，便当是我借了你的，日后再重新打一个新的还我便是。”
　　柳五儿含泪收下，又将金钏儿送到门外，眼瞧着她去了，这才回转过来。又匆匆先去瞧了兄弟，见他面白气微，却还算睡得安稳，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稍觉脸颊冰凉，忙拿帕子擦拭干净，瞧着天色不早，忙将待客的些许东西收拾齐整了。
　　恰此时，柳嫂子从外头匆匆推门而入，回头掩了门，就叫到：“五儿，五儿！”
　　柳五儿从里头迎出来，那柳嫂子忙将个褪了漆的旧食盒递过去：“今儿做了几样新鲜好克化的东西，我略留了一点子，给你兄弟吃罢。另外碗里是你们的饭菜，趁热吃！”
　　说着，她转身要走，柳五儿忙叫住她，匆忙将金钏儿的话提了两句，也不提里头的旧情细故，只将往林姑娘处求情，许是能济事一件说明白。
　　“这……”柳嫂子经了前头的事，不免忧心事情未必能成，反倒要生出旁事来。
　　柳五儿道：“娘放心，我经了前头那些事，还能怕什么？若说前程，那也都是尽没了的。二来，纵然我冲撞了哪个，也只有罚我独个儿的，没得蔓到娘身上。豁出去不过一顿打骂，若成了，非但家里，就是我自个儿也能安心！”
　　柳嫂子沉默半晌，才道：“咱们到底有两个亲戚，我又在那园子里管厨下的事，未必不能想个齐全法子。”
　　只是这时候，她还有厨下的事需得料理，也顾不得这一桩，只嘱咐了女儿几句，也顾不得去瞧病着的儿子，赶着回去了——这会子，她这差事可是一点错也不能出的！
　　而后两日，柳家商议打探清楚，便趁着黄昏之时，各处用晚饭的时候，柳嫂子将女儿带进去，又使个园中粗使做事的亲戚作陪，两人一前一后，悄悄摸到了潇湘馆。
　　偏今日赶巧，黛玉往贾母处用饭，而紫鹃也因有事往探春处去了，那婆子寻个由头进去，问出这情景，忙转回来说与柳五儿，因问道：“这可怎么办？”
　　那柳五儿咬着唇犹豫了片刻，立是道：“咱们去怡红院！我不进去，你到里头去寻麝月姐姐，求她瞧在旧年的情分上，救救我们一家子的性命！”
　　这婆子原是极亲厚的亲戚，也不敢怠慢，又紧着将她安置在假山石子那边儿，自己匆匆赶到怡红院。幸而麝月尚在，她也并非那等情况不知事的，听到这话，虽与柳五儿不甚相厚，到底念着她糊里糊涂受了一场罪，私心里也有些愧疚，便赶了过去。
　　一到那里，柳五儿还不及说话，双泪已是滚滚而下，却不敢做声，只呜咽着一把跪在碎石子铺的地上，压着嗓子哭求起来。
　　麝月忙把她拉起来，一面劝慰，一面细问原委，知道里头的事后，她也伤感起来，因道：“我说你是个有心气的，忽得传来这话，必有缘故。”
　　她本性聪敏，一般也有父母兄弟的，自有些戚戚。何况，宝玉待被撵走的晴雯一干人，终究是有愧的。这事说与他，一则做了好事，全了旧日那点情分；二来也是让宝玉稍有宽慰。
　　所以，麝月犹豫片刻，不等柳五儿如何恳求，便先道：“这会子园中越发看守得紧了，你且先回去。放心，这一件事我必说与宝二爷。”
　　柳五儿虽得了金钏的话，这时候也没得寻趁黛玉的由头，能求得一根稻草都是好事儿，自然也无旁话，再三谢过后，就含泪偷偷躲了出去。
　　倒是麝月说与宝玉后，他在激动之余，却立时想到了大夫，因道：“这常言道，寻医吃药，头一件要紧的还是大夫。
　　咱们旧日的大夫虽好，到底他已是离了这屋子，再要请府里得用的大夫，反倒不妥，偶尔遇到一个小人，闲言碎语的，反倒要生出事来。”
　　麝月道：“那二爷如何寻大夫？左不过亲朋两字，京城里又有几个好大夫，倒不如省事些罢。哪里就那么赶巧，纵有，也没得跟趁着去的。”
　　“林妹妹在外头有宅子，一大家子的人，少不得头疼脑热的。”宝玉想到晴雯这里，越发拿定，因道：“我去林姑娘那里，这桩事你不要说出去。”
　　麝月只得点头应了。

第227章 交善
　　到了潇湘馆,宝玉悄悄将事分说明白，黛玉眉心微蹙，轻轻吐出一口气：“事倒容易,只是病了这么些时日,纵然这会子施医舍药，也未必能好了的。”
　　宝玉伸手握住她的手,含笑道：“我知道的。你我但求尽力,旁的自不会存在心里。”
　　黛玉本是知道他于前头被撵出去的那些个女孩儿有些愧疚,怕这事一旦不成，他越发存在心里。见这话非但说得明白,且还能体贴自己，便笑道：“这便好。”
　　说罢,她扬声将紫鹃叫到屋中,将这事委她料理了。
　　本来就是一件好事,那柳五儿又是个有名有姓的,紫鹃自然没有拦阻的理,当即答应下来,且又道：
　　“好说与姑娘,咱们宅里一个小厮,旧年学着认了些字，又聪敏,竟被前头那韩大夫瞧中，正经收做徒弟了。如今那宅子里凡有个大病小症的，多去请那位韩大夫的。如此一来,两处倒越发融洽了。”
　　黛玉回头看向宝玉，因笑道：“你听听，可是正赶上的好事儿,说不得真个能药到病除。”
　　宝玉含笑点头，又谢过紫鹃奔波。
　　紫鹃忙避开两步，嗔笑道：“二爷这是做什么？不过一点子小事罢了。休说我本就该做事的，纵然没有，这样的好事，也合该尽尽心的。旁的不说，左右也是为自己积福呢。”
　　说罢，她便出去料理这件事了。
　　起头自然是打发人往那边林宅里关说，明早请来大夫，用小轿送到贾家家下人等聚居的地方。自己则赶在黄昏前一点余光，去寻小厨房的柳嫂子。
　　到了那里，只露了个面，问了一句，那柳嫂子母女两人就急匆匆赶出来，巴巴得盯着紫鹃。
　　紫鹃引她们到了个僻静地方，低声道：“麝月将事回了二爷。二爷想府里常来的大夫虽好，却都是面熟的，那边又人多眼杂的，叫人瞧见了未必不生事，便托与我们姑娘。现已是打发人去请大夫，明早我引他过去，你们多留两个人在家，也就是了。”
　　这话一说，柳嫂子母女两人哪里还有旁话，一面是喜得发笑，一面早就落下泪来，真个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是死死拉住紫鹃的手，翻来覆去不住的道谢。
　　紫鹃静静听了半晌，见她们渐渐平复下来，这才抽回手，柔声宽慰道：“如今冬去春来，眼见着一日日暖和起来，正是好将养身子的时节。现又正经请了好大夫来，到时好生吃药，安心静养，料想必是能痊愈的。”
　　如此劝慰一番，柳嫂子母女两人满含感激，红着眼圈儿回去了，紫鹃也吁了一口气，觉得口舌有些干燥，却也懒怠去厨下讨茶水。
　　瞅着天边一点昏昏的暗红也将将消去，只有些微微带着点灰的暗黄的余光，往四周散去。一阵一阵的清风从林木水泽处吹来，有些湿润，又有些细细微微的花香，紫鹃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顿觉浑身都清爽了三分，连着喉间的干涩感也去了大半。7K妏敩
　　这会子难得心静，横竖也赶不上吃饭了，倒不如好好逛一逛。
　　她心里想着，原本有些匆忙的脚步也放缓了些，一步一步慢慢踱着，双眼犹如方才的清风，漫从那些林木的枝叶，花朵的芬芳，水泽的涟漪上掠过，仿佛是看景，又仿佛只是懒洋洋晃悠悠的散步。
　　但这一会儿的工夫，紫鹃却觉得浑身都有些松快起来。
　　偏就在这时候，她忽听到外头甬道那里似乎吵嚷起来。有人大喊大叫，也有人责骂呵斥，并重物落地的声音等等，噼里啪啦混在一处，也不知闹什么，呼啦啦犹如一场大戏开了场，锣儿鼓儿磬儿一起奏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声忽而高涨起来，犹如登场亮相的戏角儿，登时压住所有声响，四下里一阵安静，独有她的声音尖利得能戳破厚实的墙皮，直刺到紫鹃耳边：
　　“这是大太太吩咐的事，谁敢再闹！一起捆了，现往老太太那里送去！”
　　紫鹃心底猛然一动，那点子闲散顿时消散一空，她左右看了看，见着无人，也顾不得旁个，提起裙子就往东面跑去，一路穿花度柳的，顾不得旁个，急匆匆赶到前头一处小楼上，推窗就往下头看去，果然瞧见外头甬道里正自热闹。
　　十来个有气力的婆子人等，正压着五六个人，又有抬着一个大箱子的，紧紧跟在后头。领头的也不是旁个，正是邢夫人的陪房费婆子。
　　她洋洋得意，满脸喜得通红发账，左顾右盼，挥斥方遒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但紫鹃看得真切，后面被捆着的那五六个人，里头有四个她都认得，原是凤姐屋里使唤的。
　　有了这一件，又有前头费婆子的话，紫鹃虽不知这究竟是什么事，也知道怕是邢夫人发觉了什么大事，正要拿凤姐的短处。
　　要是旁个，紫鹃说不得还有些犹豫，毕竟王熙凤的为人，着实称不上好人两字，勉强称一句善恶皆有的能干人罢了。但这里与她争持的却是邢夫人。
　　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紫鹃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跑下楼，抄着小道一径赶到凤姐的院中。里头守门的小丫头等瞧见，都吃了一惊，赶忙过来搀扶，又有往里头报信的。
　　到了这里，紫鹃也没有再紧赶进去，连连喘了几口气，她才直起腰背，却觉两颊一片火热，忙抽出帕子擦了擦额头颈子。
　　“你这是怎么了？”里头平儿听说，早已迎了出来：“莫不是后头有只狗，赶着要咬你不成？”
　　见着她，紫鹃忙挣开小丫鬟的手，几步走到平儿跟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才瞧见大太太那里的费婆子，领着十来个人，捆了你们屋里五六个丫鬟媳妇子，后头还有一只大箱子，还说要往老太太那里去！”
　　“什么！”平儿万万了不得有这样的信儿，差点就惊呼出声，但她聪明知机，只半个字高声，后头一个半字不等旁人制止，自己就压了下去，一双清亮亮的杏眼紧紧盯住紫鹃。
　　紫鹃越发低声：“我也不知什么缘故，只瞧见了，没有不告诉你们一声的理儿。你赶紧回二奶奶，有什么误会也好做分辨，免得话赶话事赶事的，真的闹出什么祸事来。”
　　有了她这两句话的工夫，平儿也冷静下来，只顿了顿就立时打发紫鹃回去：“我知道了，你赶紧先回去。放心，不过一点子小事。”
　　紫鹃深深望了她一眼，点点头，也没有再问什么，转身便走。
　　那边平儿也立时转身，提着裙子跑到屋中，打发旁的丫鬟人等，紧着将这事说与凤姐。
　　凤姐一听，脸色顿时变了，那双三角丹凤眼忽得一挑，仿佛竖了起来，透着些寒意：“紫鹃那蹄子果然这么说？”
　　不等平儿回答，她便又接着道：“她是个周全人，必不会胡说的。那么说，大太太的陪房，果然领着人，将我们屋里的人捆了，要拿到老太太跟前去？”
　　素日凤姐说话行事，都是极简断的，这两句话却似囫囵儿来回重复了，平儿本就有些心焦，这会儿更添了三分紧张，因与凤姐道：“奶奶，这可怎么是好？一时闹起来，咱们又有什么脸？”
　　“怕什么！”凤姐冷笑道：“我没脸，太太就有脸了？你把前头那册子带上，咱们往老太太处去！怎么着，我与你置办些东西，做个体面二房，倒成了错事？
　　用的也不须是他贾家的东西，原是我的嫁妆！谁个要查？只管查账去，一家子只当是我贪图家私，也不瞧瞧我添补了多少！我倒乐得他们查个底朝天，只怕他们不敢！”
　　这话一说，平儿立时明白，这是将前头商议着事挪腾过来。原是说果然无事，便将这些归自己名下，好有个体面，现事情一出，这些东西便真个做自己的私房，隐瞒下真情。
　　“这……”于自己，这固然是好事，但要从前头的盘算来，却都作废了——既要是为自己做脸的，自然后头要正经做个二房，这些东西自然还是随自己入了贾家的。若果然有事，却失了底牌。
　　是以，平儿不想自己，先为凤姐叹道：“这么一来，奶奶前头预备的后手，只怕也不成了。”
　　“如今也只能先顾着眼前罢了。”凤姐却是个有决断的，想到邢夫人这里，便冷笑道：“我破满费这么些东西，能叫大太太往后省事些，也是好事！”
　　平儿听这话大有寒意，与旧日不同，又想着凤姐前头百般筹划，细细盘算出这些事，偏如今竹篮子打水，眼瞅着化为一场空。又想着前头秦可卿托梦的事，竟有些惊心，不免越发压低了声音：
　　“奶奶前头筹划这一桩事，我还只说太小心了些。如今添了这些波折，倒真真有些惊心了。”
　　凤姐横她一眼，正待说话，忽得外头旺儿媳妇慌忙着紧跑将进来，脸色都青白起来，连声道：“奶奶！奶奶，可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凤姐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坐在一侧，与平儿使个眼色。她也会意，回身到了里头，打开一个匣子，翻出一叠账本子，自己翻了翻，从中挑出两册来。
　　待她出来，凤姐便道：“跟着我一并去老太太那里，也一起瞧瞧西洋景儿。要查我，查账本，都随大太太去，真个能查出个天翻地覆，我便服她！”

第228章 消弭
　　说罢,凤姐款款而起，腰肢柔软，脊背却是挺直,一张粉面还是吟吟含笑,眉梢眼角一带，只是冷冽。
　　平儿安安静静,自跟着凤姐去。
　　倒是那旺儿媳妇有些惴惴,只也斜着眼睛偷偷瞟这主仆一眼,也不敢言语，垂着头跟了过去。
　　凤姐出了屋子,像是想起什么事，回头吩咐旺儿媳妇：“你去外头瞧瞧那钱槐家的,也打听打听环哥儿那里的事。”
　　说罢,又叫了小红到跟前来：“再有什么事,你能办的就办了,不能料理的,只管先压着,等我回来再办。另外姐儿哥儿两处,打发他们□□好生瞧着。”
　　打发了旺儿媳妇,又安置妥当了。凤姐再无旁话，领着平儿一径到了贾母的院中。
　　路上少不得有些丫鬟婆子前来报信,如此这般说一通。或有慌张的，或有巴结的，也有试探的,又有讨好的，不能尽说。但瞧着凤姐不惊不怒，春风拂面般的模样儿,众人也收敛了小心思，素日的敬服又冒了出去。
　　一路过来，凤姐主仆两人，平添了三分气势，及等入了贾母屋中，满堂肃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正经坐在上首，下面一堆人捆着跪在下头，也有弯腰回事儿的。没一个人敢嬉笑做声，只有费婆子的声儿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偏这时候，小丫头回话，道是凤姐来了。
　　贾母看一眼腰背微微挺直的邢夫人，淡淡道：“让二奶奶进来罢。”
　　声音落地，凤姐满脸春风，款款而入，眉梢眼角一片喜气，上来就是盈盈福了福身，因道：“老太太，太太，我有一桩喜事要回。”
　　贾母本就觉得这事蹊跷，且素厌邢夫人行事，又喜凤姐，便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倒要现回？”
　　凤姐眼角儿都没往底下那些人身上扫一眼，只将平儿推出来，笑道：
　　“老太太、太太深知的，我身边也只平儿最是得力，她又是个忠心的，只我素日是个多心的，冷眼瞧了这几年，才认得准了。现今我也有了儿女，自然不能叫她没了下场，且要体面些才是。
　　前几个月我就放了她的身契，又买了一套小宅子，打量着什么时候我们二爷回来，正经摆几桌子，讨她做个二房，也算全了这些年我们的情谊了。
　　这不，前儿二爷书信回来，我就把些不打紧的摆设物件拿出去，做个妆点。后头叫她父母兄弟过来瞧瞧，也充个体面。”
　　这一通话说下来，邢夫人脸色登时一变，有心要说什么。
　　贾母已是笑道：“难为你有这么个心。既如此，我也添二十两，赏给平儿这丫头，随她置办些什么东西，权当添妆了。”.七
　　有了这一句，邢夫人哪里还能说旁的话，满腹的话只梗在那里吐不出来。
　　倒是王夫人还说了两句：“既有这心，怎么不告诉我们？也忒小心过了。”
　　“原也是小事，二则，我们二爷也没回来，也不知南边是个什么结果。”凤姐笑道：“如今家里也是事多人烦的，原说着过一阵，到时候再定的。因此便没回。”
　　“也罢。”贾母道：“你心里有数儿就是。”
　　三人你问我答说了几句，便要将这事囫囵过去。偏邢夫人却心中着实不服，因道：“你要做这事，也说个明白。没得叫旁人瞧见，好话难说歹话多，传来传去又有什么意思？”
　　前头还罢了，再听邢夫人这话，凤姐心头一阵发冷，面上却只笑着，使眼色给平儿，将个账本子递过去给邢夫人，因笑道：
　　“原是我年轻见识浅，这不还得指着太太明察。这一应的身契物什，我都命记了账本子的，太太拿着这个，使人出去一查，自然明白，也好给我个清白。
　　我也晓得的，这些年料理事，因着年轻鲁莽，也急躁，不免有些遗漏不妥的，就有些小人生怨，编排出些杂话儿来。如今太太有心替我分辨，何不将历年的账本都查一查。
　　一则，我自认里得正站得直，也不怕这个。二来，也是辩驳辩驳，压一压这些谣言碎语。三来，我理事的纰漏，也好查检一番。也是太太疼我了。”
　　“这……”邢夫人前头不过心头气不过，且素日也疑心凤姐必定从中取利，方含沙射影一句，不过发泄发泄。此时凤姐打蛇随棍上，她反倒被噎住了。
　　休说通查账本，不知要得罪多少人，生出多少是非。纵然这些都不论，这府里本是王夫人料理，她使人查检，又是什么道理？
　　可要驳回这话，凤姐说得何等光明正大，且都是应着她的话而来，又怎么驳回？
　　她也不是那等敏捷多识的，面对着凤姐言辞，又有贾母、王夫人瞧着，不觉狼狈起来，咬着牙说不出话来。话都应不得，何况平儿那账本子，更是无人敢接过去的。
　　屋中沉寂了半晌，方有贾母淡淡道：
　　“你这话倒是不错。我也知道这当家的难处。咱们虽是中等人家，到底也是三四代的大族，一应都有旧例，又有亲戚世交，丫鬟仆役，上下里外应酬打点，何止万千。
　　常言道树大有枯枝，何况这一大家子的。纵然大多是好的，他们也不理事，只说咱们家自来富贵，忽得俭省起来，多是管家的不是。也不瞧瞧，这繁衍滋生四个字，又哪里知道，这些年里外多少大事！”
　　这一通话，虽不是直说邢夫人，也是相当重了。
　　当下里，邢夫人只觉面上都有些热辣辣得紫涨起来，偏一个字说不得，且还要放松自己咬紧的牙根，免得发出声来，倒叫人越发小瞧了去。
　　王夫人并凤姐却都是料理过家务的，听得贾母这一通话，反倒有些心有所感，王夫人更是道：“正是。一家子何等多的事，真个要查账本，哪里这么容易。你也只管放心，你是个大家小姐，素日里大方展样的，谁个不知？
　　打老太太起，到琏儿那里，谁个不知你的为人就是你婆婆今儿捆了这些个人，也只是怕你多了个小子，身子又不爽利，身边人或有糊涂的，竟偷卖东西出去罢了。”
　　这话一出，凤姐本是满心含怨的，也差点儿笑出声：自己前头一字不提这事，不就等着这一句？有了这话，又有这样的事，休说下头那些婆子人等越发小看，就是大老爷听说了，又怎么想？
　　想到这里，凤姐心头的恼火反是去了大半，只含笑垂头应了，旁的话一个字也没多说的。平儿也往后退了两步，侍立在一旁。
　　邢夫人听了，脸色有些变了，却也不能驳回，毕竟这都是自己前头说的话，只能有些僵硬着道：“是我糊涂，竟看错了人。”
　　这一句落下，凤姐正要应一句，谁知贾母却道：“也罢了。既然是误会一场，各自散了也罢。我也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去。”
　　说完，她顿了顿，目光在凤姐身上稍顿了顿，才添了一句：“凤丫头留下。”
　　她既开了口，又是这等尴尬的事，众人自无旁话，王夫人邢夫人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退下。至如费婆子等人，更是连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敢说，都惴惴着退下去了。
　　待得一干人皆去了，贾母连着鸳鸯都打发下去，独留下凤姐一个，又命她坐到近前来，细细端详了半晌，忽得叹道：“你那宅子并闲杂物什，怕不是为平儿那丫头做的，而是做个预备罢。”
　　凤姐一怔，手指微微蜷曲，却因深知贾母性情，便垂下眼睫，低声应了一句是，才道：“一应的东西，再也不敢动用旁个，都是自己私房里的。”
　　“我知道，你是个知礼好孩子，凡事也走不了大褶子。”贾母果然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反倒越发眉眼慈和起来：
　　“前头你说旧年蓉哥儿媳妇托梦的事，连着我也有些疑虑，何况你个亲身经历的？想着预备个万一，又值什么？我打发琏儿他们置办祭田等物，为的是哪个？自然是也是做个万一之想。”
　　凤姐心中暗服，垂头应是。
　　贾母又紧接着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后头我打发人告诉，你顺势将这事延后几年。甚个时候放心，甚个时候再料理，也就是了。就是你婆婆那里，也有我呢。”
　　“老祖宗自然什么都知道的。”凤姐眼圈儿微微有些发红，声音暗哑。
　　这般絮絮说了半晌话，凤姐才自告退，就有丫鬟上前来，道是王夫人立等她过去说话。凤姐也知事，过去听了一番宽慰，又问她们婆媳相处。
　　凤姐低声道：“太太也知道的，我虽年轻，有些事轻狂些儿，也不敢要大太太的强，凡事都敬着三分。实是不知道大太太怎么就……如今闹到这一步，我就是有心遮掩，也没得将错就错的理。旁人知道了，我没脸倒也罢了，咱们王家岂不叫人笑话了去？”
　　说起这个，王夫人也有些无奈，因道：“我也料不得。今儿忽然生出这一桩事，又是这么个结果。”
　　凤姐却早有了盘算，一听这话，便知到了关节，当即起身往下一跪，含泪道：“太太这么说，我实是有一桩事，要求太太。”

第229章 料理
　　王夫人忙伸手虚扶,又命凤姐坐下，因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就是。休说今日本就委屈了你,纵然不是,凡你说得有理的，我们哪个不服,哪个不信了？”
　　凤姐双目含泪,垂脸柔声道：
　　“我的心,太太自然也知道的。旧年我服侍大太太，虽不敢比老太太,却也是礼数周全，不敢怠慢的。谁知今日是这么个结果。
　　我私心想着,大太太虽有些左性,却也深知道理,忽得这么着,必有个缘故。这事,我思来想去,也只一桩——我管家理事,因着年轻,不免要厉害些，方能压得住人。二来家中也有些入不敷出,又须节俭用度。为此，我也使了好些法子。
　　那些家下人等，或损了体面,或减了进项，自然少不得抱怨。这些个事，自也有大太太那里的人。说不得他们怎么怨恨,大太太不听一句两句，也没理一月一年的，可这天长地久的，哪里能不听进去几分？”
　　王夫人听了，深觉有理。
　　有关凤姐厉害并节省等抱怨的话，她也常有听着。只是她管家理事，深知这家大业大的难为，凤姐又是料理家务，并不是外头那些大事，兼着两人又是娘家婆家两层的亲，不比旁个，自然没将这些话听入耳中。
　　但邢夫人一则不理家务，不过管着些贾赦院中的几样事，二来只是婆媳，她又有些左性，日久天长的生出些隔阂，倒也是常情。
　　是以，她点头道：“大约是这么个缘故。只是这积年的事，越发难办。你可有什么法子？”
　　“正是为了这一桩事，我才要求太太。”凤姐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口里却说得简断：
　　“我想着，终究是我管着太太这边的事体，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才有那些杂话。现今既有这事，兼着我并哥儿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倒不如暂且辞了太太这里的事，安生过个一年半载的。
　　一则，到底让了一步，大太太也有个台阶儿。二来，也解了旧年那些小人的怨恨。三来，我也能趁这会子安置哥儿，将养身子。待得好些了，再来分太太的忧，岂不好？”
　　王夫人想了想，终究点头，应道：“你说得也在理，也只好我多忙些罢了。”
　　“太太何不将事多分些与三姑娘？”凤姐笑道：“她料理明白，也细致。再有，林姑娘虽单弱些，做事也是精细。前头我那物件的账本子，正是学了她屋里的紫鹃。”
　　“哦？”王夫人犹豫了半晌，想到前头的默契，为着日后计，将一些家务交予黛玉，也是好事，便点头道：“也罢，我与老太太商议两句。你不必耽心，如今里外也无大事，不过是些常日的事体罢了。我还料理得了，你只管安生歇着便是。”
　　凤姐笑着答应了，又屈膝谢过。
　　待得这里商议罢了，她出了王夫人的屋子，就稍稍收了笑意，眉眼间淡淡的，只问平儿：“我与太太说了半日话，那边可有什么话传来？”7K妏敩
　　平儿瞧了左右一眼，才凑上去低声道：“大太太自回了屋中，后头又摔了茶盏子，旁的话一句没有说，只打了费婆子一个嘴巴子。”
　　凤姐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点评，只淡淡又道：“环哥儿那处呢？”
　　“旺儿媳妇说，前头有人瞧见他去过费婆子那里。”平儿声音放低，眼里却有些恼意：\只那一趟后，那钱槐就没出门，纵有出去，也只往柳家那头转两圈。\
　　“哪个柳家？”凤姐一面往前走，一面问。
　　平儿便将柳五儿的事粗略说了一回，又添了两句：“那也是前头宝二爷屋里的，后头被太太打发出去过的。”
　　“是她。”凤姐想起来：“倒生了个好模样儿，瞧着也是个聪明的，难怪不肯认这婚事。”转口就道：“我记得旧年宝玉还托我照料些，咱们也日行一善，早些替她了断——你回头把钱家的亏空报上去，使太太蠲了他们家的差事。”
　　“是。”平儿没有多言语，低头应了。
　　凤姐瞧见自己的屋子就在眼前，反倒多说了两句闲话：“如今我在太太跟前卸了差事，暂且省了许多事，前头那些个事也合该做起来了。”
　　“是。”平儿越发垂头应承。
　　及等到了自己屋中，凤姐先去瞧了巧姐并大哥儿，见他们都极稳妥，这才回到自己的正房里安坐，且道：“说罢。”
　　旺儿早打听明白了，这会子便将事说了一回。
　　左不过也就是前头平儿的话，今日的事，大约是贾环使了钱槐，在费婆子跟前下了话，方将及邢夫人，有了今日这桩事。
　　凤姐冷笑道：“大太太是个什么脾气？旧年里怎么不见费婆子在她跟前如何得用？自然是心里存了事，忽听说这桩事，才引出这一出丑剧来！”
　　“奶奶的意思是……”旺儿垂眉低眼，探问凤姐的心意。
　　凤姐淡淡道：“可见是我先前糊涂了，连着多做多错的大道理也忘了。太太有了这心，我竟还是省事些，只怕她还舒坦些儿。再有，今日有了这一桩事，我也不好十分去见她，倒不如彼此淡一些，过些时日也就罢了。”
　　旺儿听出里头的意思，忙笑道：“奶奶这话在理，可惜大太太不知道奶奶的心，又有那一起子小人，否则哪里今日这事。”
　　“好了，我也要养病了。你先下去将事料理了。”凤姐两句话打发了旺儿，回头看向平儿：“赶明儿你去老太太他们几处说一声，只说我身子有些不爽利，须得将养一阵子，再去请个大夫来，捡着调理的方子，我安生吃两剂。”
　　平儿笑道：“奶奶能安心将养一阵子，我们也就放心了。千好万好，总归身子好最是要紧。自有了哥儿，这一年两年奶奶为着他劳神费心的，又有外头的许多事，越发忙得吃饭都不能安生。偏头前身子也有些亏空。这会子偷空歇一阵，纵外头的事免不了，总归这屋子里能安闲些儿了。”
　　听她这么说，凤姐也自笑了，因道：“旧年你每每劝我，我只是不听，如今瞧着，竟是我错了。白忙了这么些年，倒图今儿这一遭？”
　　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她才将盖在身上的薄纱被整了整，翘起涂了丹红的指甲，在杯盏上刮了刮：“你瞧瞧，咱们先办哪一桩？林荣家的？还是那刑家的？”
　　“依着我看，奶奶竟先将咱们这屋子理一理才是。”平儿细想半晌，便道：“外头的终究是外头的，咱们屋里未必妥当。不然，这一桩事环哥儿那里如何知道的？”
　　论说这个，凤姐也有些疑心，因将屋里的大小人等细想了一通，却又道：“哪怕有些纰漏，必也不是有心的。旁个不提，咱们这屋子的，哪个能看上环哥儿？依着我看，还是将这些时日撞见的人，去过的地方检点一通，怕还能查出些什么来。”
　　平儿低头应了。
　　“只是你说的也是，如今我暂做歇息，自然要把这屋子收拾收拾。”凤姐想着自己需得料理贾环并邢夫人那两头的事，自己这一处自然要稳固些，省得再出什么事才好，便又道：“明儿大夫去了，你把那些个丫鬟媳妇婆子人等，排个次序，我也过过眼，瞧一瞧。真个不好，也趁早打发了，以后也省事。”
　　话还没说完，就有小丫头回话，道是紫鹃来了。
　　凤姐忙命请进来，因与紫鹃笑道：“这一回，竟要谢你这一份心意。”
　　“奶奶说的什么话，我竟不知怎么回了。”紫鹃这回过来，一则是自己有意，二来也是黛玉遣她探问的，便道：“只看奶奶素日待我们姑娘的情分，这也是合该的。旁的不提，今儿要是彼此换过来，也是一样的心。”
　　说罢，又将黛玉问好的话带到，暗问今日如何。
　　凤姐笑着将解释提了两句，只推说误会两字，就将这事轻轻抹过了。
　　紫鹃又坐了一会子，就辞了去。
　　凤姐道：“平儿你送送她。”平儿会意，含笑随紫鹃出去。
　　及等出去，平儿一把将紫鹃拉到僻静角落，因笑道：“亏得你有心，不然今儿咋咋然生出这一桩事来，未必能了了。”
　　毕竟邢夫人真个打发人来，跟着凤姐一并去，路上哪怕撞见了人，谁个敢上前来说？到了贾母跟前，忽得提起这桩事，凤姐未必能圆过去。
　　是以，凤姐不必说，就是平儿也大为感激，此时与紫鹃言语，也极恳切的。
　　紫鹃笑道：“咱们素日好的，就是二奶奶并我们姑娘也都极亲厚和气的。既遇到这事，岂有不说的？只大太太这么着，必是有把握的。你们果然把这事料理完了？”
　　平儿叹了一口气，将里头的细故说了一通，这才道：“如今我们奶奶也想退步一二，且瞧瞧情景，旁的往后再定。”
　　这些事，紫鹃也不过听过就算，并不十分留心，反是追问道：“二奶奶挪腾出这些东西，又是为什么？”

第230章 波及
　　平儿叹道：“还能为了哪个,不就是去了的小蓉大奶奶的事。”
　　她将里头的缘故说来。
　　紫鹃细细听了，也是品度出些滋味来，不觉心头微微有些跳动,因道：“我前头也觉出点意思来。只你们奶奶素来不信这些个事,又是个杀伐果断的，没想着,竟是是为了这缘故。”
　　“她到底是个人,又聪敏,哪里能瞧见了南墙，还只管撞过去的？”平儿道：“旧年你说的那些话,她都有些听了进去，何况前头东府祠堂那一桩事,真个明明白白闹了鬼一样,谁能一点儿也不耽心的？”
　　听到东府祠堂那件事,紫鹃心底那些惊讶的情绪迅速消失了大半,反倒有些真实的荒唐感。但在平儿跟前,她自然也要遮掩一二,只咳嗽了几声,拿帕子掩饰了片刻,就又回转过来：
　　“那如今你们怎么办？前头的安排大抵是无用了，又有旁人盯着,越发难办事了。”
　　平儿摇了摇头，道：“还能怎么着，自然先将这事料理了,再把屋子里出入大小人等也理会明白，旁个事也只合先瞧瞧罢。”
　　说罢，她便将凤姐辞了理事这一桩大的,并几件小事提了两句。至如如何盘算邢夫人、贾环两处等事，她就掩去不提了。
　　紫鹃听了一回，倒为凤姐可惜。
　　这一出事既然闹将出来，就算贾母出手帮衬，大约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后头凤姐又辞了事，又有邢夫人贾环两处牵扯，里外的事怕也要一二年才能齐整。她判词里的冰山——贾母王夫人一去，后头越发不能料理，至多也不过那么些人事能逃将出去。
　　但是……
　　往平儿身上看了两眼，紫鹃心里又有些宽慰：再如何，到了那会子，平儿总算有个更好一点的起点了。她聪敏能干，又平和善良，到时候未必不能有更好的发挥，更好的结果。
　　想到这里，紫鹃自有些欢喜，当即含笑道：“也罢。这未必不是一幢好事。论说来，你们屋子的大小人事，也早要料理料理了。且不说纰漏不纰漏的事，就是里头小红她们这些大小丫鬟，也有该放出去的呢。”
　　“这话又怎么说？”平儿忙问道。
　　紫鹃道：“我也是听过一句两句闲话，说是廊上的芸哥儿，仿佛瞧中了小红，有意做个亲事呢。我虽不知里头的真假，到底也是一桩事。
　　你们奶奶成日家的料理里里外外的大事，只怕身边的那些个小事，未必能整理齐全。何不这会子各个问明白了，该放的放出去，该留的也留着，也是一桩好事。”
　　这话一出，平儿也笑了：“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如今大太太又盯着我们屋里，越发要里头料理齐全，才是正经。你说说这件事，如今说起来，也是叫人吃惊，再想不得大太太就恼到这地步了。”
　　紫鹃想了想，便问道：“你说这事是从环哥儿那边透露出去的？”
　　“可不是。”平儿道：“我们奶奶早使人瞧着环哥儿，如今是整日打雁反倒叫雁啄瞎了眼，连着旺儿他们一家子，都被发作了一通呢。只咱们私心论来，恼了我们奶奶的人不少，可要一心作对的，数来也不过几个，再要一心投到环哥儿那里的，真个想破了头，也想不得。”
　　她这么说，紫鹃却立刻想到了彩霞，这原就与贾环有情，近日又被旺儿那边逼迫过的大丫鬟。
　　只是看了看平儿，她终究没有十分言语，反劝道：“若这么说，也未必谁顶针儿，这三姑六婆风里言风里语的。说话的人不留心，倒叫听见的认了真，也是有的。”
　　平儿想了想，也觉在理，又与紫鹃说了一回话，才各自散了。
　　紫鹃出了凤姐的院子，一路慢慢行来，将今日所见所闻做了个评估：凤姐这里可以暂且放一放了。往后一二年，纵然她与邢夫人、贾环之间有许多争斗，大概的情况却不会变化太多。倒是邢夫人、贾环这两个地方，需得更留心起来。尤其是后者，越看越有种心狠手辣反社会的感觉，不能等闲相对。
　　有了这个盘算，紫鹃先回到潇湘馆，将内里的种种，尽数说与黛玉。
　　黛玉早听说了一些事。
　　毕竟邢夫人拿下凤姐的人，又压到贾母跟前，而后凤姐单刀直入，兵不血刃将事情完结。从头到尾都是落到众人眼里的，既有冲突，又有细节，又事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太奶奶，真个是一出戏都不能这么精彩了。
　　这样的好戏，自然人人议论，不过半日的工夫，满府上下人等，连着东面赶车的马夫，都听到了风声。何况黛玉这样身处内宅，又多心留意的，早听了许多议论。
　　如今再听紫鹃这一番话，她心细，又聪敏知机一点就透的，当即便叹道：“凤姐姐是个聪敏人，大太太忽得闹出这样的事来，她岂有不多心的？自此之后，只怕越发要生出事来。”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也难论对错是非。”紫鹃道：“终归还有规矩礼数在，闹也不合闹得太过，姑娘何必耽心？只瞧着罢了。”
　　“话是如此。”黛玉犹自郁郁不乐：“如今这府里内外不宁，终究不是兴旺之态。”
　　见她想到这些，可见眼光见识多有长进。紫鹃不免有些宽慰，口里却少不得劝慰。只待得宝玉从学里回来，她才往后退了几步，叫来春纤嘱咐了，又往含笑言语的宝黛两人处看了一眼，就打起帘子往王夫人院中去了。
　　及等到了院中，她还未寻小丫头言语，忽见彩云从里头出来，忙叫住了她，细细端详两眼，才笑道：“昨儿听说你大好了，我还想着要劝劝你，竟多将养两日才是。如今一瞧，竟与旧年差不离了。”
　　彩云见着她，也十分欢喜，拉着往边上去，一面说些随常的话，不过是起居温寒一类的。
　　紫鹃也拉着她的手，陪着说些亲密话儿，待得后头彩云问她今日过来的缘故，她才往王夫人院里望了一眼，低声道：“彩霞她在哪里？”
　　彩云一听，便松开手，往紫鹃面上细看了两眼，忽得道：“你寻她，可是与那位小爷有干系？”说着，她比出三个指头儿。
　　见她这么个言语模样儿，紫鹃立刻品度出些深意，忙瞧了瞧前后，见着无人，才低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什么事我是不知道。”彩云也压低声音：“前一阵子她说破了一句，仿佛替环哥儿做了什么错事。后头虽没再提，这一阵也是闷闷的，心里挂着事儿。你要去问，可得心里有个数儿。”
　　紫鹃越发拿准了，口中低声答应，又问了彩霞现在自己屋中，便辞了彩云，径自寻了彩霞。
　　彩霞见着她来，还自笑着，但瞧着紫鹃打发了小丫头，又瞧了前后左右，这才关了门，拉着她往里头去，便笑意渐消，猛然提起一口气吊在心头，勉强道：“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紫鹃紧紧抓住彩霞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又低又短促，却生生砸在她的心上：“你这么个聪明人，为了个环哥儿，怎么也做出那样的糊涂事？二奶奶知道了，你这小命儿要还是不要？”
　　“我……”彩霞猛然喘了一口气，声音发紧，无数话想要嚷出，却硬是只吐出一个字，便抖着手指抓住了紫鹃的手：“我，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自长了眼睛耳朵，如何猜不到？”紫鹃叹道：“旧年金钏儿她们便提了一声半句，我原也不放在心上。咱们本是姊妹一般，你要寻自己的前程，我再觉得不大妥当，那到底也是一位小爷，终究比寻常小厮强十倍，我又如何拦你？”
　　彩霞没有言语。
　　紫鹃又将自己瞧见费婆子拿凤姐屋中仆妇的事，说与凤姐，并事情完了后往平儿处打听了两声，知道她们已是寻摸到贾环处，并猜度这事是路上被人看破云云，捡着重点提了两句。
　　而后，她才又道：“过来的时候，我与彩云说了两句闲话，听她说你这一阵有心事，还有什么不明白？你也是糊涂了，这样的事，如何做的？大太太与二奶奶闹到这份上，自然不好对打，但旁人夹在里头，却必是讨不得好的！”
　　“我也没想到的。”彩霞眼圈儿一红，低声道：“我只说环哥儿知道了这桩事，拿着讨个好儿，免得两处僵持着，终究吃亏。谁知，谁知，他却生出这么个主意来，越发闹僵起来了。”
　　说罢，彩霞便将里头的事说了出来。
　　紫鹃听了后，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既说与我，要讨我的主意。我便问你一句——你日后还是那么个打算？”
　　这却是问彩霞是否还坚持与贾环的关系了。
　　彩霞脸色苍白，哆嗦着双唇，半日说不出话来。
　　见此，紫鹃也知道了她的心思，不免叹道：“你若还是舍不得，我再要劝说，再要说往后如何，你也听不进去的，反倒伤了咱们的情分。如今这一桩事，瞧在素日的好上，我替你往平儿那里说个人情。只是，往后再要有旁事，我也不能再相助了。”

第231章 联络
　　彩霞脸色煞白,半日说不得话来。
　　室内一片寂静，紫鹃也不言语，直到看见彩霞双眼湿红,蜿蜒两行清泪下来,她才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缓缓而散，彩霞却似受到什么震吓,浑身颤栗了一下,猛地攥紧了紫鹃的手,泪珠滚滚而下：“连着你都要与我断了不成？”
　　紫鹃心里一酸，反手握住她：“这话如何说来？只是、只是我们姑娘素与宝二爷亲厚的,你也深知的。你我终归只是丫鬟罢了，还能做主不成？除了这个,咱们自然还是往日一样。”
　　她说得含糊,彩霞却听得明白。
　　从前她便觉出贾环对凤姐并宝玉颇有怨恨,只是风里言风里去的,还不能十分体味。这一向真个全心全意囫囵个儿依靠过去,她才渐渐觉出,这怨恨两字倒还算轻,细算来竟算得深恶痛绝,处之而后快。
　　她为此提心了许久，发觉凤姐这一桩事,也是犹豫过的。
　　但后来想着凤姐素来煊煊赫赫的，这一点小事能怎么着她，多劝和劝和,让贾环将这事做个话头，搭桥过河，终究是极近的亲戚,还能怎么着不成？再说，到底还是凤姐宝玉这一头更有前程，何必僵着吃亏？
　　谁知，贾环竟捅到邢夫人处，生生闹出好大的风波。两处休说缓和，竟比旧年结下更深的仇来。她在王夫人处得用，见惯了凤姐杀伐果断又八面灵活的手段，自然担忧。除此之外，也不免为贾环半点不顾自己，又冷厉奸猾的手段儿心惊。
　　这一向耽心虑后了许多日，贾环那里一点话也没有，倒是紫鹃悄悄过来，又与自己体面，又没有指摘半点，彩霞听话知情，心里早已是又羞愧，又动摇了。
　　有了这些，后面再听紫鹃婉转相陈，暗示贾环不可靠，不得已要离着远些的话。饶是与贾环好了一场，她也不免移了心思。
　　是以，沉默了半晌，彩霞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拉住紫鹃，含泪道：
　　“我如今也知道了，多半他未必得靠的。只咱们女孩儿，跟一个人便是一个人，纵然上了当，失了脚，也是要认的。不然，哪里又算个人呢？”
　　旁的也就算了，听到这种类似从一而终的话，紫鹃却不免冷笑，因道：
　　“你要说旁个，我也不敢议论，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情意，说不得对错两字。但若说这个，我实是要说一句——难道是个贼，也须跟着一辈子？依着我说，竟是做个踏实安稳的好人，强如这个。”
　　说到这里，她再看彩霞一眼，见其含泪垂首，似有动摇，终究叹了一口气，说了两句体己话：
　　“我本是不想议论环哥儿，也不为旁个，只为你一片情意，终究也是难得的。只是说到这份上，再要拿着虚话遮掩，也不是咱们的情意了。纵然不提我们姑娘，也不说宝二爷二奶奶他们，就环哥儿，依着我看也不是终身之靠。”
　　说着，她便将旧年贾环偷跑出去，杀人之后，劫色劫财的嫌隙细细说明白了。
　　这一桩事，彩霞也隐隐听过好些说头，只是身为王夫人的丫鬟，想着要听，什么风言风语听不得，又哪里有说贾环的好话的。是以，各种相互矛盾的流言，她又心里偏向贾环，倒将这事含糊不提，至今都不甚留意。
　　如今紫鹃细细将里头的事说完，又有人证，又有细节，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且她为人品性，彩霞也是深信的，这么听了一通，终究变了脸色，呐呐道：“怎么可能……他、他真个这么做了……”
　　“好话说，疏不间亲。”紫鹃轻声道：“我也没有旁个凭证，不能对质的。不过说与你听，全了自己的心罢了。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终归自己留意些。”
　　她这样温声细语，一意为自己打算，彩霞想着紫鹃待金钏儿的种种，拿着比贾环待自己的模样儿，终究握住了她的手，咬牙道：“你放心，我虽糊涂，也知道好歹的。他果是这么个人，我再要糊涂下去，又有什么趣儿！”
　　说罢，她越发凑近紫鹃，挑拣着将贾环的一些个事说与紫鹃——有些要紧的，她终究不忍心，并未提及。
　　紫鹃一一听了，也细细记在心里，却在最后嘱咐道：“你是个明白人，大约的事也不消我去说，自然知道的。只是凡我能做得到的，你只管说，我自然尽心尽力的。”
　　彩霞垂头应了。
　　紫鹃又细细宽慰了许多话，因着小丫头过来，道是王夫人唤彩霞过去，两人才收口不提，各自散了。
　　从彩霞处回来，紫鹃细细品度她的言语，着实斟酌不定，因想着平儿素日的为人，方在她下晌送东西过来的时候，拉着她到僻静处，将彩霞的事说了。
　　平儿大吃一惊，正待言语，又听得有关贾环的一些事体，方改了话头，冷笑道：“倒是我们小看了环哥儿的能为。”
　　既已是说了这些事，紫鹃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旧年知道有关贾环的事，也与平儿说了一通。
　　听完这些，平儿反倒有些沉默下来，半日才道：“彩霞她既要改过，便不必耽心。休说我们奶奶未必放在心上，纵然有，我多劝两句也就完了。环哥儿那里，却着实难办，他如今是破满摔破，不怕什么。咱们却是个好人儿，不能不管不顾的——如今也只合一点点来做。”
　　“到底是大老爷大太太那里的人，竟还是小心些。”紫鹃留下一半的话，又道：“彩霞虽一时糊涂，却是个明白人，何况我听着意思，环三爷也未必多挂念她，她自会料理明白。你要回了这事，就多劝劝二奶奶，别再兴出旺儿的小子那样的事。好不好的，总结个善缘的。”
　　平儿答应了。
　　将这一应的事全都完了，紫鹃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回到潇湘馆，捡着要紧的与黛玉说了。
　　倒是另一头的平儿回去后，少不得将这些话说与凤姐。
　　凤姐听了，不觉竖起眉头，冷笑道：“连着大老爷的院子都能安插耳目，我倒小看他！”不等平儿言语，她将支起来托着额头的手腕放下，淡淡道：“可惜着，这些话不好说与三丫头，她倒是按着礼数，依旧操心这两个贼胚子贱种，偏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平儿道：“三姑娘尊重，不免万事顾及着，咱们也理论不得，倒还是那些耳目要紧。如今已是生出这一桩事来，以后再挑唆着闹出别的事来，奶奶固然行得正立得直，不怕什么，终究也是没脸的。”
　　“先查一查这些个人。”凤姐道：“旺儿他们竟还不如彩霞一个丫头得用，可见也是这么些年差事越办越没个数儿。如今倒要紧一紧他的皮！”
　　平儿便问：“那彩霞这里，依着奶奶看，又怎么着？”
　　“她这么个岁数，原就要出去配小厮了的，又改过了去，碍不着什么事。”凤姐道：“我也没心思理论，随她去就是了。”
　　这就是将这事抹过不提了。
　　平儿心里有数，点头应了，出去叫了个小丫头，命她唤旺儿过来。
　　旺儿正是再打听消息，忽听见这话，心里便是一紧，忙过来答应。谁知凤姐见他过来，劈头就说出几个人名来，笑吟吟道：“你听着这几个名儿，怎么样？”
　　旺儿一怔，想了想才道：“这几个倒似跟那钱槐常有走动往来的。”
　　“只是往来？”凤姐笑道：“怎么有人告诉我，这些个人都与钱槐极亲厚的，常听了他的话，学给大老爷大太太听。连着三姑娘的大事，也是这些个人传来传去，引得大老爷留意，才挑起那些话来？”
　　旺儿吃了一惊，忙道：“奶奶自然见多识广，小的糊涂，倒误了差事。”
　　“既然知道了，后头仔细些，别不把这些个人当一回事！”凤姐紧跟了一句，见着旺儿忙跪下来认错，终究舒了一口气，淡淡道：“钱槐家的账，算得怎么样了？”
　　“回奶奶，已是算明白了。这库上的账，本就难平，纵然他们家有些手段，一项项细细查检过来，终究露了痕迹。”
　　旺儿忙将新得的，却还不十分打紧的差池回了两句，才有紧着道：
　　“只是这些还不十分打紧，后面还有好几本账本，总要笼统了才好查证。倒是那刑家，这一阵实是有些事情。”
　　凤姐倚在那里想了半晌，才问刑家的事。
　　旺儿也不敢起身，跪在那里，低着头细细回了话。
　　原来那前两日，邢忠并邢德全两人来寻邢夫人。也不为旁个，只是因为家计越发艰难，他们不免寻趁到了邢夫人。偏这邢夫人悭吝孤拐，素来将银钱看得极重，凡自己能做主的地方，于所谓三亲六戚一类，一概不过情面过得去便罢。
　　旧年都能倚仗年长，将刑家的家私一概捏在自己手里，做了嫁妆带到贾家。何况如今，刑家越发败落，不能有借力倚仗的地方，反要她分出力的时候。
　　是以，邢忠不必说，就是邢德全这个胞弟，邢夫人都是一个意思，非但半点不给，反倒借着吃酒赌博的话头，狠狠奚落了一番。说到后头，连着他媳妇带着儿女，都没得一句好话。

第232章 梅家
　　邢忠倒还罢了,虽是兄长，却是个庶出的，又早就被打发回乡,自来便受委屈的。眼见着邢夫人着恼,又想着她好不好，这一年两年总算帮衬了些银子,纵然气得脸皮发青,也还是咽下话来。
　　邢德全却着实受不住这口气。他妻儿虽也平常,但被邢夫人奚落，岂又不恼的？何况今日过来,原是他听说邢忠为邢岫烟嫁妆发愁，想趁机拿这个做由头,好不好,总能挖一块肉下来。是以,那邢忠是他死拉活拽拉来的。如今又这么着,两头凑到一处,他更觉脸面大损,当下里几处闲气凑到一处,又摔又砸得竟是大闹了一场。
　　三人不欢而散。
　　邢夫人恼则恼矣,却也没放心上。谁知邢德全却一口气按捺不住，恶向胆生,竟做出一桩事来。
　　当日回去，他就着怒气吃了个大醉，后头借着酒气,点了仆役等人马，直接闯入邢夫人陪嫁的铺子、小庄上，一通使气发作之后,竟将这些奴仆捆了去告官。打伤的奴仆人等足有十五六个且不论，这一通做法，直将邢夫人乃至贾家的体面都摔在地上了。
　　贾赦听说，登时便是大怒，叫来邢夫人一通呵斥，却也不得不往衙门里打点一通，又命请来邢德全，有意将这事了结。
　　偏那邢德全吃得大醉，又使气做了这等事，许是快意过了头，倒是身心舒坦，囫囵觉现在都还没睡醒过来。
　　贾赦听说如此，也无他法，只得拿邢夫人使气。
　　这邢夫人前头为着拿凤姐这一桩事，已是闹得没脸，休说贾母，就是贾赦也斥了两句，说她糊涂不知礼，连着人情也不管，闹出这等笑话来。如今又有这一桩，她越发羞耻，在贾赦跟前不敢发作，回自己屋中便说病了，又要请大夫吃药，借此躲开。
　　现已是报到王夫人处了，想来不多久，王夫人便会打发人告诉凤姐——那到底是婆婆。
　　听了这一通，凤姐不由一笑，扭头与平儿道：“你瞧瞧，这是什么？连着自家兄弟都要抱怨，闹出这样的事来，还要拿我的不是！好好儿的做个老封君，自己体面，谁个不尊重？为了一点子事，必要将亲近的人闹得翻脸，又有什么趣儿？”
　　平儿道：“既说了病症，只怕奶奶还要去问省的。”
　　“我只管过去，就怕大太太自己躲羞。”凤姐冷笑着把个茶盏敲了敲，又慢慢摩挲：“倒是邢姑娘又要受些委屈了。”
　　一面说，一面凤姐早已垂头思量起来。
　　她本就是有心计决断的大家女，邢夫人一个继室婆婆，既无娘家势力，又无才敢，本就少了五分敬畏。现在两厢撕破脸，凤姐自也不怕什么。7K妏敩
　　是以，低头想了半日，凤姐便道：“都说人多势众，也有一句好话，叫做鸟无翅而不飞。到底那是大太太，她再是糊涂，咱们也不能走了大褶子。何况咱们这事多半也落在那一起子挑唆的小人身上。如今既刑家生事，倒不如趁机做法，弄下两个不省事的老虔婆。”
　　说罢，她转头看向旺儿：
　　“先瞧瞧那费婆子并王善保家的两个，要是不行，捡着那几个管事娘子也使得。凡她们有什么能说嘴打脸的事，也不消往大太太跟前使力，竟还是大老爷有决断的。
　　再者，我们二爷也有得用的那几个管家管事，连着他们也有亲戚，裁撤大太太屋里那几个的差事，好叫他们提上去，岂不是两便？”
　　旺儿心里会意，这是要提点自己人，忙笑着答应，又道：
　　“奶奶放心，如今大太太屋里正闹起来了，外头那些田宅铺子，可都牵着里头的人。不消我们怎么做，他们自己都竖着一对乌鸡眼，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只是一件，那费婆子王善保家的两个虽是大的，众人都眼红盯着，到底是大太太的陪房，也未必拿准了能敲掉她们去。”
　　“有了这一出，还怕没有日后？”凤姐笑了笑，瞅着窗户有一二句话的工夫，才慢慢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旺儿并平儿两人听了，都不敢做声。一个跪在下头，一个侍立在旁，静静等着凤姐示下。
　　只说到这份上，论礼来说早已破了格，凤姐也没紧着再发作，只吩咐旺儿：“二爷如今在南边，我也不寻旁个，只把事情交给你去办。要办得好，我自然赏你。要是办差了，你自己紧着皮，心里有数！”
　　旺儿忙磕了个头，连声应下。
　　凤姐又道：“先料理刑家的事不假，可环哥儿那里，也须打发人盯住了。”说着，又吩咐几句，才打发旺儿下去，自己则与平儿道：“明儿起，你把咱们这屋子里的大小人等，逐个问过了。有什么事，趁早料理。”
　　“要说这个，倒是有一桩要讨奶奶的示下。”平儿自得了紫鹃的话，便瞧瞧寻小红问过，这时趁机说与凤姐，又道：“只是小红到底是个丫鬟，总要放出去了，才好做亲事。偏她也是奶奶得力的。”
　　那林之孝本就是凤姐有意拉拢，好借刀杀一杀邢夫人身边人，一听这话，又是他们两厢里情愿的，自然一口应下，且道：
　　“你竟也糊涂了。她就是放出去又怎么着，难道那芸哥儿不是咱们府里做事的？只婚事一了，照样寻来就是。正巧这一去一来的，她倒能赶着空子料理了大事，回来我就能得用的，倒还省了许多事。”
　　说罢，凤姐便命叫小红来，着实问明白了，现就允诺明儿得空放她出去，凭着自家父母做亲事，全了她的好事儿。
　　那小红自得了平儿言语，哪怕心里有数，也不免有些惴惴，如今得了凤姐明言，自是欢喜不尽，忙跪下来磕了头，含泪谢了凤姐成全。
　　凤姐本就喜她口齿简断，做事敏捷，这会子自也不吝啬，张口就叫平儿取来两支珠钗，全做给她添妆，又笑道：“你是我屋里出去的，自然要体面些。”
　　原得了放出去的恩典，小红便欢喜不尽，如今又有凤姐为她做脸，自然越发感激。
　　凤姐见她如意，倒想起些自己的旧事来，停了半晌才命她下去好生拾掇，转头又叫了彩明几个来，又细细问了家常细故，拿着安置自己屋内人等诸多细故打发时日起来。
　　只待王夫人打发人言语，她就往邢夫人处走一趟，打个花胡哨，也瞧瞧那屋子的情景。
　　凤姐这里一件件安插妥当，另一头同样与邢夫人沾了一点瓜葛的薛家，却有些忙乱起来。也不为旁个，却是与薛宝琴定下亲事的梅翰林家，登门问好，又提及婚事，有意择期完婚。
　　薛宝琴不顾母亲痰疾，随兄入京，本就是因梅家自其父亡故后，颇有动摇之故。早前梅翰林家尚有疑虑，因借贾家之势，又有前约，梅翰林家终究没有提旁话，旧年反倒送了些礼物来，渐次有些走动。
　　是以，非但薛蝌薛宝琴兄妹两人松了一口气，就是薛姨妈、薛蟠、宝钗等人，也觉心中放下一件事来。当下里，且与梅翰林家言语，有意早些完婚。
　　那梅翰林家的夫人既过来，也是心中有数的，兼着宝琴着实生得貌美，言语行止也大方得体，瞧在这个上，她也少了三分不喜，含笑问些话儿，既亲热，又不显失礼，正是她这样身份该说的。
　　两家都是有心，又是知礼的，自然说得契合。
　　临去前，那梅翰林家的夫人便拉着薛姨妈的手，低声道：“若依着我看，倒是有心尽快讨得媳妇儿来。只怕你们家瞧着短促，舍不得委屈姑娘。”
　　“往后便是一家人，哪里说得这话？”薛姨妈笑道：“不过是大家商议着，总能寻出个法子来。”
　　有了这话，梅翰林家的夫人也点头，又往宝琴的方向望了一眼，就笑道：“往后咱们两家，越发要多走动起来，说话的时日尽有的，倒且先留步。”
　　薛姨妈还是将她送到院外，眼见着上了马车，咕噜噜走远了，这才回转过来，含笑与宝钗道：“你妹妹这一桩大事，可算要办起来了。”
　　宝钗也十分欣喜，回头又见落后几步的宝琴两颊羞红，嗔怪一句便要转身躲开，正要嘲笑逗弄两句，谁知夏金桂忽得从东面的月洞门出来，一手扶着头上半落不落的金凤，笑嘻嘻道：
　　“母亲今儿见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妹妹的好事儿，我也乐得凑趣，讨个大家伙儿欢喜，强如在屋子里发闷受罪呢。”
　　薛姨妈一见她，就收了满脸的笑意，淡淡道：“你还是新嫁妇，身子又不大好的，前儿才病了一场。这样的红白喜事不比旁个，还是先避一避，免得撞客到了。”
　　一面说，她回头吩咐丫鬟：“把礼物送到琴丫头屋里去。”
　　那丫鬟忙答应去了。
　　“今儿日头不好，偏又有风，妈，嫂子，咱们进屋说话罢。”宝钗瞧着薛姨妈冷淡，夏金桂也立定在那里，一派冷眼相对的模样，便笑盈盈着凑了一句话。
　　夏金桂听了，反倒抚了抚衣袖，丹寇涂得鲜红的指甲勾起几根丝儿，曼声道：“那倒也不用，我原是闷得慌，听说有客就赶着过来，连着衣袖被刮了都没理，谁知一过来，这客人已是走了。可见我也是个命中无福的，只合着在屋里独个儿守着！”
　　一行说，她随意福了福身，权当做个礼数，口里应了一句话，扭头就走。

第233章 引动
　　她顾自去了,薛姨妈也是无奈，扶着宝钗的手重入厅堂里，少不得抱怨两句：“千挑百选的,偏讨了这么一个媳妇儿,也不知哪日才有个结果。”
　　宝钗道：“这也不是一日的事了，妈何必动怒,反倒伤神。如今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只先瞧着罢。她要总不悔改,多行不义，也自然有她的结果。”
　　她说得平和,薛姨妈也不理论话里意思，只又抱怨了几句,才回想起来：“我也是气糊涂了,只捡着这些没要紧的话说。如今还是你妹妹的事情为重。她母亲特特书信送来,将大事托付给咱们料理,她又人才出众,万事妥帖。如今好事将成,万万不能因为咱们料理不齐全,反倒耽误委屈了她。”
　　宝钗笑道：“俗语道好事多磨,可见前头有些波折，后头才能顺遂。妈只管放心,咱们好好料理，自然稳妥的。”说罢，她想了想,又道：“也不知梅家送了什么礼物，我去瞧瞧。”
　　“你去吧。等我打发人叫你哥哥并蝌儿回来了，咱们再一并商议。”薛姨妈道：
　　“你妹妹那里,你也瞧瞧，她有什么如意的，不如意的。虽说六礼的事且长着，但那梅家这么言语，只怕转眼就要来商议了。长则一年，短则半年，这事就要料理齐全。这事情一赶，未必没个疏漏的，凡有要紧的，可得起头儿就定下。”
　　宝钗听了，一一答应，自去宝琴屋中言语不提。
　　至如薛姨妈处，也叫来薛蟠薛蝌两个，将事说了一回，后头又添个宝钗，四个人喜气洋洋着，且将一应事务先拟出个底稿来。薛姨妈又将这拿着与王夫人细看，好讨个主意：
　　“如今世俗风气，一日不同一日的，京中只怕变得更快。我比着旧年的例，拟出这个来，只怕还有差池，没得委屈了那丫头，只能烦你瞧瞧，可还算妥当。”
　　王夫人闻说，也是欢喜：“倒是一幢喜事。”说着，她取来那纸，细细瞧了一回，又将里头要紧的几处添减了些，这才递过去：“旁的也差不离了。”
　　薛姨妈将这底稿细细收好，方又问：“我才过来的时候，听说那边大太太并凤姐儿都病了。可是要紧？”
　　“唉！”说到这个，王夫人便有些不乐。但因为是自家姊妹，原不是外人，且这事早已上下皆知了的，再要隐瞒也是无趣，她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摇头道：
　　“有这么一桩事，凤丫头怎么好再揽事？总要避个嫌隙才是。大太太也是不自在，后头又有娘家的事出来，许是气闷在心头，才有些病了。”
　　这事着实惊人，薛姨妈也有些听住了。
　　她素来知道邢夫人为人性情，着实有些左性，也瞧出她与凤姐情分平常，却再料不得会撕破脸闹到这份上。至于娘家兄弟那些事，王夫人只略提了两句。她虽不甚分明，但依她想来，要不是邢夫人与兄弟争持太过，哪怕吃醉了酒，他兄弟怎么会闹到这份上？
　　纵然真个是酒糟糊涂了的人，没个陈年旧怨累积，一般也是有媳妇儿女仆役的人，哪里能纵着他出去了，并生出这么个事来？
　　想到这里，薛姨妈皱了皱眉头，叹道：“好好的日子，偏要生出这许多事来。”
　　“谁说不是。”王夫人道：“后头凤丫头听说她婆婆病了，也是紧着过去服侍，只是她都病了，哪里有叫她服侍汤药的道理，二丫头也出阁了，如今又有身孕，只得偏劳邢大姑娘照料了。你要是过意不去，打发个人去问个好也就是了。”
　　薛姨妈听了，点一点头。
　　老姊妹俩又说了半日的话，因天色渐晚，王夫人便留她用饭：“前儿老太太还念着你呢，如今又晚了，何不用了饭再回去。”
　　家中本无要紧的事，且宝琴之事，也多有借力贾家，薛姨妈想了想，就答应了：“也好。老太太也喜欢宝琴丫头，如今知道这个喜信，大约也是欢喜的。”
　　王夫人称是，又打发人告诉厨下一声，便携薛姨妈到了贾母处。
　　宝玉等人正在贾母跟前说笑，见着王夫人、薛姨妈过来，忙都站起身来。待两人安坐，这才依序落座。
　　王夫人瞧了两眼，就笑道：“今儿倒是齐全，想来是知道了喜信，大家凑个热闹。”
　　贾母听说，忙问怎么个喜信。
　　薛姨妈笑着将宝琴之事说了来，又道：“今儿已是打发人送信回乡，告诉她母亲一声，免得她时时提心。或许有了这喜事，她心里一欢喜，竟就回转过来，也是未定。”.七
　　“你这话很是。”贾母点头：“如今冬去春来，正是万物生发的时节，她做人母亲的，自然为儿女提心，如今这心头顾虑一去，又赶着这时节，就此好了也是常情。”
　　众人皆知宝琴婚事，也不觉意外，不过含笑祝贺便罢。独有宝玉听了，不免又有些神伤，暗想：这世上又少个清净女孩儿了。也不知那梅家是不是善处，瞧着前头的情景，实是叫人忧心。
　　然而，宝琴婚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与宝玉又是亲戚的亲戚，并不好多言。他心里暗暗嗟叹一回，也只能以其父看重的人家，总归不至于太过之念，聊以自.慰。
　　虽这么想，他心里仍旧有些闷闷的，也懒怠说话。
　　一时用饭毕，众人陪贾母消食时，薛姨妈便问了一句。王夫人望了儿子一眼，只笑道：“今儿老爷回来，就叫宝玉并环哥儿、兰小子说话。大约又是问了读书的事。”
　　宝玉点了点头，应道：“将将四月里，父亲叫我们过去，督促读书课业，二来也是问兰哥儿府试的事。”
　　“我恍惚记得，去岁你原要院试的，只是你那塾师言语，才改到如今的。”贾母想起这件事，一手揽住宝玉，摩挲了两下，才道：“你身子单弱，如今又须用功读书，越发劳心费神，须得有个周全仔细的身边人照料才是——偏袭人又去了。”
　　“我如今也大了，晓得轻重，老祖宗放心就是。”宝玉却推辞道：“只是屋里的丫鬟也够了，再多些，反倒搅扰得头疼，纵然添了两个，也不是老祖宗疼我的心意了。”
　　他推辞，贾母想了想，勉强点头，又与王夫人道：“你留神些也罢。”
　　王夫人为人母的，自是一口答应，着实端详宝玉两眼，心里添了三分欢喜：如今宝玉越发长进，也有了主见，不似小儿时那样淘气了。
　　如此说了一回，贾母也是有些倦了，众人瞧着，正要说两句话就散去，谁知就有个婆子喘着气进来，往王夫人耳边说了一桩事。
　　贾母便问：“什么事？”
　　王夫人听了两句，已是变了脸色，回头勉强与贾母挤出个笑容来，低声道：“老爷打发人来说，我娘家兄弟病了，圣上特意加恩，使太医赶去诊治。”
　　“有这事？病得如何？”贾母面色微变，忙问道。
　　旁边薛姨妈也是忧心起来，忙走到跟前来握住王夫人的手：“必是不打紧的罢。”
　　王夫人道：“已是打发人去那边问讯了。想来是边塞苦寒，不免饮食起居受限，他又现管着许多事，劳累着了也是有的。”
　　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是明白着的：真要只是小病，哪里用得着劳动太医过去？只怕这症候不小。
　　贾母、薛姨妈不必说，原是世情经历过的，自然听出意思来。就是宝玉等人，也多是聪敏知机的，相互看了看，便都隐隐有所觉，只不敢言语。
　　屋子里顿时静了一阵，。
　　贾母方抬起眼皮，缓缓道：“这病未必小，只是圣上洪恩，你兄弟素来身强体健，也是弓马出身的人，不是那等文弱的，必不至于太伤身。你只管放心。”
　　她年高德重，又是有经历见识的，一言既出，连着王夫人、薛姨妈也觉心头松了一口气，忙道：“正是老太太说的理。”
　　贾母却又道：“今儿已经迟了，等会不拘听到什么话，明儿你过去瞧瞧——太医再是妙手回春，也须得好药。那边疆之地，自然苦寒，多预备些药材总是不错的。偏这些个东西，不是一时就能得个齐全。你去问问，要是短了什么，回来各处收罗收罗送过去，才是要紧。”
　　王夫人一一答应了，又宽慰贾母，陪着说了一晌话，这才回去。
　　回去后，她也心神不定，旁边的薛姨妈本也不是那等有主张见识的，虽也说些宽慰劝和的话，却每每词不达意，倒引得王夫人更提心吊胆起来。
　　好是半日，那往王子腾府上去的管事才回来，先回了贾政，次便赶到王夫人这里，将里头的事细说了。
　　原来王子腾并非旁的症候，却是劳累公事，年轻时战场上的旧伤复发，圣上得了快马急信，知道里头的事后，方下了圣旨。如今虽说病势不轻，到底是旧伤，业已料理了，大约是没妨碍的。
　　有了这话，王夫人并薛姨妈两个做妹妹的才松了一口气，相互对视一眼，都自笑了：“还是老太太有眼界，能沉得住，一说就准的。”
　　王夫人就打发人往贾母处去：“若老太太还醒着，你便回禀一句。若是睡了，你告诉鸳鸯一句，也就是了。”

第234章 未发
　　彩霞听了,垂头答应，退出去到了贾母屋中告知。
　　薛姨妈见她去了，想着自己家中事,便与王夫人道：“今儿已是晚了,我先回去。赶明儿你回去娘家，早些打发人告诉我,咱们一并去。”7K妏敩
　　王夫人自然答应,又宽慰了些话,因她只带着个丫鬟过来的，便打发几个婆子丫鬟相送。
　　薛姨妈一去,她心底却仍旧有些焦虑，想了一阵,又打发人告诉凤姐。
　　凤姐那里早听说了这事,只是前头说病了,不好声张。有了王夫人这话,立时打发人来,道是明儿也要跟过去：“我这也是小毛病罢了,这样的大事,要是不过去问一问,实是放心不下。”
　　王夫人想了想，也答应下来。
　　及等翌日,她禀告贾母后，就与薛姨妈、凤姐坐车过去。
　　王夫人等都提心，王家自然也有些整肃的,往来的仆妇人等都垂头安静，不见笑容。及等到了里头，王子腾夫人也略失了些旧日的精神,面容行动倒还沉得住。见三人过来，她还叹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没得连你们都惊动了。”
　　王夫人依着贾母所说，提了药材的事，又道：“咱们原是一家子的人，既有事，哪里能不照应一二呢。如今究竟怎么说？”
　　那王子腾夫人也描述了一番，却与前头所说不差，只将前情说了一回。
　　原来近日春暖，朝廷用兵攻打北狄，王子腾既主管边塞之事，统揽全局，不免越发操劳。除却案头文书等事，他原是弓马出身，深知兵事，除却事务外，常有巡视查检城墙兵营等。
　　这回却是不巧，他巡视城墙，恰巧赶上北狄兵马前来。王子腾立时主持防御，且将这一波北狄乱军打下去。因有城墙之力，将士用命，眼见着非但得了一份军功，且也没损甚个兵马。
　　经历这一场厮杀，王子腾也觉气血上涌，想起旧年弓马博取军功等事，便脱出贴身护卫，自取了弓箭，往那为首的北狄首领射了一箭。这一箭下去，那首领登时就从马头摔落，眼见着就要没命。
　　王子腾大悦，正与左右言语，说着必要将那将领尸首取来，好鼓励士气。谁知那边北狄人马悲愤之下，忽得打马回来，也不顾这边弓箭，抬头就射，王子腾虽也矫健，到底年岁已长，左臂便中了一箭。
　　这箭说不得十分深，却引动了旧伤，方有今日之事。
　　王夫人、薛姨妈并凤姐听说了缘故，不免都嗟叹：“这战场上面，竟是一点也忽略不得。”
　　“正是。”王子腾夫人也有些忧心，但因着王子腾素来的情景，倒还撑得住，因道：“如今圣上垂恩，料想那太医过去，好生休养一阵，他自然也就稳妥了。你们也不必十分忧心。”
　　三人自是应了，又问药材等物的预备，得了王子腾夫人托付，便回来打点，足足忙了一个上午，才使人送去。
　　薛姨妈、凤姐倒还罢了，王夫人却不免要与贾母回话，说是如此。
　　贾母听了，点头道：“既如此说，料想还是不妨事的。你只管放心罢。”
　　“是。”王夫人点头答应，又道：“今早南安太妃打发人来，又提了探春丫头的事。我看他们家的意思，倒似十分真心。”
　　“他家……”贾母斟酌半晌，才道：“你也知道的，那郡王并其世子都在南疆，为国而战，太妃身边有一个嫡亲的小孙子，又生来体弱，最是宠溺。如今他家要说亲事，世子日后承袭王位，还要问郡王这做父亲的主意，剩下的两三个庶出的，也不必提，论来只有这一个了。论说年岁，也已长大，本与三丫头相当，又失了母亲，自然要她张罗的。”
　　这些王夫人如何不知，但南安郡王家世显赫，又是世交，如今要来求娶探春，不说自己也有些意动，单单这一份俯就的情分，她也实是不好张口。
　　如今贾母既点出来，王夫人也只得明说：“老太太也知道的，三丫头生得俊俏，人才出众，再没有旁个好挑剔的。只是论到婚事上面，外头的人不知道，明里暗中的总提着庶出一件。我虽满心疼她，婚事上也着实为难。
　　现今南安太妃有心，他家与咱们又是世交，常有往来，知根知底，又颇有圣眷，很是体面。虽说孩子身子单弱了些，到底已是将将二十许的人，并不曾听说有甚个大病。旧年我也见过两回，虽文弱些，礼数规矩半点不错，看着也是个好孩子。
　　如今要推拒了他家，也难张口。二来，这样的人家都不情愿，往后再要挑拣，纵然人才出众些，旁的地方怕也有些不足的。因此，这事倒不好断然回绝。”
　　贾母因着年高，且那郡王幼子体弱多病，两厢里都不常出门，是以不曾见过面。这时听王夫人言语，她也不免添了些踟蹰，想了半晌，才道：
　　“我却没见着那孩子，只听说他体弱多病，常在家中。你既见过，又这么说，这桩婚事倒也有些说法了。你且使人打听打听，虽说郡王高门，这样的人家仆役众多，多少有些言语的。再来，下月初五便是太妃的生辰，我索性动一动，也请出那位哥儿瞧瞧。若果然使得，咱们便许了这一桩婚事也无妨。”
　　这话一说，王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因道：“既如此，下晌老爷回来，我将这事说与他。”
　　贾母道：“这是自然。他做父亲的，要是不喜欢，这婚事也做不得。”
　　两厢里才说定，就有丫鬟回话，道是尤氏来了。
　　王夫人立时收口不提，坐下吃茶。
　　待得尤氏进来，贾母笑道：“你今儿过来做什么？”说着，又命坐下，又着丫鬟端茶来。
　　尤氏笑道：“原听说了那边大舅老爷的事，我们大爷发我过来问问太太。”
　　“暂且不妨事。”王夫人听了，忙将前头的事又粗略说了一回。
　　尤氏听了，细细记在心底，又道：“我也说吉人必有天象，大舅老爷既蒙皇恩，又做得大事，原是个命格贵重的，纵然有些小妨碍，也必逢凶化吉的。偏我们大爷还是挂心，必要我过来问个明白。”
　　“也是你们有心。”王夫人笑道：“幸而有惊无险，大家也安心些。对了，前儿隐约听说珍哥儿见了风，连着老太太都说，要打发人问一声，偏又这事那事混忘了。如今怎么样了？”
　　“只咳嗽了几声，身子发沉，昨儿睡了一日，又吃了两剂药，现已是好了。”尤氏道：“也是他这一阵身子不爽利，不然早要说请老太太过去玩一日，散漫散漫。如今天色暖和，桃花开得又好，正是时节呢。”
　　“赶明儿得空，自然过去。”贾母笑着应许。
　　尤氏道：“那感情好，等我们那里布置好了，必请您过去逛逛。”
　　这么说了一阵，就有李纨等人过来，两人也就顺着话头，说些家常事体。
　　只是探春早有名声，她的婚事，自然有人留意。
　　也不知谁个听了去，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渐渐有些风声传出去。只因这事还没说准，也没提南安太妃。外头的那些人不知就里，便将近二三个月的官媒婆等人荐的人议论了一番，在里头挑挑拣拣的，左一个右一个理论出个人来。
　　探春自然也听见了两句，但她素来自尊自重，兼着贾政并王夫人两人也非贾赦他们，她虽有些不自在，倒没十分忧心。
　　独有一个宝玉，前头才听说薛宝琴亲事将定，心里还嗟叹着，忽有听说素来亲厚的妹妹探春也要说亲事，不免跳将起来。先是盘问言语的麝月，见她不过听见两句风声，未曾作准，他也无法，只得先跑到黛玉处，将这事说与她听。
　　黛玉倒还罢了，不过静静听了一回，拿话宽慰。
　　紫鹃却着实为此盘算过几回的，很是想要留下探春，至少也让她不要远嫁异乡。有她这么个精明强干，又是正经贾家姑娘的三小姐在，贾家也多些维持的力量。
　　是以，她听了一回，便有意点拨，因道：“二爷说的这些个人，哪个不是早前就议论过的。倒也不是没个好的，偏就再没多提第二回，无声无息就没了。可见这些个人，并不如老爷太太的心意。只怕现在提着的这一位，并非前头的那些个。”
　　宝玉一想，这话大有情理，兼着紫鹃素来有眼力见识的，不比那些听风传话的人，忙追问道：“那依着你看，倒是哪一个？”
　　“这……”紫鹃故意停顿了片刻，才道：“官媒婆那里既不妥当，大约是有人相看着的。偏这一阵并无这些个人，要说起来，也就去岁老太太大寿，倒是将几位姑娘都唤过去见面的。那时候各家老夫人、夫人也多，说不得就是哪一位世交人家的夫人，就此看重了三姑娘。”
　　提起这话，宝玉就看向黛玉：“我记得那一日妹妹也过去了的。果然有这么一位夫人？”
　　“夫人说不得。”黛玉并不看宝玉，反而若有所思盯着紫鹃看了两眼，才回头与他道：“只有一位老夫人，却是南安太妃。她倒是十分欢喜，拉着我们说了半日的话。”

第235章 巧合
　　宝玉听了,半日没有言语。
　　黛玉便知有异，忙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郡王有四子三女，与其世子同胞的,只有长女与幼子。”宝玉脸色不大好看,声音也有些低缓：“那世子虽没说亲，却与郡王一并在南疆为将,京中也只有幼弟,与三妹妹年岁相当,最得太妃宠溺。只是他极少出门。我们两家颇有往来，我也没见过面,只听说自小体弱，常有病痛。”
　　他这话一出,黛玉也有些缄默了。
　　她也自小多病的,但毕竟是女孩儿,原就长居内宅的,并不须出门做出一番事业来,方可说是成家立业。但这南安郡王幼子,到底是个男人,哪里也能似她一般,常自将养内宅，仰人鼻息的？7K妏敩
　　何况探春生性爽利,精明强干，自有一番心胸见识，是有心做事的人。南安郡王家再是富贵,这样的郎君，大约她还是多有不如意的。偏这一桩婚事，论条件,显然于探春于贾家都算结亲的好人家。
　　想到这里，黛玉眼睫低垂，忽得有些伤感：“世人都爱富贵，却不知这富贵两字的厉害，真个能逼人的。”
　　宝玉也沉默下来。
　　紫鹃提及这一桩婚事，本来是想推进一二，早早定论，免得后面探春远嫁。毕竟探春放风筝一节，本就是两只凤凰，后被喜字搅散了，又有蕉叶覆鹿这话，可见前面那一桩婚事，大约是不错的。
　　何况，有贾母、贾政、王夫人主张，他们为人且不论，儿女婚事却也着紧，总还有个下限。探春又是个聪敏厉害的性情，差不多的人家都能过得好。
　　现在听宝玉这话，这人选似乎健康有碍……
　　她不免有些疑虑，但看两人都沉默下去，反倒回转过来：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踟蹰不定，才耽误了探春婚事，后头和亲才落到她这未曾许婚的人身上？毕竟，她是元春的妹妹，国公府的小姐，品貌出众，自也比旁个略有名些儿。
　　有此一想，紫鹃忙道：“打老太太起，太太老爷都看重三姑娘，断不会糟践了她。许是这郡王家的小公子，另有旁的好处也是未定。二爷既有心，何不好好打听打听？咱们也放心些。”
　　宝玉、黛玉听了，都齐齐一振。
　　他们互有情意，却也深知大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经的道理。是以，虽说对探春婚事有所忧虑，想着贾母等人做主，他们也不能驳回，反倒有些迟疑。
　　现在听到紫娟这话，两人才回过神来，暗想：我竟也糊涂了，只说人伦大礼，却忘了早做打算四个字。旧年二姐姐便是如此，怎么换做三妹妹，反倒乱了阵脚？
　　一时想，宝玉张口就道：“还是紫鹃姐姐明白，我立时去北静王那里问一声。两家本就亲厚，住得也不甚远，料想旁人不知，他家总知道的多些。”
　　说罢，他匆忙起身，就要出去。
　　黛玉心中早已盘算了一回，见状忙叫住他，因道：“如今还只一点风声，连着人也没提南安郡王那边，你可不要莽撞露了口风，旁人听见，反倒派三妹妹的不是。
　　二来，今日原有课业，你要出去，也须早早完了这些才是。如今舅舅在家，二月里环哥儿县试，四月里兰小子府试，哪个他不着紧的？说好你并瑞哥儿两人八月院试的，他也必会放在心上。
　　倒不如你做好了事，再与先生说几句好话，省得日后揭出来，讨那不自在！一时要生出事来，三妹妹知道了缘故，心里也不好过。”
　　宝玉一一听从。
　　虽是心中猫爪挠得一样，也不得不先忍耐下来，匆忙赶回去，就着茶泡了半碗饭，他忙忙着吃了后，估摸着课业先做了一些。待得下晌张诚明过来，宝玉便将功课先递过去，又说了今日有要紧的事，想紧着些云云。
　　张诚明本就深知人情世故，又因宝玉聪敏，功课也勉强能说勤勉，且已是考中童生，向日多有偏爱。如今一听这话，他自无不可，点头应了。
　　当下里，师生两人一教一学，着紧将今日的课业完了，又定了后头的功课，宝玉便告退而去。
　　张诚明也不以为意，稍作收拾，便施施然起身，预备回去。
　　谁知走到半路，他忽得就被贾政的长随唤住，因道：“张先生，我们老爷请您过去说话。”
　　那张诚明不知就里，但因贾家待他甚是厚道有礼，倒也没有旁话，笑着答应了。
　　宝玉浑不知后头的事，出了读书所在，就有茗烟扫墨几个小厮赶了上来。也有拿书本的，也有凑过来说已经预备了马车的，拥簇着他出去。
　　宝玉先吩咐扫墨：“将书本送回园中，仔细些，别打翻了砚台，反倒污了书。”次就与茗烟道：“可是与北静王那边说一声了？”
　　“已是打发人去提了一句。”茗烟笑道：“恰巧今日王府聚宴，说是请了好些读书人呢。一听二爷要去，接待的长随都是欢喜，说是他们王爷提过两句，可惜二爷如今着紧读书举业，不好搅扰的，不然早下帖子请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宝玉也没留心，只又问了马，听说早已备好，便匆匆过去了。
　　及等到了北静王府上，他才到里头庭院内，就隐隐听见吟诗声，说笑声，又有举杯邀酒的，高谈阔论的，不一而足。到了近前，他瞧了瞧左右，见着好些眼熟的，便停下来略作招呼应酬，说了几句话，就往北静王处见礼。
　　见着他来，北静王伸手拉住宝玉，眉峰舒展，且与旁边一个身形稍显瘦削，眉眼温和，举止舒展的少年笑道：“这是荣国府的贾宝玉，论年齿比你小两岁，论诗词文章一类，只怕阿宁你还未必如他。”
　　宝玉听了，虽不知这人是谁，但看北静王待他亲厚，更甚自己，便知也是富贵中人。再看这少年，虽似有不足，却也可说是长身玉立，行止闲雅，另有一番风流姿态，并非寻常之辈。
　　他心里已是有了些亲近的意思，不等这人说话，上来便先行一礼，含笑称呼为兄台。
　　那少年听了，面色微红，似乎有些许局促，却还是含笑着应答。
　　北静王瞧着，又与宝玉引见，将这少年的家世提了两句。
　　这原是常情，宝玉听了，却一时怔住，幸而他也是心思敏捷的，不过片刻就回过神来，反倒拱手笑道：“原来是郡王家的公子，难怪不与俗流类同。”
　　一时说，他已是忍不住留神打量，心里却有些诧异：怎么这么巧，自己赶着过来打探，正主便自来了。
　　他这里如此，那边霍宁也是细细端详宝玉，多有感慨：难怪祖母提起这贾家，便夸赞他，果然生得出众，口齿言行也是不凡，虽说如今攻读上进，倒也不是那等酸腐文人。
　　北静王见两人虽言语不多，却着实打量，很有些亲近之意，便笑道：“你们年岁相当，又素爱诗文，如今虽是初相见，未必不能做个旧相识，何不吃两口酒，且去各处散一散？等回来做了好诗文，也是一场佳话。”
　　这样的提议，宝玉自是情愿，因看向霍宁。霍宁因身体单弱，常居家中，少有出门，也就这一二年长成了，不比小儿时，才稍有出门走动。他既少见人，便着实有意结交几个人，宝玉生得俊俏不提，且也有意亲近，他自也心热欢喜，当即就答应了。
　　当下里，两人说说笑笑，且往一侧的林子里走去。
　　北静王只是一笑，远远望着两人的背景消失在林中，他才意态洒落，命人斟了一杯酒，自己就着眼前情景，一点一点慢慢饮下。
　　一时欢宴，待得日落黄昏，才自散了。
　　那霍宁与宝玉结交，自觉交浅言深，颇合心意，且订了日后再相见，方上了马车而去。宝玉见他离去，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一时遥遥望了半日，才在茗烟的二爷声中回过神来，且打马转头家去了。
　　及等回到自己屋中，他心里犹自有些不能回转，无精打采地换了衣裳，就坐在书桌前嗟叹。
　　麝月见了，便问他：“这又怎么了？难道去了王府，谁还得罪了你不成？”
　　“要是得罪了，反倒好办。”宝玉接了一句，却没有再说下去，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心里实在难以论定。
　　正在这关节，忽得有小丫头进来，因道：“二爷，老爷在书房等着你呢。”
　　饶是宝玉近一二年多有长进，贾政也改了些形容，但积威犹在，他一听就醒过神来，忙起身领了话，又巴巴得问着小丫头：“老爷怎么打发人叫我过去？”
　　那小丫头笑道：“原也不止二爷一个，连着环哥儿、兰小哥儿并林姑娘那里的瑞哥儿都叫过去了，仿佛有什么话吩咐。”
　　听了这话，宝玉也想起先前黛玉所说，唇角一翘，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今日怎么巧事都赶到一处去了。我要打探霍宁，果然见着他。妹妹提点着老爷，老爷果然也寻我们来。
　　被这情绪一冲，他也从容了些，打发小丫头回去，自己稍作收拾，便赶到贾政的书房里。
　　那里贾环、贾兰并瑞哥儿早已到了，见他进来，都站起身来。
　　贾政抬头望了宝玉一眼，见他神采夺人，举动洒落，便将到了喉头的几分不满压下，且命他坐下，又问：“你今日出去，又做什么去了？”

第236章 蛛丝
　　宝玉不敢怠慢,忙起身告诉，也不提探春等话，不过听说有诗会,前去赴宴,结交读书人云云。
　　这也是常情。
　　贾政素喜北静王为人品行，听说是往那处去,脸色便缓和下来,又听着说是结交读书人,竟还夸赞了一句：
　　“你倒也长进了些，知道结交人物的要紧。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一月里去个二三回，倒也罢了。只是不能误了功课,这八月里院试,你多有不足,还需读书精进。”
　　话到后面,已是转为警告。
　　宝玉毕恭毕敬,连声应了。
　　那贾政见着,抚了抚胡须,原要不提,转头瞧见下面的瑞哥儿似有好奇，想了想便问道：“今日见了什么人？又说了什么话？”
　　提起这话,宝玉便先说了几个旧相识，都是些读书有成的，见贾政神色越加宽和,方提了霍宁。
　　“这是南安郡王家的小公子？”贾政一听，立时想起前日王夫人与他言语，说着南安王府取中探春,有意结亲的事来。
　　他素喜读书人，于勋贵世交虽也维系，却着实淡薄了些。要论本心，却是有些取不中的，但探春毕竟是庶出女儿，郡王府也是世交，两厢里倒有些为难。
　　如今见宝玉提及，他心内微动，着实盘问了一番。
　　宝玉也毫不隐瞒，将霍宁言谈举动等一应事，都细细说来。
　　以他看来，这霍宁善诗词，知书画，晓通琴棋，言语有致，且爱培植花木，竟也是一流人物。可惜，身体着实有些单弱，当日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不到，他便面色潮红，必要歇息了。
　　“郡王弓马出身，文学也是出众，方能教养出小公子来。”贾政先夸赞一句，又沉思了半晌，才吩咐宝玉道：“你既与他结交为友，便要留神言语，谨慎行事，莫要唐突了，才不负这一段渊源。”
　　宝玉忙答应了。
　　贾政方转向瑞哥儿，着实问了他的学问，见他谈吐文雅，言语不虚，虽因年岁小，还沾不得广博、深切两字的边，却又比先前更进益了些。
　　他又想这瑞哥儿读书未久，能有这样的勤勉，这样的灵性，不觉念及贾珠、林如海两处，一时有些伤感，又有些艳羡，着实称赞了一番，又督促道：
　　“你父亲原是探花出身，极爱读书的人，要是知道你如今有这长进，泉下有灵，也自然宽慰的。往后还需勤勉，方不辜负他，也不辜负你这才气。”
　　瑞哥儿听了，也想到林如海，眼圈儿微红，点头一一应了。
　　次后，贾政又问贾环、贾兰两人。
　　那贾环不必说，前面二月里县试，他因着病了，推辞未曾赴试，贾政便有不满，只是人吃五谷杂粮，多有病症，也是没奈何的，只能眼不见为净，后面便少有问他学问的。这却是近一个月头一回，他也没料到，更没有预备，追问之下越发不堪。
　　贾兰倒是勤勉，却天性聪敏且不如宝玉、瑞哥儿两人，又是长孙，心中寄予期望也高，见他进益不如，他自然也不能满意。
　　如今拿着话问了一通，贾政便将两人捡着话着实痛说了一顿，尤其是贾环。
　　贾兰听了，只得默默领了教训，也无旁话可说。
　　倒是贾环见四人里独他呵斥最多，一点赞许也无，而另三人里宝玉这原是最为贾政厌弃的，如今反倒得意了，不免心中愤愤。
　　他也不想自己二月里，借口生病，连考试也懒怠应付，文章更是胡乱敷衍，反添了满心的怨愤不平，只不敢发作出来，束手立在那里唯唯诺诺。
　　贾政素日便觉他举止猥琐，形容不端，只是旧年出了事，方留神在意了些。如今宝玉等人皆有长进，他劳神公务之余，多留神宝玉三个，不免更疏忽了他。
　　此时也不过痛骂一番，他便回转过来，又将贾兰叫到跟前，着实吩咐了四月府试的事，命他：“如今也只十余日的光景，学问上未必能再进益，倒是将旧日所知通读一番，做得举纲目张，才是要紧。次则有不通的，或是应试有所阻碍的，也问一问你先生，二叔并瑞叔他们。”
　　贾兰低声应了是。
　　正在此时，外头就有小厮回话，道是贾母寻宝玉。
　　贾政知道这是贾母忧心，唯恐自己呵斥责难宝玉，只得摆了摆手，吩咐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去罢。”
　　四人里三个巴不得这一声，忙答应着去了。
　　独有瑞哥儿一个，心里斟酌了半日，脚步缓了缓，终究回身与贾政讨了书房里一部史书来看。
　　贾政听了，倒有些诧异，因问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大姐姐常有言语典故，我有些听不懂，又听说‘读史可以明鉴，知古可以鉴今’。我年岁未长，更须根基深厚，增长眼见，才厚颜求书相看。”瑞哥儿两颊微红，低声道：“大姐姐处也有史书，却都是古籍，又艰深，听说这一部史书虽是新制，却以明白晓畅，解释详细为长，所以才……”
　　“‘读史可以明鉴，知古可以鉴今。’”贾政将这话咀嚼了两回，深觉有理，不免连说了两个好字，又问是谁说的。
　　瑞哥儿道：“是大姐姐身边的心腹丫鬟，紫鹃姐姐。”
　　“虽是个丫鬟，却有些见识。”贾政夸赞一声，心中更为满意，自然应许了瑞哥儿的要求，因道：“你既有求学的心，我这做舅父的，自然没有拦阻的道理。日后凡有要读的书，你告诉长随一声，只管借去看就是。”
　　瑞哥儿十分欢喜，脆声应了。
　　贾政也颇觉宽慰，抚须目送他离去，正待出去散散，再想想事情，忽然又有长随进来，回了一桩事。
　　却还是刑家。
　　原来前头邢德全趁醉使气，大闹了一场，连着官府都惊动了。虽说贾赦有意平息事项，争奈这邢夫人并其兄弟，却是两头使力，着实僵持住了。
　　细想来，这也是情理中的事。
　　邢德全虽是借酒撒气，但既发作出来，大家没得体面了，他要轻易干休了，日后越发压不住，横竖已经是撕破脸了，不如乘势追讨，撕下一块好肉来，从中弥补。7K妏敩
　　而邢夫人本性悭吝，这样的飞来横祸，她如何能认？又恐有一便有二，竟难得咬牙不肯让分毫。贾赦斥骂了，她也只做不听，推说自己头疼，浑身难受，躺在床上不肯起身。贾赦虽不尊重，到底还是讲究体面的，终不能把她怎么着。
　　两厢里谁都不让，又相互发狠，不过短短几日的光景，一件小事，竟有些闹大的意思出来。
　　贾赦折腾了两日也是无法，只得请来贾政、贾珍两人商议，且将这事尽早完了。
　　“这等事还能如何！”贾政心中不满，碍于长兄颜面，也不好十分发作，只得过去商议，不过也就是从中说合等话。
　　贾赦听了，只是摇头：“这话我如何不知，争奈说合不得。”
　　“既如此，便说定立了条陈。”贾珍却是料理世情，颇知人情的，当即道：“宁可咱们添补一些，终将这事完了，大家体面为上。不然，外头议论起来，咱们家又有什么脸面？旁个不提，我听说如今与薛家议亲的梅家，就有言语。”
　　“这梅家如何知道的？”贾赦便问。
　　贾珍道：“这梅家原是御史，自然好打听，何况如今他家正要议亲，常有走动，听到一声半句的也是有的。”
　　有了这话，贾赦面色更沉，半日才道：“这些御史最好风闻奏疏的，一时闹将起来，大家越发没脸。也罢，就照你说的做，凡有什么事，一并了结，也省得日后罗唣！”
　　他下定决心，又有贾政、贾珍帮衬，虽未雷霆断事，却已是将两处拘住，说定后日一并过来，且将这事说开。
　　旁处倒还罢了，独有薛家听说后，着实松了一口气。
　　也不为旁个，正是梅家议亲事，略有些风声言语，议论到了薛宝琴处。这内里又有一个缘故，刑家虽与薛家是亲戚外的亲戚，争奈薛蝌已是定了邢岫烟为妻。
　　邢岫烟本姓邢，她父亲邢忠因被两头牵扯做保，也卷入这一桩事里。梅家这等诗书人家，最好清名，前面于亲事有异议，尚且只是避开，如今说定亲事，也有些勉强。现在忽得听说宝琴胞兄所定姻缘，其妻之父卷入这等争财的事里，他家不免更添了三分嫌隙。
　　薛姨妈虽慈和，也是世道人情经历过的，又有宝钗在旁帮衬，不过两日便觉出滋味来。偏这事又是贾赦那边的，她须张不开口，就是与王夫人也只是打探打探，叹息叹息便罢。
　　如今忽听说如此，薛姨妈就有三分欢喜，忙打发人唤来薛蝌，将事说了，又笑道：“我原还打算着将事略拖一阵，总好过趁着受人怠慢，如今瞧着，竟不必如此了。”
　　薛蝌反倒叹息，因道：“旧年议亲，本是两家情愿，如今他家有心反悔，每每生事。我只恐妹妹纵然嫁过去，也未必欢喜。”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薛姨妈提起这话，也是摇头，却还是劝说：“这等事一个不好，不论好歹，多是要议论女孩儿家的。何况琴丫头再好，旁人看不见莫不着，只说那梅家书香门第，清贵人家，自然越发偏向。幸而那梅家大爷倒是个妥帖孩子，瞧着模样性情，断不会十分委屈了琴丫头。”

第237章 煤尾
　　薛蝌虽点头称是,心里仍旧有些闷闷的，又与薛姨妈商议了一回，便退了出去。
　　转出薛姨妈的正房,薛蝌仰头看见夕阳余晖,更觉心中索然。但想着妹妹宝琴，他叹了一口气,仍旧收拾了精神,且往她的屋子里去,有意宽慰开解一二。
　　谁知绕过一处假山石，迎面却撞见了夏金桂,他忙避让到一边，低头问好。
　　夏金桂正因薛蟠近日外头结交了个新鲜妓子,整日不着家,纵回来了也是吃酒作耍完了,常囫囵在书房睡下,心里颇有些不自在。这会子听说薛蟠才从外头回来,她便寻过去,有意发作发作,好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这时匆匆赶来,却差点与薛蝌撞个满怀，她也吃了一惊,停下脚步瞧仔细了。见着是薛蝌，他如此礼数，立在夕阳下眉目清秀的,她倒将心里一口恶气去了小半，只笑嘻嘻道：“原来是蝌兄弟。我道是哪个，原来是你。”
　　薛蝌忙又赔不是,道是自己心中有事，没得冲撞了嫂嫂。
　　夏金桂本是一腔盛气的，这会子见他温言细语的，生得又俊俏，却心里一软，因笑道：“咱们原是一家子骨肉，说这些生分话做什么？只你素来能干，难得见这么烦难的，倒不知这又是为了哪个？”
　　薛蝌垂头道：“不过只置办琴妹妹的事，事情又多，天又渐次热了，不得好东西，心里有些犯难罢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嫂嫂不必忧心。”
　　“原是为了这个。”夏金桂眼珠子一转，忽得道：“家里根本原不在京中，虽有两三家亲戚，那也都是做官的，哪里知道市井买卖的事。偏琴妹妹的大事又赶着紧，你心里犯难也是常情。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怕你不肯。”
　　说到后头，她的声音更添了三分亲热，两只眼睛也瞅着薛蝌，笑嘻嘻着带着点子嗔怪的意思。
　　薛蝌喉头发紧，只觉有些不对，忙道：“嫂嫂有心指点，我如何不肯？只怕我做事糊涂，反倒坏了嫂嫂的好意。”
　　“你要有心，自然能受得我的好意儿。”夏金桂涂着丹寇的指甲微微翘起，轻轻笼住罗帔，声音更放软放缓下来：
　　“我娘家本就掌着城里城外的桂花局，连着宫中一应陈设也都供奉着，自与各处大商户皆有联络。这本乡本土的，常有往来，比咱们家中更知道些人来。你如今置办嫁妆，多半也是不知道哪处妥当。我使人书信一封回去，唤两个老掌柜来，陪着蝌兄弟置办，岂不省事？”
　　薛蝌听了，虽因夏金桂素日脾性，不肯叨扰，争奈她唱作俱佳，又觉多留不自在，只得含糊答应着，长揖一礼谢过了，便匆忙离去。
　　夏金桂见他两颊微红，似有羞惭之意，心里倒有些得意起来，咯咯笑了两声，方迈步重新往薛蟠处过去。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一声儿也不敢多说，垂头跟在后面。
　　且不论夏金桂如何发作，这边贾家事情却也没得消停。
　　那边邢夫人与其兄弟争产一件事，好说歹说，又有贾赦贾政等人从中说合，议定了事项，写了条陈，除却邢夫人出了一间铺子，一处小庄外，贾赦也额外出了两千银子，将此事完了。
　　邢夫人固然心怀怨恨，只她夫家娘家两处不得靠，又闹出这等事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忍下了，却不免将及旁人。身边的丫鬟仆妇且不论，又有邢岫烟，着实拿着她做法，拿着自己生病一条，变着法子折腾了好些时日。
　　幸而邢岫烟端雅稳重，耐得住贫瘠，凡事尽是谦和忍让，终将这些琐碎都忍了下来。凤姐听说，反倒更添了三分怜惜，倒使人送了些东西过去。
　　邢岫烟见着，也不敢叫邢夫人知道，一应都藏掖起来，次后又交予父母，说是如此。
　　邢忠夫妇见着，却不论女儿烦难，反倒有些欢喜，又与她道：“虽然恼了一场，终究咱们得了益处，后头拿与你置办些嫁妆，也更显体面。”
　　听得这话，邢岫烟心里有些喟叹，却也不能显露，只道：“是女儿让爹娘受累了。”
　　“受累什么，你在薛家有脸，往后帮衬娘家也容易些。”邢忠夫妇不以为意，应道：“他家如今大富，你嫁过去，自然千好白好。”
　　邢岫烟便没有言语。
　　邢忠夫妇也不理论，两人自己议论了一通，都觉欢喜：前头往京中过来，打量着邢夫人帮衬治房舍、帮盘缠。偏邢夫人悭吝，不过面子上过不去，从头到尾破满花费个几百两银子，面子上含糊过去便做罢。
　　现今邢德全闹了一场，他固然占了大头，自己一家并妹妹处也都占了一份，虽不甚丰富，却远超两人期许。他们又非漫使银钱的主儿，算得除却邢岫烟嫁妆之外，自家指着田宅出产尚有余裕，自然欢喜不尽。
　　邢岫烟看在眼里，虽还有些闷闷的，又觉心中酸涩，只得悄悄走出屋子，瞧着外头日光，竟有些发呆起来。
　　好半日过去，才有篆儿赶过来道：“姑娘，已是有些迟了，再要不到姑太太那边，怕是后头落了锁，出入不方便呢。”
　　邢岫烟这才辞了父母，重入了贾家，且过去与邢夫人服侍汤药。
　　谁知走到半路，忽听见一阵脚步响动，她回头看去，却见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正神色慌乱着，往里头赶去。
　　她无心生事，忙略作避让。
　　倒是周瑞家的见着她，还停住步子，挤出个笑来问好，因问她打哪里去。
　　“我原是从外头家里一趟，也无旁事。”邢岫烟笑道：“周大娘既有事，先办事要紧，旁的什么日后说不得？”
　　有了这话，周瑞家的忙点头称是，又略说两句，就匆匆离去。
　　邢岫烟往她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见果然是王夫人处，心里虽有些疑惑，却没有言语，只领着篆儿一径到了邢夫人院中，好生做事不提。
　　那边王夫人处，得了周瑞家的回话，却是吃了一惊，脸色大变，起身道：“只是旧伤复发，怎么就到这份上了！”
　　“太太，如今那边打马回信的人说——大舅老爷已是昏睡了两日，实是有些不妥当了。”周瑞家的低声道：“舅太太说，现在也无旁的法子，且要将人送回京中，好生将养才是。”
　　王夫人半日没有言语，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半晌才道：“这外头的大事，我们哪里能做得主？先前圣上使太医过去诊治，就是为着大哥能为，须用得他。如今生出这样的事，咱们拿着家书议论上去，哪里能成！”
　　虽这么说，停了半日，王夫人终究叫来外头管事，打发他出去将事禀报贾政处：“如今也只合先回了老爷，请他赶紧回来商议。”
　　那边贾政得知消息，忙告假回来，又打发人请来贾赦、贾珍，且商议这事。
　　但商议来去，终究不能轻易论断，只能现往王子腾府上去，将一应事体细细问清，这才回来。
　　贾母听说，便知必有了大事，一等他们回来，便将人唤来跟前询问。
　　王夫人只得含泪将事说与贾母。
　　贾母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叹道：“舅老爷正值壮年，怎么竟有这样的事！偏圣上如今已是开了恩旨，又使了太医过去，那边没有上奏，我们也不能言语，着实为难。”7K妏敩
　　贾赦等人也是此理，当即默然无声。
　　倒是贾政踟蹰半晌，终究道：“咱们家终归是勋贵起身的，平安州那里尚有些旧部，只是他们未能上达天听，偏几处常有往来的世交，或是远赴边疆，固守国门去了，或是原不管这些事了的。设若有一两处能言语的，起个头，圣明在上，自然会有恩旨。”
　　若从这里论起，贾母倒想起一人，因道：“我记得云丫头的亲事，原说定了卫家。他家如今虽寻常些，到底也是大家族，内里又有一门亲戚，远在边塞为将。我恍惚记得，那也是平安州的。你们着人打探仔细，若果然是，咱们搭线过去，一来一去总归便宜些。”
　　有了这话，众人都似有了主心骨，忙着紧使人告诉王家，听说果然有这一号人物，忙又托了史家，将事料理了。
　　那边王子腾夫人自是感激不尽，不顾宵禁将至，赶过来相谢。
　　贾母见着她神色憔悴，似有不支的模样，忙命王夫人搀扶住，又着实宽慰了，好好将她送回那边府上。自己安生坐下，才觉浑身乏力，因叹道：“刺拉拉忽然生出这一桩事来，幸而联络有亲，不然咱们竟也只能单看着了。”
　　贾赦本就是袭爵为一等将军的，正是武官，那边北疆要紧的平安州，又是贾家多年故旧所在，连着他自己也有生意在。如今偏是这样的事，他却一点不知，本就有些不自在的，再听贾母这话，不由道：
　　“所以我前头想依着旧年的例，将咱们府上的姑娘，与武将说亲。偏因着旁的缘故，一回两回的，竟也不成。如今一点事体，倒还要请托亲戚家。”

第238章 深思
　　贾政心内一动,终究没有言语。
　　贾母却看他一眼，淡淡道：“云丫头的夫家，是外人,是姻亲,二丫头三丫头的夫家，自是内人,也不是姻亲。也是,我也老了,倒不比旧年能走动的时候，还能联络两家。”
　　“是儿子说错了话。”贾赦听这话不像,虽然心里还有些不平，也忙认错：“这会子瞧着咱们有心没处使力,儿子糊涂,只管抱怨这些个事,说岔了话。”
　　“这话不必提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儿就是。”贾母淡淡一句抹了去,又看王夫人：“既已是将事托了出去,你也放心些。这事不是一日两日能论定的,你们兄妹情分,我也不劝你别耽心虑后。只是一件，你也是半百的人了,自己需得保重才是。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参详，总能寻出个法子来。”
　　王夫人心内感激,含泪答应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忽听得有丫鬟回话，道是尤氏来了。
　　贾母便命请进来。
　　尤氏神色略有慌张,因问事项。
　　贾母也宽慰两句，提了两句处置的事，又道：“今日已是迟了，你们忙了半日，回去好生歇一歇，有什么事，等着史家那边的信儿过来，咱们再议也不迟。”
　　贾赦等人听了，都低头应是，纷纷告退去了。
　　及等到了外头，王夫人并尤氏又惦念贾母，回头嘱咐送出来的鸳鸯，留心贾母安康，多宽慰宽慰老人家，引她开心些云云。
　　鸳鸯一一答应了，又道：“太太、奶奶只管放心安歇，有什么事，我立时往各处报信的。”
　　那贾赦在旁瞧着，见鸳鸯神色虽谦和温顺，背脊却挺直，又说着这些话，不免心中有些发闷，想着前头贾母的言语，更添了三分不甘，暗想：这王家的事，与我什么相干，可见我也是老糊涂了，没得讨不自在！
　　当即他便撒手而去。
　　倒是贾政回去，先宽慰了王夫人几句，就回到自己书房，细细思量起来。
　　探春的婚事，因宝玉言语，他且添了一二分意动，却仍旧有三四分犹疑。不为旁个，他这一房，虽也是国公府的正经嫡系，但等着老太太亡故，各家分析，到底要渐次疏远开来。
　　既无袭爵，前头祖宗的旧故不多，又多归贾赦一房，自不必论。如今太平盛世，本就是文官为上。他自小酷爱读书，几处合在一处，日后前程，儿女婚事，以他想来，那也不在武，而从文。
　　那南安郡王虽好，到底是异姓王，又是武勋人家，原不投他的脾气，也不合他心中打算。
　　只如今王子腾事情一出，贾政这才发觉，自家于勋贵这边仍旧要有些人脉的。从此细算来，探春联姻过去，倒也不坏。
　　毕竟，从宝玉这里论，林家虽去，到底有许多同年故旧，又有瑞哥儿，年岁尚小，却是科举的种子，日后必有前程。从贾珠这里论，他虽去了，尚有兰小子，与李家仍是姻亲，更是不错。就是环儿，他要日后有些成器，也能说个书香门第。
　　这等儿女小辈的大事，贾政一一斟酌，连着迎春、惜春乃至湘云等都想过了，他才终究有些论定：
　　若这霍宁身体尚算康健，人品齐整，这一门亲事倒也做得。
　　想到这里，贾政负手转身，叫进来个小厮，命他去院中唤宝玉过来。
　　那贾宝玉忽听得父亲召他过来，虽不知什么事，也不敢怠慢，忙离了黛玉屋中，赶过来听吩咐。
　　谁知贾政唤他过来，一不问功课，二也不呵斥他行止，只道：“你舅舅家的事，大约你也知道了。这几日多去宽慰宽慰你母亲，也免她忧思太过，伤了身子。”
　　宝玉忙答应了：“儿子晓得了。”
　　“好。”贾政说得一字，又抬起眼打量宝玉两眼，因道：“那郡王家的小公子，你近日可有联络？”
　　“因家中有事，且他身体也有些不足，我也不敢十分叨扰，不过书信送了一回。”宝玉垂头道：“说些诗文一类的话，并无其他。”
　　贾政道：“等会子你把书信送来，我瞧一瞧。”
　　“什么？”宝玉一怔，正待言语，就见贾政又道：“他家如今看中了你三妹妹，有意说亲。你为人兄长的，也须留心用神，两家联姻不提，也不委屈你三妹妹的意思。”
　　这话一出，宝玉心里便有些黯然。
　　他天性里有些古怪，又有一腔赤子气性，就是个寻常姑娘出嫁的事，尚且听不得，何况探春素与他相亲相厚的。饶是早有所闻，早有所备，如今听得贾政言语，他也心生索然。
　　一时半晌，竟没有应贾政的话。
　　幸而贾政这时候也有些出神，并没觉察什么，只缓缓吩咐道：“如今且只是暗中议亲，你可仔细些，留神留心不打紧，别糊里糊涂，竟露了口风，倒叫旁人看轻了去！”
　　宝玉勉强回转，应道：“儿子知道了。”
　　见他应下，贾政又嘱咐几句，方挥了挥手，命他退下去，自己重又坐到书案前，瞧着上头摆着的书籍公文等物，不觉有些乏力起来。
　　当下里，他叹了一口气，也没唤旁人，只一手撑住头，合眼沉思起来。
　　那边宝玉从书房退下，一路也是垂头沉思，走了半日，忽觉眼前有些发昏，抬头一看，见着自己已是走到园中，前头正对着一株大柳树。
　　因着春来日暖，这柳树早已是枝叶繁茂，丝丝缕缕一团儿绿烟似的，风一吹，几条遍布黄芽碧叶的柳枝儿当头罩来，可不得日光为之一暗么。
　　他伸手拂过这柳枝儿，唇角不觉翘起，因道：“春去夏来，转眼已是黄芽渐去，碧叶繁茂的时候了。”
　　想到暮春两字，宝玉不觉心内又是一动，想着这一向种种事体，竟觉自家也仿佛沾染了这一等暮气，总不如旧年那般从容。
　　有此一想，重又推想到兴亡两字，一时念着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一时念着家国兴亡自有时。这样一重重想来，宝玉脚步更觉缓慢，而后呆立在那里，竟有些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被人推了一下，当即踉跄两步，忙回头看去，却见紫鹃正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正笑着看向他：“二爷只管站在这里做什么？”
　　宝玉犹自有些恍惚，紫鹃又问了一句，他才渐渐回转过来，顿觉双足微微发僵，浑身被风吹得有些发冷，便甩了甩衣袖，笑道：“我才出了一会子神，你这又是打哪里来？”
　　紫鹃道：“二姑娘打发人送了些东西，我正要去老太太那里取药丸，便顺手带了过来。”
　　“二姐姐送什么来？”宝玉问了一句，跟着紫鹃一并往潇湘馆去，顺口问些家长里短。紫鹃也不觉如何，含笑相对，心里却有些疑惑：贾政究竟说了什么，倒引得他如此？
　　三人一行说，一行走，不多久便到了潇湘馆。
　　黛玉正在窗下调琴弦，一时将弦扭紧一点，一时将弦略松了点，全凭指尖轻轻勾动，侧耳细听音调而定。这时见三人进来，她也只微微仰面，与他们点一点头，到底将这一根弦调准了，这才命雪雁取来水，洗手擦干双手，一面笑道：“你们倒赶在一处了。”.七
　　“我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走到半路，就瞧见我们宝二爷正立在阴地儿吹风，也不知做什么。”紫鹃一面将贾母、迎春两人送来的东西与黛玉看，一面又道：“我还疑惑呢，只恐有什么事，谁知等了半晌，二爷只是站着不动。”
　　黛玉听了，便抿嘴儿笑，又瞅着宝玉：“老爷寻你做什么？倒引得你这么着。”
　　“原有事吩咐。”宝玉先提了王子腾的事，又说贾政命他宽慰王夫人云云。
　　这倒是常情，黛玉点点头，因道：“虽说人有生老病死，也是没奈何的。只是事关至亲，太太岂能不忧虑牵挂？使你好生宽慰，也是应当的。”
　　宝玉点头，又瞧了瞧左右。
　　黛玉会意，将几个小丫头都打发了下去，紫鹃瞧着，也预备下去，却被宝玉叫住：“倒有一桩事，须得问一问紫鹃姐姐的。”
　　紫鹃原就有意，听了这话，顺势留下，又随手抄起茶壶，与两人倒了一盏茶，用小茶盘递过去，一面顺手将琴收到一边，拿了琴囊就预备先收起来。
　　宝玉道：“紫鹃姐姐先不必忙，且听一听这事。”说着，他就将贾政的吩咐说出。
　　先前虽也猜到了些，但这么快就听到准信，黛玉并紫鹃两人都是一怔。半日过去，黛玉才道：“你可得仔细，这事干系非小，一个不好，三妹妹便受累不轻的。”
　　紫鹃却将这事与王子腾联系起来，且不等宝玉言语，就先道：“老爷本不喜勋贵武将一类的人家，如今才几日，忽然就说了这话，只怕这事竟与大舅老爷有些干系。”
　　黛玉、宝玉两人听了，都转头看她。
　　一个问：“那依你看来，这一桩婚事如何？”
　　另一个却问：“这话从何说来？”
　　两人同声异口，混在一处，不觉都收回视线，看向对方。
　　宝玉便问：“妹妹也是如此想？”

第239章 通络
　　黛玉沉默片刻,又瞟了紫鹃一眼，方与宝玉道：“‘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如此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如此，便不能单单只问各人心意。”
　　虽这么说,她的声音却有些低委,仿佛对此有些怅然。
　　宝玉见着,也无话可说，无可奈何,闷闷着点了头，却还道：“纵然如此,也须两厢情愿才是。”
　　听他这么说,黛玉眼波微动,心中又觉温软,又觉伤感,口里只得宽慰他：“世情如此,你我也不能扭转。只三妹妹的终身,如今还需你留神度量。我想着,若不是个好人，舅舅他也断不会许婚的。”
　　“你说的是。”宝玉想着自己已是担了这事,反倒振作了些，因道：“我必会全力以赴。”
　　说得这一句，他又方记起自己过来的一桩事,又求黛玉：“只是这等事，我若说与三妹妹，终不如你说来得妥当,倒要请妹妹从中传话才是。”
　　黛玉细想宝玉与探春虽则兄妹情深，到底也有个男女之别。二来，探春素来自重身份，若宝玉直言其事，只怕她必要断然推拒，那才是大家小姐的体统。
　　换做自己，也会如此。
　　虑到此处，又见宝玉忧心，她虽略觉羞涩，仍旧应了。
　　宝玉这才有些欢喜起来，因道：“三妹妹本有主见，若她不喜欢，自会明言，你只管看她的模样儿。若果然不好，我从中搅合了去，倒也不为过了。”
　　“若这么说，二爷凡有与那小公子有言语书信，都要说与三姑娘才是。”紫鹃听了，忙插了一句：“常言道听其言观其行，三姑娘虽不能观其行，若能听其言，自然也会有所明悟的。”
　　宝玉自无不可，一口应下。
　　而后黛玉自寻了空儿，且往探春处，拉着她到了内室，悄悄将内中种种事体，一一说与她听。
　　探春听是自己终身之事，本是两颊微红，直欲避开来。但被黛玉拉住，又细细说了要紧了地方，她才渐渐有些滋味上来，松了劲儿，静静坐着听到了最后。
　　黛玉见着，也将些许尴尬放下，反倒问她：“这一桩事，你是个什么打算？”
　　“你自然知道的。这等事，原不是我们该想着的。”探春低声道：“休说我们女孩儿，就是二哥哥他们，谁个不是父母做主？”
　　黛玉道：“你我都是读书知礼的，自然晓得这个大道理。只是他自小的脾性，你也深知的，这是他的好意，只盼你称心如意，才有这话。你要领了他的心意，就直言相告才是。”
　　宝玉一片真心实意为她，探春岂有不知的，再听黛玉低声坦陈，她眼圈儿一红，声音也有些暗哑起来：“我知道的。”
　　她既和软下来，黛玉心知宝玉所求已是成了，不在多言，反而转了个话头，说了些旁的闲事，便辞了去。
　　探春将她送出去，心里却犹自激荡不休。
　　纵然那霍宁天生有些不足，未必能得长久姻缘，但探春扪心自问，着实不觉自己受了委屈。
　　毕竟，南安郡王府上，本就是一等的人家，说亲的又是嫡出的小公子，她到底是个姨娘养的，只这两条，便可说那边非但不曾看轻了自己，反是多有青眼才是。
　　二来，不论是长辈，还是二哥哥，也是为她考量过的，都是虑到了自己今后，才为此踌躇。不然，她一个庶女，能得郡王府上青眼，谁个不立时答应？
　　不说旁人，只拿着旧年二姐姐的婚事比一比，自己也该知足了。
　　想到这里，探春心中顿生安稳，倒将前头一些繁杂念头尽数抛到脑后，推窗往外一看，只见后廊檐下的梧桐正自繁茂。昨日一阵夜雨，越发助了三分青翠，兼着如今将将临夏，更有一串串黄绿的小花蕾，渐次显出来，平添了几分勃勃生气。
　　探春望了一阵，忽觉一阵清风带着女孩儿的笑声，从远处拂来，顿觉心神爽朗。
　　她如此，那边笑声的主人甄英莲却半点不知，犹自欢喜。
　　今日贾雨村往贾家来，因使人问封氏母女。那封氏一听便知，大约贾雨村有事须往贾家商议，便不肯过来，却想着女儿英莲常念着贾家一干姑娘丫鬟人等，便使她过来。
　　那英莲自来京中，除却薛家，便只贾家一处，又因大观园中一干女孩儿素与她好的，现重回到这里，再见旧年相识，岂有不欢喜的？
　　此时与她们说说笑笑，也十分惬意。
　　只是说到后头，她问黛玉等人情景，又有宝钗近日可曾搬回园中等事，有意前去拜会。
　　翠墨等人听了，忙道：“宝姑娘哪里得空，休说前头那些事，如今琴姑娘要做亲事，忙且忙不过来呢。邢姑娘虽在，只大太太病着，早晚要她服侍，你也不必去了。至如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倒都无事，你只管过去。可惜着，前儿云姑娘才去了，你们旧日便极好，偏就几回遇不着。”
　　甄英莲听了，忙谢了她们，先往黛玉处去。
　　黛玉才从探春处回来，心里还有些感慨，忽见着她来，也是欢喜起来，因命紫鹃烹茶来，又笑道：“前一回你过来，我便想要细问问，谁知不得空。今日过来，我们可得好生说说话。”
　　英莲听了，一半欢喜，一半又有些伤感，因拉着黛玉的手，低声道：“本来早该过来的，只如今寄居人家，行动也须先顾着主人家，总不能自便了去，才耽搁到现在。今日也是趁机过来的。”
　　这等事，黛玉原也是寄人篱下的，如何不知，不免问她些家常，见贾雨村着实善待，才放心了些，因笑道：“如此倒还罢了。”
　　英莲笑道：“贾先生原是姑娘的塾师，又与这府里连了亲的，自然是好人，岂会亏待我们母女？”
　　虽这么说，黛玉却深知里头的事。她寄居舅家，外祖母素来宠溺，舅母待她也是极周全的，犹有不遂意的地方。何况英莲母女两人，与贾雨村并无血脉之亲，不过是凭着旧年父亲一点恩情而已。
　　只是这等事，她既不能更改，便不好说出来，否则也就徒惹伤感，而不能有所进益。
　　但在一通言语送走甄英莲后，黛玉不免说与紫鹃，又叹道：“依着我看，她们母女却还不如早些南归，到底还有亲故可做依凭。”
　　“若说这个，只怕姑娘且想错了。”紫鹃虽不记得封氏之父的名，却还有个印象，记得是个贪婪无耻的小人。这样的亲故，只怕还不如贾雨村这个枭雄。
　　最起码，枭雄还有些格局，只要不触及利益，他是乐得做个体面人的。而封氏并甄英莲两人，无权无势，也不能带给他什么利益，多半还是能得了帮衬，全身而退的。
　　因此，这时黛玉一说，她便道：“前头甄夫人提及自家，说是殷实人家，不意失了火，方投奔了娘家，而后半年，家中着实不堪，甄老爷才撒手而去。这既是殷实人家，必有积蓄，纵然大火付之一炬，也总有些细软留存的。何况，果然家计艰难，甄老爷才去了，怎么又隔了半年之久？我想着，必是甄夫人娘家那里，倒有些大嫌隙。”
　　“若从此论来，她们母女着实可怜可悯了。”黛玉细想了想，也觉有此疑虑。但这么一想，她不免更为甄英莲母女两人伤感，因道：“若是连血脉之亲尚且不能倚仗，旁人又怎么信得过？”
　　说到这里，她心生感触，不觉红了眼圈儿。
　　紫鹃见她触景伤情，又想甄英莲的为人，想了想便道：“姑娘何必伤心，或是宝二爷，或是我那表兄，原都结交了不少人。那些人大约也是年岁相当的，从中问一问，或有妥帖的人，与甄姑娘说一门亲事，她们母女便似旧年刘姥姥一般，也算有了倚仗。”
　　这倒是有的，譬如袭人，便是如此。
　　黛玉一听，也是想到这一节，倒将三分缠绵哀戚之情，化作啼笑皆非，因道：“你这性子，再是改不过来。凭是什么难办的事，都不能动摇心神一般，却似愚公移山，一点一点办了来。”
　　“若果然能似愚公一般，有志者事竟成，倒也不枉我这一生了。”紫鹃随口接了一句。
　　黛玉听了，反而留神端详她，待得紫鹃都觉得有些异样了，才笑着道：“你倒还怕事有不成？”
　　“若都能有志者事竟成，也没得功败垂成这样的话了。”紫鹃只说她敏感多思，许是偶尔触动了什么，便没留心，依旧为甄英莲的事筹划：
　　“单单这事，虽说能托付宝二爷并我那表兄。但二爷如今又要攻读，又要为三姑娘筹划，哪里还有空暇，多半也只能托付我表兄——偏他也不知甄姑娘为人品性，未必能挑拣个如意的人来。”
　　黛玉道：“事到这里，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不过，常有言说否极泰来。她前头那么些坎坷，也都经历过了。如今母女团聚，还有什么事过不去？”
　　“这倒不像是姑娘的声口了。”紫鹃打趣一句，又想到江霖，不觉眉眼柔和起来：“只盼果然能如此罢。”

第240章 难言
　　黛玉轻轻一笑,眼里仿佛有些欢喜：“你既这么说，料想她必能有个好结果的。”
　　“若都依我想，那倒天下天平了,偏又不成。”紫鹃随口抱怨一句,伸手取来残茶泼了去，混不觉黛玉目光转深,径自把这些杂事皆尽料理了。
　　恰巧这会儿厨下送来细点,紫鹃将前头的事抛到脑后,只接过来食盒，将它捧到里头,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就端出一碟细点,一盖碗的三白山药羹,与黛玉送去。
　　这日便再无旁事。
　　而后三五日,闲事且不论,单单王家、贾家便联络世交姻亲人等,终于借北地边将之名,将王子腾病重一事,上达天听。圣上闻说，便着令朝堂议论,而后斟酌了一日，方使这边将代理诸多军中要事，又命人车马相迎,且将王子腾接回京中，好生照料。
　　这恩旨一下，王家、贾家等处皆欢喜不尽,正待督促有司衙门人等，将王子腾好好儿的接回。那边有司得了圣旨，又见贵人催促，也巴不得奉承，当日就打点妥当，着人去了。
　　谁知过不得两日，忽得有北疆快马加急的奏疏送来，竟是王子腾！
　　原来这王子腾前番病重不假，但北疆苦寒之地，缺医少药也是要紧的一件。自皇帝恩旨使太医诊治，又有王家贾家的上等药材并家下人等服侍，熬过最艰难的两三日，他便一日好过一日。
　　如此一来，他瞧着召回的恩旨，便有五分犹疑。
　　一则，前头他耗费气力，打点人马，着实部署稳当，眼见着便能斩获军功，实舍不得这一场富贵。
　　二来，家中小辈略有不足，也须跟着他这父亲斩获些军功。不比旁人手下，容易为人所慢，减损功绩。
　　是以，这王子腾思来想去，哪怕觉得有些许不妥，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差点丢了命的功绩，不肯为人嫁衣，自己灰溜溜回京去。毕竟，他如今旧病复发，少了这一次，下回还不知能不能再成行。
　　到了最后，王子腾八百里加急，终究上了奏疏，以战前不可换将为名，托以大义，推辞了回京的恩旨，执意将这事完满了，再行回京。
　　那王家、贾家等处得知消息，虽也忧心他的身体，倒也深知情理，没再鼓噪什么。只是卫家那里不免略有些不自在，也不为旁个，却是先前圣上恩旨，原着了卫家那位族亲接替王子腾。
　　他们是两头得了好，一则顾全未来的姻亲，二则有助族亲。如今情势倒转，反倒有些没滋没味起来。只这样的事，也不好多说，大家伙儿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罢了。
　　宫中也是静默了一日，翌日圣上便发出恩旨，着王子腾统领大局，主持大事而已。
　　有此事情也算告一段落，王夫人并薛姨妈犹自往娘家去了一回，同王子腾夫人商议了事项，又额外添了好些仆役物什，着人送到北疆，以备王子腾调理之用。
　　待回来，王夫人少不得与贾母告诉一声，说是如此。
　　贾母也道：“这也是合该的。凡要使什么，你只管备齐整了，若是短了什么，或与我说，或直接拿银子买来，总归人是第一要紧的。”
　　“是。”王夫人代兄嫂谢过贾母，又道：“其实也不过咱们尽尽心罢了，究竟前头该送的都送过去了。只盼那些北狄少生事端，早些罢了兵祸，大哥能归乡回来，安生静养调理。”
　　婆媳两人说了一回，就有李纨等人过来，她们便止住话头，与一干奶奶姑娘说些家常闲话。
　　一时吃饭完了，贾母消食，方有李纨笑着提了一句，道是明日贾兰须得预备府试的事。大家方想起这一遭事，忙问了几句近况。
　　李纨满脸是笑，口里只道：“他功课也是平平，年纪又小，不过是老爷叫他去试一试，好做日后经验罢了。原不值什么。”
　　众人自不会顺着这话，颇夸赞了贾兰几句，才自散了场。
　　及等翌日，因贾兰赴考，贾政早起将他唤过来，勉励了几句，又着宝玉相送，是以这日功课倒也免了。宝玉一口答应，及等出去，就见瑞哥儿赶来相送，也说了好些勉力的话。
　　贾兰一一听了，又谢了瑞哥儿之情，待他去了，方回头与宝玉央求道：“二叔，前头菌兄弟也科考得进，如今也与我一般预备府试。我早与他约好，本是要一并过去的。等会子打马出去，倒要请二叔往那边绕一绕，好歹捎带上他来。”
　　这贾菌本是荣府近派的重孙，关系也极近，何况宝玉于兄弟子侄一辈素来宽纵，并无教训之意，见他这么说，便一口许了，不过唤来长随李贵吩咐两句，事情便完了。
　　待得他将两人送到考场，又着人看着马车，自己则顺顺溜溜往街市上逛了一圈。除却买些小玩意儿，好带回去与姊妹顽外，连着江霖的铺子，柳湘莲的宅子，都去叨扰了一回。
　　偏江霖今日不在，他也只得买两册新鲜话本就做罢。倒是往柳湘莲处坐了好一阵。
　　那柳湘莲新婚燕尔，又将得佳儿，正自围着尤三姐团团转，忽听说宝玉过来，倒是一笑，与尤三姐道：“他是个知情知趣有礼节的，论起来你们又是亲戚，倒可一见。”
　　尤三姐想起旧日种种，也自笑了，因道：“旧年便在大姐姐家见过两面，瞧着是个谦让的，如今一二年过去，也不知怎么着了。横竖这几日我也闷得慌，去瞧瞧也罢。”
　　夫妻两人出来，接待了宝玉。
　　那贾宝玉见着尤三姐出来，倒是吃了一惊，忙起身作礼，又责怪柳湘莲：“我不过来坐一坐，倒将尊夫人请来作甚么？如今既有孕，必要好生将养才是。”
　　一时看了尤三姐两眼，见她虽没脱去旧日形容，依旧眉眼明艳，神采飞扬，却也添了三分柔媚，倒有些她姐姐的品貌来。
　　柳湘莲笑道：“本是她心口发闷，你又不是外人，索性过来散漫散漫罢了。”
　　那边尤三姐也是着意打量了宝玉两眼，才自颤颤巍巍行了一礼：“我过来，没得叨扰你们说话罢。”
　　宝玉原是个怜香惜玉，最是体惜女孩子的人，虽则尤三姐已是出阁，犹有灵秀之气，兼着与柳湘莲素日好的，哪里还有旁话，只避席略略远些，且瞧着他们夫妇上座后，也就坐下言语。
　　一时论起今日的事，宝玉还淡淡的，柳湘莲也只一笑，因道：“令兄南下去，独你居长，也难怪今日着你送行。倒不知他南下如何了。”
　　说起这话，宝玉少不得将旧年的一干事体粗略提了些，又将贾母散体己以滋贾家族人等事说来，而后方道：“因着如此，现下琏二哥并蓉哥儿正料理这事。这买卖田宅，又须与各家细谈分润并家庙家塾等事，总还需二三个月，方能回转。”
　　柳湘莲听了，不免肃然，因拱手道：“令祖母果然是有眼界，知大体，有能为的，这一番施为，何等豁达，何等仁慈，难怪能教养出贤德妃娘娘。”
　　说及这个，宝玉也与有荣焉，含笑谦让两句，便又道：“你们素日也是相交好的，等他回来，大约也能赶上你们弄璋之喜，到时候少不得要讨一杯喜酒吃。”
　　“这是自然。”柳湘莲往尤三姐处看了一眼，见她似有所想，以为她坐着发闷，便命丫鬟扶着去园中散一散。
　　尤三姐回过神来，原要推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笑道：“也好，正好去厨下问一声，怎么细点还没送上来。”说罢，她与宝玉点点头，就辞了去。
　　及等丫鬟搀扶着她往园中去，尤三姐却只命在亭子里铺上坐垫，自己捧着热茶，静静想起事情来。
　　也不是为了旁个，正是为姐姐尤二姐思量。
　　却说旧年二姐出阁，嫁与富户张家。那张家自不如贾家满眼富贵，倒也算小富即安。张家子因见二姐柔媚多情，体贴入微，他管束原也严苛，并不知女儿滋味，忽得了这么个美娇娘，自然也是欢喜。
　　由此，上及公婆，中则夫婿，下及仆役人等，都颇敬重。
　　前头尤二姐还有些不足，见着如此情景，也渐渐安下心来，孝敬公婆，和顺夫婿，体惜仆役，一家子竟也十分和乐。过不得二三个月，她又有了身孕，更是心满意足，略无参差。
　　谁知前一阵，忽得又见到贾琏。
　　也不是旁的缘故，只因贾琏那日往锦乡侯家有事料理，赶巧碰到张家老爷。这张家本就有意攀附，张老爷一见着他，赶忙邀请，着实款待，又请出儿媳厮见亲戚。
　　两人便对上眼来。
　　本就有些旧情，如今咋咋然再见。
　　尤二姐且喜且愁，倒也不敢显出。偏贾琏瞧着二姐添了丰韵，较之旧日，更觉妩媚多情，兼着这是前头差点得了手的尤物，如今看着吃不着，不免有些心神摇曳。
　　后头便又来了两回。
　　那尤二姐本性多情，且贾琏生得俊俏，出手散漫，比之张家子强出十倍，岂有不心动的。

第241章 赴试
　　只是念着张家尊重,自己现又有夫有子，方压住了。
　　这等事，旁人说不得，也看不破。尤三姐素知她的性情,又因姊妹情深,不过见过两三回面,就探出六七分来。当时,她便厉声喝问，又将种种事体道理摆出。
　　虽则尤二姐当时听了进去,默默含泪应了。但三姐却以其心痴意软,不免忧心。幸而这二三月贾琏再无音讯，二姐方又渐渐灰心了。
　　“原说事情已了,偏如今听来，本是另有缘故。”尤三姐闷闷地吐出一口气，着实有些挂心：“可恨我也不合常过去,早晚规劝。张家又不知里头的事，倒也难办。”
　　念及此处，尤三姐心里便有些发闷,偏这等要紧的事连着柳湘莲也说不得，只得独自坐了一阵，就往厨下督促了两句，回转过来。
　　这边贾宝玉见柳湘莲颇挂心三姐，又想贾兰贾菌两人应试也是差不离了,便多坐了一盏茶的光景,略吃了两块糕就辞了去。柳湘莲挽留两句,因有宝玉实有事项,也没再多留,只说日后再会云云，便散了去。
　　宝玉打马散漫而去，旁边茗烟儿拿着马缰绳，一面笑道：“二爷还要打哪里去？”
　　“瞧着时辰也差不离了，咱们慢慢骑马过去，也就是了。”宝玉拿着马鞭子，却也不挥，随意拍了拍马身，一面往应试的方向看去：“那边还有什么可看的？顺道过去瞧瞧。”
　　那茗烟打眼往那边一瞧，便笑道：“二爷竟忘了，那边原是北静王府，后头再过一条街，便是南安郡王府上，连着一面都是些公侯人家，就是老太太的娘家，云姑娘府上，也在那一溜儿呢。”
　　“那就绕过去。”宝玉听到南安郡王，便略有些感叹，却不想这会子打马过去，冷冷清清的一片，又有什么好去的：“旁边凭着什么地方，拣个热闹些的，咱们逛过去也就是了。”
　　茗烟忙应了。
　　主仆三四个人，信马由缰逛了一回，及等日色偏西，方回到府试的地方。
　　那边李贵正急得团团转，见着宝玉等人回来，巴不得一声，忙上前来拉住了他，一面带着些抱怨着道：“哥儿去了这大半日，也不打发个小子过来说一声。前头老太太、太太耽心，打发人来送饭，我好容易才含糊过去。回去还不知怎么着呢。”
　　“不过去逛了逛，往柳家坐了一阵子。这京城地界，天子脚下，最是太平不过的，何况我又带了这么些个小子。”宝玉随口含糊两句，将事抹了去：“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一面说，他一面往大门处看去：“可放了没？”
　　“门上的人说了，再过两刻钟，便要开门放了去。”李贵没法子，只得应承：“咱们这马车原就停在边上，两位哥儿出来，便只管上车，打马往东边这条道儿过去——这里本就备着马车走动的。”
　　宝玉也是经历过的，往那边一看，点一点头，就没言语了。
　　约莫两刻钟过去，果见里面赴试的人陆陆续续从里头出来。
　　也有笑的，也有愁眉苦脸的，又有不住絮叨的，千人百样，也难分说明白。只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将出来，外头候着的人便儿阿哥啊得叫唤起来。
　　虽有门上管事的喝令拉扯，满场也有渐次沸腾起来。
　　就这会子，一个管事领着贾兰贾菌两人从一侧小门出来，堆着满脸的笑，躬着身子往这边过来。及等到了跟前，他深深行了个礼，满口说些恭维的话。
　　宝玉下来与他说了两句，又命李贵谢了他一封银钱，就引贾兰贾菌入了马车，打转马头，且往荣国府去。
　　那贾兰贾菌两个，经了一日的考试，都是神色疲倦，恹恹搭搭的。，宝玉问了他们两句，听着差不离，便没有再问，只道：“耗费了一日心力，闭眼安生歇一歇。”
　　两人忙谢了宝玉，身子一软，双眼一合，原说只是歇一歇，不知不觉就相互靠着歪在一处，径自睡了去。
　　瞧见这光景，宝玉吩咐打马的李贵一句，又顺手从包袱里抖出件替换的衣衫，胡乱盖在两人身上，就不理论了。
　　一路车轮滚滚，径自从僻静处缓缓快到荣府里，宝玉方叫醒两人。
　　那贾兰贾菌醒来，宝玉便问贾菌，直接回去，或是往贾母处坐一坐。
　　贾菌忙道：“原是要拜见老祖宗的，只那考场腌臜，熬了一日越发气味混杂，只恐过去倒是不恭了。不如日后整肃些，再去拜见老祖宗。”
　　宝玉知道他寡母独子，只怕他母亲也正提心吊胆倚门而望的，又听这话，便没有多说，吩咐李贵先赶马车将贾菌送回，才转回府中。
　　那贾兰下了马车，再谢过宝玉今日费心，赶忙回去，一则听母亲教训，二来也是换了衣裳，以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处询问。
　　这等事宝玉自不理论，回去换了家常衣衫，便提留着东西，一径到了园中姊妹处，各处散了些，就与黛玉一并往贾母这里来。
　　路上与李纨相遇，三人便一并过去。
　　黛玉见李纨似有忧色，又素知她于贾兰管教颇严，读书一件上更是督促得紧。偏贾兰虽是个聪敏孩子，读书上却不如宝玉瑞哥两人，纵然比常人强一些，终究不显出挑。
　　是以，李纨督促更紧了三分。
　　这些瑞哥儿偶尔提过一句两句，黛玉虽不挂心，却也知道的。这时候再见李纨神色，她便含笑道：
　　“今日兰哥儿府试，宝玉问了几句，都是极好，料想必能成的。只是兰哥儿辛苦了一日，那考场陈旧，怕还要受些腌臜气息，说来也是受罪了。”
　　李纨听了，点一点头，又谢了宝玉助力，回头却叹道：“回来我问了几句，他却有些说不出，未必能如妹妹说的那样子，只怕还是白受罪。”
　　口里这么说着，她神色间多有疲惫郁郁，倒似有些失望。
　　宝玉、黛玉两人连声宽慰，又说着今日赴试，何等耗费心力，只怕脑子都混沌了，才如此云云，一通话说到贾母院中，李纨才稍稍回转过来，因道：“只盼真能如你们两人所说才好。”
　　正说着，里头就有人笑道：“大嫂子也过虑了，兰哥儿家学渊源，人又聪敏，只是如今年纪小些罢了。休说如今尚未放榜，纵然这一榜失了手，往后也必定能蟾宫折桂，科举高中的。”
　　三人走到里面，却见宝钗、探春两人正在前头，含笑相候。
　　此时见他们过来，宝钗更道：“三妹妹说得在理，大嫂子不必忧虑，兰哥儿必有前程的。”
　　“有你们这话，我也放心了些。”李纨笑了笑，一手拉住探春，与众人往里头去，一面又道：“旁的倒还罢了，只怕老爷失望——方才回来换了衣衫，略坐了坐，就被叫了去，现还不知怎么着。”
　　一行人到了里头，贾母、王夫人正说话，见着他们过来，少不得吩咐茶饭，又问李纨：“兰哥儿呢？”
　　李纨将事回了，贾母点点头，道：“他做祖父的，合该教导，只是今儿受了一日的罪，连着宝玉在外头，我都提着心，何况他。去，打发个人告诉一声，把兰小子叫来，就说我要瞧瞧孩子。”
　　这却是怕贾政严厉，不免苛责过度，把贾兰唬住了的意思。
　　果然，一时贾兰过来，脸色便比前头宝玉瞧见的时候，更萎靡了三分。
　　贾母瞧着心疼，忙叫他到跟前来摩挲了一回，又吩咐哥儿的饭摆在这里，且叹道：“咱们今儿早些用饭，也好让兰小子用些子后，早些回去歇息。什么要紧的事，只管逼勒孩子。”
　　众人自无旁话，着紧吩咐了茶饭，一时寂然用饭完了，贾母便命李纨带着贾兰回屋：“安生歇两日，就是我这里并你婆婆那边省两日工夫也罢，横竖我们都有服侍的人。厨房里也打发人说一声，捡着清补的东西给孩子用些儿。”
　　李纨含泪应了，带着贾兰回去不提。
　　倒是贾母见他们去了，一手揽住宝玉摩挲了两下，且叹道：“亏得还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也在京中，不然打发你们几个根子弱的出去考试，我这心怎么放得下！”7K妏敩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心疼小辈，才这么着。依着我看，他们原也大了，正该做事的时候，哪里就怎么着了，原都该是历练的。”
　　“说着大了，心里且还小着呢。”贾母道：“都说成家立业的，两样且没得一件，如何能说大了？”
　　“依着我说，还是老太太有福气。”凤姐听了一回，也凑趣笑道：“正是这神佛知道老祖宗往后心疼儿孙，方早早迎入京里。不然还只在咱们南方祖宅那边，您老如何舍得大大小小的心肝儿宝贝的孙子、曾孙子、重孙子？”
　　众人听得都是一笑，赶到一处凑趣说了半日的话，方自散了去。
　　倒是凤姐家去后，自往榻上靠着大引枕坐下，一面问捧茶来的平儿：“大太太的病，还没好？”

第242章 借力
　　平儿立在下首,回道：“才打发人问了，说是今儿早起，又有些不舒坦，便打发人特特叫邢姑娘过去了。”
　　“可请了大夫诊治？”凤姐涂了丹寇的指甲微微翘起,漫不经心地呲了呲,就端起茶盏来。
　　“请了一个相熟的大夫,说着是心病,也不打紧的。倒也开了个方子，说是吃也罢,不吃也罢,都使得的。”平儿道：“那邢姑娘却忙了一日，连饭都不得好生吃。看见的小丫头都有些不落忍了。”
　　凤姐手指一顿,将茶盏放下，冷笑道：“也只捡着软的捏罢了！现不使些手段，只怕如今是邢丫头,往后就是我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回话，道是旺儿并他媳妇来了。
　　凤姐将两人叫进来,因问两人如何。
　　旺儿忙道：“现已是查了些出来，那钱家并林荣家的账目，已是有些苗头了，只是还没算清楚。倒是大太太屋里的那几个，着实攀咬出了些事体,就是大老爷也听说了一两件。”
　　说罢,他将费婆子等人的事细说了一回。
　　又有旺儿媳妇,也从旁补充。
　　凤姐听了,回头与平儿一笑：“我素日知道这些个婆子媳妇子必有许多藏掖,也是这么一个大家子，着实没法子十分料理齐全。一时过苛了，下头的抱怨也还罢了，上面打老太太起，到各小爷姑娘的，只怕也不自在。谁知真个翻腾出来，竟比我想得还要多！”
　　平儿陪着笑脸，却不敢张口。
　　“若依着我的性子，自然要做法收拾了。”凤姐道：“只如今瞧着，还是我糊涂，不知亲疏远近的道理。既如此，凭着老爷太太料理处置，管不管的，全由着他们去！”
　　说着，她看向旺儿：“如今大太太病着，这事怕也不好料理的，你去找两个知情知趣的，回了大老爷要紧。可明白了？”
　　旺儿低下头去，连声应是，心里却暗暗咂舌：不亏是二奶奶，打蛇打七寸，正敲在大太太的关节上！这会子大老爷正恼着呢，听这话，岂有不发作的！
　　平儿听了半日，到了这会子，也只得添了一句：“这人可得仔细挑准了，没得说出去，又是一桩事。”
　　“平姑娘放心，大老爷房里那么些人，就是咱们不理论，这些个话也要混说起来，何况现有几个有数儿的。”旺儿媳妇笑道：“难道她们就不想结交些有能为的？这蛇有蛇道，鼠有鼠道的，咱们各人理论的，怎么也扯不到奶奶身上一点子的。”
　　四人又商议了两句，凤姐拿准吩咐了，旺儿并其媳妇方下去了。
　　不过二三日，贾赦果然听说了细故，立时着人捆了一干婆子管事人等，着实拿问了一番。那些人本就斗得你死我活，忽经了这一遭，相互攀咬下竟将素日的行事吐了个六七成。
　　贾赦本就因邢夫人娘家的事，深觉失了体面，多有迁怒衔恨的心思，如今再听得这些，当即拿了人往邢夫人屋里去，当着她的面重理了事。
　　邢夫人本来只是托词生病，有意躲羞，二来也是唯恐贾赦发作，越发失了体统之意。谁知贾赦当众闯进去，又如此这般料理了她的陪房人等，登时又羞又愤，才说到一半，便昏厥了过去。
　　贾赦见了这情景，方冷哼一声，打发认去请大夫，自己顺势将一半的人蠲了差事撵了出去，不许他们再到内宅里头兴风作浪：“等回了老太太，少不得将你们放出去，大家清净！”7K妏敩
　　说罢，他抬脚就走，也不管后面乱成一锅粥，自到了书房里头，吩咐了酒菜，又命几个有歌喉善舞的姬妾做陪，悠悠晃晃安乐了半日。
　　那边邢夫人昏厥了过去，及等醒来，已是掌灯的光景。迷迷瞪瞪瞅了半日，她方认出坐在床榻边的邢岫烟。
　　她正半合着眼打盹儿，微黄的灯火下，一张芙蓉秀脸莹莹生辉，只是唇上有些苍白起皮，眼下有些青印，方显出一点煎熬的意思。
　　近日来，邢夫人本是一腔盛气都发作她身上，常有呵斥责骂的，但这会子忽见着这么一张脸，许是还没回过神，又或是前头灰心太过，竟一时说不的话，静静盯了半日。
　　还是外头有些轻轻的脚步声，方打断了这片刻的安静。
　　邢夫人目光一转，落到那边，却见边上冒出个头来，也不是旁个，正是邢岫烟的丫鬟篆儿。她本是打量着自家姑娘一日没得吃喝什么，好容易托人要了点饭菜，想着悄悄把邢岫烟叫醒，好歹出去填补一下。
　　谁知到了里头，她探头就瞧见了邢夫人，当时吓得脸色一白，差点叫出声来：“太、太太！”
　　邢岫烟本就提着心睡着，一听声儿，当时就警醒过来，睁眼一看，见着邢夫人苍白着脸正瞪着篆儿，忙起身转过来道：“太太醒了，可好些了？”
　　一时说，一时便吩咐篆儿：“快去叫人来。”
　　那篆儿本是见着邢岫烟起来时略有踉跄，有意上来搀扶的，听到这话再看邢夫人神色，也不敢做声，忙一溜儿跑到外头喊人了。
　　片刻后，就有邢夫人素日使的大小丫鬟进来，且与她盥洗料理，又有将熬好的药捧过来的，又有问饭食的，倒也是拥拥簇簇好些个人服侍。
　　邢夫人瞧着这光景，冷笑一声，略略用了些，便问道：“老爷哪里去了？”
　　众人没有言语，只悄悄看向邢岫烟。
　　邢岫烟垂眉低头，轻声道：“老爷已经在书房歇息了。”又提了凤姐前头过来探望，吩咐了些事。
　　“她倒是有心！”邢夫人心头火起，冷哼一声，目光在一干丫鬟婆子身上掠过，见着人少了好些，忙半撑起上身，连声追问：“费婆子哪里去了？”
　　她一叠声叫了几个人名，众人却没有一声应的。
　　好半日，才有个王善保家的哭丧着脸从外头赶进来，将贾赦后头的施为捡着说了一些。
　　邢夫人本以为自己昏厥过去，贾赦大约也会松松手，谁知竟还一意办了，登时脸色大变。原来只是苍白的脸，这会子忽得紫涨起来，张口要说，偏又痰上来噎住，当时就捶着胸连连咳嗽，直咳得脸皮发青，浑身抖索起来。
　　王善保家的并邢岫烟赶忙过去搀扶。
　　邢夫人却不理论，一手还锤着胸口，一手甩开邢岫烟，抓着王善保家的，瞪着两只眼睛盯着她：“老爷还说了什么！”
　　王善保家的扑通一声跪下来，也不敢隐瞒，直将所有事说尽了。
　　“老爷、他、他！”邢夫人一口气上不来，浑身一个哆嗦，是真的气昏了过去。众人忙上来服侍，也无他法，又不敢深夜去回与贾母、贾赦等人，只得先安置了她，预备明日再论。
　　及等翌日，邢岫烟两眼沤得发红，等着大夫过来。
　　凤姐领人过来料理，瞧见她这模样，忙命人将她带到园子里去，又道：“将头前二姑娘的屋子扫一扫，就近安置邢姑娘几日。再打发人往刑家说一声，就说我们多留邢姑娘住几日。”
　　一面又拉着邢岫烟的手，且叹道：“好妹妹，都是我的不是，因着身子不好，又有一个小子折腾，倒没留心你这里。没料着你心眼实面皮也薄，竟误到这会子了。你快去歇息。大太太这里且还有我呢。再不济，也有这许多丫鬟婆子服侍，哪里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又是亲戚，就这么熬着的？老太太、太太要是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怪我呢！”
　　邢岫烟听了，只得答应，领着篆儿往大观园里去。几人才进去，转过一个弯，正巧撞见宝玉从里面出来，且要往南安郡王府上去。
　　他见着邢岫烟的模样儿，也是吃了一惊，忙问缘故。
　　邢岫烟便含糊说了几句。
　　宝玉也是知道邢夫人的事，前头也曾过去探望过，只邢夫人躲羞，不过进去略略说两句话，便自散了。因她的事情，满府上下皆知了的，他也不好再去探视，非但于邢夫人无益，且要生出旁的是非来。
　　今日忽听得邢岫烟言语，虽然含糊，却也提到贾赦遣散邢夫人心腹人等的话。这等事着实不寻常，他们这样的人家，素来是要个体面规矩的。纵然贾赦为夫，论理是当家做主的，但妻者，齐也，与夫齐体，也是自有尊重的。何况邢夫人的陪嫁心腹，本是她的私产，合该她自家料理的。
　　是以，宝玉一听就变了脸色，因道：“我只听说大太太病了，怎么忽得生出这样的事来！”说罢，他看了邢岫烟一眼，想着邢夫人到底是她姑母，宽慰道：
　　“你放心，这事我与凤姐姐商议了，或回老太太，太太——料想大老爷也是一时气恼上来，本不至于此的。这几日你服侍汤药，昨儿又经历了许多事，这会子只管安生歇息去罢。”
　　邢岫烟忙谢过宝玉，方随仆役过去。
　　倒是宝玉踟蹰了一阵，终究转到凤姐屋中，寻了平儿，将这里的事说了一通。

第243章 彀中
　　平儿道：“你放心,昨儿我们奶奶就听说了事，也是一力劝说大老爷，只是不听，就拖到今日来。就方才一早,她又过去了,说是昨日大老爷气恼着了,才咬准了不肯饶过。今儿许是能好些,她过去瞧瞧，见机再劝两句。二来,大太太那里也须照料的。”
　　见平儿说得在情在理,可见凤姐也心有成算的，宝玉便松了一口气,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今日本是说定到南安郡王府上赏花的，偏出去又听说这事,我倒迟疑起来，又不好临时推却。”
　　平儿也听说过两句，因笑道：“是那位霍宁小爷罢。我也听说了,大家伙儿都说如今二爷长进了呢。”
　　“他们知道什么，不过混说罢了。”宝玉也听过一声半句的，因有探春的缘故在，也不能多说什么，便含糊带过,借口时辰有些迟了,就辞了去。
　　见他去了,平儿倒有些感慨,暗想：这宝二爷可不是有长进了,不比旧年还混不理庶务。现又能留意家中事务，又能藏掖起话头，还不知往后怎么着呢。
　　正自想着，忽然有小丫头抱着大哥儿出来，因道：“平姐姐，哥儿又有些咳嗽了。”
　　“我瞧瞧。”平儿忙伸出双手小心接过孩子，仔细端详两眼，方把他竖着抱起来，将头搁在自己肩膀上，而后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一面又道：“你去瞧瞧奶妈，等会子哥儿大约又要饿了，且预备下来。”
　　她这边料理着，那边宝玉出去，就往南安郡王府上去了。
　　今日约定，也有个缘故。前头边说这霍宁除却诗书书画等事外，尤爱培植花卉。他有这雅好，太妃又素爱他如珍，怜他不得寻常男儿一般起居，便常挑拣名品过去。一来一去，他也更留意此道，又培植了许多名品。
　　现今四月里，本是牡丹时节。
　　他因与宝玉书信往来，很是同声共气，因提过院中两本牡丹极妙，早就通过书信约定，说着必请宝玉过来赏花。
　　昨日因见牡丹将放，这霍宁便下了帖子，宝玉也是欣然前往。
　　虽则宝玉并不爱培植花木，却也是数代富贵，又天性里带出一股脾气，年岁虽小，早就学了一身精致的淘气。这花木一道也是自有机杼在心的。
　　这时与霍宁理论起来，他虽不知如何除虫遮雨，剪枝育肥等等，但论起牡丹的颜色花型，主杆枝叶并旧年的典故诗词等等，却是如数家珍。又有京中谁人家中的牡丹也是名品，是个怎么个模样儿等等，自与霍宁谈得十分入巷。
　　不知不觉，两人竟说了一二个时辰，谈兴犹浓。
　　还是南安太妃知道了，遣人送了细点等物，两人才略略回转。宝玉本就知道霍宁身体略有不足，也不敢多留，略略用了些，就去拜谢了太妃，辞了去。
　　那太妃见他们说得投契，也是欢喜，因问霍宁如何。
　　霍宁着实夸赞宝玉，情愿常有往来云云，哄得太妃更是欢喜，且笑道：“既如此，你往后再要请他过来，只管打发人去，来来去去的也不必在我跟前走一回，省得平添不自在。横竖那也不是旁人，本就是世交人家的公子，常有走动往来的。”
　　有了太妃这话，霍宁更添了三分喜悦。祖孙两人又说了一晌话，用了午饭，才自散了去。
　　倒是宝玉从霍家回来，便命人快马加鞭，紧着回去。
　　茗烟等人都疑惑，因问缘故。
　　宝玉从袖中取出一枝牡丹来，且与他们看：“这是霍宁瞧着我着实喜欢，特特剪下来与我带回去的，原是一等的名品，唤作青龙卧墨池，最是罕见。这会子也没得清水供着它，必要快些回去才是。”
　　茗烟听了，正要紧着赶马回去。旁边的李贵却是个沉稳仔细的，唯恐车马快了颠簸生事，且想着过去两条巷子，再绕一点路，就是江霖的书铺、黛玉的绸缎铺子，离着又近，何不讨个瓶子，且先供着这花，因笑道：
　　“二爷，这会子街上人也多，哪里能快得起来，一时生出事来，旁的倒还事小，要是您老磕着碰着了，岂不事大？倒不如往林姑娘的铺子上问一声，讨个水瓶子装了，再慢慢打马回去。”
　　宝玉听得在理，也点头应了。
　　一行人转了个圈，绕到黛玉铺子那边，果然讨了个瓷瓶子来，且拿清水供着这花。
　　宝玉方才心平气和，一径回到园中，先巴巴跑到黛玉处。
　　紫鹃见着他一身见客的衣裳，便知道是从外面回来，忙道：“你这是打哪里来？快换了衣裳，等会子怕要往大太太院子里去了。”
　　这话听着不像，宝玉也没了兴致，却还是小心将花供着在案上，方追问道：“你这话又从何说来？”
　　“原是大太太有些不妥当。”紫鹃低声道：
　　“前头的事，二爷也心里有数儿的，我也不多说了。只有这个前情在，大家伙儿也只说大太太一时气恼着了，并不理论。谁知后头请了太医来，竟说是不小的症候。现今二奶奶不必说，连着大老爷、太太也都赶过去了。三姑娘、四姑娘并我们姑娘等都过去探望了，如今还没回来。”
　　宝玉听了，只来得及叮嘱一句牡丹花须得仔细，便匆匆回去换了衣衫，且往邢夫人房里去了。
　　那边正自热闹，往往来来许多人，宝玉在外头与贾赦问了好，见他沉着脸不言语，也不敢罗唣。略等了一会子，他方又到了里头，因见王夫人、凤姐、李纨并黛玉等一干姑娘都在，忙上前问好。.七
　　见他过来，王夫人倒叹了一口气，因道：“可算回来了，我还想着，说不得要打发人告诉你去。”
　　凤姐道：“太太放宽心，我们太太素日心宽体健的，多半还是不打紧的。如今等药熬好了与她吃下，太太并宝兄弟姊妹们先回去罢。一则老太太忧心，须得太太过去宽慰开解，二来这许多人挤在屋子里，也未必妥当。”
　　“等会子再论。”王夫人看了邢夫人一眼，倒有些戚戚之情。
　　从她想来，贾赦也着实有些做得过了，也难怪邢夫人气血上涌，昏厥过去。只是这些话，她这个做弟媳妇的，哪里有说大伯子的道理，二则，如今论这些也是无用，只得咽下去不提。
　　又等了一盏茶有余，外头才送了现熬的汤药来。
　　凤姐并几个丫鬟扶起邢夫人，用勺子撬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喂了两盏茶多的光景，才将药全灌了下去。又使人打来热水，与邢夫人擦拭干净。
　　王夫人见邢夫人能吃得下药，心里便松了了大半，又见凤姐几个人服侍得当，兼着头前已是有贾母几回打发人来问过，她多坐了一阵子，再三嘱咐凤姐，又往外头贾赦那边道了扰，方才带着宝玉等人出去，且往贾母处回话。
　　及等她一去，凤姐含笑的脸便微微收起，在邢夫人床边略坐了一阵子，就出去与贾赦言语，将里头种种说了一番，少不得又拿话规劝。
　　只是邢夫人尚好，说不得贾赦也就松了口，如今她既昏厥过去，倒似贾赦的过错——因着小事气倒了妻房，说出去也不好听。何况刑家前一阵才生出是非，闹了一场没脸，贾赦将事存在心里，便有了旁的想头。
　　此时凤姐规劝，他非但不肯听，反倒有些着恼，因道：
　　“便是这一起子混账闹出事来，方将你们太太气倒了。如今你倒还要为他们说情？依着我，早些打发了，你们太太醒来，只怕心里还好受些，也免得她为难！你要有孝心，赶早将这事料理了，免得再闹出什么话来。这一件一件的，咱们这一房，还有什么脸？”
　　凤姐早猜着这一着，如今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暗暗称快，面上却故意做出难为的神色，反道：“回老爷的话，那到底也是太太得用的人，就是个猫儿狗儿的，也没得我去管的理儿。倒不如等太太醒了，问一声再定，也是不迟。”
　　“罢了！”贾赦听了，虽然有些着恼，却也没法强逼，兼着凤姐本系王家女儿，世交人家，总归有些尊重，因道：“我自去料理了。你太太这里，你多照料照料。”
　　说着，贾赦也无心多留，略吩咐两句，便挥袖而去。
　　凤姐见着端的，心里更觉畅快，笑吟吟地走到里面，果然比着孝子贤孙一般，凡百的事都留心在意，做足了媳妇儿的该做的事。
　　休说贾母等处，就是邢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人等见着，或有素日看凤姐不同的，也不能违心在这事上说歹话来。兼着前头已是被贾赦料理过的，又恐旁人留意，自己一时说错了话，反倒留下口舌，是以这一阵子，邢夫人这屋子竟是空前的安生。
　　却说那邢夫人昏睡了两日，凤姐也着实小心服侍，非贾母、贾赦等人拿着大哥儿等事，吩咐她回去歇息，她便不回去。纵然回去，也是晚去早来，这日大早过来，却见邢夫人半睁着眼睛，喉咙滚动，却说不得话来，只是赫赫作响。

第244章 一筹
　　凤姐见着,心里暗暗冷笑，面上却做出焦急的模样儿，几步走到跟前来，连着叫了两三声太太,又扭头命快倒茶水来,又命请大夫。
　　满屋子的人顿时动了起来,也有送茶来的,也有打了热水的，还有忙忙奔出去吩咐大夫的,也有往几处报信的,不一而足。
　　凤姐则施施然坐在床沿边，呵斥了热茶,令取来温温的茶汤，又着人将邢夫人扶起来，自己拿了银勺子,一点一点与她喂下去。
　　邢夫人原觉得连着喉咙到嘴里，一片烧热苦涩，黏腻得连声儿也发不出来。这会子得了温水滋润,直费了浑身的气力，去吮吸那一点温水。
　　凤姐看在眼里，却依旧慢慢一勺一勺喂着，偶尔还放下来问一声，磨了小半盏茶的光景,才让这浅浅的一盏茶汤,落到邢夫人口中。
　　邢夫人神智还有些混沌,也没顾着这个,好好吃了一盏茶汤,就有外头的大夫过来诊脉。凤姐忙命人取来屏风，又与丫鬟们收拾了邢夫人，且撒了帐子，拿了帕子盖在邢夫人手腕上，方命人请进来。
　　这大夫过来，因问了一些话，又着实诊脉，方出去了。
　　因这不是太医，原是外头的大夫，拘在家里两日好做照看。是以，凤姐也只命管家问清楚后，好生照应了人，自己则出来，又将这边屏风帐子等都收了起来。
　　经了前头一回，邢夫人终于喘过气来，张开依旧有些发干的唇，声音嘶哑：“什、什么、时辰了？”
　　凤姐还未转头问了一句，就有丫鬟上来回道：“回太太、奶奶，已是戌时初了。”
　　“太太睡了两日，只怕身子还乏得很，且安心静养才是。”凤姐劝慰一声，又问道：“已是备下米汤，太太可要先用一些？”
　　邢夫人见她便觉不自在，咳了一声，才点点头，又问：“我昏了多久？岫烟那丫头呢？”
　　“太太睡了两日。至于邢妹妹，她熬得实在不像。”凤姐含笑道：“原早起也在这里的，老爷见着了，便命她歇息去了。后头还埋怨了我一场，说是没有叫亲戚家姑娘这么服侍的理。我才打发人收拾了屋子，照旧在二妹妹那边。太太要见她，明儿我请她过来坐坐。”
　　邢夫人听得凤姐提及贾赦，脸上的肉便抽动了两下，半日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话来：“算了。”
　　这会子邢夫人的大丫鬟送了米汤来。
　　凤姐服侍着她用了小半，就听得外头有人言语，却是贾赦来了。
　　他已是听了大夫言语，说是没有大碍，心里便存了些疑虑。现在到了屋子里，他也不走到近前，只远远瞧了邢夫人一眼，就吩咐道：“琏儿媳妇，你屋子里还有姐儿小子，只管先回去。”
　　听他这话，凤姐做出些为难的神色，转头看邢夫人：“那太太这里……”
　　“这里婆子丫头一堆，难道还少人服侍了！”贾赦眼皮子也不抬，又道：“大夫也说了，脉象已经平和下来。等会子用点粥米，吃两剂药，能有什么不好！赶明儿还有太医，你回去歇着，明日早些过来也就是了。”
　　这一通冷言冷语，说得邢夫人浑身都紧了紧，但她停了半晌，却还是与凤姐道：“老爷说得对，你只管先回去罢。”
　　有这一句，凤姐略说两句话，就顺势将米汤递给丫鬟，又与两人福了福身，便告退了去。及等出了门，她与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哈着腰赔着笑，恭敬道：“二奶奶放心。”
　　凤姐径自去了。
　　那边贾赦打发了旁的婆子丫鬟，方摸着黄玉扳指，慢条斯理着与邢夫人道：“前头我打发了的那些个人，你好生料理了，没得再生出什么事来，大家面上须不好看。”
　　邢夫人忍不住叫道：“老爷！”
　　“我说得还不明白？”贾赦猛地把眼皮子一掀，一对老眼盯着邢夫人：“你打量着装昏一回，我的话就是放屁了？我还是给你留了体面，只撵了那几个。你要不识好歹，我索性全打发了，图个清净！这话我撂这里，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贾赦径自转身就走。
　　邢夫人虽然觉出一点味来，却也料不得他如此生硬，登时目瞪口呆，怔怔得回不过神来。倒是贾赦离去后，一干婆子丫鬟人等忙忙进来，瞧着她这两眼发直的模样，都是吓了一跳，忙上来服侍，又紧着叫熬药来云云。
　　一通手忙脚乱后，邢夫人用了米汤，喝了汤药，脸脖子手脚都洗漱过了，她才真个有些回过神来。但饶是如此，她也实是想不明白，贾赦怎么会如此生硬，不讲半点体统。
　　外边的婆子早靠近听了些声响，趁着人不注意，又偷偷藏掖起来。眼见着和贾母、王夫人等处打发人来问，她一个个记着，又瞧着贾赦将所有人的都打发了。
　　翌日凤姐料理完了事体，自在屋中歇息时，这婆子便赶过来，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凤姐使人拿钱打发了她，转头看向平儿：“你瞧瞧，这又怎么着？”
　　意味深长，犹有三分得意。
　　“奶奶自然有好筹划的。”平儿道：“只是老爷怎么就……”
　　“那自然要我们太太做在前头，才有后面的好事儿。”凤姐冷笑道：“她打量着邢妹妹无人顾惜，自己又被刮了一层金皮，倒是作践得连体面也不顾了。回头我把人往老爷跟前一放，再提两句，老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太太这是存着气恼，还要生事呢。”
　　这话一说，平儿就回过味来了：“奶奶的意思，老爷这是怕太太这么不依不饶的，刑家又是破了脸混不吝的，偏又是亲戚，一年两年的又要生出事来？”
　　凤姐点一点头，道：“也不止。老爷自家也闷着一团邪火呢。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事？你瞧瞧，前头被撵走的那些个，多半还是沾了这一桩事的。如今太□□生认了也就罢了，偏没那手段，还不肯罢休，老爷岂有不恼的？”
　　“怪道老爷太太今儿都不肯叫奶奶再去服侍了。”平儿倒有些闷闷的，叹道：“只这么着，终究不是个事儿。二来，老太太问起来，又怎么说去？”
　　凤姐歪在上面，一双丹凤眼微微合着，有些懒洋洋着道：“老太太那里，自然有太太料理。二则，大老爷岂有不回明的道理？到底也是大老爷屋里的事，大太太如今又醒了，老太太也乐得松一松手的。”
　　说到这里，凤姐不再提贾赦夫妇，反问道：“邢姑娘那里怎么着？我如今也不管园子里的事，这些姐妹兄弟虽好，免不了那一起子捧高踩低的，前头总归叫她辛苦一场，再不能叫人受委屈的。”
　　“奶奶放心。”平儿笑道：“我前头使人过去，瞧着说也还妥当。后头我们再送些东西过去，她又是个安静省事的，总不会出什么岔子。倒是另有一件事，我们二爷打发人回来了。现在老爷书房里回话。”
　　凤姐一听，顿时支起身子来，忙问道：“可有什么话说？”
　　“我打发旺儿过去，只今儿老爷休沐，着实要问明白，后头还打发人去请大老爷、东府珍大爷两处。后头又少不得往老太太跟前磕头，等一宗宗事了了，再来回奶奶，只怕要晚上了。”平儿细说了缘故。
　　“也罢。”凤姐听着点一点头，因道：“我歇一歇，你打发人告诉旺儿，好歹先问两句大略，果然没有什么事，等晚上我再细问，倒也不迟。”
　　平儿笑应了。
　　那边贾琏打发回来的两个长随，也正是毕恭毕敬，将贾琏贾蓉两人所为，一一细说明白，又有两人书信送上。贾政三人瞧了书信，又盘问明白，虽没有十分夸赞，心里却都颇为满意。
　　也不为旁个，这回两人着实尽心尽力，办得妥当。
　　这里也有缘故，一则这回用的是贾母私房，一应都要与老人家回说明白。她的事，休说偷奸耍滑，十分的钱都要小辈自己添补一二，好做的更光彩。二来这回原是与族亲置办田宅产业，以作弥补分润之意。这些族亲人口众多，又是本乡本土的，凡要置办的田宅等物，都是众人眼底过去，各个心里有数的。这计较的人多了，挑刺的也多，略有一二差池，人人都觉干系自家，竟十分卖力。其三，前头东府祠堂灵异并宗庙被烧等事，从上到下各人也是颇有忌讳。
　　又有贾琏贾蓉开了金口，说着不许藏私，等事情料理明白，回到京中，自然各人都有赏赐云云。一干管事仆役，虽然瞧着银钱心里火热，只藏掖的事难办，也就渐渐歇了心思，反倒想着及早办妥当了，早些回去要紧。
　　如此上下用心，广有助力的，岂有办不妥当的。
　　贾赦便有些开心，因笑道：“等会子回了老太太，也让老人家欢喜欢喜。”
　　贾政、贾珍也抚须称是，又道：“这田宅等事，大约也就齐全了。倒是宗庙修葺一件，他们两个总还须要一二个月，才能料理齐整。这一回，着实辛苦他们两个。”
　　如此议论一番，又命其回禀贾母。
　　毕竟这一阵子，着实各种怪事齐出，又有许多烦扰，能有这一桩好事冲一冲，也是好的。
　　那边贾母正与王夫人议论明日往南安郡王府上去叨扰的事。
　　下面坐着的宝玉等人，都自含笑款谈，独有探春一个略有些不自在。

第245章 品度
　　不为旁个,旁边坐着的宝玉，事情做得着实细密。
　　前头的书信也还罢了，只托黛玉送去，与她看一日,翌日便带回去。探春心内虽有些羞意,但想着父母已有意,也不好往宝玉跟前推辞,倒也默默应了。谁知后头又有什么亲手栽培的牡丹，新制的花笺,小幅的工笔花鸟,泼墨似的草书条幅，虽系宝玉转赠,着实叫她心慌意乱。
　　虽则除了新折的牡丹，几张新巧的亲制花笺，书画两样她都推辞了去,却着实细看过了两日的。她素爱书法，也曾用心琢磨品度，看着那书画笔墨,心里着实称奇的。
　　是以，虽不过短短半月有余的光景，她心里着实有些推崇之意。也是为此，这时候见贾母、王夫人有意赴宴祝寿太妃，她猜着里头缘由,又想着宝玉黛玉两日大约也是猜着的,便越发坐不住了。
　　幸而这时候贾琏打发回来的长随进来回话,打断了这一遭事。贾母并王夫人往前厅去料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旁边宝钗原要取茶汤的,听到这一点异样，不由抬头看她，目光微微闪动，便笑道：“今日是兰哥儿府试的第二场，也不知如何着。”
　　“他年纪虽小，倒是个沉稳的，料想总能一展所长。”探春眉头微微皱起，却还是道：“只是年纪小，听说那边号房也着实污浊，这一回眼看着又比上回更减了精神。”
　　两人说了一回私密话，外头贾琏的长随已是回话完了，贾母并王夫人也是欢喜，命人赏了他，又着好生安歇，这才会转到里头来，捡着要紧的提了两句。
　　里头的人早也听到外头的声儿，有的没的，总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再得贾母言语，也不过奉承讨喜四个字罢了。一时说笑闲谈完了，众人各自散了去，旁个且不论，宝玉便拉住黛玉，两人一并往前面去，等到人声渐消，他就问道：
　　“头前你给我们备下的药丸子，可还有多的？”
　　这说得是旧年林家的陈方。这原是林家为林如海科考而特意寻来的偏方，也没有旁的用处，只是清凉凝神、解毒去秽。用于号房这等气味混杂的地方，最为合宜。
　　只是搜检的人并不认得这物，常有搜检出来，以为是作弊的手段，便因此生出事来的。是以，就算林如海旧年，后头也渐渐不带，不过出来了后，在外头将就用一些子。
　　宝玉却不理论这个，既是黛玉所赠，兼着贾家权势，便只管带进去，横竖也不过搜检一二罢了。但李纨不肯生事，纵然黛玉着人送去，她也婉言拒绝了。
　　这会子宝玉提及，黛玉便有些讶然：“兰小子果然不妥？”
　　“我瞧着他那模样，着实被气味熏着了。何况如今时气不好，一早一晚的冷热不定，两头夹在一处，他如何消受得了？”提起这话，宝玉倒也有些感慨：
　　“旧年我也不理论这些，如今真个经了事，才晓得里头的情由。也难怪凤姐姐行事，三妹妹细密，凡自己料理的事，终归又要牵挂一二的。”
　　“你自然有这心意的。”黛玉听他言语，不觉莞尔一笑，又道：“不然这些姐姐妹妹的事，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一面说，两人一面到了潇湘馆，黛玉命紫鹃取来药丸，递给宝玉。
　　宝玉笑道：“你打发个人送过去，也就是了。”
　　“常言道送佛送到西，你既有这心，何不走一趟，也是宽慰宽慰兰小子。”黛玉道：“常日里我听瑞哥儿言语，兰小子那里，大嫂子也是拘得紧，十分留意读书的事。如今又是府试，又是有些症候的，还不知大嫂子怎么焦心呢。你去瞧瞧，宽慰他们母子两句，也是正经的道理。”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宝玉也有些踟蹰，半晌才道：“也罢。我原听说大太太今儿醒了，本就要去探望的。只是前头瞧着天色不早，方有些迟疑。如今既要往那边去，那就都落在今日罢。”
　　黛玉点一点头，却还不忘嘱咐两句：“去一回便罢。今儿你也费心不少，早些回去歇息。”
　　“你放心便是。”宝玉一笑，也嘱咐两句温寒，方去了。
　　紫鹃在旁看了一回，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才与黛玉道：“姑娘，我听得说大太太仿佛有些不好呢。”
　　“这一阵子闹出这许多事来，大太太一时气恼着了，也是有的。”黛玉并不留意，因道：“何况前头已是昏厥了两日，总要吃药调理些日子，才能痊愈。早起的时候，大老爷打发人来回老太太，我们在旁边听了两句——太医说着，这自然还是有些妨碍的，但好生调理妥当，大约也是无妨。”
　　据紫鹃打听过来，她真是觉得邢夫人有些中风的样子。因又想着这些事，原来一点没有，如今却生出好大的风波，都落在邢夫人身上，思来想去，她不免还是有些疑心凤姐的。
　　只是这两件事。
　　她原不过是个婢女，医疗的事说不上话，自不必提。至于后者，哪怕真是凤姐所为，她也真犯不着为邢夫人抱不平。毕竟，凤姐再不好，也是有能力有才干，还是有意为贾家好的。邢夫人无能无才也就算了，却又比李纨更进一步，除了自己独个儿，别人一个都不顾念。
　　既如此，她也没理由顾念邢夫人。
　　但是，到了这会子，她已经没有剧本没有信息，只有一个乱世将至的未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紫鹃扪心自问，实在有些焦虑的。
　　但这些事这些话到了嘴边，看到黛玉，想着她的为人性情，紫鹃到底将话咽下去，只暗暗盘算一回，与黛玉道：“姑娘，明儿我出去，除却照常料理的事，还想着往那处坞堡瞧瞧，大约会回来的迟些。”
　　黛玉自无旁话，只又嘱咐了一桩事：“还有英莲的事，好歹请你表兄多留心一些。我瞧着宝玉他近日未必得空。”
　　紫鹃答应了。
　　翌日一早，她便收拾了物什，且去外头料理事情。这账本店铺田宅坞堡等或是料理，或是巡视了一番，她又多留了一阵，方等到江霖。
　　江霖见着她，也是眉眼飞扬，唇角翘起，笑着走到近前来，着实端详了一番，又问了家常起居等事。
　　倒是紫鹃早前就提着心，见他来了，才心中松缓，快走两步到了近前，又停下步子，也是细细打量了，方留他坐下吃茶：“前一回你只说有事，不能得空过来。我还有些忧心，只怕你是病了，或是旁的怎么着，不过拿话搪塞两句，不叫我耽心罢了。这会子瞧着，竟果然是外事？”
　　“什么事，我都不会隐瞒你的。”江霖笑容微敛，手中的扇子也是合到一处，郑重道：“你只管放心。”
　　他这么说，紫鹃倒是一怔，分明是有口才的人，这会子看着人，却忽得有些说不出话，只盯着他看。
　　江霖也不言语，与她四目相对，静静对视。
　　好半晌过去，紫鹃才回过神来，也没多想什么，就有些不自在得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去看窗纱上枝叶的影子，口里道：“没得说这话做什么？我自然信得过你，只是、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这两句也没什么打紧，但紫鹃自己却觉得似乎有些异样，便也不等江霖说什么，忙就接着话头道：“说起来，我这里有一件事，还想托你呢。”
　　“什么事？”江霖本是要解释自己上一回是因为结交了冯紫英、卫若兰两人，早有所约，偏紫鹃提早一天出来，所以不能赶过来。但听到她这话，他也将这些咽下，先料理她的事。
　　紫鹃便将甄英莲的事说了一回，又将黛玉有心为她寻个归宿的意向，也提了一句。
　　江霖听了，却忽得一笑，因道：“我没看过红楼梦，但也听过林黛玉、贾宝玉，别的都不说，他们两个大概也是富贵中人，不理俗务的那一类人吧。”
　　“没看过也是听过的，不然你倒能猜得准？”紫鹃见他忽然说这个，也想到自己以前的焦心处，摇头道：“怎么，这是觉得我厉害？”
　　江霖笑道：“你自然是厉害的，但我猜得准，也不是听过，文学小说里这样的人物，本来就多。”
　　说着，他又举了几个例子，倒引得紫鹃批了一通，又讲宝黛两人的性情为人。
　　江霖也不恼，陪着说些话，多是静静听着，静静看着。这一说一回，一回一说的，渐渐的，倒有些岁月悠长的感觉。
　　还是后面紫鹃回过神来，垂眼细细品度一回，才算觉出些滋味，脸颊微微有些红晕腾起，却只与他笑道：“我说正经事，你倒总引得人发笑，也不知怎么想的。”
　　“我们闲谈几句，又有什么打紧的。”江霖早已脱了正形，松松垮垮的瘫在靠椅上，看那样子，倒有些像是躺在沙发上，很有些慵懒。
　　紫鹃看了两眼，心里笑一回，却还是摇头：“不说这些了，倒是把要紧的事说一说。下回我出来，又要二三十个日子。”
　　江霖方收敛了些，又将自己结交的事提了两句，且道：“另外前头那个柳湘莲，大概要领个武职了。我听他们两人言语，倒像他们有意一并是赴边疆，博取军功。”

第246章 芭蕉
　　“你结交他们,也要预备这些？”紫鹃想到从前江霖的举动，不免问道。
　　江霖摇头，面上有些可惜的神色：“现在做，还是太迟了。挑选些家丁打手还容易,要从武,白费了前面科考的工夫,两年三年的也难以成事。”
　　这个紫鹃也想过的,见他心里明白，也就没有再劝,只道：“你不去也好,冯紫英我是不知道，但是卫若兰却是拿准了要早亡的,可见这几年博取军功，也有很大的凶险。”
　　“现在也只是结交几个人。”江霖点头道：“就像你做的一样，真要是改朝换代的乱世,结交些人品可靠的人，总归比别的要强些。”
　　见他这样说，紫鹃也没别的话,点一点头就做罢。再看时辰不早，她虽有些不舍，也起身要辞了去。谁知才站起来，江霖忽然想起什么，因笑道：“对了。前头你说那甄英莲的事,我没想到什么,现在倒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紫鹃忙问道。
　　江霖笑道：“前头她还在薛家的时候,那位宝二爷也提过两句,我当时正巧结交了一个人,就提了两句。他倒是不出所料，一口就回绝了，我后面一想，也觉得不一定合适，就没有再提这件事。但现在那甄英莲总归有个贾雨村做靠山，也恢复了身世，按照如今的世情看来，两处大概也算合适的。”
　　说着，就将旧年跟宝玉提过的人选，重新又说了一遍。
　　这人姓池，唤作池崇，字子敬，虽然比贾家这些人家，只能说是寒门小户，但也是两三代读书的人家，小官的后人。只是屡试不第，他家也有些支撑不住，只得一个秀才，便做个乡绅小地主，额外经营了些产业。前两年，他也没了发妻，一则伤心，二来也是有些病症，这些年虽然说亲，终究没有做下亲事来。
　　但因书铺与这池崇有些往来，以江霖看来，这个池崇的人品着实不错，说及家小，也十分顾及，比现在的男人是要强不少的。
　　紫鹃听说他有两子一女，就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这三个孩子年纪都不算大，甄英莲又是个极温柔和善的人，相处未必不快。何况她服侍薛蟠这么些年，正经开脸放在屋里的，却一直没有身孕，以后这个也说不准，这么一算，倒又有些合适了。
　　这么一想，她终究点了头，又道：“我打探清楚了，再给你回话。”
　　“好。”江霖自无不可，点头答应。
　　这里说得妥当，那边贾母处，也颇觉满意。
　　既是南安太妃寿辰，虽然不是整数的大寿，这个霍家到底也是一番大操大办的。贾母并王夫人过去，略坐了坐，就与旁边的宾客一道，见了霍宁。
　　这霍宁虽面色不华，不如宝玉色如春花，天然有一段富贵风流，倒也没有到面有青白，身形孱弱的地步。兼着他腹有诗书，心有文采，又是正经郡王这样的人家出身，言语谈吐，规矩礼数等等，非但一丝不错，且添了三分文质彬彬。满眼看去，却当得起长身玉立，文雅俊秀八个字的。
　　贾母见他如此，心里便满意了五分，拉着手问了些话，又觉他言谈大方，哪怕单弱了些，双眼却颇有神采，并无半点呆滞的模样。又因他与宝玉交好，且探问了几句，更显年轻心热，交友也是恳切。
　　是以，当时贾母便特特取了预备好的礼物，赠送与他，又拉着他与太妃道：“这孩子好个模样儿，难得又知礼，又周全的，我瞧着他，倒像见着我们宝玉，着实亲近得很。”
　　“老太君这么说，可见我们两家有缘的。”太妃笑吟吟着往霍宁看一眼，又与贾母笑道：“也难怪他与你们宝玉相识后，极投缘，竟比自家兄弟还要强些。”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又是老于世故的，便对面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只照旧宴饮起来。及等散了场，这霍家自有管家料理事体，太妃略作吩咐，便遣散了人，独将霍宁留下。
　　霍宁笑道：“祖母还有什么吩咐？”
　　“今日既是大喜，我也有一桩喜事，要说与你听。”太妃拉着自己小孙子的手，心里颇为快慰：“你年岁渐长，如今也合该做亲事了。”
　　那霍宁听了前面一句，还有些疑惑，不知喜从何来，但听到后面一句，他便愣住，心中细想了一回，又瞧着太妃慈爱的笑容，不由面色发红，有些结巴着道：“祖母说的是哪家的千金？”
　　“你这孩子，既是猜着了，怎么还问我？”太妃拍了拍他的手，又笑道：“我原见过那贾家三姑娘。虽说她是个庶出的，却养在太君跟前，自幼都是嫡母教养的，生得明朗俊俏，一般也是读书知礼，瞧着就是个好孩子。”
　　霍宁既与贾宝玉亲厚，自然是取中了他的人品，再听太妃这么说，自然点头称是，因道：“婚姻之事，本就是长辈做主，孙儿并无他想。”
　　“好孩子。”太妃含笑点头，又道：“过一阵，我便打发人去说亲，两家有意，这一年半载的，总将你们的亲事先说定下来，娶亲倒不必急在一时，总须你父兄归京，才好与你料理了。”
　　南安郡王这边如此，贾家那里自然更为迅捷。
　　贾母回去坐定，就与王夫人道：“这一门亲事很是妥帖。”
　　“是。”王夫人笑道：“前头宝玉几回与这小公子往来，我就问过两回，都说是不错。我还只怕他小孩儿家家，又不知道这里的事，没得倒误了事。如今一看，竟比他说得还要好三分呢。”
　　说到这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松缓：“阿弥陀佛，总算说定了三丫头的大事，也算了了我心头一件大事。”
　　“他们兄妹几件大事，且起了个头呢。”贾母笑道：“这一口气，你出得却有些早。”7K妏敩
　　“礼数虽是要紧，总归依着旧例操办就是，只这人选难办。”王夫人想着结亲霍家，心里也十分快意：“就是不知老爷那里，可还有旁的话说。”
　　贾母道：“等他衙门里回来，我亲自与他说。”
　　王夫人这才安心下来，又与贾母说了些家务事体，陪着用了饭，方回去歇息。
　　及等晚上贾政回来，她少不得又细细将事告诉，着实夸赞了霍宁。
　　前面宝玉每每将书信并其言语行止说来，贾政就颇为如意了，再听得贾母也是称许，虽还有一二分不足，也下定决心，回去就寻了王夫人。夫妇两人议论一番，他便道：“既如此，这一桩婚事就可预备起来了。”
　　有这话，王夫人也觉心安，因笑道：“正是。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嫁总要照着齿序，但那也是正经成婚的礼数，到底不妨碍交换庚帖，先定下姻缘。旁个不提，就是太妃做主，这儿女婚姻大事，也总要父母在堂，方是体统。总归这二三年不必愁的。”
　　夫妇两人计议已定，便等着南安郡王府上提亲。
　　果然，两边既是有了默契，那南安太妃不过两日，就打发官媒婆过来提亲。
　　贾家这边虽做出仓促的样子，略作迟缓，不过二三日，就说准了大事。府上下人等，本来还只是咂舌，拿着提亲一件当做风闻口舌，谁想风云突变，不过短短两日就此定下，倒叫他们都呆住了。
　　这一件新闻，登时压倒了邢夫人的病势，贾赦房内的乱事，成了头一等的谈资，不过半日工夫，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惊的。
　　就是贾赦听了，也是抛开手头那些杂事，寻了贾政言语，听说了里头原委，他才点了点头，因道：“既是老太太看重，这一桩婚事也着实做得。也难怪，你没捡着那些读书种子，倒换了世交人家。”
　　贾政点头道：“既是郡王府上青眼，也不好十分推辞。何况世交人家，老太太也觉得极妥当的。”
　　“嗯。”贾赦沉默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悻悻然的无味，对着贾政也说不出旁话，只道：“这一桩婚事须得仔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打发人来说，总要办得体面才是。”
　　贾政也不觉异样，点头应了。
　　兄弟两人议论着，那边园中的姑娘丫鬟也正议论这一桩婚事。只探春生得俊俏，性情爽利，行事又是细密，素来的口碑不错，自然多是恭贺的。
　　又有凤姐这促狭的，寻了个由头，叫了姊妹们一并过去叨扰打趣。探春虽则大方，到底是深闺千金，说及自己的终身大事，也须躲一躲羞的。不过陪着坐了一会子，她便微微红了两颊，嗔怪两句，就寻了由头，垂头避了出去。
　　凤姐调笑两句，又与黛玉、惜春闲谈。
　　探春出去，就寻了侍书吩咐了细点汤羹等物往屋子里送去，自己则慢慢走到廊下的梧桐树边，仰头看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枝叶，微微觉得有些凉意扑面而来。
　　伸手摸了摸，她才觉出是些细微的水珠，许是昨夜一点小雨的余韵，也许是清晨的露珠，总归化为一点点水泽，落在她的脸上。
　　探春也不躲，抬手护住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倒像是将心里一点沉沉的疑虑都消去了。
　　正在这时候，忽得听见有人唤道：“三妹妹，你只在这树下做什么？”
　　她回头望去，却见贾宝玉一身团花夏衫，手拿着扇子，正笑吟吟看向自己。

第247章 喜雨
　　这宝玉又与凤姐等人不同,探春一见着他，就想到前面私相授受的一些事，不免羞得两颊霞飞。只是她素性爽朗，并非那一等扭捏羞惭的轻狂人,到底上前两步,含羞道：“二哥哥也来了。”
　　见着她这模样,宝玉本是有意打趣的心,也去了小半，因打开扇子挡住半张脸,一对眼睛早已弯了起来,眼波流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有些忧愁，口里只道：“我送两样东西与妹妹。”
　　“什么东西？”探春倒是一怔，且将两颊的热意压下,好奇道。
　　宝玉将扇子一收，扇柄在手心轻轻敲了一下，就自道：“还能什么,前头妹妹推辞了去的，如今名正言顺，自然也可收下了。”
　　一面说，他一面从袖中将两卷纸抽了出来，递过去道：“你素喜书法,正好赏玩。”却是先前就与探春送来,后又被推拒的书画。
　　探春一听,满以为这是打趣,不觉羞意上涌,啐道：“你也不学好，只跟着二嫂子她们一个模样儿！”却不肯收那两卷霍宁的书画。
　　“我要打趣，何必挑这个送来？”宝玉却收了笑意，且道：“虽说大势已定，婚事必要筹备起来。依我看来，却还是早了些。”
　　说到这里，他忽得沉沉吐出一口气，面上的忧愁黯然之色，再也遮掩不住：“你们都是娇花一样，就是在自家里，父母在堂，兄妹在侧，尚且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如今一朝移栽他处，又怎么不叫人忧心？
　　纵然旁人只说你为人精明有才干，挑的人家也是有规矩有礼数的世交，就是未来的夫婿，我也是亲眼看过，着实夸赞了的。但到底如何，还不是你自家出阁了，与他们朝夕相对，才知道内里深浅，为人脾性的？”
　　见到了这会子，宝玉仍旧为她日后忧心忡忡，探春心中一阵酸软，倒将前面半是真情，半是大家小姐体面的羞意都抛到脑后，反而上来郑重敛衽一礼。
　　身形犹如初夏的莲蓬，娉娉婷婷，一落一起都极有风致。
　　“二哥哥放心罢。”探春仰起面庞，一双俊眼莹莹生辉，竟不输凤姐半点，又清又亮：“休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不是，我一般也是读书知礼，自有志向性情的人，断不会听凭旁人欺负的！”
　　见她这么说，宝玉再想素日探春的行事，确是姊妹中最有心胸手段的，纵然出阁，大约也能把持局势，因势利导。这么一想，他心里的忧虑稍稍消去，却还是道：“虽如此，到底你揣摩知道多些，也是好的。”
　　说罢，他终究将那两幅书画塞到探春手中，又道：“有什么事，凡我能做的，你只管说来。如今我也直说了，我们兄妹虽是异母，却也是自幼耳鬓厮磨，一并长大，论起来，你与大姐姐又有什么不同？”
　　探春原是深知庶出两字的，特别是贾环、赵姨娘一前一后生出无数的事，真个一次一次叫她平添烦扰羞耻，引以为恨。如今听得宝玉这话，她不由红了眼圈儿，本是要推拒的手也软下来，只低低地哼出一个鼻音般的嗯字，便没有再言语。.七
　　兄妹两人站在梧桐树下，也不看对方，一个垂眉低眼看着手中的书画卷轴，一个仰头看向青翠欲滴的梧桐。一阵清风从西面吹拂而来，大片大片的梧桐叶连着远处的芭蕉都翻涌起来，如同一个接着一个的绿浪，扑向远处。
　　远处的廊下，宝钗却正自站在门后，怅然若有所思。
　　她也是听见探春大事将定，说得是南安郡王府上的小公子，赶过来贺喜的。
　　说起来，旧年南安太妃前来贺寿，又请她们过去见面的时候，她便隐隐有所觉，只是年少不知大事，又不见什么后文，便抛开不提。
　　如今忽听得这话，她才隐隐有所觉：前面老太太不顾年迈，特特前去郡王府上贺寿，大约就是这一桩婚事的应承了。
　　论起来，她是有三分羡慕的。
　　等到了这里，她收拾了心绪，入门要去屋中闲谈凑趣，偏瞧见宝玉的身影，又听得后面一半多的话。
　　到了这会子，宝钗的三分羡慕，已是变成七分。
　　若说前头三分里，两分为着南安郡王府上的体面，如今的四分，却全是为着探春所得的倚仗。
　　固然她母亲兄弟，待她也是极爱重信任的，但要说倚仗两字，实是有些空乏的。这空乏，不是说他们，而是她自己，实是看得更多更远，做得更细更全，反倒不能信服他们了。
　　何况如今的嫂子夏金桂，蛮横跋扈，性情泼辣，饶是她常自弹压，到底也只是个做妹妹的，实是不能做到更多。现今又有妹妹宝琴的婚事，又有家中压不下去的矛盾，一件件合在一处，怎么不叫她疲惫。
　　反倒是探春，一般也是做姑娘的，也是面对着家族衰落的情景，甚至她是个庶出的女儿，并非王夫人所出。但她的祖母，她的父母兄弟，却着实待她用心，为她周全体面，论说来，倒是自己这里还不如她了。
　　想到如今夏金桂每每生事，又挑拣着薛蝌过来的时候，常有过来挑三拈四的，宝钗有些沉闷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声，她也是出于胸臆，不觉有些忘神，声音稍稍大了些。
　　倒叫里面探春宝玉两人听见，探春便循声看去：“谁在那里？”
　　宝钗立时回过神来，忙从门外走到里面，一面含笑道：“你们兄妹只在这里站着做什么？我原要进来，又恐打搅了你们兄妹私话儿，反倒犹豫起来。”
　　见她这么说，探春就道：“原来是宝姐姐。”
　　“哪有什么私话儿，不过是陪三妹妹瞧瞧芭蕉罢了。”宝玉笑着往里头一指：“都是凤姐姐林妹妹她们两个促狭鬼，没得磨牙嚼舌的，羞得三妹妹不敢进去说话了。”
　　宝钗听了，便抿嘴儿笑起来，一面晃动着团扇，一面歪头端详探春，两三眼后才道：“原是大喜的事，怎么说是磨牙嚼舌？我也是听说了，才赶来相贺的。那边琴妹妹要不是梅家来人，必也要跟我过来一趟的。”
　　如此闲谈起来，后面李纨、邢岫烟也赶过来，不过打趣两句，众人也就歇停下来。当下里聚了一聚，闲谈一个多时辰，也就各自散了去。
　　外头却越发热闹起来。
　　里头又有一个贾环，夜里听说这事，便是欢喜不尽，绕着自己的书房转了十来圈，又眉开眼笑得瞅着林贵儿：“这事果然拿准了？后头会不会还有变数？”
　　那林贵儿比旧日更垂眉低眼，又听了这两句，他也半点不敢恼的，只陪笑道：“三爷，咱们府上这样的人家，南安郡王那样的人家，哪个能拿儿女婚事当闲事的？一个不巧，肯叫旁人平白笑话了去？自然是一来一往说得九分十分准了，才有这话。
　　二来，那边南安郡王都打发官媒婆来了，老爷太太也应允了事，不过的十天半月的，捡着好日子就要换庚帖了的，哪里还能有变的？要不是有个天大的事，再也不会改的。”
　　又听了这话一番，贾环才心满意足，脑子里将这一桩事又想了一通，才呲着牙笑道：“三姐姐有了这样的好姻缘，咱们自然也是顺着风洑上水来，越发能做些事来了！”
　　林贵儿听了，心里却是一紧。
　　贾环不知道，他们家却是隐隐听到了些风声，如今凤姐正要拿他们家并钱家的短处。前头仿佛还拿了账本子去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要不是自家早有打算，有意破釜沉舟似得脱了贾家得去，或是贾环能使他们信服，这些话他们家早就说了。但看着贾环这样子，他着实有些心里发虚，暗想：
　　妈也太急了些，要是选了三姑娘，纵然不能得脱，到底也是去了南安郡王府上，总归也能得个安生。偏如今，一面得罪了二奶奶，一面又不得这边的依靠，倒是跟那柳絮一样，东飘西荡的，哪里有个准数！
　　他这里嗟叹，那边贾环自己想着，自己已是乐了起来。又因这一年贾政在上，又有贾宝玉、瑞哥儿并兰哥儿的科考小有所成，他早闷了一团郁气，如今忽得有一件喜事，不免越发浮想联翩，竟忘了形，洋洋道：
　　“三姐姐有了这一桩好姻缘，自然也能提携提携我们。我能得个富贵姐夫不说，就是姨娘那里，有这样的喜事在，说不得也能借一借力，将她救出来。这一家子里，也只我们三个是一伙儿的，一心一意，不比他们总还藏着奸！”
　　林贵一听这话，差点张口就要拦下，幸而回神得早，忙将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下去，眼珠子一转，另盘算出个法子，口里早笑道：
　　“三爷，您这话虽然不差，可三姑娘到底没出阁，凡百的事，都得听老爷太太做主，她又是个有心胸成算的，未必肯这会子就生事的。”
　　那贾环听了，眉头一阵抖动，忽得想起旧年探春的种种言语，脸上顿时被一片乌云遮住，沉默了半晌，才忽然冷笑道：“她不肯生事，我们却耐不住！”

第248章 严词
　　这话虽说得响亮,但等林贵儿去了，贾环思来想去，也不敢十分造次，只是打发个丫头过去,一则贺喜,二来却是请探春过去说话。
　　夜里忽听得这信,探春放在金簪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转过身来道：“环哥儿就说了这两句话？”
　　“是。”那丫头虽算得贾环身边的大丫头，却是这两年才派过去使唤的,一概的私密并不知道,这会子也不过照着吩咐来回：“我们三爷说，本该他过来贺喜的,只知道的时候已是完了，又还被拘着读书，不敢过来。”
　　探春早料到他必有这出的,心里有些索然乏味，面上却也不显什么，只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环哥儿,明儿早饭后，我就去他那边坐坐。”
　　两句话打发了这丫头，探春回头往镜中看了一眼，不觉叹了一口气。
　　与她卸下出簪钗，收拾盥洗的侍书见着,手中虽也没有停歇,又因左右无人,便悄声问道：“姑娘这又是愁什么？”
　　“能愁什么,不过是明日少不得一番争持罢了！”这么些年探春熬过来的,自然也深知贾环的，想到他们一母同胞，虽是庶出，到底也与旁个有些不同的。偏偏，贾环却一味往下流里去，虽有父母塾师，诗书礼仪百般教导，也只是白白耗费了精力，反添了许多不好的地方。
　　念及这些，饶是探春精明强干，从来都能压住贾环的，心里也实是有些疲倦。
　　侍书一听，拿着珍珠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也不知怎么的，忽得道：“姑娘，旁的倒还罢了，总归只有姑娘教训哥儿的。就是外头姨娘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这一点，探春自然也虑到了，当即摆了摆手：“你当这一向安静，原是她没得折腾的法子了？自然是闹了几回，不论庵堂里，还是太太那边，都心里明白，使人料理去了。”
　　她神色淡淡，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镜面：“这便是我说的，凡事都需瞻前虑后，有了把握才好做去，不然也不过平白折损了自家气性，又损了众人的尊重。往后，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到了第三回，只有衰竭两字了。”
　　“姑娘心里有数儿，那就好了。”侍书见她心有成算，也吐出一口气，笑着道：“如今姑娘大喜，早料理了这些事，咱们往后也安生些儿。”
　　探春没再言语，心里却想：哪里能得安生？这么些年，环哥儿哪日消停过了？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罢了！
　　一时口中无味，不过梳洗一番，她便自睡了去。
　　翌日一早到了贾环处，果然得了与自己所想差不离的那些话。什么南安郡王府上的富贵，什么迎回赵姨娘，又有我们三个才是一道儿，旁的都是外人云云。
　　不过是一些阴鄙下流的见识。
　　探春静静坐在那里听完了，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言语，反倒有些眼神躲闪起来，方问他：“都说完了？”
　　贾环咬了咬牙，没有言语。
　　探春冷笑一声，因道：“我满以为你能再编出些新鲜话来，谁知还是这些胡话！”
　　“三姐姐，这也是为了你好！”贾环听得话音不对，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说出一句话来。
　　“什么为了我好？”探春神色更冷，一双俊眼犹如寒潭千尺，凛凛生辉：“拿着我的婚事做赌，引大老爷做媒，就是为了我好？”
　　贾环顿时呐呐，半日才道：“那邬家原也是极……”
　　“极什么？极富贵？打量着大老爷通过他家，拿了雪花花的银钱，也想着折准把我卖了去？”探春冷喝道：“你知道邬家究竟如何？有几户人口？各人的人品如何，性情如何，又有什么癖好？你能说出几件来？倒也敢拿我来做赌！”
　　说到这里，探春也不等贾环言语，霍然起身，几步就走到贾环跟前，俯视她这个弟弟，满心都是冷意：“往年我说过，如今我也再说一次——好生读书上进，或是另立一番事业，才是正经的路子。别学着那些狐媚子霸道，歪门邪道的门路，越发往下流里去！”
　　如此一说，她再没理会贾环，甩袖就走。
　　那贾环见着不对，还要涎着脸来攀扯，偏偏外头守门的侍书忽得高声道：“你是哪个？躲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都是一怔，忙出去一看，却见一个褐色衣衫的老婆子，乱蓬蓬一头黑白的头发，也看不到面容，身形却是极快的，几个人来拦都没揽住，一溜烟儿往门外头跑去。
　　探春见着，面色便是一沉，喝命道：“抓住她！”
　　谁知贾环院中的一干丫鬟小厮人等，却仿佛愣住了一样，好半日没有行动。就是有二三个后头回过神来的，赶紧去抓人，哪里还抓得到，早已跑掉了。
　　探春见着这般情景，转头看了贾环一眼，淡淡道：“你连自己屋子里的人都收拾不得，还打量算计旁个事？”
　　一行说，她已是抬脚跨下台阶。
　　旁边翠墨等几个大小丫鬟忙跟了上去，一面拿着眼角往院子里溜了一圈儿，暗暗有些吃惊：这环哥儿也是心高，自己的丫鬟人等都没拿捏住了，还要生事，也不知哪里来的傻胆！.七
　　贾环满心要叫住探春，但看着院子里的人，终究黑沉着脸没有说话。等着探春一去，他便着实打骂了几个，却也无心管教收拾：这些个人，隔着一年半年就要换掉的，自己纵然收服了，又有什么用处？倒不如眼不见为净，省得闹心！
　　他只管往里头去，那边跑出去的婆子，早已偷偷寻到了旺儿，将事一五一十说尽了。
　　旺儿听了，照旧赏了她，便往凤姐处报信，说是如此。
　　那凤姐知道探春的婚事后，自将这个素日就看重的小姑子，越发郑重相对。也是因此，她才在要对贾环下手的时候，寻法子来探两人的关系。
　　如今听了这一通话，虽在意料之内，她也有些欢喜：“果然着，三丫头原就厉害，是个知情知趣有决断的，哪里能让自己落得不尊重？何况这环哥儿，素日又有什么好处落到自己姐姐身上去？没丢脸败兴，叫人羞耻，就是好的了。”
　　平儿、旺儿两人听了，也没言语，心里却也觉得这话不错。
　　凤姐嘲笑了一回，便问道：“那账目果然料理清楚了？查清了，那就拿出来，过一阵子正是要统合账本的日子，你就将前头笼络的那两个人往我这里走一趟。我自然有数儿的。”
　　“奶奶何必落这个褒贬。”平儿道：“使他们自己攀咬去，也省得叫小人怨恨，二来也能越发收住人心。”
　　凤姐道：“你这法子虽不错，到底有一条差了些——那两个既是拉扯了人下来，才得了差事，在那一个屋子里岂不叫人排挤的？倒不如摆明车马，将事理清楚，既收服了这两个，那屋子里旁的人也不怕了。他们又不是环哥儿的人，正经做事的，与我们有什么嫌隙？自然不怕我们挑他们的。”
　　她既拿准了主意，旁人也无话可驳，只得照法子办了。
　　当下里，贾环偷偷寻来钱槐，到底还是将探春定下婚事，原是南安郡王府上的小公子一件，报与赵姨娘知道。
　　且不论赵姨娘如何欢喜，又如何翻腾，终究前头王夫人早打发人与庵堂的人说明白了：每日里寻两三人看住她，昼夜不停，不许她再生事。
　　措施在前，庵堂里的人也知道贾家虽不许她们苛待，却也没怎么留神照料的意思。平日里好声好气，严加看守，这会子一见她翻腾起来，就立时寻了麻绳，将人捆了放在佛前，昼夜念经做法，只说她被魇着了，必要清心静神方可云云。
　　终究捏住了赵姨娘，没让她兴出风浪来。
　　凤姐却寻得机会，当日做出个听到消息的模样儿，就拿着账本子匆匆寻到王夫人屋中，将账本摊开来，细细与她分说里头的藏掖之处，又跪下来含泪道：
　　“都是我年轻糊涂，辜负了太太看重，竟没留神到这账本，白叫那一起子贼胚子得了便宜，兴风作浪的，无所不至！这府里却越发困窘，上头下头的许多人都受了委屈！”
　　王夫人听了一回，粗略估算着这里一年各人总有三四百的亏空，虽说她自千金小姐做起，到了如今大家夫人，并不十分将银钱放在心上，却也深知这里的要紧，当下也变了脸，冷声道：“好！好个库房！我瞧着，竟不是咱们家的库房，倒是他们的！”
　　说着，她胸膛起伏了几下，一手拉起了凤姐，沉着脸道：“岂只是你，就是我，还不是叫他们糊弄了这么些年！原说着都是正经的旧仆陈人，断然能放心的，谁知他们倒另有盘算。好人不肯去做，倒要去做贼！”
　　那凤姐听这话有门，心中越发称意，忙凑到跟前来，低声道：“太太，到底有神佛瞧着，终归查了出来。如今这钱富、林荣他们四处，正经蠲了差事，将他们抄检一通，再打发出去，岂不好？一则收了贼赃，原是该当着，二来也能俭省，就是旁人见着，也是个整肃！”

第249章 揭发
　　王夫人却有些迟疑：“咱们家素来宽和待下的,逼勒太过，叫人没了活路，又有什么意思？”
　　“太太，小事也就罢了,这十来年的内贼,怎能轻易绕过？”凤姐轻声道：“旁人要是知道了,都学着这么来,咱们家再是家大业大的，也支应不起来的。二来,这些人内贼都做得,还不知外头怎么欺男霸女的。与他们宽仁，也未必是好事儿。”
　　王夫人沉默了半晌,也只得点头，又疑心另外几个账房的人，因问道：“他们同在一处做活,就半点不知？”
　　“这水至清则无鱼，休说太太，就是我,常日里也有些疑心。自是既派了差事，总归要粘着一点半点的，不是太过，咱们也就松松手做罢了。”凤姐着意劝道：“就是朝廷里，也是一样的理,再是□□,也难免有个人情世故在那里的。”
　　这些个事,王夫人自然也明白,垂头细想了一阵,就道：“也罢，就依着你。只是终归留一些余地，没得闹出大事来，大家面上也难堪。”
　　凤姐听了，便笑道：“他们一般又有月钱，何况都是个心明眼亮的，自然能买卖田宅增殖起来。只是太太仁慈，咱们就使他们掏出八成的贼赃，也就是了。”
　　见她这么说，王夫人便点了头，因道：“也罢，把人叫过来，再把赖大叫来，总把这事料理了才好。”
　　一时叫来赖大，拿着账本着实问过了他。
　　那赖大忽得撞见这等事，自然无话可说，垂头应下了事，心里却只觉晦气。待得那钱家、林家两个到了，也是哭嚎求饶过的，只事情在前，实是辩驳不得，终究摊在那里，被捆着拖了下去，待事情料理了。
　　旁个且不论，只赖大过去料理，少不得被钱家、林家两处吵嚷哭求。可是这里当家的男人被捆了，又是现成的账本放在那里，实是求饶不得，却也哭求着宽限几日，也好筹钱。
　　赖大瞧着也有些不落忍，本就是常有见面的人，只得道：“我倒罢了，休说宽袖几日，就是一二个月也不值什么。只是你们得罪了二奶奶，又有旁人铁证送上，现说着只要八成，这三五天也就罢了，再要拖延，实是不能的。”
　　两家虽是哀哀欲绝，百般无法之下，也只得认命做罢。
　　里头钱家也还罢了，独有这林家，赖大实是有些捉摸不透，又见着林荣家的虽也是哭，瞧着形容神色却还是镇定的，便着意点拨两句：
　　“那钱家不必说，原那就是前头赵姨奶奶的亲戚，连着他儿子都是环三爷身边的，一时逮到机会，自然要下狠手的。你们家原与他们没干系，不过得罪了二奶奶，过去正经赔个罪人个错，从此以后改过了，你们家又是极能干，有见识的，还怕什么！”
　　林荣家的听了，有些雾蒙蒙的泪眼忽得闪烁起来，却在下一刻又滚下泪来，只哭道：“赖总管好意，宽限我们这几日，已是天大的恩德。我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二奶奶，必会过去赔罪认错，从此只认二奶奶的吩咐，旁的一概不敢张口了！”
　　“你知道就好。”赖总管心底也是明白的，既是跟钱家一起被收拾，又是一般的狠手，大约这林家也跟那赵姨娘贾环两个有些粘连。只是钱家也还罢了，原是撕扯不开，林家却还是有些门路可以走的，提点一句两句，好不好的总留一条路，往后也好见面哩。
　　他这一走，林荣家的三个儿子立刻围住母亲，又焦急又埋怨，一面牵挂被捆起来的老子，一面又心疼要掏出的银钱，不免有些怨恨。
　　也不为旁个，这林荣一家子，凡有大小事体，都是听着林荣家的这一个做母亲，做妻子的来的。内里也有个缘故，这林荣家的往上数三代，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后面犯了事，她父亲方做了奴婢。后头兜兜转转，入了贾家，她却是读书识字有见识的。
　　这么些年过来，凡是林荣家的说的，无有不应，凡是林荣家的做的，也都样样妥帖。也是为此，哪怕他们总觉得贾家未必到了那地步，也都听了这话。
　　谁知，贾家如何，现在还没瞧见，自家倒是要塌了天。
　　林荣家的却极镇定，淡淡道：“纵然掏了这一笔银钱，又怎么样？咱们家终究被放了出去，那也是值当的。剩下那么些银钱，也够咱们丰丰富富过一辈子了。”
　　“阿娘！”三个儿子听了，脸色变了变，正要再说。
　　却听林荣家的回头一看，他们三人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下了，惴惴着没有言语，只听得两句话：“怕什么，这一笔银钱，咱们未必要出那么多。”
　　这话又怎么说？
　　三个儿子里，独有林贵儿心思最灵活，一听这话，自己再想了想，忽得狠狠一拍手，连声道：“是，阿娘说得在理，如今咱们家既是要脱身出去了，何必再给那环哥儿使唤？只拿了这一桩事，讨二奶奶一个饶过，总还能的。”
　　“你说得不错，却直了些，不懂得做事。”林荣家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白帕子，慢条斯理着擦干脸上的泪珠，原本因着年华老去而失去许多秀色的面庞，却忽得生出一段光彩来：“还要瞧着，看着，学着些儿。”
　　到了下晌，黄昏西下，这林荣家的瞅准了空档，走着小路避开人，悄悄到了秋爽斋，拿了银子说了好话先求了小丫头，请侍书出来见一面。
　　那侍书见着她，着实打量了两眼，纳闷道：“你是哪个，寻我做什么？”
　　“侍书姑娘，我原是林荣家的媳妇，如今有环三爷的要紧事，须得见三姑娘。”林荣家的也干脆利落，一句话就将事情说明白了。
　　这侍书原是探春身边得力的心腹大丫鬟，自然也有些见识才干，原听得林荣家这三个字，她还皱了皱眉头，张口要拒绝的，一听后面环三爷，立时变了脸色，瞧了左右两眼，就拉着她往里头去，一面嘱咐道：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告诉了姑娘，再叫你进去。”
　　这却是要打发了旁人，好做事的意思了。
　　林荣家的见着这光景，虽是一味垂头低眼安顺应了，心里却又将探春高看了三分：就是身边的丫鬟，也是八面灵通，有见识有手段的，何况这做主子的。
　　果然，她等了一盏茶不到的光景，就被侍书招到里头去，一路上除却一个翠墨，旁个人一个也没见着。到了里头，那侍书只与探春回禀了一句，就悄悄退到外头，闭门守在外头去了。
　　一应行事，都是行云流水一般，不见半点烟火气。
　　探春也只是坐在上首，着实打量两眼，就道：“坐吧。”
　　林荣家的却没有应话，反倒直挺挺跪下来，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两只眼睛犹如活泉水一样，泊泊得流出满脸蛮襟的泪来，口里却一丝不错，说得极简断：
　　“奴婢做错了许多事，不敢领姑娘这一声坐，只盼姑娘能念一念我们家为三爷做事，好歹给我们家一个活路！”
　　“他叫你们做了什么事？”探春神色冰凉，盯着林荣家的，冷冷道：“收了泪，好生回明白了！”
　　那林荣家的早有准备，且将自己所求，并为贾环所做的种种，尽数回了明白，又有钱槐可能做的那些个事，凡她知道的，也尽数说明道清。
　　这一通话，从头到尾，饶是林荣家的有口才，着意简短，也足足说了两盏茶有余。.七
　　探春本是心中有数，但在听到这些事后，也是气得脸色铁青，脑子嗡嗡作响起来——贾环比她所知的更坏了十倍！这些所作所为，哪里有半点大家公子的模样儿，纵然是杀千刀的小人，也不过如此了！
　　他们家正经的世袭国公府，父亲酷爱读书，教导严苛，嫡母也是温厚，总归都是规矩礼数里行事，偏他却养出这么个脾性来。难道这就是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想到这里，探春心里一阵心酸无力，差点就要滚下泪来。
　　只是眼前这个林荣家的，她实是信不过，又想着自己的体面，终究都忍了下来，反倒淡淡着道：“你如今说这些，又要求什么？我不过是个姑娘，原做不得主的。”
　　“只求姑娘往二奶奶跟前说个情，好歹宽限我们一些时日——那账本里的亏空，数额是在那里不假，可这么些年，我们或是求人，或是自家有事，早花用了许多钱，实是艰难。”林荣家的哭哭啼啼，做出模样儿来，旁的一概不提，只说银钱的事。
　　探春见着，想了半日，才道：“我做不得主，也说不得这话，正经有用的，还是二嫂子——放心，我让侍书带你过去，你把这些事都说与她听，她原是个爽朗大方的，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两句话说罢，她也不等林荣家的怎么哭求做戏，先叫来侍书，命她将人带到凤姐处，又道：“就说我说的，请二奶奶只瞧在我们素日的好上面，也想一想后面投靠的人，略松松手，果然能给环哥儿一个教训，也是好的。”
　　那侍书听了，原要为探春抱不平，但瞧着她眼圈儿微红，不知怎么的，也没了那个心气，只得答应一声，就拉起还是哭求的林荣家的，一径到了凤姐房里，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凤姐听了，往那林荣家的面上看了一眼，忽得笑道：“你们姑娘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回去就说，让她放心，我自然会料理明白的。”

第250章 有感
　　待侍书一走,凤姐抬眼看了林荣家的两眼，静静听完她前头与探春说的那些事，才忽得一笑，且吩咐平儿：“去,倒一盏茶给这位管事娘子——我虽年轻,托赖这好胎,见过的嬷嬷妈妈媳妇子,也好有几百个，总算也是有个见识。这么个聪敏知机会行事的,数来也不过十个指头。今儿既撞见了,少不得给个礼儿。”
　　这林荣家的自到了凤姐跟前，便不再落一点泪,进屋前又早早擦干净了，如今虽眼睛红肿了一些，旁的却似无事一般,并不露半点惊慌恳求的神色。
　　听了凤姐这话，她也只是垂头束手，口里谦逊：“不敢领奶奶的茶,小的也不过是求个情罢了。”
　　“旁人求情，可不能似你这样，不多不少，做得正正好的。”凤姐挑着涂了丹寇的指甲，相互呲了一下：“明明知道三姑娘做不得主,偏要往她那里走一回,不就是为了求情前,先替我办了差事。这礼下于人的,我也不是个糊涂虫,自然也乐得松一松手。”
　　林荣家的忙跪了下来，垂着头道：“奶奶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原是奶奶的雅量，奴婢哪里敢有旁的想头？”
　　“是不是，我也不理论。”凤姐直起身子，笑吟吟着道：“横竖我承你的人情，你挪了玉瓶子，我也省了打老鼠时的顾虑。二来，你也就求个银钱宽限，不求差事，也不求留下的，我跟赖大提一声儿，他自然会在太太跟前说好话。”
　　说到这里，凤姐站起身来，也不再看林荣家的一眼，只吩咐平儿道：“你送送她，再去赖大跟前说一声，这银钱能凑个六七分也罢，早些打发了人要紧。”
　　那林荣家的忙磕头谢恩。
　　凤姐也不理会，径自往里头去了。
　　倒是平儿心里有些沉沉的想头，一面领着林荣家的出去，一面着实细细端详，却没有十分言语。也就到了最后，将人送到外头去了，她方问道：“你离了这一处，果真还有旁的去处？”
　　这林荣家的听了，也有些怔忪的样子，半日才忽得道：“平姑娘放心，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去处。不然，也不敢从这里出去了。”
　　说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往庭院里瞧了两眼，有些风霜的面庞上，忽得浮现出些复杂莫名的神采，半日过去，才勾了勾唇角：
　　“这人生聚散，哪里论得清楚。许是从此后，再没有来日，也许是从此后，才有来日。我谢平姑娘相送，咱们日后有缘再见罢。”
　　一时说罢，她便又垂下脸庞，谢过平儿，径自去了。
　　却是平儿停在那里，品度着两几句话，倒还怔怔出神了半日：这个林荣家的，素日不见多少出彩，如今说得几句话，言语声口倒与平常的嬷嬷妈妈不同，也不知是个什么来路。
　　虽然这么想着，到底已是有些迟了，等着她回过神来，便还是去寻赖大。谁知转身才走了三四十步，忽得被人叫住，循声看去，却是紫鹃正捧着一瓶子芍药，俏生生立在那里。
　　“你拿着这一瓶子花做什么？”平儿一见着她，便笑道：“也不叫个丫头拿着，这一路来回的，仔细等会子胳膊疼。”
　　“原是我们姑娘瞧见这花生得好，剪了两枝给老太太赏玩。”紫鹃笑道：“这一点子东西，能费什么力，常日里动一动，走一走，反倒精神健旺呢。对了，你这是打哪里去？”
　　听得说是给贾母送的花，平儿也细细看了两眼，见着花朵硕大而垂累，枝叶碧绿而光泽，有疏有密，配着素净圆肚的白瓷瓶，平添三分富贵风流之态，在顺口说自己被打发告诉赖大两句话后，她不免称赞了一回：
　　“这一瓶子花，瞧着比枝头还娇艳些，老太太瞧见了，必是欢喜的。”
　　紫鹃见着并无旁事，也笑道：“也是费了好些精神，才剪了三四枝，又自己拿着剪子琢磨挑拣，好容易方弄出这一瓶子花，自然好看的。也是如今没什么事，她方寻摸出事来。”
　　听见这话，平儿抿嘴儿一笑：“如今宝二爷留心读书，不免往你们姑娘那里少去了些，两厢里又长大了，越发和睦，自然比旧年多了些闲情。只是要说没什么事，这倒未必。”
　　“怎么着，难道近来又有什么事出来，我竟不知道的？”紫鹃一听，便品度出些意思，忙问道。
　　瞧了瞧前后，平儿就拉着紫鹃到了处僻静地方，低声道：“你这么个聪敏人，耳目灵通的，怎么没听见早前钱家、林家两处的事？”
　　一听是这个，紫鹃也皱了皱眉，却还是道：“你们奶奶有心做些事，又有什么可说的？纵然干系到环三爷，或是牵扯到三姑娘，究竟不是什么大事，也与咱们这一起子人没相干的。”
　　“旁人说这个，我倒是信的，你要还这么说，便是搪塞我了。”平儿叹道：
　　“就譬如说这花吧，你们姑娘剪了这几枝，必是早前跟那照料的人吩咐了，甚至抓了一把子钱也是有的。放在早前，哪里有这样的事？自然是三姑娘做主，分派了园中各项差事与众人，使他们照料生财，方才有这些个事。
　　咱们凭良心说，三姑娘她们自然也是一片好心，这些个银钱赚得也不是归她们去，原是既补益官中，又能使下头的人有所增益，正经的好事儿。
　　可是，上头的姑娘不必说，下面的大大小小的丫头，或是想着掐两朵花儿顽，或是走动顽闹时候不留心，有些磕着碰着了，岂有不与照料的婆子吵嚷的？你瞧瞧，这一桩好事，还有些妨碍的，何况如今要抄下头人的家产？”
　　紫鹃前头听见钱家林家的事，已是有些体悟，如今又见平儿将话说得明白，也就说两句实心话：
　　“话虽如此，要是听凭他们去了，这亏空又怎么算？咱们私下里说话，也不怕说破些。这府里几百上千的婆子丫头，凡有了差事的，自然难免不清白。
　　可要现查出大亏空来，要还只是听凭了去，这些人大起胆子来，指不定往后胡作非为的，谁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来。自然要有个惩戒才是。纵然有人瞧着提心吊胆的，许是还要生出些风潮来，等熬过去了，终究要比前头好些个儿的。
　　只是二奶奶未必能得了好去罢了。”
　　这最后一句她一说出，平儿就叹了一口气，因道：“可不是你这话，偏我们奶奶这么个聪明人，就是不肯饶过一口气，必要将事料理了。如今旁人口里不说，心里自然更惧怕她三分。要后面还有人学着告状，连着再来三五件事，人人都怕起来，纵然她是个铁打的，何苦叫人咒去？偏这些话，我也不好十分劝去。”
　　“那你的意思是……”紫鹃见她似有犹豫，便问道：“有什么求的，你只管说来，我虽人小力弱，也未必能做什么，但凡能为你开解的，总归还是能尽尽力的。”
　　“也不是旁个，只是常日里你并林姑娘得空，也常来坐一坐。”平儿想了想，终究收回自己想要说的话，只道：“如今我们奶奶也不料理事了，越发闲得有些无趣，总寻思着要做些什么事，偏如今也不好做什么，不过白费神。”
　　紫鹃见她说了大半日的话，却只提了这一桩不打紧的事，不免心里疑惑，面上却立时答应了。
　　当下里又说了几句旁的话，因日头不早，两人又各有事项，便自散了去。
　　紫鹃径自往贾母屋子那里去，谁知才走了五六步，忽得又被平儿叫住。她转头看去，却见平儿正站在一株大石榴树下，层层的花叶堆叠，遮住了半个脸庞，也瞧不出她的神色，只听到那声音不高不低，有些微微的暗哑：
　　“紫鹃，若果真应了我的话，有那么个影子的时候，你瞧着我们素日的好处上，好歹提醒一句。”
　　“什么？”紫鹃一怔，还没多想什么，就下意识答应了。
　　平儿听见，仿佛也是松了一口气，又笑着道了一句谢，便自去了。
　　倒是紫鹃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心里暗暗纳闷，偏这会子日色黄昏，着实有些迟了，她也只得暂且压下这些情绪，一径到了贾母院中，进去将事回了贾母。
　　贾母自然欢喜，因笑道：“我说着她今日原说好了些，怎么还没过来吃饭，原来为着这花儿。”旁边王夫人、凤姐、李纨已是离去了，还剩探春、惜春并宝玉三个在旁凑趣。
　　如今一见这花儿，自然都围上来细看，又唧唧呱呱说些凑趣的话，引得贾母更是欢喜起来，非但夸耀了一番，且还顺口赏了紫鹃一个荷包。
　　紫鹃笑着领了赏赐，又陪着说话一阵，便随众人散了去。
　　及等到了外头，探春先问了两句，听得说黛玉只还有些咳嗽着，并无大碍了，便点点头与惜春一并去了。宝玉自然是跟着她一道，往潇湘馆去的，路上又不免问东问西一番。
　　因这两日时气所感，黛玉稍有些乏力咳嗽，连着贾母处也少过来了，宝玉自然多有挂念的。
　　紫鹃心里知道，便将一应的起居说了一番，方又想起一桩事，因问宝玉：“对了，二爷可还记着甄姑娘的事？”

第251章 赏罚
　　宝玉摇头道：“忽然要寻个人来,哪里那么容易了。”
　　“我表兄倒是提了一个人。”紫鹃将前面江霖所说的那个池崇说了一回，见着宝玉有些皱眉，便又将她的考量分说明白，方道：“只是他说得虽好,到底相识不过一二年,未必深切。二来也不知甄姑娘那边如何说。”
　　提起这样的事,宝玉就觉得有些不爽利,但他也知道，似甄英莲这样的处境,终归还是寻一个好归宿为上。是以,他嗳了一声，虽有些悻悻然,还是点了头：“我使人打听打听也罢。”
　　说着，两人已是到了潇湘馆，到了里头,黛玉抬眼一看，便问道：“好端端的，你皱着眉头做什么？还有哪个让你不高兴不成？”
　　因这几日黛玉有些不爽利,紫鹃便没提甄英莲的事，是以不知道。
　　宝玉回了两句，她也记起前头自己半是感慨，半是留神嘱咐过的两句话，因与紫鹃道：“还是你周全细心。前头我也不过提两句罢了,这牵线做媒的事,可不容易,一时有了差池,既委屈了人,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咱们寻两个妥当人，告诉甄夫人也就是了。”宝玉道：“她这么个人，再没得个好去处，岂不是苍天无眼？料想必会顺遂的。”
　　见他这么说，黛玉反倒有些好笑：“前头不乐见的原是你，现提着归宿的也是你，越是大了，反倒越不能遂心做事了不成？”
　　“可不是这个理。”提起这话，宝玉便有些耐不住，挨着黛玉坐下，一面吃茶，一面抱怨：
　　“要都还是从前的脾气，老爷再是逼勒，我也不肯读书做八股的，一派陈腐之气，纵有几处少有悦目的，也抵不过大略的。再有姊妹人等，虽说男女婚事，人伦大礼，争奈不得，我也多是不肯理会，多半到了最后，也就叹几口气，伤感些年月，径自过去了。
　　哪里像如今一般。实话与你说了，有一日我做了个梦，原是自己照镜子，可越瞧，越觉得镜子里的人竟不是自己，倒似个变化的妖怪，越发心惊起来。回头猛地警醒了，浑身早就寒湿冰凉了，方知道是个梦。”
　　说到这里，宝玉自己都有些闷闷起来。
　　见他这样，黛玉也心里有些酸软，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劝慰：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你虽是为了自己的心，方劳神费心，去做原不肯做的事。但未必不能为了自己的心，不再去做那些不肯做的事。你我本也就是天底下寻常的人，寻常人做寻常事，又有什么不好的？”
　　见两人说得细密熨帖，紫鹃悄悄退了下去，听凭他们说些私密，自己却不免寻思今日平儿种种言语。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大约这一桩事，还有些旁的细故：后面倒要留意留意凤姐那边的事了。
　　紫鹃这里思量着，却料不得凤姐一改最近的安静，这一桩事做得雷厉风行。
　　前头钱家、林家两处蠲了差事，后头又引得两家人争来状告，虽减了好些银钱亏空，却又拔出了三个人来。那账房里头，本就只有六个人，分管各处的。如今六个去了其五，王夫人不免有些迟疑。
　　凤姐却十分坚持，着实劝说。先将如今府中内帑不足提出来，又将这些个人各有账本的不好之处讲明，到底劝说王夫人比着林家钱家两处的法子，一时都蠲了差事，勒令添补亏空，后头打发出去，以作惩戒。
　　底下的人瞧着，自然更添了惧怕，但眼见着肥差有了出缺，不免也动了心思，好些个素日以为有些体面的，或是本就沾着边的，便有意送个礼儿怎么的，好求得这差事。
　　谁知凤姐早有打算，除却前头出告的两人外，只又添了一个贾芸，且将里头的事总揽起来。凡有什么亏空，众人一概填补过去，若是亏空太多，便比着前头的例而行。
　　另外两个差事，她却劝王夫人减了去，一则少了人浮于事的麻烦，二来也是俭省些银钱。
　　王夫人斟酌了半日，少不得往贾母跟前告诉。贾母听说，却觉妥当：“固然祖宗的例不好改，如今府里不比当年也是有的，该俭省的，自然俭省些为好。二来，这等事，原就要赏罚分明，你这样做便很妥当。何况，那芸哥儿我也听过两耳朵，倒是个孝顺孩子，又是自家亲戚，能帮衬帮衬，也是再好不过的事。”
　　有了贾母这话，王夫人方放下心来，虽然到底宽和了些，大抵却还是比着凤姐的话，照着行事。
　　如此一来，事便成了定局。
　　前头贾环知道消息，还百般盘算，打量着往各处告诉求情，纵然蠲了差事还了亏空，总归能留下钱家林家两处的人，好做使唤。如今瞧着这光景，他也不免心惊肉跳起来。
　　当即去寻探春。
　　探春却不肯见他，只打发侍书送去两句话：“昨儿林荣家的过来，说了许多事。非但我，连着凤姐姐也尽知道了。”
　　这两句话落下，侍书原是得了探春吩咐，转身就走。
　　那贾环本是晴天霹雳落在头顶，整个人都听得愣住了的，但瞧着侍书离去，却也立时跳将起来，一把抓住衣袖，从脸色到声音都变了：“三姐姐只说了这一句话？我不信！”
　　“三爷！”侍书年岁更大些，又早有预备，当即狠狠一使劲，便甩开贾环的手，低头冷冷道：“我们姑娘就是这么说的，一个旁的字都没有多说。您要是不信，倒是问问自己，前头怎么做得出？料想我们姑娘做的，只怕还不如三爷说的做的得一半呢。”
　　说罢，侍书猛地掀起软帘，又狠狠往下一摔，径自走了。
　　贾环本是要拉住她的，或求告或威逼的。偏她本就站在帘子边上，如今一甩一掀一摔，身形早就转到外头去了。他气得脸上都红了，暗暗咬牙：一个丫头，也敢使脸色！但等着他赶出去，那边侍书提着裙子快步而去，早已到了院门口。
　　两人一个站在帘子外，一个站在院门外，后头的那个回头看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扭头走了。前头那个倒是想要叫嚷，又瞧见院子里的丫头小厮并婆子们探头探脑往这里看，不得已又扭曲着脸硬是把话咽下去了。
　　然而，后头的事，比他预想得来得更快。
　　前头他使着钱槐，漫洒银钱，往来联络，又借着凤姐积攒下的怨恨，着实结交了一批人。如今凤姐借着林荣家的告密，顺着藤儿摸着瓜，或是打击报复，往这些人的差事上挑刺，或是吹风引火，往这些人的私密话说的到处都是，又有借机使力的，挑着这些人的亲戚做筏子。
　　也不是日日都如此，三不五时做一件，偶尔挑拣出一个人来做法。
　　前头众人还不知道，只这么做了两回，又使旺儿等心腹传出风声，不过四五日，也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众人想着林家钱家等事，凡得罪了凤姐的，自然存了三分小心，五分心虚。
　　纵然里面也有几个素来有些体面的，比如王善保家的，但时移世易，如今邢夫人声势一日不如一日，纵然有个婆婆的体统，当家夫人的体面却被削得只剩个架子。何况她治疗许久，依旧有些眼斜嘴歪，口齿不清，越发跌了士气。纵然不肯去凤姐处求情赔罪的，也悄悄收拾了自己，不肯轻易得罪人了。
　　凤姐连日来得了许多礼物，又有好些求情告饶的，自然也是志得意满，虽然还瞅着邢夫人那处，不肯出面料理事务，但早已收拾了大局，平定了人心，一扫前头为邢夫人辖制的灰心，重又立起旗帜起来。
　　那边贾环眼睁睁瞧着仇人得意，自己却是损失惨重，岂有不怨恨的。只是如今他身边无人可使，纵然是咬碎了一口牙，也只能硬生生忍下去。
　　可这一腔怨恨之情，不免比先前更浓烈了十倍，又隐隐将及探春这里。
　　偏就在这个时候，贾兰的府试也有了结果。
　　他虽落在后头，是倒数的几个，但年纪既小，旁人也只有称许的。贾母、贾政等人知道了，想着子孙成器，一扫旧年隐隐的忧心，自然欢喜不尽，着实夸赞了一番，又赏了许多东西，方使他回去歇息。
　　满府上下人等，瞧着贾兰虽似不如宝玉、瑞哥儿两个，说来也是不差，不免将素日慢待的心去了小半，连着李纨也多了些尊重。
　　可如此一来，众人比着手指数下来，贾琏不必说，原也不是指着读书这一道儿的，自然有爵位可袭的，便是从武，也多过从文。东府的贾蓉，亦是如此。另有一个贾蔷，争奈早已搬了出去，论亲戚也到底远了些，另外置房舍去了，也不论。.七
　　倒是将个贾环更显出来。
　　这里又有一个缘故，单单贾政这一脉数来，自去了的贾珠起，都是读书上进的，偏他却落到后头，比不得嫡兄也还罢了，连着侄子，亲戚家的哥儿，都也不如。兼着近来众人从凤姐的行事里，瞧出他的阴私手段，不免更嘀咕起来。

第252章 督促
　　在这样的议论里,不过三五日的工夫，贾环就发觉自己屋里的小厮丫鬟人等，做事越发渐敷衍起来。虽还不敢叫板吵嚷，起居服侍等事也是照常,但凡是打发他们去做什么,却一日比一日不遂心。
　　除此外,赵家林家两处一去,虽然前者还有几门亲戚，但也避贾环不及。一圈折腾下来,他倒越发成了个孤家寡人,无人理睬了。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下来，贾环这两年的顺遂一扫而空,仿佛又重回到赵姨娘事发那一阵。饶是他也算有些经历了的，到底年纪还小，不免又气又急起来。
　　既是急了,自然抓耳挠腮，百般寻破局的地方。他又只那么些个人手，不多时就想到了彩霞,见她迟迟没有踪影，越发起了疑心，平添了迁怒怨恨之意：怎么这样的事，你都不与我通知一声？何况太太跟前，你也是说得上话的。可见也是个趋炎附势的贱种！
　　既存了这心思,后头贾环好容易搭上彩霞的线,两人约到僻静处说话时,不免趁机发作了。非但着实辱骂了一通,还动手打了几下。
　　那彩霞本就存了他意,经了这一番作践，纵然还有些许眷眷不舍，这会子也真个有些看破了。当下里痛哭一回，掩面就要走。
　　贾环本就焦躁，见着这光景，越发心头火起，又素知彩霞已是将身子给了自己，多少有些底气的，当即几步跑过来，抓住了人就要再发作。
　　就在此时，忽得有人叫道：“你要做什么！”
　　贾环并彩霞都是一惊，也顾不得撕扯，都扭头看去，却见彩云正从远处赶过来。7K妏敩
　　她一面提着裙子跑将过来，一面嚷道：“快走！不然我可要叫人了！”
　　贾环心思急转，却还有些不信，甩开哭倒在地的彩霞，就要往彩云那里奔去，意欲辖制了她，再做打算。谁知彩云早有防备，一见他来，便停下脚步，张口就叫嚷起来：“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她年纪又轻，又是女声，这会子放开嗓子叫嚷，端得又高又尖，直能撕破人的耳膜。连着贾环都被这声音惊得脚步一顿，何况这里虽僻静，贾家仆役人等却着实不少，外头甬道里自然有听见的。
　　不过片刻的工夫，就有人在外头应和道：“里头出了什么事？”
　　有这一句，贾环扭头就跑，一面跑，一面还扭过头看彩云彩霞两个，心里暗暗发狠：两个贱蹄子，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叫你们好看！
　　那边彩云也不顾别的，赶着过来扶起彩霞，又匆忙拿了帕子与她擦拭，自己却红了眼圈儿，流下两行泪来：“我的姐姐，你这是何苦来的！”
　　彩霞泪湿满脸，一张秀脸几处破皮青紫起来，虽有彩云搀扶，也是使不上力气。偏就是这样子，她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再苦，也是自己求来的，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说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点一点吐出，分明泪如滚珠，声音却一寸一寸冰凉起来：“只是从今往后，我与他，也算一刀两断了。”
　　听到这话，彩云手指一顿，低头看向彩霞，半日说不出话来。
　　却就在此时，外头几个仆妇跑将进来，见着这光景，忙不迭拥簇上来。也有叫嚷着的，也有问的，还有伸手搀扶的，好容易将彩霞扶起来，送到王夫人院中，她自己的小屋里。
　　自然这一桩事，不多时也是传遍了上下。
　　只是彩霞寻了个借口，说是自己抄小路过去，不知被哪个兜头罩住，就是一顿打骂。幸而有个彩云，不然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这借口虽然推诿了，传到王夫人耳中，不免又生了忧虑，唯恐又有强盗贼人一类，横行无忌。当下里，她一面使人请大夫与彩霞诊治，一面叫来各处管事人等，命其将园中搜罗一通，着实查检明白。
　　如此折腾了一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王夫人又恐贾母知道，倒叫老人家忧心，只得掩下不提，虽然也喝命各处仔细着，就将事情放过去一般，心里却不免存了芥蒂。
　　也是有这一桩事出来，倒将贾兰考中一事的喜气冲了些。李纨见着，虽觉兆头不大好，心里却还是欢喜的。她年少守寡，独有这一个儿子，如今见他学业有成，小小年纪已是考中了府试，自然以为终身之靠。
　　但欢喜过后，李纨又不免将眼睛一转，想到了今年尚有院试。宝玉、瑞哥儿两个，都已是定下日子，着意赴考的。她思来想去，终究叫来贾兰，细细吩咐道：
　　“好孩子，你原随了你父亲，是个读书种子。既有根骨，平日里也极勤勉用心的，日后自有前程。只是咱们从眼下论起，却须一步一步紧接着来。我想着，你宝叔并瑞叔两个既然八月赴试的，你何妨也跟着试一回。
　　一来，有这一桩事在前，你也心有所系，必会用心读书。二来，这院试若是中了，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不中，那也是经历一回，日后再要赴试，也好发挥些儿。”
　　贾兰听了，却沉默了半日，才徐徐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母亲一心为了我考虑，这话自然周全的。只是这一阵着实乏得很，孩儿想要歇两日。然、然后，孩儿还想求您一桩事——我与菌哥儿素来好的，如今学里一日不如一日，着实耽误了他。因此想要请他过来一并读书，彼此进益。”
　　前面一件不必说，李纨也是留意到了的，自然一口应下，且想着出些银钱预备些有所补益的东西，好填补填补。至于后面一桩，贾菌过来一并读书倒还罢了，这样的事，不论贾政或是王夫人，大约都是应的。
　　只是，她在瞬间又想到了一件事，因问他：“你原与你瑞叔一并读书，虽说这是亲戚，也差着辈分，到底年岁相当，读书也相近的，怎么倒想起菌哥儿来？是听说菌哥儿那边艰难，有意帮衬，还是与你瑞叔有些间隙？”
　　“这一回赴考，原与菌哥儿一道过去，不免听说了。”贾兰犹豫了一会，还是明白说来：“孩儿素与他好的，也知道他聪敏有天分，方向母亲求这一遭。至于瑞叔，他为人也极好，只是与我总似隔着什么，竟说不到一处去的。”
　　见他这么说，李纨想了想，才道：“也罢。人有所长，也有所短，既然他与你不投机，两厢里和睦些，不闹出纷争来，也是好的。菌哥儿的事倒是容易。只是一件，他素日有些淘气，我是知道的，但到了私塾里，却不许吵嚷，只管安心读书为要。”
　　贾兰连声答应了，有些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红晕，颇为欢喜。
　　李纨瞧着他这模样儿，心里又是怜爱，又是伤感，将他搂住摩挲了一回，又吩咐碧月端来一盏红枣莲子汤，且与他吃了：“前头回来就睡着，如今过了饭点，也只合先用这个，等会子再用些米粥，方才妥帖。”
　　将贾兰的事安置妥当了，翌日她便斟酌着往贾母跟前提了两句。
　　贾母素来怜贫惜贱，又知道贾菌之母也是知节守寡，独养着一个儿子，着实不易，一听这话便许了：“既是孩子们要好，又是本家兄弟，多添一个又有什么打紧。一并读书上进，反倒彼此有益，及等大了，也比旁人亲厚，相互扶持遮掩，岂不是好事。”
　　有这话，王夫人也无不可，与贾政提了一句。
　　贾政素喜读书人，听说这贾菌前头亦是中了乡试，如今府试虽未中，到底年纪尚小，也只家塾里读书，比不得这边，可见是个读书的种子。因此，非但应了事，他还吩咐下去，命后日过来的时候，且到他书房里来见一面。
　　此事一成，贾菌母子自是欢喜不尽，着实谢过送信的小厮，又打点了东西衣裳，好后日一早就过去。至如贾兰，闻说贾菌得去，也是欢喜，倒将李纨督促读书等事的辛苦，暂且抛到脑后了。
　　旁人却不理论这些，就是一并读书的瑞哥儿知道后，也不过与黛玉说一声，想着要备了一份见面礼：这贾菌论起辈分，却是小辈，既是头一回见面，日后又一处读书，自然要郑重些。
　　黛玉闻说，便问备了什么礼，瞧着是两册新书，因摇头：“这书固然是好的，你却与他不相熟，不知脾性喜好，若他不喜欢，反倒辜负了。不如挑些文房用得着的，或是笔墨，或是砚台，不拘什么，也不须名品，常日里用着的上品，也就是了。”
　　瑞哥儿听了，想了想，便去屋中挑拣了两锭徽墨，又用匣子盛着，托与黛玉看。
　　黛玉瞧了瞧，那匣子不过是寻常的黑漆榆木，里头用细白杭绸垫着，里头的墨锭也是上等的松烟墨，上头微有雕琢，仿佛是前两年得的，也算妥当了。
　　她点了点头，道：“就这个罢。明儿你带过去，与他送去便罢。”
　　这一桩事了了，瑞哥儿方回去写字。
　　黛玉瞧着他这么勤勉，反倒摇了摇头，与紫鹃道：“这孩子读书太过，也不是什么好的，常日里倒要带他出去散一散才是。”
　　紫鹃却正在想事儿，慢了半怕才回过神来，忙问黛玉什么事。

第253章 临近
　　黛玉却没有重复,反倒细眉微微一拧，问紫鹃：“你想什么呢？”
　　“也没什么。”紫鹃叹道：“只是想着甄姑娘那一桩事，不觉出了神。”
　　“哦？”黛玉轻轻一声，想起之前紫鹃的言语,再与眼前的情景一合,心里便隐隐有些猜度,因问道：“我听你的声气,倒似她们母女两个危如累卵，竟要早寻一个归处,才能安稳。”
　　“危如累卵虽不至于,早寻归处却也是正经。”紫鹃想到贾雨村的为人，再想想往后的世道,前头半句话稍有些言不由衷，后面的却笃定起来：“这寄人篱下四个字，纵然是极近极亲厚的,也少不得有些辛酸处，何况贾大人那一处。”
　　要是别人这么说，黛玉多半还要由彼及此,伤感身世，但紫鹃这么说，前头又已是勾起些疑虑了。再听这话，黛玉除却些许伤感外，更添了几分迟疑：“我怎么觉着,你瞧贾先生,倒似有些旁的意见。”
　　这……
　　紫鹃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也不知怎么的,我瞧着贾大人,总忍不住有些提防，也不知什么缘故。”
　　她说得含糊，黛玉却听得认真，想了半晌才道：“人有百种，各有脾性。许是他不投你的缘，也许是你隐隐瞧出些什么，只说不出来，也是寻常的。”
　　寡淡的两句话，似乎平平道来，滴水不沾，紫鹃还没来得及觉察出点什么，黛玉已是转口道：
　　“何况贾先生原是男人，又无妻小在侧，又无血脉之亲。封夫人孀居的人，本就有些尴尬。她要不是在京城里无依无靠，又有甄姑娘这个女儿须得照料，凭着她的性情，大约也要远着去的。你觉得不妥当，本就有这些根源的，又有什么可疑惑的。
　　如今念着旧情为她周全，也不必强作，只使人打探明白了，再将人说与封夫人，究竟做不做亲事，由她做主。这择婿又不同择媳，男人出去得多，瞧的见着的人更多，到底是个什么人，街坊亲戚处细细探问了，大约总差不离的。”
　　紫鹃听她这么细细说了一回，竟也觉得焦躁去了小半。又想着自己近来种种，似乎有些焦灼起来——也不为别的，后面的剧情，她除却悲剧的结尾外，并不能十分拿得准。
　　但听了这一通话，又见黛玉平和，她又回转过来：难道我这么些年筹划周全，都是白费力不成？就算不论这个，我也是尽了人力，改变了一些人和事，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也不算白来一回。
　　有这一想，她便粲然一笑，与黛玉道：“真的能如姑娘所说，那便好了。”正自说着，外头忽有贾母打发鸳鸯送了一匣新鲜燕窝来。
　　黛玉忙命人沏茶，又笑道：“鸳鸯姐姐且尝尝我们的新鲜茶叶。”
　　鸳鸯欠身谢过了，略吃了两口茶，就与黛玉笑道：“这原是老太太新得的，因想着姑娘这一阵咳嗽，合该用一些子，便打发我送来了。”
　　“劳外祖母记挂。”黛玉眼圈儿微微一红，青葱似的手指在匣子上轻轻摩挲两下，又问鸳鸯：“我倒罢了，不过是春夏之交，时令转换，常有的咳嗽。倒是见她老人家这一向有些疲倦，比旧年的精神竟短了些。”
　　提起这话，鸳鸯也有些嗟叹：“姑娘心细，也瞧出来了。这一阵也不知怎么着，老太太的精神头，竟多有不如旧日的。不过今年忽而冷忽而热，一阵好一阵歹的，老太太终究年迈了些，大约也与姑娘一样儿，多少善感些儿。”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鸳鸯吃尽了茶汤，就起身告退：“这会子也迟了，必得回去。姑娘这里无事，我便回了老太太。”
　　黛玉点一点头，命紫鹃送几步，又道：“赶明儿得空，姐姐再来我这里坐坐。”
　　鸳鸯笑着答应了。等到了外头，她瞧着左右无人，就拉住紫鹃，低声笑道：“好紫鹃，我告诉你一桩事——只怕你们姑娘的好事儿，也要定下了。”
　　这话一出，紫鹃登时心头一跳，忙问道：“这话从何说来？”
　　“还能从何说来。”鸳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明儿那霍家就要送庚帖，三姑娘的大事也就定下来了。老太太瞧着，不免想起宝二爷，可不得议论起你们姑娘的大事？如今还没提，却也与太太商议了几句，多半三姑娘的事料理了去，就要议一议了。”
　　有了这话，紫鹃也是抚胸舒了一口气，笑着道：“我还当怎么着，原也不过是两句话罢了。”
　　“这话还能不做准？”鸳鸯啐了一声，面上却有些忧色：“我这话大约也只能和你提两句——依着我瞧，老太太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是真个有心做成好事的。
　　不然，平日里你们姑娘与宝二爷又亲密，两小无猜的，平白议亲做什么？两厢里反倒尴尬，何况老太太私心里，还是信了和尚的话，有意与宝二爷晚些成婚的。”
　　这话又是不同，紫鹃也不由整肃起来，忙问道：“老太太精神虽短了些，哪里就到这地步！”
　　贾母虽是不管事了，但紫鹃却瞧得分明，她才是这贾家真正一锤定音，能压得住场面，做得了大事的人。一旦她去了，还不知多少牛鬼蛇神跑将出来，，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不消细数，光光贾政与贾赦的间隙，凤姐与邢夫人的争斗，连着东府贾珍与西府这边的关系，还有大的各处王府之类的高层的关系，都要随贾母而去，产生许多变化，多半还是往下头去的那种。
　　而且，贾母一去，贾家的惨剧就是往下再走一步。
　　这些纷杂而不明确的信息，在紫鹃心里掠过，而她的耳边又传来鸳鸯的低语：“也未必是老人家果真不好，只是年事已高，一时有些不爽利，不免存了料理事的心。要不是这么个心，前头也未必能就那么分了私房钱出去，使琏二爷他们南下做好事。”
　　说到这里，鸳鸯幽幽吐出一口气，仰面看向空中。
　　紫鹃听出这一声大有感慨，也转过头端详，却见她一张鸭蛋脸庞，在浅浅的月光星辉之下，笼着些许灯火的昏黄，仿佛少了素日的爽利，平添了三分遮掩不住的愁绪。
　　她心下回转，也是想起前情，因问道：“那你自己的事，又怎么着了？”
　　鸳鸯叹了一口气，柳眉笼着一层愁色：“我虽有心，到底不好张口，也不知怎么张口。二来，也实是舍不得老太太的。”
　　“这倒不妨。”紫鹃想了想，便道：“老太太原是最精明不过的人，你就是不张口，她也能猜出五六分来。只是如今没个由头罢了。许是趁着我们姑娘的事，一并将你的也料理了，也是未必。”
　　鸳鸯听了，心里也稍觉宽慰：“真个似你说的模样儿，那就好了。说来也是可笑，我前头咬准了不肯就范，原是打定了主意，想着纵然老太太去了，也有三年的孝，至不济，或是剪了头发做姑子，或是一死，都是肯的。谁知得了你的宽慰，心里有了想头，反倒不如从前敞亮了。”
　　“这心有挂念，自然是不同。”紫鹃笑着劝慰几句，因瞧着有婆子从外头进来，方止住话头，将人送到院门外，方才回转过来。
　　黛玉倒问了两句，因她面皮薄，兼着这一桩事也没做定，紫鹃便没有提，反倒笑道：“说了几句三姑娘的事，大约明日就要换庚帖了呢。”
　　提起这话，黛玉略有些局促，又有些怅然，便也没多问，只道：“明儿我们祝贺一声，也就是了。”
　　见她如此，紫鹃稍稍犹豫，含糊着提了两句鸳鸯的话，就见黛玉两颊霞飞，薄嗔带怒着啐了一声：“你们也嚼起蛆来不成？背着人，没得议论这样的话，也不怕臊！”
　　“她只这么一说，我也只这么一传，有什么议论的。”紫鹃知道她这是顾及身份体面，也不放在心上，只笑道：“这些年以来，哪一年哪一月没这样的话？我倒是想要嚼，只怕也没那么多唾沫。姑娘听两句，也就罢了，不必十分挂在心上。”
　　几句话撇清了事，黛玉见着左右无人，也气息略平，自口是心非批驳了两句，方梳洗睡下。
　　翌日起身，他们往贾母院中去，众人就听说了庚帖之事，不免都与探春祝贺。
　　探春两颊飞红，却也是落落大方应付了事。
　　贾母瞧着她，心里也是欢喜，一面又与王夫人笑道：“只他们的事一了，我也能宽心了。”
　　“老太太多福多寿的，托您的福寿，他们也自能成就好姻缘，省却您老忧心。”王夫人笑着看了探春两眼，目光又顺道儿往宝玉黛玉两人身上掠过，心里颇觉安稳。
　　她如此，贾母自然也是一样的心，一时盘算了小辈的姻缘，一面又想起事来：“也不知琏儿蓉儿两个小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如今老爷不必说的，自然衙门的事都操心不过来。凤丫头身子总还有些不爽利，你也是个多病的，外头到底还要有个男人说话做主张，才是正经。”.七
　　却不知，她记挂的贾琏、贾蓉两人，如今正心胸开阔，十分畅意。

第254章 不足
　　也不为旁的,好容易祠堂修缮妥当了，两人得了空闲，便往秦淮河上泛舟。
　　这秦淮河上的妓子，原是出了名的娇媚多情,善于服侍,所谓扬州瘦马的名声,自有根源。这会子她们见着两个公子哥儿,既俊俏，又多金,岂有不情愿奉承的？当下里,莺声燕语声声柔，□□玉臂小蛮腰,只横陈在前，听凭取用，纵然是柳下惠在场,都得动心三分，何况贾琏贾蓉两人，不免吃酒逗趣,肆意抚慰，着实尽情了一回。
　　及等下了画舫，他们又在青楼里胡乱睡了一夜。翌日起身来，就有小厮赶着上来送信，道是昨儿已是到了,只不敢搅扰了好事,方拖延到这会子。
　　贾琏听了,还胡乱批了一句胡闹,以后万不能如此。至如贾蓉,更只是一笑，一面理了理袖口，一面道：“叔叔休信这些小子胡沁，必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然那送信的岂有不言语的。”
　　“也就是你这话罢了。”贾琏随口轻轻带过，一个罚的字也没说出，伸手拿了信，拆开看了，方又递给贾蓉，果然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称赞几句，又命他们早些料理妥当，便自回去。
　　至如两家与各人的私信，却是各归各的，并没有立时拆开。
　　贾蓉瞧了，便道：“算来也不过两月，怎么这会子就催促起来？”
　　“许是有旁的事罢。”贾琏想了想，也道：“咱们到底年轻，一应外头的事，也要有个跑腿的，不免用得着，也记挂着。也罢，眼下事情已是料理了大半，这十天半月得料理收尾，也就是了。至不济，花个月余光景，也就妥当了。”
　　贾蓉却有些舍不得江南的软玉温香蚀人骨，面上就带出了些悻悻之色。
　　那贾琏素与他投契的，自然瞧得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道：
　　“这金陵虽好，到了暑热的时节，却远比京中难熬。纵然有好景好人儿，也难排遣，何必受这个罪。这里原是祖籍，又有祖宅，往后来的日子尽有的，自然有你得趣的好光景——依着我说，这么着才妙，没得跟京中一样，凭着什么都逛遍了，吃尽了，就是个天仙，或是个仙境，也没了趣。”
　　叔侄两人议论一番，就赏了服侍的妓子，自往宅子里去。
　　且不论贾蓉，贾琏一回去，就拆了书信，先瞧了贾赦的，见不过寻常言语，别无其他，便也没理会。后又拆了凤姐的，不过看了数行，就咦了一声，坐正了身体，收了三分懒洋洋，及等看完，他已是怔在那里，半日没回过神来。
　　一等醒过神来，他立时吩咐，叫送信的长随进来，因问道：“大太太的事，你可听到什么了？”
　　“二爷说的是哪一桩？”那长随陪着小心，垂头道：“这一向，大太太的事好有几件呢，小的也就听见了好些风言风语的，就是说什么的都有，不大能做准数的。”
　　贾琏道：“凡你知道的，只管说来，是真是假，我自然有数的。”
　　那长随没奈何，只能将一应事说了出来。贾琏比着凤姐书信所所言，竟也差不大离，都是据实而论的，不免真的有些咂舌：“竟真有这样的事！”
　　说得这一声，他便站起身，将信纸往案上一放，自己转了两圈，就吩咐叫林之孝过来。
　　这林之孝本系银库账房的管家，因贾母这一注银钱非同小可，正经的大事，他又素在贾琏跟前使唤，这回方也跟着过来的。
　　昨日他已是听说北面送信过来，也盘问过几句，自然心里有数儿的，这会子得了贾琏叫唤，忙吩咐下头的人几句，就赶着过来。
　　谁知贾琏见着他，并不提贾家那边许多事，反笑着恭喜：“你倒是有福的，不在京中，也没费什么气力，倒是捡着个好女婿。”
　　林之孝只有小红一个女儿，虽不能说是素爱如珍，也是十分留意的，如今忽听说这话，又想着她现在凤姐跟前听使唤，便猜着几分，因笑道：“再有福气，也是二爷、二奶奶抬举。”
　　“旁的事倒说不得这话，这回可真真是她抬举。”贾琏笑着指了指信纸：“现与你女儿保媒做亲，定了廊上的芸哥儿，说是两厢里也情愿，只等你回去做亲事了。这还罢了，后头账房里出了大纰漏，蠲了几个差事，她又将芸哥儿拨到里头去——这可是个好差事。”
　　林之孝听到前头，便有些欢喜，再听到后面一桩，越发喜动颜色，满口谦逊着不敢，心里却极满意。
　　“罢了，在我跟前还说这些话做什么？”贾琏不以为意：“这一桩婚事着实做得。那芸哥儿我旧年也见过的，家里虽穷困了些，生得却俊俏，说话行事也妥当，倒是个好的。他既许了，你回京里安生与女儿做亲事，也就罢了。”
　　这等话在前，林之孝也就笑着应了，心里还打算着，口里却又转过一层，因问道：“二爷唤我过来，单单就这一桩事要吩咐？”
　　“你这一桩事，倒还寻常，旁的我倒真摸不着了。”贾琏将邢夫人种种说与他听，又道：“你听听，这些都是个什么事。”
　　这话倒也不假，林之孝听完这些个事，竟与长随所说差不离，也是怔了半日，才道：“大太太这事，休说二爷，小人虚长了十来岁，不敢说听过见着多少事，到底也是将将四十的人，实是没料得的。”
　　“要料得着这个，早就拦下了。”贾琏说及这些，也颇为悻悻：“这一出出的，就是戏里也没这么着的。外头的人听见了，岂有不笑话的？大太太这里，也不知哪个挑唆的，偏还照着做了去。旁个也就罢了，你们二奶奶岂是个好惹的？当头就碰个头破血流，也没趣儿。”
　　“若论这话，小人倒是知道一点子——这大太太跟前的人，多有眼红那园子并府里差事的。”提起这话，林之孝犹豫了一阵，终究说了出来：
　　“为此常有龌龊。不然，旧年费婆子几回痛骂，又有那周瑞家的挑唆着太太抄检园子，为着什么？这里的事，多半的人都要眼热心热的。二爷倒不要错怪了二奶奶，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原是常情。她既拦了旁人的路，岂有不结怨的？”
　　贾琏听了，细想了想，实也有些道理，只得摇了摇头，叹道：“也罢，横竖我不在京中，也懒怠理会搅合，好歹凭她们去罢。如今倒还是一桩要紧，这宗祠的事并旁的事，你多催促催促，早些料理妥当。不然，倒要误了大老爷的事。那边平安州总归是一宗大事，只凭几个下人，终究不能做事的。”
　　林之孝听了，心中盘算一通，便道：“如今族里也商议得差不离了，多半这三五天便能有个章程。二爷并那边小蓉大爷看过，或捡着一二个地方改一改，也花不了二三日。
　　宗祠又只差几处清漆，便也大致修缮妥当。只余下的这五千多的银子，倒是难为了——前头好买的铺子田地，大约都买齐整了。这一件纵然赶着，也需得十来日，要是赶着不巧，二三个月也未必成的。”
　　贾琏见他心里有数，就点了点头：“你先紧着些，至于这田宅的事，我再去族中长辈处问一问，设若有好的，咱们多添些银钱，早些办了差事，也是好的。至不济，我添补一些，也就是了。”
　　林之孝一一应了，便下去办差事。
　　那边贾琏想了一阵，正待要去做，又觉得浑身有些发懒，便寻了软塌歪着。原只说是歇一歇，不承想只撑了一盏茶的光景，他就合眼睡了过去。
　　还是外头服侍的小厮听见，悄悄探头进来瞧了瞧，略等了一阵，就悄悄取来被褥与他铺陈。
　　这贾琏稍有惊动，也只是眼睛开了一道缝儿瞧了一眼，哼唧了两声，便又沉沉睡了去。
　　他这里稍有烦扰，便听凭做罢。与此同时的贾环，却真得有些熬不住了。
　　前头他觉着丫鬟人等不听使唤，只是前头既没笼络威吓，他们也不敢在日常用度等事上敷衍，便没十分留意。偏偏这一阵外头钱槐、林荣两处都被赶出去，里头彩霞也与他分崩，连着旧年略有些交情的，也都一一没了消息。
　　贾环没奈何下，只得花费精力，打点这些仆役。
　　谁知花费了许多工夫，他们竟都油盐不进，日子一久，反倒比先前更添了三分轻视，连着日常里也敷衍了些。
　　贾环眼见着这样的情景，真个肚皮也要气破了，偏又无可奈何，一时深悔自己前头做事不仔细，一时又把凤姐宝玉等人恨得牙根痒痒，甚至连着彩霞等事，也有些后悔起来。
　　偏又有个贾政在前，又瞧着自己儿孙里头，独贾环如今尚无一点起色，越发严苛起来，倒渐渐有些旧年推蜡烛一件事出来后的情景。
　　如此高压下来，贾环撑了十天半月，由奢入俭难，着实有些受不住，又瞧着宝玉等人因科举之故，多得看重，比从前又有许多不同，不免也有些发狠：不过考试罢了，旁人使得，单单我使不得？
　　是以，他自己逼勒下来，也渐渐用心功课，意欲博取功名。只是这么一来，他瞧着自己的塾师，便有些不得劲：这人只会一味说些酸腐的话头，又能什么用处

第255章 初提
　　是以,三四日后，贾政叫了他们一干兄弟子侄辈过来，询问功课的时候，贾环趁机将这事提了出来。
　　贾政一听,便冷笑道：“无用的小畜生,你知道什么,倒还挑拣起塾师来？打量着他没能中考,便觉不如人，哪里知道什么微言大义,理义深论的！”
　　意思便是不肯了。
　　贾环听得,心里百般咬牙，垂头不敢作声,只听凭一阵唾骂。至如宝玉等人，大抵长辈跟前不敢言语，且与贾环素来交恶,厌其人品，更无一人言语帮衬。
　　还是旁边的清客听着，连声劝说。又有说老塾师虽好,到底年纪大了些，多半还是有些精力不济的；也有说，教学相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许是这一位未必投契,还是学业要紧,另请一位也未为不可的；还有夸赞宝玉他们塾师的,认为也不消多请,只多添一个贾环进去,或兄弟或叔侄共读，也是佳话，更能相互进益。
　　种种言语不一，也多是劝说。
　　贾政虽则不喜贾环，更厌他挑拣塾师，但到底是自己的子嗣，自然盼着他好的。何况细细回想来，宝玉等人有所得，也是自另请了好塾师，方渐渐有所长进，可见这些话也有其理。
　　是以，半日后，贾政终究勉强点头，应道：“罢了，我自会料理这事，无知的畜生，还不下去，没得倒玷辱了我们家的门楣！”
　　一时将宝玉等人都遣了下去，他自己私心细想，到底还是预备另请塾师来。
　　一则，家里本就不难于此，不过多费几两银子，那位老塾师也能荐与家塾里去。
　　二来，宝玉如今科考有望，正须塾师细加教导，平添贾环这个进度不如的，两厢里都不合宜，既拖累了宝玉，贾环也未必能跟趁着。贾兰并贾菌的塾师虽正合宜，到底已是有了两人教导，至如瑞哥儿，到底又是亲戚，不好张口，也未必妥当。
　　何况贾环品行略有参差，且心怀芥蒂。前头推蜡烛，逃家，书信等事，贾政样样记在心中，也恐他再生是非。倒不如两厢里隔开，宝玉等人自在外头书房读书，贾环照旧在自己院中，也是两处便宜。
　　有此一想，他请来几位清客，托了这一桩事，又将贾环的塾师请来，将这里的事分说与他，又道：
　　“老先生原长于书经，深知理义的，只是我这小儿糊涂，竟不能明达。如此，一则委屈了老先生，二来他也不能启蒙，两厢里竟颇不合宜了。
　　如今我想着，请老先生往家塾里教导——那本是家中长辈，经年的老儒，只是年岁渐长，体力衰竭，常有空缺。现请老先生过去教导，一则也能使长辈稍有安养之暇，二来族中子侄人等也有名师教导，三则也不辜负老先生与我们家的情分，倒是三全之美。却不知老先生您意下如何。”
　　那老塾师自入了贾家，也是见识了富贵两字的，只恨贾环着实不堪造就，未必能长久做下去，如今一听这话，岂有不欢喜的，当即便答应了。
　　两人议定，只待请来新的塾师，这老塾师便往家学里去，且不在话下。
　　及等这事出来，旁人自是可有可无，并不留意。或有一二个见贾政为贾环筹划，心有不喜的，也因亲族、向学四个字，不好张口，只能悻悻然冷眼旁观。
　　却无人知道，那贾环得知这事，却着实有些恼恨。依着他想来，这塾师一件，设若成了，只将他托与宝玉等人的塾师，最好是那张诚明，次则张克秋，最少也是那蒋嵘，谁知竟情愿另外挑拣，且还将读书所在，设在自家院中，不与他们三人相近。
　　贾环细想贾政的心意，十分不忿，人前不敢做声，到了人后，却不免恨恨难平，连日来或是打骂仆役，或是摔盘子砸碗发泄。谁知贾政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将他叫到跟前，狠狠饬责了一通，并命仆役打了两下，方才作罢。
　　得了这一通教训，贾环方知道自己举动都要落入人眼里，前头譬如钱家林家等事，竟还只是开了头，不免一面咬牙暗恨，一面也检点起来，连在一干仆役跟前，也不敢再露了痕迹。
　　如此忽忽七八日过去，就有书信从南边过来，却是贾琏贾蓉使人言语，说是南边事情大抵完了，约莫十五日六日，便得归京。彼时一应事体，再做言语。
　　贾母、王夫人并凤姐等人欢喜不尽，将人安置了数日，方打发他回去。
　　也是这一阵，宝玉使人打探，得空与人吃酒雅会，除却将江霖所说的池崇等人探听明白外，后又得了两个好人，或有所短，或有所长，一并列齐了，说与黛玉、紫鹃，以备参考。
　　黛玉虽待甄英莲颇厚，怜其身世，又系同乡，在这他乡异地，更觉亲近，终究是千金闺秀，且与她相处日短，断不如迎春等人，自不肯十分沾惹这等事，不过命紫鹃料理便罢。只宝玉提及的时候，她思量一二，略说两句话而已。
　　是以，这一桩事，也就百般筹划预备日后的紫鹃，并心存善意怜香惜玉的宝玉，两人得闲了筹划预备。
　　又因甄英莲只得偶尔过来做客，或随贾雨村，或随其母，不过一月来一二回便罢。且封夫人又极知轻重，深明礼义的，如此倒拖到五月中。7K妏敩
　　那封夫人方又带着甄英莲过来，且不为旁个，却是贾母苦夏，有些暑热着了。贾雨村前来贾政处听见，提了两句，她们方过来探望。
　　紫鹃听了，忙打发小丫头瞧着事情，又与鸳鸯提了两句，方将甄英莲请到潇湘馆去，自己则得空与封夫人言语，提了这一桩事。
　　那封夫人听说紫鹃、贾宝玉的好意，又瞧了抄过来的三人姓名住址家人品行等单子，也是吃了一惊，旁的先且不顾，只与紫鹃一礼相谢：“萍水相逢，便得姑娘厚意，且不论旁个，只这一片心意，老身便先代英莲谢过了。”
　　紫鹃哪里敢受这个礼，她自己还有些心虚呢，忙一把扶住了，连声道：“我不过一个婢子，却做这等事。夫人不嫌我唐突冒失，不知廉耻，已是万幸，如何敢当您这礼数！”
　　封夫人却是含泪一叹，硬是微微屈膝谢过了，才道：“我原也是世情上经历过的，哪里还能不知人心！姑娘与这三人非亲非故，我们母女也是无利可图的，你明明知道有种种不妥当，却甘愿去做，岂不是为了情意两字？
　　何况我也听英莲说过，我们母女能团聚，多亏得林姑娘等人并你相助。前情如此，厚意在后，我这一谢休说是代英莲丫头的，就是我自己，也合该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紫鹃心里越发有些羞愧，便有意多做周全，因道：“甄姑娘本就是个好的，素日待我也极周全的，我自然盼着她好的。嗳，要不是我们姑娘，我也没想着这些个的。
　　只是夫人也知道的，我们姑娘本也是寄居舅家。老太太、老爷并太太虽然待她极好的，到底不是自家，这里家大业大人口也多，少不得有些闲言顾不及的，我们姑娘又是个小姐，也不能张口说甚么。
　　我自然也听着见着些，知道这寄人篱下四个字，原是多有些说不出的事。我们姑娘在舅家，又极得娇养，也还这样子，何况夫人并甄姑娘。
　　虽说您也提过，过个一年半载，许是要坐官船而下的。可这贾大人到底是千里做官的，哪里保的准一直做得京官。如今各处又有许多旱涝饥荒的，未必就能拿准了这两年回去。
　　我便与表兄提了一句，谁知他可巧有这么个往来的人，正正儿合适。我托了宝二爷打探，他又是周全细心的，也怜甄姑娘的遭际，倒又添了两个人。
　　这三个人，我们也保不准齐全，不过与夫人做个参考。若使得，那自然好的。若使不得，夫人千万先顾全着甄姑娘才是。不然，又与甄姑娘添了许多痛楚，反倒是我们的过错了。”
　　她这一通长篇大论，既恳切，又周全，正说到封夫人心坎上。饶是她经历过的人，也不免为之伤感，因拉着紫鹃的手，着实谢了又谢，方收了这单子，细细叠好了藏在荷包中，以备后面细看。
　　就在此时，外头忽得一阵脚步响动，两人忙收拾了情绪，稍作避让，就见两个小丫头跑将进来。
　　紫鹃见着，便叫住了一个：“这巴巴得跑过来做什么？”
　　那小丫头见着是她，忙笑着停下步子，先唤了紫鹃姐姐，又与封夫人行了礼，方才回道：“姐姐不知道，外头才打发人过来，说是琏二爷小蓉大爷回来了。如今正要往老爷书房里去，等会子就要拜见老太太了。”
　　紫鹃听说，低头算了算日子，也着实差不离，便与封夫人道：“没想着竟有这个巧宗儿，既如此，夫人何不往园子里逛一逛。旁的不提，就是我们姑娘，也想请您多叙叙话呢——她祖籍姑苏，原在扬州一带长大，说来与夫人也是老乡呢。”

第256章 归京
　　封氏自然应下,且随紫鹃过去。
　　那两个小丫头略等了等，见两人走远了，这才重新往贾母院里去，一面少不得有些叽咕。
　　不多时,贾母、王夫人、凤姐等都听说了这事,颇为欢喜,再等了小半个时辰,就见着了两人，不免着实打量。
　　贾母先与王夫人道：“瞧着竟比头前瘦了好些,可见也是辛苦着了。”
　　贾琏、贾蓉上前来磕了头,又听了这话，便笑道：“老祖宗疼我们,方这么说。这说是往南方料理事务，也不过是往亲戚处走动走动，外则打发奴才做事罢了。说不得辛苦两字。”
　　如此聚在一处,细说了南方诸多事项。
　　贾母等人留心听过，也有叹的，也有夸赞的,也有摇头的，也不一一尽数。如此磨了半个多时辰，贾母问了时辰，见着着实有些迟了，两人且要梳洗,方命他们回去：“差不多的事都明白了,你们也奔波劳碌一场,连日饮食坐卧不宁的,且先家去洗漱了,用些点心，好生歇一日。旁的事，往后再论也不迟。”
　　贾琏、贾蓉听了，忙垂头应了。
　　及等退出贾母处，贾琏又问跟着出来的凤姐：“大太太现今如何？却须过去拜见的。”
　　凤姐道：“这一向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口鼻歪斜的，大夫说着倒还无妨的，现今照着三日一回的施针，也是日日吃药，却不见多少效力。你们过去磕了头便罢，如今大太太竟不十分乐见人的。”
　　这个两人心里也有数，不然今日贾母处，邢夫人也合该在场的。只是贾琏这个继子，既回来，自然要拜见父母，贾蓉又是小辈，便顺带一并过去了。
　　这时候见凤姐这么说，两人点一点头，也懒怠再问什么，三人且往贾赦处问安，略听了几句训言，就往邢夫人屋里去。
　　里头丫鬟进去报信了半晌，才打起帘子往里头让，邢夫人坐在帐子后面，也不命人倒茶，只问了两三句话，就打发他们下去了。
　　贾琏、贾蓉两人无法，只得告退出来。
　　凤姐便道：“这一向都是如此，你们倒不必存心。不然，论理我这做儿媳妇的，原也该在近前服侍汤药的。偏大太太百般不肯，她又病着，我们也不敢强争，反倒不是让病人安心的道理，只得如此了。”
　　有了这话，贾蓉原又远了一层的，自然不再言语，不过说两句寒暄的话，便辞了去，自回东府去了。
　　倒是贾琏回到自己房里，不免再三询问。
　　凤姐便将他去后种种事体说了一回，又绞了热巾帕，且与贾琏收拾洗漱。
　　这些个事，贾琏前头也是听过的，却着实有些疑惑，这时候凤姐细说详情，他一发难以明悟，因问道：“太太这是犯了太岁，或是魇住了？怎么办下这等事来！”
　　“休说你，连着我也不明白。”提起这一桩事，凤姐心里便有些发闷，当即将巾帕往盆里一放，摇头道：
　　“我扪心自问，素日里待太太也是恭敬着的，一应合该有的，也尽是供着的。便有一二处不合她的意，咱们私心来说，原也是论理论情，一多半还是不得已的——没得为了太太这一头，倒将旁人得罪了去。”
　　贾琏听了，心里却有些不信，但又想着邢夫人素日为人，倒也说不出旁话来：邢夫人悭吝冷漠，又一味怕贾赦，着实是个不好相处的。
　　他这样子，凤姐一眼就瞧得出来，当即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冷笑道：“怎么，你不信我这话？你细想想旧年大太太办的事。不是我说嘴，讨鸳鸯那一件也罢，抓我的奴才也罢，这起手的可不是我。倒是大太太，前头借着鸳鸯借当的话头，强占了两百两银钱去。”
　　“说这些没意思的做什么。”贾琏听着这话不像，忙笑着安抚：“我又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咱们私心里论奸来算，太太这一头，旁人躲的，咱们做儿子媳妇儿的却是躲不过去的，不免要穷追细究，寻到根本里，方好料理罢了。”
　　贾琏这么说，凤姐方气平了些，口里却淡淡着：“只怕你这心都是白费。我前头就说过了，这一向老爷也是恼了，拿着太太跟前的心腹陪房人等做筏子。谁知她们自己攀咬起来，又引出事来，老爷知道后，原就为着刑家那一桩事生气，趁着一股子气恼，撵了好些个。
　　我也是到了跟前劝说，才听出一些个意思来——这一起子小人，早就恨你我恨得牙根儿痒痒了！也不为旁个，就是他们眼红这园子，并咱们跟前使唤这些人好些年了。若是这边太太没用着你我，倒还罢了，偏又用着我们，倒让他们这些原该比我们跟前人强的，沾不得好处。他们岂有不恨的？早不知挑唆了多少话来。
　　这些还罢了。在老太太跟前，太太这做婆婆的，且不如我体面。在老爷跟前，太太又几回不如他的意，连着发作了好几回，一发没了体面。她跟前，还有几个人？
　　二妹妹是出阁了的，如今又有身孕，自然不必说。可不就着我们使气？旁的不提，你是没见着前头邢妹妹那模样儿。她还是家境清苦的，能熬得住的人，那几日我病着没过去，生生被磋磨着站不直身子。老爷见了都要着恼，反要派我的不是——哪里有这么慢待亲戚家姑娘的理儿！”
　　这一通话细数下来，贾琏也觉有理，连声叹道：“依着你这话，竟不是太太犯了太岁，倒是我们两个了！如今她病着，倒还是好了，不然再闹两三件事出来，还不知怎么没脸！”
　　“你心里有数就是了。”凤姐道：“再不济，上头还有老太太、老爷的，咱们只管照旧做咱们的便是。如今，我也明白过来了，这世上的事，竟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我谢了这边的事，眼不见为净，安心顾着哥儿姐儿两个，次则调理身子，倒比前头好了许多。”
　　“只怕你省心的日子，未必能长久。”贾琏却舍不得管事的权，反倒劝凤姐起来：“这原是咱们府里，太太又是个多病的，如今又有三妹妹的大事，连着几处要紧的红白大事，都在眼眉前。在老太太、太太跟前，你推得一回，还能推得三回五回？趁空儿早做预备，才是正经。”
　　他这话虽在理，凤姐却只做不理，夫妻两个说了半日的话，才略作停当，忽得就有贾母打发丫鬟过来。而后吃饭闲谈等事，暂且不论。7K妏敩
　　如此忽忽三四日过去，贾琏贾蓉两人见长辈，论诸事，访朋友，赴宴席，轮着将里外的事大抵料理明白了，方歇停下来。
　　只这忙乱一过，贾琏又记起一桩事，这日得空就往锦乡候处来。彼此厮见说话过了，他方辞了出来，果然就撞见了尤二姐的夫家，张家的张老爷。
　　那张老爷只与锦乡候隔了一条巷子，又素好打听好攀高儿的。旧日贾琏每回过来，他就能撞见，何况如今正有事体的，早就候得百爪挠心了。
　　这会子见着真人，他忙上赶着邀了贾琏家去歇息，又预备了上上等的香茶细点，美酒佳肴，且将一桩事说道出来。论来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大事，不过是指着小儿张茂律能得个好塾师。
　　也是前头与贾家结了亲，彼此自有往来走动，他不免听到荣国府内几位小爷都科考得进，且这琏二爷的妹婿，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早就举业的人家。
　　他们家已是富户，又见小儿子读书有些聪明，满心巴望着能供出个做官的，只是有劲没处使。如今听说这些个事，自然又添了三分指望。
　　前头自家里也商议过，想着往东府那边求个明路，只后头又听说西府这边种种，且与贾琏攀上关系了的，索性指着真佛来拜，倒把东府先撂到一边去了。
　　贾琏虽不读书，原是指着袭爵的，倒也是世情上经历过的，何况如今近的有宝玉、贾兰等兄弟子侄，远的有李纨、瑞哥儿等姻亲，本都沾着这一路的。又有贾政这个酷爱读书，多与读书人往来的叔叔，论起这里的人情关系，他只要张张口，倒也不难为。
　　是以，一听这话，他便笑道：“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是这个。旁个也就罢了，这一桩倒是要紧的。幸而我们家虽是公爵的人家，却也多有留心读书一业的。您老要是不嫌弃，只消略等几日，我打听明白了，便推荐一位来——只是不知令郎学业如何，如今又做得什么文章，倒要请教两篇回去。”
　　那张老爷听说，喜不自禁，忙命人叫张茂律夫妇过来。
　　及等张茂律并二姐来了，那文章且不论，张老爷先命他们行礼奉茶，又与贾琏道：“二爷关照，他们也合该拜谢。不然，不是咱们这样读书知礼人家的规矩。”
　　贾琏嘴角微微抽动，着实推辞不得，只得受了茶，又与张茂律略叙了几句话，眼角余光却在尤二姐身上停了半晌。
　　这尤二姐，身量又丰腴了些，一张粉面，两只流波似的眸子，轻轻巧巧与贾琏对上。

第257章 心驰
　　贾琏心中一热,忙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眼角一点余光，却总在二姐面庞身段上徘徊不去。
　　二姐也似有所觉，眼波流转,丰润的朱唇早已噙着一点笑意,却在这时候又将脖颈低下去,乌发堆云般滑落,领子里露出一段粉白晶莹，更添三分楚楚的风致。
　　旁边张家父子却浑然不觉,一个着实感激,一个倒是留意到了二姐，却是另有一番想头,只低声相劝：“你这一阵身子笨重，又有些见了红，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也不是别的,前两日尤二姐稍有见红，现在又只垂头静候着，张茂律便有些忧心。
　　尤二姐听了,心中微微一动，流水一般的目光再贾琏身上掠过，便低声应了，上前低声告了罪就要退下了。那贾琏如何舍得她，又听得张老爷话里带出,她似乎身子有些不爽利,忙就接了话头,笑问张茂律道：
　　“要是寻常时候,尊夫人或是见了风,或是时令变化，略有些不自在也罢了。如今既有了身孕，却是可大可小的，不知张兄可请了什么大夫不曾？”
　　张茂律只说他们亲戚，不免挂心些，忙道：“已是请了大夫，倒也开了两剂药，说是胎像许是有些不稳，可如今才两日的症候，未必作准，只安生静养为要，旁的却须时日验证。因此，这两日一家上下都有些悬心。”
　　一听这话，贾琏忙接着话头，问是请了甚个大夫，见是没听过的，便道：
　　“不是我言语冒失。只是这等事，要是果然无恙，自然千好万好，可要是个症候，总归还是打头拦下最是妥当。这大夫，我也是年轻，认得不多，竟没听过，倒是旧年家中常有请的两位大夫，极妥当的。
　　一个从祖上起，便是太医，脉息极妥，一个虽不是，也是妇科的名手，京中人家常有相请的。两位要是情愿，我回去送个名帖过去，请他们过来一看，纵别的都不论，大家也安心些。”
　　这话一出，张家父子哪里还有旁话，越发感激起来，就是尤二姐也抬起头，眉眼犹如沁着水汽，只横了一眼，就又垂头敛衽想要拜谢。
　　贾琏见着，心头越发热切，情知这事便有两分，忙做出搀扶的模样儿，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当下里，衣袖振动，微微飘扬，两人的手指尖儿便轻轻一擦，心底都是微微一颤，下一刻便各自收回。旁边张茂律浑然不觉，也赶忙从旁扶住二姐，连声道：“小心些！”
　　那边贾琏也退步向后，仿佛前面这几步凑近，是一时惊吓着了而已，口里又早接过话头来：“正是，哪里论得着这些虚礼来，身子要紧！”
　　二姐借着夫婿张茂律的力站稳了，两颊微微有些霞色，口里也低低柔柔着应了一声，便没有旁话，顺势被丫鬟婆子扶着下去安歇了。
　　贾琏瞧着，心里越发痒痒，不由得将手指摩挲了两下，仿佛指尖那点细嫩的触感尚在，口里已是转过话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再坐了一盏茶有余，便辞了去。
　　张家父子两人将他送到门外，再三殷切拜谢了，眼瞧着他骑马的身影转过街巷，没入人群中，这才回转过来。
　　贾琏坐在马背上，一手拿着缰绳，一只手却举到鼻前细嗅，手指摩挲着，唇角似笑非笑着，看得下面跟着的小厮有些疑惑，因笑问道：“二爷这是做什么？难道这张家这处还能炮制了好香来？”
　　“什么好香，倒是一朵好花，可惜如今刺多了些，不免要仔细扎了手。”贾琏斜撇了他一眼，顺口一句话，就将手放下，一面道：“我回来也有几日，只是里外不得闲，各处都要走动。倒是你在家歇了好一阵，可听说东府那边怎么着了？”
　　这小厮寿儿原与东府有些干系，贾琏方这么问。
　　果然，那寿儿忙回了几件事，却都是小事。贾琏听了，便点头道：“他们那里既没事，倒能过去叨扰叨扰。”
　　“瞧二爷这话说的，那边珍大爷素与您极亲厚的，您要过去，怎么说得上叨扰两个字，巴不得多亲近亲近呢。”寿儿忙笑着凑趣。
　　贾琏晃着马鞭，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又是蓉哥儿回来，又要打量着与四妹妹说亲事，哪里是个便宜的时候！要不是这几日，我许是要往平安州那里去，少不得要去坐一坐，倒乐得再拖两日。”
　　这话一出，寿儿不由咂舌，忙道：“什么！又要打发二爷去平安州？这才回来几日，连日不得闲的，纵然是个铁打的身子骨，怕也要受不住了。”
　　贾琏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也有些悻悻然，争奈父亲贾赦素来威严，说一不二，今早已是开了口的，后面就断没有他不去的事。这一来一回奔波倒还罢了，连日来荤腥没沾上多少，今日又见了二姐，越发吊了性子起来，偏偏也不好另寻花街酒巷里去，只得往东府那边走一回，许是还能泄泄火。
　　一时度量定了，他回到府里，便先打发小厮送了名帖，先将与尤二姐请大夫的事论定，次又去寻宝玉，谁知才踏入园中，却见他往外头去，便立定了笑道：“这是打哪里去？”
　　宝玉见着他，早让了一步，又问了好，方笑道：“与外头的朋友约了事，正要过去。二哥这是往哪里去？”
　　“我进这园子，还能寻旁个人不成？”贾琏一笑，将张茂律的事提了一嘴，却不提尤二姐这一层，只道：“你也知道，我也不与这些人相交的，偏又是亲戚，百般说咱们府里出了几个读书种子文曲星的，只得应承下来。”
　　“这倒容易。”宝玉想了想，就道：“过几日就有个文会，我便问问各人的塾师同乡人等，便这里没有好的，老爷的清客我也认得好些个，托与他们寻去，料想也不难。”
　　贾琏见他应下，自然欢喜，笑道：“今日你有事，就罢了，改明儿得空，我们兄弟坐下来，我请客摆酒，也亲近亲近。”
　　宝玉笑着应了。
　　两人分开，一个自哼着调儿往前去，一个出去叫了小厮茗烟，要了马，便往酒楼那边过去。旁边的茗烟近来也少往外头去，如今出来，倒比旧日添了几分新鲜，又有些疑惑，因问宝玉：“这会子，哥儿又要往哪里去？仔细迟了，老太太、太太又要问的。”
　　宝玉道：“不过往书铺子那里走一趟，顺带做件事便回来，又不吃酒又不作乐的，迟不了。”
　　一面说，主仆几日已是转过街巷，一路过去，不多时就到了江霖的书铺这里。宝玉便下了马，命小厮看着，自己进去一会儿，就与江霖一并出来。
　　那江霖出来，便也叫了马来，两行人合到一处，骑着马慢慢行到一处小楼。
　　茗烟一看，却是京中一处酒家，虽不是一等出名的去处，倒也算得有些名头的，不免有些诧异：二爷不是说不吃酒的吗？怎么又到了这里。
　　及等跟着进去，里头早有两三个人，茗烟打眼一看，却一个也认不得。那三个人却是极殷切的，见着宝玉江霖过来，忙上前来厮见，又倒酒，又打发小二置新鲜菜肴来，好个热闹。
　　宝玉却只叫了其中一个人，又将江霖介绍与他们，各个厮见过了的，这才坐下来说话。
　　茗烟听了一阵，也就听明白了，却是宝玉介绍了人与这江霖。这些个人，好似是贾家旧年的门人一类的。只是宝玉年纪也小，又素来不管这些事的，他便没听过见过。
　　倒是宝玉的话没有说错，他在这里坐了小半个钟头，就寻个由头辞了去，自己晃晃悠悠往家里去。茗烟见着，也放心不少，忙笑着道：“二爷今儿怎么做起这事来？”
　　“什么这事那事的？”宝玉却没想着这事，见茗烟问，反倒疑惑。
　　茗烟笑道：“二爷这是与江大爷打点呢，小的虽不通，到底听过几句，猜也猜着了。”
　　“什么打点，不过求人做个事罢了。”宝玉随口道：“我回去问了凤姐姐，她打发人做了，我今儿走一趟便罢。也是这世道不稳，才闹出这些个事来。”
　　这话倒奇了，茗烟忙问：“这求人办事也还罢了，原是常情，二爷怎么就论到世道上来了？”
　　“要不是世道不稳，他求我做什么！”提起这话，宝玉面色也有些不好看，摇头道：“前儿他府上遭了贼，连着房子都烧了两间，闹得衙门里的人去了。后头才知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的，就是京中的盗匪也多了些。他也是怕生事，一则往衙门里打点，二来也是请托寻些有气力的实诚人，好做家丁护院的。”
　　原来如此。
　　茗烟这才明白，点头叹道：“这江大爷也是流年不利，怪道二爷肯出手帮衬。这样的忙，着实要帮衬一把的。”
　　主仆两人说着，已是回到贾家，宝玉吩咐两句，便自回了园中，去了外头见客的衣裳，换了家常衣裳，略作梳洗，就往黛玉的潇湘馆去了。

第258章 意和
　　此时日色偏西,已是减去了几分炎热。宝玉沿水而行，一路风借水汽，更添了三分清凉。
　　他正觉欢喜，只待越过小桥,便到了潇湘馆处,忽见不远处有两个丫鬟模样儿的女孩儿,影影绰绰的,被柳树遮掩了大半身形，却瞧不出是哪个。
　　及等走到近前来,他才发现那是紫鹃并柳五儿,当即不由一怔。
　　这是，怎么了？
　　也不怪他疑惑,却是那柳五儿粉面含泪，正自屈膝下跪要与紫鹃磕头。紫鹃似也是不肯，弯下腰来搀扶,口中不住得说着些什么，仿佛是在劝说。
　　两人这么个情景，宝玉不免快走几步,脚步声响，那边两人也听见了，忙转头循声看来。见着是贾宝玉，那柳五儿才松了一口气，正待再跪下来,早被紫鹃一把搀起来：“再要跪,我也要跪下来了。好好儿的说话,这样子做什么？我还怕折寿呢！”
　　说罢,见宝玉已是到了近前,她便上前两步，稍稍屈膝道了个万福的礼儿，这才笑道：“二爷这是打哪里来？”
　　宝玉望了柳五儿一眼，见她也低头行礼，便点一点头，才与紫鹃道：“我正要去瞧瞧妹妹，忽见着你们在这里，又是跪又是哭的——这是怎么了？”
　　紫鹃笑着拉了柳五儿一把：“原是好事儿。这一阵她兄弟已是好了，她心里过意不去，巴巴着想要过来磕头谢过。只是二爷那里也不敢去，恐叫人瞧见了，又是一桩事，只在园子外头晃来晃去的。我方才从外头回来，正撞见了她，听说这话，便将她带了进来。谁知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又是哭，又要磕头的。我倒心里过不去了，一般都是爹娘生养的，哪里就要这样子了。”
　　听是这么个缘故，宝玉也松了一口气，因与柳五儿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紫鹃姐姐自然有阴德造化的，倒不消你这么提着心。何况，往后的日子也长，说不得哪一日，我们且要求你帮衬呢。倒不论这个。”
　　柳五儿已是哭过一回，双目湿红，只因她生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经着秋露一般的泪水一洗，更觉可怜可爱。这会儿听了这话，她眼睫微颤，也不敢再跪下来，平白与人添烦扰，只深深屈膝为礼，带着一点暗哑低低着道：
　　“二爷，林姑娘并紫鹃姐姐是何等样人，我人小力弱的，哪里能有帮衬三位的那一日。只能在家中为三位立个长生牌位，保佑你们平安富贵，长长久久罢了。”
　　她这般形容楚楚，紫鹃看着也有些酸软，忙伸手去搀扶，谁知那边宝玉早伸出手来，将她扶起，又叹道：“你有这个心，便胜过旁个许多了，也不必常记挂着，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也罢。”
　　紫鹃嘴角微微抽动，忽想起一桩事，看着宝玉莫名有些不满起来。只是在这柳五儿跟前，她还压住了这点情绪，也随着宝玉着实宽慰一通，又将她送到外头，方回转过来。
　　宝玉却还站在那里，似乎感慨颇深，竟有些沉思起来。
　　紫鹃立时想到黛玉，更添了三分焦躁，上前两步咳嗽了一声，就唤道：“二爷，你想什么呢？”
　　那宝玉回过神来，见着紫鹃在旁，忙问什么事。
　　她便又问了一句。
　　“还能想什么，自然是想着柳五儿。”宝玉浑然不觉，面露惋惜之色：“这柳嫂子虽有差事，家中却说不得十分富裕，哪里是能娇养女儿的所在。倒是可惜了她。”
　　“哦？”紫鹃轻轻应了一声，虽说是知道宝玉的脾性，以及如今社会的婚姻观念，也有些忍耐不住，当即问道：“那依着二爷的意思，又该怎么着？”
　　宝玉正要说话，忽而有两个小丫头从潇湘馆里出来，嬉笑着往这边跑来，他便将话头一转，笑着道：“这会子倒热闹起来，也不知有什么事。”
　　说罢，他也没再提柳五儿，抬脚就往里面去。
　　紫鹃深深吐出一口气，也往里头去了。到了内里，却见黛玉正拿着针线，旁的丫鬟人等也是一如往常，并没有出奇的地方。
　　倒是宝玉见着，忙上来道：“这会子怎么想起做针线了？前一阵身子还不爽利呢。”又嫌这会儿天色渐暗，做针线伤眼等等。
　　黛玉见他们回来，也将针线往箩中一放，起身命小丫鬟倒茶来，一面说了缘故：“今儿与三妹妹她们说话，倒提起二姐姐的事。我们原是做姨母的，也算是头一回，竟要备个礼数，因说起针线花样儿来。我听了一回，也觉有趣，便索性试一试，如今才打了稿子，也不知做不做得了。”
　　说罢，又问两人今日如何。
　　宝玉不过照旧读书，下晌偷空去料理两件事罢了，又都是外头的，粗略一提便就做罢。
　　倒是黛玉心思细密，着实多问了两句，又嘱咐塾师的事原系人家前程，竟要多留神荐个好的，方又问紫鹃：“你表兄这一桩事，果然不要紧？”
　　紫鹃早上便见过江霖的，也问清了事，知道这不过是他自打自闹，也不担心：“说是没伤着人，虽烧了个屋子，也只是两间空屋子，陈设都没几样的，并不要紧。只是衙门里不免有些想头，想着敲诈一二，又想着挑拣几个沉稳忠诚的行伍里的人，方有些事，这两日料理了也就是了。”
　　见是这么说，黛玉也点了点头，举杯轻轻啜饮了一口：“这便好，人平安是一等要紧的，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倒也是合该的。”又问还有没有旁事。
　　紫鹃早起过去，这会子才回来，自然有事要回的。但这里既有个宝玉，有些事总要略避一避的，况且他在这里，黛玉心神也大半落在他身上，倒不如等会再细说。
　　何况前面柳五儿一件，她还记着些，便笑着道：“也不过是寻常的账本等事，说来也是繁琐，如今又有些迟了，倒不如吃了饭后，我一准与姑娘回明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见黛玉点头，就又提了一件事：“倒是有一桩事，这会子正赶上了。”说着，她将手上一直提着的匣子打开：“这是晴雯见我出去，特特托我带进来给二爷并姑娘的。”
　　忽听见晴雯两字，宝玉、黛玉两人都是一怔，而后都带出些欢喜来：“她已是好全了？”
　　“是。”紫鹃点了点头，将里头两个香囊取出来：“她自小身子健旺，虽说这一场大病，一时好一时歹的，到底冬去春来，天气暖和了，倒也好了些。不比前头那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儿，渐渐多了些气血，料想再过几个月，也就好了。”
　　这晴雯本系自小相伴的，宝玉又于心有愧，偏偏前面又恐生事，不敢过去探望，如今忽听说这话，他怎能不喜，拍手连着说了几个好字。
　　黛玉细看了香囊，见着是后头用得着的五毒香囊，又做得极精细，倒摇了摇头：“既如此，更要好生休养才好，没得做这个，费心费神的，况且我们这里也有针线上的人。”
　　“原是她强要做的。”紫鹃笑道：“钟姨娘也拦了几回，偏她说出不得门做不得事，倒似个废人，越发无用起来，执意不肯，方拣了这个给她。饶是这么着，一日也就许她做一个时辰。只她针线好，做得飞快，竟早早赶了这两个来。可惜我一月也就只得去一回，论日子，反倒有些迟了。”
　　黛玉听是这么着，也没旁话了。
　　宝玉却有些出神，低声叹道：“她素来手巧的，只是性子懒，针线上也做得不多，谁知如今竟变了。”
　　说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发怔，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个香囊，忽得抬头问紫鹃：“那柳五儿，如今没什么差事了罢。”
　　“太太撵了她出去，自然没了差事。”紫鹃一怔，忙回道。又见黛玉疑惑，便悄悄将前面柳五儿一件事与她粗略提了两句。
　　黛玉便道：“这也是常情。既太太撵了的，谁个敢叫她再做什么差事，何况她才十四五岁，身子也不大好，又能做什么。”
　　一面说，她一面看向宝玉，柔声劝道：“各人有各人的去处，你也不必忧心，就似你说的，往后的日子也长久着，哪里能论得定悲喜。”
　　宝玉沉默了半晌，忽得道：“话虽如此，总还有个轻重。旧年她们被太太撵了去，原也是我为人性情不端，太太忧心，为了我好才做得。一前一后，我倒是个根源，平白给她们添了许多烦扰艰难。晴雯，晴雯倒还罢了，这柳五儿，我总还能帮衬一二的。”
　　听他这么说，紫鹃一怔，原来的三分浮躁，三分不满，不由化为惭愧，半日没有言语，只听得黛玉低声相问：“你要怎么做？”
　　宝玉道：“我请紫鹃姐姐过去问一声，若她们情愿，我到太太跟前求一句，把她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再送些妆奁，也算全了旧年主仆之情。”
　　这话迥然不似他的声口，黛玉紫鹃两人都不免怔了片刻，垂头细想一回，又觉是个妥当的事。
　　紫鹃还只是心中有些复杂，黛玉却在沉默片刻后，忽得伸手拉住了宝玉，轻轻嘘出一口气，仿佛是微微的叹息：“你竟都改了去。”

第259章 渐好
　　宝玉沉默了半晌,才喟然道：“可见我也不过是个俗之又俗的俗人，一味随波逐流，做不得那等倒转乾坤的事。”
　　“也非餐风饮露的仙人，谁个又不是俗人？”黛玉双眉微扬,低声道：“高洁如梅,幽静如兰,清净如莲,也是生于淤泥之中，长于红尘之地,可见大俗方有大雅,唯有经历俗世，方知心中灵台。”
　　她这一番话,迥然不似素日的声口，细细咀嚼，又另有一番滋味。
　　宝玉本性聪敏灵透,细细品度一番，不觉又是赞，又是叹,竟不觉撒了几滴泪来，反拉着黛玉的手：“我原说我竟是个俗人，逃不过蠹虫两字，不能自己主张。你却是个洁净女孩儿，何苦为着我,也遭这个罪过？倒又是我的一桩罪孽了。”
　　他这一通话,说得紫鹃眼皮子直跳——这算什么话？老娘潜移默化那么多年,就是让你们瞧瞧世情人心,不要对现实不屑一顾,然后就被现实吞噬了。
　　哦，你现在也知道世情艰难，人心叵测，要早做打算，要做自己不愿去做的事，但是还是希望恋人清高超逸，不同流俗？
　　想到这里，紫鹃本来已是悄悄往外头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在黛玉低声宽慰后，上前来重倒了茶汤与两人，一面道：“二爷能做的，我们姑娘自然也能做的，原都是一个心，如何说起两样话来？”
　　这话一出，黛玉先红了面，啐道：“什么一个心两个心的？你嘴里胡沁的什么？竟忙糊涂了不成！”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紫鹃一笑，看着宝玉也略有些不自在，倒将先前的伤感冲淡了些，便也快言快语索性说个痛快：“二爷并我们姑娘，都是有主张见识的人，竟有些旁人不知的癖性。只是如今大了，或为了这个，或为了那个，少不得有些改了的意思。可俗语说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见这事也是难办，方指着自己多担待些。这难道还不是一个心？”
　　这话说得坦荡，两人细细听了，抬眉低眼间四目一对，轻轻一触，就自分了开去。
　　紫鹃瞧在眼里，心里更是哼了一声，口中却是不停：“依着我说，只消心里明白，纵然外头略作改变又如何？到了跟前，对面而坐，自然也还是原来样子。
　　就譬如二爷小儿时，再是厌恶那些婆子，到了外头也是要照着礼数行来的，只到了家中，方还是原样。如今也不过是长大了，礼数越发多了，这宽松闲适的方寸地，越发小了罢了。
　　旧年我也翻了两本诗集，就有一句，道是‘不如意事常□□，可与人言无二三。’岂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人既大了，不比小儿时肆意，知道的多些，拘束也多些，总归也是更不如意了。”
　　宝玉、黛玉两人听了，相互一笑，心里些许伤感顿时又去了小半，因道：“你这话却也有理，倒是我们矫情，徒然做司马牛之叹了。”
　　正说着，外头春纤回道：“姑娘，差不多时辰了，要预备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黛玉听见，拿了帕子与宝玉擦拭，自己命人取来镜奁，略作修饰，便问了瑞哥儿。他想了想，因道：“这几日不曾拜见外祖母，这时候过去一拜，也是份里应当的。”
　　是以，三人往贾母屋里去，略用了一些饭食，又瞧着贾母身子稍有不爽利，凑趣一回，也不敢多留，便自散了去。
　　是日各自安歇，也无旁话可说。
　　而后几日，贾宝玉照常读书，不过在紫鹃询问柳家后，知道她们情愿，他瞅准一个时机，在王夫人兴头上的时候，提了一句柳五儿的事。
　　旁边凤姐也在座的，见王夫人面有不虞似有所想的，便笑道：“我早起出来，就瞧见树上有喜鹊，我原说是应在我这里，谁知还有宝玉这里的。”
　　王夫人听见这话，便问如何说来。
　　凤姐笑道：“自来咱们府里的丫鬟，既想着放出去，自然是要做姻缘的。柳五儿是这样，我屋子里的小红，也是一个理儿的。他们家原与廊上的芸哥儿说定了亲事，昨儿求到我这里。
　　我想着到底主仆一场，既然月老做得好姻缘，我拦着做什么？她虽好，我这屋子里也不指着她一个使唤，便大着胆子先许了。这会子过来，原是想要说定了旁的正事，后头与太太一提。太太岂有不给这个恩典的，自然也是完满的。
　　没想着，宝玉这里也有求情的，可不是占了我的先手了？”
　　这一通话说来，王夫人心中一想，倒是将旧年的几分芥蒂消了去。
　　她不喜柳五儿几个，也是怕宝玉被挑唆了，不学好，倒往下流里去。如今宝玉又要求恩典，她自然更添了三分厌恶：撵出去的人，还要生事。
　　可凤姐这么一说，她又回转过滋味来，倒觉得是自己错看了。真个有什么，宝玉岂有为这柳五儿求放出去的？
　　再想到先前宝玉遣散屋中丫鬟人等，如今读书勤勉，连着贾政也多有称许的，她便心中一宽，立时点头许了这一桩事，且还道：“旧年把她撵出去，说来也是我唯恐园子里出事而做主，如今瞧着，未免也有错漏的地方。她既是要说定人家，索性添一点子嫁妆，也算补上了。”
　　一面说，她一面叫来彩云，吩咐取两根金钗，赏给柳五儿做嫁妆。
　　那边柳家忽得得了这个赏赐，也觉脸面光彩，忙赶来王夫人跟前磕头谢了恩，回去将这两根嵌了红宝石的金钗密密藏好了，且与柳五儿道：
　　“这一阵为了你弟弟，咱们家费了许多银钱，你又从园子里出来了，好些闲言碎语，我们正愁着怎么挑拣女婿，怎么与你做嫁妆。如今有了这个脸面，谁个还敢说什么？只怕还有情愿说亲的呢。好孩子，你只管瞧着，你老子娘必给你拣个称心如意的女婿。”
　　柳五儿沉默了半晌，眼睫低垂，犹如一枝秋海棠，透着些静谧的忧伤：“这两根金钗，我也不要，娘只管先留下罢，说不得什么时候还用得着。旁的事，往后再论也不迟的。”.七
　　意思却是有些伤感。
　　柳嫂子知道，这还是前头被撵出园子，心里沉闷的缘故，忙劝道：“你这孩子，还只管念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闲事作甚么？旁的不论，那林之孝家的小红，你可知道？
　　她生得细巧，人也机敏，旧年在那怡红院也是没个出头的。后头攀到二奶奶屋里，如今说亲事，嗳，放出去了不算，且说到了那边廊上的芸哥儿，正经与主子家做了姻亲。
　　那芸哥儿生得不坏，如今已在库上管账了的，听说也是做得有声有色。可是一门好亲事！咱们家自然不如那林之孝家，能与你也换个好去处，后头顺藤儿得了这一门好亲。可你也瞧着见的，离了那园子，离了那宝二爷，也未必没有好去处了的。”
　　柳五儿听着，心里虽还有些不畅快，却也不肯再露出神色，倒让爹娘忧心，因点了点头，低声应了。
　　柳嫂子瞧见，也不免暗暗鼓劲，打定主意要为女儿说一门好亲。
　　与此同时，另有一个母亲，尚在贾雨村处的封夫人，也是拿准了主意。
　　前头她得了紫鹃的单子，着实细细看过，还往女儿甄英莲这里，又重新将宝玉、黛玉并紫鹃三个细细打探一回。由此再斟酌了好些日子，她才慢慢拿定了主意。
　　到了贾雨村回来的时候，趁着人多，她便特特递了话过去，托一个管事的婆子，将自己有意为女儿说亲事一件，讲与他听。
　　那贾雨村听了，再与前头的事一映衬，哪里还不知道，那封氏与娘家封家那边，必定有不小的龌龊。只是前头到底承过甄士隐的人情，又讨了甄英莲一事的彩头，他也没有打甄英莲婚事的主意——甄英莲前头做了通房小妾，又是寻常乡绅的女儿，本也做不得什么好亲事。他也不吝啬一注花不得五六百银钱的嫁妆，何苦还盘算。
　　是以，一听这话，贾雨村索性道：“你与甄夫人说，既要做亲事，倒是寻个官媒婆为好，我明儿请两个过来，她问定了人选便妥。旁的不必她操心，一应嫁妆花用，我与甄姑娘预备就是。”
　　那婆子听了，忙答应一声，自去封氏跟前如此说了。
　　封氏也料准这一遭的，当即垂头谢过。
　　及等翌日，果然有两个官媒婆上门来。封氏便请她们坐下，着实询问了本地风俗，又有合宜的人家等事。
　　那两个官媒婆多由官宦人家做亲事所聘用的，说起风俗人事倒是头头是道，但等说到人选，却不过是些小官富商的子孙，并不见有什么长处，一应都是续弦一类的，甚至言语间还有几分英莲高攀的意思。
　　封氏早就知情的，却也不免心存侥幸，一时听完这些个事，方真个有些灰心。半日过后，她才勉强道：“既都是些好人家，只怕我们英莲这孩子没有福气。我这儿倒有前头的亲戚，推荐三户人家，说是都十分情愿。只是这些人家寻常些，还不知两位妈妈，能不能代我打探打探。”

第260章  冤家
　　那两个官媒婆一听,便知这事大约他们私底下有了联络，一注银钱容易赚来。虽说只是苍蝇小利，既容易得来，两人倒也歇了前头敷衍的心思,忙一口应下。
　　及等问了人口地址,她们见着都是不坏的地段,又说着是些有产业的人家,竟比自己前头说得还好些，不免将三分小看的心也去了。
　　一时事了,封氏将两人送到门外,自家细想了一回，又请来前头传话的婆子,将这三家人的事，又托与她打探去：
　　“严妈妈，你也知道我们娘儿俩的艰难。如今既要说亲事,旁的一概不论，只消英莲这丫头能过着好些，我也不求旁个了。如今虽有官媒婆,但这些说媒的，多是说好话，不论其他的。
　　我们娘儿俩在京中也无旁处可求，只盼你瞧着这一段时日的好处，发发善心,替我们好生打探打探。到时候,我自然谢你的。”
　　这严嬷嬷原也在这府里有些体面,又素知贾雨村善待甄英莲母女,且又有贾家那一边的联络,不过打发小厮等人跑几趟的事，她自然答应。
　　封氏见着，忙取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中：“这些茶钱，妈妈只管收着。”
　　严嬷嬷瞧着，越发欢喜，口里还推辞着，手中一卷，早把这荷包捏在手心了：“太太说得什么话。休说我们老爷早打发我服侍留意这院子的事。纵然没有这个，就瞧着太太并姑娘素日待我们的好，也合该尽心尽力的。”
　　当即便拍了胸膛，一口应了这事。
　　横竖这一桩事，与她而言，也却是不算难得。一等回去，不过叫来两个儿子，从荷包里捏出几个金银裸子，吩咐两句，命他们寻素日好的小子，着实打探明白就是。
　　那两个小子，也就十五六岁，倒也知道了人事，晓得进退的，只还没个着紧的差事。如今忽得了这银钱，又能呼朋引伴出去，虽说办事，也能顺便儿潇洒潇洒，岂有不乐意的。
　　当即他们便去办了，且不在话下。
　　两拨人马，都是瞧着头前拴着的胡萝卜，也有五六分真心效力的意思。但封氏为人母的，有些许错漏，都要提心的，何况这些个人，她原就看得出来，并非那等能推心置腹的。
　　是以，这三五日，她便颇有些坐立不安。一时又恐他们不肯效力，随意寻些消息，便搪塞她们母女，不免后悔。一时又期盼果真能挑拣个如意的女婿，也不求旁个，只求女儿能安稳太平，顺遂过日，也就罢了。
　　她这么个形容，英莲本性聪敏，又是母女之间，情分非常，哪里又是几句敷衍能压得下的。这日眼见着母亲越发焦躁，她便含泪到了跟前，哭道：“阿娘这是怎么了？纵然是千万要紧的事，又何必瞒着我？”
　　封氏瞧见她这样，心里也是一酸，虽知礼数不妥，女儿更未必能应承下这样的事，却也知道再要瞒下去，只怕她心思沉，越发煎熬。
　　是以，封氏沉默了半晌，终究抚着女儿的鬓角发梢，悄悄将这一件事的原委道明。
　　那甄英莲听到前面，也是脸颊霞飞，惴惴着想要避开来，但被封氏拉着说了后面种种，她两颊的血色便一点一点消去。好半晌，她才扬起一张秀脸，双目莹莹：
　　“既有这些在前，阿娘何必忧心？纵然那官媒婆、严妈妈不妥，可这三个人，原是林姑娘、宝二爷并紫鹃姐姐挑拣着的人。他们都是极聪敏极周全的人，我听说，二姑娘的婚事，便是宝二爷留心过的，如今也过得极好。既给了这单子，必是留神打探过的。”
　　封氏满脸摩挲着女儿，泪光闪烁：“我的儿，你年纪小，哪里知道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七个字？他们三个就是千好万好，难保荐的人又是怎么样的。这天底下，纵然、纵然是血脉至亲，也有离心的，何况那不过是打探知道的人。你且想想，你外祖父他、他的事……”
　　提及这个，甄英莲也沉默了下来。
　　的确，先前封氏得了贾雨村的话，便有意留下，甚至还着意为她延续与贾家的交情。她当时就有些疑惑，后面得知了封肃的行事，方知道缘故。
　　只是这虽可说人心险恶，但前头夏金桂所做种种，难道也不是人心险恶？
　　她们母女许也是命数应当罢了。
　　想到这里，英莲终究拉住母亲的手，低声道：“阿娘说得虽在理，可人心隔肚皮，原是难以论定的事。真个为了这个，昼夜不宁，饮食懒进，也是不值当的。
　　我们前头虽遇到了歹人，终究也遇到了好人，哪里能为着一时的艰险，倒是后面的好来？横竖我们娘儿俩也只独独两个人罢了，并无其他，又怕旁人图什么呢？
　　设若那人竟果然是好的，咱们只疑心相对，这好只怕也要不那么好了。倒不如真心相对，竟还能不辜负良人。纵然真遇到名不副实的，到底人家外头面子也是做到了的，又能坏到什么地方去？”
　　她细细说了一通，封氏本也是深明礼义的人，情知女儿说得在理，虽不免心中伤感，也恐再显出来，倒叫女儿忧心。当即便笑一笑，道：“我的儿，还是你的心善。心善的人，自然也是有神佛保佑的。”
　　甄英莲见此，一则恐她心中难以释怀，终究提心吊胆，二来自己也有些心烦意乱，犹豫了一回儿，终究与封氏道：“阿娘既不放心，我想着这两天寻个由头，去贾家坐一坐，且问问紫鹃姐姐。她是个极温厚可亲的人，又细密，我去寻她问个明白，咱们自然也就放心了。”
　　封氏犹豫了片刻，也点了点头：“你去一趟也罢。横竖你世叔这一阵多有过去说话的，你寻个机会走一趟，仔细问个明白——到底他们与你相交数年，自然亲密些。不比我，终究是隔了一层。”
　　母女两人计议已定，便悄悄托人打探，过不得两日，果然得了机会，且随贾雨村过去。
　　甄英莲心中惴惴，着实有些羞涩。
　　她虽前头开了脸，做得薛蟠的通房丫鬟过的，性情却依旧文雅娴静，倒还有些闺女儿的心意。如今要与人论自己的婚嫁，自然也有些羞惭的。只是想着母亲这里，她方勉力而为。
　　谁知到了大观园中，拜见贾母后，却瞧着众人都有些忧色。她也没有做声，一等拜见了人，略说了几句话，便寻探春等人言语。
　　这才知道，这两日贾母连日咳嗽，不能安睡，幸而吃了两剂药，如今暂且安稳下来。依着太医的话，如果这两日都能如此，大约也就无事了。
　　说及这里，探春且要含笑道：“老太太素日好热闹的，大约是咱们园子里近来冷清了些。你一来，她便好了许多。依着我瞧，竟还要请云姐姐、邢姑娘并两位李姑娘过来坐坐，咱们也照旧起个诗社，凑个热闹。许是老太太瞧着，心胸一开，也就好了。”
　　她说着打趣的话，宝玉倒有些认了真，细想了想，便笑道：“端午才过了，倒不好寻由头，只捡着夏至做个话头了。到时候天气也不算很热，老太太自然也是好转了，咱们与她老人家热闹一回，凑个趣儿，也是斑衣戏彩了。”
　　如此说了一回闲话，又在王夫人处略坐了坐，便各自散了去。
　　英莲往各处略走了走，坐着说两句话，终究寻到了潇湘馆，与黛玉说几句闲话，就拉着紫鹃出来，红着面低声询问那三人的事。
　　紫鹃早猜着几分，又见她这样，原有意促狭两句的，但瞧着甄英莲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着实有些焦灼，便消了这心思，拉着她将一应的事着实说了个明白。
　　这些个细节，便一点一点安抚了甄英莲。
　　她听出了这些事里费得心思，更听出了三人盼她能顺遂的好意。也是因此，听到最后，英莲早已是红了眼圈儿，珠泪滚落，还只抓着紫鹃的手，哽咽道：“是我糊涂了，竟还有了这些疑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你才离了薛家一年不到。”紫鹃着实宽慰：“依着我说，你有这心才是好的。宁可先做小人，后做君子，也不能再受磋磨了。要不是我们想着你们到底寄居人家，有许多为难的地方，我也不肯提一句话的。你也休要念着我们费心什么的，只管依着自己所想来办，能得个好归处，才是头一等要紧的。”
　　两人絮絮说了半日的话，因天色着实有些晚了，那边贾雨村也打发人来问，英莲方恋恋不舍得去了。
　　临去前，少不得往贾母跟前告退。
　　却见这会子贾母面色更好了些，跟前还有王夫人安坐，似乎要说什么话。英莲也不敢多坐，略说几句话便辞了去。
　　却不知贾母待她一走，便与王夫人叹道：“我如今的身子骨，也有些不中用了。虽说有太医，到底也是八十的人，说不得哪一日便撒手去了。我这一生，倒也算得享福两字，别无旁的挂念，只有一桩事，心里实在放不下。”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原是有福气的人，不说千年万年的话，也定能享百年的寿数。如今不过是偶尔小恙，哪里能论到这个来？您有不放心的事，只管告诉媳妇儿，却实是说不得撒手两个字。”
　　“还能是什么，原是那两个小冤家的大事！”贾母摇了摇头，吐出一句话来。

第261章  所觉
　　王夫人听了,却有些犹豫，因道：“这是早说定的事，他们两个又极亲厚友爱的，老太太现要作准,原也是份里应当的。只是,如今老爷督促宝玉读书,又要预备八月的院试,这会子提这样的大事，只怕他心里念着这一桩事,生了杂念,反倒不妥了。”
　　“这倒是一件要紧的。”贾母点点头，应道：“横竖离着八月也不过几月的光景,迟一阵子也无妨。你与老爷提一句，就说我的意思，待得八月里府试完了,便说他们两个亲事，可是使得。”
　　“自然是使得的。”王夫人道：“他们这些小辈，论说年岁,都已长大，本也该说亲事了。旧年不过瞧着他们不知世情道理，外甥女儿又住在园中，说破了，也不好说话走动。不然,早就比着云丫头说定了。”
　　她这话也是出自真心,虽则黛玉不似宝钗亲近,到底也是眼前瞧着长大的,礼数规矩并无错漏,后面宝玉读书一件，更是多得她的力，可见两人在一处，原是往好的地方去。林家虽子嗣不茂，到底也是公侯人家，书香门第，又有贾母、贾政的意思在，她还能说什么。
　　贾母笑道：“正是你说的道理。如今三丫头且要做亲事了，何况他们，也实是该说定了。”
　　两人商议一回，次后王夫人便将这事说与贾政。
　　贾政听了，虽顾及宝玉读书举业一件，到底没有摇头，只道：“若是府试过了，再添这一桩事，双喜临门，自然是好的。”
　　“宝玉才多大，府试的事，哪里就能一蹴而成的？这三年一回，哪一年没有老进士，多半都是三十的人！”王夫人道：“老太太近来身子不爽利，提这一桩事，也是想着去了一块心病的意思。说破些，咱们纵然拿着喜事冲一冲，也是好的。”
　　既提这个，贾政也是半晌无话，许久才叹道：“宝玉心思浮动，原是打小的毛病，如今我也只盼他这二三年内，凭着聪敏，早早举业成事，方有这个打算。只是你说得也在理，罢了，只消他府试后，没旁的大变，说定也就说定罢。我等会与老太太回一句，也好让老人家安心。”
　　是以，后头贾政用了晚饭，就往贾母院中去，不想半途却撞见贾琏匆匆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他便问：“你这是打哪里来？”
　　“回老爷，这才从平安州回来。”贾琏忙束手立了，含笑道：“前儿大老爷打发我去平安州办差事。”
　　一听平安州，贾政眉头便是皱起，有心说什么，却也知道贾琏本做不得主，贾赦又是一意孤行，只得摆了摆手，打发他去了，自己往贾母院中去不提。
　　贾琏倒松了一口气，弹了弹袖子：“只当又要遭一通训，幸而老爷有事，倒省了我这里一顿唾沫星子。”
　　旁边的长随忙笑道：“二爷又是南下，又是北上的，连番奔波劳碌的，只瞧这一桩，老爷也不能苛责。何况，这些事二爷又做不得主，不过是代大老爷走一遭罢了。”
　　“说不得这话。”贾琏摇了摇头：“平安州那边的事，原也是难办，容易出纰漏，老爷瞧着不妥倒也是常情。你瞧瞧，这回我们过去，不就是碰了一鼻子灰。只是大老爷舍不得这一注银钱罢了。”
　　一时说，一时已是到了贾赦院中，他便收口不提，及等到了书房里，方将这一遭的事，尽数回与贾赦。
　　那贾赦听说军中有人阻碍，又有战事牵累，今岁买卖大不如前，只怕要折了一半的利钱，面色便有些难看，因道：“这战事倒也罢了，原是没法子的。这从中阻碍的又是哪个？不说咱们家多年的世交人情，就单单现今北疆事体，原系你岳家那边的王公主持，不看僧面看佛面，哪个敢做这样的事！”
　　提起这话，贾琏便有些悻悻，因道：“只怕就是因为王公主持，底下各支方有些旁心。明面上自然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暗中却有些手脚——怕也是军功分润上出了些差池，便有人不满，拿着咱们这一派的人做法出气。
　　那都是些小手脚，按说本来也无妨的，只恨如今战事牵连，货物便少了许多，经这些手脚不免更短了。也是如今价高，方还有这折半的利钱，不然赔了也是尽有的。”
　　听是这么个由头，贾赦也没了法子，背手在屋中走了几步，才挥了挥手：“行了，你也跑了一趟，安生回去歇息去。这事，我想想再说。”
　　贾琏自无旁话，告退下去，自歇息去了。
　　回到屋中，自有凤姐上来，一面与他去了外头的衣裳，命人打热水来盥洗，一面又问事情办得如何。
　　贾琏随口说了事，又道：“这事自然大老爷料理，横竖与我们不相干的。”
　　“大老爷的事，如何与我们不相干？”凤姐啐了一句，又道：“这几日外头送了几张帖子来，都放到你书房里了。旁个倒还罢了，都是些相熟的人家，只有一张钱什么人，非亲非故的，忽得回了一张帖子，也不知什么缘故。”
　　贾琏想了想，便笑道：“是了。原是宝玉荐的一个秀才，前儿有人相求，我托他寻个好的，就得了这个人来。我下了名帖相请，如今回了信，大约也就成了。”
　　“什么人向你求这个？”凤姐拿着衣衫的手一顿，笑道。
　　贾琏随手理了理衣襟，命人先绞了热热的巾帕，先擦了脸并手脚，信口道：“还不是宝兄弟他们如今长进，倒显得咱们家读书有方，老爷又素有读书的名声在前，旁人瞧着眼热，便替自家兄弟求个好。
　　这吃酒的时候话赶话的，我还能不应下？回来倒有些后悔，只怕宝玉这里未必中用，后头还要去寻老爷讨人，岂不又是一桩事。往后这等事，我再也不应，省得又闹出什么花头来。”
　　听是这么着，凤姐心中疑虑暂消，方笑道：“如今都这么着了，后头宝玉他们再要中了，旁人倒还罢了，你岂不是更要忙上三分？”
　　说话间，外头已是备好了热水，贾琏自去沐浴盥洗，平儿在旁服侍，凤姐便倚在炕上，闲来吃两口茶，就有丫鬟回话，道是林之孝家的带着女儿小红在外候着了。
　　凤姐听说，忙让进来，又道：“过不得几日，便是小红的好日子，你们忙且来不及，怎么得空往我这里来？”
　　林之孝家的笑道：“正是为了这个，叫她过来与奶奶磕头呢。按说，这一桩婚事，奶奶才是个牵线做媒的，只是不敢老您大驾，如今磕个头，谢奶奶恩典，也是礼数应当的。”
　　“我倒指着你们封个大大的礼包，谢我这做媒的呢，偏又来这一出，我倒不好提了。”凤姐笑着叫来丰儿：“去，把我前儿让你收着的两个镯子拿来。”
　　那边小红早已上前磕了头，林之孝家的也含笑道：“奶奶不过说嘴罢了，哪里还指着我们奴婢的封儿，我们倒是情愿倾家相谢，只怕奶奶不肯收呢。”
　　凤姐笑着道：“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着你也能说嘴了。”又与小红道：“这是一桩喜事，难得你们两个都是聪敏能干的。既是我这屋子出去的，又是我做了媒，自然也要凑个趣，这两个镯子，全当我给你添妆了。”
　　林之孝家的忙谦逊推辞，争奈凤姐做主，只得让小红收了去。
　　凤姐又问了些亲事的闲话，正说着，贾琏梳洗完了也进来，瞧见这光景，也是一笑：“倒是一桩好事，哪一日成亲？我得空也去讨一杯水酒吃。”
　　林之孝家的赶忙回了日子。
　　贾琏点点头，说了几句贺喜的话，等人去了，方与凤姐道：“如今这喜事，倒是一桩连着一桩的。从去岁二妹妹起，连着薛家兄弟，薛二姑娘，并三妹妹等，大小不断，都赶在一处了。”
　　“这人口滋生，原都是一辈一辈的，自然事赶事。”凤姐命人重沏了茶来，吃了两口，就与贾琏道：“只怕再过一阵子，宝兄弟并林妹妹的大事，也要提上来了。”
　　“怎么说？”贾琏放下茶盏：“老太太不是早说过了，预备晚些做亲事的。怎么如今又提上来了。”
　　“嗳，许是这一阵子身子不爽利罢。”凤姐提起这话，就有些皱眉：“也不知怎么着，一阵好一阵歹的，太医过来瞧，也不过这么着，并没有大症候，这一阵一阵的，倒是看得人心惊。”
　　贾琏道：“依着我看，左不过还是时令暑热，老祖宗难免有些不自在，哪里就论到那份上去了！自来冬天也还罢了，只说未必好的，这天气暖和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你说得原也在理。”凤姐道：“何况这喜事一桩连着一桩，说破了些，纵然有什么，也能冲一冲，料想倒也无妨的。”
　　夫妻两人絮叨一回，讲了半日的家事，凤姐瞧着时辰不早，须得往贾母跟前服侍，便出去了。
　　贾琏却不顾劳累，靸了鞋转到书房那边，特特将那钱秀才的回帖取来看了两眼，回书一封，就着小厮跑去办了差事，好将这事完了，心里想着尤二姐，不由勾唇一笑。

第262章  截断
　　依贾琏所想,这事已有二分，后面自己着意施为一通，这郎有情妾有意的，又有东府这一处所在,岂不是诸事安妥,自自在在享受一番,不在话下。
　　却不知,尤二姐那边，有一个人已是看破了。
　　也不是旁个,自然是尤三姐。
　　说来也是巧合。前头二姐见了红,阖家都不安稳，那边尤三姐听说了,她素与姊妹亲厚，自然也是忧心的。只是自己也有了身孕，身子笨重,便不好前去。
　　谁知后面姐夫张茂律忽得登门，推荐了一个太医来，说是贾家琏二爷所请,脉息极好，又善妇科，特特请他顺道过来，瞧瞧自己这里。
　　那尤三姐一听贾琏，心里便是一沉,却也知道这事不能露出痕迹,当即按下急切,且凭着太医诊脉开方。那太医瞧过,却道这三姐脉象安稳,只消细加调养，安心待产，就再无不妥的。后面他又说了些要紧的关节，留了一剂安胎方子，这才辞了去。
　　看诊的银钱不必说，柳湘莲并张茂律两人还亲自送到门外，又瞧着这太医上了车马，目送远去了才做罢。
　　后面回来坐下，略吃了两口茶，张茂律说两句温寒闲话，自觉已是完了二姐嘱托，便辞了去。
　　是以，三姐也没能套出话来，她岂能不急的。
　　又因身子安稳，吃了一剂安胎药，她便百般劝动了柳湘莲，强自坐了马车，且去瞧姐姐尤二姐。
　　那尤二姐见着妹子，也是有些吃惊，唯恐她磕着碰着，忙命两个小丫头搀扶着，又着人取来软垫靠枕一类，细细安置了，这才叹道：
　　“你已是将将八个月的身子了，还只不管不顾的。我安生在家，能有什么事，纵有一点不妥，也自然请医吃药，调养过来也就是了。”
　　“我有一桩事，须得问姐姐，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尤三姐也不吃茶，瞧了瞧那两个小丫头，便与二姐示意。
　　尤二姐不知就里，只说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忙打发了小丫头，方悄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倒让你这么着？”
　　“还能是什么事，我的姐姐，你竟糊涂了不成？”尤三姐长叹一声：“那琏二爷，又是怎么回事？你这一根藕丝不断，我如何能安心？咱们姊妹自小耳鬓厮磨，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自然是你知道我，我知道你的。前头太医的事，我一听便知道有事，你还只问我！”
　　二姐花容微变，半日才道：“我原在家中安坐，老爷并我们爷请了人来，我又能如何……”说着，便将贾琏过来的事，粗略提了一回。
　　要是旁人，听了这些缘故，自然也就被搪塞过去，只说自己想多了。
　　但尤三姐是哪个，自来深知二姐的秉性，当即便道：“姐姐所说，原系常情，我也不能驳回。只是一件事，我须得问明白——你果然与那贾琏断情绝义，再无一丝旧情？若没有，那是妹妹糊涂，竟错看了姐姐。若是有，还请姐姐想一想旧年的种种难堪。再念一念如今有夫有子，眼瞧着一家和乐在望的好处，千万善自珍重才是！”
　　她说得极直白恳切，二姐听得两颊通红，复又一片青白，因含泪道：“妹妹眼里，我便是这么个荒淫的妇人不成！”
　　“旁人若说这话，我自与他拼命，但咱们姊妹之间，有什么说不得的？”尤三姐并无半点刺破姐姐后的犹疑，双目凛凛犹如霜雪，口中几句话，犹如刀剑出鞘直露寒光：
　　“旧年说来，咱们姊妹，说着好听，那是亲戚。细细论来，也不过是粉头一般，叫人哄了去作践的。真叫世人口中算来，你我生来不幸，又不知教诲，算来都是淫奔不才之辈，说不得什么贞洁烈妇。不过后头得了巧，拼了命，方从那一处龌龊污泥里挣脱出来，重做了人。
　　我原也不怕这些流言蜚语，只求我们姊妹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若姐姐果然爱那贾琏，不惜这张家种种，情愿破家相随。我自然没有旁话，再不劝一个字。可姐姐素来心痴意软，并没有那等决断。我只恐你两处留恋不舍，倒是两头皆空，平白叫人欺负了去，自己又后悔不及。”
　　她说得简断，尤二姐也有些听住了。
　　好半日，她才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凸起的腹部，眼圈儿一红，便滴下泪来：“他、他方才踢了一下……大约也是觉得我这为人母的，竟不是个好人。”
　　尤三姐心里一酸，低声唤了一声姐姐。
　　尤二姐抬头看她，双目闪烁一片晶莹，真真柔情无限：“你说得对，原也是我得了几个月的好日子，竟过得糊涂起来，只还不肯忘那贾家的种种，混忘了如今自己为人妻为人母，甚至也忘了你并母亲这里——我若闹出风波来，母亲这做娘的，你这做妹妹的，又有什么脸面呢？”
　　说着，她伸出手握住三姐的手掌，低声道：“你放心，从此后我便与那贾琏再无瓜葛，绝无牵连！”
　　得了二姐这话，尤三姐心中暂且安稳了些，又着实劝慰了一番。
　　但等着出了张家，她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尤二姐这话，她自然是信得过的，然而她心软意活，她更甚深知的。这三年五载，再要有些风波，或是有些事体，彼时心意改换，那贾琏又是风月场上的好手，未必不会生事！
　　她这里想着，旁边柳湘莲又说了一件事，却是贾琏托贾宝玉，与张茂律介绍了一个塾师钱秀才。7K妏敩
　　他且笑道：“旧年这宝玉不爱读书，连着闹出许多事来。谁知如今改头换面，竟又是另一幅模样。休说读书，还能结交些人来，且引他人入这读书一道了。”
　　尤三姐听了，心中一动，因与柳湘莲笑道：“这读书难道还不好，怎么你倒笑话起来。”
　　“读书明理，自然是好的。”柳湘莲顺手取来一张帕子，与尤三姐擦拭额头细汗，一面道：“只是这里读书，是学经义作八股的读书，陈腐古板，着实让人生厌。”
　　“虽这么说，我瞧你与那贾宝玉，却还是极投契的。”尤三姐心中酸软，从他手中抽出帕子，也抬手与他擦拭，低声道：“可见这个读书，不过是个敲门砖，原也未必说到人身上去的。”
　　柳湘莲笑道：“如今自然，但日久年深到了后头，只怕又未必了。不过同辈相交，不过意气相投，如今也说不得这个，只先混着罢。”
　　说笑几句，尤三姐心底却记住了这一件，盘算着后头怎么施为，且不在话下。
　　可惜宝玉如今正用心读书，偶尔得空，也不过与姊妹说笑厮混几句，竟不曾出门做什么。
　　倒是忽忽两月过去，虽有些小红成婚，柳五儿定亲一类的小事，终究贾家并无大的事体，连着贾母也渐次有些好转，仿佛又重是个春秋正盛的老封君了。
　　到了八月，除却旁的大事小情之外，又添了宝玉、瑞哥儿两个府试这一桩。
　　里头旁人也就罢了，独有怡红院潇湘馆两处最是着忙，又有贾母、王夫人等关切留神，打发贾琏相送，连着折腾了数日光景，方熬了过去。
　　那贾政虽着实留神，想命两人重新誊写一番，得了应试的文章且与旁人斟酌。只恨这几日折腾，天又暑热，两人也并非弓马娴熟身强体健之辈，竟都病了一场。
　　贾母等人忙使太医来诊视，幸而只是稍有不适，吃了两剂药，倒也安稳了下来。又歇息了两日，早晚用些稀粥小菜，方慢慢回转过来。
　　旁人也还罢了，独黛玉一面忧心宝玉，一面照料瑞哥儿，两头都是极亲近的人，倒是连日都睡不安寝。紫鹃百般相劝，又着人早晚三班轮换，细加照料瑞哥儿，又着人按着三餐去瞧宝玉，自己也常过去坐一坐，方将黛玉劝得回转了些。
　　饶是如此，及等两人大体好全了，她反倒有些憔悴起来。
　　正折腾着，忽得有消息传来，道是宝玉已是中了，虽名列其后，倒数第八，却也是真个是中了。
　　满府上下得知，不免欢欣雀跃，又有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处，也是惊喜非常，当即便说了赏，将怡红院潇湘馆两处的仆役，论着排序都恩赏了一回。
　　那边东府等极近的族亲不必说，又有各处的亲戚，譬如王家、史家、薛家等，也打发人送了些礼物，以作庆贺之意。
　　宝玉自己倒不觉如何，且要宽慰瑞哥儿。
　　谁知瑞哥儿早有预备，听了这些话，反笑道：“我正经读书才几日，若真个考过了，反倒要疑心考官才学了。前头预备，也不过求个心知肚明，领略一回的意思，哪里能真指望立时考中了。就是表兄，也是读书多年，方能得中，何况是我。”
　　提起这话，宝玉不由笑了，因与黛玉、瑞哥儿道：“旁人说这话，倒还罢了。偏偏你却不能。你可知道，这一科的考官是哪一位？论来，他与姑父却系同科，也曾一并撰书，原是极亲近的。我去赴会，他还特特留了我，多问了几句妹妹的事。”

第263章  风雨
　　这话一出,瑞哥儿才有些后悔，叹道：“可惜我才学浅薄，竟没赶上。”
　　“这有什么，既然有心,后面相见的日子尽有的。”黛玉双目莹莹,低声宽慰了两句,一时想到父亲,却又有些出神。
　　宝玉瞧着，正觉出一点滋味,想要设法回转,忽得有丫鬟跑将进来，笑着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众人都是疑惑，且问道：“贺喜什么？”
　　谁知那丫鬟一瞧见宝玉，又笑道：“恭喜二爷,贺喜二爷！”
　　这话越发叫人糊涂，春纤几个忙要追问，那边宝玉、黛玉两人已是品度出了几分,不由面上一红，忙要喝止。那丫鬟小娥早笑道：“我既贺了姑娘，又贺了二爷，还能是哪个？自然是一等要紧的大事！”
　　一提这话，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当时轰然而笑,也有顺道贺喜宝玉、黛玉的,也有啐那小娥的,又有含笑叽咕起来的,不一而足。
　　还是紫鹃瞧着不像，忙高声喝住了众人，又着人倒茶来。
　　那边黛玉脸颊霞飞，早啐了一声，自避到里屋去了。
　　宝玉下意识起身要追，又被嘲笑声弄得面上发红，讪讪然止步，且求瑞哥儿过去一看。
　　瑞哥儿见多年心中忧虑得以化解，心中欢喜，因笑道：“这会子我却不敢讨姐姐的不自在。表兄也不必担心，说及终身大事，休说姐姐这样的闺秀含羞避人，差不多的男人也要有些不自在的。”
　　听他嘲笑，宝玉不由将三分燥意化作一巴掌，直拍到瑞哥儿肩膀上：“你这小子，混说什么！”
　　到底没再往里屋过去，只与紫鹃使了个眼色，他就讪讪着回过头，且问那小娥：“你这话又是从哪里听来？别是旁人胡乱混说着，你倒听了真。”
　　“原是老太太亲口提的，老爷太太都连声应了的，再真切不过的。”小娥笑道：“只怕等会子，各处都要贺喜来了，二爷还只管留在这儿不成？”
　　提起这话，宝玉也有些局促，眼睛往黛玉所在的里屋看了两眼，见紫鹃已是挪步往那里去了，方含糊应了两句，起身辞了去。
　　及等到了外面，忽听得吱呀一声，他转头看去，却见里屋的纱窗推了开来，露出黛玉半张粉面，一对含情目来。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眼波流转，自有无限滋味，连一个字也没多说，唇角都不由弯了起来。
　　好半日，黛玉方重合了纱窗，挪步回去。宝玉瞧着，心中不知怎么说来，腾腾升起一片热辣辣得欢喜来，倒是将三分局促都化为乌有，暗想往后种种，一面走，一面早已眉开眼笑起来。
　　而后一路，分花拂柳，过桥行路，他自家也不知怎么飞了过去一般，忽忽然就回到了怡红院。那边麝月等人也听说这事，再见宝玉欢欣雀跃非常，又想着两人素日的亲厚，又觉好笑，又觉尘埃落定，便放下心中些许芥蒂，少见得哄笑嘲弄起来。
　　宝玉也不以为许，反笑着回了两句，满屋便一片热闹起来，倒将自袭人等去后的沉闷一扫而空，竟有些旧年的样子了。
　　这潇湘馆怡红院两处如此，府中上下也少不得议论一番。只是宝玉并黛玉两人的大事，众人私心暗度，早有公论——两人一嫁一娶，原是说定了的。贾母一开口，自无不妥。
　　也是有这话在前，众人议论几句，也不觉出奇，自没有嚼舌的话头。不过三两日，他们便将这事放下不提。
　　倒是探春等一干姊妹听说，都来趣两人。宝玉不必说，原就是姐妹情分里极好的，众人乐得凑趣。又有黛玉，素日里是个牙尖嘴利好打趣的，如今忽有这一件来，她们岂有不趁机报仇的理儿？
　　着实打趣了几回。
　　就是往年，提起这话，黛玉都要红了面避开的，何况如今大事做定，她心中欢喜，又有无限羞涩，着实避了两日的臊。还是那史湘云得理不饶人，趣得多了，反倒叫她渐渐平复下来，拿着话头漏洞，反来趣她。
　　来回两日，这事也就渐渐消停下来。
　　王夫人本念着婚事说定，有意将宝玉挪出来。谁知贾母并凤姐都着实相劝，一则宝玉素日如此，不必横生枝节。二来，却又提了贾环，忧心他生事。
　　前一个倒还罢了，说到后面一条，王夫人也有些戚戚然，非但将心中的念头抹去，且还劝说贾政：“园中多有姊妹，并非外甥女儿一个在。他又住惯了，挪腾出来，一则平添一处所在，二来老太太也有些不自在，旧年还是娘娘亲自下了旨意，命他园中读书的。如今读书有成，说不得也还是有些风水上的说头，倒不如暂且放一放，且瞧日后罢。”
　　贾政本来不肯，也不信这风水之说，只王夫人着实相劝，到底不是大事，也只得做罢。只是一件，他却是咬准了的：“纵然如此，礼数规矩却不能错漏了，后面总归要挪腾出去，才是齐整。”
　　王夫人笑道：“若论这个，老爷只管放心。外甥女儿原是林家姑娘，她也自有产业，不过如今年岁皆小，方带着瑞哥儿依傍住下。
　　真个要做正经婚事的大礼，她自会挪到外头去——也没得咱们园子里一面娶亲，一面出阁的。旁人瞧见，岂不笑话？如今不过换庚帖，备彩礼嫁妆，如此种种，总好有一二年方能齐整。
　　现今分拆了去，一则恐委屈了他们两个，二来也是用不着，方有这话。正经的礼数，谁个能耽误了？”
　　如此一说，贾政方才没了话。
　　王夫人便与贾母商议了一回，说准了婚嫁等事，预备凑筹措起来。
　　贾母便道：“不必动用官中，我自出私房，与他们两个做亲事。至如彩礼嫁妆一类，也比着规矩行事，我再添补些，也就是了。何况玉儿这丫头，她父亲早有预备，又有她母亲旧年的嫁妆，原是极丰厚的。
　　不过捡着些要紧时新的花样添上去，这倒是桩费心的事。我瞧着如今凤丫头也身子健旺起来，何不交给她料理？你这里，一个宝玉，一个探丫头，纵然有个一二年好筹备，怕也是千头百绪呢。”
　　“还是老太太见识广，正中关节。”王夫人心中盘算一回，也点头称是：“说是小儿辈，也是一辈子一桩的大事，自然要齐备了，才是个好兆头，日后也能完满。
　　凤丫头素日是个好的，只是前头闹了一场，不免有些讪讪。如今把这一件大事交给她。她既得了体面，又能料理齐全——她与外甥女儿也自来亲厚，有了这一件，日后做了妯娌，情分越发要好了。”
　　两人计议已定，回头便吩咐了凤姐。
　　凤姐虽有暂且避让的心，到底是个好逞才使气的人，又素日与宝玉、黛玉两处极亲厚的，岂有不肯出力的，当即笑道：“若是旁个事，太太吩咐了，我少不得要推辞谦让两句。只他们两个的，再要说这个话，倒辜负了太太一片真心，也辜负了我们素日的好来。”
　　当即一口应下。
　　如此，这一桩事自也渐次料理起来。虽说还有一二年的光景，却也是名分早定，姻缘在望了。
　　也在此时，薛家听说这事，得空过来的时候，少不得几句祝贺的话。又有宝钗，自去黛玉处坐了半晌，说笑两句，方离了去。
　　只从这里出来，远远瞧见怡红院那边，她方微微有些怅然之情。
　　这会子，休说宝玉自在外头书房读书，就是真个在，她也不好照旧过去了。旧年彼此尚小，往来行动也无羁，于礼法上说不得什么，但这会子既要说亲事了，便有些妨碍。
　　想起这一件，她复又念及自个儿。
　　如今园中姊妹，就是年纪最小的惜春，也隐隐绰绰传出要说亲的事来了。虽说这等事，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家说不得什么，但花期已到，比不得旧年那会子，着实该捋一捋了。
　　想到这里，宝钗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于日光中在望了怡红院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顺着甬道，缓缓离去。
　　而后又过了三五日，那边谷家便传信过来，道是迎春发动了。
　　贾母等人听说，忙先打发了几个积年知事的婆子过去，而后又着人请来几位素日好的大夫，一并送到谷家。王夫人忧心迎春，却还是宽慰贾母，又议定明日过去探视云云。
　　幸而迎春虽是头一胎，因她身子康健，心情阔朗，凡请的接生婆，服侍的婆子并大夫人等，又都极有见识的，竟颇为顺畅，不过两个时辰，便安稳生下一子。
　　生来也与旁个不同，端得胎毛浓密，玉雪可爱，那接生的婆子往他屁股上一拍，便是大哭起来。
　　声量极高，听着就是个健旺的孩子。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或与迎春梳洗安置的，或与这婴孩盥洗包裹的，忙忙着料理了事体，便将这喜信传到了贾家。
　　贾母等人听说，也是欢喜不尽，而后预备洗三的礼儿，黛玉等姨母送了些小孩儿用得着的针线小物，且不细说。
　　这一桩又一桩的喜事，妆点着贾家仿佛也渐次兴旺起来。然而，在这一月后，忽得有信传来：
　　王子腾病重，圣上命其归京，旁的一应事宜，具由偏将暂且料理。

第264章  君恩
　　这信一出,王家不必说，早就是慌乱起来了，就是贾家等各处姻亲世交人等也有些惊疑。王夫人心切，自打点了车马,赶着回了娘家。
　　到了这里,她方知道,这消息竟是宫内传出来的,连着王家也一点不知道。如今这里也正慌忙打发人去北疆。见王子腾夫人着实忙乱，王夫人也不能多留,只得回去,又将这话告诉贾政。
　　贾政早去相熟的同僚世交等处打探了一回，也往王家走了一趟,问了他家外头做事的男人，却一无所得，心中自然有些思量。再听得王夫人这话,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许是舅兄亲自上本奏请，以作后路,方有这么一着。如今且先瞧瞧罢。你也放心，要是从这一条论来，大约北疆诸事安定，舅兄到底前面伤了根基，上本乞病以作休养,也是常情。”
　　有了这话,王夫人才稍稍安稳,因叹道：“怎么也不与家中告诉一声,惊得人仰马翻的,体面倒还罢了，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的，也不怕惊吓着人。”
　　贾政道：“又混说，这等要紧的军国大事，岂有先告诉家中的？自然是尽忠职守为首，然后方论到家中来。”
　　说是如此，但他后面想了想，又紧着道：“明日你过去，略提一句，不管舅兄家中可曾想到，终究也是咱们的本分。”
　　王夫人自然应了。
　　他们两人倒还罢了，贾赦那里却更紧张一些，一等听到这话，他便想到那一注银钱的路数，当即叫来贾琏：“你去打听打听，如今代替你岳家那边掌管边务的是哪个？可是前头那个郑将军？”
　　贾琏道：“如今匆匆发了明旨，只命偏将暂管，如何打听得来？大约也要过二三日，才能作准。只是依着常情论，大舅老爷自有他们一系人马，入不得的，方才能有了旁心。如今既要卸甲归来，他自然是荐自己一系，哪里轮得到旁处的？”
　　这话却也在理。
　　贾赦抚须点了点头，心中稍安，终究想着前头那一遭，还是道：“纵这么说，过几日你也跑一趟，打点打点各处。纵然是旧部，这现官也不如现管着的，咱们早些打个招呼，好做个东道，省得日后再生变故。”
　　“老爷放心。”贾琏笑道：“这一样买卖，自是抽了干股与做主的人。有这一股利钱在，休说无仇无怨的，纵然有些仇怨，瞧在银钱份上，谁个不肯松松手？”
　　父子两人议论一番，都放下心来，却没料着后面的事，全然不照着他们所想来了。
　　起头儿就是宫中，圣上再发明旨，以偏将郑望春生擒敌首，功高骁勇，且稳重知大局为名，暂且代王子腾掌管全局。而后又将里面两员大将的过失提出来，着意饬责了几句。
　　如此，便将这郑望春的人望资历给抬了起来。
　　贾政素知这两员大将，年资功绩且不论，且是王子腾最为倚仗的下属。如今忽得如此，他心中便觉不对，偏偏往各处打探一番，却一点消息也无。
　　有这两条在，他也不敢再打探，回来独自坐在书房，深思了一夜，翌日起身却是不小心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而旁边小厮丫鬟尽在，忙搀扶着往炕上坐了，又打发人去寻王夫人，说是如此。
　　王夫人近来本就提心吊胆，多有忧虑，忽听到这话，也是吃了一惊，忙赶过去照看。因见贾政并无大碍，她方松了一口气，又含泪道：“如今外头已是如此，老爷越发要保重自己才是。”
　　贾政叹道：“马齿徒长，纵然保重，也不过一个空皮囊，又有什么用处！”
　　这话一出，王夫人倒有些糊涂了：“老爷这话又从何说来？你我纵然年岁渐长，不比年轻时候，那也是常情，如何自抛自弃起来？”
　　“你是不知道。”贾政见她这么说，也没细论，只唤来长随，先去衙门告假，次又嘱咐王夫人，往贾母跟前言语，只说他稍有磕碰着，原并不要紧，然后自家思量了半日，又叫来贾琏贾宝玉两人。
　　那贾琏原就帮衬家中料理庶务，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自然要命他做事的。至如贾宝玉，虽不知世情，到底已是过了府试，转眼便是正经的秀才，且如今读书用心，着实也长进了的，叫来分说一番，好与不好，总是个经历见识。
　　那贾琏、贾宝玉浑不知缘故，听到吩咐，忙赶过来。
　　这边贾政早已躺在榻上，用完了早饭，正吃茶。见着他们来，他便道：“坐罢。”
　　两人早已听说贾政稍有不适，自然先问了身体，见他只是稍有磕碰，方安心下来，又请示贾政吩咐。
　　贾政深深吐出一口气，命旁的小厮人等皆退下去，方将近日种种说了一回。
　　这一桩事，两人自然也听说了，尤其是贾琏，因为贾赦的缘故，早去打探了一回，前因后果颇为明白。如今忽听得贾政论起这话，不免更加疑惑：
　　“这圣上的旨意，侄儿也曾打探了一回，各处都说大约是王公上本，方才如此的。老爷今日论起这个，不知有什么吩咐？”
　　“你果然明白这旨意？”贾政问道：“我往各处相熟的同僚世交问过，人人都不知谁个使了力，便也推说大抵是你们大舅老爷上本。可依着我素日与他的书信，里面提及这郑将军，都是极生疏的，远不如被驳斥的两位偏将，如今边疆得了胜，又是暂休干戈的时候，他如何会举荐他来！”
　　这话一出，贾琏贾宝玉都是怔住，呐呐说不出话来。
　　贾政看两人如此，方又沉沉吐出一口气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们须得谨记这一件，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宝玉，你自去读书，千万要紧。琏儿，我如今走不动，你把这话跟大老爷提一声，也就罢了。”7K妏敩
　　两人昏头昏脑着，胡乱应了话，等从屋中退了出来，相互对视一眼，却又不知说什么。
　　及等出了院子，那贾琏瞧着左右无人，方一把拉住宝玉，面色有些黑沉：“宝兄弟，这老爷的意思，难道是圣上他、他，是上面疑心大舅老爷那边，方有这事？”
　　贾宝玉也是心中翻涌，他秉性聪敏，早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却因着自幼教诲，比贾琏还不能反应过来。这会子忽得这一问，又忽得被拉住，他方回过神来，有些怔忪着道：“二哥，老爷已是说了，雷霆雨露，这便是雷霆了。”
　　贾琏心中不安，有些烦躁得甩开手：“什么雷霆，什么雨露，如今打哑谜作甚么！咱们该怎么应对，才是要紧！”
　　“二哥，你只记着前面半句，倒忘了后面半句？这才是要紧的。”宝玉淡淡道：“圣上圣明，哪里轮得到你我应对起来？”
　　话虽这么说，贾宝玉心里也是焦灼着的。
　　毕竟王家本是舅家，素日亲厚非常，往来走动是极密切的。如今忽得有这样一重噩耗，不管是真有罪责，还是暂做应对，那都不免有损王家根基。
　　要换做旁个，哪怕再是位高权重，各人也自有打算。可如今裁决的是圣上，并非权奸小人作祟，又如何做旁个计较？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便怏怏不乐，回去读书也颇有些心不在焉。那张诚明询问两句，就听出话音不对，似是有要紧的缘故。他想了想，索性先放半日的假：“既有要紧的事，再要读书，也不能全心全意，却不如先料理了事，明日无所挂碍，更能精进。”
　　宝玉便回去，着实深思了半日，连午饭也懒怠用，却左右不得要领，正待翻一番书册，寻个它山之石，以作参考。
　　那边紫鹃便笑吟吟从外头进来，手中提着个食盒：“都这会子了，二爷还只一心读书呢。”一面说，她一面到了跟前，且将食盒放在案上。
　　见着是她，宝玉就笑道：“胡乱翻两页书罢了。这会子姐姐怎么来了？”
　　“原是我们又调制了个新鲜糕点，送来与各处尝尝鲜。”紫鹃笑着将匣子打开。登时一片白雾蓬勃而出，清甜的香气登时蔓延开来。
　　宝玉看了一眼，却是几张鲜嫩的绿叶上，一方细白糕点，上面微微有点金红的桂花点缀。
　　“颜色倒是鲜嫩。”宝玉笑着点评一句，拈起一块尝了下，只觉绵软细密，微微有点松仁的清甜，又有莲子的清凉，便点头道：“如今这时令，用这个倒是合了脾胃。”
　　虽这么说，他也只用了一块，便放下了，全没了从前捧场的模样儿。
　　紫鹃料定有事，便问道：“二爷这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说不得这话。”宝玉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沉重：“这样的大事，老爷尚且不能如何，何况是我，不过胡乱操心罢了。”
　　一听这话，本就时时有些提心的紫鹃，立时觉出味道不对，忙追问道：“什么大事？”
　　吐出这一句，她心下急转，又紧着想出一通说辞，不等宝玉言语，便道：“鸡鸣狗盗之徒，都能做出一番事来，可见哪怕是大事，说不得也有旁个办法料理。二爷不说，又如何知道这事不能料理？”
　　宝玉听了，不由一笑，因道：“这鸡鸣狗盗，也不过助孟尝君脱逃罢了。这于孟尝君不算小事，可要从齐国论来，也不过小事罢了。
　　还是王文公批得在理，这鸡鸣狗盗，于国也说不得什么好，反倒是国家沦丧的征兆。你要从这里比来，倒是小瞧了自己。依着我看，你们素日为人行事，倒比朝堂里许多人体面。”
　　这话一出，不等紫鹃说话，他自己就是笑容一滞，怔怔有些出神起来。

第265章  新贵
　　这世上的事,哪个为大，哪个为小？
　　孟尝君赖鸡鸣狗盗之力，逃出秦国，于他而言自然是大事,于鸡鸣狗盗之辈,也是一桩大事。而于齐国、秦国而言,不过一桩小事罢了。
　　可世间,能如孟尝君的，又有几个？大约也要以鸡鸣狗盗之辈为重,好歹,那也是真个做了事的。如今这些国贼禄蠹，只怕还未必有这能耐。
　　只是,要从这里算来，自家乃至王公，又算哪一流人物呢？至如圣上,算的是齐王，还是秦王？
　　想到这一节，宝玉忽觉僭越,忙止住这胡思乱想，偏止不住那些细碎的想头，便取来一块糕塞入口中，胡乱咀嚼了两口就往下咽。谁知吃得太快，反倒有些噎住了,当下他又忙连连拍着胸,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紫鹃见着,忙倒了茶与他吃：“又没人抢,你只管胡吃海塞得做什么？”
　　宝玉灌了一盏茶,将这一块糕囫囵儿咽下去了，这才吐出一口气：“想到一桩事，不觉就出了神。”
　　紫鹃便将那食盒递给赶过来的麝月，一面啐道：“什么大事，倒能迷了心窍。既这么着，我也不敢把这糕放这里了。没得噎住了你，倒成了我的罪过！”
　　麝月噗嗤一笑，伸手接过那食盒，笑吟吟着道：“那我们谢二爷口下留情，便宜了我们。”
　　宝玉挥了挥手：“不过几块糕，你们散了尝尝新鲜就是。”回头又与紫鹃叹道：“旁人我也不敢多说的，既是姐姐开了口，少不得说两句——你原也是有见识的，不比旁个，浑不知里头的道理。”
　　说罢，他低声将这一桩事分说明白。
　　那紫鹃本就心有所想，忽听到这个，越发心惊肉跳，倒将宝玉对自己的信任先放下，皱眉道：“竟有这样的事……那、那后面，只怕越发要艰难起来了。”
　　宝玉道：“前头琏二哥说着应对两字，我还不入耳。回头细细想来，他这话也未必没有情理。纵然老爷说的才是为人臣子的道理，可各人自有各人想护着的人事，哪里能真个半点不管？真要这么做，心里也是惭愧的。
　　旧年我不知道理，可经了二姐姐等诸多事，也算明白过来。这堂皇大道，原是极艰难的。虽说要从圣人教诲，可要做不到，也未必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只是，我也是个无才无能的，未必能做什么，不过白抱怨一场罢了。”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旧年二爷连这心也无，不过厌恶官场，一概斥为国贼禄蠹。”紫鹃心中虽有想法，口中却一丝不乱，照旧以褒奖为主：“如今却连这些俗世的人情，也能领略一二，可见也是长进了。”
　　宝玉道：“这算什么长进，不过是无能无才，方这么着罢了。若是有能为，自能做得齐家治国两不误。我两样都不能料理，不过与自己寻个由头罢了。”
　　“事情才出来，二爷怎么知道往后不能施展一二？”紫鹃劝道：“便没有，二爷用心读书，老爷自然也宽慰些，再如你日后扶持帮衬舅家，难道不是一条路子？若论近的，也有宽慰太太、舅太太，寻访名医等事，只消有心，总有绵力可进的。
　　这些都不论，这一桩事，原也是圣上旨意，其次又在舅老爷，再次则是朝堂诸公。二爷才几岁，正是读书的年纪，要能做得家国两全，只怕从史书上来论，也就两个巴掌数得过的人物。比不得他们，又算哪门子的无能？
　　纵然真个有这能为，怕也不能做得。说破了天，那到底也是二爷的舅家，哪里能让二爷担当的？到底须得他家自己立起来。二爷或出大力，或出小力，本也是外力，他们若不能自立，你就是千万个能耐，哪里能扶着不倒的？”
　　宝玉听了一回，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叹气道：“你说得在理。若说旧年，这等事我喟叹一番，只怕也就放下不论了。只是如今，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凄凉，仿佛眼前情景，便似镜中月水中花，转眼便要消去的，不免留心在意的，倒生出个竭力挽回的糊涂念想来。”
　　见他这么说，紫鹃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寻些他现今能做的，着实说了一番，且不在话下。
　　而另一头的贾琏，却正是焦头烂额。
　　贾赦一等听到那一句话，便变了脸色，有心要刺两句，偏这一句话却是世间的大道理，真个要驳了去，便要入了乱臣贼子一流。是以，他面色紫涨了半晌，也不过冷冷道：“他做得好文章，哪里知道要紧的关节！”
　　批了这一句，他转口便道：“你去预备，明儿带着我的书信，往平安州跑一趟，依着旧年的例，将这事料理了。就说我说的，纵然多给些干股，也不打紧，先收服了人心，后面方好做事。”
　　贾琏只得答应了。
　　回去凤姐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只出了一会神，才叹道：“你这一趟紧着一趟的跑，连着人事都没拿准，如何料理清楚？若是后头将这郑将军换了，重添了另一个，又怎么料理？没得倒是得罪人。”
　　“如今哪里顾得这个，要不将这姓郑的拢过去，只怕这一注银钱便要白抛了去。”贾琏甩了甩袖子，伸手拿了茶，一面道：
　　“前头为着一点子芥蒂，卡了小半的生意，这些个人便不自在。如今再要生出旁个来，他们怎么想？前头投了老爷这里，不过是求个长远的安稳。若没了这安稳，倒不如舍了我们这一头，凭着什么人上来，便与哪个孝敬，岂不自在？”
　　凤姐便没有言语。
　　王家中，原便以王子腾官位最高，本事最大，连着贾家这些年都多有倚仗他的。如今刺拉拉忽得倒下，又是病，又是撤职，圣上虽没有饬责，也有正经的军功在身，终究不免叫人心惊。
　　凤姐到底也是王家女，常日里多有倚仗这伯父的威势，如今忽而大厦将倒，不免有些旁个想头——她便又想到了旧年秦可卿那一遭事。
　　只是在这关节上，她反倒说不出话来，不过叫来平儿等几个丫鬟，一并料理了路上的行礼，预备路上的行菜等物，又着实嘱咐贾琏，问了跟随的人等，直忙到夜里，方大致齐整了。
　　及等翌日，贾琏叫了家下人等，骑了高头大马，一径□□骑便往平安州去。
　　这也是他走惯了的路，又有驿站等处歇息，着紧四五日，便到了地方。
　　前头打马快行的长随，早往驿站租赁了一处小院，正侯在那边。
　　贾琏到了，自然有长随上去料理琐事，他自己则丢下诸事，便要盥洗歇息。谁知走到里头，却撞见两个相熟的人，他心中一惊，忙叫道：“冯兄，卫兄，你们两人怎么也在这里？”
　　那边冯紫英、卫若兰两人回头看来，见着贾琏，也是吃了一惊，忙笑着上前来厮见。
　　贾琏又着人备了酒菜，请两人往赁下的小院里安坐，自己稍作梳洗，换了一身衣衫，便来相见。各人方说了各人的际遇。
　　原来这冯紫英、卫若兰两人，因逞才使气，百般求了家中，终究托到这平安州，也得了一处差事，凭着旧年的军中的关系，又有自己的才干，虽不敢说闯出来了，倒也得了不小的彩头，如今正经做了七品的校尉。
　　这虽是小官，手中却有实权，指挥着下面千把人，他们这么个年纪，着实算是有出息了的。
　　贾琏自然拱手祝贺，又笑道：“如今且在边塞，等回到了京中，你们说少不得要置一场酒席，以作庆贺才是。”
　　“不过小官罢了，能算什么要紧的。”冯紫英将酒杯一放，又道：“倒是你，不在京中安乐，平白跑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
　　那贾琏正愁如今这平安州换了个主帅，有些个事体未必明白，忽然见了他们两人，早存了打探的心，便将自己所行的事吐了大半的实情，因问如何料理。
　　冯紫英并卫若兰听了，倒有些踟蹰起来。
　　好半日，卫若兰才道：“你这事我们虽不知细故，管事的是哪个，倒是明白的——那郑将军如今百般忙碌，哪里顾得这这些细务，多半的事，都是交托给手下料理的。里头要紧的，乃是他的妻兄料理，不甚要紧的，却是他亲自提拔的一个校尉，唤作刘蒙的。”
　　见卫若兰开了口，冯紫英便也提点两句：“这是如今军中的新贵，就是这郑将军的妻兄，多半的事也要给他一个脸面。只是，我却听过一件事，这刘蒙，仿佛与你们家有些仇怨，前头拦了一门生意，各处略有抱怨的。我原也不理会，如今听来，这生意也罢，这仇怨也罢，竟都落到你们家不成？”.七
　　贾琏听了这话，着实思量了一通，才道：“这名字从没听过，哪里来的仇？也未必落到我们家，这一注生意，好些人都分润的，哪里能都得罪了不成？我投贴过去，好生问一问，真个有仇，也尽力化解便是。”
　　他既这么说，冯紫英卫若兰自然没有旁话。
　　三人坐在一处吃了一回酒，又各叙了一番各自的情景。

第266章  亡讯
　　贾琏方知道,王子腾是真个有些病重了，只是诸事交托郑将军一件，两人也是摸不得头脑，只说圣上隆恩,旁的也没有提及。
　　他心中不免更添了些烦扰,应酬罢了,便有着人去城中打探,先自问了王子腾处，知道他已是得了圣旨,车马大轿的缓缓送回京中,便也只得做罢。
　　而后自己斟酌着名帖，投往旧年的世交门人等处。一番走动拜见,也有淡淡的，也有竭力相助的，倒不不细说,只贾琏终托了个人，与那刘蒙结交上来。
　　待彼此投贴定了日子，两厢厮见,那刘蒙面色虽不好，倒也没有十分为难，不过不冷不淡问了几句，收下了干股，便将这事轻轻放过了。
　　贾琏本是提着的心,见了这情景,又打听不出什么仇怨,便只说他寻个由头吃卡拿要罢了,自将有关冤仇一说抛开不论,再与各处打点妥当，收拾了行礼，就领着家下人等打马回了京中。
　　到了贾赦处，他便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贾赦却更留心些，因问道：“那郑将军倒还罢了，原不是大舅老爷的下属，不过他总揽了事，方挪到名下，生疏也是寻常，往日也没什么仇怨的。倒是这刘蒙，又是哪里钻出来的？果然与我们家没什么干系？”
　　贾琏笑道：“郑将军的事，老爷既知道了，我便不提了。要说这刘蒙，他是有些运道的，却着实与咱们家没干系。他本籍姑苏，原是个门子，不知怎么被治了罪，便发配到了边疆充军。
　　谁知这一着，他倒否极泰来了，先是斩了北狄一名千夫长的首级，后面归到郑将军下面，几次跟着出生入死的，都有军功斩获，如今将功赎罪是不必说了的，且又做了校尉。现今人人都称他是个福将，又生得一张好口齿，素来能说会道的，越发得了郑将军倚重。”
　　如此一说，贾赦倒也点了头：“咱们家祖籍金陵，又多是些家下人等看着祖宅，能有什么大事。何况这还是个姑苏人，越发不相干。也罢，如今他既收了干股，仇不仇的也是了了，咱们也不必多心了。你出去奔波一趟，也是不容易，回去好生歇着罢。”
　　说着，他想了想，顺手赏了两样顽器。
　　贾琏虽辛苦一场，到底事情办得妥当，又得了赏，倒也欢喜。回去与王熙凤一说，她却冷笑道：“二爷有这体面，自然欢喜。”
　　“没得摆这脸色做什么？”贾琏听她说着好话，神色全不是那么个意思，便皱了皱眉头：“怎么着，家里又有什么事不成？”
　　凤姐冷笑道：“你们贾家自然欢天喜地，没事人一般的，我们王家又算哪门子的亲戚，倒还能说嘴！”
　　“这话怎么说来？”贾琏道：“前头我早起晚归，各处打听，为着是哪个？”
　　“为着是哪个，你心里清楚，问我作甚么？”凤姐将团扇往桌案上一拍：“我只瞧着你从平安州回来，欢欢喜喜，连一个王字也没提，更别说顺道儿探望探望我伯父！”
　　这话一出，贾琏倒说不出旁话，只得叹了一口气：“你这话说的，我素日便是个无情无义的？哪里是我不肯去探望，去的时候寻不着人，回来的时候，也早就打发小厮赶快马去跟趁，原是问着了的。只是，大舅老爷悄悄打发人来，不许我过去探望，我又有什么法子！”
　　凤姐听得心中一惊，忙问道：“这又怎么说？大舅老爷现已是卸职养病，你这做侄女婿的过去探望，原是常情常理，谁个能说个不字？”
　　“我也是这么想着，可大舅老爷着实打发了人来。那人我也认得，本是家中管事，那边的陈人，又是这样的话，哪里能胡乱说得。”贾琏将那人的名字提了一句，凤姐想了想，便也点头：“这是伯父乳母家的小儿子，素来有体面的。”
　　说是这样，凤姐犹自奇怪：“人是不会错，话也不会错，可这事着实奇怪。”
　　“我也纳罕了一回，后头想了想，这一桩事从头到尾就有些出奇。再添一件事，反倒不奇怪了。”贾琏道：“横竖过不得五六日，大舅老爷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过去，他自然能分说明白得。”
　　凤姐听了，只横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下：“你倒是轻省了，不过叫我并太太煎熬着罢了。”
　　“我的好二奶奶！”贾琏伸手扳住凤姐的肩膀，把她扭过来搂住，一面勾着手指头儿摩挲着粉面，一面调笑道：“咱们两家又不是那等贫民小户，待接了大舅老爷家去，凭什么人参肉桂，什么太医御医的，谁个敢不尽心尽力？
　　就是现成的，路上就有两个太医，许多家下人等，又大车缓行的，哪里能出什么乱子来？你还只是胡乱操心，倒怪起我来。论理，我可也是尽心竭力了的，你错怪了人，还有理了不成？”
　　见他这么个模样，凤姐心中虽有些浮躁，也只得按下来，且与贾琏胡乱闹了一场，且不细说。
　　只待贾琏梳洗完了，抽身去了书房，凤姐收拾了一回，懒懒得靠在打印正上，一面叫来平儿：“你去叫旺儿来，咱们再给你置办个小宅子。”
　　平儿吃了一惊，忙道：“奶奶怎么又有这打算来？”
　　“抬你开脸做个二房的事，我自然不会忘。”凤姐叹道：“可如今我这心里乱糟糟的，着实过不去，横竖一处小宅子也不算什么，归到你名下，至多也就算作你的私产罢了。咱们主仆一场，多抛个几百两银子又算什么？若这一阵子顺遂得闲，办了你的事，也照样能寻个空挡，埋些金银到偏僻处。”
　　她这法子，平儿实是有些嘀咕，当着凤姐的面，又不敢多说，只得答应了。
　　凤姐却雷厉风行的，三五日就又买了一处小宅子，照常落到平儿名下，又着她悄悄藏了些金银事物过去，方做罢了。
　　这边都如此，何况紫鹃这里。
　　她自听说王子腾的事后，便有着紧城外坞堡的事，又买了好些粮米仆役做安置，且将这事说与江霖。
　　江霖却不提自己的事，反是先宽慰劝说一通，又道：“你我多年筹划，哪怕真个不成，也是人力不及，没运道，别的都沾不上。不过，那贾宝玉都能安然度过这一场乱世灾祸，起码不会蔓延数年，灾害疫病丛生——这毕竟是京中，不是别的地方。”
　　“你的意思，我也知道。”紫鹃叹道：“我这么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常法。不说总有心力交竭的时候，别人觉出来，倒要觉得我疯癫——越发难办事了。这些话，我也常劝自己，只是没有什么效用。”
　　说是这么说，但在江霖面前，她还是放松了许多。
　　毕竟在他面前，所有的焦虑忧心，所有的筹划布置，都是能议论好议论的，能发泄好发泄的。
　　江霖也早早觉察到了这一点，这时候便刻意先不提什么事，让她絮絮叨叨，尽情发泄了一通，这才又说起自己这里的进度。
　　他早将自己的宅子加高加固了一通，又现买了好几户军中打滚过，虽然略有残障，却有家小有勇力决断的人家，充作家丁护院，自己又买了好些粮米，顺手做了个小粮商，小车加满得进去，大车半空的出来。不但积累了许多，并且常换常新，也不怕霉烂陈旧了。
　　紫鹃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动，但林家毕竟是官宦人家，得力的家下人等也不多，已是置办了个铺子，再要弄个卖粮食的，理由人手都是麻烦事。
　　但紫鹃盘算了一下，还是将这个记在心中，预备以后能提就尽量提一提，不然也借江霖这边的力，照样行事。
　　两人商议了一通，因现在局势还没恶劣起来，便先做罢。
　　毕竟，怎么着，也还先要有贾家抄家这一件事，才能论到后面可能会有的改朝换代的乱世。而前面这一着，黛玉是林家女，只消没有嫁进去，总能现脱身出来，如今倒也不必太过忧愁。
　　是以，两人挨着头计议了一通，便也先放下，日后再论其他。
　　只是紫鹃才回去，却又被平儿叫了去，又听了一通凤姐的事。她嘴角抽了抽，便与平儿道：“这有什么不好？只当二奶奶花两个钱，求个安心罢了。你又能得了一处私产，原是两头有益的事。”
　　平儿双眉紧蹙，叹道：“你原不知道她的性子，才这么说。依着我瞧，我们奶奶许是魇着了也是不定，她打小儿起，就不是深信神佛的人，如今只这么着，倒还罢了，往后要再这么孜孜念念的，也不是个常法。”
　　紫鹃心想，这你可错了，有这个准备，往后总强三分。7K妏敩
　　但在如今这个时节，当着平儿的面，她也没法说这话，便只得问她：“那依着你的意思，又该怎么办？”
　　“我听说你表兄认得那个老道，原是个有法力的。我这么个人自然请不得他来，只想求个符咒来。”平儿道：“你只看我们素日的好上，好歹应了这事，往后我自然记得你的情。”
　　这个倒是小事，紫鹃故意迟疑了一会，就答应了。
　　两人才说定，忽得有小丫头赶了过来，连声叫着平儿姐姐。
　　平儿并紫鹃都吃了一惊，忙叫住了她来，因问什么事。
　　那小丫头又慌又急，满脸通红，见着平儿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一面喘气，一面连连道：“平姐姐，了不得了，外头说大舅老爷过世了，奶奶也慌了神，失手打碎了个碟子，手上就刮了一道，现等着姐姐过去！”

第267章  有误
　　平儿并紫鹃两人听了,都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小丫头停了片刻，见她们这么个模样，忙又催促：“平姐姐,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是,你快回去瞧瞧。”紫鹃毕竟心中有数,回神得早,伸手推了平儿一下，又忽得一把拉住：“你们奶奶这会子只怕也要着慌了,你反要镇定些,有什么事，凡我们能做的,只管告诉一声。”
　　平儿心乱如麻，胡乱答应一声，与紫鹃点一点头,就招呼小丫头匆匆赶了回去。
　　一面赶，她心里一面还生出个念想来：难道奶奶前头不是胡思乱想，倒真有个预兆来着？
　　这边紫鹃瞧着她身影消失在竹影中,便也扭身回到屋中。
　　黛玉见着她，犹自笑道：“你们体己话说完了？什么要紧的，只巴巴得出去絮叨。敢情我听不得？”
　　“姑娘，那边王家的大舅老爷过世了……”紫鹃吐出一口气，先将要紧的事回了。
　　忽得听到这信,黛玉拿着书的手不由一颤,凭那书卷从手中脱落,啪的一声落在案上,她只豁然起身,连声道：“你这是打哪里听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方才二奶奶屋里的小丫头寻过来，紧着叫平儿回去。”紫鹃将事粗略分说明白，又叹道：“这事一出，后面一发要多事了！”
　　听到这话，黛玉猛然抬头，盯着紫鹃端详了几眼，忽得道：“这又怎么说？”
　　因这一阵的事，紫鹃心内早有许多喟叹，左右黛玉等人也是惯熟了，她也没有提防的心，一听这话就顺着说了出来：“人都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有这一桩事起头，自然后面会紧着来的。说来这会子十月底，叶落冬来，转眼就是凛冬的光景了。还不知到时候，又有几人熬得过去。”
　　两三句话溜了出来，黛玉还没说什么，紫鹃自己回过神来，又觉这话说得唐突，忙转过话头，因笑道：“都说相处日久，不免沾染些习性，我怎么也跟姑娘一般，没得伤春悲秋起来，诌了这一篇酸文。我胡乱说两句话，姑娘不必挂心。”
　　黛玉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案上自己合拢摊平的书卷，目光微沉，些许夕阳的余晖从窗纱处透了进来，印得一张秀脸半是柔和，半是沉在暗处，倒有些看不分明了。.七
　　紫鹃却没留意她的神色，只瞧着天色暗了，又抱怨雪雁几个：“都这会子了，怎么还不点灯？姑娘看书，不比旁个，仔细伤了眼睛。”
　　“不用了。”黛玉抬起眼来，低声道：“等会子瑞哥儿就回来了，等他来了，我与他一并往老太太处坐一坐，也多知道些事——这一桩大事，可是不小，太太不必说，就是宝玉他，只怕也要忙乱起来了。”
　　她这话，也是情理中事，紫鹃自然没有多劝的，只瞧了瞧外头，到里屋取了一件斗篷，预备等会子穿戴。
　　这会子，日光一落，越发要冷起来了。
　　“本说今日难得的太阳，倒比前头暖和些。谁知日光一落，倒越发冷了。”宝玉从学中回来，命麝月取来斗篷，自己则拣了两块细点，就着热茶吃了两口，才又问：“今儿可有什么事不曾？”
　　麝月道：“一日没什么事，只方才外头有些吵嚷，我出去一瞧，倒有两三个人慌慌张张着过去，也不知什么事。都这会子了，大约也没什么事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就见着黛玉摇摇摆摆得进来，后面又有个瑞哥儿，两人神色沉重，似有什么要紧的事。
　　因姻缘已定，宝玉到潇湘馆处都比旧日少了三四成，黛玉更是绝少踏足这边了。如今忽得过来，话都不必说，宝玉已是有些觉出不对来，忙上来道：“妹妹怎么过来了？可有什么事？”
　　一面说，一面与瑞哥儿点点头，又看向紧跟着的紫鹃。
　　紫鹃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还是黛玉沉沉得吐出一口气，低声将王子腾过世一件事，说道出来。
　　宝玉当时便怔住了，半日说不得话来，只面色惨淡起来。
　　“宝玉！”黛玉唤了一声，拉住他的手，却也没宽慰，也没旁的举动，只静静陪在旁边，反而不言不语。
　　足足小半盏茶的光景，宝玉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交握的手一眼，便又看乡黛玉：“我原以为，舅舅他罢官养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谁知道，谁知道……”
　　“宝玉……”
　　“表兄……”
　　黛玉并瑞哥两人都唤了一声，他们本是经历离殇，深知人世无常的，如今瞧着宝玉这模样，也不免也勾起旧情。本是要劝说的，这会儿许多话到了喉头，偏又说不出来。
　　还是紫鹃并麝月两人瞧着不对，且黛玉瑞哥儿倒还罢了，宝玉旧年实是有一时性子起来，便犯了痴病得前例，只怕他伤心太过，忙十分宽慰劝说。
　　只是自来这些话，纵然长篇大论，也漫不过节哀顺变四个字。这年代寿数不长，常有亡故的事，差不多话谁个没说过几回，又谁个没听过几回，讲得多了，便都落到套话一流来。
　　说话的人没滋没味，听着的人也是不觉什么滋味。
　　倒是黛玉停了半晌，说了两句要紧的话：“虽说你我都是深宅里的，也不曾料理过大事，可也得去老太太跟前去。一则，宽慰老太太、太太，不使她们忧心。二来，许是能出个主意，或是略尽绵意，也是素日的情分了。”
　　“妹妹说得在理。说破了，我倒还罢了，太太如今的年岁，又是娘家兄弟，还不知怎么伤心呢。就是老太太，听得这样的消息，只怕也是感伤。”宝玉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将王家的种种，前头贾政处所说的君恩种种，先都抛到脑后，自与黛玉、瑞哥儿一道，紧着赶到贾母处。
　　这里早已乌泱泱挤了一群人。
　　这样的大事，自然瞒不得贾母的。
　　贾母本是暮年之人，忽听到这消息，且王子腾夫人常有往来走动的，不免也有些触动心神，正自拿了帕子拭泪。王夫人、薛姨妈两个做姊妹的，更不必说，早已哀哀欲绝，掩面而泣了。旁边宝钗、探春、惜春、湘云并尤氏、李纨、凤姐等人，正自围着宽慰。
　　见着这场景，宝玉三人也都感触起来，又忙着上来宽慰。
　　着实哭了一场，到底还是凤姐有口齿，能撑得住，哑着嗓子宽慰劝说了一通，又有尤氏等人帮腔，贾母三人才渐渐平复下来。
　　紫鹃见凤姐捏着早已泪湿的帕子，也已是哭得眼睛红肿，一张素面倒显出些蜡黄来，又想着前头那小丫头的话，便上来搀扶了她一把，与她安坐了。
　　旁边鸳鸯等人忙端茶来，众人各个用了一点子，心态稍平，就有外头的小厮回来报信。
　　贾母忙命他进来，也不顾旁个，先问细故。
　　这小厮原系贾政身边的，年岁也大些，并不敢多瞧这些奶奶姑娘的，上来就跪在地上，一声不停将贾政吩咐的话尽数回明白了。
　　细说了，这王子腾的病故，也着实算得冤枉两字。
　　离着京中不过三日的路程了，他偏又着了风寒，连日里口中寡淡，便索性清清肠胃，只用些米汤。谁知几日下来，舟车劳顿，又是带病之身，不免亏空起来。不巧那日北风一吹，冬日夜来风冷，炭火不得家中那般好，忽得熄灭。
　　这一热一冷的他便有些烧热起来，不过两日就忽忽去了。
　　那小厮又得了贾政吩咐，又在底下人等口中听得好些消息，说了前头说后面，着实说得详细。又有王子腾夫人等的盘算料理等事，不一而足。
　　贾母等人听了一回，虽说满心叹息，也说不得旁话。
　　只王夫人先开了口，与贾母言语，预备明儿早起过去，帮衬着料理丧事。
　　贾母听了，也点了点头，叹道：“这等大事，你合该去的，明儿带着琏儿、凤丫头并宝玉他们过去，好生问一问，要是棺木或是旁个什么，一时短了的，凡我们有的，只管先紧着那边用了。”
　　王夫人含泪一一答应了。
　　众人说了一回事，方各自散了去。而后王夫人、薛姨妈乃至凤姐宝玉等人，自是少不得常去王家，或做帮衬，或出面应承，不一而足。
　　忽忽忙了三四日，那王家方一应齐备，又接了王子腾的尸身进城入屋，便正经做起白事来。
　　当下里，府门洞开，两边灯笼蔓延罗列开来，真个照如白昼，又有灵牌、帐幔、纸钱等等物，也是依次排开，簇拥拥漫开一条白茫茫的道儿。
　　上面人来人往，车来轿去的，乱哄哄花簇簇各处亲戚世交同僚人等来个不住。及等到了里面，也是哭声山摇地动的，各处往来侍立应答等人，越发乱将起来。
　　贾宝玉因是外甥，年纪又轻，且常有过来，却也着实有些受不住。虽是每日过来哭上一场，悲切之心却也渐渐有些缓了过来。倒是王夫人，毕竟年岁已老，又要帮衬着料理事，又是伤心，饮食懒用的，一日忽得也病了，连着两日咳嗽不住。
　　贾家上下都有些忧心，忙着人请了太医来探视。
　　王夫人自己却不留心，只道：“不过这两日伤心罢了，哪里就用吃药了。”争奈贾母等人不肯，只得用了两剂汤药，却也是想着的时候吃一剂，想不着的时候便做罢。
　　如此磨了十来日，她自家不觉，病势却渐渐有些起来了，且是后话。

第268章  细微
　　倒是王家料理丧事,又得圣上降旨，着实褒奖追思了一通，又命追赠太尉，谥封顺平公。
　　有了这一等旨意,吊唁的人便越发多了,而后二三十日,王家日日灯火通明,灵前高僧高道昼夜做好事，念经打醮,竟不停息。里面各色人等执事也是不敢有半点紊乱,着实齐整。
　　旁人瞧在眼里，不免还有些感慨：“难怪他家这般富贵,瞧着声势气派，原也合该的。这样的百年大族，三四代的积累,京中数来也就这么十来家。只可惜，后辈竟还没出挑，如今这有能为的尊长又去了,后面还不知怎么着。”
　　又有人听着，反倒一笑：“他们王家原与那贾家等几处连络有亲，具有遮掩的。不论旁个，只那荣国府现今二房的当家夫人，便是这顺平公的胞妹,长房长孙的媳妇,也是王家女,旁处更不必说。有这些个姻亲在,纵然这王家一时门楣暗淡,只消有一二个长进的，不出二十年，不敢说又有个顺平公，总也振作了门楣。”
　　“那贾家如今也门庭暗淡，如何遮掩起王家来？”有人窃笑两句，又道：“这时节，正青黄不接着，哪里那么容易。”
　　“瞧你说的，这贾家如今虽了了，子侄辈里却也有出挑的。”立时就有人驳回：“这十六七岁的秀才公，可是寻常的小辈？底下还有十来岁的生员。不过这四五个子侄辈，一半都是读书种子，还能不好？他家又有爵位，又有世交，现不提旁个，如今那个贾雨村，便是与他家是姻亲，又极相厚的。”
　　提起这些个，倒是没人再说话了，反倒叹息起来：“都说这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怎么他们几家子，倒越发兴旺起来了。”
　　旁人嘴里这么说，但贾家也好，贾雨村也罢，却着实不算好。
　　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心有私，果然能做到的，只怕一百个里也只一二个。贾政做不得，贾雨村更是做不得。
　　他这会子，就有些烦扰。
　　也不为旁的，这些年他官升得着实快，一则有贾家等扶持帮衬，二来也是他心有城府才干出众。只是常言说的好，木出于林风必摧之，他既出挑了，不免为人所嫉恨。何况，做官就要做事，他事做得多了，自然也要得罪人。而越是得罪了人，他便越要往上爬，罗织羽翼，方好自保。
　　这也是官场倾轧，宦海浮沉，难免的世道。
　　这还罢了，贾雨村既有枭雄的心思，自然也能权衡利弊，斟酌行事，原也不怕什么。可现在王子腾一去，他在京中这里的根基，便失了小半，着实又要考量起来。
　　前面与贾家攀亲，引以为援，本是他得意的手笔。不显山不露水，便合到一处，趋炎附势却不显势利，于自身颇有进益。可等到了如今这官职，这贾家便有些羞于拿出手了，幸而还有个王子腾，倒还罢了。
　　纵然前面王子腾病重去职，只消人没去，这上上下下也不敢怠慢，不说是有余威，只这么些年的恩义，也是一注本钱，说不得比在职时，更得上下敬重。
　　可人既去了，王家又着实没有后继之辈，一干子侄人等，虽有一二个稍有可看的，也是资质寻常，又都是二十许的人，能指望什么。
　　后面休说与他帮衬，只怕还要他去帮衬，竟不得用。可真要脱身出来，自己的名声便要有损，又着实是一件难办的。
　　正自想着，外头忽得有长随在门外回话，道是永宁侯家的送了帖子过来。
　　贾雨村当时一怔，暗想：这永宁侯周家与他素无往来，如今怎么下帖子过来。
　　虽这么说，他还是叫人进来，取来帖子瞧了两眼。
　　这才明白，这周家并非特特下帖与他，不过是宫中的周贵人生的小皇子周岁，又恰逢永宁侯老夫人八十大寿，宫中额外恩赏。他家便索性大操大办起来，按着官爵派发名帖，必要操办个齐整，才有了这个帖子。
　　若是往日，贾雨村深知官场，自然将这帖子抛开不论，可到了这关节上，他不免有些斟酌起来：因又见尚有一月的光景，便先压下不论。
　　可他心中反复，又是几日不得好眠。
　　也就是这一回，封氏使婆子送信，道是挑中了女婿，有意做亲事了。她原就是个深明礼义的女子，又感激贾雨村使她们母女团聚，便着意托婆子言语明白，道是一应嫁妆等事，她们自己筹措，就是那挑中的人家，也不曾多提贾雨村这一处。
　　贾雨村如今位高权重，金银尽有的，哪里在意这一点微末银钱。何况，似他这等读书人出身的，有个知恩还报的名声，强于千金，当即便回绝了这话，只单单问取中了什么人家。
　　那封氏取中的，却是前头江霖所荐的池崇。
　　说来这池崇本是名单三人里最不起眼的。虽说也是读书人，家资富饶的，到底有了儿女，又绝了读书这一桩前程，安心做生意了。可封氏却是心中有数的，她将英莲的旧事，命官媒婆一一说与三人，又细问三人言行。
　　里头的池崇，便是以稳重怜悯一件取胜。
　　旁的不论，单看有意接封氏入府，一并奉养这一件，便瞧得出来，他是个心存善意的。另外两人，一个稍觉不满，一个倒没有言语有失，终究有些不肯切。
　　况且，一应事体，也是这池崇最为妥帖。
　　是以，封氏终究还是取中了他，又悄悄说与女儿，且在一日坐着车轿特特路过，使她看一眼真容。
　　英莲本还不肯，封氏却含泪相劝：“我的儿，你若没有经历这些坎坷，我与你父亲，自然与你挑拣女婿，一应的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不许你自作主张的。
　　可你前半生，全叫旁人使唤摆布，一应都是听人的。我如今虽也是为你挑拣，却也想你如意些，若这个瞧不中，咱们便不要，纵然你我一辈子相依为命，也是使得的。”
　　这话一出，甄英莲也不免垂泪，只得应下。
　　幸而她细细听过言语，又见了一面，大抵心中也是如意的。如此样样齐整了，方有了如今这一番言语。
　　贾雨村却浑不知这个，只听着这些话，心中反倒略有不足。
　　可素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甄英莲也着实说不得太好的人家，他又有悬心的大事，无心十分理会，便含糊应了事，转头叫来管家，命他比着小姐的例，开了府库，与甄英莲置办嫁妆。
　　那管家听了，自然垂手答应。
　　贾雨村却思量了片刻，又吩咐道：“一应的事，却须听甄夫人吩咐，不许胡做主张。”
　　据此便做起婚事来。
　　封氏听说，虽十分推辞，争奈贾雨村不肯，她也只得惭愧收了，可论到心里，却实是安心了不少。因念着女儿到底是做继室的，不好喧宾夺主，压过前头那原配的排场，反倒见恶于池崇并池家，何况贾雨村的恩惠，她也唯恐受得太多，日后难安，便着意缩减。
　　一应三书六礼，都是比着寻常小门小户而来，并不苛求。
　　那池家见着，倒也体味了一些，又看封氏母女有所不同，倒越发要郑重着。
　　虽是两处，倒渐渐有些一心起来。
　　只是如今已是十一月初，又有年节，算来也须翌年二三月，这事方能完满，且是后话。
　　倒是贾宝玉、黛玉等人完了王家的丧事，忽听说这一件，心里反倒松快了些，一面贺喜，一面少不得打趣两句：“你倒与紫鹃这蹄子好，这三人里，独这池大爷是她这里提的，你们便取中了。可见还是信服她的。”
　　甄英莲便红了面，一面啐，一面便要跑开来躲羞。
　　正自闹着，忽而见薛宝钗从外面进来，见着他们笑闹，便点头道：“这么大的人了，整日里也还顽个不够。”
　　后面跟着的探春往里面一瞧，也是笑了：“宝姐姐难道还不知他们，何必做司马牛之叹。”
　　见着她们两个，甄英莲不必说，就是黛玉也略有些不自在，忙命紫鹃倒茶，又悄悄看了宝玉一眼，方与宝钗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原是我前儿得了两盆腊梅，瞧着倒也有些别致。今儿赶巧来看姨妈，顺道儿就给你们送来。”宝钗一面说，那边小丫鬟早将一盆腊梅送到桌案上。
　　黛玉细细瞧了两眼，便叹道：“虽是小小一个盆栽，难得裁剪得精巧，如今虽未开花，却也有些风流别致。我瞧着，不是旁人，必是姐姐亲自剪枝。”
　　说着，她伸手往几个疙瘩处摸了一下：“大约也就五六日的光景罢。”
　　“只你细致，这一点子痕迹，都能瞧得明白。”宝钗一笑，伸手揉了揉额头：“我如今也无旁事，便剪了两下，全当打发时日罢了。”
　　众人都知道，如今薛家比旧年安生了许多。没有夏金桂这一着，虽有个薛蟠，他居家倒不生事，是以，宝钗方有如今这闲情。
　　探春更比旁人多知道一些，又恐话赶话寻趁到旁处，便扭了过来，因问前头说什么，倒是闹将起来。
　　宝玉最是好热闹的人，且又是喜事，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当即便将甄英莲的喜事说了出来。
　　那甄英莲因见着宝钗，想着前情，自己还有些讪讪着。宝钗却不以为意，一听这话，反倒与她贺喜，且笑道：“总算没有辜负你素日的为人。”

第269章  年节
　　虽这么说,英莲心里终究有些惴惴，又觉惭愧，便呐呐着不好言语。
　　见她讪讪着有些惭愧，众人原深知前情的,自然忙岔开话头,又说起旁事来。可近来大事,只王子腾一件为重,说来说起，不免议到有些病症的王夫人,又将及新丧的王家,皆有些叹惋起来。
　　只是这等事，原是他们照管不到的,且年节将至，众人也不肯多说这些丧气的话，平添晦气起来。本就要转过话头来,谁知探春却又问宝玉：“我才听说，舅家两位表兄，圣上格外恩典,赐了出身，果然有这样的事？”
　　宝玉点一点头，含糊道：“是，昨儿才下了旨意，原是赏了五品的虚职,日后果然有进益,累进年限比旁人强些,也是一桩好处。”
　　他虽这么说,心底却并不以为然,这两个表兄，早便捐了官，又跟在父亲跟前，不免沾了些军功，原就有了实职，如今忽得得了个虚职，又算怎么回事？至如他们两人为人行事，越发不好言语了。
　　探春原也听过几件这样的事，方多问了，因见宝玉神色淡淡的，便转过话头，含笑道：“这也是圣上隆恩。”
　　旁边宝钗也听出些意思来，顺口接着话头，也道：“正是。自来蒙荫是常情，可这军中事务，原不比旁个，倒不能一概而论。”
　　两人议论两句，都是宝玉这两日所听，不外乎君恩如海，期许甚大云云，他便胡乱点点头，转过话头来问黛玉：“昨儿新得的话本如何？”
　　由此将话扯开来，随性说些家常闲散事体，又将及年节等等，且不细论。
　　只那王夫人帮衬完了兄弟的白事，一则原有病症，二来也是伤心劳累，到底起不得身来。请了太医诊治，也不过是将养身子，安心调理云云，症候虽不大，却着实要休养的。
　　又因邢夫人口鼻歪斜，纵有针灸药物，终究也只有四五分起色，她便不肯轻易见人，一概的事务，多是推说身体不适。纵出门，也不过贾母处问好，或是吩咐婆子丫鬟人等料理齐整。
　　两人一去，尤氏又是东府的当家奶奶，自有她一府的事料理，李纨更不必说，本就寡居，又是个尚德不尚才的，哪里能将里外诸多事体一一照应齐整的。
　　贾母、贾政与王夫人商议一回，少不得照旧委了凤姐照料。
　　凤姐也少不得推辞两句，方欢欢喜喜接了事体。
　　那边王夫人犹自怕她事多烦劳，也落得自己一般，着实细细吩咐过了：“你自养了哥儿，身子便不大爽利，将养了这一二年，倒还罢了。如今也是府中着实无人料理，只得委屈你关照内外。
　　事情虽多，常日里也要好生保养才是。再有，你宝兄弟林妹妹的大事，如今也要暂往后挪一挪，宝玉也没得才去了娘舅，又料理这等事的。那些木头事物，你留心些，旁个东西，只管等我好了，你也松快些，到时候再料理也不迟。”
　　凤姐听了，自然满口应下，又道：“我前头也是这么想着的，林妹妹的大事，那些笨重的铜锡木头一类，慢工出细活，自然要早做安置，至如旁个金银首饰衣衫布料，却须就近采办才是。一则花色新鲜，二来也显得鲜亮。太太只管放心，我自然有数的。”
　　她既这么说，王夫人自然安心，正待说话，就有彩霞从外头进来，手里用填彩小漆盘捧来一盖碗药汤。
　　凤姐忙伸手接过，拿了调羹一勺一勺喂与王夫人，彩霞则拿了帕子略作擦拭。
　　及等用完药，自然又有漱口的清茶。
　　一应服侍照应完了，王夫人咳嗽一声，叹道：“这些苦汁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太太照方吃药，安心将养，三五日便罢了，哪里说得这话来。”凤姐含笑将盖碗放下，又吩咐取来蜜饯，托与王夫人润润口，一面叹道：“只是怕太太念着兄妹手足之情，不免伤心，不能安心将养罢了。”
　　提起这话，王夫人不免红了眼圈儿，拿了帕子沾了沾眼角：“我如今也只这么一个兄弟，他一旦去了，岂能不伤心的？”
　　“越是如此，太太越要安心将养才是。”凤姐陪着落了几滴泪，因道：“太太待伯父是一个心，伯父待太太岂有二心的？太太不能自安，他在天有灵，又如何心安？再有，宝玉不必说，就是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林妹妹，乃至史家的云妹妹，薛妹妹她们，谁个不忧心太太？这且是小辈，论到老太太、老爷他们，越发挂心了。何况，还有宫中的娘娘，也早早使人过来，也不为旁个，不过求太□□心罢了。”
　　这话一说，王夫人也吁了一口气，因道：“你说得在理，倒是我伤心太过，竟自误了。也罢，后面家里上下里外，你并琏儿两个照料，王家那边，到底大事了了，又有你伯母他们照管。我只安心将养，也就是了。”
　　两人议论一回，又说了几句年节相干的事，方才罢了。
　　凤姐一朝揽了权责，也添了几分兴头，虽不比当年兴兴头头浑不怕所谓阴司报应肆意妄为，倒也振奋了精神——她是个好权的，旧年一朝做罢，身子便有些懒懒着，如今里头的家事不必说，就是外头的事务也能照管着，岂有不欢欣的。7K妏敩
　　后面料理家务，预备年节等事，她既做得妥当，身子竟也比旧年瞧着健旺起来。
　　倒是平儿瞧着忧心，着实劝说了两回，因见无法，还与紫鹃提了两句，求了好些饮食的方子来：“你们姑娘身子单弱，这些年却渐渐大好了，少不得也有这方面的照应。”
　　紫鹃听着，反倒一笑：“方子倒是不值什么，不过都是些随常的东西罢了。只一件为难，我们姑娘打小身子弱，饮食起居便常留心，凡百的事人人也不敢叫她料理劳累。你们奶奶倒全换过来了，只怕有这方子，也未必中用。”
　　“那要依着你的话，又该如何是好？”平儿忙问道。
　　紫鹃想了想，便道：“如今府中的事务，着实没人料理，纵有个三姑娘，也不过料理园子里的事罢了。外头大事小情的，也没得她去照管的理儿。
　　你们奶奶脱不开身去，料理劳累这一条，便是难免。幸而你们奶奶自来身子健旺，到底有个根底，有两样你能劝得动，倒也罢了。”
　　平儿忙追问哪两样。
　　“若说来，不过吃睡两个字罢了。”紫鹃道：“每日里早睡早起，睡足四个时辰，次则三餐齐整，定时定量。这两件若齐整了，纵辛劳些，也不伤根本。”
　　这话一说，平儿倒斟酌起来，半日才道：“你这话粗粗听来，似乎太简陋了，可细细想来，倒也有些情理。”
　　两人说了一回，就有小丫鬟来叫平儿，她便辞了去。
　　紫鹃自往贾母处取了东西，回来与黛玉瞧：“这是老太太吩咐送来的药丸。”
　　“收起来罢。”黛玉点一点头，又与她道：“方才姨娘过来，旁的话倒还罢了，只那坞堡一件，到底是一桩大的，你明儿后儿得空，终究过去瞧一瞧，若使得，两厢里也安心。”
　　提起这个，紫鹃便先觉得安心了，因笑道：“是。姑娘可还有旁的话吩咐？”
　　“还有一桩事。”黛玉目光微微闪了闪，叫来春纤取了两个匣子，又与紫鹃道：“我想着到底与甄姑娘相识一场，又是同乡，她遭际艰难，也甚为可怜的。如今既是说定亲事，我想着，多少送些添妆的东西过去，也不负相识一场了。
　　只是她如今到底是个姑娘，原不好提这话，我也不得过去，纵然有甄夫人，我在这园子里送了，且不论她们母女肯不肯，旁人瞧见一二，也是一桩闲话。倒不如你得空过去一趟，替我尽一尽心意也罢。”
　　这原是小事，不过多走两步，二则贾雨村虽可恶，甄家母女却着实叫人怜悯，她自然情愿，当即就许了。
　　是以，当日黛玉就打发人送了信过去。
　　那边甄英莲母女见着，虽不知缘由，但她们寄居人下，常日里针线读书，外则料理婚嫁一件大事，旁的便不肯多说一句，多走一步的，自然也有些闷闷的，如今忽有人探望，又是紫鹃这素来有恩有情的，她们自然也是欢喜。
　　当时便许了不必说，及等紫鹃过来，一应茶果等物送上来，瞧着竟与贾家相差不远。
　　贾家是何等人家，甄家母女又是何等人家，前头就是瘦死的骆驼都要比马大，后者却是平生遭际实堪伤的，能备下这些来，自然是格外郑重，格外用心的结果。
　　紫鹃心中一热，却不敢露出来，反倒叫她们母女不安，只照常用了茶汤，尝了两块糕，口中称赞两句，便转过话头，将黛玉之意说道出来。
　　封氏并甄英莲两人何曾料着这一件，当下都是怔了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又起身推辞，十分不肯。

第270章  层云
　　紫鹃自然是劝的：“旧年甄姑娘在我们姑娘这里学诗,后面又有寻访家乡亲故的事，论来本就与旁个不同。何况，我们姑娘祖籍姑苏，原与甄姑娘一处,竟是同乡。这瞧着这些缘分,太太并姑娘竟也领了这一份人情才是。二来,不怕你们恼,咱们说破了些，这几根簪钗于我们姑娘也是平常,算不得什么大的馈赠,不过是个意思罢了。”
　　这话在情在理的，封氏并英莲对视一眼,倒有些斟酌起来。
　　她们并不贪图这些金银钱财一类，这些年英莲的私房并贾家薛家馈赠不提，单单贾雨村这处也与英莲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可黛玉一片拳拳厚意,却是她们所需的。
　　毕竟在这京城中，她们母子也是无所依凭，能有一处交好的人家,那都是好的。何况黛玉所在贾家，本是大家大族，高官显爵。
　　想到这一件，那边紫鹃又再三劝说，封氏为了女儿,终究含羞收了这添妆。
　　紫鹃瞧着也是欢喜,顺口多问了几句婚嫁的事,英莲就红了面,垂头嗔怪了两句,便偏过头去没言语了。倒是封氏提了两句，又着实夸赞了池崇。
　　“这样子完满，我也放心了。”紫鹃笑道：“我只怕荐了个不好的，平白带累了你。”
　　说得这两句，她又想到贾雨村，犹豫了片刻，终究又问封氏日后的去处。
　　封氏目光柔和，轻声道：“她出阁去了，我一个孀妇哪里还能留在这里？越发连廉耻都不顾了。不过赁一处宅子，就近与他们夫妇相邻，也就是了。有什么事，我们娘儿俩相互也有个依靠。”
　　听提起这话，英莲眼圈儿便有些泛红。
　　紫鹃却有些惊讶，因道：“怎么我表兄说，他家有意接了太太，一并奉养的？”
　　“那是他们的好意，我到底是孀居的妇人，论着规矩，也没这么个理的。”封氏笑了笑，又看向英莲：“只消这丫头过得好，我这里又算什么。”
　　这话一出，紫鹃便明白过来，这是怕带累了英莲。这等事，她一个外人倒不好言语，就收口不提，转而说了几句旁的事，提点两声京中的礼数规矩——这还是旧年迎春出阁，她多少听见的。
　　封氏并英莲两人都凝神静听，又着实谢过紫鹃。
　　紫鹃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谦逊了几句，方斟酌着又提了一桩话：“咱们到底好了一场，说不得姊妹一般，可要是有什么烦难，你只管去寻我表兄言语一二。我原个丫鬟，也不敢说大话，只出个耳朵，或是出个主意，或寻人问一问，比你们容易些。”7K妏敩
　　说罢，又说了几句闲谈，紫鹃方辞了去。
　　及等出来，她便先去城外细细查看碉堡，又比着前头所见蒋玉函的紫檀堡，深觉比他那一处着实厚实高大了些，料想日后用起来，自然也比他家安全许多。
　　想到这里，紫鹃心中一松，喜动颜色，倒将这一年以来种种忧心焦虑去了小半，回去与张、李两人议论一番，就预备将这碉堡也用起来，再往这一处慢慢买些田地，日后好攒成个大庄子，又比旁处强许多。
　　只恨这一日事务既多，不过说了一回话，也来不及再做旁个，外头就天色昏沉，已是将将黄昏的光景。
　　紫鹃原还要多商议一回，定下事体来，谁知却被钟姨娘催着早些回去：
　　“如今哪怕是京城里头，也有些不大安稳呢。不是旁个，原是饥荒连年，那些个流民也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比旁处更要体面些，过来多半能安置了。可这流民一多，朝中也没那十分的能耐，哪里都能安置了。纵然有，人离乡贱的，多半粗陋着，也未必中用，方有些强梁闹将起来。”
　　听的这话，紫鹃面色微变，忙道：“这话前面就听过两句，只还不大要紧，怎么如今好有半年过去了，非但不能平息，反倒越发闹起来？”
　　“嗳！”钟姨娘原要派一通不是，但瞧着天色，又恐实在迟了，便道：“这话一时也说不完，过一阵咱们见面了再说，也是不迟。你早些回去安置了要紧。”
　　紫鹃虽然有些焦灼，毕竟眼下说着也没到十万火急的关节，她倒也不好强自催促，只得答应一声，先回去了。
　　一路车轮滚滚，也没有旁个事，眼瞅着只消转过一个弯道，贾家就近在眼前，紫鹃才吐了一口气，深觉自己草木皆兵，竟有些魔障了，外头赶车的忽得叫嚷起来：“前头是哪个！”
　　紫鹃心头一跳，左右瞧了瞧，忙将里头搁着的食盒抓了过来挡在身前，又喝道：“怎么了？”
　　话音才落，车夫旁边跟着的一个小厮也叫嚷起来：“你要做什么！”
　　后面只听得一个粗豪嗓子，嚷着道：“不管你们的事！”外头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吵嚷起来，又有车马晃动，马蹄嘶叫，紫鹃在车中左右晃了几下，也是有些惊吓住了。
　　她又不同旁个软弱女子，眼瞅着情景不对，倒把银牙一咬，把心一横，弓着腰就想冲出去，或再打马或叫嚷，总有个决断。
　　就有小厮掀起帘子，往里头赔笑：
　　“紫鹃姑娘莫要怕，外头有个杀千刀的贼配军，也不知哪里冒出的杂种，忽得冲出来，倒把马惊着了。如今已经没事儿了。”
　　听的这话，紫鹃才稍稍舒了一口气，手中拿着的食盒没有放下，只道：“如今人呢？”
　　“已经跑了！”那小厮笑道：“咱们是什么人家，谁个敢碰一下？说不得就是满城大索了，这天子脚下，还这能闹出什么来不成！”
　　紫鹃点一点头：“罢了，我也没吓着什么，你只管打马回去便罢。”
　　那小厮见她面色虽稍有苍白，神态却平和，倒也有些佩服，口里少不得宽慰劝说两句，回头帘子一落，他便与马夫嘀咕：“这紫鹃姑娘果然不同旁个，寻常的女孩儿，差不多都要叫起来了。”
　　马夫便啐他：“嘴上没毛的小崽子，你见过什么世面，倒还说嘴起来！还不快赶马过去，再要闹出事来，仔细总管知道了，要你我好看！”
　　两人低声议论着，里头的紫鹃却挑起窗帘子，双眼一溜，往后面瞧了半日。
　　只见那边日头西落，倒还有些许余晖洒落。偏这一带官宦豪宅为多，高墙大院的，上头还有些光亮，越往下看，便越是一片黑幽幽的，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也不知往哪里去。
　　西风一吹，那冷意便从窗外扑到里头来，片刻不到，就侵浸到衣襟里头，饶是紫鹃穿戴齐整，衣衫厚实，这会子也激灵灵打了个抖，忙将窗子放下。
　　只在放下那一刻，忽得一点寒光猝然闪过，倒像是镜子反光了一下。紫鹃一怔，忙再推窗看去，哪里还有什么光亮，一色黑沉沉的，仿佛那一眼竟是错看了。
　　她心中微颤，也不敢言语，默默回到了贾府，下了马车，就一路匆匆赶到潇湘馆。
　　才入了院门，扑面就是几盏花灯挂在上头，里头隔着纱窗，又有女孩儿的嬉笑言语声，并那摇曳可亲的烛火，一并闯入她的眼中。
　　紫鹃停下步子，静静瞧了半晌，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才觉得两颊被寒风吹得冰凉，这会子一停，却又腾腾浮起燥热来。
　　她搓了搓双手，便提着一个食盒，到了里面。
　　一等进去，就有黛玉等人看来。因见着她，春纤几个丫鬟忙来与她拿食盒，去外头的斗篷，又有黛玉看放下棋子儿，且嗔道：“外头能有多少事？纵然有，使他们进来问一问，也是妥当的，哪里就要你费一日的光景，这会子才回来。”
　　紫鹃笑道：“原是我的过错，常日里只恐出错，不免多费了些时辰。”
　　“罢了。让春纤拿吃食给你，好歹先填填肚子，再说话也不迟。”黛玉也知道她的性子，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只打发春纤去小厨房取了热着的饭菜，命紫鹃好生用了。
　　既是有事，紫鹃也无心多用，不过匆匆吃了一些子，又用了半碗冬笋火腿汤便罢。然后她就起身走到了黛玉身侧，且将与甄英莲添妆并坞堡查勘两件大事分说明白。
　　黛玉细细听了一回，却不在意坞堡这一桩，反多问了几句添妆的事，又盯着紫鹃问她：“据你看来，她们在贾先生处可妥当？”
　　“瞧姑娘说着，她们寡母孤女的，又深知礼义的。贾大人既接了去，常日里也不过费些银米罢了。至如今，也不过添一份嫁妆，那池家在贾大人看来也是极寻常的小门小户，花费不得多少，他这么个大官，还能舍不得这些个？”
　　紫鹃笑道：“往后甄姑娘出阁，甄太太又是拿准了主意，必要赁房与女儿女婿做邻里的。不过舍些银钱，平白得了知恩图报的好名声，贾大人自然情愿尽心的。”
　　见她话里虽然也道贾雨村的好处，话音却全不是那么个样子，反倒带了些嘲讽。黛玉目光微微闪了闪，因道：“旁人只说你心热厚道，却也要听一听这话，真个刻薄。难道这贾先生，竟不是知恩图报？怎么就成了图这名声？”

第271章  微波
　　紫鹃只是一笑,并不辩驳，心里却不免有些冷笑：什么知恩图报，当年明知甄英莲的身世，却不肯得罪薛家,将她判回家去。后面抬走了娇杏,说着倒是好话,也给了那封肃银钱谢礼,说什么往后寻回甄英莲云云。既虚伪又无耻，说着是个枭雄,人品实在堪忧。
　　黛玉与她朝夕相对,又聪敏细致，一眼便瞧得出来,想了想却没有再追问，只是暗中生出个念头，且在后话。
　　紫鹃混不觉这个,只因不肯再提贾雨村，便寻了旁话来说。这打头的，就是前面才遭遇到的事,也不为别的，不过多说两句，好让黛玉等人有个预备。
　　这等事，黛玉这一干深闺女子，也不过听人言语过几句,或是话本里见过,忽然有身边人遇到,岂有不留心的。何况紫鹃口齿伶俐,也看过许多灵异小说电影,随便拿几个套路来讲一讲，由不得她们不频频惊呼，个个都听住了。
　　见这么个情景，紫鹃自己倒有些后悔起来：“你们前头还有些忧心，只怕有歹人。怎么后面听着听着，倒把这个当故事了？”
　　“姐姐自己说得活灵活现，又编出现成的段子来，倒要埋怨我们。”雪雁笑着驳回，又与黛玉道：“姑娘你也评评理，可不是我混说的，原就是这么个理。”
　　黛玉笑道：“旁的也还罢了，只你紫鹃姐姐到底与那江公子是表兄妹，也是有些血脉相承，自然有这讲古说今的本事。”
　　春纤几个听着，也都笑了，又看紫鹃。
　　紫鹃早啐了一声，因道：“不过我多说两句罢了，倒成了编排。前头钟姨娘那般说，偏我半路就撞见了，哪里这么巧了，依着我看，必是京中这一向果然有些不稳当呢。”
　　“那也是衙门的事，咱们原也不出门的，略小心些也就是了。”雪雁道：“难不成还有哪个强盗，敢来这里撒野不成？”
　　提起这个，黛玉却收了笑，因道：“这话可不能混说，她原说得也在理，常日里留心些。旁个不提，你们里也有往外头家里去的，有时晚饭那一阵才回来，也是常有的。赶巧了，说不得越发迟的，也不能尽数的。这一阵宁可仔细些，不要讨个没趣才是。”
　　众人听了，虽有听进去的，也有不留心的，到底都点了头，这话也就带过去了。
　　只等夜里睡下的时候，黛玉忽得在帐子里问紫鹃：“今儿果然没吓着？”
　　紫鹃一怔，想了想也猜出这是说自己路遇歹人的事，便笑道：“到了那节骨眼儿上，吓着又有什么用处。不怕姑娘笑话，我那会子先拿了食盒，后头听着越发不对，就想着冲出去，说不得夺了马与他们拼一场，倒还罢了。真个吓着了，反倒凭人宰割了。”
　　“你这性子，再改不过来。”黛玉沉沉呼出一口气：“所以旁人说你周全稳重，我听了都只是心里发笑——你常日里斟酌筹划，仔细过了些是真，可真到了关节上，却是个有胆力有决断的。论起来，却有些凤姐姐的品格儿。”
　　“当不得姑娘这话。”紫鹃随口谦逊一句。
　　谁知黛玉却掀起帐子，借着一点烛火看过来，因与她道：“你自然当得这话。实话说，我有一桩心事，早悬心了许多年，只不好与你说。如今想来，未必是我多思多虑了。”
　　“姑娘有什么心事？”紫鹃忙问道。
　　却见黛玉似乎轻笑了一声，帐幔滑落，又遮住了她的面庞：“自然是与你相干的，只是如今这话，我须问不出，再、再过一阵罢。”
　　这忽如其来的两句话，勾得紫鹃牵肠挂肚的，当夜翻来覆去一回，总想不出是什么事。只朦胧听到帐子里两声咳嗽，唯恐是自己翻腾倒搅得黛玉不得好睡，她方压住心思，胡乱睡了。
　　而后几天，又恰赶上二月二，也算是个节，贾母有兴致，不免聚到一处说笑。虽因王子腾的白事，不曾设酒，众人到底陪着贾母顽了一阵。又有外头坞堡的事需得料理，请了张李两人进来商议，又有账本需得料理清算。
　　如此忙了几日，紫鹃也将那一点疑心抛到脑后，反倒留心一桩事来。
　　论说这事，原也不是今日的，不过紫鹃身在深宅内院，这两日又忙乱，如今才听见罢了。可一旦听见，她便不免提心：“果真有这样的事？”
　　鸳鸯随手提壶倒了一盏茶：“我诓骗你作甚么？原是听了管事娘子回禀，才知道的。说来与咱们府里倒也没干系，自是我想着，你常有出去为林姑娘料理事，偶尔回来迟了也是有的。既有强盗截杀的事，也须告诉你一声，好做个提防——虽说咱们府中不比旁个小门小户，可出来这等事，大约这时局也有些乱起来了。”
　　“不怕告诉你，大约我已是撞见了那贼人。”紫鹃将前几日的遭遇说了，又皱眉道：“可惜那会子天色昏沉，也瞧不分明，又咋咋然撞见的，那车夫并小厮未必还记得。不然，倒是该告官的。”
　　“竟有这样的事！”鸳鸯唬得面色微白，忙一把拉住紫鹃的手，又惊又叹：“撞见这样的事，你怎么没事人一般？”
　　说得这一句，她心中急转，便道：“依着我看，告官却未必中用，如今的衙门，能够什么使的？只是到底是咱们府上的人，你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打发人问一问车夫他们，若记着，回二奶奶一句，凭她怎么料理也就罢了。”
　　紫鹃道：“这我自然明白。不过这个截杀，究竟是为了仇，还是为了财？被截杀的又是哪一个？姐姐可知道的？”
　　“仿佛是个富商，说是应酬吃醉了酒，便寻到小巷子里略料理料理。谁知却赶上这丧门星！”鸳鸯叹道：“只是依着我看，多半不只为了钱财，哪里能这么赶巧了的？若真个是，怕也跟着不只一两日了。”
　　两人议论一番，到底也没有确认的法门，也就胡乱收了话头，又讲了几句贾母饮食的事，方才散了。
　　紫鹃回头便打发人去寻那车夫小厮，如此说了一番。
　　谁知那车夫小厮竟还记着人，她心中一动，忙去凤姐处，将这事回与她听。
　　凤姐听了，也是有些吃惊，想了想便道：“衙门里倒打发人送了帖子，问候了一句，惯常的礼数罢了，也没提旁个。我只说与咱们府里到底隔了一条街，哪里知道你前头竟撞见过。
　　也罢，我等会子打发他们告官，也就完了。只是你日后出去，可得仔细，如今这京城里流民虽不算多，到底有些强梁人物，一时赶上来，纵然打死了他们，自己也是没趣儿。”
　　紫鹃笑道：“奶奶放心，我省得的，往后晚去早归，或是请两位总管到里面来，也就是了。横竖熬过这一阵，这天子脚下，不过一时有些波澜罢了。”
　　“正是这个理。”凤姐笑着点一点头，又叫来平儿取个匣子递给紫鹃：“这是前日南安郡王府上着人送来的，说是时新的珠钗，与园中各个姊妹们戴。我原分派好了，预备打发往各处送去，谁知你便来了，顺手带去罢。”
　　紫鹃听说，倒有些诧异，因问道：“怎么忽然送这个来？”
　　“也是没法子的事。”凤姐叹道：“南边的事没个三年五载的，未必能了结。只今年郡王须得归京陈述，竟还能回来，往后几年可说不准了。这太妃娘娘心疼孙儿，也念着郡王，想着早些说定了婚事，凑准在九月十月那一阵，两好并做一好来，也是个体统。”
　　听说这话，紫鹃盘算了一回，也点了点头：“怪道递了话来，也是为了这个。”
　　探春并那霍宁的婚事，去年说起，三书六礼已是做了一半，要不是有王子腾的事，这九月十月必定能料理齐整，多半还大有富余的。偏偏有这一桩白事在，王夫人并探春都需服丧，后者倒还罢了，前者须九个月，一应喜事不好做，自然要耽搁了。
　　那南安太妃有些焦心，悄悄递了话来，倒也不算出奇。
　　心里想着，紫鹃一面收了匣子，又与凤姐屈了屈膝，便辞了去。及等到了潇湘馆，她便将这事回与黛玉，道是如此。
　　黛玉将那匣子打开一看，里头两样珠花，一样是水晶蝴蝶，一样是珍珠攒花，虽是新巧别致，除却赤金的簪身，并不见鲜亮颜色，既新雅又不觉太素净，竟十分妥帖。
　　“他们倒都是有心了的。”黛玉点一点头，命紫鹃收起这两支钗，想了想，又有些喟叹：“只三妹妹的大事，真就这么做定。这光阴短暂，如今二月，说是还有七八个的光景，却也是转眼就至的。我却有些舍不得她了。”
　　“姑娘舍不得，常去聚一聚便是。”紫鹃笑着取来账本，记下一笔，便将那两支钗暂时收到妆奁里，预备这一阵什么时候许是要戴，口中道：“要说这些，再过十来日，那边甄姑娘也要出阁了呢。”
　　两人正自说着，忽而见宝玉从外头匆匆进来，面色也有些着恼的意思，不免一怔。
　　黛玉便挥手止住话头，一面吩咐倒茶来，一面起身相迎：“你这又是怎么了？”

第272章  兵败
　　宝玉难得面色黑沉,却不肯张口，只将搁在桌案上的冷茶端起来，一股脑灌了下去。
　　这形容模样儿，黛玉哪里还不知道,忙使眼色打发了旁个丫鬟人等,只单单拉住紫鹃,又与宝玉道：“究竟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事,竟连我也说不得？”
　　宝玉迟疑了半日，才嗳了一声：“说出来,只怕有辱清听,没得倒玷污了你。”
　　“若我果然是个好的，还怕这个？”黛玉一笑,伸手接过紫鹃送来的热茶，提壶倒了一盏，推给宝玉：“人都说出淤泥而不染,我虽不敢比莲花，可你能沾着什么污泥？不过是些俗世的常情，难免的世道罢了。又有什么说不得的。不怕你恼,我自长这么大，下头丫鬟婆子一堆，大约的流言蜚语，歹话坏事，哪个没听过？”
　　黛玉如此说,宝玉出神想了想,还是摇头：“究竟不是什么好事,哪里能这么比的。”
　　虽这么说,但有了这些话,兼着这么些年两人心意相连，又是说准了日后姻缘，他犹豫片刻，终究将这事说了来。却也不是旁个，原是他近日去柳湘莲处吃酒，谁知半途却被尤三姐唤住，提了贾琏并尤二姐的事。
　　自然，尤三姐做姊妹的，多还是为姐姐遮掩，只将贾琏几番前来云云，说了个详细。又托言旧日种种，恳求他与凤姐露出些风声，好把这事断了。
　　那宝玉本来过去，原系柳湘莲十二月得子，却恰撞到王子腾之事，只送了礼上去，却没有亲身往前祝贺。那柳湘莲既与他相厚，自然不肯，又有旁个人等，今日便凑了一局，也不命他吃酒，不过前来聚一聚便罢。
　　宝玉见不是酒席，不过随常朋友一会，二则也是与他全了礼数的意思，方过去。原说是尽兴一会，说些衷肠话儿，便自散了的。谁知又撞上这等事，他不免有些败兴气恼，后头略尽了尽心意，就托言回来了。
　　这时候与黛玉说起来，他越发气恼：“人人都说我是个糊涂种子，我却也知道个是非关节。这里亲戚情分是一样，那到底是东府尤大嫂子的姊妹。张家情分礼数又是一件，人家倾家相待，好意做个通家之好，方如此的。又是正经士人的妻房，有夫之妇，这琏二哥却不管不顾，连个体统都不顾了！”
　　黛玉原是闺中女儿，听得这些话，也有些面红，但因这么些年来，也是听过见过的，又见宝玉十分气恼，便压下这些来，着实宽慰他，又道：
　　“这柳夫人既这么说，她必然也从中阻隔过的。旧年她做姑娘时，便是如此。料想她姐姐虽糊涂些，到底有这个妹妹，也未必那么糊涂。二来，也是有夫有子了的，自然有夫家约束。纵然两人有私情，也难做定。若依我看来，凤姐姐这里且不论，倒是要往东府尤嫂子那边提两句，请她留意些，这一二年不要留张夫人住下，也就是了。”
　　宝玉并紫鹃一听，心中略作品度，便回味过来：这尤二姐既然有夫家，又不比府中那些媳妇子，原是富商人家，自然不肯叫媳妇轻易出门的。两人真个要幽会，也只合东府这一处最妥当。尤氏虽不敢违逆贾珍，但盯着尤二姐，不使她在这里生出事来，却还容易。
　　毕竟，这贾琏又不是贾珍，到底那是东府，又不是西府。
　　只是黛玉两句话就说到这个，两人心中都觉得有些异样。只是这一点谋划，到底是往好处，宝玉点一点头，便道：“我去与尤嫂子言语一两句，终归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她是个聪明人，断不肯闹出是非来的。”
　　毕竟尤二姐也是她妹子，闹出这等丑事，她有什么脸面不成？自然会尽心竭力的。
　　这一件过去，紫鹃也想到一处，因与宝玉黛玉两人道：“二奶奶这里，到底不好直言的。依着我看，倒不如我与平儿那蹄子说两句，她与我素日好的，又极忠心，这等事断不肯瞒着二奶奶。
　　如今那边张夫人到底有了夫家，又没有沾惹，多半二奶奶也治不了她什么，不过盯着些琏二爷罢了。”
　　两人听了，也觉妥当，当即点头许了这一桩事。
　　紫鹃自然也紧着过去，寻平儿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她也没有藏着掖着，直将宝玉所说道明，又道：“这等事，说来也不好听。他虽与二奶奶姐弟一般，素来极亲厚的，到底也是个小叔子，须张不开口，我们姑娘更不必说了，又知道你我素来好的，方将这事悄悄说与我，托我跟你说明白了。”
　　平儿听了半日，也是气得面皮发红，因道：“宝二爷有心，想着与我们二爷体面，方这么着。偏我们二爷糊涂，一点体面也不肯顾，反倒叫他难为！你放心，我与二奶奶说去，总把这事了了！”
　　又谢过紫鹃，又托紫鹃谢宝玉周全云云。
　　紫鹃忙道：“我们素日好的，原没有嫌疑，我方应承这一桩事来。你要只管这么谢，倒似生分了。什么要紧，咱们自小就好的，往后大约也要一处的，何必说这个。日后我有了难处，难道你就不帮我？”
　　听了这话，平儿才勉强笑了笑，将这人情记在心底，又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揣着心事匆匆辞了去。
　　紫鹃也知道，依着凤姐的为人，知道这一桩事，必然要有谋划的。只是如今尤二姐有夫家，正经的奶奶，又出阁不久就有了身孕，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着东府那边据说也没有去过两回。7K妏敩
　　她虽于男女上颇有章法，可这一段孽缘，大约还是落在贾琏身上居多。凤姐那等精明强干的人，自然瞧得分明，到时候整治，大抵也要落在贾琏这里。
　　所以，她也没再留意，不过感慨一声罢了：这贾琏跟尤二姐，真真是个孽缘，这么着还藕断丝连的。
　　她这里感慨，那边凤姐一听平儿言语，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挑眉去看她：“我旧年怎么说着的？你还只说我多心。你这傻丫头，知道什么。我与他夫妻这么些年，难道还不知？一瞧他眉眼神色，就知道那锦乡候一处，必然有个相好的。那尤二又恰嫁到锦乡候附近的，不是她，还能是哪个？”
　　平儿没有言语，只侍立在一旁赔笑。
　　凤姐也没多说旁的，从头上拔下根金簪，慢条斯理着挑了挑炕上香炉里的灰，一面漫道：“倒是宝玉越发长进了，旧年我只说他一团孩子气，也不是料理事的人，如今瞧着，我竟看错了他。”
　　“宝二爷人大知事，也是常情。”平儿笑道。
　　“怎么我们二爷，偏没这个长进！”凤姐叹了一口气，将簪子往桌上一抛，凭着它轻轻咔了一声，就咕噜噜滚了几个圈，上面几点绿宝石闪烁不定：“这么些年了，还是贪嘴猫一样，凭着什么脏的臭的都拉到窝里来。旧年还是那些粉头娼妇一流的玩意儿，如今可好，倒是要做西门庆了！”
　　说到这里，她目光微微发冷：“可惜着，他要做西门庆，我可不容不得！”
　　“奶奶气糊涂了，怎么说起这些个来。”平儿忙啐了一句：“二爷虽然糊涂，心里倒软和的，只消咱们说破了事，止住这一桩也就罢了。难道他们还能闹出什么来。”
　　凤姐道：“咱们深院里头的人，能拦着什么？”
　　口中说着，她心中微动，忽想起一桩事来，探身道：“我记着那张家，原托了宝兄弟，请了一个秀才做塾师的？咱们从这里入手，总将那娼妇的皮揭破了，才是个道理！”
　　“这……”平儿一怔，倒有些犹豫：“咱们口空白牙的，他们如何信得？”
　　“怎得空口白牙？只消把事一揭，难道那张家就不怕个万一？”凤姐道：“我自有主张。你去把二爷的名帖拿来，再叫旺儿过来。咱们也正经下个帖子过去。”
　　她素来有威信，既张了口，一应事体自然办得利落。
　　不过片刻，那旺儿就得了命，往外头一走，不消一个时辰，就写了一张正经的谢帖，又用了洒红印花的小笺，比着贾琏的笔墨，提了一首风流含情的情诗。
　　凤姐备下几样礼物，特特嘱咐旺儿一通：“这匣子原是一份一份的，你先将那匣子送错了，把这笺过那塾师的眼，过一个多时辰，再回头言弄错了的事，便妥当了。”
　　旺儿听了，半日没有话，只得道：“奶奶，后面二爷问起来，咱们又当怎么说？”
　　“自然有我。”凤姐冷笑道：“他要还有精神问你们，我又成了个什么？”
　　有了这话，旺儿也没有旁个言语，只得速速办了事。他原就老于世道的，一应的事料理明白，如今不过走个礼的事，自然手到擒来，下晌就来回话，道是料理明白了。
　　凤姐听了，点一点头，与平儿道：“若他们家有些福分，没错过这一桩，也是个福气。不然，后面咱们倒要多费一些事了。”
　　她这么说着，便预备先前瞧着情景，再做事体。横竖东府尤氏那边已是有宝玉说去了，这二三个月，总还耗得过，自己却还要抓准了关节，才能一击必中。
　　凤姐这里按捺住心思，打定了主意，必要拿贾琏一个准，由此使人跟了一个多月，方有些眉目。
　　偏这个时候，忽得有一桩大事传来，竟是那南安郡王兵败，连着世子一并沙场战死，折兵失地，致使南疆不稳。

第273章  世情
　　一听这信,贾家上下大惊，也纷扰议论起来。
　　里头王夫人将养了两个月，病势稍减，又见南安太妃那边着实有个缘故,探春也是小功完满,便接了一些事项,让凤姐料理嫁妆,预备那边请期的事体，好安他们的心。
　　如今忽得飞来这一桩横祸,她也是受惊不小,忙打发人往贾赦、贾政、贾珍等处送信，又叫来凤姐参详：“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凤姐忙宽慰：“太太且宽心,虽则兵败，那郡王并世子却是死战，只瞧在这以身殉国四个字上,朝廷断不会太苛的。二来，南疆虽有些不稳，到底山高林密的,不比北地，原也生不出大事的。”
　　话虽如此，王夫人终究有些喟叹。
　　这一桩婚事，她料准是两全其美，原指望彼此帮衬扶持着的,谁知忽然有这一件事。纵然陛下圣明,不苛责太多,那霍家既有这事,到底落不得好去,霍宁身子又单弱，越发失了根基。
　　这里也有个缘故。那虽说有郡王这个爵位，因这事，霍宁袭不袭得爵位是一件，他身子孱弱，当不得事，又是一件——便譬如贾赦，那也不过是个空爵，没个实职，终究不能称心使力的。7K妏敩
　　王夫人想着的，凤姐自然也虑到了七八分，只是事已至此，两家的婚事已是走了一半，京中差不多的人家，谁个不知谁个不晓？哪里还能生出旁的念想来。
　　再来，探春虽好，到底是个庶出的。霍宁虽没了父兄扶持，却是正经嫡子，如今更少不了有个公侯爵位的，论起来也是探春高攀了的。面子上比先前又光彩了，只失了几分里子的实惠罢了。
　　她所料没差，后面贾政等人知道，也是相互商议了一番，休说半点不提改婚的话，且还使人往南安郡王府上言语，恳切相对，只说凡有用得着的，尽管言语等等。
　　而后贾政还亲身过去拜见，略作商议参详，这等做派，虽未做姻亲，却着实做出姻亲合该做的事来。
　　这等雪中送炭的好意，那霍家见着，也颇为感激。毕竟，这一重大罪还没落定，圣上未能降旨，众人自然都有些想头的。寻常走动的人家，虽也有言语，或有使人过来的，终究比先前更觉冷淡，门前也不似旧年那般热闹了。
　　旁个不提，这南安太妃送走贾政，回头便满眼蓄泪，搂住小孙儿霍宁，哽咽道：“好歹你这一门亲事，倒未做错了。这贾家也是百年簪缨人家，原不比那些趋炎附势骤起倖进的，不拘是真是假，终归有些涵养。”
　　霍宁也颇为感激，又念及如今家中情景，不免含泪与太妃道：“原是孙儿无能，不能振兴家业，倒叫旁人小觑了。”
　　“你胎里弱，又有什么法子？”太妃满脸满身摩挲着他，见他面色憔悴，十分心疼：“从武是不必说了的，原受不住的。就是从文，休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多有被那些文官排挤的，就是没这一件，这暑热寒冬的科考，你哪里受得住？
　　可若说你才学人品，相貌言语，谁个不夸赞的？要说这个也是无能，天下还有哪个有能的？我的好孙儿，万万不要听外头人的挑唆，费心劳神得去争。
　　咱们祖孙两个，如今相依为命的，你要熬油般的去了，却叫我依靠哪个去？咱们到底有个爵，安心开枝散叶，教养子孙，又有什么不好的？”
　　那霍宁听了，半日没有言语。
　　太妃原是一手养他到大的，自然瞧出她这话正说到根底上，便再三再四恳求，终究使他扭了过来，应承下话来。
　　祖孙两人才言语完了，外头忽得跑进来个人，匆匆道：“娘娘，宁哥儿，外头二爷回来了。”
　　两人听了，忙站起身来。
　　这霍二爷霍城原是霍宁之兄，世子之弟，只因庶出，早早娶亲分了出去，本也混着一个小官做做。如今家中出了大事，他自然回来帮衬一二。
　　前头太妃便命他关照皇城那边的消息，如今他一回来，自然是那边有消息了。
　　果然，这霍城一进来，便火急火燎着嚷嚷，言说圣上使人传旨来了，又讲了几句打听到的消息。
　　太妃忙命人洒扫备下事体，预备迎圣旨，一面留神听各色消息，及等霍城言语完了，她才从深深吐出一口气来，面色稍整：“好了，圣上果然鸿恩泽被，瞧在咱们家历代尽忠的份上，并不曾十分责怪。”
　　霍城霍宁两人听得一怔：这些消息杂乱无章，相互冲突矛盾得不知真假，怎么太妃一听就明白，反说出这么一通话来？
　　霍城更是心中一凛，倒将最近生出的一些小心思悄悄熄了些，暗想：娘娘果然是老祖宗，心明眼亮的，我这些个心思也不知她看出了多少，后面可要仔细。这宁哥儿虽小，也是读书读糊涂了的，到底还有老三老四呢。又有大姐姐，也是个有心胸成算的。这会子宁可少做些，日后再做，也别讨这没趣！
　　一时想着，一时他早与霍宁一道，搀扶着太妃出去，候着圣旨。
　　也不消两盏茶的光景，外头便有动静，一等天使来了，自然跪拜相候。那圣旨果然没脱了太妃言语，只说为国捐躯云云，倒将兵败之责一笔勾倒，且恩赏了霍宁，命其照旧袭郡王爵，着实鸿恩宽大。
　　太妃等人听得，也是一块石头落地，含泪磕头谢恩不止。
　　那太监颁旨完了，便将这黄绢收拢，又笑着微微躬身，请太妃等起身，且递出两句话来：“老王爷并世子为国捐躯，忠心可嘉。圣上都记在心里呢。这回奴婢颁旨，临去前，陛下格外嘱咐，命奴婢说一声，娘娘并小王爷节哀顺变，好自将养，也使亡者九泉之下也瞑目安心。”
　　太妃登时滚下泪来：“陛下隆恩，不责败军之罪，使亡者不致蒙羞入葬，满门已是感激涕零，如何能担得起这话来！”
　　这话说得妥帖，太监见着，也着实宽慰了两句，又将及霍宁。
　　霍宁虽是娇养，却读书知礼，一应礼数都是周全的，这会子自然理会得，当即便含泪躬身，言语应承了两句。
　　虽比不得那等官场上的油混子使人如沐春风，却也堪称得体了。这太监也打听过两句，知道这现袭爵的霍宁年幼体弱，原是家中娇养的，不免有些小瞧，如今一见言谈行止，倒又改了回来：到底是大家大族的出身，纵然娇生惯养，一应礼数规矩也不能错了半点的。
　　那太妃又亲自将他送出门，自送了上上等的封儿，与太监并下头一行护送的人吃茶。
　　待人一去，她便命人备下车马，自领了霍宁霍城，前去朝廷里谢恩，且不在话下。倒是一应有心人，听得说爵位未曾改动，照旧与霍宁袭了，连着老郡王并世子也得了追赠并谥号。
　　追赠虽不曾增，却也没减了品级，谥号也是平平，却到底沾着好谥的边。这圣上的意思，众人也自明白了，大约这兵败一件，原有些内情，并非老郡王一人所致。如此，又有多年劳苦，战死沙场这两件，便也给个死后荣光。
　　有了这一件，一些心有疑虑的人家，便有意走动走动。至如原本就亲厚的人家，更是松了一口气，重又添了些惭愧，也是有意多帮衬帮衬。又有早前便体恤太妃年高，霍宁病弱的世交人家，更是放下心头一点顾虑，连着女眷人等也前来拜会。
　　如此，倒是簇拥拥漫了来，里里外外人行轿来，好个热闹。
　　只是现今老郡王并世子的尸身尚未送回，不过取旧年的衣冠，又立了灵堂牌位，暂做替代之用。众人也不能十分尽意，除却吊唁祭拜外，不免格外宽慰太妃并霍宁兄弟人等。
　　如此直闹到夜里，人行方渐渐少了。
　　那霍城并霍宁两人搀扶着太妃入了内室歇息，又略略用了一点粥米，便撤下饭食。
　　太妃吃了两口茶，便与霍城道：“你媳妇如今身子笨重，前儿又惊吓着见了红，原要仔细。虽有丫鬟仆役，到底你是个主心骨，先回去罢。我们这里横竖也无事了，不过些琐碎，使人料理齐整，也就罢了。”
　　霍城犹豫了片刻，争奈霍宁也十分劝说，这又是头胎孩儿，心里十分牵挂，便也应承告退了。
　　他这一去，太妃便拉住霍宁，叹气道：“偏你们兄弟婚配上不尽如意，不然，你大哥也合该有个血脉留下。”这说得却是世子早年定下的一桩婚姻，那也是千挑万选的人家，偏那女孩儿无福，忽得遇上时疫，竟自夭折了。
　　虽说婚事未曾行了，到底也是说定了的，世子便有意暂缓一二年。再者，重新挑拣人家，也要几年的光景，来来去去，他方拖到霍城的后面。
　　霍宁也知道，除却为他挑选了贾家姑娘外，祖母暗中也留意了两三个女孩儿，有意为兄长定下。不过要等着父兄归来，才好论定的。
　　谁曾想，竟就此天人永别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恸，眼中酸痛，却念着太妃年高悲痛，不敢显露出，反倒勉强劝慰起来：“您不必伤感，且还有我呢。我，我与兄长血脉之亲，过继个孩儿与他，原也是应当的。”

第274章  绵薄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恸，眼中酸痛，可念着太妃年高悲痛，终究不敢显露,反倒勉强说些宽慰的话：“您不必伤感,且还有我呢。我,我与兄长血脉之亲,过继个孩儿与他，原也是应当的。”
　　“好孩子。”太妃听了,泪光闪了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你有这个心,你父兄在泉下也该瞑目了。只是这等事原与袭爵相干，未必能成，倒不能混说的。”
　　霍宁点一点头,心中却有些拿准了主意，只是口中没有十分言语罢了。
　　祖孙两人又议论了一番，不过是遣去南面的两个兄弟不知到了何处,老郡王并世子的尸身不知存得如何，又有明日要来的人，一应的丧事如何料理，又须请族中哪几个人帮衬料理等等，且不细说。
　　林林总总,他们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才有了个大略。霍宁又恐自己年幼,一时情急混忘了,命人取来笔墨,细细誊写了纲要节略。祖孙照着笔墨，细细回想添补删减，又过了两回，方做定了大局，且不在话下。
　　及等翌日，太妃并霍宁霍城兄弟两人早早寻了族中长者，又请了几个年轻得力的男女诸人，各有安排。虽说起头的时候还有些纷乱，但到了后面，往来吊唁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小半，一应事务倒比昨日更见条理起来。
　　而此时，贾政也携贾琏、宝玉两人，再来拜会。
　　两家本就是世交，又有日后联姻的事，原与旁个不同，是以贾政凡有闲暇，不免登门吊唁一番，二来也是有意帮衬的。
　　他如此，这霍家看他也是一般的心，并不拿他们与寻常吊唁的人家相论。这时候见着人来，早有人禀告了太妃，又请来霍宁作陪，往里头小花厅里安坐，着实殷切周全。
　　贾政反倒有些叹息，捻须与霍宁道：“我原料着太妃年高，郎君又年轻体弱，未必省心遂力，方过来的。谁知竟是我错看了，今日诸多事情何等周全。我这一来，倒要累你们相待，反而又是一桩事。”
　　霍宁如今一身孝服，面色微白，却更透出些文雅秀气，听到这话，忙起身拱手，连声谦逊。
　　他这么个模样言辞，贾政瞧着越发喜爱，着实细细问了一番，指点了几句要紧的。霍宁一一领命听了，偶尔应答两句，也比旧日更觉沉稳。
　　两人细论了一回，就有丫鬟回话，道是太妃相请。
　　贾政听了，稍稍犹豫，到底还是起身前去。只是临走前，他又顿足，回头与霍宁道：“痛失父兄，有其一便可说是悲恸，何况如今两者皆丧。若说节哀顺变，郎君自然难入耳中，但再是艰难，也要想一想老太妃，想一想泉下的父兄——这郡王家的门楣，老太妃的奉养，日后只郎君一人能担当了！千万，千万善自珍重，努力加餐饭！”
　　这一通话，说得恳切，霍宁也是百味掺杂，忙垂头躬身应了。
　　贾政见着，便命宝玉留下：“你们一见如故，倒也可算是知己，正可说些话。”
　　宝玉正是念着这一桩，一听这话，自然连声答应了。且与霍宁一道，目送贾政而去，他才回转过来，旁的不论，先拉着霍宁坐下，又叹道：“两日不见，你越发消瘦了，这可如何是好！”
　　前面贾政过来，宝玉也有跟随在侧的，自然见过两面。虽然也知道这等噩耗，霍宁为人子为人兄弟，必然悲痛非常，但见着他面容苍白，身形消瘦，着实为之忧心，未免宽慰劝说节哀等话。.七
　　他又是一等有灵性，深知人情的，真个言语起来，又比寻常人更觉触动心肠。
　　霍宁本就是敏锐善知的性情，与他分属一类人物，听得这些言语更能体味三分。本是打定了主意，必要刚强，必要立起来的，但与他言语一番后，他也不由滚下两行泪来，因与宝玉道：
　　“你不知道，听到这噩耗，便是一道雷霆落在我身上，也不能再可怕了。父兄血仇一件，家族门楣一件，我一个寿数未必长久，全倚仗汤药将养，方渐渐康复的小儿，如何能担待的起来！可是，祖母年高，兄弟也未见长，除却咬牙拼命，我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宝玉也自缄默，因有想起妹妹探春，一番言语劝说后，便从袖中取出一个五毒荷包，又并一个护身符，递给他道：“如今五月里毒虫瘴气渐生，合该要佩戴这个的。你身体单弱，如今又须操劳，越发要小心才是。这是我新得的，料想府上如今也未必顾得上，先赠与你罢。逝者已去，生者越发要善自珍重才是！”
　　霍宁低头一看，那护身符倒还罢了，不过是道馆所出。独有那五毒荷包，料子不必说，原是上上等的绸缎面子，这设色阵脚，却与寻常不同，着实细密灵巧，又有一句词，却是：此事古难全。
　　他心中微动，细细品度一番，又有一番缠绵难去之情，登时翻涌上来。
　　恰在此时，那边贾政并贾琏拜见太妃归来，自有婢女回禀，霍宁方收起百般心绪，送宝玉出去。
　　宝玉犹自迟疑，有意多逗留帮衬一二，谁知霍宁却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自然心中有数的。”
　　又比先前添了五分镇定。
　　那边早有贾政贾琏过来，宝玉也不合再言语，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一句千万珍重，便退到一侧，凭着贾政贾琏两人言语完了，三人方辞了去。
　　及等出门去，宝玉犹自回首再三。
　　贾政看他着实忧心，倒是嘉许了两句，自己也回头望了片刻，才道：“回去罢！”
　　当下，贾政入了轿，宝玉贾琏两人随行在侧，一径回到荣国府中。正待从角门处进去，谁知贾琏忽而与贾政回禀，说是有一桩事需得料理。
　　贾政见他有事，只说是府中甚个庶务，又因这一阵事多人烦的，没多问就打发他去了。
　　那贾琏见着能少编个由头，又想着凤姐多半也料不准这一着，心里便添了三分快意，只叫了个小厮跟着，自己一路打马，滴滴答答便寻趁到了张家。
　　谁知到了张家，虽也得了十分款待，甚至见着了才诞下的小儿，却连尤二姐的影子也没摸着。贾琏便有些讪讪，因与张茂律笑道：“上回说尊夫人有恙，不知如何了？”
　　那张茂律原是堆出来的笑顿时一僵，却立马恢复过来：“有二爷荐的名医，自然没有大碍。原是妇人生养孩儿，惯有的症候，必得细细调养，最好如月子里一般，不见风为好。是以这几个月倒要委屈她多在屋中将养了。”
　　怪不得他这三回都没见着。
　　贾琏听是这么个话，也没有法子，只得说些场面上的寒暄，不过是药材若有短缺，只管来寻他云云，又将及近日的一些事体，且不在话下。
　　只等他一去，张家父子便都沉了脸。
　　张老爷倒还罢了，毕竟是世情上经历过的，不过坐着吃茶。那张茂路却深觉羞辱，伸手将杯子往地上狠狠一砸，凭着茶碗摔个粉碎，茶汤溅了一地：“欺人太甚！”
　　“好了！”张老爷冷声道：“终究是我们父子糊涂，不知这些大家族的龌龊，幸而没闹出事来，不过忍气几个月罢了！那终究是亲戚家的姑娘，正经士人的嫡妻！
　　再有，你媳妇原也是深知情义的，打头儿起便不肯，后面越发守着，只这等事，又没闹出什么来，她须张不得口，方只能如此。有这个在，你还能说什么？说不得也是你们夫妻的劫数！”
　　可张茂律年轻气盛，又看尤二姐如珠似宝的，越想越是着恼，咬牙道：“仗势欺人的混账，要不是前头礼物上有些差池，差点叫他哄了去。二姐虽柔顺，心里还不知怎么焦灼呢。要不然，后头也未必见了红。偏如今咱们一个多字也不敢叫她听了去。平白叫那无耻小人得了意！”
　　“你们夫妻和睦，旁人再是垂涎，又能怎么着。”张老爷倒是有些后悔的，但想着到底与那贾家东府有亲，说来都是亲戚，那贾家多少也要个脸面的。真个闹出来，贾家未必能容得下辱□□女的子侄，理论来倒还算安稳。
　　是以，他也没有再多说，只再三告诫，不许张茂律闹出来。
　　张茂律虽说满心不愿，究竟是成家立业了的，深知里头的利害干系：哪怕不说贾家那等势大，单单自己发妻这里，如果真个闹出来，她又有什么脸面？说不得那贾琏半点不损，她反倒要被众口铄金逼死也是有的。
　　是以，他虽然百般怨愤，咬牙暗想这哪一天要叫这畜生死在我手里，到了自己屋中，见着尤二姐坐在床榻边，垂头低眉，正轻声哄劝着小儿时，也不免心中酸软。
　　尤二姐见着他，却是目光微微闪动，含笑道：“客人已是辞去了？”
　　“正是。”张茂律走到近前来，伸手揽住二姐，见她眉眼婉转，另有一番妩媚，倒渐渐去了恼恨，复有些欢喜上来，因有问了些身子好些了没有之类的琐碎。
　　尤二姐低声应了话，唤来奶娘将孩儿递过去：“哥儿已是睡下了，你抱到他屋里安置了，仔细些，莫要惊动了。”
　　奶娘自抱了婴孩而去，尤二姐回头瞧了张茂律两眼，便伸手与他理了理衣襟，说些私房话儿。
　　半日，她才忽得道：“昨儿我姐姐打发人送了两样礼来，说是给外甥的，我瞧着有些贵重，想着过两三日，带点子东西回去瞧瞧她。也是姊妹们说说话。”

第275章  劫数
　　那张茂律听了,面色微变，却反应极快，张口就道：“原也是应当的，只是母亲连日来身子不爽利,咱们孩儿又小,家中正要倚仗你周全安稳,竟迟一阵子也罢。至如礼物,你厚厚备一份，使个妥帖的心腹人送过去,格外陪个不是,大姐姐素日与咱们好的，料想也无碍的。”
　　这一通话,又周全又迅捷，倒像是早就预备的。
　　尤二姐心中发紧，面上却依旧含笑：“还是你周全,倒是我有些昏了头。也罢，横竖三妹妹也过去的，我打发人告诉她一句,好歹替我陪个不是。大姐姐素日好性，料想也不会放在心上。”
　　有了这话，张茂律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越发将自己父母些许疑心媳妇的话抛到脑后，只一心一意赍恨贾琏：这不知天理良心的禽兽,打了这等没王法丧家败门的主意,总有一天,我必要报这仇！
　　全不知那边二姐已是提了心,暗暗有些后悔：竟应了三姐儿的话。也是我糊涂,脂油蒙了心窍，只念着旧年一点子前情旧爱，却忘了如今的根本。往后，竟还是断了那一遭，总躲远些也罢。
　　拿定了这个心肠，她敷衍张茂律几句，打发他去读书，自己在屋中静静独坐了半日，忽得又起身往孩儿那屋里去。
　　才挑起帘子出去，迎面就是一大株杏花树。如今早已入了夏，簇蔟红霞似的杏花早已谢了，微微有些指头大的青杏缀在枝头。
　　尤二姐忽得脚步一顿，想起旧年见贾琏的头一回，那院子里也有一株杏花，比这一株更灿烂繁茂。
　　可惜着，如今竟不能再瞧两眼了。
　　她心里忽得掠过这一句话。
　　旁边的小丫鬟见她痴痴凝视着远处，下面又只跨了一只脚出去，便笑着唤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二姐猛然醒过神来，眼睫微颤，半晌才垂了粉面，低声道：“走吧。”一时扭身转向，且往儿子那屋子里过去了。
　　那边贾琏浑不知这里的事，因探春已是联姻霍家，不免帮衬打探些事体，帮衬一二，偏京中如今忽生出几样红白大事，连日里便不能停歇，常有往外头走动的。
　　纵然后头闲暇时，不免想起二姐，却也没那空闲去寻。
　　倒是凤姐暗中盯了这么些时日，已是瞧出那张家生了戒备的心，旁处如尤氏等也都含糊表了意思，再没有助那二人的意思。
　　因此，凤姐虽还每每咬牙，恼贾琏沾花惹草，到底这事已是两头压平，必不能成的了，且如今事多，便先隐忍下来了。反倒因这些时日有意打探，她每每在贾琏跟前小意，两人反倒渐渐有些旧年的模样儿。
　　平儿看在眼里，只说这事已是完了，倒还松了一口气，因与紫鹃粗粗提了两句，好完了宝玉那一处的心意。
　　谁知紫鹃听了后，却冷笑道：“依着我看，竟是你错了主意——琏二爷一日不歇了那心思，二奶奶如何能心平气顺？终究有闹出来的一日。只这等事，二奶奶要个贤良名儿，不肯认嫉妒两个字。
　　那边二爷又粘连的不是平常人，原是那边府里尤大奶奶的妹子，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现又是读书人家的媳妇，须不好说话。两头都不能占了全理，又不合立时闹出，一根刺扎在心里头，哪里能就此平息的？
　　只怕后头闹起来，又是一场大的。旁人也还罢了，独你最是亲厚，又是二奶奶的臂膀，又是琏二爷的通房，反倒两处又要拿你使气呢。”
　　平儿半晌没话，叹了一口气，还是道：“那也只是我的命罢了。”
　　听她说出这一句，紫鹃反倒没有旁话可劝了。
　　虽然她最厌这样的话，可她既不能与平儿指出另一条康庄大道，眼前这一条路又还没见着什么不妥，她又能驳什么呢？是以，停了半晌，紫鹃也只合说一句：“你终究留心些。”
　　平儿点一点头：“我省得的，你放心就是了。”说罢，她又想起一桩事，因与紫鹃道：“听说金钏儿前儿回娘家，送了你一个戒指，说是个绛纹石的。虽然这个不算什么，说着花纹竟极新巧有趣的。”
　　“喏，就是这个。”紫鹃听了，便伸出右手，上面正戴着一个银戒指。这戒指细巧玲珑，前宽后细，又雕了叶子的脉络，宛然两片银叶，恰恰护住中间嵌着的一点紫红。而这戒面，远远瞧着，不过有些晶莹润泽，微有纹路。可到了近处细看，却能瞧得分明，这绛纹石里一缕缕的脉络，那内紫外红的色调，恰是一朵花蕊的模样儿。
　　虽说平儿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瞧见这个也觉有趣：“难得天然生出这么些纹路，又恰做了这个戒指。原你也配这个，可见天底下的事，都是有些缘法的。”
　　“哪论得这个了。”紫鹃一笑，见平儿有些看住了，想了想便道：“你要喜欢，明儿我打发人去问一问，许是那店里还有呢。”
　　平儿摆了摆手：“不过听了一耳朵，瞧瞧罢了，哪里就要打发人去了。我是哪个牌位上的，倒敢轻狂起来，宁可少一事才好。”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因凤姐事多，平儿也不好多留，便自散了。
　　而后外头几件红白喜事闹完了，霍宁的父兄尸身方送回京中。如今暑热天气，虽用了冰，也是一路小心照料，终究免不了有些气味难闻，又有些痕迹。
　　霍家见此情景，兼着到底是兵败，他们宁可省事些，虽按着礼法，终究也是就简料理了去。众人只说他们顾及老郡王并世子的体面，也不十分深究。
　　倒是宝玉等人少不得多去两回，又有到城外去。
　　因如今流民日多，免不了有些强梁人物，贾母着实命他们多带几个人，且早去早回。他们兄弟倒都应了，偏贾琏事多，忽有贾赦打发人来寻他，便早些回去。
　　宝玉原是太平盛世里过的，家丁仆役众多，从没想过什么强盗一流的事体，偶尔听过一句两句，也是做话本流言一类听一听便罢。虽贾琏一去，只有五六个小厮长随跟着，他瞧着比旧日还多两个，便不以为意，瞧着日色昏黄，也只管打马回去。
　　那长随李顺倒嘀咕了两句，可也深知贾母等人必不许宝玉外宿，兼着他前头几回催促都拗不过，如今越发只能自己抱怨。偏他又是这五六个人里最年长知事的，垂头赶马暗自抱怨去了，也没留心周遭。
　　而就在路过一处小树林时，忽得那里涌出一伙拿着大刀棍棒的强盗来。
　　也不知他们怎么个路数，分明只仗着两条腿，却硬是一窝蜂般上来，有拦着左面的，也有赶着前头的，又有张牙舞爪恐吓的，还有哇哇大叫吓唬马匹的。
　　不过一刻钟不到，竟就将宝玉一行人拦了下来。
　　那李顺前头没留意，忽得遭了这等事，也是昏了头，把着缰绳扭着马头不知怎么做去。及等回过神来，那边早已把他们拦在里面，呼喝起来。
　　又有一个赤着黑毛胸膛，面红肉横的黑衣大汉拨开人群，刺拉拉立在前头，把头一扬，半张脸上黑乎乎的胡须几乎要飞了起来：“这细皮子嫩肉的，必然是个公子哥儿！咱们兄弟今儿倒是有了运道，撞见这么一头肥羊来！快，把他们拿住了，好往他家里换银钱来！”
　　一面说，他一面呼和起来，手里一把亮闪闪的大钢刀，左右挥了挥，下头的强盗登时应和起来。又有挥舞兵器的，也有叫骂的，簇拥拥上来就要动手，唬得宝玉等人都面色煞白，连着叫嚷也叫不出高声来。
　　就在这时候，后面忽然有一阵马蹄声响起来。
　　两队人马猛然扭头看去，却见一行十来匹骏马，上头衣衫鲜亮，虽瞧不清面目，必也是京中一等的人家。宝玉等人大喜，忙叫嚷起来，而那黑衣大汉等瞧着情景不对，登时越发着忙，也顾不得拿人，当时就拥簇上来，胡乱扒起衣衫物件来。
　　他们原也是有些见识经历的，深知这会子人是拿不着的了，生擒不必说，原跑不远的，也不能够伤了人，倒激起后面人追击的性子。可是这些物什东西，又能值些银钱，又不入大户人家的眼，他们倒好白饶了去。
　　是以，等着那一行来人赶过来，这些强梁早把宝玉等人按住搜罗了一通，便呼啦啦散入小树林中。也如他们所想，那一行后来人见着这情景，果然先顾着宝玉等人，且询问厮见，便让他们逃了去。
　　宝玉等人唬得面白唇青，倒还记得礼数，忙谢过众人救命之恩。
　　那人听得说贾宝玉三个字，还多瞧了他两眼，才忽得笑道：“原来是荣国公家的公子，如今虽是情景尴尬，倒也是相识一场。正巧我们也往京中去，顺道儿送你们一程，也是大家的缘分。”
　　宝玉早端详过来人，见他生得平常，说话行事倒是简便灵活，因承了人情，也自无不应的理儿，便垂头行礼，笑着谢过救命之恩，又道：“多承援手，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吃吃一笑，露出微微有些发黄的牙齿：“当不起这话，免贵姓刘，单名一个蒙字。”

第276章  失玉
　　救命之恩在前,又有这等拳拳之意，宝玉虽不认得人，也有些信服，因长揖一礼,便与这刘蒙一行人回到贾府。
　　及等回到家中,因早打发小厮快马回去告诉,贾母王夫人不必说,早已吓得抖衣而颤，一叠声叫人去将宝玉带来。又有贾赦贾政听了回话,也是早早过来探视,贾琏也是早早吩咐了茶果，以作预备。
　　是以,刘蒙等人才到，贾家便大门洞开，自有管家管事人等恭恭敬敬将人请进来。又有小厮人等收拾骏马,安置下面的人等。独刘蒙并两个得力的手下到了大堂，又被细细招待。
　　贾赦贾政两个自然一番寒暄应酬，又着宝玉行礼谢过,又命仆役布置茶果等事，端得周全有礼。刘蒙等人本还有几分盛气的，受了这一套礼数，反倒拘谨起来。
　　见此情景，贾琏忙上来寒暄,提了几句旧年平安州相识的旧事,因笑道：“原说着是新相识,不曾想,如今刘大人又救了舍弟一命,从此算来你我间倒有些缘分，竟合该做个旧相识的。”
　　刘蒙听了，也只是一笑，拿眼睛瞅了贾宝玉一眼，又掠过贾赦贾琏两个，方放下茶盏：“可见这天底下少不得一个巧字。你我如此，日后说不得还有另一番缘分，也是未必呢。”
　　两人一番言语，贾赦也听出意思来，因念及自家那一份产业，不免大喜，虽还端着架子说话，言语间却越发亲近起来。
　　倒是贾政听说其是郑望春的得力下属，又与贾赦那一注银钱有些粘连，面色便淡了三分。只是贾宝玉承了恩情，他方勉力应酬。
　　幸而这刘蒙坐了一阵，便以今日已迟，日后再来叨扰等话应付了事，起身辞去。
　　里头自有贾母王夫人送了厚厚的谢礼来。
　　刘蒙见着，也是着意推辞，只贾赦贾政两人十分不肯，执意使他收下：“不过一点礼数，全当与将军下面的人吃茶罢了，何必辞了？”
　　刘蒙方收下东西，招呼了下属打马回去。
　　待人一去，贾赦先便叫过贾琏来：“这刘蒙到京中来，原是说准了亲事，要与那郑望春的侄女儿成婚。你留心些，明儿另外备一份礼过去，好歹也是我们的礼数。”
　　贾政眉头一皱，正要劝说，偏几个小厮上来磕头，连声说贾母命他们即刻带贾宝玉去的话。
　　想着贾母素来怜宝玉如珍，如今经了这一场大惊，还不知如何。贾政只得先带宝玉过去拜见贾母，后面再议刘蒙这一桩事。
　　果然的，宝玉一入了贾母院中，早有三四个丫头拥了上来，只因瞧见贾政在，也不敢造次，频频拿眼睛打量宝玉，又往里头传话：“老爷，宝二爷来了。”
　　里面便是一叠声叫着宝玉，及等丫鬟打起帘子，贾政并贾宝玉跨入屋中，那边早有探春黛玉等人拥簇着贾母王夫人出来。众人面上都有些仓惶之色，见着宝玉立在那里，方或真心或假意的含泪松气。
　　贾政瞧着，深悔自己未曾带宝玉换了衣衫，平白叫贾母更添慌乱，忙又命宝玉过去搀扶，自己则与王夫人点一点头，上前来宽慰：“宝玉终究有惊无险，母亲且保重身子要紧。”
　　这边贾母早将宝玉细细端详了一回，见他精神尚且在，言语行动并十分的差池，伸手摸了摸手，也是暖和的，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可听到贾政这话，她却又勾起前头的惊慌，由不得拄着拐杖，含泪道：“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只怕心神都要唬住了，你还只管糊弄我！”
　　王夫人早已拉着宝玉，满脸满身摩挲了一回，又见贾母这么说，慈母心肠，也不由得垂下两行泪来：“我的儿，你也是三灾八难的，太平的世道，怎么忽得撞见这样的事？可吓着了没有？”
　　又有凤姐、李纨并探春、惜春、黛玉等人在旁，也有垂泪相对哽咽难言的，也有宽慰劝说贾母王夫人的，又有关切宝玉细细询问的，略站了半晌，凤姐便劝贾母等人回去安坐：“只怕宝兄弟这会子正要坐着吃两口茶，定定神为好呢。”.七
　　一行人方回转过去，且到里头花厅里安坐。
　　贾宝玉吃了两口茶，又与黛玉点头示意，方与贾母等说起今日的事。
　　众人听了，也有叹的，也有惊的，又有骂的，少不得细细宽慰开解宝玉一回，又见他衣衫有些泥灰，忙命人取来衣衫，且在内室换了。
　　宝玉进去略作梳洗，重又穿戴妥当，从里头转出来，俨然又是旧日那般的俊秀公子哥儿。
　　贾母瞧了一回，才真个放下心来：“幸而没有惊吓着，也是渐次大了，不比小儿时。”说罢，她又转头看向贾政：“那刘将军既出手相救，可见也是个实诚的，明儿你下个帖子，带着宝玉再谢过了才是。”
　　贾政点头应了，且不在话下。
　　众人命宝玉用了一点饭食，重又送到怡红院中安置了，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只说这事完了。
　　谁知宝玉一回去，瞧着左右无人，便叫来麝月，低声道：“今儿遭了强盗，旁的也还罢了，只我那一块玉也丢了。今日老太太、太太吓唬得不轻，也不敢惊动了，你只往凤姐姐那里走一趟，将这事说一说，问她的示下。”
　　麝月顿时白了脸，慌得差点将茶盏跌在地上，也顾不得旁个，只将它们往旁边一放，上来便拉开领子去看，一面连声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
　　“慌什么，左不过是块石头罢了。”宝玉神色也有些萎靡，前面强打精神应付，到了这会子，他也有些倦怠：“真个寻不回来，便只当它替我挡了这一灾又如何。你去凤姐姐那里回明白，她自然晓得怎么料理。明儿老太太、太太心神安宁些，我自然回她们的。”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麝月虽然还有些慌张，到底也听进去了。自己垂头想了一阵，只得跺了跺脚，往凤姐那边赶去，又打发了旁人，如此这般说与凤姐。
　　凤姐听了，也是吃了一惊，正色道：“这可了不得。他小孩儿家，虽是为了老太太、太□□稳，事情却不是这么办的。只是今日受了那么一场惊吓，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你只管回去，就说我说的，等会子我打发我们二爷回大老爷、老爷去，再往城中各处打探消息。老太太、太太那里，迟一二日说也使得。”
　　“是。”凤姐素有威势，既揽了事去，麝月也少了些惴惴，一句一个点头，连声答应。
　　只出去重回了怡红院，她就听见里面有笑声，进去一看，却是紫鹃站在案边，正从一个食盒里取出两样点心。
　　见着她来了，紫鹃回首一笑，灯火下双目璨璨，另有一番使人沉静安宁的气韵：“我才说，这会子你打哪里去了，偏你又来了，可见这人便是经不起念叨的。”
　　麝月素与她好的，听了这话，越发将心中些许仓惶消去，只上前来瞧了两眼，就道：“可见还是林姑娘并你有心，这会子还送这些来。”
　　“我们姑娘瞧着二爷没用什么东西，因想着惊吓一场，前头未必有胃口，后面安宁些，却要反上劲儿来了。”紫鹃含笑道：“横竖这两样点心，又好克化，又是他素日爱的，便打发我送过来。”
　　正自说着，就又有贾母、王夫人两处打发人来问。
　　紫鹃深知如今宝黛姻缘已定，黛玉便多了一个心思，不肯叫人说嘴，忙与宝玉言语两句，就避开了去。
　　只等到了外头，后面麝月忽得跟趁过来，拉住了她，低声将失玉一件事说与她听，又道：“我也只跟你说一句，林姑娘在外头原有些人的，你悄悄打发人问一句，许是能打听点什么来。只是林姑娘素来心思重，今儿怕也吓得不轻，宁可明儿后儿再告诉，也是不迟。”
　　忽然听见这一桩事，紫鹃的心便猛然一沉，却还勉强笑了笑，只道：“放心吧，你先回去照料宝二爷。我自然能料理的。”
　　说罢，她便匆匆回去。
　　黛玉正在灯下坐着，见她回来，便问道：“宝玉那里怎么着？”
　　“才送了东西过去，还没说两句，老太太、太太便打发人来问。”紫鹃笑道：“我想着横竖没事，竟还是不叨扰了，使他安生睡一晚，明儿什么说不得？他前头那么个劫难都过去了，难道回到家中，还有什么事不成？姑娘只管放心安睡，明儿说说话，这一遭事也就过去了。”
　　听她这么说，黛玉却双眉微蹙，一双含情目越发盈盈：“你不知道，我瞧准了的，他必是瞒着些什么的。”
　　这一句话，仿若叹息般，有着丁香花一般的愁绪。
　　紫鹃听了，嘴角微微抽了抽，一时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日过去，她才道：“宝二爷能瞒着姑娘什么，明儿一问，自然就清楚了。凭是什么事，到底如今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才是一等要紧的，”
　　这样好说歹说，紫鹃终将黛玉劝去安睡了，自己则回转过来，寻了个可靠的婆子，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打发她立时送了信出去，且不在话下。

第277章  声势
　　只是到了翌日,紫鹃却少不得将这事悄悄回与黛玉，又道：“昨儿已是晚了，我与姑娘说了，一则不好寻宝二爷问去,二来也怕姑娘心里存了事,竟不得好睡。”.七
　　黛玉皱了皱眉,凝神细想了一番,才叹道：“原是我素日有些癖性，也难怪你什么。只是日后再要有这事,最迟也得似今日一般,早些告诉才是。”
　　“姑娘倒比我想得平和些。”紫鹃道：“我只说姑娘必要忧心非常的，谁知竟不是。”
　　“那一块玉再好再要紧,终究也只是一块死物。”黛玉眉眼有些倦怠：“终究是宝玉他这个人要紧。经了这一通劫难，失了块玉，说不得还有再寻回的一日,不然也是缘分使然，强求不得，何必孜孜念念？”
　　说着,她往镜中看了两眼，因起身道：“瑞哥儿那边的事，你先给春纤吩咐了，一应的吃食用度，比着前儿来。还有什么事,等咱们回来再议。”
　　紫鹃听着,忙出去与春纤吩咐明白。这原是近日家中事多,不免有些仆妇人等生事,不然有松枝照应,瑞哥儿又只是往书房里读书，能有什么事。
　　及等完了这事，紫鹃便随黛玉到了怡红院。
　　宝玉也正收拾齐整了，见她们来，便猜着些，扭头看了麝月一眼，正要说话，紫鹃忙笑着拦道：“二爷不要怪她，原是我心里存了疑，问了她来的。她也说着，唯恐我们姑娘忧心，叫我不要说出去。只是我想着，二爷并我们姑娘素来没有二心的，今早便告诉了姑娘。”
　　有了这话，再看黛玉虽有些倦怠，两颊倒也不算苍白，显然是睡了的，宝玉方松了一口气，又与黛玉陪笑道：“我原说昨儿已是迟了，只恐你忧心失眠，横竖这样的事今日说也使得，谁知她们一说一递的，竟先张了口。”
　　黛玉端详了宝玉半日，见他神色饱满，并不露惊惧困乏，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再听这话，便有了些闲话的心情，因道：“你们合着伙儿瞒我，这会子倒是人人都有苦衷，皆是为了我好。既如此，又说这些话做什么？我便是个糊涂不知人情的？”
　　她虽这么说，神情话音却有些打趣的意思。
　　三人听了都是一笑，宝玉更是道：“旁人不知道，许是还更看重那一块死物，妹妹却不是这一流的。不过是爱屋及乌，少不得有些耽心的。”
　　话说到这上面，两人再无旁个可言语的，只相视一笑，略略将心中几分忧虑解了些，正待往贾母屋里去，忽得又有一个平儿走进来。
　　见着她来，黛玉忙问道：“可是那玉寻到了？”
　　“哪里这么容易了。”平儿正为这事过来的，又听黛玉询问，便知道她也听说了，当即叹道：“二奶奶打发人去官府报案，又着人寻下头九流儿的人物，好是一通使力，终究才这一夜的工夫，哪里能就打探明白的。
　　这会子使我过来，是要与二爷分说——太太那里必是瞒不过去的，竟回说明白。老太太那里却不好惊动了，不如寻个托词，说着那玉被摔砸了一通，虽没坏，外头赤金璎珞一应都变了形状，必得重新料理，这两日便不能带出去了。”
　　“这……”宝玉倒有些踟蹰：“老太太那里，自然照着凤姐姐的话无妨。只太太这一阵又有病症，又伤神的，不如也迟两日再说罢。”
　　“二爷这话固然孝敬有理，只是我们奶奶预备打发人帖告示，又要撒人出去探查，人多口杂的，太太如何能不知道？”平儿叹道：“这些物什小东西，最是要打头就寻到，不然三五日都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那些强盗都是流民出身，差不多便出手了事，哪里知道甚个是宝物，甚个是不值钱的！”
　　她说得在情在理，宝玉也只得应承，又与黛玉道：“既如此，妹妹先去老太太那里，我与太太回说明白，再往老太太屋里去。”
　　黛玉点一点头，还是叮嘱道：“宁可说得慢些儿，别惊吓着太太。”
　　宝玉自然应承。
　　平儿在旁瞧了瞧，眼底倒多了点笑意，又使眼色与紫鹃，口里却道：“姑娘放心，我也要回太太的话，有什么事，我在旁能描补的，自然会描补的。”
　　一时分开去，及等贾母用早饭的时候，两人方又汇到一处。
　　谁知用了早饭，众人略散了散，说了些闲话，王夫人正打量着要怎么回话，贾母忽得与宝玉道：“前头你老爷打发人来，说今日不必读书，正好与他一道，且去那刘将军府上。一则正经做个拜谢的礼，二来他正要娶亲，也送一份庆贺的礼过去，原是咱们的好意思。”
　　宝玉忙起身领命。
　　王夫人则道：“说来也是巧，正好今日休沐，不然让你在家歇两日，也好定定神。”
　　“俗语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这救命的大事。”贾母叹道：“不然我也舍不得他去的。”
　　有了这话，凤姐忙凑趣笑道：“老太太放心，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况宝兄弟原就是有福气的，今日过了这一道坎，往后自然也就跃龙门一般，岂有旁话的！”
　　贾母点一点头，瞧着宝玉道：“只盼真应了你这话才是。”
　　后头宝玉出去，且随贾政贾琏一并过去刘府，却见外头车来马去的，好不热闹。他原也从贾琏处听说过刘蒙的出身，这会子瞧着高门大屋，花团锦簇的模样儿，忽得在心里生出个念头来：若说这跃龙门，竟还是他应着凤姐姐的话才是。
　　一时想，一时已是到了里头。
　　只一进来，众人打量两眼，便觉这府里虽阔朗齐整，装饰一新，却也太新了些，往来的仆役人等虽多，却也有些慌张粗苯，不比贾家那等三四代的大家族，一应都有些气度沉淀下来。
　　原还是新贵的模样。
　　贾政瞧着，神色反倒松泛了些，又见那刘蒙已是领着两个人从里头出来相迎，也是满脸堆笑的模样，他便更和缓下来，因与其长揖一礼，又着宝玉行大礼。
　　刘蒙早避开贾政的礼，又见宝玉如此，忙跨前两步，伸出两只手紧紧扶住，不肯叫他行大礼，扭过头与贾政道：“昨日的事，原是天数缘法使然，纵然是个小民，我也要相救的，何况宝二爷这等金玉一样的人。政公再要如此作色，倒是误了这一段相识的缘分。”
　　见他这么说，贾政只得叫宝玉行了平辈的礼，心里却不免高看刘蒙一层：这虽是个军伍里出来的，却也有些言语见识。
　　因自家原也是从行伍里挣出来的，虽爱读书人，贾政对着刘蒙倒也和气，到了里头吃茶言语，也尽力帮衬的意思。
　　是以，待得贾政宝玉一行人出去，刘蒙自己倒有些迟疑起来。
　　下头跟着的两个随从，原系他的心腹，本就知道些旧事，这会子见刘蒙如此，便与他道：“将军这是怎么了？这贾家与那贾雨村素来亲厚，差不多就得联宗了。就算有昨日那事，他们家岂有舍了贾雨村，倒与咱们相好的道理？”
　　“这倒未必。”刘蒙冷笑道：“贾家如今也是内囊上来了，比不得当年的声势。二来，旁人不知道，我却知道那贾雨村，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贱种，休说旁个，前头那周贵人家做寿，他不是也去了？这是活动的意思了。到时候略逼一逼，他自己就要另攀高枝的，何必咱们作好作歹的，将他们逼到一处去。”
　　这倒也是个道理。
　　两个心腹本就有些活络的意思，再听这话，自然尽着情说些大人英明之类的话。刘蒙却是从下头百姓里起来，军伍里挣命似得挣出的今日，原知道这里的虚，听了两句，便打发他们下去做事：“恩主只许了我两个月的假，好做亲事。如今多少事还理不清，哪里说到这些来！”
　　只两人才告退走到门口，就又被叫住了，刘蒙一面将茶盏取来吃尽，一面问道：“我那大兄一家，如今怎么说？”
　　两人忙回道：“那边说，这两日便要到京城里了。”
　　刘蒙听了，这才点一点头，面上露出点笑容来：“我也是个六亲不厚的命，父母不必说，早就去了的。就是三亲六戚里，也只这一个表兄还算亲厚。你们吩咐下去，只把他们一家当做我亲兄弟一般，不许怠慢了。”
　　两人自无旁话。
　　因那郑望春正是如今的新贵，又得了圣上青眼。这刘蒙既是他得力的心腹下属，如今又做亲娶他侄女，自然已是郑望春的自己人。
　　一些个有心人，便着意笼络。旁的人等，或知情知趣，或是做个善缘，或是礼数使然，也簇拥到了一处，硬是将这寻常的门第，做成一处兴旺的所在。
　　这些且是后话。
　　只又过了一日，先是凤姐，后是紫鹃，都听得一些消息来。
　　首先是凤姐，贾家这等门第，又寻京中衙门行事，他们自然百般配合。虽然外头强盗一类的不知道，这城中三教九流哪一处能使力气，好做个中人行事的，倒竟容易的。
　　又有贾家的仆役人等，也认得些人，知道里头的行事。两头一合，不过两三日的光景，便有些联络上来。
　　贾家自然情愿出重金赎回那玉的，只打发人去说合，来来往往又是一桩事，且还不能论定。
　　凤姐松了一口气，虽不敢回王夫人，却也与贾琏笑道：“终究了了这一桩事。”
　　可与此同时，紫鹃那里却是得了江霖托人送的信，道是那一伙强盗见势不妙，已是把近日抢劫所得尽数发卖了，早已脱身远遁去了。

第278章  纸醉
　　紫鹃一听,忙回了黛玉，又着紧往凤姐处去了一趟，回说如此。.七
　　凤姐道：“果然是一起子泥腿子的无赖贱民，哪里见过好东西。自己豁出命去做强盗,却还是叫那些个中人掌柜赚了大头！卖命也不知怎么个卖命法！你且放心,我已是使人往各处典当行里说去了,一等见着东西,比赎了回来。只恐他们连这一条路子也不知道，胡乱给了人,一时流散出去,便再难寻回了。”
　　“奶奶尽心尽力了，旁的也只合听天命罢了。”紫鹃劝道：“依着我说,既然是二爷胎里带来的，哪怕兜兜转转的，也自有回来的一日。奶奶竟放宽心些才是,人都说命中注定，岂不是这么个理儿？”
　　若是旧年，凤姐只怕还有些不服,如今经历了许多事，倒也略略领会了因果报应四个字，也多了些敬畏。见紫鹃这么说，她虽还有自小的秉性，倒也点了头,应道：“若果然应了你这话,倒也罢了。不然老太太那一关便难过,就是太太,这一年半载许多事,又添这一桩烦心的，也是伤神。”
　　正在此时，外头忽得送了帖子来，紫鹃见着，忙起身告辞。
　　只临去前，却听得凤姐道：“这是外头的事，怎么送到我这里来？你也是办差事办老了的人，如今越发迷了眼，这刘蒙还是小事，后面大事也这么着，仔细我打折你们的腿！”
　　紫鹃脚步微顿，片刻后又继续缓缓行到外头，心里却有些盘算。
　　这刘蒙乃是前头出手相救宝玉，使他得以平安归来的人。她自然是听过的，只是这人一应的前事，她全然不知，不免有些斟酌。
　　这外头自然有江霖，已是托他打探了。里头那贾宝玉虽然不好明说，他也不是那一流的人物，终究有贾琏等人，又是眼见着要联络起来的，说不得也能听到些什么。
　　她这里想着，那边刘蒙处，也正热闹。
　　却是他的表兄詹广一家到了京中，如今正打发人安置。
　　这刘蒙原系葫芦庙里的门子，后头又被寻了罪充发到北疆，自然一无所有。这詹广虽也有些穷困，到底有些父母留下的产业，倒也娶妻生子，得了一儿一女。
　　只他们家原是寒素小门，一路舟车劳顿都要惊诧刘蒙的富贵。如今入了这宅子，那不说詹广之妻白氏，儿子詹端，女儿詹玉莲，就是詹广自己也有些战战兢兢，唯恐自己一身贫苦泥腿子的寒酸，玷辱了这宅子的气派。
　　刘蒙瞧着，却想起旧年的事，不免伸手拉住詹广的手，因叹道：“阿兄只管安坐就是。咱们虽说是表兄弟，自幼却是相熟的，常有帮衬。再说，我前头被寻罪充发了去，还是阿兄与我赡养了老母，又安置了内人，这等恩德，我若不报答，哪里还是个人？如今兄弟挣命挣出一条路来，寻阿兄过来，一则是照应安置，二来也是咱们兄弟齐心，相互帮衬扶持，日后好做事的道理。”
　　这般好言好语说了一通，詹家几人方略略安心了些。
　　唯独詹广听了这些话，不免勾起旧年的事，竟叹了一口气，比旁人松泛下来，只拉着刘蒙的手，将旧年刘母并其妻的一些个事，絮絮说了一通。
　　刘蒙细细听了。
　　他虽是个机敏有心计的，也是经过行伍血海的事，论到底，却还有些良心。这会子又说得是亲娘并发妻的事，两人且亡故了去，人死为大，他自然越发只往两人种种的好处想去，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便有些触动心肠，滚下泪来。
　　旁边几个人看着，也陪着叹息哭了一回，且不在话下。
　　及等刘蒙回转过来，他便命人收拾了席面，陪着用了饭，而后又亲自引他们到了早就收拾出来的院子。
　　那詹广一家见着里头院落，越发收拾得富贵精致，一应东西都是崭新光灿，哪里见过这情景，登时便似入了仙宫一般，只觉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的，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晕乎乎跟着刘蒙逛了一圈，才稍稍定了定神。
　　刘蒙见着，伸手拍了拍，又叫来一行丫鬟仆役，各个都穿戴齐整，团团与詹广一家子行礼。
　　“这是与你们使唤的丫鬟小厮。”刘蒙一指里头四个丫头：“这是与嫂子使的，年纪大的能帮衬料理事，年轻的两个灵巧细致些。另外四个年轻些的，就是给侄女儿使的，日后出阁了，也权当她的陪嫁。另外的小厮，阿兄挑年长些的，也好做事，两个小的就跟趁着侄儿。”
　　詹广惊得差点跳起来，忙道：“我们哪里使唤得这许多人！”
　　“从前用不着，如今却要改了去，日后只怕人少不够使呢。”刘蒙一笑：“如今咱们家新兴的，这些个下头的人一时也挑不得十分齐整。正经那些人家，就是底下扫地的，也比这些多。”
　　说罢，他又指了指五六个粗使的婆子，略提了两句便罢，因与已经目不暇接迷迷瞪瞪的詹广一家道：“这舟车劳顿的额，只怕你们一家也乏得很。如今梳洗了，好生安歇去，旁的事咱们明儿再论也是不迟。”
　　那詹广一家就此安置下来。
　　且不论他们何等欢喜，又何等局促，只有一句俗话说得好：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
　　这刘蒙提点照应，凡百的事能应承的，都只有应承的，且请了积年的老人从旁指点。又有一杆子仆役赶热灶，殷切服侍。不出一个月的光景，这詹广一家便渐渐适应了。
　　偏这会子刘蒙为着结亲一件事，又有郑望春交代下来的各处关系走动等事，不免忙乱。那詹广夫妇倒还罢了，到底经历过的，又些许认得一些字，便着意帮衬。女儿詹玉兰才十三四岁，又养在深闺里，也不必说。
　　独有那詹端，已是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有一起子仆役存心奉承，常有往外头走一走的。
　　起头还只是些热闹街巷等处，后头不知不觉，也不知哪个说的话，倒引得他往那一等秦楼楚馆的销金窝温柔乡里去了。
　　詹端正是个气血旺没粘过荤腥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些个软玉温香，不过一二次便连人带脑子都昏昏呼呼起来。又因里头一个唤作蕊云的妓子，生得娇媚，却又还是个淸倌儿，常有些郁郁之态。
　　他既恋慕这蕊云的娇媚，又有些怜惜之情，竟舍了旁个，只留心她这一处。
　　那蕊云见着，也有些心热起来，又有些借此脱身出去，得一个终身依傍的念头，每与他相处，便留心用神，时时在意，处处体贴，竟比詹广夫妇两人更能熨帖詹端的心意。
　　詹端前头还只是好色，后头却真个恋恋不舍起来。又着紧暗中筹措，有意与蕊云赎身。
　　只恨那鸨母做鬼，不肯放蕊云这一颗摇钱树，百般推诿不休，方不能作配。
　　她这里也有个说头：“我养你八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沾笔墨书画，瑶琴琵琶的，就是正经的小姐也不过这么着了。好容易养出个模样儿来，正是报答我的时候，这会子就要赎身？老娘要是许了，竟不是个鸨母，倒是个真娘了！除非现拿五千两银子来，我也认了这霉头，不然，休想动这个念头！”
　　她狮子大张口，詹端不过咋咋然入了京城，靠着亲戚将养的少年郎，哪里听过这个数目，登时便傻了眼。错非他情根深种，只怕当时就要落荒而逃了。
　　过后与蕊云言语，也是无计可施。
　　蕊云原知道他的根底，便含泪劝慰：“也是奴的命罢了。你有这个心，我有这个意，咱们能做一日夫妻，便做一日，往后怎么着，也只凭苍天做主罢了。”
　　听得这些话，詹端越发煎熬，只拉着蕊云的手，咬牙道：“你放心，了不得我告诉叔叔。他是个有能为的，若果然可怜咱们，竟许了也是未必。”
　　这一番情意，蕊云深为感动，又因本系读书人家的小姐，只是家败为人所卖，正经有一番念想的，原不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她也是打准了主意，从此一心一意，只与这詹端一处了。
　　偏过不得半月，恰是鸨母与蕊云开脸的日子。那詹端费了百般精神，着紧筹措了一笔银钱，又有蕊云誓死不肯，鸨母方认了晦气，自许了詹端。
　　可从此之后，既开了脸，原不是那个清倌人了，这蕊云自然要一点朱唇万人尝。饶是詹端十分用心，终究银钱有数，只留了十日，终被这鸨母使人拉扯出去了。
　　两人既是有情，如何舍得。
　　当下里，一个蕊云挣命似得闹腾，外头詹端也是百般撕扯不休。那鸨母原从蕊云处知道，这詹端本系一个大官的子侄辈，也不敢下狠手。
　　如此，饶是人多，一个发了狠的，几个拉扯的终究叫詹端挣扎出来，当即就又要往里头闯进去。偏这会子薛蟠正摇着扇子从里头出来，两厢一对，恰撞了个满怀，登时双方都是一个趔趄，狠狠跌坐在地上。

第279章  打杀
　　要是旁人倒还罢了,偏这薛蟠自来豪横惯了，本就不是个吃亏的主，前头又才从夏金桂处讨了不自在。
　　这会子吃这一撞，他的气便凑到一处,当时便一抖身,推开扶住他的几个小厮伴当,迈着腿大咧咧上前来,伸手就给这詹端一个大嘴巴子，打得他身形一歪,差点跌坐在地：“哪里来的野杂种,也敢冲撞老子！”.七
　　一面说，一面就叫嚷起来：“给我打！”
　　旁边的鸨母见着,忙上前说情，又悄悄与薛蟠道：“薛大爷不知道，这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只是糊涂不知事，您原是见过大世面的，跟他计较,岂不是跌了身份？”
　　说着，她回头就与几个护院使眼色，命他们将人带出去。
　　薛蟠也知道，这京城地界，原不是旁处可比的,有些个事体倒也不敢过分,只得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摆手道：“既然妈妈说情,我也懒得理会,听说你这里的娇红、蕊云几个现也开了脸，今儿正好，大爷我包个场面，使她们几个一起伺候一日，也就罢了。”
　　那詹端本是下头寒素人家，前头吃了打骂，也一句多话不敢说的，原是悻悻然只当自己冲撞了人，合该的。只是后头听得蕊云两字，这薛蟠又一脸垂涎，说着什么伺候一日，登时勾起前头的事来，当即他就绿了脸红了眼珠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使劲一挣，就冲了过来。
　　他原是个安生孩子，不曾打架做耍的，这会子也不知如何，不过把自己当做牛也似的，蒙头就顶到薛蟠的肚腹上头，两只手一抱，胡乱向前冲了过去。
　　那薛蟠虽豪横，却不过是个纨绔子弟，酒肉倒吃得，真撞见这等事，也是稀里糊涂，只满口叫嚷，胡乱伸手乱打一气罢了。
　　旁边一干人等，也是唬了一跳，也有叫嚷的，也有上前来拉扯的，还有趁乱探头看热闹的，闹哄哄的喧哗声，直能将这屋顶都掀翻了去。
　　这七手八脚，叫嚷劝说且不必说，只等真个拉扯开来，那詹端固然是皮青脸肿，连身子也站不住了的，就是薛蟠也是吃了好几下子，嘴角破了皮，肚子更是一串儿的翻江倒海的，只能捂着肚皮叫骂：“把这野杂种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幸而薛家这些小厮人等，原受了薛姨妈百般嘱咐，也知道这京城的地界，原不比金陵，虽然也呐呐答应着，却实不敢动手，被薛蟠催逼着不过，也就拉住了胡乱扇两巴掌推搡叫骂罢了。
　　鸨母等人才松了一口气，偏薛蟠却受不住一口盛气，只觉稍稍好了些，顺手就抄起一个凳子，抬手就往詹端那里砸了过去，一面还高声叫嚷：“呸！死挺尸的野杂种，今日大爷就叫你不得好死！”
　　众人忽见着一把椅子当头砸过来，也没多想，便惊呼着躲开来。只留那詹端，既吃了好几下拳脚，又慌乱失了神，竟不能挪动躲闪开来。
　　当下只听得划拉几声，那椅子当头砸到詹端身上，登时满堂一静。
　　半日才有人叫嚷起来：“快！快救人！”
　　那边薛蟠也从怒气中回过神来，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忽得缩回两步，面上也有些呆滞的模样儿：“这、这就死了？”
　　话音落地，旁边薛家的小厮人等忙不迭簇拥上来，一把拉住薛蟠，便往外头跑去：“大爷、大爷，咱们快回去！”
　　鸨母等人早把椅子挪开，又瞧那詹端，却见他五官模糊，一片血呼啦差里，只有两只眼珠子直瞪瞪着鼓出来，却是一动也不动，眼瞅着就是没气了。
　　这一片热闹里，忽得死了个人，众人也都有些心凉，一些个过来买酒取乐的人瞧着，一来晦气，二来也恐自家沾惹上事，或是悄悄，或是几句话招呼了，呼啦啦便散了出去。
　　独有那鸨母怔了半日，才慌忙打发人去报官，又要去拿薛蟠，只回头看去，哪里还有薛蟠一干人的影子，不免越发慌乱起来。偏这会子，上头的蕊云还要死要活得折腾，又是一桩事。
　　此间种种忙乱，且不在话下。
　　又有那陪着詹端的两三个小厮，忽见着这么情景，也是呆愣当场。待回过神来，各个都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做去——这刘家毕竟是个暴发的，采买来的仆役人等，行事自然比不得贾家这等大户人家。
　　幸而那鸨母却是个有眼界能干的，当即就拉住三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家？还不回去报信？我已是往官府报了案，你们自己商议商议，打发一个人回去告诉，另外两个留着守住了。再要有什么，我们这里人多口杂的，须不好做。”
　　她收了素日的笑脸，厉声作色，果然拿住了这三人。
　　三人虽吓唬得不轻，到底也是有些见识的，胡乱商议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方想起一桩事，忙又问那鸨母，这薛蟠究竟系什么人家。
　　鸨母冷笑道：“要提这个，只怕你们家就要缩了回去——这是荣国府贾家的亲戚，前头去了的王太尉，正是他舅舅。家里倒还算平常，不过领着宫中的差事，现做买卖的，唤作薛蟠。”
　　见她这么说，这三人到底年轻，不免气血上来，反倒恼怒起来：“那又怎么样？现打死了我们小主子，倒还能压着不成！”
　　一行说，一行已是商议完了，里头一个嘴皮子利索素日能说的，打马回去通报，留下两人来守着尸身，二来也是应付官府那边的事。
　　那鸨母见着他们竟也不惧，倒生出二三分提防的心，也不敢就此不管，只命人取来一匹素布遮住了尸身，又着两个护院一并收着，自己便抽身回去，有意捏一捏蕊云——虽说是个烟花女子，到底是被詹端才梳拢了的，又连着十来日的光景，真个闹将起来，倒也是个筹码。
　　且不论这鸨母如何与蕊云言语，只那刘蒙回到家中，才吃了两口茶，忽得听见这话，直如一道雷霆劈下，半个身子都麻了：“你说什么！”
　　那小厮满脸涕泪交加，面皮紫涨，脖颈上青筋一条条绽起，心中十分紧张，忙不迭寻了话头推卸自己的责任：“老爷，如今说不得这个，您老快去瞧瞧罢。听说那个什么薛蟠家大业大，有权有势的，现只两个人守着，说不得什么时候来个人掠了大爷的尸身……到时候，可怎么是好！”
　　“薛蟠？”那刘蒙一听，就记起旧事来，面色也是一变，知道这些纨绔子弟甚个事都敢做的，真的毁坏尸身也是不定，当即也顾不得旁个，忙打发人取了马匹，点了七八个有气力能为的下属，一行人匆匆赶了过去。
　　他们这等气势汹汹，那花楼里的鸨母等人瞧着也是心中一紧，打叠出十二分的小心，上前来攀谈开释。一则宽慰劝说，解释缘由；二来也是开脱自己的责任。
　　那刘蒙深知人情世故，虽也是伤心侄儿亡故，但这詹端并非打小看到大的，不过爱屋及乌，方有五六分情谊。这会子固然恼怒，他也没被冲昏了头，当即冷声道：
　　“你们原是此地主人，要说没有半点粘连，谁个能信？如今只合说清楚，正经写了条陈，认了事项，我也不与你们为难，自然寻那该偿命的人去！”
　　这却是要他们作证了。
　　那鸨母不免踟蹰起来：那薛蟠身后好有几处亲戚，都是煊煊赫赫的人家，等闲不能得罪的。如今做了这个证，日后他们寻自己的麻烦，可怎么是好？
　　但要不做这证。
　　眼前这个大人，瞧着也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人家，又是苦主，自己当真不能得罪。
　　心里百般滋味翻涌一通，鸨母终究狠了狠心，咬牙将蕊云的事点了出来，又道：“如今令公子故去，这蕊云到底服侍了十来日，虽也吃了两剂药，那小蹄子却是一心一意指望着的，说不得便有了身孕，也是未必。”
　　刘蒙听了，冷笑一声，正待说话，外头一阵喧闹，却是官府那边的人终于到了。
　　见此情景，众人也只得先放下这些个事，先去请捕快人等进来，将事情着实分说了一通。
　　那捕快虽是小吏，却也是京城里历练出来的，深通人事的，知道这里三方，薛蟠并这刘蒙不必说，就是这鸨母一处，也不是他等闲能得罪起的——在这京城里有这个产业，哪个不是有个靠山，又有许多交情的？
　　当下里，他只管将一应言语记录下来，又着人探查询问，至如案件如何却一个准话也不敢应承的。
　　刘蒙冷眼瞧着，便迈步向前，正待言语两句，忽听得一阵楼梯响动，却是一个衣衫凌乱，钗横鬓乱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将过来。
　　众人都是一怔，正待言语，就见那女子扬起面庞，半边脸早已打得通红紫涨，一双眼睛更是红肿呆滞，使人心头一紧。她却浑然不顾，只□□着脚，半是跑半是拖着腿挪动，歪歪扭扭挪到跟前来，一见被素布遮盖住的地方，便双泪簌簌而下，张着嘴嘶嚎起来。

第280章  痛极
　　真个摧心裂肺,直让人鼻尖一酸，心中也有些恻然起来。
　　偏这会子，詹端的父亲詹广也被引到这里，听到这几声,他本就提着的心登时一紧,踉跄着奔到前头,颤抖着手将那素布一掀,登时面色惨白，老泪滚落,当时就痛哭起来。
　　如此情景,刘蒙不必说，自是心中恻然,一面陪哭，一面少不得劝慰，又命小厮人等搀扶住人。就是旁个鸨母、捕快并旁的妓子、护院人等,也多有些喟叹的。
　　只是这点微薄的喟叹，在一刻钟后，也如同微薄的血色落入水中,渐次消去。
　　旁个不说，这捕快人等便有些不耐烦，虽瞧着刘蒙不是寻常人等，到底面生，估量着大约不是那一二等冒犯不得的人家,便悄悄寻了刘蒙,低声告诉：
　　“这位大爷,小的们不是有意叨扰——这谁家忽得飞来横祸,撞见这样的冤孽,也是可悲可叹的。只是一来，总要为去了的人抓那凶犯。二来，这人已是去了，终归早些收拾了，也好安葬。如今暑热的天，实在也耽搁不得。这会子已是有些蚊蝇了，等会子越发不成个样子！”
　　刘蒙听得，扭头去看那素布蒙着的尸身，半日没有言语。
　　还是旁边的下属人等连番劝说，连着那詹广也听到了。他为人父，自然是悲痛欲绝的，可儿子实是去了的，不免念起身后事，反倒踉跄两步站起身来，且要去拉刘蒙。
　　见此情景，刘蒙忙紧走两步，从小厮手中一把扶住詹广：“阿兄仔细！”
　　詹广涕泪交加，老脸惨败，两只手青筋暴起，只紧紧攥住刘蒙的手臂，双眼直瞪瞪的，竟有些古怪：“阿弟！咱们要为端儿报仇啊！”
　　“那是自然！”刘蒙一口应下，端得斩钉截铁：“原是我请了阿兄前来，按说，这事大半的由头，竟落在我身上！要再不为端儿报仇雪恨，我成个什么人！”
　　说罢，他扭头看向捕快：“这里许多人都瞧准了，那凶犯系荣国府的亲戚，唤作薛蟠的，现买了一处临近的屋舍，依傍而居。”
　　这荣国府三个字一出，捕快们脸色就是一变。
　　刘蒙冷笑道：“你们不必推说。我原也不是寒门小户，自然知道他家的。你们正经使人捉拿，我便不多说一个字，不然我连着你们并那贾家王家，一并上奏弹劾！”
　　说着，便表了自家的身份。
　　这一通话落下，那捕快人等面色却更苦了三分。
　　似他们这等在京城里做事的，深知一个道理：最难便是两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要在中间受那夹板气不说，大抵还两头还容易都得罪了。末了，只消一头没有倒塌，总归没有他们的好处。
　　是以，众人越发恭敬，却一个旁话也不敢多说，只唯唯诺诺四个字，以作应酬。
　　刘蒙瞧在眼里，虽然咬牙，却也平添了三分提防，嘴里少不得敲打讽刺，却将尸身正经运回家中，又着人紧着买了棺木并冰块等物，好生安置妥当。
　　而后刘家如何慌乱吵嚷，那边衙门里有如何焦头烂额，且不在话下。
　　只那边薛蟠从这里出来，起头也是有些慌乱，但因着自小蛮横惯了的。出去骑了马，只走过一条街，不消旁人多劝什么，自己便渐渐回转过来，且把马头一转，另寻了一处温柔乡来：“也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小杂种，没得叫他扰了大爷的兴！”
　　说罢，他也不管仆役劝阻，竟自耍去了。
　　倒是那几个小厮，虽然也倚仗这薛家的势，多有些横行霸道的。但有薛姨妈的教训，又到底死了人的，终究瞅着薛蟠不留意，打发了个素日不得意的回去。
　　那小厮回去，也知道这是个讨不得好的差事，只求个爽利，一回去便将事情从头到尾回与薛姨妈。
　　薛姨妈听了，气了个倒仰，差点便厥过去。
　　旁边丫鬟婆子见着，也是慌乱，忙打发人寻宝钗来。
　　这会子宝钗又在宝琴屋中说话，帮衬些事务，忽听说薛姨妈有恙。姊妹两人忙赶过去。
　　宝钗心细，早在半路便盘问出了事，听说薛蟠又打死了人，她面色便是一白，忙叫住莺儿，使她立时打发寻几个老诚的管事人等过来，自己与宝琴一径赶过去。
　　那边薛姨妈也在七手八脚中回转过来，又吃了两口茶，气息虽有些发虚，面庞倒有些血色起来。她却顾不得自己，先竖起两只眼睛，盯着下头的小厮，难得厉声喝道：“大爷如今在哪里？”
　　“妈！”
　　“伯母！”
　　宝钗宝琴姊妹正赶到，听见这一声，心底先是一松，后头又有些提起来，跨入屋中便不顾旁个，先劝道：“您且缓一缓，略松泛松泛，既然事情已是出来了，如今再要气急，也是无用，反倒伤身。”
　　一行说，两人一个伸手搀扶，一个端来茶汤，且与薛姨妈吃下，好定定神。
　　那薛姨妈微微吐出一口气，心底的燥意稍稍去了些，眼圈儿一红，却又撒了几滴泪来：“我自来是个没福的，才养出这么个孽障来！”
　　一行说，一行早已哭了起来。
　　又念着那被打死的人，也是有老子娘养的，如今一朝死了去，还不知怎么着。
　　如此种种，且不细说。
　　她如此，宝琴也不免伤感，一面劝，一面又看向宝钗：“大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宝钗听了两句，又素知薛蟠的习性，心里已是猜出七八分来，却还是回头命小厮从头细说了来。自己则盘算一回，一面听，一面瞧见赶过来的管事人等，与他们点一点头，命道：“去外头将蝌弟请回来。”
　　又打发其中一个老诚有身份的，命他死活也要将薛蟠拖回来。
　　而后方是打发人告诉贾家、王家，又问衙门等处的消息，预备后头好做应酬。
　　这一通忙乱，那小厮原要停一停话头，宝钗回头便命他只管说，自己将事安置明白，又听完了事，才转头安抚薛姨妈并宝琴两人：“如今既已生事，后悔也是来不及，先把事情打探明白，后面咱们再商议料理，再说定论。依着我说，虽说哥哥性子急躁，却也不是胡乱寻人便要打的，必然有个缘故才是。”
　　她不疾不徐，将事情料理分派明白，又说是如此，不说薛姨妈并宝琴两人，就是底下一干仆役人等，也暂且安稳下来。
　　当下里，只依着她的言语，各自做事去了。
　　薛姨妈吃了两口茶，究竟按捺不住，必要去寻王夫人言语。
　　宝钗想了想，终究道：“妈心中不安稳，寻姨妈言语，我原不该拦着的。只是前头已是打发人寻哥哥回来。他回来，若没见着您，只怕更不着意了。”
　　薛姨妈听得这话，也觉有理，正要点头说两句，忽就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夏金桂便掀了帐子进来，一面冷笑道：“母亲并两位妹妹在这里做什么呢？可是商议什么大事？怎么我一声儿也没听见，只瞧着人跑马叫的，唬得什么似的，偏一个做主的人也没瞧见！”
　　见着她来，薛姨妈本就焦躁的心，越发翻涌起来，当即也冷着脸道：“我们娘儿们说话的事，也要打发人一样一样告诉你不成？”
　　“看母亲说着。”夏金桂笑意盈盈着，一双眼睛却冰凉凉的：“活像我竟不是内人，倒是个外人了？”
　　宝钗一听即明，不等夏金桂说破，当即柔声道：“嫂子多心了，本是这等事，我们这会子也做不得什么，告诉嫂子，倒要多个人提心吊胆的——只是嫂子既这么说，我们再要推脱，倒真个是做外人了。”
　　说罢，她言简意赅，三两句话将这事描摹了一番。
　　夏金桂本是瞧准了薛姨妈的性情，有意借此生事，忽听得宝钗这么个言语，她冷笑一声，也没再戳破，反倒接了话头应道：“竟是这样的事！也难怪母亲失态，倒是我糊涂，反倒计较起来。”7K妏敩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一面拿着漫不经心做个伤心拭泪的模样儿，一面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又转，将众人神色打量了一通，暗暗有些念头起来。
　　宝钗却还是一派沉稳，低声道：“说不得这话，嫂嫂本也是有心的。”
　　却在此时，外头打发去的人一个紧着一个回来。
　　贾家、王家两处，自然是说知道了，也没等薛家言语，自己便应承着要去衙门打探。至如薛蝌、薛蟠两人，前者不必说，真个是快马加鞭回来，后面一个也是被逼勒着回来，悻悻然坐下。
　　薛姨妈还问两句，哭一声，不能十分理事，宝钗却是一听即明，样样分派明白。
　　夏金桂看在眼里，虽然素日与宝钗有嫌隙的，这会子也不免有些感慨：怎么一个娘胎里，倒爬出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想想倒叫人不服，如果这兄妹内里换过来，自己纵然伏低做小，也有三分情愿。偏又不得。
　　她这里嗟叹，却并不将这一桩事放在眼里。
　　休说她，自宝钗起，薛家、贾家并王家等一干人，也都是这么个心，只说后头了不得拿钱垫吧，又有姻亲势力，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后面却打探明白，这被打死的詹端不过寻常百姓，并不算什么。偏他却有个换做刘蒙的靠山，又是正经极亲近的姻亲。
　　那刘家，却是不吃这几家的施压的。

第281章  他心
　　非但不吃,且还渐渐生出个旁个想头来。
　　这里却也有些干系。
　　原来薛家通过姻亲，着实想要将这事就此化解。里头王家倒还罢了，本就守丧之家，又失了家中栋梁,虽有些世交故旧,到底不比先前。贾家虽多有不如,却有一件强的：做主的贾赦、贾政、贾珍,俱都健在，这么些年的人情世故,也维系着。又有贾母这等老封君,有些人情饱受经历，越发显得珍贵,真个要说项，也是一句算一句的。
　　只是贾赦、贾珍原与薛家略隔了一层，又素日不甚喜欢薛蟠,不过是亲戚情面，聊作应酬，实没有下死力的心的。贾政又是个端方的性情,听得薛蟠又打死了人，心里便很是不喜欢，只是三四代的姻亲世交，自来遮掩扶持有旧的，又有王夫人薛姨妈姊妹之情在那里,少不得多费些心力。
　　可也是如此,他也添了些斟酌。
　　一则,薛蟠连着两回打死人命,事情非小,总不能回回与他遮掩，必要与他一些教训才是。二来，刘蒙前不久才救过宝玉，两家本有些恩情联络，并非陌路，兼着这去世的到底是表兄之子，到底不比正经本家子侄辈，许是尚可通融的。
　　是以，贾政施压之余，却也通过王夫人，将欲带了薛蟠，亲自上门磕头致歉一事做来。至如后面如何赔偿，又如何衙门打点，却又是另一桩事了。
　　王夫人听说，倒有些犹豫，也不敢先寻薛姨妈言语，只先与贾母商议，道是如此。
　　贾母近日知道宝玉失玉一桩事，本就心绪不佳，再听说薛蟠的事，更觉今年命逢太岁，多有坎坷。是以，闷闷了几日。
　　这会子王夫人又提了这话，她不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老爷大略的心思，咱们自然明白，不过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好歹过去磕个头，与人摔打两下，总归去了怨气，再十分诚心相对，他家不死咬着，终归是个好事。二来，薛家哥儿也得个教训，日后再不能肆意妄为。
　　只是，咱们不消多想，也知道的。那詹家既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苦苦以他为法，如今既失了，哪里能轻易放过薛家哥儿？不说衙门不衙门的，单单薛哥儿过去，就怕他家立时拿了人往死里打，十几二十个人聚伙上来，又如何拦得住？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又是家丁，本就买断了性命的。”
　　见贾母这般说，王夫人也有些心惊，她只说薛蟠过去，未必能消弭怨气，又恐他生事，非但不能开解，反倒更添了仇怨。是以，她方有些犹疑，却着实没想到这一处。
　　如今既听见了，她便不能冒险，只能叹道：“老太太说得在理，可要詹家死活咬准了，又有刘蒙这一处姻亲支撑，蟠哥儿这里又该怎么办？终不能真个叫他一命偿一命罢！”
　　贾母沉默了半日，才叹道：“既如此，要紧的一件，便是不能定下铁案来。那到底是个平民，只消有些疑点，便花钱买个赎罪，也还罢了。薛哥儿现今本就领着官中的事，又已成亲，有这个罪责，不受刑也还罢了。”
　　这便是以金赎罪的意思了。
　　这等事，王夫人倒也隐隐有些听闻，只是未曾经历，一时半日也没想到这个。这会子贾母言语起来，她才猛记起这一桩，忙点头称是：“这着实要紧，后头我告诉他们一声，终归是个械斗，一时气恼激怒上来，这人多势众的，一起上来你一脚我一脚的，才闹出这等结果。原也是没仇没怨不认识的人，合该不算这个的。”
　　贾母点一点头，又问王夫人：“今日外头照旧没个揭帖的？”
　　这说得却是贾宝玉失玉这一桩事。
　　前头凤姐寻遍满城，终究没有寻到失玉，又着紧打点各处，好慢慢寻摸。可二十来日过去，终究没个影子，少不得还是得慢慢告诉贾母。
　　贾母闻说，自然不肯，立时着人各处张罗贴告示，重金相赎，必要将那玉寻回来。
　　可连着七八日过去，虽有几个人心怀侥幸，拿了玉石来冒名，终究被认出，又被赶出去。贾母日日相问，总还是不肯死心，只挂念着不放。
　　她如此，王夫人为人母的，自然也是提着一颗心的，只是在老人家跟前，不肯显出来，平添愁绪。
　　这会子贾母又问，王夫人也只得忍住叹息，低声宽慰道：“想来这玉失了这么些日子，五六日的光景，也不能寻回。老太太也不必焦心，既这玉托胎与宝玉，又有前头魇魔法那一件，可见是有缘法的。这会子失了，后面自然也有重回的。”
　　贾母听见，却没有言语。
　　她原是有经历的老人家，王夫人所说，她自然也想得到。但王夫人没说的，没想到的，她更能想到。
　　自来这等有灵验的宝物，一是缘法，二来也有个运势的说头。
　　宝玉失去这一块自落地便有的玉，未必不是个征兆。何况这一年的光景，自王子腾过世，又有南安郡王，薛家等几桩事接连出来，原是极少见的。
　　贾母也是经过见过的人，这世家兴旺起朱楼的样子，她见过。那大家族衰亡楼塌了的景象，她也见过。这从头到尾数十年的光阴，原不是白过的。
　　而眼前，贾家的光景，落在她眼里，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心里大抵有个模子的。
　　度量着这些事，贾母神色便更见颓然，也懒怠再说什么，只略点一点头便罢。
　　倒是王夫人念着薛家这边，宽慰贾母几句，便起身辞了去，先去回了贾政，说是如此，而后便请来薛姨妈并宝钗，将内里的事说与她们。
　　薛姨妈倒还罢了，宝钗博学多知，只是世情历练得少，不能拿得准，一听王夫人这话，心底便安稳了三分，一面与母亲一并谢过王夫人，一面暗暗松了一口气：终归有个妥帖的法子了，再要没个准话，只怕嫂子那里又要兴出事来。
　　有这个隐忧，宝钗便多问了两句。
　　王夫人便将贾政先前的提议说了，又言贾母的意思，末了才道：“蟠儿虽糊涂，做错了事，咱们到底也要为他周全，终不能使他陷于险境，只能暂且罢了。现今衙门那里虽还含糊着，老爷却也说了，明日带宝玉走一趟，替你们说说情。二来，贾雨村现是大司马，又协理军机的，论来也是军中的人物，他出面做个和事的，想来一个上官怎么也有个体面在。”
　　这一番话说罢，薛姨妈并宝钗都是心中松快，忙起身再四谢过。
　　王夫人道：“咱们姊妹姨甥之情，论这个，就是外道了。只盼往后蟠儿有了这个教训，从此后改过了要紧。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终究不是个事。不说这京城里多的是体面人家，单单是寻常百姓，到底也是性命相干的。”
　　她从未这么言语过，薛姨妈听了，也是红了眼圈儿，又觉羞惭，应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只是拘不住这没笼头的马，倒让这小畜生越发放肆，甚个事都做得出来！”
　　这么痛骂了一通，王夫人听得也有些喟叹起来。
　　她也有宝玉这么个儿子，因贾母溺爱，本人秉性，常有拘束不住的艰难。虽说这两年略好了些，到底也有不遂意的地方。她自然也能体味薛姨妈的难处，是以，王夫人听了两句，反倒劝道：
　　“你的难处，旁人不知道，我如何不知？旧年老爷怎么教训宝玉的？我原与老爷也是一个心，只是他自小宠溺惯了，又生出一种古怪癖性，百般扭转不过的。也就这两年略好了些，到底没有改过的。
　　自我看来，这哥儿却与姐儿不同，性情古怪也是有的。只年纪大些，或是有了媳妇，善加劝导，竟还好些。旧年琏儿那小子，也有些习气，后头有了凤姐儿，如今也渐渐平和了些。
　　我听说蟠儿媳妇现今也改过了，倒比旧年好些。何不与她商议商议？若能辖制住蟠儿，就是她性子急躁些，倒也罢了。”
　　薛姨妈听了，沉默了半日，才摇头叹道：“不提她倒还罢了。”
　　说着，她便将先前事发，自己等人如何言语行动，夏金桂又是怎么个模样儿，粗略说了一通。
　　旁边宝钗垂着头没有言语，倒是王夫人有些听怔住，半日才道：“她竟是这么个心？”
　　“我的姐姐，你瞧着我并宝丫头，哪个是好辖制人的？”薛姨妈叹道：“就是蟠儿，莽撞糊涂是真，却也不是好管人好辖制人的性子。偏这媳妇，却有这么个秉性。如今又明里暗中的闹腾，只说自己要守活寡。外头的事还没料理齐整，她在里头已是闹了个不可开交了。”
　　王夫人停了半晌，方道：“若只这么着，终究不是个做夫妻的情义，嗳，只怕往后倒要正经当一回事来议论了。”
　　“我也是这么想。”薛姨妈有些倦怠得摇了摇头：“只这事料理了，倒要去一封书信，正经与亲家太太商议，究竟怎么区处。”
　　说到了这份上，两人也都索然无味，略提了两句旁话，便自散了。
　　只是她们却料不得，前头贾政宝玉前来吊唁竟还罢了，后头夹杂进一个贾雨村，却真个勾起刘蒙的真火来。

第282章  旧案
　　也不是别个,这贾雨村虽算得枭雄人物，才干出众，却难免聪明太过，于上下皆有些轻慢。旧年便曾因恃才侮上,被参革职。如今虽将养出些心胸,到底还有这个秉性在。
　　似他这等人,又如何记得旧年被自己轻轻发落边疆的小小门子？又怎能料到,这人竟能鱼跃龙门，到了如今这么个光景？虽然对面时,他也曾略觉面善,究竟没留心在意，只不过请来刘蒙,如此这般半是劝和，半是提点，就将事完了。
　　那刘蒙在他跟前唯唯而已,可出了门，却立时沉下脸来。
　　旁边服侍的两个下属见着，也不敢言语,只与他一并上了马。
　　刘蒙却有一桩好处，虽心中激怒，却也沉得住气，并不挥斥发泄。这会子道路往来人多，他也不挥鞭,一径拉着马缰,稍作引导,便由着马匹慢慢而行。
　　及等到了家中,刘蒙还先问过詹广一家,听说詹广伤心太过，已是被扶进屋中歇息。白氏又被女儿詹玉莲劝说，一并入内，一则照料詹广，二来也是歇息疗养。至如詹玉莲，却不肯歇息，先去瞧过了那蕊云，后面只在灵前哀哀欲绝。
　　他心内一酸，也是叹道：“他们一家子亲热安稳，为着我一片私心到了京中，却生出这等事来！”
　　又有仆役提及郑家也打发人来询问，有意推后成亲事。
　　刘蒙点一点头，道：“等会子代我送个帖子过去，明日我自然登门细说的。”一面说，一面往灵堂那边去，只见詹玉莲满脸是泪，却一点也不高声嚎哭，不过呜呜咽咽着，坐在一边烧纸。
　　她这般行止，犹如一枝带雨梨花，既凄冷，又哀婉，倒叫人越发怜惜。
　　刘蒙不由长叹一声，上前来亲自燃香为礼，又命人取来细粥小菜，着实劝詹玉莲用了些，方道：“侄女儿放心，我如今旁个无能，只为侄儿报仇一件，再不能推诿半点。不然，我成个什么人！倒是你爹娘这里，我事情未成，也不敢深劝的，你是个好孩子，多多宽慰劝说，不使我再添罪孽，叔叔便感激不尽了！”
　　詹玉莲虽是寒门小户的女孩儿，却生来有些静气，虽然心里十分伤心，却还能把持得住，听得刘蒙这话，她眼睫微动，语带哽咽，说话却颇为明白：
　　“叔叔说得哪里话？您一片好心好意，提携我们家来的。自我们过来，无有不应，无有不足的。只是哥哥糊涂，趁着我们不备，竟寻到那一等地方去，又与人厮打，方落得这么个结果！”
　　说到这里，她泪珠滚落，却还是行了一礼，才接着道：“休说叔叔近日多事，连日都在外头奔走的。就不提这个，也没有时时盯着哥哥的礼，按说，我们原在家中，也是一个不知的。”
　　这几句话她说得伤感，刘蒙听得越发动容：“虽如此，终究是我没料理齐全，与他使得小厮不老成，才是如此。”
　　见他这么说，詹玉莲沉默了片刻，忽得道：“叔叔可知道那薛家的情景？”
　　刘蒙迟疑片刻，终究将薛家的情景说了一通。
　　那詹玉莲听了，半日才道：“他家也只一个儿子……做什么要打死我哥哥？”
　　正自说着，外头忽而一阵脚步响动，却是詹广夫妇又过来了。两人面色憔悴，神情呆愣，直直走到刘蒙跟前，才似回过神来，一板一眼行了个礼问了一句好。
　　刘蒙见着，忙伸手搀扶住了，又着实劝慰。
　　詹广夫妇两人，却呐呐应两句，着实提不起半点情绪。
　　见此情景，詹玉莲犹豫片刻，忽得道：“方才我从蕊云姐姐那里出来，她今日吐了两回，按着日子该来的月信也迟了三四日……”
　　这话一出，刘蒙猛然站起，就是詹广并白氏，在呆愣了半晌后，也似回过神来，怔怔看向女儿：“这、这是真的？”
　　“真的是。”詹玉莲道：“我本想着求叔叔请个大夫过来查看，又恐日子太短，未必能诊出来，这才不敢言语。”
　　“我这就请一位好大夫来。”刘蒙忙叫来下属，命他拿上名帖，即刻请前头由郑家牵线认识的名医过来。
　　有这一桩喜事，虽然未曾作准，到底詹广夫妇念着子嗣，倒比先前略减了些悲痛，只还盯着棺木有些痴痴着。
　　刘蒙见着，想了想，终究还是道：“阿兄可还记着甄士隐甄老爷家的事？”
　　詹广半日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你提他家做什么？”
　　“阿兄伤心，才没想起来。”刘蒙叹道：“旧年我与你吃酒，就提过的。那甄小姐原也是命中无福，分明是个士绅人家的小姐，偏被拐子拐了去。后面好容易被个知情有意的冯渊看中，立等做妻一般相待，偏这冯渊又被打死了。待得上官查案，那贾雨村旧年得了她爹恩惠，也是知道了的，偏碍于薛家势大，还是囫囵判了案。”
　　旁个犹可，这薛家两字一出，詹广立时精神一震，猛然回头看他。
　　刘蒙道：“阿兄可记起了罢。只这一顿酒过了后，没等两日，我就被寻了个错处流放了。这里贾雨村不必说，就是那打死人的薛家，正是如今打死侄儿的薛蟠！”
　　谁知詹广一听，却是身形微顿，忽得伸手拉住刘蒙：“他家那般势大，咱们能如何？”
　　说得白氏并詹玉莲都有些慌乱起来。
　　刘蒙却道：“阿兄，我也是领悟到一件事来的。天底下的事，自然少不得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可也要讲个良心，论个因果的。旧年甄家小姐那一桩，原也是我说破关节，倒给贾雨村那狗贼做筏子，连着自己也败了阴德。
　　说来我自家想一想，有后面那么个结果，也是不怨——那甄老爷旧年待我和气，逢年过节的庙里不必说，就是我们这些小的，也多有粘连好处的。偏他的女儿，我不肯帮衬也就罢了，还倒推了一把，只为着能爬上去，得些好处。
　　后面那么些事，若说是有二三分报应，我是不敢不认的，这就是个因果报应。只是，你可知道这甄家小姐后头的事？如今她交了好运，从那薛家脱身出来，倒与她母亲团聚了，现也出嫁了，正经平头夫妻，虽不算富贵，到底也是体面。”
　　说着，他便将听说来的一些事道明。
　　詹广一家听得这些悲欢离合之事，也是惊叹，而后却有些喟叹：“她也算有些福报。那贾雨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阿兄真是善心。贾雨村那狗贼能有这等好心肠？”刘蒙冷笑道：“还不是那贾家的公子姑娘善心，甄小姐也想起旧事，这贾雨村恰巧那时候遇到一个坎，趁机做个好人，方有这么个结果。实在说来，旧年他早判了案，将甄小姐发还本家，岂不更完满？”
　　詹广点头道：“这却也是。”
　　说得这一句，他忽得回过神来，呀得叫了一声，便问道：“你这时候就要揭发了他？”
　　“这时候不做，甚个时候做？”刘蒙冷笑道：“休说侄儿一件血案，就是我那深仇大恨，现不发作了，又要等到何时？那贾家早就内囊上来了，要是我揭破了这事，他们还不肯退让，就休怪我与吴家几个一道，痛下狠手了！”
　　詹广、白氏并詹玉莲哪里听过这些事，都是有些畏缩，呐呐有些不敢言语。
　　刘蒙却又劝他们：“我前头不说这些话，是想着阿兄嫂子并侄女儿伤心，说这些又不中用，倒也罢了。且又没打探明白。现今诸多事都探明白了，倒要请阿兄并嫂子与我一道，寻那甄家小姐分说明白——那薛家打死冯渊，她亲眼所见。若能说动了她，到底认了文契，自然是薛蟠一条罪孽，就是那贾雨村，也能叫人看明白，原是个忘恩负义的狗贼罢了。”
　　詹广并白氏犹豫半日，白氏才忽得咬牙：“我去！”说着，她又回头看向詹广：“你也去！”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回话，道是大夫请来了。
　　四人一听，忙命人看守灵堂，白氏并詹玉莲自往蕊云的屋子去，刘蒙詹广又赶去接应大夫，好一通忙乱，幸而那大夫却说了两句准话。
　　那蕊云竟有些运道，六七成是真个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太小，大约不过一个月，脉象便还有些模糊。只待一个月后，便十有八九能拿准了的。
　　有这一桩事，詹广夫妇虽还悲痛，到底有了子嗣血脉之念，倒比先前活泛了些。又因蕊云有这一等缘故，且本系书香门第，不幸落入烟花之地，言语行止却不显水性，竟越性与她定了妾室的名头，日后将养子孙，也是一个结果。
　　蕊云闻说，自然感激不尽，又想着詹端情意，也是经不住泪流满面。
　　众人见着，也是劝，却又少不得陪着哭了一场，方留下两个小丫鬟服侍，自己人等出去各自安歇，且不在话下。
　　及等翌日，詹广夫妇并刘蒙便寻到池家。
　　那池家不知端的，管家见他们穿戴不俗，神色郑重，刘蒙又将帖子送上，必要见甄英莲母女，他们也不敢造次，忙打发人先去寻在店中忙碌的池崇。
　　这池崇也是满心疑惑，回来后相互见礼，便问缘故：“小人与大人素不相识，今日忽得登门，虽说蓬户生晖，到底不知缘故，还请大人示下。”

第283章  有泪
　　刘蒙见这池崇生得高大斯文,言语有度，倒也点一点头，并没有打头就为难的意思，反倒稍稍拱了拱手,做个礼数厮见：“说不得这话,我们原不过是听说故人也在京中,登门拜访罢了。”
　　池崇不由一怔,但想到贾雨村也能因旧与甄家有干系，当即有些释怀,忙露出笑脸来应酬,一面让座让茶，一面着人催促,请封氏并英莲过来相见。
　　那英莲不必说，原就在内宅听说了这事。只是顾念女眷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她方在后面等着。倒是封氏,一见女婿打发人来请，自然略作收拾，便匆匆赶来。
　　及等她来,英莲也从内室出来，母女两人心中还是有些疑惑的，但见着人，却还是先行礼问好，各自安坐了,寒暄说几句话,方问缘故。
　　刘蒙着实端详了甄家母女两人半日,却忽得滚下泪来,扭头与詹广夫妇两人叹道：“果然是甄老爷家的太太、姑娘！”
　　这一句话没头没脑的,却又别有深意。
　　甄家母女都是一愣，封氏更是稍稍坐直了身，问道：“大人这话如何说来？”
　　白氏见着，便含泪道：“太太竟不认得我了？旧年我们家也曾住在那仁清巷，只因火灾，方跟表弟他们家一并投靠了金陵的亲戚。”
　　这话一说，封氏细细打量了两眼，因詹广并白氏的模样儿并没大改，且她一生灾难皆在那一场火中，一前一后有甚个人帮衬有甚个人言语又有甚个人奚落，她是刻骨铭心，无人处时时回想的。
　　这会子听着乡音，略作回想，她便认出人来，当即便红了眼圈儿，却还矜持着不肯人前落泪，只起身为礼：“当年两位也为英莲儿的事替我们奔走过的，我当时就发誓，一生一世不能忘，谁知人老糊涂，故人就在眼前，竟还是不认得了！”
　　说着，她回头看向刘蒙，因含泪道：“那这位大人，我要记得不差，原是那葫芦庙里的沙弥罢。这转眼间便功成名就，可见英雄起于行伍这话不假。昔年之情，我们母女不敢或忘的。”说着，她便叫来英莲，命她叩拜相谢。
　　饶是刘蒙心存算计，饶是詹广夫妇正自悲痛，见着这么个情景，也都是一怔，一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登时翻涌上来。
　　英莲本性纯良，一听母亲这话，自然也无旁话，上前便要叩拜。那池崇却是京城市井里的人物，又读书认字，经营做买卖的，自刘蒙三人登门，他便觉出不对来，此时见岳母这一通施为，心内暗暗叫好，竟笑道：“既如此，我们夫妻一体，我也合该拜一拜的。”
　　说着，他拉住英莲，也不等她言语，就一并跪下，大礼相拜。
　　这一个大礼做在前面，又说着不算什么真个恩情的事，刘蒙三人自然忙不迭上前搀扶。
　　白氏原是个女子，心软，又正当痛失孩儿的时候，见封氏并英莲夫妇如此知恩，却也是与自己一般，为贾雨村、薛蟠两个害过的，便也哭着拉住英莲：“好孩子，怎么偏你这么命苦，也碰上那两个狗贼，生生害了半辈子！”
　　英莲听得莫名其妙，见白氏颤颤巍巍的，忙伸手搀扶，一面连声宽慰。
　　“嫂子别伤心了，倒让这孩子糊涂。”刘蒙见她说破，只好将旧年贾雨村种种施为说破，又叹道：“我原与贾雨村这狗贼有仇，自然要去查探，谁知就查到了甄姑娘的事。这才与阿兄嫂子一并上门，彼此见一面，也是个故人相识，不想你们再受那狗贼的糊弄，真以为那是个大善人。”
　　忽然听见这样一件秘闻，封氏英莲不必说，就是池崇也是诧异非常。待他回过神来，就见着封氏并英莲两人面色苍白，怔怔着流下两行清泪。
　　偏英莲这样的人，性情容貌原就可人疼的，封氏又贤淑知礼，言行举动多使人敬重。虽只是寥寥二三个月，自池崇起，池家无人不怜无人不敬的。
　　见着这情景，池崇忙上前宽慰劝说，又与刘蒙等拱手为礼，连声相谢。
　　刘蒙三人见着，正待言语，谁知封氏历经风霜，原是知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八个字的。旧年自己的父兄尚且只是如此，何况刘蒙他们这等陌路相逢的故人。
　　是以，她虽比英莲更觉伤感，却回神更快，不过略略失神了半晌，就立时取出帕子拭去泪痕，强自致歉：
　　“人老糊涂，这会子只顾自己伤感，没得失礼了。大人这一番言语，我自然不敢不信的，但究竟那贾大人还是让我母女团聚了。纵然他有旁个私心，我们母女与他究竟没个亲故，不过是先夫旧日稍有援手罢了。这施恩与人，原也不能指望这人阖家相报，能有这个，我们母女也实是心愿足了，并不敢多想旁个的。”
　　这话一出，又有前头的话，刘蒙他们想说的话，倒是说不出来了。
　　却还是白氏，究竟心神浮动，眼见似乎这一趟似乎要做罢了。她念及冤枉死去的亲子，又觉封氏母女当真太软弱了，便上前道：“你们既信了，可愿上衙门陈情，说个是非明白？”
　　池崇一听，忙问道：“您这话又从何说来？”
　　“这却有个缘故。”刘蒙乘势将薛蟠又打死人命，自家必要借当年的案，将薛蟠告倒，里头也有将及贾雨村的等等说了一通。
　　既是人命案子，封氏倒有些踟蹰，英莲想着薛蟠为人，自己已是信了八分，但念及薛姨妈并薛宝钗待自己的好处，且母亲封氏说得也不错，那贾雨村到底也是使自己母女团聚的，单单这三人的言语，却未必能做得准，便自摇头：
　　“旧年的事，我也瞧得不分明，虽是那薛大爷着人打的，却也没有要打死的话，他自个儿也只打了两下便罢。只是他身边跟着小厮也多，你一下我一脚的，就将人打不好了……这也是我的罪孽罢了。”
　　刘蒙听了，却也并不恼恨，反倒往前凑了两步，仔细打量英莲两眼，因笑道：“甄姑娘须得仔细，这话说出来，一句便是一句的，若说错了，往后须要仔细的。”
　　说罢，他又看向池崇：“你也劝劝令夫人，我们原是外人，有些话说得不好听，你却是正经一家之主，须能有个主见的。”
　　这话说得虽平淡，封氏并池崇都听出深意来。
　　封氏目光一顿，正待言语，池崇却上前来笑道：“料想贱内忽得听说这么些事，不免方寸大乱。二来，大人既打听过的，也该知道，她因旧年被拐子虐待，很有些事不敢记，也记不得了。这会子咋咋然说起，这记不清也是难免的。一时倘若被吓着了，只怕连话也说不清，反倒误了大人的事。”
　　这话说得仔细。
　　詹广夫妇两个原是四十许的人了，也品度出些意思来，何况刘蒙，一准听出他话里意思。这说得再好听，也点出英莲这会子固然能应承，可到了衙门里，未必不能改口，反倒误事。
　　只是这会子，原也没指着一定能成的。
　　刘蒙便嘿嘿笑了两声，因道：“你说得倒也在理，我们到底有些旧年的情分，也不能就此相逼。只请甄姑娘好自想一想，这人命关天的，到底不比旁个，只说个阴司报应四个字，自个也要理清个是非黑白才好。”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多留，不过略说几句旁话，又让詹广夫妇随意言语几句，便拉着他们辞去。
　　那詹广夫妇自出来，还有些焦躁，行动迟缓，频频回首，又问刘蒙。
　　刘蒙却只是摆手，及等坐上马车出了这巷子，他才与两人道：“你们放心。这甄太太母女，她们情愿出首，自然不必说。就是不情愿，我也另有手段备着——这打草惊蛇的，说不得更有用也是不定。”
　　两人听了，虽还有些疑惑，到底身在外头，又深敬刘蒙如今发家起事的手段，倒暂且安稳了。
　　那边封氏并英莲两人，一等礼送刘蒙他们去了，回转过来，便有些着忙。
　　池崇先便道：“这事不小，不管这刘大人所说是真是假，到底是个陌路人，总要往贾家送个信才是。”
　　“你说的是。”封氏长长出了一口气，见这样的事上来，女婿犹自筹划奔走，并没有十分挂怀，心里真个安稳了些，便看向女儿：
　　“那薛大爷不必说，我是深恨他作践你的。只是薛家太太并姑娘待你却着实不薄，她们就一个儿子，一个兄长的，终究不容易，便送个信也罢。至如贾大人那里，也是一个道理。再者，他们若是知道了，自然也会揽了事过去，不用我们与那刘大人对面言语。这等事，我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能参合进去的。”
　　英莲自是点头。
　　池崇道：“既如此，我便往各处报个信。”说着，他便要走，却被封氏叫住，叮嘱道：“这刘大人说的事，你与贾家也要提两句——他们家倒是个知礼之家，又没做错什么，不过有些粘连挂落罢了。终究要说个明白，使他们心中有个数才是。”

第284章  打草
　　这话一出,池崇便知她对贾雨村已是有了疑虑。
　　只是，就池崇自己细想，也觉这事贾雨村着实嫌隙非小，实是说不出辩驳的话。
　　毕竟那刘蒙实在说得太仔细,前因后果,各项细节都说得首尾呼应。封氏又认得他们,英莲也记得这个房东,也知道他真是做门子的。
　　这些都吻合了，贾雨村且是真个判案的人,说他有嫌疑,已然是瞧在恩情两字上了。
　　当然，就如封氏所说。这一桩事,倒不是说贾雨村必得怎么照料封氏并英莲母女，只是贾雨村如今知恩图报，使人母女团聚的名声在那里,忽然有这么一件事揭开了光鲜的面皮，露出里面自私自利的根骨来，不免叫人齿冷。
　　封氏这会子嘱咐,也是念及英莲在贾家也是受了恩惠，怕贾家受蒙骗。毕竟，贾家又非事主，不过沾点亲戚世交等情分罢了。
　　池崇心知肚明，出去后便先往贾家去,他本系小门户,原也高攀不得贾家的。只是因为英莲并江霖两处关系,与贾宝玉略略亲厚些。
　　这会子他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托人先寻了小厮茗烟,这才见着了宝玉。
　　宝玉见着他，便道：“怎么这会子倒来了？”便命茗烟倒茶。
　　这会子着实迟了，大观园中早已安置，宝玉也是念着旧情，方匆匆披了衣衫往外书房这边来见客。
　　只是他满以为是池崇有什么难事相求，却料不得他才请池崇坐下。
　　这池崇也顾不得吃茶，先就将这事一一说与宝玉。
　　宝玉咋咋然听见这话，也是大吃一惊，差点便把茶盅子砸了。只他这两年也算有些经历见识，一听这些，虽对贾雨村更觉厌憎，却也深知里头事情不小，又干系薛蟠性命，只听了大半，便道：“这事我须做不得主，你随我来。”
　　说着他转头叫来茗烟，命他快去回贾政：“这会子老爷必定还没睡下，你先过去回话。道是我这有一个相识，特特报信来，内里与薛大哥那一桩大事相干，等会子我便领着他来拜见老爷。”
　　茗烟听了，只得答应，但从屋中出去，便拔腿飞也似得跑将过去。
　　宝玉倒还请池崇吃了两口茶，才请他往那边去。
　　到了贾政书房中，一概清客人等早已挥退，别无他人。
　　贾政见着宝玉并池崇两人进来行礼，也不过与池崇点点头，稍稍拱手，便请他坐下，因问里头事项。
　　这池崇自然少不得将今日的事细说了原委，又拱手道：“岳母着实嘱咐，学生也觉得，这事必得告诉府上才是，方星夜前来叨扰，还望老大人恕罪。”
　　说罢，他又是长揖一礼，做足了礼数。
　　贾政素爱读书人，见着池崇稳重知礼，自然面色和煦，又是这等通知报信的好意，自然也不肯受这个礼，忙命宝玉搀扶起来：“令岳母深明礼义，郎君也是尊重礼贤，我们合该承情致谢的，再要行这么个礼，反倒彼此生分了。宝玉你能结交郎君这等知礼的人，既是他长进了，也是他的运道。日后彼此结交，互促互长，岂不是这不幸里的万幸？”
　　说到这里，贾政与宝玉点一点头，又温言宽慰一番，不过是使池崇安心，不惧刘蒙，他们自会安置妥当，总不使他们受累等话。
　　池崇自然点头称是，又将封氏母女的感激之情说得几句，便以天色不早云云，暂且告退。
　　贾政便道：“这会子出去，大约也将将宵禁了。你也不必再往薛家、雨村两处去了。我自打发人过去言语。”
　　听得这话，池崇自无不可，礼拜辞去。
　　贾宝玉将他送出去，又再三谢过，又往贾政处回话领训，方才重往园子里去。
　　偏这会儿，里头正有个人往外头走，贾宝玉定睛一看，却是鸳鸯。
　　鸳鸯见着他，也是有些吃惊，忙站住了笑道：“怎么这会子才回园子里来？”
　　“原是老爷打发我做事。”宝玉含糊一句带过，又问紫鹃：“倒是姐姐不在老太太跟前，怎么这会子倒往园子里去？”
　　“还不是紫鹃那蹄子闹的。”鸳鸯笑道：“前头晚饭用了后，老太太忽想起一件事，打发我送两样药丸给林姑娘，又有问林姑娘的话。我过去，偏林姑娘正洗漱呢。一等二等，又有紫鹃硬拉着我说话，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会子。”
　　听得是黛玉，宝玉心中块垒便去了小半，因笑道：“她们主仆两人，说是懒怠理会人也是有的，一时有了兴，也爱嘲笑取乐，无所不至的。”
　　说是如此，与鸳鸯各自分别后，宝玉想了想，还是往潇湘馆里去。
　　这会子黛玉正在灯下摆棋子，似是想着什么棋局，见他来了，便丢下棋子歪头笑道：“怎么这会子倒过来了？”
　　“才从老爷书房里回来，谁知就撞见鸳鸯姐姐，说了两句话，顺道儿来你这里坐一坐。”宝玉一面说，一面接过紫鹃的茶汤，见着屋中只一个紫鹃一个春纤，并无旁人，就问道：“这会子她们倒睡得早。”
　　“这两日搬书出去晾晒，她们也乏了，横竖我这里也没事，便打发她们早些睡下。”黛玉走到近前来，又瞧了宝玉两眼，因问道：“怎么瞧你这神色，倒似有些怔忪。”
　　宝玉叹了一口气，将今日池崇报的消息说了出来。
　　黛玉怔了半日，忽得看向紫鹃，却不等人发觉，便垂下眼睫：“薛家大爷的事，不必说的，原也是早有前案，只薛姨妈并宝姐姐受累，也是可怜可叹。只我听你话里言语，他们似是认准了贾先生的行事，大约与那刘蒙所说不差。这个，果然如此吗？”
　　“他言语里，确是这个意思。”宝玉窥着黛玉神色，低声道：“只是匆忙过来报信，也不好絮叨细枝末节的，方只几句话带过。”
　　黛玉便没有言语。
　　紫鹃在旁听了一阵，因心内着实焦急，便问道：“那老爷预备怎么料理？”
　　她深知贾雨村必不会有好结果，又知道红楼梦草蛇灰线伏线千里，早就将这刘蒙标记为要紧的人物。前面刘蒙事情一出，她便十分提防了，如今又听得这个，哪里还敢怠慢，早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
　　宝玉却浑不知她的心思，摇头道：“还能如何，不过从中转圜罢了。这薛大哥着实莽撞暴虐，可念着亲戚情分，着实不能就此抽手不管。。”
　　这话一出，紫鹃顿时哑然，却又有些焦躁起来。
　　倒是黛玉在旁瞧了一阵，这会儿便接过话头：“你这话在情，只到了外头，却又有国法，又有仇怨的，却不能这么论断。只是我听了这个，心里确有一件奇怪，这刘蒙既为了侄儿的死大动干戈，怎么就轻轻放过甄夫人他们了？”
　　“大约还是为的贾先生。”宝玉道：“为人处世，自是人品第一。若咱们家信不过，两处分崩，他自然更好施为。就是不能分崩，各自存个疑心，也比相互扶持援手容易些。横竖这些事，他后面都要显露出来的，趁早做个先手，也是不坏。何况，这甄夫人许也能说动呢。”
　　黛玉细想了想，也觉这话在理，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不免又看向紫鹃：“依着你看，可是这么个什么缘故？”
　　“自然不止这个。”紫鹃毫不犹豫，顺口就夸大刘蒙的作用：“那刘蒙是战场上挣命挣出的前途，就是深仇大恨，没个□□成的把握，如何敢告上官？甄夫人她们非亲非故的，原不过是个邻居罢了，既能强逼，为什么不强逼？就是榨出个按了手印的陈条，也是有用的。我瞧着，他倒似故意说破，好走下一步呢。只是怎么走，我也不认得他，着实不好猜了。”
　　宝玉并黛玉两人听了，也垂头思量一阵，却终究对刘蒙所知匮乏，猜测了一回，也只得做罢，重又说起旁个事来。
　　只是这会子着实有些迟了，宝玉再坐了坐，瞅着时辰不早，也只得宽慰黛玉两句，便起身辞了去。
　　待他一去，黛玉回头看向紫鹃，原要问些什么，但瞧着她神色有些焦灼，也不知想着什么，终究没有言语，只是道：“这会子也迟了，咱们收拾收拾也好睡了。”
　　就此歇下，紫鹃固然有些辗转，那边外头却有比她更焦心的人。
　　这自然不是旁个，正是贾雨村。
　　原来贾政思量半晌，到底还是先不与薛家言语——毕竟夜深人静，薛家又没有能料理主事的人，倒不如明日再论。却是打发了要紧的心腹，将自己一封书信送到贾雨村处。
　　里头将刘蒙的来历根底尽数道明，至如甄家母女相干的，他思虑半日也就略提了一笔，说是刘蒙伪称，甄家母女不信云云，便是做罢。
　　且又细细问贾雨村前头冯渊的事料理如何，宗卷可做得平整，或有旁个稍有纰漏的事项，也须早日打点妥当，以防万一。
　　那贾雨村得了这等消息，岂有不惊的。

第285章  惊蛇
　　今日他略感风寒,本是早早吃了一剂药，安稳睡下。
　　忽听得这信，又是贾政不顾宵禁，连夜打发人送来的,饶是四肢有些酸痛,贾雨村也忙着披衣起身,匆匆赶到了书房里,又挥退旁个人等，连声相问。
　　贾政早已嘱咐这心腹,只将书信送上,旁个一句多话也不许的。
　　这人自然不敢造次，忙将贾政言语说了,又双手呈上书信。
　　虽是病中骤醒，贾雨村脑子有些混沌的，见着情景也觉出异样。当即提了心,忙将书信接来，拆开速速看来，可等着前头字迹映入眼帘,他心中便是一紧。
　　原来贾政因着急切，笔墨稍急，一张玉扣纸上墨汁淋漓，显是晾干也不及等。这样的仓促，可见内里要紧。
　　有了这心,贾雨村越发打叠起精神,凝神细看。
　　一是心切,一是谨慎,偏偏身体又有些不爽利,虽说他是个有心胸决断的，可看完这信，也足足花了一盏茶有余的光景。
　　下头等着的贾家仆役不免有些焦心，虽不敢催促，也是眼神游动，把个鞋底左右剐蹭了两下。
　　这时候，那边灯花突然轻轻啪的一声，爆了开来，灯焰左右摇曳了两下，又渐渐清亮起来。
　　贾雨村也抬起头，手指指腹依旧摩挲着信纸，神色却不露半点，只与下头等着的贾家仆役道：“政公特地遣人送信，某感激不尽。”说着，他往贾家方向拱了拱手，方接着道：
　　“烦请回去代我禀告一声。就说事已至此，也只合早做论断。如今夜深不便，也恐落人口实，在下明日早起拜见，还请政公赐教。”
　　说着，他就道出个时辰来。
　　这仆役听了，却有些迟疑：“大人来得这般急？”
　　“只怕时不我待了。”贾雨村叹一口气，又道：“如今也顾不得礼数，还请代我告罪一声。无奈何的事，也只得如此了。”
　　听了这话，这仆役也无旁话，点头应了，又因贾政早有吩咐，当时重复一声，见着没有疏漏，他便忙告退出去，骑马赶回贾家。路上自然少不得有几个巡逻的警卫人等，幸而贾家名声在外，又将名帖拿出，说话几句，倒也轻轻放过了。
　　这仆役一路回去，到了书房里，便将那贾雨村的言语，尽数回与贾政。
　　贾政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命他退下，自己起身背着手，在屋中转了三四圈，才又坐下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纵然这事出来，少不得有些奸佞作祟，小人鼓噪，到底雨村是个精明强干的，又已累升至大司马，陛下总要顾及朝堂颜面，至多不过外迁三四年，待得转圜过来，自然还有起复的时候。外甥暴躁莽撞，纵容仆役打死人命，原也合该受些罪的，再如何，也有罚金赎罪一件可说。”
　　这么一想，贾政心中才稍稍平复。
　　回头问了时辰，见着着实有些迟了，他吩咐一句，着人明日早些唤他起身，也不寻旁个，就在书房外面的厢房里洗漱睡下不提。
　　他这里还能安稳，那贾雨村忽闻噩耗，眼见横祸飞来，又如何睡得下。
　　当即便叫来仆役，命人再熬了汤药，又取来人参片烹水。
　　他先吃了两口人参茶，就打叠起精神来，一样一样细细思索历年所料理的事项。里面自然如香菱案、石呆子案等，自然也有不少，但他这等事，原也是越做越是周全，且官职越高，也越不沾这些小处，不过吩咐点拨两句便罢。
　　如此算来，倒是早年为官一方时，却还有些首尾。且那刘蒙，也是应天府的出身，必也着落到那一处的。
　　想到这里，贾雨村心头一阵焦躁，却还是凭着历年宦海浮沉的经历压住了些，只将如今应天府一应官吏世家着实盘算了一通。或有一二处想不得的，又忙再书房里搜出陈条、邸报并自己旧年书信等物做参照。
　　如此费了十分的精神，用了一个多时辰，方将里头要紧的人物列了个七八。
　　这会子，外头又有丫鬟言语，道是汤药熬好了。
　　雨村正是心烦意乱，正待呵斥两句，猛地抬起头来，却是眼前一阵昏眩，他忙扶住桌案，两只胳膊撑在那里喘了两口气，又徐徐坐下，方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手扶着额，命那丫鬟进来。
　　那丫鬟垂头低眉的，用小茶盘端了一盖碗的汤药来，搁在桌案上，便悄悄退下，一句多话也不敢说。
　　倒是雨村拿了汤药，又吩咐两句：“去厨下吩咐，要些肉粥细点来。”
　　这丫鬟听着，忙止住脚步，见雨村吩咐完了，并无旁话，方又答应一声，告退而去。
　　贾雨村吃了汤药，虽然心中急切，却也不敢再劳神动力的，只合着眼养了半日的神，几乎小憩过去，这才重睁开眼，也不吃人参茶，只瞧着前头自己誊写的七八个名字叹气：“可惜那甄家竟也没了，不然有这一层世交干系，不过一封书信过去，自然也就妥帖了。”
　　说及这个，他又将贾家的一应世交关系又想了一回。
　　可再想也是无用。
　　这半年多的光阴，他几回踟蹰，为着什么？还不是与贾家关系越发近了，偏这贾家的势力，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前头北边有旧部，又有王家这一门姻亲，南边又有南安郡王，还有如邬家二三处不大出头，却也正经有些根基的武官人家，相互扶持有亲。另外又有甄家、史家等处姻亲，虽未必得力，终究也是个照应。外面次一层，也有北静王、冯家等等世代交好的人家。
　　原来这样的人家，就是内囊上来，只消熬到有二三个成器的子孙上来，虽未必有旧日声势，到底还能维持住的。谁知这一年也不知怎么着，前面甄家王家，后面南安郡王，连着几处都没了支撑，越发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偏偏如今圣上年迈，太子年长，竟有些龌龊嫌隙出来。又有吴贵妃养的三皇子，文采俊秀，向来得圣上宠爱。一消一长，不免渐渐有些夺嫡的苗头出来。
　　这贾家现有一个贤德妃在内，又历来与太子交厚的，偏向哪一处不必说的。吴贵妃那边，这吴家与周家原是姻亲，前头自己与那周贵人家稍有走动，便有些旁敲侧击的，自然也是有些旁的想头。
　　而那郑遇春，却又与周家是一派的……
　　想到这里，贾雨村心里一动，实是生出个念头来。只是想到太子，他又有些犹豫，到底还没下定决心，只是提笔沾了沾有些干涸的墨汁，重新又题了一个贾字，一面叹道：
　　“这么些年往来走动，交情日深，只怕我便有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了！”
　　一行说，他便将毛笔搁在玉笔架上，伸手一抓，将这一个墨汁淋漓的贾字抓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的纸篓中，重又取了清水墨锭，轻轻一提衣袖，便自己徐徐磨起墨来。
　　他现今的身份，自然用得好砚台好墨锭的，不消一刻钟，便墨汁淋淋，漆黑微光。
　　贾雨村放下墨锭，自己重又坐回靠椅中，伸手取了一枝狼毫小笔，不暇多想，提笔便写了一封书信。待得书信写罢，他从头到尾看了两回，又修改一二，方自己重新誊写来，用镇纸压着晾干。
　　待得笔墨干透，贾雨村将起收起，正经收好，方又赶了下一封书信。
　　如此足足花费一个多时辰，他方将三封书信写罢，封好压在镇纸下，自己问了问时辰，却已是丑时了。外头又有言语回话，说是厨下已是备了米粥小菜并两样点心。
　　雨村忙命端进来。
　　却是一碗鸭子肉粥，四样时令小菜，又有两碟淮扬细点，俱是做得精细。
　　这贾雨村忙碌了半夜，虽然病中无味，却也勉力用了一些，又唤来得力的管事，命他拿了自己的名帖，明日往衙门里告假一日，自己方回去匆匆睡下。
　　及等翌日，他又照准起身，略作收拾，便往贾家过去。
　　贾政今日也是告假，只往贾母处问省了，就回书房等着，见他登门拜见，忙吩咐了茶点，便命人退下，着两个心腹长随在外守着，一个旁人也不许徘徊。
　　雨村见着，倒也没有旁话，只将自己昨日所想尽数道来。
　　贾政见他提及应天府，心中便有数，因道：“我也做此想，只怕当时你忽为一方之长，未免有些疏漏的，他又是在那为小吏，越发熟悉地方情景。幸而我们家原在金陵有些世交族亲，倒也不是不能为的。”
　　见贾政这么言语，贾雨村倒也舒出一口气，暗暗想道：这等人家，果然还是有些底蕴，不同旁个小门小户，一时兴起来，一时便败落了。
　　既有这个心，贾雨村倒是将前面提防的心去了小半，又与贾政商议一回，论出个条陈法子来，方才回去，又紧着叫来自家老管家，命他两个儿子，现就带着人骑马南下，料理事体：“你们出去，只管往贾家那边去，自然有他家家下人等一并过去的。一应的事，除了我吩咐的，旁的都听他们也就是了。”.七
　　既有这话吩咐，这毕总管也不敢怠慢，忙叫了两个小子，又吩咐了健马并三四个年轻有气力的家仆，与贾雨村瞧过吩咐妥当，便收拾打发出去。
　　那毕家两个小子，原也是帮衬着料理事了，知道轻重，闻说是与贾家家下人等一并去，也是松了一口气，忙将书信贴身收好，就去马厩里寻了马匹，带着人赶出去办事。
　　谁知一行人出去才转了两个弯，左右忽得上来十来个骑，团团围住他们六七个人，拿着长棍大枪兜头罩来。
　　这些人不过是个家仆，虽年轻有力，争奈没经历，这些拦路的有十分悍勇，进退有度，不过两刻钟便将这毕家小子一行人拿下，捆绑好塞到马车里，一径去了。

第286章  言语
　　第二百八十六章言语
　　这贾雨村的仆役人等,虽也是高官门第，却也没见识过这等情景，又因近来多有京城强人等事，不免挪到自己身上,越发身如筛糠,面无血色。
　　及等一车子的人被拿到刘蒙跟前事,这些个人哪里留意到地方人物,只被去了塞住嘴的布团，一脚踹在地上,他们便挣扎匍匐着磕头,连连求饶。
　　甚么大王，甚么爹娘,都叫嚷出来。
　　倒让刘蒙等人看得一怔，半日回过神来，不由哄堂笑了。
　　就是刘蒙,经这一事也去了三分焦躁，瞅了瞅他们衣衫形容，命人揪出里头一个稍稍有些体统的,拖到跟前来，一面喝道：“那贾雨村吩咐你们什么事？还不快快招来！”
　　那人正是毕管家的大儿子。
　　他倒还有点见识的，虽然前头唬得不轻，可见着这光景，倒有些回过味来,眼珠子缓慢得转了两下。
　　刘蒙看他一眼,不等他说话,就叫了下属管事的人来：“这人该说了,把他带到那处屋子里细说。”说着,扭头又揪出另外一个，如此寻了三个人，分别使人查问，至于剩下的，却是他自己喝问了两句，见着都还有些糊涂不知事，索性着人捆了放在柴房里，每日里送两碗饭，只不死人便罢。
　　他这一手分而治之下来，这些个到底是仆役，前头的恐惧也或多或少存着的，不过半日，果然使他们吐露了实情，又被搜出了书信。
　　刘蒙得了书信，拆开细细一看，冷笑道：“我便说，这一手他们万万料不得的。纵然有些糊涂虫分辨，圣上眼里，可也有个轻重缓急。”
　　一时说罢，他又问下属：“冯家、石家两处的人，现今如何了？”
　　“大人放心。”下属忙回道：“咱们无有不应，又是正经与他们报仇雪恨的，谁个还能说旁话？”
　　有了这话，刘蒙点一点头，自回到书房料理，预备今日便上本参贾雨村，顺带将侄子之死藏掖其内，总将那薛蟠在圣上跟前挂个号。
　　他一时去了，那边贾家却有些忙乱。
　　这里也有个缘故。
　　贾政自见过雨村后，便将大事告诉王夫人，使她与薛家言语，自己则请来贾赦、贾珍、贾琏三人，将这事说与他们，一并商议着问如何料理。
　　这三人听了，都有些吃惊。
　　贾赦更是想到自己在平安州的关节，面色陡然发青，当时便皱眉道：“究竟还是那薛蟠糊涂莽撞，打杀人命。旧年在金陵为争个婢女，打死个百姓也还罢了，如今在京城里，还只管这么横行霸道的，终究是个祸患！”
　　“到底也是姻亲，几辈子的交情，自然也要帮衬些。二来，咱们说破了些，谁家能少了这样的事？到底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罢了。”贾珍瞅着贾政面色不佳，也念着世交的情谊，便有心做个和事的，当即出口转圜：“只是，这刘家既然不肯做罢，又夹着雨村在里头，一时半日怕也难料理明白的。还是先瞧瞧情景，再做论断罢。”
　　贾政听了，心里有些烦闷，却也知道这些话不假，便点一点头，又看向贾琏：“你原去过刘家几回，瞧着言语人品如何？”
　　“依着侄儿说，这刘蒙倒还和善。”贾琏叹道：“不然萍水相逢的，前头也不能出手帮衬宝兄弟。只是这再和善的人，既结了仇，也不能与平日一般看了。那虽是个表兄家的侄儿，可在发家后就千里迢迢请来的，自然也是极亲厚的。”
　　这话倒是不假。
　　贾政等人都是大家族出身，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当即点一点头，觉得这话说得不差。
　　贾赦便道：“也罢了。让薛家小子认个罪，只罚金了事便罢。他就算到了牢中煎熬几日，咱们自然打点的，能让他吃什么苦？受些罪，日后知道个轻重，也是个好处，没得再生事。”
　　这一层考量，贾政自然也是想到的。
　　只是薛蟠到底不是自己儿子，说这等话，未免待亲戚太苛，尤其薛姨妈寡妇独子的，也着实可悯。二来，他们只坐等亲戚入狱了事，又算什么亲戚？
　　是以，贾政摇了摇头：“终不能听凭了去，到底是姻亲世交。”
　　贾赦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倒是贾珍贾琏兄弟相互对视一眼，贾琏先笑道：“大老爷虽说得有理，那薛兄弟也着实该教训的，只是咱们亲戚当面的，怎么好张口说这话？素日里薛姨妈、薛大妹妹常有走动的，一般都是礼数周全极亲热的。”
　　这话一出，贾赦心内想一想，倒也觉得有些道理，且他素日也不是个奉公守法的秉性，倒觉这话比贾政所言入耳些，当即点了点头：“你如今说话做事，却也比旧年强了些，实是这么个道理。”
　　又有贾珍帮衬两句，这事倒没有再论其他，不过照着先前雨村所请先做来，后面看着效应，再做论定。
　　毕竟，如今贾雨村为大司马，着实算得一个臂膀，又素来亲近的，能帮衬一二的，他们自然情愿帮衬的，至如甄家那一点子事，也就是耳朵边听了个响动。
　　一时正要散了去，谁知外头仆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将久等不到贾雨村使得人，便打发人询问，谁知人家说早已打发出去一件事说了。
　　贾政四人当时便愣住，半晌后，还是贾珍豁然起身，连声追问：“他们家怎么说的？那贾雨村又如何说来？”
　　“那贾大人打发了人，便也出门拜访。”那仆役哭丧着脸，又说出一桩事来：“我们几个跟他们家的人各处搜寻了一通，谁知却有个街坊瞧见，他们一伙人，才转过巷子出去，就被十来号人截住拿下，捆了塞到车里，不知去向了。”
　　“什么！”贾政闻言大怒：“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京畿重地，哪里来的强人，敢当街放肆！”
　　倒是贾珍心头一转，想到个人来，忙伸手拦住众人言语：“那贾雨村使了几个人出来？围着的又有多少，什么穿戴？”
　　仆役听了，垂头想了想，便学着那街坊言语，因道：“这人原是隔了两条街的，自家临街有一处小楼，这日早起瞧见了，却没个头尾，只瞧着十来个人，一般都是骑马拿着棍棒的，不过一刻钟不到就拿下人来，很是利落，说着穿戴，也是整洁齐全，像是一伙人似的。至于贾大人家，原是使了七八个人，里头有他家老管家的两个儿子，都是二十来岁的，很是健旺。”
　　这话一出，贾赦也觉出些不对来，皱眉道：“怎么这一伙强人，倒不似那些泥腿子。”
　　“必定是那刘蒙！”贾琏心下急转，张口就道：“他是新暴发的，又是边疆里起势的人，随身便有二三十个亲随。这些个人，自然弓马娴熟的。只是在这京城里头，又到底也算将士了，自然不肯轻易打杀了人，将事闹大了，反倒没理了。”
　　贾政听了半日，神色越发阴沉，因道：“连这等事都做得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敢？又怎么肯轻易罢休？只怕这一桩事，竟是要不死不休了！”
　　“只怕这一桩事，倒还是他要成了。”贾珍冷笑道：“这雨村使人过来，一并南下，自然少不得有个书信交代的。这刘蒙使人拿住，一并将书信当做佐证，上呈了去。他自然没个好着落，谁个敢与这等人同僚？可雨村这里，只消有些笔墨不谨，或是言语交代，落到圣上眼里，又成个什么人？”
　　他这么说，贾政等人也无旁话，倒是贾赦想着刘蒙既不能成事，虽然可惜日后必要断了这一条线，但想着两家已然有些嫌隙了，也便没有多想，不过胡乱点点头，又说了两句话，就辞了去。
　　贾政打发了他们，心里还有些沉闷，自己坐着想了半日，正待叫个人来，就见王夫人打发人来，说是请老爷过去说话。
　　他便知道，大约还是薛家那里，难以言语。
　　虽说薛姨妈孀居，宝钗也是亲戚姑娘，平日里也要稍有避嫌的。但到了这等关节，也顾不得这一着了，贾政喟叹一声，还是起身过去。7K妏敩
　　果然到了里面，他见着薛姨妈母女两人，都自垂泪，却还是起身行礼，端得礼数。
　　贾政心内暗暗叹息：一般也是慈母，这薛大姑娘的好名声，更是连他也听过不少，偏偏只薛蟠养出这么个奢侈放肆的秉性，也是叫人纳罕。
　　虽这么想，贾政还是温言宽慰一番，又将里面种种，细细分说明白，连着方才贾雨村的人被劫一件，也是尽数道明。
　　毕竟，这刘蒙一通行事，着实不同凡俗，必是不肯罢休，也必是有所把握的。
　　既如此，单单宽慰也是不足用的，倒是叫薛家早做预备，才是个道理。
　　薛姨妈并宝钗两人，本是存了希冀的心，却又猛然听见这等事，当即便是怔住，及等听到后面，更是泪如雨下。
　　宝钗却心思敏捷，又天性冷静，听完后，一面轻轻摩挲着母亲的背，宽慰两句，一面却转头看向贾政，因道：“既如此，姨丈以为，如今该当如何？或是打发我哥哥出去躲避一二，或是居家静等转机，总要有个处置才是。”
　　见她如此，贾政稍有诧异，却还是道：“如今也只合先看一二日。若果然是上达天听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躲到何处去？倒越发显得藏掖。”

第287章  上奏
　　宝钗心中一滞,已是猜出四五分来，却还是勉力道：“姨父见多识广，既这么说，可见这事艰难。也是哥哥年轻气盛,做事糊涂,我们倒还罢了,却又带累姨父、姨母为他奔波,着实心中过意不去。”
　　那边薛姨妈听着，也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谢过。
　　贾政并王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些伤感，又赶忙劝慰。
　　如此说了一阵,见薛姨妈稍稍平复了些，贾政才叹道：“如今情势陡然一变，着实难办不假,却也不必太过忧心。至多，也不过使哥儿到衙门里呆几日罢了。不过送个帖子过去，吩咐几句的事。虽比不得家中,也不会太艰难。以金赎罪，自来有的事，哥儿虽无功名，到底有父祖的人情，又捐了民爵的,总归便宜,只是稍稍受罪罢了。”
　　有了这话,薛姨妈并宝钗虽百般不舍,到底也不好多说,因点头称是，又谢贾政奔波一事。
　　王夫人道：“要说这话，却是外道了。难道我们家稍有个变故，你们能伸手帮衬的，还能不管？原是一样的心。你们这几日也是担心受怕的，家里家外又有许多事体，越发忙乱，还只管念着这些个事做什么？还是安生料理人事要紧，我们亲戚，原不必这么见外的。”
　　正自说着，外头又有回话，道是贾雨村来了。
　　贾政听了，又多宽慰两句，便起身辞去，且去料理事体。薛姨妈母女见着，又想家中事多，王夫人原也有些忙乱，如今又有些病症，也不合多坐，再过了两盏茶的光景，也就起身辞去。
　　王夫人起身送了送，方回转过来，不免叹了一口气：“这一年多，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桩连着一桩的坏事，总不见个消停。”
　　说着，她不由咳嗽了两声，两颊浮起些热气来。
　　旁边彩云见着，忙上前来轻轻拍抚王夫人的背，又柔声道：“太太，前头的汤药已是熬好了，这会子略用一点子罢。”
　　王夫人又叹了一口气：“这些苦汁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消停。”却点头应了话，到底将药吃下，而后略略出了一点子微汗，便往内室歇息去了。
　　与此同时，薛宝钗扶着母亲，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及等走到无人处，她终究有些忍不住，与薛姨妈低声道：“妈，只怕哥哥这一回，免不得要去受两日牢狱了。”
　　薛姨妈听了，默默半晌没话，眼里滚出两滴泪珠，又忙拿了帕子擦拭，只灰心道：“原是他自己闯出的祸，还连累了几处亲戚家里都不安宁，现要这么着，也是他该的，咱们也说不出抱怨的话来——你姨父他们也罢，那甄家也罢，哪个对不住他的？再说，这一阵那一个百般吵嚷生事，他要出去几日，也省了大家伙儿耳根清净！”
　　这些宝钗自然比薛姨妈更明白，她微微一叹，心知母亲这话说得不错，却也大有问题。
　　是，薛蟠这一回打死人命，惹了祸事，牵累到了旁人，这事不假。可那贾雨村，却并非薛蟠牵累的，若细说起来，竟还是他要累及薛蟠。
　　毕竟，若没个贾雨村，纵然那刘蒙再是与表兄情分深厚，也没为个子侄辈，便抛家舍业得下死手。他们家多费精神，就是拿金赎罪，也容易。
　　可多了贾雨村这等高官，这官场险恶，谁知又会生出什么变故。至如刘蒙处，既是他自己的深仇大恨，自然更会用心，连着薛蟠这里，也会多些戚戚之心。
　　这等人心，原是不消多想，就能体味出来的。
　　如今虽还没有苗头，薛宝钗却早想到了五六分，只是外头的事，她多少有些摸不着，方不能拿准。如今听了贾政言语，她却越发有些想透了。
　　只是这样的话，她也说不得。
　　一来，母亲心性慈和，原也不能十分掌事的，说与她听，休说料理，只怕反而添出事来。连着哥哥这里，也是如此。二来，却是嫂子夏金桂那里，这一阵早已言三语四，连着几回与哥哥吵嚷，闹得天翻地覆的，再要说这个，越发要叫嚷起来。
　　也只合后面寻了堂弟薛蝌，将这事说与他听，再往外头打探打探……
　　想到这里，宝钗脚步忽得微顿，且想到了贾宝玉。
　　虽说这也是个素来不理庶务的，如今却越发有些担当起来。前头迎春、探春等事不必说，就是这一回那池家报信，也是走了他这一条路，方递过来的消息。
　　且他又与自家不同，原与那北静、南安两处郡王府上有联络，又有冯家等世交往来的公子哥儿，连着那刘蒙，也与他有些缘分。
　　说不得往他这里委托一二，倒是比别处强，纵然是得些消息，那也是好的。姨父姨母虽好，究竟不如他赤子心肠，结交的人，也是年少的交情，未必只是利害两字而已。
　　想到此处，宝钗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面上却不露什么，只低声宽慰母亲一番，方扶着回去。
　　谁知才到家中，就听见里面一阵吵嚷，母女两人细听两句，无非是什么死囚犯，守寡的之类的话。这一阵实是听得太多，不比前头那般激愤。
　　就是出来相迎的薛宝琴，也是满脸无奈，只是往那边狠狠瞪了两眼，才转过脸来低声宽慰薛姨妈。
　　薛姨妈摆了摆手，叹道：“这一日日的宅反家乱的，终究不是个常法。横竖如今外头也没处奔波了，明儿下帖子，请亲家太太来，咱们家与她们家，一刀两断，各自安生也罢。也免得每日里叫她指着鼻子骂，竟还是误了她的终身。”
　　“伯母！”
　　“妈！”
　　宝钗宝琴两人都是吃了一惊，最近薛姨妈虽然常有言语，却没有如今日一般，正经定了日子，真个要料理合离的事。
　　他们这样的人家，休说合离是彼此没脸的事，纵然不提这个，如今薛蟠的事正闹将起来，夏金桂再是与他情分单薄，终究有个夫妻之份，夏家只瞧在女儿面上，也会情愿奔波一二的。
　　薛姨妈如今提这话，岂不是两处不得好？
　　“终归不好如今就提这话的。”宝钗心中急转，立时道：“如今咱们家提合离，倒似真个认了罪过一般。二来，夏家岂能没话的？自然要派我们家的不是，越发要拿着这一桩事造势。”
　　“我的儿，你说得虽在理。却不知这里的要紧。”薛姨妈叹道：“她要略略有一点子模样儿，我也罢了。现今外头这么个样子，连你姨父家舅舅家都不能应承料理了，可见里头的厉害。越是这么个关节，家里越要小心拿稳了。
　　你哥哥素日是个什么名声，我虽不问，心里大约也是能猜出七八分的。既然没得好名声，再被说嘴又如何？倒是自家安稳要紧。你嫂子这么个脾性，又闹成这样，万一那刘家的趁虚而入，使她出告什么，你道她做不来？”
　　这话一出，连着宝钗都微微一怔，想不得薛姨妈竟能虑到这里。
　　薛姨妈又叹道：“如今这世道，什么做不来？你听听姨母你家中的事，那刑家又是怎么做的？我瞧着她，原也不是安分的人，早料理，许还能安稳些！”
　　这话一出，宝琴倒还罢了，宝钗却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只觉这话里仿佛不止一层意思，还有些别的事带出来。
　　只是，薛姨妈既不肯提，如今家中又乱糟糟的不是个样子，她想了想，终究没有再问什么，不过宽慰宽慰，却到底先压住了仆役，预备过一二日再论这话。
　　这急切糟乱之间，原说不得大事的。
　　她这么想，那边贾雨村从贾家回去，心里也是这么个想头。
　　他府里的人被擒拿抓走一事出来，贾雨村便心知这事自己办得糊涂急切了。所以，到了贾政这里，虽然说了一通话，又着实商议了一通，回去的时候，却还压住了心头的冲动。
　　这日一早，他除却贾政这里外，其实还是与两三个人家走动了一下。这自然有这一桩事有干系的，内里却又有一个素日与周贵人家亲近，却多少有些持中的人家，他且拿话透出一些意思来。
　　旁人不知，他原是大司马，掌管料理军务的。
　　虽说自来这些行伍之事，县官不如现管，原还是大将军一流最是能威权的。但他既任了这官，又素来有才干，这些大大小小的将军，哪个归哪派，他还能不知？
　　那郑遇春，恰是与吴家最是亲厚，原是自祖上就有的交情，二三代的姻亲往来，算来，倒是与先前贾家、王家两处差不离的。而那周贵人家中，又与吴家亲近，也非只一日了。
　　这朝堂的事如此，里头后宫乃至于皇子之类的，自然也是如此。
　　他托人说个话，心里却也是有些着紧，方隐隐透出个意思。倒也未必立时就要投了那边去，只是先递出个话头来，总使这吴家周家稍作转圜拖延，到时候他看着情势，再做定论，也是不迟。
　　只是料不得，那刘蒙这么放肆大胆，这京城里头，也敢拿人！
　　他再听见的第一时间，几乎就想调转马头，寻那吴家周家说合去。可想到贾政处，终究过去了一回。也是这一回，得了贾政言语，他自己思虑再三，还是回转过来——这书信，难道刘蒙还敢上达天听不成？
　　真要这么做，他一辈子的前程，便不要再想了！
　　官官相护这四个字，可不是混说着的，原是自来如此的大事。
　　有了这心，贾雨村方能稍稍安稳。
　　可在翌日，刘蒙便上奏参了贾雨村一本，里头洋洋洒洒数千字，又附了冤案的证据，连着贾雨村的书信，一并夹带了上去。

第288章  严查
　　说来也巧,恰此时，江南快马加急送了信来，道是南边民变，前头被流民匪徒所占的小城且未征讨回来,连着金陵城也被围了起来。
　　偏偏前面因着南安郡王战败一件,边疆不稳,自然少不得有些兵将逃出,落到民间，正与这些流民匪徒混到一处。兼着这两年年景着实不好,忽而旱忽而涝的,几处合在一起，倒有些震动天下的苗头。
　　圣上看了这等折子,岂有不恼的。
　　偏这会儿，后面跟着又有这处那处的灾荒、兵乱等事，连着七八件,只得一二件略略好些的。正是烦乱的时候，他又翻到刘蒙的奏章，看了这一通事,登时大怒。
　　贾雨村先前为金陵应天府尹，恰与现今民变的地方合到一处，又陈词说着是贪赃枉法之事。两样事，恰能勾连到一处，圣上见着,岂有不迁怒的。
　　当时,圣上便命三司严查不怠,竟将贾雨村上本辩驳这一件勾倒。
　　这等旨意一下,非但贾雨村当时便变了脸色,不敢再走动勾连，说合事项，连着薛蟠这里也是被牵累到。先前和和气气，不敢锁拿了的衙门官吏，陡然正气勃发，铁面无情，立时登门锁拿，当时就将薛蟠拿下带走。
　　虽说念着王家贾家的脸面，也没有真个上枷锁，推搡辱骂，可这等态势，薛姨妈等哪一日见过的。先前百般丧气的心，在瞧见薛蟠被拿下带走时，都化作乌有，真个是一行哭，一行拉扯，不肯叫人拿了去。
　　如此拉扯再三，幸而是宝钗心中有数，还是着两三个老诚有气力的媳妇子拦下薛姨妈，外面又有薛蝌赶着应酬事项，打点人情，方暂且压下事情。
　　偏就这会子，夏金桂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当着外人，她倒也没有十分使泼，只是立在里头瞧着。及等薛蝌外头打点完了，又赶着进来回话，她却目光微亮，伸手就拉住了他，娇滴滴着道：“蝌弟，这外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你也说个明白才是。我瞧着，怎么像是真个要锁拿了他去？”
　　说着，这夏金桂身子微软，莲步轻移，倒有些娇娇怯怯的模样儿，混不似前头那般泼辣。
　　薛蝌却忙往后退了两步，方立定了行了个礼，连声道：“嫂子且先进屋，我一并说与伯母、大姐姐、妹妹，大家一起出个主意，岂不妥当？”
　　夏金桂轻哼了一声，正待说话，却听到后面薛姨妈冷冷道：“你只管说来，究竟怎么样了。”
　　“是。”薛蝌脚步一转，往左挪了几步，走到薛姨妈跟前，低声道：“如今只是拿了人，旁的话都没提。我打点了一下，倒还客气。”
　　听的这话，薛姨妈又不禁留下两行清泪，一面指着薛蟠的名儿骂，一面却不禁呜咽起来。
　　宝钗见着，目光在夏金桂面上停了片刻，便回转过来，与薛蝌道：“既如此，却要多劳动劳动你打点外头衙门的事，总将哥哥安置妥当了，咱们回来再计议，也是不迟。”
　　薛蝌点头道：“我也正这么想着的。如今家中虽事多，只怕我也顾不得，劳烦伯母并大姐姐操持，外头的事，我自然尽力办去。”
　　说着，他便与薛姨妈行了一礼，又与宝钗、宝琴点点头，也不敢去看夏金桂，不过含糊施了半礼，便匆匆赶去外头，着紧料理事去了。
　　夏金桂瞧着，嘴角一翘，却也没多说什么，不过见人去了，便施施然走到薛姨妈跟前，做出要搀扶的样子，口里还道：“太太也别担心，这等事，了不得就是那银钱赎了便是，倒是您老可得保重，这伤神动气的，要是伤了身子，可真个要紧呢。”
　　她说得阴阳怪气，薛姨妈本是要脸面体统的人，这会子气得不轻，也不顾旁个，当即冷笑道：“你要有这心，这几日吵嚷什么？
　　我原与你母亲说了的。既我们家提的合离，自然尽你们的意，不拘蟠儿是死是活，总归能他这事有个落定，两处便合离了，全了你的体面。我们家也是仁至义尽了，你多也就几个月，消停些，咱们彼此体面，也就是了！”
　　说罢，薛姨妈扭头吩咐一句走，也不听夏金桂说什么，径自回去。
　　倒是宝钗宝琴两人还照旧与夏金桂点头示意了，方跟着过去。夏金桂瞧着这礼数周全的样子，鼻子冷哼了一声，也是甩袖而去，一面暗暗呲牙：你们薛家仁至义尽？我好好地黄花闺女儿，正经的千金小姐，便平白经了这一遭，后头往下流里去？想得倒美！
　　一行去了，她心内犹自筹划不休。
　　与此同时，宝钗安置了母亲，又将家中的事料理一番，见着大约齐平了，外头薛蟠却没个消息，便着紧又打发了个人去。回头见薛姨妈起身来，她忙走到跟前劝道：
　　“这几日妈起卧不宁，寝食不安的，连日里身子如何禁得住。前头嫂子拿话虽难听，独有一句是真，至多也不过拿钱赎罪罢了。妈这么孜孜念念的，一时哥哥出来，瞧着您这模样，他心里如何好受？我们这些在跟前的，也是越发不安起来。”
　　“我的儿。”薛姨妈见着跟前只宝钗一人，不由拉住她的手，含泪哭道：“你哥哥但凡有你一两分，也不至于到了这个田地！我养出他这么个孽障，也是我前世的罪过，如今自然还要为他奔走的——这会子，也只合先往你舅舅家姨父家走一趟。”
　　“我已是打发人去了。”宝钗叹了一口气，按着薛姨妈的肩，使她靠在大引枕上，一面低声道：“妈去一趟，原也是情理中的事，只是如今慌慌张张，心神不宁的，也不是个样子。
　　二来，这等事，前头该说的该做的，原都说过做过了的，现今过去，也不过重提一番罢了。一时半日的，怕也难奏效。我这几日想了一回，却想要求宝兄弟奔走一二。”
　　说着，宝钗便将旧日自己所想，又说与母亲，紧着又道：“宝兄弟素日待人实诚，却秉性聪敏，与他结交的，多半也是他那一流的人物，说不得有些消息，竟是舅舅姨父他们不知道的。”
　　薛姨妈想了想，也觉有理，兼着如今宝玉已然进业，又是有所不同，便点头道：“既如此，你便过去郑重托他一回。他是个好孩子，自来真心实意的，唉……”
　　说到这里，她往宝钗面上看了一眼，心中有些喟叹，转过去便叫人备下见客的衣裳：“我梳洗梳洗，换了衣衫便去罢。”
　　宝钗点一点头，又道：“我与妈一并过去。家里大约的事，我都料理了，旁的也还有琴妹妹在。只是略等一等，总要听蝌弟打发回来人，才好拿定。”
　　母女两人计议定了，自往王家、贾家走了一回，也不过前头那般罢了。倒是宝玉得了托付，一口应下之余，也是格外宽慰劝说，又与旁个不同。
　　这也是难免的。
　　宝玉如今虽长进了些，大事究竟用不着他。而王家尚在丧期，又失了顶梁柱，没有十分帮衬的气力。至于贾政这里，除却这等事早有估算外，还有另一件事，使他提心四顾。
　　却是那刘蒙虽不顾官场旧例，截了贾雨村书信并做证据的事都干出来，却没有提贾赦这里的事，着实又让贾赦有些想法，自然也少不得寻贾政言语。
　　贾政闻说，自然也是有斟酌的。
　　于贾雨村处，不免少了三四分前头的支撑，又因他这会子不能递出话来，越发难以落定。只是先打发了人，往衙门那里走动打点一二，总归先安置了薛蟠。
　　饶是如此，那到底是衙门监狱，再是干净，也少不得气味污浊恶心，再是清净，也免不得囚犯□□叫苦。薛蟠自来奢侈，锦衣玉食，吃酒作耍，哪里经受过这个罪，早便叫嚷喝骂了起来。
　　那狱卒忍了半日，终究有些作色，虽不敢打骂，也不敢粗茶淡饭的，却还是言三语四，摔了几棍子在牢门上，方稍稍压住了薛蟠的脾气。
　　他委顿在地上，瞧着东西齐全，又听说贾家王家都打点过了，却还是这么着，不免有些丧气，暗暗想道：如今说是亲戚，到底隔了一层。舅舅去了，舅母自然没有十分的心。姨母虽然好，到底做事的又是姨父。可惜妹妹的大事没做定，不然两家结了亲，哪里还能是这么个结果！
　　他这里想着，那边宝玉思来想去一通，却是先寻到了刘家去。
　　以他看来，这一桩事，第一要紧便在刘家。虽说自己过去，未必能有什么进益，到底也有前面的交情，问个消息，讨个言语，他年纪也轻，礼数身段自然能更低一些，多少能问出一点来。
　　是以，送走宝钗后，宝玉思量半日，终究使人送了一个帖子，往刘家去了。
　　他这一送，刘蒙倒是有些看怔住，捏着那名帖，翻来覆去瞧了两眼，他方笑道：“这贾宝玉，人人都说有些糊涂的。依着我看，竟有些不入俗流啊。”
　　???

第289章  敲打
　　部下忙笑道：“将军这话如何说来？”
　　刘蒙弹了弹手中的名帖,一面道：“这贾家虽有居中转圜的意思，可有那贾雨村、薛蟠两人在，哪怕我使了手段，仗着家势,自然还是偏向那边的。何况我不曾提那贾赦的事,也显得怯弱不敢得罪他们。这等情势下,这贾宝玉独自前来,大约是自己情愿。”
　　可是这贾宝玉，为什么情愿过来？若说是求情,前面贾政都不能成的,他哪里来的把握？若说是从中说合，且不说自己这里,就单单贾家那边，他又如何做得主来？
　　除却这两样，再要有别的想头,那就越发有趣了。
　　这么一想，刘蒙更觉有些深意。似他这样九死一生爬上来的人，不肯轻易看低哪个人,何况贾宝玉出身富贵，又有功名在身，见一面也是无妨的。
　　是以，他叫来贾家使的小厮，一口应下这事,又现回了帖子,命他带回去。
　　宝玉得了这回帖,心中欢喜,忙预备一二,只悄悄告诉黛玉一句，便拿准了时辰，提前过去拜见。
　　及等见着刘蒙，他也是礼数周全，十分谦逊。
　　刘蒙见着，更觉可异，思来想去，终究直言想问：“二爷投贴相拜，亲身前来，到了这里，又这么谦逊，我倒惭愧起来。究竟你我两家也没什么冤仇，反是有些结交的缘分，何必这么着。有什么言语，只管说来便是。”
　　宝玉听了，犹豫半日，终究婉转将薛家情境提了几句，又叹道：“我那薛家表兄为人胡莽，性情暴躁，却是有的，可要说存心必要打死人命，却也没有那么个心。严父早丧，他家这一脉，也只他一个，并无兄弟，寡母弱妹，一则外头辖制不住，二来也是苦苦以他为法，才闹出如今这么个境地。”
　　这话虽说得在情在理，刘蒙却不是那等心性慈软的，纵然詹端与他情分寡淡，瞧在詹广这兄弟面上，他也不肯轻易让步的，当即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见此，宝玉倒也没有十分动怒，只是温言和声，着实将薛家的情景描摹一通，方问了一句：“如今情势如此，我也知道，让贵府就此做罢，自然是不必提的。只是到底是极近的姻亲，又得了托付，便登门拜访，想问一声，大人真个必要我那表兄偿命，不论如何，都不肯有半点让步？”
　　要是旁人，或是斩钉截铁必要一命偿一命，或是稍有转圜提出个意见来，刘蒙却是早就请了精通邢狱的老吏，又问过几处人家，心知这等世家豪族的手段，当即冷笑道：“何须我等让步，贵府只怕早有把握，打准了以金赎罪的路数。我想着他以命相偿，只怕还不容易罢！”
　　“终究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他本有罪过。”贾宝玉立时道：“我等困于亲戚情面，涎着脸做这个打算，也说不得什么本事，实是惭愧的。但凡能弥补一二，休说是我那表兄，就是我们，也是合该如此！”
　　见他说得诚恳，刘蒙目光闪动了两下，正待言语，却听外头忽得有人道：“我们家无须这些弥补！”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詹广铁青着脸，站在那边，身边立着个少女，一身寒素，面白唇青，也正直瞪瞪看着他们。
　　宝玉原见过他们的，当即长揖一礼，却没有半句旁话辩驳，着实心中有些惭愧的。
　　倒是詹广父女两人见着他，面色稍稍和缓了些。
　　也不是因为旁个，却是前面贾政携他过来，与詹端灵前吊唁的时候，贾宝玉心有怜悯，又代薛蟠惭愧的心，除却点香作礼等外，且烧了送来的银钱纸马，并自己的吊唁文章，又洒泪相对，十分郑重，寻常友人都不曾做得的。
　　且他生得一张好相貌，礼数言语出众，究竟薛家又只是表亲，詹家人见着他如此，又想着儿子灵前冷清，有这么个人吊唁，也不免有些领情。
　　有了这个印象，再想着前面说得那些话，倒觉得他也是有些恳切，并非一味虚言敷衍。
　　两人神情如此，刘蒙看在眼里，再看宝玉一眼，究竟也和软了些，因道：“宝二爷今日为他薛家奔波，也是尽了心力，日后如何，大约也是无愧于心的。你如此，我这做长辈的，自然也要如此。何况，以金赎罪的成例在那里，我们也未必能作准什么。何必再提这话！”
　　宝玉心中惭愧，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复又问池家、甄英莲母女，将及贾雨村所作所为。
　　提了这话，刘蒙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冷笑：“提这话做什么？你们贾家家大势大，他们倒了过去，也是合该的。何况，我们原与他们无个冤仇，难道还能下死力治死？当初也不过激一激罢了。谁知他们竟半点骨气也无，也不知甄家老爷泉下有知，是个什么想头！”
　　听见这话，宝玉忙为甄英莲母女辩驳，不免提了几句旧年薛姨妈、薛宝钗待甄英莲的好处，又提了几句她们为人品性。至于贾雨村，他却是一笔带过，着实不肯多说。
　　见此情景，刘蒙便猜出，贾家大约看贾雨村，也不如旧年那般信服，多少有些人存了旁心了，当即心内大喜，口中却不免将贾雨村种种行止，狠狠数落一通，又嘲讽道：
　　“依着我看，若非那贾雨村枉法，旧年把那薛蟠惩戒一通，他得了教训，说不得我这侄儿也不会丧命，你我两家也不会兵戈相见。谁知你们家照旧与他相厚，为他张目，也是奇事！
　　如今你过来，也是好言好语，诚心诚意，看在这一份情面上，我也说一句真心话——如今我须是让步了的，你家再要得寸进尺，且让贵府大老爷想想，旧年石呆子、前面平安州两件事！真个惹急了我，大家碰个鱼死网破，我横竖泥腿子的出身，却是不怕的！”
　　贾宝玉听了这话，又想贾赦素日为人行事，虽不知就里，也猜出怕有些违法犯忌的事藏掖里头，不免面色微变，忙温言劝说，着实做足了礼数，才从刘家辞去。
　　一准出来，他也顾不得旁个，当即催马回去。
　　虽说京城地界，街市人多稠密，他不敢纵马狂奔，也再三催促，命小厮长随寻那等人行少处偏僻处，好快快回去。争奈跟着的三个人不肯：“哥儿今日出去，也是瞒着人的，再要往这些僻静处去，万一有个什么强梁人物，再生出事来，老太太、太太便要打我们一个死！”
　　宝玉恨得无法：“这京城地界，能有什么事！不过我丢了块玉，倒弄得天大的事一般，也是奇了！”却究竟拗不过，只得依着他们所言而行。
　　好容易回到家中，他先便寻贾政，将今日刘蒙的言语说了一通，又着实认罪悔过。
　　这贾政虽知道平安州一事，却着实不知什么石呆子的案，又想着贾雨村与他们家相厚，贾赦为人如此，只怕这两件竟还是小的，必还有旁的夹杂其中。
　　现今圣上震怒，又命严查，再要将这些案宗递上，饶是他们家勋贵出身，也要脱一层皮的，当即面色发青，忙命人将贾赦贾珍并贾琏请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而趁这个空隙，贾政自然又将贾宝玉格外训斥一通。
　　贾宝玉自幼惧怕这个严父的，当即只能垂头唯唯而已。
　　倒是贾政教训了一番，又想着今日消息，到底是贾宝玉探问得来的，又事关要紧，可见他虽然莽撞，到底比旧年有些见识了，因又问他如何想着过去的。
　　宝玉道：“回老爷的话，我也不曾多想，只是想着姨妈家素日待我颇厚的，与他们奔走一二，原也是应当的。二来，这詹端年轻夭亡，他父母又只此一子，也着实可怜可叹，前面随老爷过去，灵前寒素凄凉，我再去上三炷香，与他吊唁，尽尽心也是好的。这才过去。”
　　见他说得恳切，也都是人情中事，贾政倒比先前和缓了些，竟少见得点一点头，因道：“你虽行事莽撞了些，这心意却颇见德行。又得了消息回来，倒也不算管窥蠡测的蠢货，终究也是进益了。”
　　说着，他想了想，命人取来一方端砚，两锭名墨，赏给宝玉。
　　宝玉见着，忙垂头应诺，却没有多少念想，只瞧那墨是前朝的名墨，私心记着送与黛玉去，便不记旁个了。
　　说话间贾赦等人已是前来，众人落座吃茶后，略作言语，贾政便命宝玉将前头的话又说了一通，贾赦面色登时一变，起身喝道：“这刘家小儿，敢做这等事！”
　　虽这么说，他心里一想，却又有些颓唐：都敢将贾雨村这顶头上司拉下马了，这刘蒙还有什么不敢？自家如今远不如旧年那般势大，这刘蒙却已是见得圣上严查的旨意，顺势一告，又有什么不能的？
　　贾政几人也是一般想法。
　　尤其贾政，一见贾赦如此，心中登时一紧，忙问道：“这刘蒙所说，可有实证？”
　　贾赦没有言语，贾琏见着，只得起身将内里的事说了一通。
　　及等他说罢，贾政揪然不语，贾珍却看了看众人，先与他道：“既如此，薛兄弟那里，只怕不好多做什么了，不过以金赎罪，也就罢了。”
　　???

第290章  决断
　　这事早已议定,如今又扯薛蟠出来言语，自然不是为了他，而是遮掩自己脸面。
　　毕竟，前面本是打算扶持贾雨村的,现今却为着刘蒙这才入流的小小偏将,就缩将回来,虽然眼前都是自家兄弟子侄,到底体面人家，终归有些颜面无光的感觉。
　　也是因为这点尴尬,就算是贾政,这会子也只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直言什么。
　　他虽与贾赦关系稍显紧张,到底是嫡亲的兄弟，真个遇到事，也只有尽力帮衬的心思。至如贾珍、贾琏,原是世情上来得的，自然会意，越发一句多话没有,顺口儿提了两三句薛家的，就转到旁事上了。
　　却是江南民变一件，如今越发乱将起来了。
　　要是旁处，大约他们也不会十分孜孜念念，偏偏如今乱民围着的是金陵。他们祖宅祠堂都在城内,一干旁支亲戚虽远,到底也是同姓人家,如今说起来,自然也是忧心喟叹的。
　　贾政还念及近年旱涝不定,年景不好，少不得有些饥荒。偏偏边疆又不稳，北疆南疆两处乱局不休，官府又要筹措粮米，这艰难处竟凑到一处，连着朝廷也有些局促起来，不免摇头。
　　至如贾赦、贾珍，哪里还有闲心论这个，只管怒骂乱民流匪，又呵斥官吏无能，方闹到这地步。
　　这里也有一桩，前头圣上旨意，命三司严查刘蒙所奏，就有言语传出，说是为着江南民乱这一着而迁怒的。换而言之，要没这一件事，这情势许是还没到这地步。
　　到底贾家勋贵出身，外头大家大族多联络有亲的，内里甚至还有一位贤德妃，又有这么些年尽忠竭力为官做事的体面。刘蒙一个寒门都称不上的草根布衣的出身，两相比对，谁个都要更偏贾家一些。
　　除非，那是另有一番想头的。
　　而此时的贾雨村，却正另有一番想头。
　　前头他得了贾家许诺，又觉刘蒙根底浅薄，为官也不知体面，心里便安稳了五分，后头再与他后面跟趁的郑家，连着周贵人吴贵妃等一脉人露了一点意思，虽还没做得，心里实是稳住了的。
　　谁知圣上龙颜大怒，竟降下这等旨意来。
　　贾雨村虽心知不好，却是个有心胸城府的，强忍着百般羞惭慌乱，硬是不露半点形色，做出自己为人陷害，关门候审，以求昭雪的模样儿来。
　　及等关了门，他吩咐几句，安稳住了家下人等，自己遣散了仆役，关了书房的门，方露出些许惊怒急色来。
　　也不怪他形于颜色，实是这么些年，他一路攀附而上，做到如今大司马的位置，内里费了多少精神，连着他自己也不能尽数的。如今又四十许的人，就是依着孔圣人的话，也是将将半百的人，一朝真个贬黜，往后余生，再要东山再起，一则艰难，二来也未必有这个寿数。
　　他这么个枭雄性情，一生功业权位眼见要成空的，自然有些焦心。
　　偏偏，这会子，他又什么也做不得。
　　贾家那边，原就有许诺。纵然现有变动的，也不是他过去言语几句，就能重新拿准的。至如郑家周家吴家他们，自己固然有心，也不能打折了骨头的哈巴儿似的，就那样上赶着跟趁求饶的。
　　这官场的体面还要不要？没那体面，又凭什么使人家准折了利害，松一松手，好使自己度过这个难关？自来登门相求便弱一层，平白叫人看破虚实，又失了进退的自如。
　　贾雨村为官这么些年，岂有不深知的。
　　只是，这会子的心焦，也着实火烧眉头一般，叫他动辄难安。
　　“如今动辄得咎，便是心头滴血，也须得忍下。”贾雨村背着手站在书房窗下，面庞大多藏在阴影里，露出一只黑沉沉的眼，盯着纱窗上斑驳的树影，看它随风聚散纷杂，终究咬准了：“旁的，也要瞧着贾家、吴家，谁个有心了！”
　　吴家确实有心。
　　才得了消息，他们便寻了几个心腹投契的人家，将这一桩事着实商议过了。
　　因他们如今局势虽好，终究太子一日不到，他们前程难定的，是以，众人自然也是舍得的。
　　就算是郑家人，也张口应下话来：“刘偏将虽与那贾雨村有仇，可大丈夫报仇，不在一日，咱们只消应许日后大事成了，必与他一个结果。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一件，这贾雨村可能信的？”
　　吴家原与两处没有牵扯，自然只是点头不语。
　　倒是那周家，那贾雨村回回与他们联络，又看重其大司马的权位并本人才干不是一日，再听郑家这么说，岂有不心动的，当即便作保：
　　“他若真的应了，必是可信的。也不是旁个，自来他们这等文臣，总是讲究个体面的，真个反复无常，于他又有什么益处？那贾家只是与他一姓，又非同宗同族的血亲，不过相互利用罢了。”
　　这话倒也是真，吴天佑想了想，终究瞧在大司马这三个字上，点了头：“也罢。咱们听其言观其行，总归他也须有个投名状，方好有个说法的，先瞧瞧又有什么妨碍。横竖如今着急的是他，咱们却没个妨碍。至少，东宫那边也少了他这么一个大司马，总归有个收益。”
　　说着，他转头看向郑家：“刘偏将那里，你须好生言语宽慰，该许了的事，也一并许了。咱们虽是一路，也须做得妥帖，没得叫自己人吃亏的道理。”
　　郑家自是点头。
　　倒是吴家还有些不甘，着实劝了几句话，道是如今贾雨村落难，正可出手援助一二，他这等聪明人，自然知道内里意思。只这么等着，未免有些错失机会。
　　只是吴家终究没有劝动，郑家也自缄默，这事也只合先这么办去了。
　　然而，吴天佑却料不得，这一场言语做罢，回头周家郑家却都各自有些盘算。
　　那周家，自是悄悄打发了人，将这信送了过去，解了贾雨村一重顾虑，使他斟酌起来。而郑家，打发人送了名帖，请刘蒙明日过府一叙外，又命心腹小心将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却将今日的事，细说明白了。
　　那刘蒙一见这样的书信，便心知不好，当即霍然起身，遣散了旁人，自己在书房闷了一个多时辰，方打发人请来詹广。
　　近日为着儿子丧事，连着旁的一应事体，詹广更减了三分精神，去了两□□骨，差不多的人瞧见，都有些衣服空落的感觉。
　　刘蒙原是这么些时日看在眼里的，不免更有个感触，一见他来了，便亲自上前搀扶，又着人送来清茶细点，着实安置坐下，他方坐回去。
　　“阿弟唤我过来，可有什么事不成？”詹广略等了等，见刘蒙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自己，心里便隐隐有些想法，却还是撑着道：“咱们自家兄弟，什么话说不得？”
　　“唉！”刘蒙长长一叹，伸手将自己得来的书信递给詹广，低声道：“阿兄瞧瞧这书信，也就知道了——我前面满口应下的誓，如今看来，竟是自己无能，这一遭未必能将那薛家的畜生拿下了！”
　　这话一说，詹广的手指不由颤抖起来，却还撑着拿过信件，眼眶微微充血发红，只将一个一个的字盯着看下去。
　　及等看完，他的脸色也有些铁青发白起来：“这郑家的意思是……”
　　“自然是要我们忍一忍！”刘蒙冷笑道：“这血仇，须不是他们受着，张口一句话，便换来个大司马助阵，上上下下都能联络起来，且又能压住东宫一筹，他们岂有不情愿的？”
　　詹广也知道，这刘蒙背后，便是郑遇春。那郑遇春，却又与周家、吴家极亲厚，既有儿女亲家的姻亲，又有数十年世交遮掩的情分。与此相比，刘蒙又算什么？
　　就算前面刘蒙一纸奏折上去，惊动圣上，那一出戏里里外外也有各处的响动的。要没个权势，要没个响应，纵然皇帝有心，拖延个十天半月，又寻些法子来使，这一桩事，怕也不能闹将起来。
　　而这些权势响应，自然是郑家他们的。
　　是以，这会儿就算刘蒙有骨气，不肯应诺，只怕这一桩事，他也终究做不成的。
　　这些都是世情并这些时日刘蒙言语，他所知道的。也是因此，他想到这些，心里已是颓丧起来：“既如此，咱们这深仇大恨，只怕千难万难了。”
　　“阿兄说的是。”刘蒙幽幽地冷笑起来。
　　詹广听这话音不对，心里一怔，不由得抬头看他。
　　却见烛火晃动中，刘蒙一双细小的眼中满是冷意，微黄的牙呲出一点，竟有些森森然的意头：“既然这样，咱们又怕什么呢？纵然不能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去，使他们再没个挣扎的气力，可破釜沉舟，也有破釜沉舟的好处！”
　　这话一出，詹广不觉浑身精神一震，不知不觉就站起身来，弯着腰探出个脑袋：“怎么个破釜沉舟？”
　　“我明日就上本，把这些都掀个底儿掉！”刘蒙冷笑道：“郑家送信来，不过想着做得委婉些，叫我担一点自己的怨恨，心里与吴家周家又有什么不同？他们看不起我，只看重那大司马贾雨村，我倒要瞧瞧，这一股子烂账掀起来，他们能摆得平？”

第291章  牵累
　　说到这里,刘蒙嗤笑一声，分明一双小眼，却亮得惊人：“纵然有这本事，可我舍了一身审剐,扯下来的贾家,可比那贾雨村单个要紧多了。那吴家岂会没有趁火打劫,扳倒贾家,压下东宫一系声势的心？”
　　这一通话，说得惊心动魄,詹广虽也是读书人,于世情上有些明白的，也是听得面色大变,忙拉住刘蒙拦道：“阿弟不要气昏了头，真个拿命碰过去！端儿，端儿并你的仇再是要紧,可只消人活着，什么事不能呢？独有人去了，才是一了百了！”
　　“阿兄能体谅这一桩,我心中也安宁些。”刘蒙听了后，却双眼一闭，沉沉吐出一口气：
　　“实话说来，我越是攀扯大事，于侄儿报仇这一桩,未必能成,说不得反倒越发远了。我也罢,贾雨村他们也罢,都是有些体面的。除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朝廷于常人都有拿金赎罪的法门，何况现有官爵的，到了最后，多半也就是削爵贬斥，少有问斩的。如此一来，那薛蟠原挂着勾的，大约也不能磨着他偿命了。”
　　詹广听得一怔，半晌才道：“既然朝廷法度在那里，你我也是尽力了的，纵然那薛家偷生去了，我们也只能认命。说到底，这等争妓殴打的事，本来也合该打他个半死的……”
　　这却是寻话头来劝慰刘蒙了。
　　刘蒙也听得出来，便道：“阿兄不必劝我。我原是百般挣出来的命，岂有不知轻重的？如今破釜沉舟，却也有个把握——纵然我有些得罪人，却没破了格，郑家他们自然还是情愿相保的。
　　倒是真的放过贾雨村，日后他要是起势了，我反倒有难了。你只管放心，我这一番筹划，自然有我的道理。就是侄儿的仇，如今放一放，就那薛蟠的为人行事，岂有消停的？咱们自然还有机会！”
　　见刘蒙这么说，詹广虽凭着世情见识，仍旧觉得有些不大妥当，终究劝不得他，只得凭他料理去了。
　　而刘蒙在说服詹广后，又与他宽慰几句，叙了一番家常温寒，便送他到门口，目送他回去安睡，自己则回转过来，斟酌到三更天，方慢慢改出一封奏折，再四推敲细看后，方誊写出来，预备明日再上一奏章。
　　内里仍旧以贾雨村为主，却又牵扯出贾家，石呆子的案子不提，就是贾赦里通买卖一件，他也是将贾雨村牵扯进来，只是写得含糊了些。
　　如此，又罗织了四桩大罪，种种列个分明，翌日便上本弹劾了。
　　及等晚上郑家亲身前来相劝，他便坦然将这事说来。
　　这一通话，倒让郑家人惊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先前自家商议，送那么一封书信过去，原是打量着毕竟要与刘蒙结亲，又是这等深仇大恨的，断然要求，说不得他便生了赍恨，迁怒自家，便透个意思过去。
　　往后贾雨村或有什么，自家也有个说法——原是送了书信过去的，只你自己犹豫，方失了先机。
　　虽然未必要说破，也未必十分体面，到底是个搪塞的由头。差不多的人，许还要怨恨自己，反倒没了说头。
　　谁知刘蒙竟有这样的决断，不过一夜便下定决心，做出这等事来！
　　可事情已然出来，郑家人虽是后悔，却也没了法子，反倒要安抚刘蒙，免得他说破自家的小算盘，反倒让自家与吴家、周家生了嫌隙。
　　刘蒙早知这一着，却越发谦逊，并没有拿乔作势，反倒做出十分惭愧的样子，说了一通话。里头十句话，有三句是自己的冤仇，倒有七句是对不住郑家，让他们两难的话。
　　这么一来，郑家人也有些惭愧起来，且将心中三分嫌隙警惕消去，多了些体谅，又细细询问刘蒙的奏章，听得内里种种，反倒眼前一亮：“那贾家也能搅合进去？”
　　“纵然不能十分，总也有六七分。”刘蒙道：“何况贾雨村那厮外做忠厚，内藏奸险，岂肯为那贾家尽心效力？说不得便要使个损人利己的法子，好渡过这一劫。”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又道：“纵然没有，前头有那甄英莲，后面再传出些风声去，那贾家岂有不疑心的？”
　　这一着，他是早有打算。而这打算，也是落到了实处。
　　这日宝玉得了消息，往南安郡王府上去。不过半个时辰，他便知道了一样消息，却是那贾雨村与周家走得极近，传言周家似乎有意帮衬。
　　虽说宝玉素来不理会这些个俗务的，争奈近日应承了薛姨妈母女，二来也是体味到世事艰难这四个字，多有往世交人处走动。
　　他的这些交往人等，又年轻心热，差不多听到些消息的，想着旧年的情分，也多多少少情愿透露一二。可知道得多了，又有贾政等人言语，他也渐渐发觉，贾家的形势着实有些江河日下了。
　　自然，依着他的性子，于这些虽有所感，到底有些不至于此的念头。偏偏身边有个黛玉，黛玉身侧，又有紫鹃，常有言语相劝，又有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话，干系到姊妹们处，他也不免有些焦心。
　　这日又听得霍宁言语，宝玉不免有些头疼，旁人处不好说，只在贾政处回了话，便寻黛玉抱怨。
　　黛玉于贾雨村有些许授课之情，只是数年不曾往来，又有一个紫鹃有意无意的话头，心里早已疏远。后面甄英莲的事一出，她便更添了三分厌恶。
　　此时听见宝玉抱怨，她自然也没有维护的心，宽慰之外，也不过多问了贾政的意思：“老爷又怎么说？”
　　“老爷也只说知道了三个字。”贾宝玉悻悻然道：“如今不过一点风声，咱们家也不好多说的。二来，他如今被弹劾，闭门不出的，原也不能登门详询。这会子，也不过瞧着办罢了。”
　　见他这么说，黛玉犹豫片刻，便看向紫鹃。
　　紫鹃会意，却因后面情节只知道些许大概，也不敢说死：“这等事，如何能说得准？只是这贾先生为人行事，总不叫人信服，怕算不得君子两个字。旧年我看春秋，里头说得易牙献羹的典故，倒有些理的。”
　　他这话一说，宝玉固然有些默默，黛玉反是笑了，伸出一根青葱玉指，一点点到紫鹃额上：“又混说。易牙献羹，那原是与恒公的。府里虽也有些富贵，又怎么敢与恒公相比？何况，贾先生所为，虽有些忘恩，却也是世情，自古而来常有的事，官场上更不必提，只有更多的。这哪里能与易牙相提并论？”
　　说罢，她转头看向宝玉，又宽慰道：“料想老爷知道了这事，自然能料理明白的。你这几日奔波，也是尽心竭力。就是三妹妹听见，都是诧异，说是料不得你竟有这个心力的，竟可说是仁至义尽了。旁的事，原非咱们所能及的，也不必孜孜念念了。”
　　话虽如此，她并宝玉两人心内却都有些沉甸甸的——这话虽然说得不错，可果然贾赦被弹劾受罪，他们心里也有些难受的。
　　自来大义灭亲，本就是难事。贾赦再是品性低劣，再是罪大恶极，素日里待他们，却并无不妥，甚至也有奔波出力的时候。再是罪有应得，他们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只能喟叹避退做罢。要是加上家族两字，正经的九族人伦，就是朝廷治罪，贾赦原在内里，他们若能帮衬的，多也是要违心做一点的。
　　毕竟，株连两字，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想到这些，宝玉便有些灰心丧气，又叹道：“我旧年只骂那些人禄蠹，如今瞧着，自己倒也落入这一流去，连着是非黑白四个字，也是难以把持。可见日后安置好了姊妹们，我竟也要多避开些，免得日后也是一颗死鱼眼珠子，浑浊熏臭还不自知。”
　　黛玉听了，都为之缄默，何况紫鹃。
　　她本是有些气闷不服的，为着薛蟠、贾赦这样的人脱罪而奔波，实在不符合她的理念。所以这些日子，她是一句多话没说，不过冷眼旁观而已。至多，也是为刘蒙这个存在，更增加了些警惕。
　　但见宝玉、黛玉两人如此，她心里不免又浮起时代局限这四个字来。
　　可不是，这个时代，亲亲相隐是律法里都承认的，而罪有株连也是律法承认的。所以，人人都不免要为亲友遮掩，要是说一个不字，且要为人耻笑，不知天伦良心。
　　这种情况下，说什么大义灭亲的，那要么是心志坚决，要么就是心狠手辣，至少也得八面周全。然而，宝玉也好，黛玉也罢，却都算不得这一流的人物，起码现在远远不及的。
　　只不过，让宝玉从此灰心，重又躲到大观园这女儿国中，紫鹃还是不愿意的，横竖贾赦薛蟠不会有好结果，她便还是鼓励了两句，又道：
　　“二爷才几岁，想得倒多。这好大的事，又要做得齐整，又要公平，又要体谅，哪里那么容易？自来谁是料理事务，一看就会的？自然还是去问，去学，去拿头碰，才渐渐领悟的。就是圣人，还说三十而立，四时不惑，你倒好，不过一件事，便灰心丧气了。往后成家立业了的，再遇到什么事，也只这么着？”
　　宝玉听得一怔，由不得看向黛玉，见她双目微红，眉间微蹙，似有无限忧愁的模样儿，不觉心内一颤，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气力来，抬起头道：“你说得在理，倒是我糊涂不知事，一点磋磨便不知所措了。”

第292章  急转
　　有了这话,他也似想到了什么，神色镇定下来，反倒宽慰起黛玉来。
　　两人絮絮商议了半日，紫鹃从旁听来,虽然也多有些想当然的,也颇有些可行的地方。只是究竟一个是深闺的千金小姐,一个是娇养的富贵公子,如今都还生活在长辈照料下，行动并不自主,说到底,出的主意也是小打小闹罢了。
　　前面贾宝玉能寻到两件得力的消息，除却一些个人性情魅力之外,多半还是运道使然。
　　但也是因此，就能看出贾家如今的形势，究竟有多么的江河日下。
　　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姻亲世交遍布朝野，按说贾宝玉能知道的消息，早就该有人报信了的,偏偏却是一无所知。
　　可见这里的利害。
　　想到这里，紫鹃心中暗自警惕：后面要更抓紧做事了。偏偏有些事，如今还得藏掖着来，也不知江霖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这么想着,外头忽得有个小丫头进来,却是麝月打发来的,说是外头陈奶奶打发人来送信,好似秦钟的遗腹子有些病症,因此来求医问药的。
　　黛玉听说，忙打发宝玉过去，又道：“她原在我们外头宅子边上住着，等闲小病，言语两句，自然就有张叔李伯他们照看一二的。如今忽得打发人来，必是一桩大的，你可得仔细些。”
　　“我省得的。”宝玉点一点头，匆匆而去。
　　黛玉见他去了，却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郁郁起来。
　　紫鹃听见了，还以为这是忧心陈芸母子，便劝道：“姑娘也不必十分忧心。这陈奶奶只一个遗腹子，自然百般小心，许也不是什么大症候，一时急症起来，慌了神也是有的。”
　　“我自然知道。”黛玉摇了摇头：“这病症两字，可大可小，却终究是请医用药，尽力罢了的事。只是，我如今瞧着，舅舅这边的事，连这样的路数也无，不免使人忧心。”
　　“姑娘如何说这话。”紫鹃目光闪了闪，又道：“虽说近来事多，可论理，哪一年没少了大事小情的？不过一时的事，终究还是会熬过去的。”
　　黛玉听了，却抬起头，仔细端详紫鹃半晌，才道：“你这话，也不过宽慰我罢了。同我先前与宝玉说的，他与我说的，原是一样。只是我们谁个不知，如今已是与当年大不同了的。
　　你瞧瞧，宝玉只读书进业，稍有起色，外头的大事何时轮得到他料理过？可偏偏，却是他带来消息回来，舅舅他们竟一个也不知道的。我虽在这内宅深闺里，可天下的道理，原是归根溯源一处的。
　　便譬如我在这园子里，忽得一件有关自己的事儿也不知道，还得与底下的小丫头说话才能知道，你听听，这可是好事儿？”
　　紫鹃便有些默然。
　　黛玉看着她，忽得问道：“你素来有些见识，这一桩事却少有言语的。如今也只你我两个在，有什么话说不得？”
　　这话听得有些怪异，紫鹃心中一怔，已然生出些疑虑来，但看着黛玉面有忧色，眉眼莹莹如秋水，真个使人心头发软。
　　她不由多说了两句话：“也不是我瞒姑娘什么，实是外头这些个人，原没见过，不过听过几句闲话罢了，说不得准话。实在要说，我也只能说，这贾先生也罢，那刘将军也罢，形势已是到了那份上，真个是你死我活的，老爷他们想要居中调解，怕是打错了算盘，必不能成，许还会受些牵累。”
　　黛玉疑道：“这又怎么说？难道这居中调解，反倒不妥？”
　　“姑娘且细想。”紫鹃道：“就譬如一句俗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真个到了那份上，居中调解又算什么？说难听些，竟是个墙头草，风吹两面倒的。既如此，东风也罢，西风也好，谁个能容得下？难道就不怕成了对家的助力？何况，现又有大老爷的错处落到两人手中。”
　　天底下的道理，原是一法通万法的，黛玉秉性聪敏，虽不懂这朝堂的事体，但一听这话，也是明白过来。哪怕细故上有所出入，只怕这大体，也就如此了。
　　可既知道这个，她反倒有些沉默了。
　　紫鹃看她神色，便又道：“只是这理纵然知道，也无处说去。休说姑娘，怕是宝二爷，琏二爷他们，也拿不准这个主意的，不过平添烦扰罢了。况且，老爷他们，也未必不明白这个。”
　　“你说得在理。”黛玉道：“三妹妹且要说一句多话也没得她说的，何况我们。这等事，也不过是同富贵，共艰难罢了。旧年我得了教养照料，如今便受些牵累又怎样，不过一个心罢了。”
　　见黛玉如此说，紫鹃反倒有些没滋味，心内苦笑：你哪里猜得着，日后会是怎么个局面。大约也就是宝玉旧年说的，短了谁也没短了我们的，或是仆妇嘴里说着当了衣服也能过一辈子的话。以为再难也不过饮食起居受限，寒素些罢了。
　　想到这里，紫鹃只得道：“虽这么说，到底多知道些，也是好的。自然经历见识，原也是一件一件的事磨出来的，不然如何知道怎么料理？姑娘拿这话多劝劝二爷是真。我瞧着，他倒有些灰心的意思。”
　　黛玉点一点头，正待说话，忽听得外头有人回话，道是探春来了。
　　她忙命请进来，又与紫鹃道：“她是个有心人，必是来问这一桩事的，你捧些茶果来，就去园子里散一散。”
　　紫鹃忙应了。
　　她也知道，自家中事多，探春察觉宝玉多有与黛玉言语后，便常有过来坐一坐，问些事体，好做参详的。今日大约也是听说宝玉回来，便过来了。
　　果然，探春一进来，便瞧了瞧左右，因笑道：“二哥哥竟不在。”
　　紫鹃捧了香茶细点来，她微微点头。
　　那边黛玉说了缘故，她便眉头微蹙，紫鹃瞧着就遣散了小丫头，连着自己一并都出去，留她们姊妹言语。
　　也不知她们说个什么，她只往园中散了半日，回来就服侍黛玉往贾母处用了饭，梳洗睡下不提。
　　谁知翌日早上，她方陪着黛玉做两样针线，就听到了消息。
　　却是圣上见得刘蒙奏章，登时大怒，已是命有司严查，又着贾赦居家听候，一应召唤查探，不许虚应故事。
　　贾政等人大惊，连着贾母也是心生惶恐，急匆匆等在外头廊下，静听消息。
　　黛玉听说，霍然起身，忙命人将瑞哥儿带回来，自己略作收拾，便与他一并赶到贾母院中。那边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并探春、宝玉等一干人等也是纷纷赶来。
　　王夫人、凤姐着实相劝，唯恐贾母身子不爽利，又要添了病症。那边邢夫人更是惶恐，面色惨败，衣饰也不齐整，正被邢岫烟并一个心腹大丫鬟搀扶着，却还有些摇摇晃晃的样子。
　　至如尤氏等人，也都一派焦虑惶恐，时时看向大门处，随着贾母徘徊来去。
　　黛玉见着，忙到了跟前，也不敢多话，不过行了礼便陪在一侧。
　　倒是贾母瞧见她，又瞧见宝玉、瑞哥儿等人，还多嘱咐两句：“你们都不是结实身子，如今又还是暑热，虽没有太阳，也不要只在外头等着，倒是往里头歇一歇要紧。”
　　凤姐忙道：“老祖宗既知道这个理，也合该自己多保重才是。究竟只是个外三路的将军参了一本，陛下也只说严查。休说我们老爷必没有这等事，这查案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您只管这么熬着，我们老爷知道了，越发要惭愧煎熬了。”
　　有她这话，旁人自然也帮衬着言语。
　　贾母听了一回，只得点头应了。
　　独有邢夫人听了这些话，心里更是烦扰，却也不得不进去等候。
　　屋中一干人吃了两盏茶，嘴里胡乱言语几句，不过是些宽慰开释的，也不必细说。及等半个时辰后，方有小厮赶着进来回话。
　　贾母见着，忙问道：“大老爷这事，究竟要紧不要紧？那姓刘的，究竟参了哪些？”
　　小厮也不敢怠慢，只将里头的种种尽数说了。
　　一通话下来，别人犹可，凤姐却是知道石呆子并里通买卖两件事的，有了这个，推而论之，只怕这一本奏章，竟大抵是真的。
　　她心中骤然一提，面色登时有些青白起来。
　　又有邢夫人，也是隐隐听过这两件事的。毕竟，那石呆子的扇子，究竟引得贾琏被打了，而里头一件，她自来爱银钱，又是贾赦正经的正房夫人，银钱出入，哪里能半点不知的？
　　她又不同凤姐有些心机手段，竟还沉得住，原本就有些惶恐的，再听到这话，哪里耐得住，当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抖着手指着那小厮道：“老爷！老爷，他究竟判了什么罪？”
　　陡然说出这等话，又是这么个模样，众人都是眼明心亮有些心思的，哪里还不明白，只怕参的这些事，竟都是真的！
　　探春等人不由都站起身来，又有尤氏几个，也都有些慌乱。
　　独有贾母沉得住，立时转头看向邢夫人，余光往凤姐身上一扫，当即道：“这是什么话！这做官哪个没被弹劾过？你倒认了真，只说判罪。这是正经当家主事的太太该说的话？叫人听去了，以为这是真事，你有什么益处？有些风雨，就慌了手脚，说这样的糊涂话！来人，扶大太太往旁边的屋子里歇去，省得再惊吓着了！”

第293章  投名
　　第二百九十三章投名
　　邢夫人犹要言语,贾母却挥一挥手，着人立时将她扶下去：“有什么，等会自打发人告诉你。”
　　待她一去，众人虽心中焦灼,却不知怎么的,竟比前面安心了三分,只看向贾母。
　　贾母方又稳稳坐在上首,吩咐道：“你细说明白了。”
　　那小厮原也就得了贾政言语，前头差不多说尽了,又见贾母逼问,他只得道：“回老太太，原就是这四样事,旁的都还没说准。老爷只怕老太太、太太们忧心，便着小的先来报信。”
　　贾母听了，垂头想了半晌,便又问道：“你瞧着外头各色人等，是个什么形容？可有与大老爷说情的，或是帮衬老爷的？”
　　“这却有的。”小厮忙提了几个人,也是姻亲世交，又有东宫打发来了一个人，仿佛问了贾政几句。
　　见他这么说，贾母心中方稍稍安稳，因道：“好了,我知道了。你紧着打马出去,告诉老爷,家里都还稳当,他只管好生料理了这事。”
　　那小厮束手躬身应了话,略等了等，见没有旁的吩咐，也便告退而去。
　　贾母回头叫来琥珀，又嘱托邢岫烟，使两人一并入内与邢夫人言语，自己方与王夫人等人道：“我料准大约有些影子，才闹出这些事项来。只是托赖祖宗荫蔽，又有各家帮衬，多半也就含糊过去了。”
　　她说得含糊，众人大多有些心思，有一听即明的，也有略想一想，便明白过来的，只一二个稍有些疑虑的，也不敢多言语。众人含糊逢迎几句，陪着贾母又坐了半日，用了一点清茶，便被她遣散：“散了罢，如今事情才起了头，纵然在这坐到晚上，也不中用的。”
　　有了贾母这话，旁人也只得散了去。
　　瑞哥儿见状，便与黛玉言语，说是塾师还在候着，到底要出去说两句。
　　黛玉听见，命春纤陪着他一并出去料理。
　　眼见两人去了，她方紧走两步，叫住了宝玉，低声问了几句昨日陈芸的事，听说是因为孩子有些烧热，两日都不曾退烧，方求过来的。她便皱了皱眉：“今日可如何了？”
　　宝玉道：“早起得了消息，说是昨日吃了两剂药，夜里便渐渐安稳了。早起又用了一碗米汤，也会认人说话了，料想倒也无妨的。”
　　“这还罢了。”黛玉叹道：“小儿最是难养，她又是个省事的，虽是与我那屋子比邻而居，到底隔在两处。依着我瞧，她若是情愿，倒不如搬到我那里，横竖也有几处院子空着的，清扫出一处也就是了。”
　　“我再说说罢。”提起这话，宝玉也有些犹豫：“早前她虽不肯，可出了这一桩事，念着孩儿身上，未必不愿。”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前面去，忽然听到后面一阵脚步响动，回头看去，却是探春、惜春两人。
　　他们忙停下步子，待两人走到跟前来，便问道：“这是打哪儿去？”
　　“我听说两桩事。”探春瞧了瞧左右，低声道：“又有旁的话问二哥哥。”
　　她既这么说，黛玉与宝玉对视一眼，也没有旁话，一行人便往潇湘馆里去了。及等到了里面，却见紫鹃正拿了两本册子，坐在窗下瞧着。
　　“姑娘回来了。”紫鹃将册子一收，放到旁边的匣子里，起身与众人招呼，又紧着吩咐茶果。
　　“不必忙活了，我们到里屋说话的。”探春道。
　　紫鹃往黛玉面上看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应了一声，却还是吩咐烧水烹茶，送到里面炕上。
　　那边四人早已安坐，见茶汤送来，也不过点点头而已。
　　紫鹃见有事，出去便挪了一个凳子，自己顺手取了一册书，安生坐在帘子外头，不许旁人走近，自己却留神听里面动静。
　　里面早已说了一阵话，她细细听来，却是三样事。
　　首先是确认贾赦果然做了那些事的议论，这自然有宝玉确认。他虽不能十分拿准，内里两三件却是知道的。既然这两三件大抵是真，只怕旁的最起码也是有影子的。又有探春提及里通买卖一件，石呆子一件，她也是打听出来，多半是真，两厢印证，已是能拿准了。
　　其次，却是探春得了消息，却是前日谷家托人送信来，道是贾雨村似与周家有些走近了，未必能拿得准。又有薛家那边，似乎也有些旁的话头出来，好似那位薛大奶奶夏金桂，又生出事端来。
　　这两件虽小，以她看来，却未必不要紧的：“这些事，多与那贾雨村有些干系，若他不是个忠厚可托的，未必不会生出奸险之心来。二来，薛家哥哥的事，虽也大抵做定，可多少事都是内宅里头生出来，那便夏大奶奶的事，也非一两日了，真个闹将起来，只怕罪过越发重了。”
　　她这么说，屋中三人都是极聪明的，如何听不出来，只是一时半日，竟无处言语罢了。
　　好半日，才有惜春的声音，清凌凌得透出来：“三姐姐固然有心，可这些事，我们原做不得主的。再者说，咱们私下说来，大老爷这般作孽，如今纵然受罪，也是合该的。这与咱们又有什么干系？纵有牵累一二，我也情愿认了，强于替他遮掩帮衬的！”
　　这话一出，内里越发沉默。
　　好半日，才有探春喟叹道：“你这性子越发孤僻了。那原是大老爷，嫡亲的大伯，原不是旁个人。便是圣人，也说过亲亲相隐四个字，何况我们。纵然不看旁的，只老太太、二姐姐、琏二哥哥并凤姐姐一家子，谁个又作了孽不成？”
　　惜春沉默半晌，才冷笑道：“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大老爷纵然过了这一遭，又怎么着？往后便不再做这样的事？依着我看，原是没法子的事。”
　　姊妹两人意见相争，宝玉忽得道：“三妹妹、四妹妹各有见解，原都不错的，又何必争持？依着我看来，咱们不过略尽心意，旁的，原也管不得，争持也是无用。
　　贾雨村那一桩事，大老爷那边宅反人乱的，未必认真留意着，等老爷回来，我再去告诉一声。薛姨妈那处，到底还有宝姐姐呢，我去说一声，料想她是能拿准的。至于旁个，咱们原管不得，也只得如此了。”
　　一时说罢，屋中四人便静默下来，好半日，才有黛玉低低轻叹了一声，因道：“宝姐姐素来稳重，行事妥当，倒也罢了。只是贾先生那处，依着我看，着实不稳当的——他，他不是个忠实可靠之人。”
　　说罢，她便将自己对贾雨村的种种记忆合盘托出。
　　紫鹃细细听了半日，却多是些小事，又有读书的见解等等，不免有些捉摸不透，心中暗想：难道古代还真有以字、文章、言语观人的想法？
　　她这么琢磨着，里头宝玉已然道：“我知道了，你放心罢。”
　　这里还自说着话，外头却早已是风云突变。
　　却是那贾雨村咬牙硬挨，只等吴家、周家、郑家三处拿捏刘蒙，好自己脱身出去。谁知却等着这么一本弹劾，他登时便是面色一变，知道自己前头的指望，是不必提了。
　　那贾家素来敬重太子，原也属东宫一系，又是累世簪缨的大族，虽如今渐渐内囊上来，到底还有底蕴在的。这刘蒙弹劾一下，能将这贾家的声势哪怕消去大半，吴家他们岂有不欢喜的？便舍了自己这个大司马，多半也就情愿了。
　　毕竟，自己这大司马，本就有些摇摇欲坠，又并非他们知根知底的，不过威逼而来的，原不能做实在的势力。
　　现在休说将自己从中提出来，只怕他们便要顺着刘蒙的弹章痛下杀手，从自己入手，将贾家拖下水来，一并铲除了去。
　　想到这里，贾雨村虽然百般焦灼，在书房中左右疾走，连着脖子到面皮上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却一点点黑沉下来：“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了！”
　　说罢，他从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推窗往外头看去，见着园中花木葱郁，连着屋舍一片，好个所在，心中越发咬牙。
　　可只看了一盏茶不到的光景，他便将窗啪的一声合拢，自己踱步到了案前，沉着脸叫道：“取灯来。”
　　外头早有长随候着，听到声响，忙到了里面，连呼吸也不敢重了，只挪了两盏青铜莲花灯，取了大蜡烛来燃上，便悄悄退了下去。
　　贾雨村坐在案前，看了看烛火，忽得想起旧年的种种，可等他回过神来，却只伸手取了笔，浓沾墨汁，慢慢写下一行字来。
　　当夜，贾雨村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翌日便着人送了奏章往宫中去。
　　里面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数以千字，俱是认罪。只是自己的罪，不过寥寥数笔，情真意切。却将贾赦的种种，浓墨重彩，前因后果，细细道明。
　　那边圣上看罢，虽不曾龙颜大怒，却立时将奏章交与有司，敕命：严查不怠！
　　下面一干人等得知，都是大惊。
　　刘蒙便伸手拔出剑来，满脸惊怒：“这老匹夫果然老奸巨猾，卑劣无耻！”
　　吴家等处却安静下来。
　　又有贾家，真个是晴天霹雳，连着贾母听说，也由不得霍然起身，浑身发颤：“他竟做出这等事来！”

第294章  认罪
　　第二百九十四章认罪
　　至如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尤氏、李纨乃至宝玉、探春、黛玉等人,更是有些慌乱起来。
　　也不是为了旁个，实是贾雨村这一封奏疏，几乎可做盖棺定论之说了。
　　那刘蒙也还罢了，到底是外三路的人,又有贾雨村的事在前,论起来大多有揣测迁怒的意思,哪怕有些罪证,当众贾家也有七分清白名声。
　　可贾雨村是什么人？这将将十年的光景，他与贾家往来密切,多少事他经过见过的？有些个事体,竟还是他一手操持的。这会子，他一旦反目,抖露出来的事，一来众人不免有些信服，二来,他也确是能抓住关节要紧的地方。
　　如此一来，贾赦哪里还能躲过这一劫？脱一层皮倒还是轻的，只怕立时就要枷锁在身了！
　　贾母虽然对长子失望,多有不喜的，到底也是嫡亲的儿子，哪里能不触动？当时便气得浑身发抖，差点跌坐下来。幸而鸳鸯留神，早在一旁服侍,立时搀扶住了人,将她缓缓安置在榻上,又着紧道：“老太太仔细保重身子要紧！”
　　旁边王夫人、尤氏并凤姐见着,也忙上来探问,又含泪宽慰。只邢夫人心烦意乱，竟没能回过神来，呆呆愣愣坐在那里半日了，被旁边宽慰声惊醒过来，才又忙不迭上来，口不应心着胡乱宽慰。
　　贾母沉沉吐出两口长气，伸出两根指头揉了揉太阳穴，才睁开双眼，近乎喟叹般着摆了摆手：“我没事，一时气着了罢了。你们只管坐下罢。”
　　王夫人等颇为忧心，再三端详了，才与鸳鸯点一点头，缓缓回身安坐。
　　贾母瞧着下头的小厮，两颊有些潮热，却也没顾及，只定定盯着他：“还有旁的话没有？”
　　“回老太太，老爷打发小的报信，只说了这一桩事，旁的都没有了，说是半个时辰内便回来，亲自与老太太回禀。”那小厮垂头束手的，一个字不敢多说。
　　听见这话，贾母沉默了半晌，才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这小厮出去，贾母看了看众人，见邢夫人面有惴惴，两只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还浑然不知。旁人也都是神凝气沉的，她心内叹了一声，因道：“一桩事闹到如今，越发闹得大了。只是外头再是乱，咱们这府里上下不能乱！传我的话下去，不许胡言乱语，再生出事端来。”
　　王夫人忙起身应命。
　　邢夫人见着，也忙跟着起身，同样应了话。
　　凤姐瞧着这情景，心中也是烦闷，却也不敢言语做声，且与尤氏一道应了。
　　上头既有这般严命，又着实拿了几个人做法，贾家仆役人等倒也规整了许多。便有些不知事理的，也只敢暗中言语几句，又有好些知道利害的，心中着实烦扰。
　　至如贾政、贾珍、贾琏等人，虽然百般外头奔走，又着紧与贾赦商议，终究贾雨村、刘蒙两人所出证据，实是详细非常，又有诸多罪证，有司纵然有些同僚情谊，无奈圣上严查，又有打量着做成这一桩铁案，好做业绩的官吏。
　　如此林林总总的，不过二三日的光景，就有些事体出来，贾赦听见了，竟也有些一日三惊起来。
　　他如此，那边邢夫人瞧见，因夫妻一体，也是心惊肉跳，又有旧年中风的经历，竟也倒下了。凤姐也只得与王夫人告罪一声，托赖李纨、探春两人料理大观园的事，自己赶去料理贾赦处的事。
　　如此一来，迎春夫妇也登门探望，又有邢岫烟，也是着力帮衬。至如王家、史家等等，虽略有避嫌的意思，倒也有人来探病等等。
　　只都没什么用处。
　　贾母看在眼里，越发提心。幸而她是个精明老道的，旧年也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竟还稳得住。便瞧着情景不对，她也就叫来贾政等人，着实询问，并不发作什么。
　　到了这时候，贾政等人也无他法，只得将贾赦着实做过，且罪证确凿一件道明。
　　听到这些，贾母虽早已猜着了的，也是心中寒凉起来，半日才含泪哽咽道：“果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下首的贾赦见着，越发羞愧难当，当即跪下来磕了头，抖着花白的胡子，颤颤巍巍着道：“是儿子糊涂，母亲竟不要为儿子悲痛了。”
　　贾母一双老眼盯着他，不觉落下两行老泪，哭道：“我们母子骨肉，今日就要见着你受罪，我怎能受得住？你这混账糊涂种子，咱们家是短了你什么？什么脏的臭的都要贪图了去！如今闹到这地步，我们父母兄弟且救不了你！”
　　说罢，她便哽咽起来。
　　贾赦等人见着，也是含泪，又着紧宽慰贾母。
　　如此折腾了一回，贾母方问道：“如今到了这地步，可商议出什么法子来了？真个便坐等不成？”
　　贾赦垂头，颓丧道：“也无他法，只得上表认罪，许还能求个恩赦。”
　　恰如他所言，现在趁着时日尚短，上表认罪也还罢了，真要等到后面罪证确凿，怕是越发连着一点体面也无有了。
　　是以，翌日一早，贾赦便将众人商议，再四斟酌出的奏章呈上去。
　　圣上见着，自然是震怒的，却又有些斟酌：贾家毕竟是开国的八公之一，当年有大功于朝堂，如今子孙不肖，累及祖先，也是可悲。若果然治下重罪，未免有碍大臣体面，朝堂怕也有些震荡。如今边疆不宁，内有贼患，又有连年的饥荒，更须大局稳重才是。
　　因此，斟酌了半日，终究没有定论。
　　谁知到了夜里，忽得凤藻宫传来消息，道是贤德妃元春闻说伯父贾赦之事，心神不宁，竟有些不爽利，请了御医来诊治，竟似是有了身孕。
　　圣上已是将将五十的人，忽得听说这话，老年得子，自然有些欢喜起来。又想起元春也是三十多岁，自来身子也不算十分康健，忙着人细细诊治。
　　连着他自己，也是往凤藻宫去了一趟，坐了半日才回去。
　　因有这事，他到底将心偏向贾家三分，便下了敕令，着贾赦削爵为民，念及祖宗，着令其子降二等袭爵，贾雨村则贬斥为平安州一处知县为官，又称许刘蒙，将其擢升二等，仍旧归郑遇春下属，赏赐金银。至如薛蟠，不过着有司照例处置而已，并无他论。
　　如此圣旨一下，朝堂里自然有些议论，但知道元春有孕一件，倒也渐渐没了旁话。
　　至如贾赦、贾雨村、薛蟠，虽还有不足，到底也有些感念，知道这事多半能含糊过去，也没旁样言语。倒是贾母、王夫人听说元春有孕，一面欢喜非常，一面却也忧心起来。
　　不为旁个，着实元春年岁已大。
　　这三十七的人，再过二三年，也能自称半百了。兼着她这又是头胎，原没经历过的，自然越发艰难。
　　幸而王夫人生育两子一女，都十分顺畅，又有贾宝玉，旧年也是将将四十才诞下的。由母及女，众人才略觉安稳了些。
　　凤姐倒是满面春风，连声宽慰：“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且宫中也有旨意下来，老太太、太太明日便可进宫探望的。这还有什么愁的？倒是多预备些体己话，说些要紧的才是要紧。”
　　说着，她又比出自己来，讲生育儿女时自己有些糊涂的事，又说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娘家母亲的提点等等，且将众人的心思也渐渐转过来。
　　可不是这么个理。
　　这宫中再是御医云集，再是荣华富贵，也抹不去一件事：元春不能时时得见父母，有些母传女的知识，比如饮食起居，比如如何提高男胎的几率等等，也不能知道的。
　　如此一说，贾母、王夫人自是点头：“还是凤丫头明白，这话说得在理。”
　　既有这么个心，两人也无旁个事，便一条一条细细商议起来，又着人取了笔墨，删改增添，竟也折腾了一二个时辰，方略有定论。
　　这会儿，宝玉等人已是过来问省，又有贾赦、贾政等人也过来磕头，倒是济济一堂，好个热闹。
　　到了这会儿，贾母着实宽慰了贾赦一番，又喝命他不许胡闹生事，安生将养身子等等。待得贾赦他们去了，她转眼又瞧见一干小孙子小孙女儿人等，心中更觉宽慰。
　　因见宝玉含笑生情，她不由心中一顿，把他叫到跟前来，命他将旧日小儿时的东西收拾出二三件来，明日带到宫中，也是与元春一个念想。
　　宝玉自然应承。
　　贾母瞧着他，因笑道：“都说外甥肖舅的，若果然应了这一句话，也是好的。”
　　众人听了，都是笑了起来：“老太太素来吃斋念佛的，如今既开了金口，神佛跟前，自然无有不应的。”
　　一时说说笑笑，倒是将贾赦削爵一件事带来的阴影，都驱散了去。邢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却越发沉闷：她为继室，常日里比不得这个，比不得那个，又无有生育，除却银钱之外，这一场婚姻也只得诰命夫人的名头，尚能安慰自己。如今这个一去，还能剩下什么来？
　　只是贾母坐在高堂，含笑言语，她在下首，也不得不赔笑说两句话凑趣，心中着实厌恶至极。因又见凤姐眉眼含笑的，越发咬牙起来：你公公有罪，落得这么个结果，你还欢喜得起

第295章  筹措
　　只是再是咬牙,这会儿邢夫人也不敢显出神色来。
　　一者，凤姐如今儿女双全，贾琏又方袭爵，越发地位稳固。二来,王家虽声势去了大半,可依仗着宫中贤德妃,王夫人越发有些不同,她与凤姐本是姑侄，自然是一脉的。
　　是以,邢夫人虽然咬牙,却也只能忍下一口盛气，木呆呆坐在旁边,偶尔扯一扯嘴角，做个样子便罢。
　　凤姐回头看见，倒也隐隐能觉出三分,只是如今她又要料理贾赦那处的日常事体，又须顾及病弱的小儿，日渐长成的巧姐,时不时，还有王夫人、李纨、探春打发人来询问事体，已是忙得陀螺一般，偏偏昨儿兄弟王仁忽然登门相求，说着要打通关节,求一官职,相借三千银钱。
　　这府里原就银钱不凑数,她连着嫁妆也添补了些,现今忽然又要花费这么一大注,一时半日的又如何筹措。
　　饶是凤姐向来精明强干，也觉得难办，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往王夫人处询问。
　　这会儿一散场，她便往王夫人处去，又将里头的事说尽了。
　　王夫人听说如此，细想了想，因问道：“是求的什么官职，须得费这许多银钱？可是拿得准的路数。”
　　凤姐取出信笺递过去，又道：“倒是个正经路数，原是北疆那边，到底有伯父的旧部，又有两个自家兄弟，也在里头的。只消往官中捐了，得了个闲职，再挂靠过去，也是常有的路数。”
　　听是这么着，王夫人想了想，便道：“我去问问老爷，若果然妥当，这银钱我出借便是，你年纪轻轻的，现又养了儿女，越发要给他们攒起家当了，这些大宗的，很用不着你出借。”
　　有了这话，凤姐也是松了一口气，笑着道：“还是太太稳妥，却是该问一问老爷，免得外头那一起子小人，凑趣哄骗了他去。”
　　姑侄两人商议一回，凤姐便回去，却见贾琏一身鲜亮衣衫，正往镜中整了整冠带。
　　她脚步一顿，手指在湘妃竹编的帘子上滑过，也不往前去，只倚在哪里笑吟吟着：“二爷这是要打哪里去？”
　　贾琏回头见着她，眼神不由得飘忽了一下，却又笑将起来，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自有五分风流，三分浪荡：“还能往哪里去，现今宫中娘娘既有这等好消息，自然要再打探打探，老爷，大老爷都吩咐我，着实要仔细打听明白了。”
　　“噢？”凤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有三四分不信，但细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便拿着似笑非笑的眼往他身上转了一圈，就走到跟前与他理了理衣衫配饰，嘱咐道：“既这么着，你也留神仔细些，只是早些回来，我瞧着老太太、太太的样子，必还要有些吩咐的。”
　　贾琏听了，只得答应。
　　一时出去了，他先也是往宫中去，寻了素来相熟的两个大太监，又有三四个小太监，着实打探明白，便打马回转。
　　旁边的小厮瞧着路不对，便与贾琏笑道：“二爷这还要往哪里去？”
　　“去张家瞧瞧。”贾琏漫应一句，心里有些盘算：这一阵事多人烦，兼着二姐又有病症，便不得相见。如今两厢里消停了，正可与她亲近。若果然使得，入了巷，不拘珍大哥那里，或是旁处，都是容易的。
　　想到这里，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尤二姐那张花容，不觉心中一阵瘙痒，当即伸手往马身一拍，叫了一声驾，便兴冲冲往张家过去。
　　谁知到了张家，非但没见着尤二姐，连着张家父子两人，也是不咸不淡，说话也不如旧日那边妥帖，来来回回不过几句话，倒似嚼蜡一般。贾琏心里没趣，也拐着弯问了二姐几句，却只得两句搪塞，他也不能十分显露出来，只得告辞而去。
　　等出了厅堂，却恰巧有个文人穿戴的郎君从外头往里来。
　　既然当头撞见，两处倒也略略见礼，通个名号，张家父子也是从中介绍。
　　原这是极寻常的事，那郎君也是温文儒雅的模样，但听到贾琏两字，他却面色一变，陡然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荣国府的琏二爷，果然是相貌堂堂，称得上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贾琏见他神态，便觉有异，心下一想，近来也只有父亲贾赦被削爵为民一桩事，以为这些人大约是瞧着自家犯了罪，或是落井下石，或是清高自居，也是冷笑道：“当不得先生高才。料想先生如此大才，下科自然师徒都能金榜高中，到时候，自然也是一场佳话。”
　　两处言语不快，自然相见生厌，贾琏原是富贵出身，也不肯受气，心里暗暗想道：这一起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过我们家偶尔有个波折，便做出这么个脸面来。虽有个二姐，这里我也懒怠来了，横竖也有东府珍大哥那里可走动，倒还便宜些。只是这一块好肉，越发要费时了。
　　一时想，他一时出去，自去料理折腾不提。
　　可留下的张家父子与那塾师对面一望，也颇觉尴尬，半日没有言语起来。
　　还是那塾师终归是个旁观局外的，又念着君子坦荡荡，便拱手叹道：“这一段时日，多谢贵府上下照应。虽说那一桩事，你我都是无辜，到底有些难堪，倒不如我推荐一友人，也是学识非常，更在我之上。咱们两厢里也便宜些。”
　　这话一说，张家父子倒惭愧起来，连声挽留。
　　只是这塾师执意不肯，他们父子对视一眼，只得答应下来，却又提出一个主意，也是为着塾师推荐一个去处：“若是先生不拘教导童子，我们倒也有一处人家相荐的。原是亲戚，极有礼数，又只一子，正欲寻个品性周正的君子，好做教导。只怕先生才高，未必肯屈尊，是以连日都有些迟疑，未曾相问。”
　　这塾师应承宝玉，往这处教导，本就是为着筹措银钱，以作日后之用。原与这张家也是极融洽的，若非凤姐借送礼，点破贾琏的龌龊，他也卷入其中，两厢里尴尬，本可一直教导下去的。
　　这时候听得这话，又是省事的童子，他自然情愿，当即应诺。
　　三人各有所得，倒去了先前一番晦气，对面一笑，竟有些旧日的模样来。
　　与此同时，薛家却越发没了旧日的安宁。
　　前头薛蟠判刑，自来夫妻一体，这丈夫被拿了罪，夏金桂自然也没有什么体面的，越发有些不甘，竟日吵嚷不休。
　　那边薛姨妈等人，一面要为薛蟠奔波，百般筹措，一面又要应付她这里，真个是焦头烂额，十分倦怠。也是因此，后面连着薛宝钗、薛宝琴姊妹，也都动摇起来，深觉薛姨妈想要合离，也未必不妥。
　　虽说一旦合离，夏金桂、薛蟠两人再不能寻得如今这么表面条件的人，可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面子里子都是一场空。何况薛蟠现今已然判刑，一应事体落定，也不怕夏家从中寻隙，趁机生事。
　　只是如今诸事烦杂，要紧的事都在眼眉前，一时半日也无法与夏家磨蹭，只得随夏金桂折腾。薛姨妈等人，却是筹措银钱，又卖了一处铺子，终究将薛蟠从牢狱中赎回。
　　这事做定，一家子人才是松了一口气。
　　薛蟠虽得了照料，那边究竟是牢狱，他自来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住，早已消瘦了许多，如今天热，浑身便又有些酸臭，连着须发也乱蓬蓬的，好不憔悴。
　　那薛姨妈虽是提起薛蟠，便是咬牙，可真的看到人了，又哪里受得住，一腔慈母心肠，登时化作两泪纵横：“不争气的儿吓！你经了这一遭罪过，可知道错了没有？日后再要闹出这样的事来，我也不活了，强如这日日提心吊胆的磋磨！”
　　一面说，一面拍着自己的胸膛。
　　宝钗等人看着，也都含泪，一面宽慰薛姨妈，一面又问薛蟠。那边薛蟠瞧着母亲妹妹，连着堂兄妹宝琴薛蝌，各个都比前头消瘦了好些，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他虽然是个莽撞的，于骨肉手足却十分有心，只是为人粗鲁，很多时间便不显。这会儿经了牢狱，他又瞧见这么些个至亲，也难得有些悲从中来，陪着一并哭了一场。
　　正是众人言语拭泪，各个宽慰，各个询问的时候，忽得有人从旁呲得笑了一声，因道：“我听说大爷已是放了出来，特特赶过来迎接的。只说这也是个一桩喜事，怎么到了这里，瞧着母亲、妹妹你们，倒似抱头痛哭？难道还有什么事，我竟不知道的？”
　　众人一听这声音，便认出是夏金桂，原来到了胸口的满腔酸软悲痛顿时一滞，垂头略作收拾，又渐渐散开来。
　　宝钗、薛蝌并宝琴三人略略行礼致意：“嫂嫂来了。”
　　薛姨妈却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言语，只自顾自拿帕子擦了眼角，又转头拿了茶来吃。
　　倒是薛蟠见着她来，怔了片刻后，还有些恍惚地站起来，咳了两声，才道：“奶奶来了。”
　　夏金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最后在薛蝌身上停了片刻，才有收回视线，伸手弹了弹衣袖，因道：“大爷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第296章  归来
　　薛蟠一怔,转头去看薛姨妈，却见她冷笑道：“我倒打发人去了，只是那丫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个茶壶砸破了额头,又是骂又是打的,我也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打量着蟠儿回来,倒误了你清清白白脱身去的好事，还是别个什么,很是不敢打搅了。”
　　她平素口齿也寻常,这几句话却是说得尖酸，偏偏薛蟠细想了想素日,也觉这事大约是真，当即不由撂下脸来：“母亲打发去的人，你也只管打骂不说,还要抱怨什么？”
　　夏金桂冷笑道：“我怎么知道她是报信的，平日里打发个人来，不是嘲笑,就是管束，唯恐我丢了你们薛家的脸面！也不瞧瞧，现拿出例来，我好歹也是清清白白一个人，偏入了你们家,什么泼辣刁钻古怪的名头都只管往我身上招呼。现一家子齐心,只拿着我的短,还要我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往地上一坐,便泼天似得叫骂起来，一时指着薛蟠骂贼配军，一时暗里讽刺薛家其他人。分明只是一个人，倒是能将满屋的人都压倒了去。
　　薛姨妈气了个倒仰，面白气噎地站起身来，手指着夏金桂恨声道：“你也不必调三窝四，指桑骂槐，亏得还是旧人家的女儿，倒在婆婆相公小姑子小叔子跟前撒泼起来！你不肯合离，好，我也不要这脸了，就是蟠儿，经了这一回罪，还怕什么？明儿我就休书一封，送到官衙里头去，你要不肯，我也不怕正经打官司！”
　　这话一出，众人都吃惊起来，就是薛蟠也跳将起来，叫了一声妈。
　　宝钗打量着夏金桂言语，见她稍稍发泄了一番，正要言语弹压一二，好完了今日的事，忽咋咋听到这话，也是回头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却难得刚强起来，浑然不似旧日的模样，也不理夏金桂陡然阴沉下来的脸，张口就喝了两个结实有气力的婆子，命她们将夏金桂拉出去。
　　这一通施为，弄得满堂寂静，就是夏金桂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生生被拽到外头去，才高声叫骂起来。
　　因前头的话，她也没了顾忌，竟指着薛姨妈骂了几句。薛蟠听在耳中，又是牢狱里经历了一回，满腹羞惭气恼的，当即脑子嗡的一声，也不知怎么的，就跑将出啦，当头就给夏金桂一个掌掴。
　　这啪的一声落下，真个里外都安静下来，连着拉拽的两个婆子都觉出异样来，讪讪得放下手略退了两步，唯恐受到牵累。
　　倒是夏金桂一手摸着脸颊，两只丹凤眼直直瞪着薛蟠，竟没有叫骂，反倒忽得一笑，露出森森的白牙来：“好，好你个薛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说得这一句，夏金桂既不叫嚷，也不动手，竟不用那两个婆子拖拽，自己扭头就走。
　　一身大红的衫裙，被日头一映，鲜红异常。
　　薛蟠不由看得怔住，迷迷糊糊的，倒有些醒不过神来，还是宝钗走到跟前来，叫了他一声哥，他才忙忙回头：“怎，怎么了？”
　　宝钗打量他两眼，见他神态倒还如旧，方往夏金桂远去的身影投去一瞥，片刻后又收回来，只拉着薛蟠往里头去：“罢了。妈还在里头等你呢。这一桩事，也是时候说一说了。”
　　薛蟠胡乱应了一声，到了里头，却见薛姨妈敛去了前头的神色，满脸倦怠疲惫：“蟠儿，你在里头不知道，这几日她闹成什么样。咱们家也糟践不住了，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竟是娶了个活太岁！”
　　说罢，她便将夏金桂近日种种言行说了出来，又道：“原是一家人，有福一道，有祸也是一道。不说旁个，就是你琴妹妹，这些日子也是多有受累的，好些事原说定了的，梅家又瞅着情景拖延下来。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反倒是百般帮衬我们料理事体，满心盼着你早些回来。”
　　薛蟠也没得话说，他早就深悔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只是到底被辖制住了些，又觉两家相当，去了这一个，后面再寻，又能寻什么好人，是以混着做罢。
　　这会儿薛姨妈强要如此，他虽还有些舍不得，却也没有旁话可说，只得垂头应下。
　　宝钗看着情景已定，虽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也不肯当众说出，又见薛姨妈、薛蟠都是精神不足，连日的疲惫忧心耗损不小，她便款款上前来劝道：
　　“这一桩大事，究竟不能一日两日就落定的。妈忙乱了这些日子，又提心吊胆的，睡也不得好睡，哥哥更不必说，在牢狱里，纵有亲戚打点了人照料，也难免气味腌臜，吃睡无着的，少不得又要担着心事，煎熬着人竟瘦了一圈，都该好生梳洗安歇了才是。”
　　她说得细密真切，薛姨妈并薛蟠也觉疲惫，便略说了两句话，一个回自己屋子，一个去了书房，各自歇下不提。
　　宝钗见两人去了，才回首与薛蝌、薛宝琴道：“你们也是连日的劳累，快歇着去罢。旁的事，自然还有我呢。”
　　宝琴道：“姐姐操持家里的事，连着里外打点，比我又要辛苦十分，更该回去歇息才是。”
　　“我自然有数的。”宝钗道：“你们只管安生歇息，等醒了后，再替了我也就是了。二来，我也问问嫂子那里，终究这是一桩大事。”
　　见她提及夏金桂，宝琴与薛蝌对视一眼，只得答应着去了。
　　倒是宝钗见他们兄妹两人去了，轻轻喟叹了一声，眉头紧锁暗暗有些思量：
　　难道母亲也觉出些异样来？或是嫂子也在她跟前露了些行迹？
　　她素昔也是有些心机的，又是这样没人伦的想头，怎么一出出落到人眼里去？还是打量着有个旁的主意不成？也罢，母亲既这么说，便剜下一块肉，能断了这么一门亲事，于哥哥于家里也未必不好。只又要结一门仇怨了。
　　想到这里，宝钗摇了摇头，一时又想起薛蟠的事，到底还有贾家等处姻亲照料，便唤来丫鬟，斟酌着旧日的礼单，备下几处的谢礼。
　　至如夏金桂处，她却没有打发人去，只等料理完诸事，她方打发了两个婆子：“你们去瞧瞧大奶奶，若她歇下了，便寻她身边的丫头来。若还没有歇下，也偷空告诉她们一声，得空了过来回我的话。”说着，她便吐出两个名字。
　　那婆子答应一声，自去了。
　　这事儿才定下，外头忽得有人报信来，道是梅家又送了东西过来。
　　宝钗便猜着，这是打量着事情完了，又有贤德妃有孕一件喜事，才这么着。她不免沉沉叹了一口气，忙将打发来的两个婆子请进来说话，料理了事，方揉了揉眉头：琴妹妹这一桩婚事，着实使人烦扰。只是姻缘早定，梅家论来也是高嫁，竟也只得如此。
　　如今哥哥的事既完了，竟还是将她的婚事早些料理明白才好。虽说梅家似有不满，可这结亲原不是结怨，正经的原配发妻，原与旁个不同。她又生得秀美聪敏，差不多的人家，也不必愁日子难过。何况梅家清贵，素来家教严苛，礼数周全的。
　　想到这里，宝钗才吐出一口气，低头吃了两口茶，那两个婆子便来回话，道是夏金桂虽安静了些，却还没有安歇，只告诉了人。
　　宝钗点一点头，打发她们下去，回头就有莺儿到了跟前来：“姑娘快歇一歇罢。只这么熬油似的煎熬着，可怎么是好。”
　　宝钗道：“也罢，事儿差不多料理完了，我去屋里略养养神，有什么事，小的你先打发了，后面再料理，要是有什么大事，还是叫我起身为好。”
　　莺儿自是答应了，伸手搀扶宝钗起身。
　　宝钗摇了摇头，自理了理衣襟，往外头去。只是她待在屋内半日，又瞧了账本，如今出来，日头一映，明晃晃的不免有些眼睛酸涩，微微有些泪意泛上来。
　　她抬头看了看，正要收回视线，猛然瞧见那边贾家的小楼，当时不觉脚步一顿，忽然生出个念想来：昨儿那边老太太并姨母大约已是往宫中去了一回，后面既没消息，大约都还是好的。
　　宫里啊，娘娘，娘娘，亏得是她，不然前头那一桩事，未必能有如今这么个结果。哥哥虽还是末端，可到底也是连到一处的。那边大老爷更不必说，一个不好，怕是枷锁都得上身。
　　虽说女孩儿家，原比不得男人治国理事，担当门楣，可要是有这么个力挽狂澜的法子，也不辜负父母教养，家族供奉一场了。
　　一时想着，她心里便有些酸涩。
　　旁边的莺儿原不知她的心，只瞧见宝钗往贾家那里看着，便笑道：“姑娘忙乱了这么些日子，这是想要往那园子里散一散，见见宝二爷，探姑娘并林姑娘他们了罢。”
　　宝钗一听，立时警醒过来，因嗔道：“又混说，家里这么些事还没料理齐全，我哪里有这个闲心。”
　　一时说，一时早往自己屋子里去了。
　　莺儿听见，却努了努嘴，也不敢再说旁话，跟着服侍宝钗歇下，自己出来守在外头。
　　因前头事早已被宝钗大致料理了，这会子也无旁事，她正百无聊赖预备取了针线胡乱做一点，就听到外头有丫鬟回话，道是贾家遣人过来了。

第297章  相会
　　她到了里面告诉一声,宝钗忙命请进来。
　　却是王夫人打发彩霞过来，问薛蟠回来的事，又说今日本是有心过来，只恐薛蟠牢狱多日疲乏,又是骨肉团聚的,便没登门,预备明日过来瞧瞧云云。
　　宝钗听完,便命彩霞坐下，自己也重坐回圆凳上,又让茶,且说出一番话来：“姨母一片慈爱之心，我代母亲并哥哥愧受了。只是,我哥哥本就是小辈，他这一桩事又多劳姨父姨母他们帮衬。如今姨母再要登门造访，他岂有不惭愧的？合该明日他过去拜谢才是。”
　　彩霞笑道：“若说这个话,姑娘反是外道了。亲戚相帮，原是常情不提，就是我们太太,素日里也是极心疼薛大爷并姑娘的，所以才有心登门探视。”
　　“越是如此，越是要有个尊重才是。你只管这么回太太，就说我母亲已是议定，明日带哥哥过去拜见老太太、太太并姨父他们,到时候彼此厮见便是。”宝钗笑道：“横竖也是小事,倒也不必计较。”
　　听她这么说,彩霞略想了想,估摸着王夫人大约不会计较,便应承下来。
　　宝钗见她面色稍有疲倦，又想了想，因问道：“这些日子因忙着家里的事，也不敢过去叨扰，不知姨母可大安了？宝兄弟，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他们又怎么样？”
　　“嗳，太太起卧倒还罢了，只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现有些不爽利，便拿药吃一剂，略过得去，便放一放。”
　　提起这话，彩霞就摇头：
　　“我们倒也劝了几回，自是姑娘也知道的，这半年多出了多少事，太医过来瞧了，也说是心思重，睡不好，方引出的病来，须得细细调养，也是没法子，不过慢慢调理罢了。”
　　宝钗点一点头，微有喟叹，又想到薛姨妈近来也是劳神伤心，不免在心底记下一笔，预备请个好大夫来瞧瞧，要有些病症，也好早日发觉，早日诊治。
　　那边彩霞已然又道：“二爷并几位姑娘倒还罢了，也没有旁事。倒是老太太念着，要把二爷，林姑娘并三姑娘的事再料理起来呢。昨儿又听说，云姑娘那边，也有些动静，仿佛那卫家又登门来了。”
　　“也好。”宝钗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借着这些喜气一冲，前头那些晦气也就去了。”
　　“正是这么个话。”彩霞应道：“二奶奶也这么说的。”
　　两人说了几句，彩霞瞧着宝钗神色疲倦，言语不多，只再略坐了坐，便起身回去。倒是宝钗见她去了，心里有些沉闷，一时又问莺儿：“大奶奶屋里的那两个丫鬟，可来了？”
　　莺儿摇了摇头，宝钗合眼微微点头，因道：“罢了。你打发那人告诉一声，今儿不得空也罢，明日再来也是不迟的。我去里面安静一会儿，不是大事，就不必叫唤了。”
　　莺儿见她神色有些郁郁，有心再问两句，宝钗却不理会，径自回去歇息不提。
　　幸而当日也无旁事，及等翌日，因宝钗言语，薛家一行人便略作打点，去拜见贾母、王夫人等人。当下里厮见过了，薛蟠薛蝌便又往贾政处言语。
　　只薛姨妈并宝钗宝琴姊妹在贾母跟前，与凤姐、宝玉等人闲话。
　　贾母看着薛姨妈三人，见着都清减了好些，便摇头道：“姨太太并两个丫头也是跟着经了一遭罪。我前头就说过，里头蟠哥儿不必说，就是外头你们在家里，怕也是起卧不宁的。如今既已是料理停当了，合该好好调理进补些才好。”
　　“哪里就这么着了。”薛姨妈笑道：“只当是苦夏罢了，要正经吃起药汤来，倒叫人笑话我们经不起事。”
　　王夫人忙道：“却不是这话，万事身子要紧才是，宁可多费些事，也不值什么。”
　　旁边的凤姐也跟着笑道：“太太说的是，姨妈也要珍重才是。这旁人笑话什么也不打紧，身子才是要紧。
　　这几日事情一件紧着一件，太太不必说，连日吃睡不宁的，连着老太太嘴边也起了些燎泡，都是煎熬来着的。昨儿老太太、太太去宫中见娘娘，娘娘还亲自问过了，说是小病也须谨慎，务必请好大夫来诊治。
　　娘娘这旨一发，岂还有旁话的？今儿下晌，那老御医便要过来。我正想着沾光了，谁知姨太太也来了，正可让里外几个人都瞧瞧，有病没病的，只图个安心也好。又不费事，一并看过，岂不妥当？”
　　这话一出，贾母便说妥当，又命人备下午饭来。
　　薛姨妈三人无法，只得答应下来，又着人去告诉薛蟠薛蝌两人几句，命他们也安生待着，到时候请老御医一并瞧瞧。薛蝌还罢了，薛蟠在牢中煎熬数日，原就该请大夫来瞧瞧的，今日既有这话，自然也就顺道一并料理了。
　　后面陪着贾母说话一回，用了午饭，薛姨妈便往王夫人处言语，宝琴因昨日有些睡不好，便往贾母偏房睡下，宝钗则摇着扇子往潇湘馆去。
　　一时进去，却见里面正自嬉闹，她心头一动，走到里面，果然见着宝玉正说话，又有探春也坐在一侧，摇着扇子含笑。
　　因见宝钗过来，宝玉笑道：“宝姐姐来了。”便让座儿，自己往黛玉身侧挪去。
　　宝钗目光微动，笑道：“这是说什么呢？外头就听见你们大说大笑的。”
　　“是说云姐姐的事。”探春笑道：“听说卫家有意早些将婚事料理了，云姐姐又往咱们家来小住。他们便打量着促狭几句，依着我说，这事必是不成的。”
　　说罢，探春伸手拿起一盏茶来，低头轻轻啜饮了一口。
　　宝钗心思回转，便知道这话，当即也笑了，因把团扇往面上一遮：“真真还是孩子气，要促狭这个，你们又算怎么回事？我才过来，就听说老太太、太太又想着料理你们的好事了！”
　　宝玉并黛玉两人，前头不过一时话赶话，拿着湘云的好事凑趣，后面探春话一说，他们便有些羞色。及等宝钗这话一出，宝玉倒还罢了，只说你们这些人真真是难相处，那边黛玉已是啐了一口，转身便要往里头去躲羞。
　　宝钗一把抓住她，笑着道：“你这一去，可就没意思了。”又哄她：“罢了罢了，我不过提一句，就一个要走，一个说难相处的，后面我再不提一个字，可好？却是有一桩正经事，想问问你们呢。”
　　她这话一说，黛玉也回头：“什么正经事？”
　　宝玉并探春两人也看过来。
　　宝钗叹道：“还能是什么事。究竟那詹端也是因我哥哥去了的，我想着，我哥哥过去必是惊扰，可到底这一桩事是他错了，终究要弥补一二，才是道理。只是不知怎么料理。”
　　这话一出，宝玉三人也有些迟疑了。
　　人既已去了，再要说弥补，也不过是盲羊补牢。何况，薛蟠本就是个粗鲁的性子，怕也不能真心悔改。其次，自来弥补，不过钱权两字。可那詹家虽然寒门小户的，到底有刘蒙这么个极亲厚的亲戚，又现有实权的，怕也看不上薛家的弥补。
　　如此，这一桩事确是难料理了。
　　宝玉想了想，便道：“那詹家别无他想，只怕难办。就是薛大哥有意登门吊唁，尽一尽心意。一则，未免有些危险；二来，他们家怕也不觉真心，倒觉这是示威。”
　　“正是这话。”宝钗道：“我思来想去，一时也难以成事，家里又是一团乱遭，也不敢说这话，免得再生出事端来。只是听说宝兄弟你们倒和那刘家詹家有些走动，或是能知道些事，方过来问一问。”
　　宝玉凝神思量，方记起一桩事来，几乎与黛玉同时道出：“那个遗腹子！”
　　就是探春听见，也是心神微动，忙道：“这倒是个路子。”
　　“你是说，那詹公子与那、那女子有了结果？”宝钗却不知这个，忙问道。
　　“是。”宝玉素知宝钗稳重细密的，便将旧日与詹家一应交往说了出来，因又道：“我那日前去吊唁，就听见外头一个女子声音吩咐着安胎药之类，后面听见我在灵前吊唁，便没有进来，听那话语，必是那詹公子的同胞妹子。
　　后面我打听了两句，果然半点不差。也是天可怜见的，终究与他们家留了一线血脉。只是听说前头因青楼的规矩，那女子不免吃了了些汤药，又经了大悲大怆，怀像颇有些不妥。要是从这里略作弥补，他家总归能知道些的。”
　　宝钗将宝玉所说，在心中细细盘点一二，方点了点头，谢过宝玉。
　　宝玉笑道：“宝姐姐家去一阵子，却越发外道了。不过一点小事，哪里值得一个谢字？我也盼着薛大哥能安生度日呢。”
　　提起这话，宝钗却瞬间想到夏金桂，不觉微微喟叹一声，因道：“谁不是这么想来，只怕这事却难。”
　　她难得形容于色，黛玉眉尖微蹙，因道：“这话如何说来？”
　　因想着薛姨妈决心已定，又必有求助或是旁事，宝钗也不隐瞒，摇头道：“这话我原也不好说的，只是我哥哥嫂子的事，你们大约也听过的。因这些日子艰难，只怕这一桩婚事，竟难以维系了。”

第298章  闲话
　　她素性稳重,如今既说出这话，自然十有八九错不了的。
　　宝玉等人都有些吃惊，本是要问两句，又想旧日夏金桂的传闻,终究也就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问,反倒宽慰宝钗：“也罢,说不得薛大哥的好姻缘，且在后面。”
　　“缘分天定,我自然知道的。”宝钗摇了摇头：“这也不是我一个女孩儿合该管的,不过帮衬料理些事，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就在此时，紫鹃笑着走进来：“姑娘,宝二爷，三姑娘，宝姑娘,我才打老太太那边过来，听说云姑娘等会子就要过来了呢。”
　　说得这一句，她瞧见众人神色有些凝滞，便收了笑容，因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过说得有些闷了。”探春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云姐姐什么时候过来？老太太那里可有什么事不曾？”
　　紫鹃道：“只说是下晌过来的,倒没提正经的时辰,只听说连着那边史夫人也过来呢。老太太那里也没旁话,不过我去取两样药丸罢了。”
　　她说着两句,又将匣子打开与黛玉看：“这是才做的香雪润津丹并天王补心丹,老太太吩咐了，姑娘常日里有些不爽利，便吃一丸，若是使得的，竟不必吃了。”
　　宝玉瞧了两眼，因笑道：“补心丹也还罢了，这香雪润津丹常日里用着，倒也使得的。”
　　“老太太既这么吩咐，自然有个缘故。”宝钗摇着扇子笑道：“她老人家见多识广，竟还是照着做也罢。二来，到底是药，林妹妹身子又单弱，原也比不得你的。”
　　那边紫鹃将药丸收起，又听两人闲话，便笑着道：“老太太也是这么个话，说是药虽能治病，到底不是养身的，常日里吃多了，也是不好。”
　　探春便笑道：“果然还是宝姐姐知道得竟多。”
　　这么絮絮说了几句闲话，紫鹃将药收好了，出来瞧着桌案上杯盏微动，便要去吩咐取两样细点来待客。谁知才出去，就有小丫头过来吩咐，道是贾母立等他们过去。
　　“必是云丫头来了。”众人度量着才过去小半个时辰，贾母又使人来请，也猜出个原委来，当即起身过去。
　　果然一去，他们便见着湘云，又有史大夫人，正与王夫人，薛姨妈两人一并，与贾母说笑。
　　见着他们来了，史夫人便笑着招招手，先瞧了宝玉，又夸赞：“越发生得俊俏起来，我瞧着，小辈里也只他生得最得人意。”又拉着探春，惜春瞧了一回，次则黛玉、宝钗，也都夸赞了一番。
　　贾母见着她如此，便笑道：“也是这一阵事多人烦，又不凑巧，你竟不得多见他们，如今咋咋然看一眼，欢喜起来，才这么说的。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差不多也就这么个模样儿。”
　　说笑几句，贾母瞧着他们厮见过了，便打发宝玉等人去后面吃果子。
　　宝玉等人也会意，知道是有些不好他们听着的话，便唤来湘云一并进去攀谈说笑。他们年轻姊妹兄弟，原是心热，又是自幼相熟的，彼此叙了几句温寒，也不拘旁个，随意嘲笑取乐，挨挨挤挤得说十分惬意。
　　就在此时，鸳鸯从外头端了一个食盒进来，后面又有琥珀，也是捧着个食盒，一并送到跟前来打开，却是几样时鲜果品，又有四碟细点。
　　宝玉等人忙接过谢了，却也没十分在意，只留鸳鸯琥珀两人坐下说笑。
　　鸳鸯笑道：“老太太还待客呢，不过打发我们送些点心过来罢了。”一时说，一时便要起身去了。
　　众人也不觉如何，正随她去了，谁知琥珀却跟在后面，忽得与湘云促狭一笑：“姐姐这就走了？咱们还没贺云姑娘大喜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湘云，却见她难得两颊霞飞，啐了一口琥珀，嗔道：“琥珀姐姐混说什么呢？”说罢，她便扭身偏过脸去。
　　琥珀噗嗤一笑，还要打趣两句，就被鸳鸯拉了去。余下宝钗等人自然知道，今日果然是为着湘云的婚事。
　　宝钗便笑道：“什么打紧的，倒臊起来了。咱们虽是闺中女儿的，到底年岁渐长，自然都有这样的事。你瞧瞧这满桌的，过不得二三年，便都要成亲了。现不说旁个，只我们家里，一旦料理了琴丫头，便要与蝌弟做亲事了呢。”
　　有她这话，湘云又想着宝玉、黛玉并探春原也大抵做定了亲事，只宝钗、惜春两人尚未定论，她们一个温厚，一个年纪又小，性子也冷淡些，也不怕他们打趣，方略略好过了些。
　　黛玉瞧着她那模样儿，也是一笑，伸手提壶倒了一盏茶：“好妹妹，也就是一盏茶的事，你吃了这一盏，我们不提这话，也就是了。”
　　那湘云听了，伸手端了茶正要吃，忽想起吃茶做亲的世情来，不觉两颊作烧，斜眼看黛玉，却见她只是抿嘴儿笑，却也不见旁个意思，便轻哼了一声，到底端了茶吃尽了。
　　旁人瞧着她们隐隐绰绰打着机锋，心里细想一回，都觉有些趣儿，只碍着湘云的脸面，也不做声，倒将这事抹过去不提了。
　　倒是宝玉有些怔忪，原要吃两口茶醒醒神，却不觉茶壶被黛玉取了，不由得虚空抓了两下。
　　“你这是做什么？”湘云伸手往他手背一打，嗔道：“就知道你们两个不是好的，最爱促狭。”
　　吃这一打，宝玉才回过神来，忙问缘故。
　　当下里，便热闹起来，也有与他说的，也有湘云恼的，又有挑拨凑趣的，好是说了半日，宝玉也明白过来，又叹道：“我便说你们难相处的，不过是我记起一桩事来，寻思着忘了事罢了。”
　　黛玉便问他：“什么事，倒让你这么记挂着？”
　　“旧年我便听琏二哥哥提起，说是那卫若兰并冯紫英两人，竟自己寻隙抛到北疆入军。也是运道，他们又有些才敢，倒也靠着军功博了个校尉。”宝玉提起这话，便有些沉吟的意思：“后面又听说卫家冯家有些着恼，怕这刀枪无眼，必要他们回来，再另外寻一处地方安置，也省得家中提心吊胆。只是总不见下文，大约也是拗不过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有些明悟过来。
　　那卫若兰、冯紫英不是家中独子，便是长子，忽得跑到边疆战场上，家里自然不放心，偏如今已是从军，他们自己不愿意，也不能轻易调转。只怕卫家如今提着婚事，一是拿着个寻卫若兰回来，二来也是怕他出事，早些成家立业，人也能稳重些。
　　可论到这里，不免于史家，于湘云有些不尊重。
　　谁知湘云听了，却不觉如何，反倒是有些入了迷似的，径自拍手笑道：“好气魄，可惜我竟是个女孩儿，不然也想去这边疆战场，领略一回。”
　　说得这一句，她便回过神来，又觉有些羞意上来，正待再说什么，那边探春也是笑着道：“正是呢。能这么堂堂正正出去，立一番事业，也不辜负所学所知，原就是正经的道理。偏偏如今却多不是这样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都这么说，倒引得黛玉笑起来，因道：“你们倒是投了脾气，可这战场凶险，咱们虽不知，也读过几句征战的诗词。这豪情自然是有的，可这兵戈凶险，征夫血泪，也是有的，哪里能瞧着前头的，倒忘了后面的。”
　　说到这里，她便微微有些喟叹：“虽说人生在世最要紧便是称意两字，能尽自己的心，便不枉来这世间一遭，却也不免要珍重保重才是。”
　　她原是历经离殇的，深知内里，不免形容出来。
　　探春未曾经历，虽也有所觉，却不深切，倒是湘云想起父母，虽然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却又比探春感觉深切些，当即也叹了一口气：“林姐姐这话却也是的。”
　　说及此处，众人便有些没滋味起来，一时拿了茶，或是取了糕点，默默用了一点子。
　　就在此时，惜春忽然道：“二哥哥，东府那边说是习射，也有一二年了，果然是真个习射？”
　　“四妹妹怎么忽得问起这话来？”宝玉素知惜春与东府有些心结，如今忽得问起这话，必有缘故。
　　惜春道：“我前儿去见老太太，因东面要栽什么花儿，便绕了两步路，谁知就见着环哥儿并兰小子从那边过来，两人额头都碰了两块青紫，也不知什么缘故。”
　　宝玉道：“老爷倒是吩咐我们饭后过去那边，跟着珍大哥哥习射一回再回去。只是那边如今多是抹骨牌，做饭局，又有些学里的小子，也是跟趁起来，或是玩乐，或是散闷，他们过去大约也就这么着，未必有什么缘故，多半只是哪个磕碰着了罢。”
　　这话一出，惜春便冷笑一声，因道：“我便知道，什么习射，不过是寻乐子的玩意儿。”
　　倒是探春皱起眉来：“竟有这样的事？虽然那边珍大哥哥的事，我们原管不得，却也要告诉老爷一声，不能让环儿并兰小子过去了才是！”
　　提起这话，宝玉也有些讪讪，又道：“这几个月许多事，那边也散了场，我便说没了，料不得又重开了。那边又多是亲戚世交，又有珍大哥哥的脸面，我们也不好多提。”

第299章  送玉
　　贾珍虽不理事,却与官场上的人往来颇密，许多人情关系，又与西府这边有所不同。
　　这个探春也听说过一些，心中一番细想,倒也能体味几分,但想着贾环脾性本就有些阴鄙,再要被这赌字一沾,越发要被带累坏了，又有兰小子,年纪更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越发要小心,便拿定了主意，必要将这事说与太太，转而告诉老爷。
　　到时候,这两个小的自然不必说，就是那边珍大哥哥，多少也能告诫一二,总将这事消停些才是。现今事多，又添了几件大事，如今虽早已出了孝，也须谨慎些为好。
　　她这么想了一通，却一个多字没有说,只是劝说几句,就将话岔开不提了。
　　倒是宝钗多看了她两眼,心中暗暗有些思量。
　　只是她的事却也多,略等了小半个时辰,前头便唤她们过去说话，后面又有老太医过来诊治。幸而，诸人都还算妥当，便贾母有些老病，王夫人稍有些病症，也没什么大妨碍。
　　至如薛姨妈、薛蟠两人，也只是近来饮食不调，起居有损，幸而平素身子尚算康健，不过略略将养几日，也就罢了。
　　独有邢夫人，虽说已无大碍，只是面容歪斜一件，也是不能尽好，不过吃两剂药，略作调理，又须银针针灸，二三年后倒还能有个大抵的模样儿。
　　众人听说，不过或多或少宽慰几句，便将这个搁下不提，又寻了些旁的话，说道一番，也不过是近来一些大小事体罢了，且不细论。
　　到是后面一二个月，贾府上下又恢复了原态，恍若前头上下提心，战战兢兢的日子，竟是梦里一般。
　　又因近日多了一个史湘云，园中倒比旧日热闹了些。
　　她是个爱说爱笑的主，又素与宝玉等人情分深厚，连着宝钗宝琴两人，因着她来了，也多往这园中顽一阵，只是不肯住下。
　　理由也是明摆着的，家中实在事多忙乱。
　　虽说薛蟠已是出来，可宝钗念着刘蒙这一处，到底顺着宝玉这一条线，将事料理了些。刘蒙原是经历过的，心肠又比旧年狠辣冷硬，这些小手段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詹家却并非官场磨炼出来的，且旧日要不是有些好心肠，也断不会与刘蒙那般善意。薛宝琴又是瞅准了地方，做得细密，先是寻了老太医，与蕊云诊脉调理，果然妙手回春，将这母子安稳下来，又日日送来纸人纸马，言语又诚恳，又百般伏低做小，说了许多贴心话。
　　因着儿子亡故，老夫妇自然不会因为这些而就了结了冤仇，可听说那边寡妇独子，家宅不宁，也无子嗣，倒也将一腔盛怒减去了些，没有再添仇恨。
　　刘蒙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到底他看重的也只詹广这个表兄，于侄儿詹端却算得陌生两字，不过爱屋及乌罢了。现今诸事已定，该为詹端做的，他这个叔父也做尽了，也懒怠再孜孜念念。
　　宝钗心思细密，又挑拣了机灵的，每日人回来，便使他们一句一句回叙，又见后面出丧的时候，薛蝌亲自送灵，詹家也只是喝止，并无旁话，便明白这事起码有些打住了。
　　这一件事，也算暂且有个结果。
　　可另外一件夏金桂，却着实叫人无从入手。
　　也不是旁个，那夏家本系旧人家的女儿，上数两代，两家还是亲戚，原都要有个体面。薛姨妈再是咬牙必要合离乃至休妻，及等那夏夫人过来，泪眼婆娑的，叙了一阵旧，又说及日后的种种，也不免有些软和下来。
　　如此又拖延了一阵，终究还是认下夏母的话：“只再半年，他们夫妻还是不成，我便应了合离这事，旁的一概不必多说，原模原样便是。你我虽结不成亲家，到底也是旧交，撕破脸面又有什么趣，不过叫旁人看笑话罢了。”
　　有了这话，薛姨妈虽是满心不愿，终究瞧在亲戚世交的情面，又想着自家体面，不好真个撕破面皮，只得应承下来。
　　倒是薛蟠也不知个喜怒，且送夏母过去，让她们母女两人自在房内说私密话，自己回转过来，倒有些莫名的滋味。
　　宝钗看在眼里，虽觉不妥，一时也不能如何。她到底是个闺女儿，这等事上说不得准话。又有薛蟠到底勾连了人命案子，声名有损，现又立时要合离甚至休妻，也着实伤了两家颜面，越发要结仇。何况夏家已是退让一步，以半年为期了。
　　她也不过常使人留意夏金桂这一处，也还罢了。
　　里头种种，且不能细论，只忽忽一二月的光景过去，这日贾政又寻两子一孙并瑞哥儿过来，查问学业。见四人都还尚可，却多少有些不如旧年那般用心，他便一个一个敲打了，着实呵斥了一回。
　　面对他这一番疾风骤雨，这四人里只怕也就瑞哥儿略好些，旁的三个，不过唯唯两字而已。
　　一时将要散了，贾政又嘱咐道：“过两日便是重阳，老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未必还能饮宴作乐。你们不拘什么细物，且寻一二样得体的送上，也使老太太欢喜欢喜。”
　　他既说这话，四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及等退下，各自也有各自的想法。
　　瑞哥儿倒是与三人提了一句，各人送什么，便说与旁人一声，免得重了。
　　宝玉三人自是应承，只是在贾政院中，他们也是不自在，略说两句，便各自散了。宝玉与瑞哥儿同在园中，自然也是一处过去。
　　瑞哥儿冷眼看来，深觉他们兄弟叔侄颇为冷淡，只不好多说什么，寻个话头随意闲谈。
　　倒是宝玉想着瑞哥儿用心读书，次则便在黛玉身上留意，旁个一概不多问的，未必知道贾母并贾政的性情，着意多问了一句：“你可知道送什么讨老太太的欢喜？”
　　瑞哥儿想了想，便道：“自来重阳时令，不过几样东西罢了，不然也取祝寿之意的，倒不为难。只是新雅两字难得罢了。”
　　见他竟不觉为难，宝玉也不多论，只是将贾母素日所喜提了两句便罢。
　　两人一行到了园中。
　　宝玉虽有心往黛玉处坐一坐，争奈这一阵常有过去，两人又有亲事在身，总归要略作避嫌，又有湘云预备重阳后回史家一件，他在往王夫人走了一回，出来想了想，还是往李纨处过去。
　　那里贾兰才告诉了李纨事项，自回屋中歇息，湘云正与李纨议论这一件事，忽见他过来，便笑道：“听兰小子说，老爷虽教训了你们，你并瑞哥儿两个却只说了两句便罢。可见如今越发进益了。”
　　“老爷不过照常教训罢了。难道多说两句，少说两句，竟也是个长短？”宝玉坐下吃了两口茶，就放下来：“不过照常训斥两句，以作教导之意，倒说不得什么饬责。”
　　他话里淡淡带过，又看湘云：“倒是你明儿后儿便回去了，我打量着重阳到底是个节令，你又好诗的，不拘什么，咱们也随性再聚了诗社，也是个意思。”
　　这一阵，他便听得外头风声，史家已是与那卫家正经做六礼了，说不得一年半载，湘云便要出阁，往后一发没有相见的日子，自然有心再聚一聚。
　　他有这个心，湘云也素性是个好热闹的，一听便拍手道：“这却好。这一阵宝姐姐家中事多，纵有过来，她们姊妹也不过略坐坐便罢。林姐姐身子又单弱的，暑热的天，也恐她禁不住的。又有三妹妹，也要帮衬太太并凤姐姐料理家务，竟都有事，咱们总不得好好聚一聚。现有这个话，正好又是节令，暑热去了，她们自然也没旁话，趁势咱们也热闹一回。”
　　兄妹两人便商议起来。
　　旁边李纨本还是代贾兰斟酌重阳的事，忽听得他们这么说，细想也有些趣儿，因笑道：“依着我说，倒是正经做个热闹的，老太太未必能登高，瞧着我们这些小辈凑趣，却也是欢喜的。”
　　有了这两件，湘云细细一想，便笑道：“不如这诗社便取重阳登高一件做题目，不拘韵脚，随意诗词，各有所展也就是了。再请老太太过来顽一回，也是我们的心意了。”
　　宝玉自然说好，李纨想着贾母近来身子虽有不足，也只是略有体弱，出去散一散心也好，便也没有多说旁话。
　　三人先议论一回，又与宝钗、黛玉、探春、惜春下帖子，约定了一并过来商议。
　　他们本都是心性聪敏的，又有宝钗、探春等细密周全，不过半日工夫，便议定了这事。宝玉想起一件，还与黛玉道：“明儿也请瑞哥儿过来，他如今诗词竟也有些模样儿了。”
　　这般欢欢喜喜议定了，又说与贾母，自然博了个好彩头，当即便定了饮宴。
　　及等重阳，各人登高望远，又与贾母祝寿，又是诗词酬唱，也是尽情顽了一日，彼此尽兴，且不消细说。
　　谁知这重阳一过，翌日清晨，忽得又门子辗转报信来，道是外头有个俊俏和尚，说是有贾宝玉年前所丢的玉石。
　　贾母、王夫人等听说，都是吃惊不小，忙命人将他请进来。

第300章  山崩
　　及等见了面,贾母并王夫人等却是大惊，这和尚何等眼熟，竟与宝玉生得一般模样儿。
　　贾母忙问道：“小师傅原系何处人士？我观你这相貌，竟与老身的小孙儿极肖似,未必不是俗世亲戚。”
　　那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含笑道：“老夫人慧眼,小僧俗家姓甄，小名宝玉,原与贵府有些亲故,是以得了这一块玉，便知原委,特特登门相送，也是全了旧日俗世一点缘法。”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与贾母。
　　这物五色晶莹，镌有字迹，却不是旁个,正是贾宝玉旧日胞衣里所含的玉石。
　　贾母并王夫人见惯了这东西，一眼便认出是真，又想着小和尚所言，忙一面使人取来玉石收好，一面又上前端详细看,不觉都落了两行泪：“好孩子,你怎么落到这个田地了？”
　　当下里,她们便拉着这甄宝玉坐下,一面又诉旧日与甄家种种世交情谊,一面又记起旧日甄家还寄了些东西在这里，后面又有他家三姑娘等事，不免尽情尽意，着力挽留，又着人说与贾政等处，道是如此。
　　那甄家素与贾家亲厚，又是积年的世交，自然也有尽力帮衬的心意。
　　只是甄宝玉却执意不肯：“如今小僧已是了却尘缘，不过游行四方罢了，并无旁样心思。二来，究竟俗家有些缘故，本系有罪抄检，再要与贵府攀扯，也是多有妨碍的。却不如就此了断，各自安好为上。”
　　他这么言语，贾母看他形容，想他也是富贵锦绣堆里养出的娇贵公子，现今却这么模样。只怕甄家经历抄检还罢了，其后又有流民为匪，作乱金陵，说不得家财散尽，至亲亡故，如此万念俱灰之下，方才有这么个结果。
　　因他与贾宝玉同名，又生得如此肖似，连着脾气性情皆有所通的。
　　贾母细细想来，也不知怎么的，忽而有些心惊肉跳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怔怔停了半日，忽记起现还在待客，忙便道：
　　“休说你家虽有罪责，却非主犯，又连累罚过了的，本是清白平民，现今这出家为僧，俗世种种，又是不同。我们家现有家庙，只你过去挂单住那，又有什么妨碍？不过是随常的事罢了。”
　　旁边王夫人见着甄宝玉生得相貌，便将些许慈母之心挪了几分过去，再听贾母这么说，自然连声称是，又想着甄家遭殃的种种，也是泪光微动，柔声道：“好孩子，你只想想你的父母，他们若是知道你这么个模样，岂有不心疼的？你我两家，又是极亲近的世交，上数一二代，都还是姻亲呢。原就该照拂一二的，你只管安心住下才是。”
　　两人一前一后十分恳切，争奈这个甄宝玉已然了断俗尘，不肯回转，只是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执意要走。
　　他原也是经历过繁华富贵，又挨过风霜雨露，贾家的种种，他自然能领悟，可看到贾家如今的情景，却恍然如同甄家旧日，又如何肯留下。
　　如此争持两句，贾母老于世故的，见情势如此，便话头一转，只说留他用素斋。
　　到底是有些旧年之情，那甄宝玉也记得早年梦中曾见宝玉一事，心中回转，终究还是应承下来。
　　贾母便与王夫人道：“把宝玉并姑娘们请来相见。这甄哥儿原是世交，如今又是如此，见一面倒也不妨碍的。”
　　王夫人自然应承，打发人去请。
　　黛玉等人本在园中，忽听得旧年曾提及的甄宝玉来了，且已是出家，不免惊诧，又生出些好奇来，忙赶到贾母院中。又有贾宝玉，贾环，贾兰三人，今日虽读书，到底这也是一桩事，贾母打发人去吩咐了，自然也罢学过来。
　　又有瑞哥儿，贾宝玉顺路将他一道带上，只说是亲戚初见，总归要厮见过了，免得日后对面不识。
　　这也是个道理，瑞哥儿只得收拾了东西，命小厮带回去，自己则与宝玉一并过去。
　　到了那处，四人进来一见那甄宝玉，见他生得形容与贾宝玉一般无二，只是略有消瘦磋磨之态，不免都有些惊讶：只听说是相像，料不得竟是生得这般肖似。要不是衣裳不同，倒似镜子放在那里，照出的人影来。
　　宝玉见着他，仿若镜中自己，不免稍稍出神，才忙上前来厮见。
　　甄宝玉也是含笑相对，两人目光一对，都有些恍然之态，一时却似顿住了一般，怔怔然说不得话来。
　　偏他们两个又生得肖似，众人在旁看着，陡然都有些莫名古怪之情，从心中升起，又渐渐有些说不出的惊惶，不由得慢慢安静下来。
　　倒是一个贾环瞅着甄宝玉，见他僧袍浆洗得微白，面容消瘦，神态倦怠悲悯，忽得有些欢喜起来——如果日后宝玉也是这么个光景，那可真是大快人心了！
　　却就在这时候，外头忽得有两个小丫头端着茶盘进来，方打破这古怪的安静。
　　贾母心里满是惊疑不定，却还是笑着道：“你们都见过了，这是甄家哥儿，如今出家为僧，法名了寂。”又与甄宝玉介绍贾宝玉四人。
　　这甄宝玉双手合十，垂头为礼，贾宝玉四人也忙回礼，又应着齿序规矩，各自落座不提。
　　一时寂然用饭毕，贾环、贾兰并瑞哥儿三人便告退而去，独有贾宝玉心有不舍，犹自作陪，且与甄宝玉挨在一起，攀谈言语。
　　两人本性聪敏，性情肖似，一时言语起来，不论诗词文章，佛道典故，连着平日花鸟茶酒等物，都能说得入味。甄宝玉倒还罢了，只这贾宝玉却不免生出这也是我们这一流人物的想头，越发动了结交之心，又因贾母言语，知道他执意辞去一件事，着实挽留。
　　甄宝玉轻笑一声，眉目微动，眼里却有些暗沉沉的东西，他看着贾宝玉，停了半晌，终究问道：“听得尊亲言语，小公子已然科考得进，不知是否？”
　　提起这话，贾宝玉便有些嗟叹，因道：“旁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这些八股文章，经义典籍，全是禄蠹一流的东西。只是人生在世，我等身为须眉浊物，也是无可奈何，终不能使姊妹们别去，自己却连帮衬的气力也无，全指着长辈疼爱做主。”
　　他这话一出，甄宝玉才微微有些动容，他看着贾宝玉，半日才道：“你竟比我强。旧年我也听过许多教训劝说，却自以为才识过人，并不放在眼中。及等日后才觉出自己只仗着家中权势，论自己，却是乏善可陈，全无相帮之力。细说起来，竟还不如家中姊妹，旧年种种，全是自误了。”
　　这话一出，贾宝玉倒是怔住，因问道：“这如何说来？”
　　“不过是悔恨两字罢了。”甄宝玉道：“亲长被害，姊妹故去，茫茫大地，竟无一个至亲，纵然再有甚个荣华富贵，又有什么趣？旧年我提过两回出家，现今看着，竟应了那一番话罢了。”
　　见他一字一句，说得利落，贾宝玉不觉怔忪起来，也不知怎么的，竟想到旧年秦钟临去前的言语。
　　他还记得，那也是悔恨自误，劝他立志功名，以求荣耀显达。
　　旧年秦钟与他相交莫逆，如今这甄宝玉倾盖如故，却说得一般的话。难道自己日后，果真也要从了他们这些话，才是正经的道理？
　　听得说旧日父亲贾政，本也是诗酒风流的，如今又是这么个情景，难道自己日后，也要与他一般？
　　想到这里，贾宝玉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将思绪收拢，正待与甄宝玉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上首的贾母道：“你们两个倒是说得投契，也没辜负这一副相貌。”
　　这话一出，旁边作陪的黛玉湘云等人都自笑了，又有凤姐从旁凑趣，竟越发热闹起来。
　　独有这两个宝玉没有言语。一个原是出家了的，不过微微含笑，心中却一片寂静。另一个虽是个好热闹的，这会子也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沁凉的冷意，静静坐在一旁，偶尔说两句，也是有些乏味呆板，全无旧日的灵气。
　　如此说笑到下晌，贾母已是有些乏了，却必要留下甄宝玉。
　　甄宝玉无奈，只得道：“小僧毕竟已是出家人，只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去庙里挂单，也是两厢便宜。”
　　有了这话，贾母方满意，立时吩咐人去料理家庙，与他寻一个干净去处，一应起居用度，也着紧用好的，必不能俭省了。
　　谁知这甄宝玉一日去了，只在那贾家家庙中待了两日，便飘然而去，凭谁也没找见他了。
　　贾政等听说，想着旧日与甄家相厚的种种，不免有些嗟叹。可到底，那也只是世交人家的孩子，终究没有放在心上。
　　独有贾母，也不知怎么的，自见过甄宝玉后，便有些神思恍惚。
　　这日又听说甄宝玉去了，不知所踪，她心里更是忽得一阵颤栗，当夜就做了个梦，里面百般古怪惊恐，且不细说。翌日起来，她就有些不大好的光景。
　　贾政等人知道，忙请了老太医来诊治。
　　本以为不过是小症候，谁知那老太医一把脉，面色便是陡然变了，又静坐在那里足足一盏茶的光景，才起身来，与贾政拱了拱手，往外头去。
　　贾政看着情景，便知有些不好，忙问道：“老供奉，可有什么症候不成？”
　　那老太医长叹一口气，因道：“太夫人的情景只怕不大好，这一二日，若是度过去，倒还有四五分可治。下官开一副汤药，一日煎两副，饭后用了，或有增益。”
　　“这、这如何说来？”贾政咋咋然听到这话，也是面色大变，忙道：“一二月之前，供奉前来诊脉，还说尚可，怎么如今忽而变了，倒说出这一番话来。”
　　老太医叹道：“这等事，却落在太夫人身上，这几日她神思不属，乃是心疾。若是能凝神静气，好生将养，自能安然度过。可这等事，自来最是煎熬，纵然百般相劝，只怕也是艰难。大人若是能劝说的，竟劝说明白，才是正经道理。”
　　他是人老成精的，深知这病重的时候，越发心神紊乱，神智有失，哪里能静得下来，是以说出这一番话来。
　　可贾政想着近日种种，家中里外并无大事，着实犹豫，一时等开了方子，将人送出去，又与贾赦等人言语完了，方进来劝说贾母，却也不提里头的要害，不过劝她安心养身而已。
　　贾母听了一回，却是苦笑：“我能有什么可虑的，你们只管放心罢。”
　　话虽如此，这一日过去，她却渐渐有些败坏下来，及等翌日，气息竟已是微弱了。
　　???

第301章  离殇
　　到了这地步,自然贾府上下震动。
　　贾赦等人不必说，早已围在贾母屋中，就是外面迎春夫妇也抱着小儿归宁。上下人等，在贾母跟前,含泪言语,到了人后,无不流泪伤心。
　　贾母却是个精明强干,老于世情的，也知自己已是燃灯将尽,临终的时候,因撑着一口气，且将贾赦、贾政夫妇唤到跟前来,一一嘱咐。
　　于贾赦，自然是告诫他修身养性，好生度日,不可肆意妄为，再生事端。于邢夫人，不过寥寥数句,着其安养而已。至如贾政、王夫人两人，却似贾赦一般，着实嘱咐了，又提及宝玉、黛玉并探春的婚事，着实嘱咐。
　　而后便是贾珍一房,却也不过是些安守门户,谨慎度日一类的话,并无其他。
　　这一干人听了,自然无有不应的。
　　倒是贾母看着他们,老眼微微有些浑浊，轻轻喟叹了一声，次唤来贾琏凤姐，宝玉、黛玉、探春、惜春等人，越发温言细语，着实叮嘱。尤其是黛玉、宝玉两人，真真是满腔慈爱，说着几句，便相对流泪，紧紧拉着两人的手，不肯放开：
　　“我这老骨头临去前，最不放心就是你们两个小冤家。可惜天不从人愿，竟不能瞧着你们两个成婚生子……好孩子，日后两厢里越发要你让着我，我让你，和和睦睦的，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了。”
　　宝玉黛玉两人，虽与贾母极亲密的，如今见她老人家奄奄一息，早已是泪流满面，又听着这一番话，不觉哽咽起来，又连声答应，且拿话宽慰开解，唯恐她真个就这么去了。
　　贾母素日怜两人，犹如掌上珠，想着自己一旦去了，却不知两人日后如何，也是心中惨淡，当即唤来贾政夫妇，又嘱咐一番，得了他们应承，方有些不舍的放手。
　　而后迎春夫妇并其子，李纨母子，又有贾蓉等几个素日亲近的小子，且不细论，不过各有嘱托罢了。
　　只这一轮看罢，贾母已是油尽灯枯，又想着自己身后种种，便命鸳鸯取来两样匣子，命她打开。
　　一个小的，便是林家旧年的财物，她嘱咐鸳鸯与黛玉收好。
　　一个大的，便是她历年积攒的私房。
　　到了这关节，她已是罗列明白。内里一份是白事治丧之用，一份是贾赦、贾政分持，又有一份，却是她将素日所系之物，分与凤姐、李纨、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
　　众人细细看来，治丧却不必说，贾母自己说来，原是官中如今窘迫，不肯再因自己之故，越发艰难，方分出来的。第二份最重，却又是两个儿子各得一般，又有一部分留与贾珍，充入族中之意，倒也并无旁话。至如第三份，却是有了轻重，内里宝玉、黛玉最丰，次则凤姐、探春，而后方是李纨等人，却是贾母素日偏爱，一看即明。
　　这自然有些不公允的，可贾母素性如此，各人大多也有所得，长者赐不敢辞，原挑剔不得什么。自然也无旁话。
　　倒是贾母自己又添了两句：“这里旁人也还罢了，独两个玉儿丰厚些，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旧年便想着，他们嫁娶一件，都要从我这私房里出，必要丰厚盛大，才能了却我一桩心事。谁知竟不成，也只合将这些东西多留一些与他们，到时候让鸳鸯瞧着，将它们摆将出来，也是我在一样了。”
　　她这话一出，除了几个人，众人不觉伤心起来，各自掩面而涕。
　　贾母瞧着满堂子孙，越是看，越是满眼迷蒙，渐渐地，竟有些看不清人影了。她不由从喉咙里咳了一声，原要睁眼再看最后一眼，却觉得眼皮重得如同吊了千斤坠一般，只能慢慢地合拢在一起，从胸口到喉咙，缓缓吐出最后一声叹息。
　　她的手倏然垂下，再无声息。
　　众人看着这个光景，心中犹如千斤锤砸下，两耳都有些嗡嗡作响，当下无不放声痛哭起来。又有贾赦、贾政两人膝行而上，趴在床沿稽颡泣血，直哭到喉咙都哑了，方在众人劝说下略略收住。
　　又有下面的人赶紧将凶服呈上来，又要问一应白事礼节，又有各处亲友世交等须得告诉，并贾母本是诰命，自然又须上书相呈的。
　　贾赦、贾政等虽满心悲痛，只欲在灵前俯伏痛哭，争奈一应事体，着实繁琐，又须他们居中料理，只得减去些悲戚，且与王夫人、贾珍、尤氏等商议了，略略定下个方略来。
　　虽因贾母故去，事发突然，但她老人家高寿至此，一应东西尤其是棺木，却是早有预备。虽说手忙脚乱，众人既有条陈方略，又须等恩旨下降，倒也不显紊乱。
　　一时恩旨下降，又有贾母年高，各处高官显爵自有交际，这丧信一旦传出，各家各处，无不遣人吊唁。前头因贾赦之事稍有冷落的门庭，当即热闹起来。
　　从府门内院到街上一片白簇蔟之中，自然花簇蔟车来人往，各色官爵人等络绎不绝。内里则高悬灯笼，白汪汪两队穿着孝仆衣裳的仆从侍立在侧。又有一应和尚道士诵念不绝，又有宝玉等小辈领着仆从在旁哀哀欲绝，哭声直能摇山振岳一般。
　　众亲友世交人等看了，感喟之余，也有些称许：“不亏是钟鸣鼎食的大家，虽是短短半日的光景，也能料理齐全。”
　　却应了他们的话，后面一应礼数，越发做得周全齐整，只足足耗费四十九日，才正经出殡。
　　且不论贾家如何百般料理，各色大小轿子车辆，执事、陈设、百耍等浩浩荡荡，一带摆开四五里远。又有路旁彩棚宴席，各家路祭，自东平王府起，也是不下三十来家。
　　连着几处王府，也有亲身往来的。
　　贾赦、贾政等领着子弟前来见礼谢恩，也不能尽数。
　　旁边百姓人等瞧见，真个犹如庙会集市一般，指指点点，说谈无度，也有赞的，也有叹的，又有一等厌恶奢靡的，不免嘲讽几句，也不能尽数。
　　贾家等人却又忙碌了两日，才看看将这事料理明白。
　　上下人等，无不疲惫非常。
　　就是凤姐瞧着，也嘱咐下来，后面两三日，若是小事，竟放一放，各人歇息两日，也还罢了。
　　谁知这一歇息，各人悲痛尚未尽消，王夫人竟有发起高热来。
　　却是她这一年多有病症，身子也不爽利，若是安生静养倒还罢了，偏又有贾母这一件大事。邢夫人原是继室，素来不理事务，又有旧年症候所致眼歪嘴斜之态，也不能十分出面料理。
　　一应大小事务，外头自然有贾赦、贾政，内里的种种，自然还是她领着尤氏、凤姐、李纨等料理。各色堂客，她凡是能相陪的，自然也要出面应酬。
　　如此忙碌数十日，就是凤姐等素来康健的，也有些受不住，何况王夫人近来多有病痛的，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这大事一了，她撑着的一口气也松了下来，当即便有些受不住。
　　众人闻说这事，也都心中一颤，想到贾母去世一件，原也是一时起来，便自去了的。王夫人论岁数，自然比不得贾母，可也是五十岁的人，年过百半，真个去了，也是常情，不免慌乱起来。
　　幸而请了几位太医过来诊治，却都还说不妨，又施针开方，使她吃了两剂药，及等翌日，便渐渐有些身静体凉，回转过来。
　　眼见着这光景，贾政等人才松了一口气，又着彩霞等仔细服侍。连着宝玉、探春、黛玉、惜春等人，也是在旁侍疾，常有查探，且不能细论。
　　外头邢夫人听说，倒也只是冷哼一声，并无旁话。
　　独有贾环趁乱寻赵姨娘言语的时候，将一应事说了一回。
　　赵姨娘便自大恨，连声叫骂不绝。
　　她自然有她的道理。
　　贾母临去前，各人都见过了，独有贾环并没有提一个字。又有一应私房物件，连着隔了房的贾蓉也有二三件，独贾环连一件也无，她听到这里，已是怒火中烧。
　　后面王夫人病重，她才稍稍觉得欢喜些，又听说竟是小病，并无大碍。如此一来，宝玉母子两人竟是全得了好，倒越发显得他们母子两人熬油似得艰难。
　　如今见一面，也是贾环打发了人，百般磋磨得来的机会，后面还不知怎么着呢。
　　想到这里，赵姨娘便是咬牙切齿，哪里能不放声大骂的。
　　可是痛骂过后，她也不得不回转过来，在屋中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想到了探春：“你姐姐那里，又有什么说头？”
　　贾环冷笑一声，因道：“三姐姐是个什么性子，姨娘竟还不知道？我与族里的一干子弟往来交际，也是有了些模样儿。偏她知道了，便告诉老爷太太，倒把我叫过去教训了一回，连着东府那边也不好明着去了。”
　　那赵姨娘听了，脸色也是一变，不免骂了几句，却又想着她每月都打发人看望一件，因又与贾环道：“再怎么说，她终究也是我这肚肠里爬出来的，哪里还能有二心？不过是叫人教糊涂了，才这么着。你往后只瞧着就是。”

第302章  撒手
　　贾环听了,却是嘲笑一声：“姨娘竟还看不透，三姐姐原与我们不是一路的。她自然有好前程，稀罕我们这两个落她体面的？换做是我，也不肯稀罕的,这年头谁个不攀高的？倒要往低处去！”
　　“你个毛崽子知道什么！”赵姨娘骂道：“她再要强,也是咱们一路的。依着你这话,难道那一份家私落到你手里,你倒也给太太孝顺？面子上的东西，谁个不知道？淘洗完了剩下的,才是根本。”
　　这话一说,贾环倒也无话可说，想了一阵,终究悻悻然道：“那如今怎么着？姨娘这里虽也打点了，终究回不去，三姐姐也要出阁了,我那一处越发没人使了。”
　　“怕什么。”赵姨娘冷笑一声，因道：“你去寻彩霞她们，总先把太太的事打听明白了。这一年病两年的,横竖你也有了银钱，寻个前头会法子的马道婆一样的人，来个一回两回，她岂能熬得住？”
　　这话一出，贾环不由怔住,心里细想了想,又觉极妙,忙道：“这法子倒不错,只怕事情一出,就要搜罗起来，未必能长久的。”
　　赵姨娘冷笑道：“闹一回，便是二三日不得安生，只消她病着，来个二三回，也就是了。你仔细些，寻个法力高强的来，他们搜寻不到，自然也就妥当了。”
　　贾环听了，十分欢喜，忙答应了去，自己且盘算一回，又有些跌足大恨：可恨自己竟糊涂了，没想到这一件，不然前头失玉的时候来一回，岂不千妥万妥？如今他又得了玉，纵然算计，只怕也有些妨碍。
　　一行想，一行已是打定主意，先拿王夫人做法，若果然使得，再寻贾宝玉、凤姐两处，总将他们算计了，得了那一份家私，心里才是快意。
　　而后自去寻他那一干渐渐有些结交起来的族中子弟人等，且去探访些僧尼道士人等，且不在话下。
　　贾家旁人全不知他所想，虽因贾母亡故，各处都有些悲痛，又有宫中元妃，也是送了旨意来，十分宽慰父母诸人，才稍稍减去几分悲痛。
　　而后或有持斋的，或有暗中做罢的，或有渐渐如故的，倒也不尽数。
　　转眼又是二三月过去，眼见着寒风渐起，薛家已是将宝琴一应婚事打理妥当，便送嫁出阁。
　　那梅家倒也是正经门第，虽前头做了些手脚，颇有些不如意，真个到了场面上，倒也是料理妥当。当日灯红酒绿，锣鼓笙歌，酒席办得也是十分妥当。
　　三日后，宝琴归宁，言语间谈及婆家，夫婿倒还体贴，公婆虽是冷淡，倒也并不挑剔。薛家人等听了，都是松了一口气，又各个嘱咐一番，方又送她回去。
　　这一桩事料理明白了，薛姨妈得了薛蝌宝琴之母的书信，托付薛蝌娶亲一件大事。她想着男子成婚，倒也是省事的，如今夏金桂又不比旧日，竟也渐渐有些安省的模样，正可料理了薛蝌，与他分宅子另过，两厢里干净。
　　因此又将书信与薛蝌看了。
　　薛蝌早在上京之前，便得了母亲嘱托，说是如今家业渐渐萧条，她又身子渐渐不如，有心使他们兄妹都于京中成婚，日后行商做事，一则能与薛蟠一房相互帮衬，二来也是他们兄妹扶持。这京城首善之地，银钱最丰厚，又有旧年的铺子在，原是三样妥当的。
　　是以，旧年薛姨妈说邢岫烟与他，他便许了，如今再有这书信，自然应承了婚约。毕竟，邢岫烟虽是寒素门第，到底也是有一门邢家的亲戚，久在京中的，又有邢夫人这一层关系，银钱未必丰厚，关系却可以走动起来。
　　何况，她生得端雅稳重，旧年邢夫人有恙，也是百般妥帖服侍，受了委屈，也是一句恶言不出的，园中人等知道的，无有不叹，他自然也听过一些，原是心中取中了的。
　　这时候薛姨妈又如此说，他自然应承：“母亲书信嘱托，只恐劳动伯母受累，我们小辈岂有旁话的。”
　　薛姨妈听了，倒也快慰，因笑道：“既这么着，咱们就立时料理起来。那刑姑娘也是不容易，早些娶进来，你们两厢安稳，和和美美的，我们这些长辈也就宽慰了。”
　　一时说定，便料理了事。
　　这一来，旁人犹可，只夏金桂听说后，却有些愤懑，一时想着旧年见过的邢岫烟，不过是个寒素丫头，生得平常，细论来竟还不如自己的丫头，不过稍有些体面罢了。
　　前头说与薛蝌，也不为旁个，多半是为着那薛宝钗薛宝琴的好事，刻意与贾家攀亲，才使出的手段。日后结了亲事，自然越发好与贾家好说话了。
　　想到这里，夏金桂便有些烦闷。
　　前头她母亲着实询问，她咬定了必不肯合离，倒叫他们薛家快活，母亲也是无法，只得先拖延半年。她心里也是盘算着，这半年再瞧瞧，若是能有个什么法子出气完了，合离也罢。
　　偏偏现在薛家家业去了不少，一应事情倒还稳着，她看在眼里，又想着自己青春年少，不免也有些踟蹰起来。这会子再听说薛蝌要做亲事，不免更有些心中发酸。
　　薛家却浑不知这些个事，且寻了刑家商议。
　　那邢忠夫妇虽在女儿份上平平，却也知道这一桩婚事不坏，又知薛蝌之母身子不好，自然情愿早做亲事，当即许了，立时操持起来。
　　又因旧年是贾母保媒，尤氏婆媳居中料理，也占个做媒的名儿，两家不免托付她几句。尤氏虽不想料理，到底有着亲戚情面，且邢岫烟为人，她倒也听过几句，终究应了话。
　　邢夫人知道，虽觉心疼，为着脸面也是出了些银钱帮衬。倒是贾赦知道了，因着亲戚情分，又有旧年邢岫烟侍疾等事尚有个影子，竟唤来凤姐，又自取了五百两银钱，使她添妆去。
　　凤姐自然点头应了，回转时又想着旧年种种，自添了两百两，比着先前为黛玉、探春置办妆奁的例，添了些要紧的衣裳首饰等物，命平儿拿着匣子，跟着去了刑家一回，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话。
　　那邢忠夫妇听着，自然感激，过后估算着银钱，不说贾赦，便是凤姐也比邢夫人爽利大方，又送的极有体面，不免心中暗暗有些嘀咕。
　　倒还是邢岫烟心中有数，因劝道：“有了这些个东西，爹爹并娘也不必为了十分忧心嫁妆的事了。旁的东西纵然少一些，也没什么妨碍，倒是你们原没个营生的，还是再买个铺子田地，有个长久之计才是。”
　　前头邢夫人一事，刑家自得了些田宅银钱的，只是那邢大舅原是嫡出，自然好的多半落到他手里，邢忠夫妇虽得了些银钱并一处小庄，却没个实在营生。前头又要为邢岫烟料理嫁妆，倒还商议着要把庄子卖了。
　　邢岫烟深知父母为人，倒也不算坑家败业的，只是坐吃山空四个字，却是常情。幸而赌酒做耍一类的事，向来不做，饮食也是寒素寻常，竟还熬得住。
　　如此，自然还是有个产业，每岁有个银钱收入，多则多收少则少收，也还罢了。
　　这时候方这么说着。
　　邢忠夫妇听了，倒有些犹豫，终究瞧着嫁妆已是丰厚，又分出一份银钱与女儿置办，却将小庄子先搁着了。至如再买个旁个铺子一类，两人还是摇头：“日后你富足些，只孝敬我们一些也还罢了。现今再要筹措，哪里那么容易。”
　　说得邢岫烟也是无法，只得叹息一声做罢。
　　薛姨妈浑不知这些，见事事妥当，心里倒也快意，又闻说王夫人似有些不爽利。她们姊妹之间，又住得近，自然去探望一二。
　　见着王夫人，又比先前消瘦了些，瞧着精神倒还好，薛姨妈问了几句，见着倒与先前差不离，便也没十分放在心上，不过宽慰宽慰，说些家常世情而已。
　　却料不得，这探望过后，翌日忽得就说王夫人大为不妥，竟有些神智不清。虽因着气力不足，却也是胡乱摔打，嘴里叽叽咕咕，也不知说个什么，竟是大闹了一回。
　　幸而她身边有些婆子人等，忙将她抱住，又送到使人服侍，倒还没伤着自己什么。
　　众人瞧着不对，不免想起旧日宝玉凤姐魇魔法那一桩，连日便将整个屋子搜罗了一遍，却没见着什么东西。倒是宝玉等人想起旧日的法子，忙取下他的玉，照样悬挂起来，那王夫人竟渐渐有些安稳下来。
　　如此一来，贾政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也少不得打发人去赵姨娘处搜检，只是没搜出什么。宝玉等人满心焦灼，时时查看服侍，偏自己又是单弱身子，倒还病了一个。
　　府里上下人等，越发有些不安。
　　好在王夫人熬了二三日，神智渐渐清醒，又能吃些米粥，众人瞧着原是松了一口气的，未曾料着，后面竟有烧热起来。请了太医查看，竟也不中用，三四日后，便自撒手人寰。
　　???

第303章  微澜
　　只在临终前,且拉着宝玉的手，泪流满面，因哭道：“我已年过百般，纵然去了,也无有旁话,只你年纪尚小,未能成家立业,怎么不叫为娘的挂虑？虽有长姐，却在宫中不得见面,又有你亲兄弟,也是早去了的，不能扶持……你父亲又要料理外务,不能时时看顾，或有什么委屈，又有谁个听去？”
　　如此絮絮说了半日,听得众人无不掩面含悲，就是贾政也是悲痛非常，着实宽慰。
　　王夫人便有与他恳求,日后不要太逼勒了宝玉，如此一番后，又有贾兰李纨两个，她也是满眼蓄泪，着实说了一番衷肠话,又将自己所有私房,半数与宝玉,四成归贾兰母子,另有一些摆设物件,又分与三春，且将里头两件素来珍重的，嘱咐上供与元春，方才含泪去了。
　　贾家半载不到，便连着两次大丧，众人自是悲痛。当时料理起来，虽比不得贾母，却也十分妥帖丰厚，外头世交宾客人等，也是尽数前来，虽比不得旧日，却也算得风光大葬。
　　只经历了这两件，旁人犹可，一个贾宝玉却真个有些呆呆怔怔的，有些昏沉起来。
　　贾政原是知道贾母、王夫人素来爱他如珍，见他这样，也不忍苛责，反倒格外吩咐了探春惜春等人，使她们常常探望一二，也好减去几分悲戚。
　　何况如今祖母、母亲两重孝，宝玉也不得科考，他旧年读书倒还算上进，不比旧年那般可恨，倒有些正经的模样儿了。是以，贾政倒是估量着，与他一二个月空暇，好自守丧，便读书上略有抛下，也还罢了。
　　宝玉得了这份松快，若依着旧日，自然是欢喜的，可历经贾母、王夫人两重丧，真个是痛感于心，哪里还有旁的思量。整日里吃穿无味，不是呆立，便是怔忪落泪，一时去园中散闷，瞧着各处景致，却又不免想起旧日贾母、王夫人的音容，倒将悼亡诗做了四五篇，又有祭文，极尽悲痛。
　　黛玉等人看在眼里，越发伤感，又恐他饮食失调，起居不合，便各自商议了一通，每日里总有一二人过去探视，劝进饮食，宽慰安抚，且不细论。
　　如此过了月余光景，宝玉才渐渐恢复常态，只是比旧年更显沉郁。
　　这日宝钗、湘云前来探视，见他如此，倒还松了一口气，因道：“这才是道理。不然太太在泉下瞧见，岂有不心疼的？安生度日，好自将养，才是正经孝顺。”
　　宝玉勉强一笑，又问两人近日情景。
　　湘云便两颊微微一红，还是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随常度日罢了。前儿倒是打发人送了手抄的经文，供给老太太、太太灵前，也是尽一尽心。”
　　“我家里更没有旁事了。”薛宝钗道：“琴妹妹既出阁了，如今也就料理蝌弟的事了。这六礼的事，前头料理过两回，倒也算熟络了，置办起来，并不费力。如今家中又比前头安稳，只盼日后安稳度日，也就好了。”
　　听了这些事，宝玉心里倒松快了些，又与两人言语一番，说些闲事，方要散了去，就有个小丫鬟进来，说是老爷立等二爷过去说话。
　　宝钗见着，忙让宝玉过去，又嘱咐道：“老爷经了这些事，也是伤心的，如今你过去，也要好生宽慰才是。有什么话，竟要留心些，不要一味伤心着，倒叫他更添一桩心事。”
　　这却是知道贾政素来的严父作态，唯恐宝玉精神不济，又要受责骂，且有伤父子之情。
　　宝玉自是连声应了，一时出去。
　　谁知贾政这里竟又有贾赦、贾珍、贾琏，又并邢夫人、凤姐、尤氏在，他不由大吃一惊，因上前见礼。
　　贾政见着他来，倒是打量了两眼，见他比前头略好些了，心里也松快了些，且命他坐下，自己与贾赦等人言语起来。
　　宝玉这时候方知道，原来是宫中传来消息，道是元妃因祖母、母亲连番过世，伤心感触，竟致小恙，因此宫中格外颁旨开恩，许孝期女眷也可入内见面，比照旧例，一月可见一次。
　　只是旧年贾母为祖母，王夫人为亲母，入内见面，原是自然之理。如今邢夫人等，或是伯母，或是兄嫂，原比不得她们，又恐有损恩典，不免要商议一回。
　　宝玉听说元妃有恙，自然焦心非常，也顾不得贾政威严，着实追问了几句。贾政念他近来多受磋磨，倒也不似旧日那般厉色，反倒和颜说了几句，道是元妃虽稍有不妥，到底身份尊贵，自有太医照料，现今吃药调养，已是渐渐好转过来。否则也不能与亲人相见。
　　听是如此，宝玉才稍稍放心，静听贾赦等人言语。
　　他们也是着实商议了，因宝玉为男丁，自不能入内，思来想去，终究择取了尤氏、凤姐并探春三人。一则邢夫人面容有损，且贾赦因罪削爵，她也无诰命，又是隔房的伯母，终究不好过去。尤氏虽是继室，却也是正经诰命，其夫贾珍又是族长，领着凤姐并探春过去，倒也使得。
　　至如李纨，到底是孀居，现又守孝，两重合在一处，终究有些不妥。不比凤姐、探春两人，一个是表妹并姑嫂，一个是妹妹，又已是许亲南安郡王，论血脉论亲厚，倒也算妥当了。
　　一时论定，宝玉虽还忧心，但想着尤氏管家多年，素无错漏，凤姐并探春也是精细明白，言语妥帖的人，倒也是府中最为妥当的人选了。
　　虽这么想，他出去后，到底还是寻了探春，着实交代了好些话。
　　探春原得了这么个差事，心中也是提心，听得宝玉这么一番嘱咐，倒自好笑起来，因与他道：“娘娘在宫中，自有太医照料宫女服侍，现今又有龙胎在身，越发不同。咱们虽是姊妹兄弟，知道这产育的事要紧，少不得为她忧心的，倒也不必太过。依着我看，你竟将旧日一些诗词文章取来，再将旧日喜乐要紧之事，择取一二，写将出来，才真真是宽慰她的。”
　　说到这里，她轻叹了一声，因道：“娘娘深居宫中，供应原是不必说，自然稳妥，也就这家中父母兄弟，至亲之人，不得时时相见，有所帮衬助力，才是牵心动念的事。你将旧年的事写来，她看见了，自然也就知道你的心了。”
　　宝玉听了一回，也是红了眼圈，忙自答应了，又见探春伤感，也少不得宽慰劝说。
　　探春却是个心有主见的，虽然伤怀，却还是以理事为先，又想着旧日贾母、王夫人遗留的东西，便问道：“老太太、太太临去前，已是吩咐了几样东西，上呈给娘娘赏玩的。今儿可提起过这个？”
　　“这倒没理论。”宝玉想了想，又道：“老太太的东西，多半还是鸳鸯姐姐收着，太太的，自然还是老爷着人收拾了。我回头与凤姐姐提一句，也就是了。”
　　“也罢。”探春想着贾母临去前，将鸳鸯与了黛玉，多半的东西她都有数，王夫人处虽有彩霞彩云她们，又有贾政料理，却未必妥当。只是这话她却不好说，这会子既有这事，倒是能趁势问两句，竟有个准数，也是好的。
　　心里这么想着，她便道：“终究我要虽尤嫂子，凤姐姐去宫中的，不免要与她们说话，到时候提一句也就罢了。你这会子心里烦闷，竟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才是。这一年的工夫，连番大小事情，府中上下不宁的，咱们越发要稳得住才好。”
　　宝玉听了，叹息一声，因道：“却还是你们女儿家有才识，深知道理，我这般沉郁难解，非但不能有益家中，且还要叫你们这些人顾念我这一处，竟还成了个累赘。”
　　“又混说，难道你为祖母母亲悲痛，倒成了错处不成？”探春道：“这是你为人赤城孝悌的好处。我们竟也不如的，不过能从旁处稍作添补罢了。常日里便宽慰你，也是唯恐你伤心太过，却不是指摘的意思。”
　　如此絮絮说了一回，兄妹方自散了去。
　　只是宝玉终究有些提心，自己闷闷在园中走了一回，瞧着花柳无色，池塘残荷，称得一片秋色凄冷，抬头一望，却见潇湘馆森森一片竹林。
　　原来他不知不觉，胡乱走到了潇湘馆近前。
　　既然已是到了这里，又想到元春的事，终究要与黛玉提一句，她冰雪聪明，心思玲珑，或许又能说些主意，也是未必。二来，近日多得黛玉探视，恐怕她心里也是担忧自己，近日既来了，自然与她说两句话，也是宽慰她的心。
　　有此，宝玉便略略理了理衣襟袖口，缓缓循路而上。
　　一路自有萧萧风声，森森竹叶，又有青苔小路，宝玉缓缓行来，看着四周精致，倒渐渐减却几分悲戚。及等到了潇湘馆院中，却见紫鹃正拿着两册书往屋里去，见着他来，便自停住步子，且含笑迎了上来，一面打量，一面道：“二爷这会子怎么来了？”
　　???

第304章  冰消
　　“我便不能过来了？”宝玉一笑,弹了弹衣袖上落下的几片竹叶，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可好？”
　　“这几日倒还罢了。”紫鹃一面往里让，一面道：“我们姑娘二爷也是知道的，凡秋冬两季,多有些咳嗽。春天又有柳絮花粉,说来都是小症候,只难断根。”
　　宝玉点一点头,到了里面，就见黛玉已是起身相迎,大约是听到外头说话了。他便与紫鹃点一点头,就上前笑道：“这会子外头冷着呢，怎么衣服倒有些减了？”
　　黛玉道：“方才走了一会子路,竟有些燥热，便去了棉衣。横竖都有暖炉，原也不冷。”说着看了宝玉一眼,因道：“我瞧着你，才是正经寒风里走动的呢。”
　　提起这话，宝玉便嗳了一声,因把元春的事说了出来，又问黛玉：“你听着这法子怎么样？”
　　“舅舅他们商议的，自然妥当。”黛玉先论了一句，又道：“只是这些内宅的事，娘娘的心思,大约还是凤姐姐三妹妹她们明白些。依着我看,竟还是她们多料理料理,方才妥帖。”
　　提起这话,宝玉便将探春的话说了出来。
　　“这便很好。”黛玉道：“娘娘久居深宫,自然还是挂念父母亲长并你们这些兄弟姊妹的，偏前面老太太、太太撒手去了，她却连亲身过来也不能，岂有不伤感的。虽说这些东西，容易勾动人心，可只这么闷在心里，怕也不妥。倒不如尤嫂子她们去了，细说种种事情，且将这思亲之情暂且宣泄一些，也是好的。”
　　宝玉点了点头，应道：“我也觉得这法子好，只恐老爷未必答应。后面竟与凤姐姐商议商议，总把这事完了才好。”
　　见他渐渐拿准主意，黛玉也不再提这话，因又问道：“我听说宝姐姐、云妹妹今儿都来了？”
　　“前头便来劝我，后面也不知哪里去了，竟没有到你这里来？”宝玉反倒有些吃惊，因笑道：“只怕去大嫂子她们几处先坐一坐，也是个意思。”
　　黛玉摇头道：“也未必，说不得已是回去了。我听下面的丫头议论，说着宝姐姐家婚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如今将将十二月，又有年节，大约是不成的，正月里也不好娶亲，说不得便是二月了。云妹妹那里，既是那卫家有意娶亲，又着紧料理，虽说只这半载工夫，说不得也就明岁三四月，便自妥当了。”
　　提起这话，宝玉便有些怅然，因叹道：“姐姐妹妹便这么散了，从今往后，也就留下我们两个，往后再要起诗社，也不知哪年哪月了。”
　　他口出无心，黛玉听得留下我们两个，却是两颊飞起一团红霞，忙起身啐道：“你嘴里混说什么呢。”一面便要往屋子里去。
　　宝玉一怔，回头细想了想，便知道自己话里有些唐突，不由伸手往自己额头一拍，因笑着赔罪：“是我糊涂了，竟说些浑话，好妹妹，你只让我过这一遭，可使得？”
　　一时说，一时已是跟了上去，拉着黛玉的袖子求饶。
　　黛玉也磨他不过，啐了两句也自做罢。
　　这般哼哼唧唧磨磨蹭蹭的，看到往来走动的丫鬟无不含笑，却不敢出声，悄悄避开来，自去做旁的事。独有紫鹃，一手拿着账本子，偶尔看两眼他们，心中着实无奈。
　　要不是两人年岁已大，又有婚约，她实在不想留在这里，宁可跟那些小丫头一般躲出去省事儿。
　　然而，熬了小半个时辰，黛玉宝玉两人才说罢悄悄话，回头见着紫鹃犹自坐在一侧料理事，不觉微微红了脸。
　　黛玉便命她倒两盏茶来，两人各吃了一点子，宝玉瞧着时辰不早，便辞了去，且不在话下。
　　倒是黛玉回过神来，因又问紫鹃：“这一向你料理账本，却多采买置办，又是什么缘故？我听说，仓库里积下不少粮米了呢。”
　　紫鹃笑道：“却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如今灾荒连年，姑娘也知道，这府里的几样细米都难得起来，何况外头，咱们如今又有好些仆役人等，不免要积攒些。
　　二来却是张管家又置了一处店铺，那租赁的人家原预备明年六月便要离京归乡，他瞧着咱们铺子生意也好，又收拢好些仆役，便想着再开个铺子。我们商议了一回，一时半会却也拿不准。譬如当铺，须得有人掌眼的，譬如盐商，又须有门路，后面想到家中原有田宅米粮，不拘什么，先开个米铺，想来倒还容易些，便料准了做这个。如今不免略作预备。”
　　黛玉听了，倒也觉得妥当，点了点头道：“这还罢了。凡人在世，多些事情料理，竟比闲散着要强，你们这法子倒也妥当。”
　　“也是瞧着那铺子原在近前，不过隔了半条巷子，姨娘也好，张叔也罢，总能将将顾及到，方这么说着的。”紫鹃笑道：“不然，倒还是租赁出去省事些儿。”
　　说到这里，紫鹃顿了顿，又想到黛玉忽问起这个，便问道：“姑娘素日不理论这个，怎么今儿忽然问起来？”
　　“不过是如今见识过了，自然有些明悟。”提起这话，黛玉便有些嗟叹：“老太太、太太一时去了，我瞧着各人，竟都有些不同了。休说旁个，只是我一个，太太也还罢了，不过留了些头面首饰摆设物件，老太太却着实与我分了一份子的……”
　　“难道还有什么糊涂虫，竟拿这个排揎姑娘不成？”紫鹃不由竖起眉头，神色也有些冷凝。
　　黛玉道：“我原不是他们家的人，如今又得了这么些东西，岂有不恼的？不过有些人混不留意，有些人就是没落着好，也要心生嫉恨的。另有一件，现今鸳鸯姐姐到了我这里，她原掌着老太太的私房，旁人瞧着，岂不越发动了疑心？只不好明面张口罢了。”
　　听她这么说，紫鹃反倒有些冷静下来。黛玉素性敏感，未必是真有其事，她心中有所感触，平生出这么个念头，也是有的。
　　是以，她反倒宽慰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这儿也没有旁人，我便讨姑娘个骂，也得说一声，姑娘原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现又与二爷定了婚事，要不是出了这两件大事，说不得明岁便成亲了的。
　　谁个能说，姑娘竟是个外人？那一起子小人，不过寻个由头说嘴罢了。这么些年，说二奶奶搬了家私与娘家的，忌恨宝二爷得宠的，哪年哪月少了话头的？”
　　“你这话虽不错，可如今，却说不得当年的话了。”黛玉轻叹一声，将探春的话提了一嘴，又道：“宝玉素来信重三妹妹，又觉这话有理，自然并无他想。我却知道，这府里进的少出的多，也非一日两日了。
　　前头凤姐姐当了东西添补倒还罢了，竟是小事。东府那边珍大哥哥挥霍无度，整日吃酒作耍，连四妹妹也听到风声。大舅舅更不必说，他买卖里通，为着还不是贪图银钱享用？现今各处分了老太太的私房，倒还罢了，过不得一年两年，只怕又要艰难起来了。
　　我思量一回，倒真真是煎熬，也不知怎么料理，不免越发留心咱们家的产业，也好有个参照。”
　　紫鹃听了，半日没有言语。
　　这人心享乐，哪里能有尽头的？贾家这些纨绔子弟，整日里杀鸡宰牛，吃酒赌钱，又有古董女色，权利往来，哪一桩不要花大价钱。光光这府里上下几百上千的仆役，粮米月钱，就不是个小数。
　　黛玉在外头的林宅，虽也买了些仆役，又有旧年从江南带来的旧仆，终究是个小数，摊子既小，人心也齐，原不比这大家大业，树大枯枝的贾家，又谈何相比较而论？
　　只是这样的话，她终究不好多说，只摇头道：“姑娘虽有心，怕也只能旁观者清了。现有大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她们，纵然守孝过后分了家去，终究还有三姑娘呢。你身子又单弱，没的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反倒耽搁将养身子。”
　　黛玉听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双眉微蹙：“你哪里知道我的心！”
　　“我若不知道，又有谁个知道？”紫鹃瞧着气氛冷凝，忙打趣一句，又岔开话来：“依着我说，姑娘倒不如想一想云姑娘呢。我听得那意思，说不得明岁便得出阁去了。偏如今这府里又在丧期，她也不得十分登门。过了这一年半载的，往后各有各的归处，未必还能似如今这般说话了。便譬如太太并薛姨妈，姊妹各有各的归宿，天南地北的，竟也有十数年不得见的。”
　　“这却是。”黛玉想着旧年湘云的艰难，因又道：“史家原是侯门，云妹妹的嫁妆倒也不必愁，自然丰厚。只是针线上的东西，却未必齐全，说不得还须她自己多做些。我们姊妹一场，原该帮衬着做一些，偏如今也不好动这个，竟还是问一问姨娘，哪里的绣娘活计鲜亮，捡些不打紧的小物件，与她送一些去。”

第305章  水暖
　　紫鹃听了,倒是一笑：“姑娘说得虽实惠，到底与姊妹们不同，未必妥当。倒不如待云姑娘过来,问两句闲话，若果然有些忙乱，便悄悄送一些去。横竖史家也定了好些面料来着的，到时候只说是姨娘她们贺云姑娘的东西,搪塞过去,也就是了。”
　　“也罢了。”黛玉想了想，也觉妥当,因点了点头,微微有些怅然：“云妹妹一旦成婚,还不知怎么着,若还是能留在京中,倒还罢了。”
　　紫鹃道：“总归前头二三年,多半在京中的。一则边疆苦寒，连着卫家都要拉扯人回来的，岂肯让云姑娘在过去。只是这卫大爷既有那样的心，大约必会另寻他处立一番事业的。
　　他既去了,云姑娘自然夫唱妇随的。好在卫家也是武勋起家，现有爵位官位,原与这里一般的，纵然有迁官他处的，总归还会归总京中。”
　　这话黛玉也虑过一回,但听得紫鹃也这么想来,心底自然安稳了些,因笑道：“这还罢了。这天下自有聚散之事,往年我只喜散不喜聚的，如今一桩桩事过来，倒又转过来了些，竟与前头不同。也难怪宝玉笑话，他那一番意思，也是有个道理的。”
　　紫鹃却不信这话，在她看来，自从两人定婚之后，黛玉的精神便减去许多忧愁，竟振作起来。就是身子骨也似比旧年更好了些，偶尔有些病弱咳嗽的，吃药调理，不过三五天便渐渐好转。
　　旁人只说她年岁渐长，身体也渐渐结实起来，不比小儿时孱弱。但在她看来，只不过是真有情饮水饱，去了心头大患，定了白首之盟后，黛玉振奋了精神，心理影响生理的结果。
　　也是看到这个，紫鹃才觉得这么些年自己从拆散变成支持，尽心竭力费的那些事那些心，不算百搭。只是，后面终究是个什么结果，她心里拿不准，不免还要日日悬心。
　　然而就在她日日悬心的时候，一桩连着一桩的喜事，竟又起来了。
　　先自然是探视元春这一件，料理的周全，凤姐等人回来，也说着娘娘安稳，必是能顺利诞下皇嗣的。那边宫中一日日一月月的，传来倒也都是安稳的消息。
　　及等过了正月，二月里邢岫烟出阁，薛蝌成婚，宝玉等人也是过去祝贺一回，吃了水酒宴席，对不敢喝酒，倒也略略尽意。
　　又有元春，待得三月里，提前发动，按说是有些不妥，谁知她却顺顺利利诞下一子，将养了几天，便是玉雪可爱，粉团团的，众人自然越发添了欢喜，倒将去岁贾母、王夫人离世的悲戚暂且减却了五六分。
　　就是贾宝玉，提及这个，也添了三分喜气，且去寻黛玉言语。
　　谁知到了水边，他便忽而有些恍惚，一时迷迷瞪瞪的，竟差点跌落到水中，幸而旁边正巧有几个婆子经过，瞧着不对忙七手八脚拉拽了过来，又慌不迭得回与凤姐处。
　　凤姐近来虽是忙乱，到底因着丧期之故，里外事情减却了四五分，倒还能支撑得住。又有邢夫人重讨了贾赦房里的事，更有三分从容。
　　这会子听了这话，她也是有些着紧，忙一面打发人请大夫，一面前去探视。
　　宝玉早被扶回了怡红院，却还有些神思恍惚的，凤姐过来，他也有些失魂落魄，半日才想起来让茶，言语起来，竟也是七零八落的，迥然不似他旧日的行止。
　　见着这情景，凤姐自然嘱咐丫鬟婆子里紧盯着服侍，可等出去了，她便沉下脸来，又见探春、黛玉、惜春并李纨也赶过来，她便先照应了一二。
　　及等四人进去瞧了一回，凤姐在里头不提一个字，出来后，却邀四人到她屋中说话。
　　平儿端了茶来，各人一份，又要预备点心，却被凤姐拦下，努努嘴使她打发了旁个小丫鬟，方沉着脸道：“大嫂子在，三妹妹、四妹妹并林妹妹也都是聪敏的，自然瞧得出来。这一桩事怕是不简单呐。”
　　李纨早在路上就盘算了一回，这时候便顺着话道：“我看宝玉，倒有些像太太旧年的样子……只是不知什么缘故。”
　　“还能是什么缘故！”探春面色沉沉，却率先戳破了事：“太太旧年多病，倒也罢了。二哥哥身子却是健旺，大夫现看了，也说没有病症，还能是什么？说不得便是动了些阴鄙下贱的魇咒的法子！”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不免多看她一眼，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话，满座谁说来都是容易的。偏偏，谁又不好张这个口。到底赵姨娘是探春的生母，提了这话，岂不是刺她的心。可谁都不肯说，她自己便要说出来，细细想来，倒越发可叹可悯可敬了。
　　这些心思，探春自然能明白。她秉性聪敏，又知大体，明事理，虽说知道在座诸人的心思，越发叫她恼怒。可这一腔恼恨，她也知道该往那里去的：“太太那一回，未必不是迟了，方这么着。现今既有这情景，竟还是早早料理，先将院子各处查探翻找一回，才能安心。”
　　她既这么说，黛玉便也道：“宝玉戴着的那块玉，竟也请得道的人来做个法事，再悬挂上去，才是妥当。”
　　“这却容易。”凤姐道：“我已是打发人告诉了我们二爷，请他亲自去清虚观请张道长来。他虽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到底与咱们家相厚，过来一趟倒也容易。”
　　得了这话，众人心中更是安稳，而后又去看宝玉，却见他越发深思混沌，竟有些呆愣起来，不免寻了话来与他言语，又从旁照料，且不在话下。
　　宝玉既得病，又是这么个情景，自然惊动了贾赦、贾珍夫妇过来，又有贾政，本是往城外家庙里料理事的，也是匆匆赶回。
　　凤姐自然将一应事分说明白。
　　贾政虽不信这些鬼神之事，争奈大夫只说无恙，又有旧年的几桩事，由不得他不偏信三分。又有贾珍，听得凤姐说情张道人一件，忽想起旧年自家祠堂闹鬼一桩事，忙道：“怎么不请旧年那位张老道？他虽不比这张真人，倒也有些异样的能耐，又与宝玉结交的。”
　　提了这话，众人也想起这一桩，前头王夫人倒还罢了，后头悬了宝玉便好转过来，只是重病而去的，便没想着这一遭。如今宝玉又是这样，既要做法事，那位张老道，却也着实有些不同凡响。
　　凤姐便道：“那原是宝玉荐的人，如今又如何寻他去？倒是旧年听薛姨妈提过，原请了他来料理，竟也有些效应的。等张真人来了，先做了法事，暂且安稳些，再去请他来，也还罢了。”
　　这一通料理，却也是正理，众人自无旁话，又探视宝玉一回，方才散了。
　　倒是邢夫人，因宝玉自小得人意，多有疼爱，竟多留了一阵，后头又着人送了些药材过来，倒也是难得的心意了。
　　凤姐看在眼里，也不惊讶，只命麝月收好了，又问她：“近来可有什么人过来？有什么异常没有？”
　　麝月一怔，想了想，摇头道：“因老太太、太太老去，我们二爷又要守孝，心里也是闷闷的，并无旁人过来。不过是兄弟姊妹，园中各人罢了。院子里也没什么不同，倒似近来死了两株兰花，二爷伤心了一回，也便罢了。”
　　凤姐忙问：“哪里的兰花，带我去瞧瞧。”
　　一时过去，细细查看了一回，凤姐甚至命人将周遭挖掘了，却一无所获。
　　麝月看到这里，不由想起旧日魇魔法那一件，也是面色发白，忙与凤姐道：“奶奶这是……”
　　凤姐也不瞒她，一五一十将话说明白了。
　　既有这话，左右也无旁人，麝月便悄悄凑过去，与凤姐道：“五日前，环三爷过来，说是借书，又在院子里逛了一回。我瞧着他，只在后院走了一回，也没理论……这前院里，人来人往的，真有什么，也必不敢做的。独有后院，人也少，又有睡房那边，连着窗户都没有……”
　　这话一出，凤姐双目一亮，忙着人往后院去，一寸一寸细细查探，果然在蔷薇宝相花架下瞧出个异样来。虽没寻出异样东西，里头却又不知什么时候被掘出个小.穴来，乌糟糟一片碎土四散。
　　凤姐看着，面色顿时一沉，连着麝月也是踉跄两步，差点有些站不住。.七
　　“好个畜生！”凤姐咬牙啐了一口，面色阴沉：“我竟小看了他去！”
　　旁边一干人等，都不敢说话。
　　凤姐却是个有心胸见识的，虽然恼怒，却也知道现今的要紧，先警告了几个仆妇人等，后头回转过来，也不寻旁人，只找尤氏将里头的事提了两句，待得张真人过来，着紧做了法事，悬了那块玉，见着宝玉竟安稳了些，她便立时打发人来，相请薛姨妈。
　　那边薛姨妈已是听说宝玉的事，再见凤姐相请，忙带着宝钗、邢岫烟过来。一来是探视宝玉，二来也是唯恐有什么自己能帮衬的。
　　谁知见着了凤姐，她问起这话，凤姐却提了前头那张老道的事来。

第306章  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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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凤便将宝玉前头病症,后院花架异样等一五一十说明了，而后才叹道：“姨娘并两位妹妹，原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多说两句真心话——经了那张真人的做法,悬了那玉后,宝兄弟已是渐渐恢复过来。如今正经请这位老道人来,不为旁个,只是细细探访园中各处，果然能查出个一二来,也还罢了。”
　　这话一出,宝钗最是敏捷，心又细,一听即知，不由放下茶盏看过去。
　　邢岫烟倒还有些怔忪，一旁的薛姨妈到底是老于世故的,想了想，也便猜出这意思来。虽说这是贾家的事，她一个外人原不好过干涉的。可贾宝玉原是王夫人所出,也是多年看着长大的，又生得好待人也好，岂有不偏向他的。何况，凤姐话里虽没透出意思来，但贾环为人性情,连着旧年他们母子所作所为,她也是知道的。
　　是以,薛姨妈不多犹豫,当即便道：“按说这老道人却是与宝玉那孩子结交更深的。可如今也只合我打发蟠儿蝌儿两个走一趟,问个事项来。料想他们两个虽生疏些，到底有宝玉的旧情在，自然还是过来的。”
　　凤姐自然含笑点头：“姨妈办事，自然稳妥的。”
　　两人又议论了一些旁个事，薛姨妈便辞了去，再去看宝玉一回，次又往黛玉处坐了坐，问了温寒，这才辞去。
　　倒是宝钗心中有些思量，有意多留一阵，薛姨妈便笑道：“那便让邢丫头陪着你吧。这一阵家里好容易忙完了，这会儿你们各处顽一回再回去，也是不迟。”
　　宝钗笑着应了。
　　两人先往李纨处坐了一回，便改到往探春处来。
　　探春正在料理世情，见着她们过来，便笑道：“你们姑嫂今儿得空，怎么过来了？”
　　邢岫烟新婚未久，不免红了脸，忙微微侧过身去。
　　宝钗便笑道：“你这丫头竟也不学好，倒是学着云丫头她们，惯会说笑打趣起来！”
　　“邢姐姐早已出阁成了大礼，我如今说这一句正经话，怎么倒成打趣儿了？”探春忙命人倒茶，又与宝钗道：“这会子进来，必是来探望二哥哥的罢。”
　　宝钗一叹，神色也有些怅然：“正是。我们跟妈一并进来，先便去看了宝兄弟，瞧着神情模样儿，呆呆木木的，说话也似往日了。我们瞧着他，不由想起老太太、太太在时的……不由的心酸起来。”
　　提起这话，探春的神色也有些黯然，半日才道：“可不是。老太太、太太倘若还在，不知怎么心疼呢。如今这府里，只一日日的暮气沉沉，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完。”
　　“怎么又说这话了。”宝钗见她言语沉闷，因劝道：“你这么个人，怎么也不知道人生际遇四个字？虽说咱们生在富贵人家，可也没得一生顺遂四个字的，自然还是浮沉难定。只拿定人定胜天四个字，尽心竭力，倒也罢了。”
　　这话倒是和了探春的心志，她便一笑，因与宝钗道：“宝姐姐说得在理，倒是我自误了。谁家没有这些事呢？不过是各自煎熬过去，也就完了。就譬如二哥哥，虽说如今瞧着还有些不好，比着昨日，却又好了许多，后面我们再尽心照料，自然也就一日好过一日了。”
　　宝钗笑道：“那便好。我头前瞧着妈伤心，还不知怎么劝呢。偏偏凤丫头又托了事给她，也不好多留，我想着你们原在这园子里，必然知道的更多，便留下来多问几句，过后也好安她的心。”
　　一旁的邢岫烟听着她们言语，起头还是看着探春的，后面却不由看向宝钗，心中暗暗有所思量：伯母虽然有些伤感，倒也没有太过，宝姐姐却特特寻三姑娘来言语。这一桩事，最有嫌隙便是那位环三爷，宝姐姐素来是个周全体贴的性情，如今却如此，未必不是待那位宝二爷有心的。
　　既生出这个念头，邢岫烟不免有些喟叹，又想那贾宝玉已是黛玉定下鸾盟。似贾家这样的门第人家，既已说定，日后自然再也难改的……
　　念及此处，邢岫烟便从旁说两句闲话，将事情岔开，且问了园中各处人的近况。
　　探春本自精细，现又帮衬着料理事务，自然越发明白，一时说道出来，却是清清楚楚，明白得很。
　　宝钗、岫烟两人听了一回，不免心生赞叹，又坐了半晌，方才辞去，而后往李纨、惜春处走了一回，方才离去，自归家中。
　　宝钗倒还罢了，独有邢岫烟回来，又听得薛蝌言语，提及那老道人，她心里念着宝钗，不免与他道：“既说着老道人极有道行，又善法术，何不也请他算一算宝姐姐的姻缘？”
　　薛蝌顿时一怔，因问道：“怎么忽然提这话来？”
　　“这原是应有之意。”邢岫烟伸手倒了一盏茶，捧与薛蝌，一面道：“我自嫁与你，夫妻一体，原是一家人，自然多留意些。你瞧瞧家中，独有宝姐姐尚未许字，这姻缘之事，又非一日两日能落定的，自然该问一问的。”
　　这话原不错，但薛蝌听了，却有些犹豫，半日才叹道：“你这话虽在理，可一时半日的，实是不好多提。”
　　“这又怎么说？”邢岫烟一怔，因问道。
　　薛蝌摇了摇头：“你我原已是一体，又多与大姐姐走动，倒也不好多瞒你——早年家中是有意将宝姐姐许与那边贾家的贾宝玉的。”
　　“什么！”邢岫烟顿时吃了一惊，挪过神来忙道：“这话又怎么说来？”
　　薛蝌道：“这也是我猜着的。大姐姐自小便有些症候，也是百般诊治无用，后面忽得有个赖头和尚过来，送了一份药引，又给了方子，竟十分有效应。
　　是以，伯母越发信得真切，非但真个将他留下的吉利话镌刻在金锁上，使大姐姐日日戴着，也是记住了一句话——大姐姐日后姻缘，只拣有玉的才可正配。
　　前头送宫中备选，依着大姐姐的人才，本是妥当的，谁知竟生出些旁事，又没了，倒越发叫人不得不信几分。偏这贾家二爷，自娘胎里便带着一块玉，岂有不叫人多想的？
　　依着我看，大姐姐姻缘未定，只怕伯母多半是念着这一桩，才不曾另寻他处的。就是蟠大哥，旧日里与我吃酒说话，隐隐绰绰也提过两句，总归有五六分意思的。偏如今那位宝二爷，却与林姑娘订了婚事。这倒罢了，只大姐姐面上，岂有好看的？”
　　邢岫烟听着，倒也有些明白过来，因叹道：“这却是了。我瞧着宝姐姐素日形容，原是极自重的，如何说这样的话。原来是伯母心有有些意思，倒露出些来。如今又这么个情景，倒越发不好多提了。”
　　“正是。”薛蝌道：“所以在大姐姐跟前，你竟少提这些话，她是个极聪敏的人，又自重身份，多少有伤颜面的。”
　　虽然这么说，邢岫烟迟疑片刻，想着宝钗仍有三分情意的模样儿，终究还是道：“这话虽在理，可二爷瞧瞧左近，女孩儿家花期有限，也须料理起来了。”
　　薛蝌怔了半晌，终究道：“再过一阵，我与蟠大哥提一句，也就是了。”
　　夫妻两人商议定了，也无旁话。
　　翌日，薛蟠与薛蝌两人便寻江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那江霖早从紫鹃处得了言语，又事关贾宝玉，自然满口应下，却还是道：“虽那老道人有些道行，却也不能只指着他一处，何况我打发人去，一来一回总有三四日的光景，竟不好耽搁了。”
　　薛蟠一挥手，大咧咧道：“不打紧，早请了人来做法，说着已是清醒了大半，如今正将养着呢。不过是瞧着那老道有些能耐，特特请来一看罢了。”
　　“这便好。”江霖笑道：“神通不敌天定，这等事，说来也未必十分作准的。旁个不提，旧年与大爷查勘风水，算定姻缘，我听着情景，倒多有些不如。”
　　提起这话，薛蟠就有些悻悻然，却还是摇头道：“说不得这话，那老道人也是明说了的，何况如今再怎么着，也比从前好些，说不得还是仗了他的好处。”
　　三人言语几句，薛蟠便力邀江霖吃酒做耍。
　　江霖也知道，这是谢自己出力的意思，又有薛蝌这个言语有致的妥帖人，倒也乐得过去顽一回，也是结交的意思。
　　及等散了场，江霖自去料理事务，倒是薛蟠并薛蝌两人骑着马回去，薛蝌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提了一嘴：“既然那老道颇有效验，大哥请他顺道再与我们家算一算，岂不好？”
　　薛蟠悻悻然一挥鞭子，有些酒气上来的，当即打了个酒隔，歪歪斜斜着道：“有什么好算的？如今也就这么着了。再要让你嫂子知道了，闹将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薛蝌一顿，终究还是道：“那更该与大姐姐算一算姻缘了！”
　　这话说来，薛蟠顿时怔住，扭过一张酒醉红了的脸，半日才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307章  烟霭
　　薛蝌叹道：“也不为旁个,实是瞧着大姐姐辛苦，又想着家里事多，竟也耽误了她。如今择婿，又须仔细,总要慢慢寻摸明白,方才是个齐全。这么一算,总觉得时日倒又不够了。”
　　见他这么说,薛蟠内里一想，便以为是宝琴出阁,现今略有一二分不如意,他才这么着。同是心疼妹妹的人，这一番心思,他倒也能领悟，因有些悻悻然道：“还不是因为那贾家……”吐出半句话，他面色突然一变,却是前头吃得酒多了，忽得有些翻涌上来，不由得打了个嗝,肚里一顿翻墙倒海，差点呕了出来。
　　旁边的小厮原是惯常伺候的，一看这面色就猜出七八分来，忙喝住了人，又扶着薛蟠下来,甚么解酒石茯苓香的一通上来,拍胸拍背,叫嚷着要茶,好容易安抚了薛蟠。
　　薛蝌在旁看着,倒有些无奈，只得吩咐自己的小厮去那边铺子里用银钱换些热茶凳子一类东西，自己搀扶着薛蟠言语，才不又生出些旁事来。
　　幸而今日薛蟠吃酒还算不得太多，略略舒坦了些，便重要骑马回去。
　　薛蝌因劝他：“横竖今日也无事，何必赶着回去？二来，前头也未必不是马上颠簸才难受起来。宁可多走两步，也强于自己难受。大哥要是嫌太慢，我已是打发小厮往前头我们铺子里寻个马车来，也是一样的。”
　　他这一番料理，薛蟠想了想，也没强求，点头应了事。
　　兄弟两人等了一盏茶有余的光景，便有了马车。虽不如素日所使的体面，倒也算干净整洁。他们便也没多说什么，一径到了车中安坐，复又说些旁话来。
　　薛蝌只说这一通话只是起了个头，那边薛蟠却是记在心里，一等回去，便将这事与薛姨妈提了两句。
　　听是这个，薛姨妈也有些喟叹：“也是我耽误了她，旧年只说妥当的，谁知如今又是这么个情景。幸而咱们家也没旁事了，后面慢慢与她寻摸个好人家，总让她称心如意才是。”
　　薛蟠听了，却有些悻悻然：“都是那个贾宝玉……”
　　话还没说完，薛姨妈便啐他：“混说什么？这些个事，自然是长辈做主，哪里由得他们去？早前不过是图个结交情谊，使他们心中大概知道个情景，也好如意。正经的大事，谁个能自己做主？
　　就是你，前头瞧中了人，也须得父母做主，哪里能有私情？你妹妹素日是个稳重的，能有这个心？就是宝玉，现今虽与林丫头定准了姻缘，也不是他们自己私情，原是自小相熟些，长辈瞧着又合适，便做个主，好让他们日后如意罢了。”
　　薛蟠虽有些不信，但想着宝钗素日情景，也不免有些信服，竟也有些将信将疑起来。只是如今当着薛姨妈的面，他也不肯强争，又不是什么好话，便只得哼哼道：
　　“那依着妈的话，如今咱们又怎么与妹妹寻一门好亲事？咱们家的根基，原在南边儿，现要在这一处落定，自然要在这里做亲事的。偏如今舅舅家、姨父家都有白事，越发不好沾这个，且瞧着声势也多有不如旧日的。现要寻亲事，又怎么寻去？只使那些官媒婆去寻？”
　　薛姨妈也没想到，薛蟠倒是能虑到这些个，可见这一桩事，他也是正经留意过的，当下也不忍再呵斥，只得道：“从来姻缘天定，宝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不拘什么法子，自然能寻到她的归宿。这官媒婆虽未必妥当，总能先问到些人家，咱们看中了，再掂量掂量，也未必不妥。
　　何况，虽然你舅舅姨父他们家中居丧，到底有深大根深，枝叶繁茂，也未必不能寻出个好人家。咱们托了官媒婆，他们听到消息，自然会问一句两句，或是荐个人家，都是有的。你妹妹这么个人品相貌，难道还愁人家不成？”
　　她这一通话说得颇有情理，薛蟠听了，也觉有几分道理，倒也应承下来。可从这屋里出来，他转眼就瞧见宝钗正立在池塘边，意态闲淡，怔怔若有所思。
　　而她所望的地方，却是一片天空，也无鸟雀，也无花木，更无人行。
　　薛蟠瞧了半日，总不见她回转，正要上前说两句，忽脑中生出个念想来：那边，岂不是贾家的方向？
　　他顿觉抬不起步子来，只怔怔瞧着宝钗，好半日才回过神来，忙寻了个空档躲开来，一径往自己书房里去了。到了书房，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想了半日，忽起了个念头，忙打发丫鬟，把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叫过来，且嘱咐了，不许叫宝钗知道。
　　这两个丫鬟不知就里，糊里糊涂应了事，及等过来，薛蟠早打发了旁人，只留一个莺儿在近前。
　　莺儿虽然疑惑，倒也不怕什么。
　　这薛蟠虽然呆霸，性子也燥，待宝钗这个妹妹却也是亲厚的。是以，莺儿这个宝钗的大丫鬟，也从没被薛蟠碰过一个指头跟，十天半月的，还能得几句好话。
　　这会子到了跟前，见薛蟠没言语，她便直问道：“大爷唤我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你……”薛蟠心里正是左思右想，要琢磨出个好话来，既要问明白，又不让宝钗没脸的，见莺儿开口问，他狠了狠心，终究道：“你们姑娘在园子里，素日怎么样？”
　　莺儿一怔，不知这话从何问来，只得将旧日宝钗园中情景提了几句，不免也说及宝玉、黛玉等人。
　　薛蟠听了，不由眼前一亮，妆模作样着道：“那林家的丫头，倒会挤兑人！我听说她现已是与那贾宝玉定了亲事，难道前头是……”
　　“大爷，这话可不好说的。”莺儿素日知道宝钗的，原是个最生事不过的人，而薛蟠却秉性蛮横，生怕自己这话倒勾起什么事来，忙道：“都在一处，大家伙儿再是好，笑骂打趣儿，岂有不拌嘴的？到头来，也都不当一回事儿。姑娘自己便从没记在心上。再说了，后面林姑娘认了太太做干娘，又与姑娘极好的，原说不得这个话的。”
　　薛蟠却不信这个，心想着后面改了，也不过是定了大事，怕是心虚也是未必。妹妹这两年瞧着也不如旧年欢喜，说不得根源就在这里。
　　横竖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难道我便不能试一试？
　　心里这么一想，薛蟠便生出个念头来。
　　一等后面江霖请来了张老道，这薛蟠亲自骑马接送，路上却瞅着左右无人，下马到了马车里，非但将宝玉的事说了一通，自己又重说出一番话来：
　　“说起这事，我私心里算了算，倒未必不是他那婚事招惹来的。自从听说他定了大事，再花个一年半载预备妥当，也就成了。谁知这一年连着舅舅、祖母并母亲都去了，他现在又这么着，越发听着古怪。老神仙原是有道行的，又深知风水命脉，倒要好好与他瞧瞧才是。”
　　这张老道原不过是去一趟，说几句敞亮话，再说些紫鹃江霖商议的唱衰的话，好让贾家的人多少添一点提防。没想到薛蟠过来，却又说出这么一通话来。
　　这一通话，听着是没什么不妥当的。可这张老道老于世故，自然看出薛蟠神情言语间的几分异常。又因为江霖他们原将贾家众人的人际关系细说过一回，他也知道薛宝钗的一些事，不免有些猜出三四分来。
　　只是里头的细故，他仍旧不知，便有意探问两句，因抚须笑道：“大爷待表兄弟，却是一片赤诚，老道儿知道了，到时候细看看，果然有妨碍，自然也会提点两句，您只管放心就是。”
　　薛蟠见他说话和气，越发放心，忙又提出几句话来：“我也知道，老神仙这一趟出来，也是不容易。只是我这家里，还是有些不安稳……”说着，提了几句夫妻不和的话，转而又提了宝钗：“现今我母亲，要与家妹寻亲事，我瞧瞧自己，也是不放心，老神仙要是得空，与我们家也瞧瞧八字命脉什么的，好歹安安我们的心。”
　　说着，薛蟠随手拿起个匣子，打开与张老道一看，却是一件极精美的法器，上面镶玉嵌宝的，着实光彩，又有下头压着的几张银票，也是面额不小。
　　张老道正要推辞，薛蟠却将匣子往他怀中一塞，只说是谢礼，自己转身掀了帘子，就自去了。
　　这一通行事，倒叫张老道哭笑不得，暗想：这个薛大爷，怪道说是什么薛大傻子，这事都说得不明不白，倒送这样的重礼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有钻出个小子来。
　　他手脚极轻快，猴子似得一个囫囵儿就上了马车，上来就凑到张老道跟前，笑嘻嘻道：“老神仙，方才我们大爷说的话，您老可都明白了？”
　　张老道嘴角一抽，知道这是提点的，当即便唱了个喏，笑道：“老道倒是明白了些，只怕未必如那薛大爷的意。”
　　那小厮听了这话，越发笑开来，凑到张老道耳边：“我就说您老既有那样的法力道行，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是我们大爷吩咐了的，小的也少不得多说两句。这一桩事啊，原是我们姑娘……”

第308章  猜度
　　那小厮面授机宜,张老道听了一回，真个啼笑皆非，只不好多说什么，听凭他提点叮嘱。
　　一时到了薛家,薛蟠下马相请,张老道走在前面,小厮在后面与薛蟠耳语几句,他便越发欢喜殷切起来。这等情景，落在张老道眼里,也不免有些嘀咕。
　　后面到了贾宝玉处,照旧说了一番事，便度量着问了八字来算。
　　这张老道原也是正经道门出身,后面又得了江霖言语，着实用心学过的，星相风水命数,倒也是有模有样的。贾政等人听来，虽未必全信，倒也有几分信服。
　　这时候既见他询问八字,便也尽情说了。
　　张老道一看八字，着实五行齐全，命格贵重，虽有一些瑕疵，却也是命数里的常情。到底是五谷杂粮养出来的人,哪里能有十全十美的道理？何况,只是非风云际遇,多半稳当的瑕疵。
　　是以,他着实夸赞了一回,又问父母姻缘等事。
　　贾珍更老于世情的，一见这情景，不免笑着问道：“老神仙既说都妥当，如今却一样一样问过来，又是何故？”
　　张老道原就要卖这个纰漏，既能说出前头议定的话，又能补上薛家那一桩，这时候见问，便抚须笑道：“贫道不过些许道行，微末小计，不敢当这一句老神仙。只是瞧着贵府根基深厚，小公子也是命格齐全，偏偏却有些不妥的地方，着实纳闷，方多问些事项。”
　　贾政等人听了，忙问什么不妥。
　　张老道便编出些似是而非的话，却又将这一年的种种，拢括了大半，又将日后贾家似有家宅不宁，人丁散乱之忧的话，提了两句。
　　贾政等人听了，都有些纳罕，又见他说得有些情理，倒也有些将信将疑。独有贾珍，却因旧年祠堂一事，竟信得真切些，忙问如何破解。
　　“这等事，多半不在风水，不在命数，倒是人心择度上。”张老道笑道：“只是贫道道行浅薄，只能问一问风水命数，略作弥补。方才便问小公子的旁事。”
　　这话一出，贾珍自然有些悻悻，倒是贾政心中一动，看这张老道又有些不同。
　　毕竟，前头贾赦的事，岂不就是人心择度这四个字？若非他贪财好利，行事酷厉，如何又有旧年那一桩丑事？闹到爵位被削，体面尽去，还连累各处的地步。
　　至如风水命数，贾家煊煊赫赫已是百年，真个风水有甚不好的，或是命数有损的，又如何福泽蔓延至如今？
　　这老道人，竟还真有些心胸眼界，既如此，那这一番筹算，未必不是看破了什么。只是不好多说罢了。
　　他这里想着，那边张老道已是将旁个都算罢了，又问及姻缘，听得说已是定下，便求来黛玉的性命八字，着实盘算了一回。
　　这里，他已是大多拿定了事的，又深知贾家这样的人家，行事周全最要体面的，因念着薛家那一着，便多说了两句：“这八字倒也是极合得来的，论姓名，却稍有不足。这里也有个五行的俗话，倒正有些套住，却是一个是木，一个是土，略有些相克。”
　　旁边薛蟠原是作陪的，听得这话，不觉欢喜起来，忙问道：“那可如何化解？”
　　“若果然要化解，倒要费些精神，也未必全能化解了。”张老道细看众人形容，见着多半不在意的，便又多说两句：“只是姻缘两字，多半没有那么遂心的，差不多的人家，谁个能十全十美的？美中不足方是常情呢。”
　　贾政听了，便抚须道：“正是这个理，不过俗话罢了，原不是正经的星数，哪里能做得准的。便譬如这个五行，多半是瞧着外甥女儿姓林，方说着是木，宝玉又是玉石一类，便算是土。可正经说来，姓氏原是祖宗所遗，哪里能论这话？自然只能说名的，两人恰巧又都是玉石，又如何说得生克两字？”
　　这话一出，众人想了想，都觉这话有理，又想着黛玉宝玉两人，本系贾母嘱托，且是自家孩儿，也是有意凑个好兆头，因笑道：“老爷这话说得在理，不然旧年老太太如何说准了这一门亲事？自然是瞧着万般皆妥，才定下来的。”
　　薛蟠原要说些什么话，听得人人都要凑趣，不免有些丧气，回头看向张老道，使眼色催促他再说些什么。
　　张老道却已是拿准了的，如何还肯理会他，顺口儿应和两句，便转过话头，重往旁处去了。
　　一时踏勘完毕，张老道面上倒也是说了些吉祥话，只是神色稍有异样，及等众人散了去，贾琏相送他出来，方又将贾家有些大祸临头的征兆等话，隐隐绰绰点出几句来。
　　贾琏听了，也是面色微变，忙问如何料理。
　　张老道也说得明白：“论说根基，贵府原不至于此，只怕是风云突变，人心败坏，才有这样的征兆。这等事，只消约束子弟，行事稳妥，便没有妨碍了。”
　　这话说了，原和没说一般，贾琏自是再三追问，张老道却摆手不听：“贫道道行微末，也不过能瞧出这些来，旁的事，原不是我这外人能看破的，何必多说？”
　　贾琏还要再问，偏偏薛蟠也赶了过来，他也只得说几句寒暄的话，便让两人去了。
　　那薛蟠前头寻小厮发作了一回，这时候再见着老道，也不似前头那般殷切。不过因为旧年的事，且已是与薛姨妈言语过了，等会子还要看自家风水，问妹子姻缘，方还强忍着。
　　张老道却只做不知，一时出来，也是看了薛家风水，却还是照着旧日的话，说了一回。再看薛宝钗姻缘，他虽不知如何区处，倒也有个拖延的法子，因而论了几句八字后，便又道：“只是贫道看贵府风水，只怕令千金的姻缘，竟还是拖延一二年，最好三四年，才能完满，不然，却怕又有孀居之危。”
　　薛姨妈、薛蟠原信他的，一听这话，自然焦急起来，忙问如何破解。
　　“原也只是稍有妨碍罢了。”张老道忙道：“贵府也不必着紧，这等事，一看贵府，二看旁人，若果然有妥当的人，破了这命数，也是有的。只是到时候须得再看罢了。”
　　有了这话，两人才稍稍安心，又着实留张老道吃席面。
　　张老道忙摆手道：“不过是旧年缘法，贫道赎过罢了，原是当不得这个。”说着，又将前头薛蟠送的匣子双手奉还：“出家人，茅屋便可安身，粗茶淡饭便可立命，这些金银之物，不过是累赘罢了。贵府有心，不如拿这个施舍贫民，也是一场好事。”
　　他一而再推辞谢礼，薛姨妈并薛蟠两人也是款留不得，只得又将他郑重送了出去。
　　薛蟠自去相送，薛姨妈却不免到了里屋，与薛宝钗感慨：“果然还是个法外高人，竟不好沾惹的。”
　　宝钗原在里头静坐的，听了这话，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何必沾惹去。”
　　“你这孩子，素来都是个聪明老道的，如今怎么糊涂起来？”薛姨妈伸手将她搂住，一面摩挲，一面叹道：“我并你哥哥，自然也是怕你日后不遂意，哪怕有一点助益，能得了，都是好的呢。
　　你瞧瞧你哥哥，前头要也这么留神在意的，如何做下那样一门亲事？再看看蝌儿，那邢丫头虽家道贫寒些，可言语行事，待人接物，管家做事，哪个不妥当？夫妻又和美，正是兴旺的道理。”
　　听着这话，薛宝钗两颊微红，因道：“妈没得说这些话做什么？”
　　“休说我，你哥哥也不留心着？他这么个莽撞的性子，都这样，何况我呢。”薛姨妈喟叹两句，一时想到贾宝玉，更觉于女儿有些愧疚。
　　宝钗原是一等聪敏知机的人，听得薛姨妈言语形容，便隐隐猜出些意思来，心里不觉有些滋味，只是不肯显露出来，只与薛姨妈说些体贴衷肠话儿，方起身辞去。
　　一等出来，她便要回自己院中，忽见着那边夏金桂扶着额头往这边过来，忙就立定了，笑着道：“嫂嫂这是打哪里去？”
　　夏金桂本有些心思，忽见着宝钗，不由一笑：“我不过随便走走，倒是妹妹，这又要往哪里去？我可听你哥哥说了，这些日子，他可是百般为你操心打点呢。说不得，过个一年半载的，我也能吃到妹妹并那边儿的喜酒呢。”
　　一行说，她伸手往一边指了下，便嘻嘻一笑，卷着香风从宝钗身边过去了。
　　那宝钗本就有些思量，正欲打发人来询问，忽听说这话，不觉心中一怔，转身还要再问夏金桂，脑中却是灵光一闪，想到她所指的放心，却不是旁处，正是贾家。
　　有这一想，再记起旧年薛蟠言语，又有里里外外有些影子的话，宝钗心中越想越气，脸颊飞起两团霞光，眼圈儿也有些泛红起来：哥哥他究竟说了什么，又说与哪个人去了？
　　与此同时，江霖也是得了张老道言语，当即有些吃惊：“那贾家已是定了婚事，交了庚帖，就这个情景，那薛家还要夺人姻缘，配给他家姑娘不成？”

第309章  和美
　　那老道摇了摇头：“只看那位薛大爷的形容,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据说他为人莽撞糊涂……”
　　江霖点了点头，知道他的意思，但因紫鹃的缘故,这一件事也必得留意。
　　这么想着,他稍作收拾,送老道回去歇息。至于他们兄弟相聚,说几句闲事，暂且不提。
　　只贾家那边,因宝玉病重,湘云自来看贾家有所不同，心中着实惦记。虽说新婚燕尔,也不免有些记挂。幸而她与卫若兰才貌相当，言和意顺，又是新婚,最是和美的时候。
　　卫若兰探问几句，又想起旧年贾宝玉殷切关照湘云之情，不免也有些感触,因笑道：“你们虽非同胞，兄妹之情也是厚重。既如此，我如今也是闲散，便陪你过去问省一番，又有何妨？就是老爷太太问起来,你只说探望亲戚家就是了。论世情也是常理,细说来,反比去娘家省事些。”
　　湘云听了,也是欢喜,却还是道：“我娘家几位堂兄，比我大好几岁，又忙着外事，彼此倒是斯抬斯敬，到底有些疏远。宝二哥哥却与我年岁相近，又因那边老太太宠爱，自小与女孩儿养在一处的，是以比旁个兄弟更觉亲近。我私心里想着，要是个亲哥哥，也就这么着了。”
　　提起这话，她又有些喟叹。
　　卫若兰忙劝道：“好好儿，提这话做什么？今日晚饭你回母亲一句，我明儿和你一并过去，也就好了。都是亲戚，原就该多走动的。”
　　两人计议已定，自回了卫母。
　　自来他们这等姻缘，便是彼此联络有亲，好做人情走动的。旧年卫家看中史湘云，自也有贾家那一处亲戚的考量，这会子听说是探病，自无不可，当即许了。
　　卫母且还叫来卫若兰，着实吩咐了几句：“如今这贾家虽不如旧日，到底宫中有一位娘娘，又结了南安郡王的亲事，现有这贾宝玉，也是文采精华，小小年纪便科考举业，只待度过这一段，后面必有兴旺的。你媳妇与他们家相厚，也是一桩好事，正好结交走动。”
　　又打点了两样礼物，嘱咐了几句交际的话，方放卫若兰去了。
　　那边湘云早打发人送帖子过去，已是得了回信，再见卫若兰带着礼物回来，又是婆母打点的，越发心安，因笑道：“太太着实重礼数，原不过探病罢了，哪里用得着她亲自打点？我预备两样东西，也就是了。”
　　卫若兰笑道：“到底是头一回登门，总有些不同。”
　　“这倒也是。”湘云想了想，自唤来翠缕吩咐了几句，又将前头预备的添了些，却是后头往贾赦、贾珍两处也备个礼了。
　　夫妻两人议定，翌日便往贾家过来。
　　贾宝玉听说湘云前来探病，也是欢喜非常，早就吩咐打扫了一回，又时时留意打探。
　　麝月见着，不免好笑：“二爷这么焦急做什么？该来的，自然会来。”
　　“你哪里知道。”宝玉叹道：“虽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总有规矩礼数在，错不了大褶子。可这夫妻不睦，姑娘家总归是受委屈的。这也不是品貌性情四个字，便能完了的。便譬如那琴姑娘，人才也是一流的，现今听说也有好些不如意。云妹妹虽好，未必那卫家能体贴善待。”
　　这事，麝月做女孩儿的，哪里能没个数，略一想便也有些伤感，只前头湘云那边总也有走动往来，隐隐透出的意思，却还是不错的。她想到这一点，便又劝道：
　　“二爷这话虽不错，可前头云姑娘打发人来，话里带出的意思，却是不错的。如今又正经过来探病，越发能见着真人了，您又何必愁呢？竟还是正经到屋里歇着才是。没得云姑娘过来，瞧见惊动了您老，又添了些冷风，她自己心里反倒不好过了。”
　　这样劝了又劝，又拿着湘云如今已是出阁一件来点了两句，宝玉也只得悻悻然回屋，自躺在床榻上，盖了半床纱被，倚在床头胡乱翻两册书。
　　那边湘云却是料理了事，又服侍婆母用了午饭，才踏车随卫若兰过来。及等过来，先是拜见贾赦、贾政、贾珍三处，而后才是看宝玉。
　　这时候，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后了。
　　宝玉见着他们，自然欢喜，又忙让座让茶。
　　卫若兰见他起身相迎，又是从内室出来，便觉他大约还在休养中，忙拱手笑道：“原是一家亲戚，舅兄既在病中，何必起身？倒越发显得生分了。”
　　宝玉见湘云两颊红润，神采飞扬，言谈又一如旧日，便放下五分心，又听得卫若兰口称舅兄，十分亲厚殷切，更觉安稳，当即也是笑道：“妹婿却不必愁这个，我这病虽急，倒也好得快，昨日便起卧如常了，现今不过将养身体两日，免得有所亏损罢了。”
　　有了这话，三人落座，再说些旁事。
　　里头卫若兰、贾宝玉出身肖似，品貌性情也是相当，又有心交好，岂有不投缘的。何况又有一个史湘云，原就好热闹言语的，从旁说笑凑趣。
　　不过半个多时辰，卫若兰并贾宝玉两人便觉眼前之人，脾气相投，旧日自己看着有些不入眼，也是旧日有些成见，方这么着的。
　　只可惜，宝玉终究有恙，而卫若兰也须送湘云归去，竟不能畅谈，两人便约定日后再会，方才告辞而去。
　　湘云瞧着天色，倒有些嗔怪，因与卫若兰道：“偏你们要好，这半日的车轱辘话都说不够。这会子我去大嫂子那里与姊妹见面，必要被她们打趣。”
　　卫若兰笑道：“便只我一个不成？”
　　趣了这一句，他也知道这大观园里多是女眷，他一个男子不好多留，便送湘云到半路，自己则随婆子出去相候。
　　湘云到了李纨处，黛玉、探春、惜春乃至宝钗、邢岫烟也早已侯在那里，见着她来，便纷纷迎上来，拥簇着她坐下说笑。
　　也有打趣的，也有询问的，说得一阵天花乱坠，却忽得都收了口，满室寂静片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由都是一笑。
　　湘云便道：“你们这些个人，都不是好东西，最爱打趣人。如今这里只我并邢姐姐两人出了阁不假，往后可说不准了呢。到时候，我也断不会饶过你们！”
　　黛玉并探春已是定了婚约，提起这话，便微微有些羞意，因啐道：“我们不过好意儿，你自己害臊，反倒要派我们的不是，也是奇了！”
　　湘云听了，也是不依，一手拉着李纨，一手指着宝钗：“怎么大嫂子并宝姐姐，就没有这话？”
　　惜春听了，也是抿嘴儿一笑，因道：“云姐姐竟也糊涂了，我难道便有？”
　　这话一挑，湘云顿时一笑，伸手拉住惜春：“好妹妹，还是你向着我，一句话倒是说破了。她们两个原定了亲事，自然有些思量，我竟没想着这一茬。”
　　黛玉并探春听了，如何肯饶她，当即驳了回去。
　　好是说笑了半日，姊妹众人才渐渐收了嬉笑打趣的话，又正经问婆母，问妯娌小姑子，并夫家远近.亲友等人。这却是瞧出史湘云夫妻和睦，放下了大半的心了。
　　史湘云也知道好歹，当即收了嬉笑的一面，因道：“婆母待我和善，虽有一位小姑子，一个小叔子，也都彼此斯抬斯敬的。至如旁个亲戚，卫家虽也是三四代的，旁系支脉倒是寻常，并不繁茂，往来亲戚也有一些，也都客气，就是有以为姑奶奶要紧些，倒也罢了。”
　　听她这么说来，众人也放下心来，因笑道：“这便好。我们这里新丧人家，原不合十分走动，都要愁你那边的消息，如今既这么说，我们也放心了。”
　　提起这话，史湘云不由想到贾母、王夫人，又将及旧年她们待自己的好处，不免红了眼圈儿：“老太太、太太待我如孙女儿、女儿一般，偏我不得自主，病里没有服侍汤药，到了灵前，也只能随婶娘她们过来吊唁两回，竟不能尽情尽力……”
　　“你这一片心，老太太、太太汽油不知道的？”宝钗忙劝道：“安生度日，老人家泉下有灵，自然欢喜。”
　　探春、黛玉、惜春也是点头称是，着实宽慰了几句，便岔开话题，择了几句旁的闲话言语。
　　还是后面李纨瞧着天色不早，又恐她有失礼于婆母跟前，催促了两回，湘云才恋恋不舍得辞去。众姐妹也相送到了外头，眼瞧着她去了，这才散了。
　　湘云脚步轻快，眼见着大门在望，正要挥退跟随的小丫鬟，径自出去，忽又被人叫住，她转头看去，却见是紫鹃笑盈盈立在不远处，正瞧着自己。
　　“紫鹃姐姐，你过来做什么？”湘云有些吃惊，却见后面又转出个鸳鸯来，也是一般含笑相对，她不由一怔，唤了一句鸳鸯姐姐。
　　鸳鸯紫鹃两人笑着上前行礼：“云姑娘大喜了。”
　　湘云两颊微红，忙扶起她们两人，因嗔道：“没得说这话做什么。”

第310章  和亲
　　紫鹃并鸳鸯相视一笑,但看着天色，也不好再留湘云凑趣，因笑着道：“姑娘原是大喜，我们不过贺一贺,又有什么妨碍。”
　　一面说,鸳鸯接过紫鹃拿着的五彩填漆大匣子,走到湘云跟前,且将那匣子往她眼前打开，却见黄金灿漫,珠玉晶莹,却是一套赤金红宝的头面首饰。又有两枚羊脂玉佩，一雕佛,一雕观音，温润细腻，雕缕精绝,俱是大家之作。
　　湘云瞧见，不由怔住，因问道：“这是做什么？”
　　提起这话,鸳鸯的眉眼便柔和下来，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与湘云道：
　　“这是旧年老太太临去前，特特嘱咐与姑娘做个念想的。只是那时候人人瞧着这一注银钱，姑娘又到底是娘家内侄孙女,虽亲厚,却也不好漫过侄孙的礼。可给的多了,不免又要被人挑理儿。
　　所以只将这些搁在林姑娘名下,后面再送与姑娘。姑娘也放心,这事儿，大老爷、老爷并太太都知道的，并无旁话。太太知道这个，过后也照着添了一些子。”
　　说着，那边紫鹃也过来，将一个略小一点的匣子取来，展示给湘云细看，里面却是比贾母略次一等，倒也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只是减了手镯，项圈，也是珠光宝气，晶莹灿漫，原也是上等的。
　　湘云听着，不由怔住。
　　她自小常在这府里，得贾母疼爱，王夫人照料，虽是亲戚家，却比自家更觉亲近。前头贾母、王夫人临去前，都送了她一些首饰摆件，说是临别相赠，权做念想，倒也没有漫过史家其他人。
　　她当时只顾伤心，也不觉如何。到了后面，瞧着婶娘她们言语，心中也是明白，这是大家的体面，也是为了她的好处，并无他心。
　　可如今贾母并王夫人暗中悄悄送这个来，内里一片亲密厚重的私心，却不由得湘云不动容。
　　她张了张口，原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只两行清泪犹如春雨，滚将下来。
　　鸳鸯原与她更相亲厚的，又想着贾母旧日的好处，不觉也是心神动摇，忙把那匣子重与紫鹃拿着，自己上前轻轻抚着湘云的背，一面含泪宽慰：“姑娘只念着老太太、太太一片慈心，也不该这么伤心。她们神魂知道了，岂不心疼？”
　　旁边紫鹃也有些心酸，却到底更理智些，宽慰劝说两句，便又提了正经有道理的：“云姑娘快别哭了，如今这大路上的，人来人往，旁人瞧见，倒不是老太太、太太的好意儿了。”
　　如此说了一番，湘云也知好歹，掩面拭去泪珠，又郑重收了这两个匣子，与紫鹃道：“如今我也不合过去，你代我谢过林姐姐。”
　　紫鹃笑道：“这话便生分了。我们姑娘与云姑娘自小一并长大，姊妹一般，这些也是粉利应当的，如何提谢字来？姑娘只管平安顺遂，我们姑娘也就欢喜了。”
　　说得这一番，鸳鸯瞧着天色着实不早，又劝湘云早些回去：“外头琏二爷待客，倒还罢了，只姑娘如今做媳妇儿，倒要仔细些才好。”
　　湘云再三谢过，方红着眼圈儿去了。
　　外头早有丫鬟报了信，湘云过去，自有贾琏、卫若兰侯在那里，见着她来，不由一笑：“虽说姊妹们久不相见，倒也不必如此伤感。日后相见的日子还有的是呢。”
　　湘云知道这是瞧出自己哭过，方这么说，便接过话头：“我自然知道这个，只再怎么着，怕也难如旧日一般，久在一处了。又想着老太太、太太，我又无能，不能帮衬什么，越发伤感起来。我这哭了一场，倒唬得她们什么似的。”
　　说着，她指了指手中匣子：“林姐姐心细，想得多，知道我素日爱的几样摆件糕点，还特特叫人拿匣子装了来。我倒不好意思起来。”
　　贾琏瞟了匣子一眼，也没多想，反倒觉得湘云言语中，似乎有些黛玉等人觉湘云在夫家受委屈的感觉，因笑着拦了两句：“这也是你林姐姐一片心意，你只管收着罢。如今天色已晚，我也不好多留你，日后得空记得常走动才是。
　　旁人我不知道，今儿大太太身子不爽利，你凤姐姐忙着请大夫诊治的事，也不得过来看你，昨儿可抱怨了不少话。你们素日好的，后面再不得走动，只怕她越发抱怨了。”
　　湘云自然含笑应下。
　　夫妻两人辞了去，一路车轿缓缓而归。
　　及等回来，先拜见婆母，后头回去换家常衣裳，湘云方将匣子的事说了一番。
　　卫若兰听了，也有些感慨，因道：“可见我们这样的大家族，也多有不遂心如意的。”又嘱咐湘云：“既是尊长所赐，一片慈心，你只管好好收着便是。只日后常走动往来，相互扶持帮衬，也是全了长辈的心了。”
　　“这我自然知道。”湘云点点头，唤来翠缕，命她密密收好了，略作收拾，便与卫若兰一道往婆母跟前不提。
　　另外的黛玉见鸳鸯、紫鹃回来，也知她们素来行事稳妥，不过想着贾母、王夫人的心意，叹一声：“总算完了这一桩事，我心里也松快些。”便罢。
　　鸳鸯听着，心里却有些滋味儿：这府里上下许多人，差不多也就几个人，还念着老太太了。
　　一行想，外头已是有问晚饭的。
　　黛玉瞧着时辰差不离，便许了这话。不多时，厨下便送了饭菜来，众人先服侍黛玉、瑞哥儿两人用完，各自又吃了些，便也罢了。
　　原说今日已无旁事了，谁知夜里忽然有人敲门。
　　虽说天色才刚刚擦黑，园中尽有人来人往的，可自贾母过世后，因有白事，且主事的长辈已去，没了晨昏问省并聚众饮宴玩笑等事，众人越发安静，竟少有夜里走动的。
　　早前还有一个宝玉，可如今他病着，且彼此越发大了，就是探春处，他也极少夜里过去，何况黛玉这里。
　　现今忽有这几声急促的敲门声，由不得人不心惊。
　　紫鹃最是敏捷，当即便起身过去：“姑娘放心，我且去瞧瞧。”
　　不多时，她却引着一个神色焦急的探春进来。
　　黛玉见着她，又是这么个模样，也是大吃了一惊，心知必定有事，忙将旁的小丫头遣散，独留紫鹃鸳鸯两个，且拉着一并往内室里说话。
　　探春一等进来，也不及坐下，便紧紧攥着黛玉的手：“林姐姐，可了不得了，我听说下晌来了个太监，因问我们家女孩儿的生辰八字。”
　　“什么？”黛玉咋咋然听到这话，不觉怔住，心里一番思量，连声问道：“问我们的生辰八字作甚么？如今也没听过宫中有择选的事。”
　　紫鹃听着，心里已然有点数，忙让探春、黛玉坐下细论，一面斟酌再三，终究提了两句：“姑娘们在里头，未必知道。我出去的时候，表兄倒是提过两句，说着南疆如今还未安稳，虽有将士用命，到底两厢僵持，竟不曾大胜。朝廷固然损伤不小，南疆那些蛮子却更撑不住，如今已是求和来了。里头自然有些要紧的关节，如今也不消多提，只隐隐绰绰，仿佛要有个和亲的意思……”
　　“什么！”探春原觉得这事蹊跷，只恐有什么不妥，思来想去，方寻黛玉来商议的。现今一听这话，她不由神色动容，因道：“怎么可能择中了我们家？”
　　黛玉却心思更细密，忙拉住探春，又问紫鹃：“你这话怎么不早说？”
　　“我原与姑娘提了两句南疆的事，只是后面那些都是没影子的事，便没有多说。”紫鹃道：“到底只是风传罢了。如今也未必拿得准，就是这么一件。”
　　她这么说，探春舒出一口气来，黛玉的心却是沉了下来，伸手攥住探春的手，忙问道：“只问了八字不成？可有旁个？”
　　探春听了，心中一顿，半日才白着脸道：“也问了年岁婚配残疾一类的话……”
　　听着这话，黛玉也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因道：“一干姊妹们，你并二姐姐已有婚约，自不必说。巧姐儿年纪小，孩子一样儿的，也不必提了。独有四妹妹，今年十四岁了，虽说年纪小，放在外头，也是能说亲事了。”
　　依着探春的敏捷，如何不知这个，可真听得黛玉这么说，她也落下泪来：“她才多大，平素又孤介，哪里受得住这个？这家国父母远隔千里，去那瘴气丛生，卑湿溽热的地方……”
　　她一行说，一行泪流，黛玉本是敏感多思的，又居贾家多年，与惜春虽不十分亲密，却也自有姊妹之情，又见探春如此，也不由得伤心起来。
　　鸳鸯、紫鹃陪着落了一些泪，却比她们更能振作精神。
　　过后，便一个问：“老太太、太太的丧事竟才过去多久，如何能做亲事？就是朝廷，难道不怕晦气？”
　　一个却又说：“四姑娘年纪到底小了些，且父母早逝，身单体弱的，怕也未必妥当。另又有八字，请人细问问，许是还另有转机呢。”

第311章  各执
　　探春毕竟为人细密冷静,虽然伤心，却也不曾过分，一时听的这话，也打叠起精神来,可细细一想,又觉终究无用：
　　“老太太、太太毕竟是这府里的,四妹妹虽与我们一道养在老太太跟前,真真孙女儿一般，论礼,却也不是孙女儿。这孝期原用不着多久,只看云妹妹，就知道了。何况朝廷若真个要夺情,这还是个恩典，惠及家族的，这小孝也不及大义的。更别提,先说要和亲，也没有立时成的，多少人家成亲,且要预备个一年半载，何况这个。”
　　黛玉却想到一件，因道：“素来择取和亲的人，必要妥帖，多是择选父母齐全,身康体健的宗室女或是宫女。如今怎么忽得择到我们这里来？何况四妹妹虽好,到底父母亡故,年纪又小,并非齐全稳当的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隐隐觉出来，不由看向探春。
　　探春坐在灯下，面庞上笼着一层幽光，却只叹了口气：“现今因有老太太的孝，大老爷不必说，老爷也领了丁忧，那边东府的珍大哥哥，虽有个爵位，却不曾任职做官，不过领着个虚职罢了。就算有应酬，也没得入了朝官的眼。”
　　那便多半是落在后宫了。
　　黛玉并探春便没有言语了。紫鹃在旁听了，这品度出些意思来。
　　元春说来恩宠寻常，偏现今忽诞下一子，倒与旧日略有不同，岂能不碍了旁人的眼？何况现今得了恩赏，每月许凤姐三人入内探视一回，比旁人又是不同。里头就有探春，旁人看在眼里，瞅准了这个空挡，闲着挑一句：“旁人家我倒不知，只前儿见过贤德妃的妹子，果然是姊妹，瞧着便是个仪态端方，性情娴熟的女孩儿。”
　　按说这和亲，于女子虽然悲切，却是于国有恩，泽被父母的，竟尚算恩典。一来二去，说得几句要紧的话，岂不也就成事了。或者还有顺道免了自家姊妹的祸事之类的好处呢。
　　这么想来，紫鹃就有些鸡皮疙瘩上来。
　　她都这样，何况黛玉、探春两人。她们默默了半日，竟有些灰心起来：“这等事，原是于国于家要紧的大事，便点中了哪个，谁还能辞了去？竟不是尽忠效力的意思了。只怕老爷他们，虽然怜惜四妹妹，也必是要应承的。”
　　见两人这么说，紫鹃心中想了想，终究还是尽力拦下：“如今还未说准，姑娘怎么就说起这话来？或有旁的法子，总要尽力一试的。”
　　黛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那边探春已然垂下脸庞，低声道：“若果然有旁话，岂有不立时料理起来的道理？连着这个消息，也是我打听到的。那管事娘子提起话来，倒是欢喜得紧。”
　　听到这里，黛玉不由偏过脸去，双目盈盈，竟又落下两行泪来：“自来照着礼数，原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着我们做主。何况现今又是外头的大事，连着老爷他们也未必能拿准，何况我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紫鹃也有些哑口无言，倒是鸳鸯静坐了半日，忽得道：“我看四姑娘，却不是那等由着人去的性子。真个一点不知，忽得就这样，她必是要闹的。我虽在老太太屋里，旧年也听过些闲话，说着四姑娘竟与东府那边断绝了，说是不往来，便真个不往来……”
　　这话一说，探春也是苦笑：“我们自小一处长大，岂有不知道她的？虽然生得娇花一般，性子却执拗的恨。只是等闲的事，她不放在心上罢了。
　　如今我觉得这一桩事不妥，也不只是怜惜她，实是这等事，她也做不了。说句不害臊的话，真个要和亲，就是林姐姐的性子，也是不妥当的。满府算来，怕也只有凤姐姐，宝姐姐并我，尚能周全保重。只是这事，哪里由得我们理论？”
　　说到这里，连着鸳鸯也有些静默了。
　　倒是紫鹃忽得道：“我们理论不得，便不能寻能理论的？”
　　众人都看向她，原要再说两句贾政他们，紫鹃已然想到了人，因道：“这到底是南疆的事，那边郡王府经营多年，总有些世交人情在的，使他们上本说几句江南卑湿，丈夫早夭，提点两句和亲的人，必要年长康健，又怎么样？哪怕不能上本，与那些做事的官透个意思来，打点打点，总归有些用处的。”
　　说到这里，紫鹃又觉自己说得有点过头，忙描补了两句：“自然，这些个事，我也不大通，竟还要寻可靠知道的人来细问，才是个道理。”
　　可她这一股气势，着实叫探春黛玉两人吃惊，再细想想，虽也不大通外头的事，却也觉得有些转圜余地。
　　探春便道：“明儿咱们去寻二哥哥问问，若果然能转圜的，我倒还有个主意——横竖过五六日，又得进宫去，咱们竟把这事说与娘娘。譬如圣上问娘娘，她虽不能明拒，点破四妹妹几个缺陷，只说怕四妹妹担不住这个事，总还容易的。横竖四妹妹的性子，也是人尽皆知的，咱们说破些，大嫂子并凤姐姐两人，自然也明白的。”
　　有了这话，众人倒觉比前头振奋了些，连连点头称是，又商议了一番细故，探春方辞了去。
　　及等翌日，黛玉便领着紫鹃、鸳鸯两个，到了怡红院。
　　探春早已坐在那里，与宝玉商议了几句。此时见着她来，两人便停下话头，又着人送来香茶细点，各个安坐。
　　宝玉已是听了一回，这时候气得面白唇青，原是总带着一溜儿笑影的双眸，也是有些骇人。只见着黛玉等人过来，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略略压住了气性，先让茶：“妹妹来了，快坐下吃两口茶。”
　　略说了两句话，他便先表了态，必寻南安郡王霍宁，且将这事打探明白：“我虽不大通，倒也知道这些个事，多是有司管辖，拟定了单子呈上去，方定下人来。按着历来的规矩，本不该选四妹妹的。这会子，却须先问明白了，再做筹措。”
　　他既这么说，黛玉便也问他：“果然拿准了，必是和亲？”
　　探春叹道：“我打发人问了，后头又寻平儿问了两句，估摸着有七八成的准数。听平儿的口风，凤姐姐也为这个发愁呢。只是这等话，她也不好张口，便使平儿露出个意思来。”
　　听了这话，黛玉垂头想了想，又问宝玉：“你如今病才好了些，就要出门去，老爷可就许了？”
　　“老爷原不管里头的事，何况我也好了几日，寻个由头出去，料想也容易。”提起这话，宝玉便有些悻悻：“原该老爷他们现寻法子驳了回去，比我们更容易些。”
　　“又混说。”黛玉道：“老爷自然有他们的考量，论理，咱们也是私心。虽说亲亲相隐，本是常情，到底也是好做不好说的。你竟不要因这事，生出嫌隙的心来才是。”
　　探春点头道：“这话很是。”
　　“是我说错了话。”宝玉咳了一声，也知道自己这话近乎怨愤，本非孝悌言语，当即应下话来，却又道：“只这一件事，总要与四妹妹说两句的，没有瞒着她来的道理。”
　　探春迟疑片刻，与黛玉对视一眼，才道：“到底没有十分拿准了，不如等你打探明白，这一桩事也越发拿准了，再告诉四妹妹罢。若没个名目，岂不是白让她焦心么？”
　　说到此处，大致已是商议齐全，众人又将如何与霍宁言语，又大致有哪些法子，一一细论。紫鹃并鸳鸯也从旁添补，倒是细细议出个条陈来，才各个松了一口气。
　　也不是为了旁个，实是宝玉于庶务不甚明白，探春几人虽在内宅，却都是精细聪敏，也通庶务的，虽不能知道朝廷的规矩法门，到底一法通万法通，总还能比着来，拟出个事项。
　　他们这里商议着，那边贾珍寻了贾赦、贾政、贾琏，也正琢磨这一桩事。
　　他倒是于官场上多有应酬往来，早便打听个明白，先说与贾赦他们，也是罗列分明：“听说是圣上择选不定，只往吴贵妃那里出来，方有些意思，说与皇后娘娘，择定了几个人选，问了生辰八字等事。咱们府里，也无旁个，自然是四妹妹了。”
　　贾政捻须道：“虽是正经大道理，究竟四丫头年纪小，未必妥当。”
　　那边贾赦却摇头：“这圣上择定了人，咱们岂有旁话的？只端看情景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着的。”贾珍道：“咱们为人臣子的，哪有现驳回的道理？何况这样的大事。只是果然是四妹妹，竟也可惜了她。”
　　这却是明正堂皇的大道理，贾政也说不得旁话，叹了一口气，便没有多话。
　　倒是各人散了场，贾琏还与凤姐提了几句，因道：“这一桩事未必作准了。只是瞧着那边珍大哥的意思，倒有五分意动的。”
　　凤姐一面与他倒茶吃，一面偏头看来：“这话又怎么说？”

第312章  周转
　　贾琏将发带一挑,甩到身后，手指顺着衣襟往下，一把握住凤姐与他整理衣衫的手，拉着她往一边坐了,一面吩咐平儿倒茶来,一面道：
　　“咱们家的情景,你也不是不知,现今竟大不如旧日了。旁个不提，就只大老爷那一桩事,要没个娘娘转圜,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咱们倒还罢了，总归有些祖宗的情面,我虽不如，宝兄弟兰小子他们却有些长进的。又有娘娘并二妹妹、三妹妹她们的亲事。这大家伙儿的，彼此帮衬扶持,熬过三念五念的，倒也过得去。
　　那边东府，现只有一个蓉哥儿,倒也能理事，只旁个兄弟，却又有些不如。咱们两家虽亲厚，到底隔了房的，终究有些也是有限,倒不能一概而论。现今想来,也独四妹妹这里,是个正经的指望。只是四妹妹的亲事,说得再好,终究不如和亲，竟是个长远可靠的。”
　　凤姐听了，不由冷笑：“四妹妹才多大，珍大哥竟就打这么个主意？”
　　“你这话说的。”贾琏拿起茶来吃了两口：“难道这一桩事，竟是珍大哥自己打点出来的？不过是瞧着罢了。若果然挑拣中了四妹妹，他们自是欢喜。若挑不中，也是做罢。还能上赶着不成？”
　　“你们兄弟打这个主意，也不瞧瞧人。”凤姐摇头道：“依着我这几年冷眼看来，四妹妹原就不是那一流的人物。你们只管打这个算盘，仔细后面赔了夫人又折兵。”
　　贾琏听了，忙问道：“这又怎么说？”
　　凤姐便将惜春素日为人道来，又点出抄检那一遭惜春的情景，并过后她与尤氏发作，果然离了东府等事。
　　这样的事，旧日贾琏自然也听过一件两件的，却不曾放在心上，以为惜春年纪小，或有什么小姐性子发作出来，也是有的。这会子细听了凤姐言语，他方有些怔住：“四妹妹竟是这么个脾性？”
　　“依着我看，若是能蠲了这一件事，尽量蠲了才是。”凤姐道：“休说四妹妹才这么点大，身子也不算结实，未必熬得住这舟车劳顿，水土瘴气的。只她这个性子，便不是能周全众人，保重自己的。到时候，人也没了，事情又做不成，朝廷里平添了一桩事，岂有不恼的？何苦来着，倒是两厢里为难。”
　　这话一出，贾琏也有些迟疑，因道：“这等事，咱们如何做得主来？最多打点些人家，只怕也未必能如意。若拿着这个去劝珍大哥，越发讨个没趣儿。”
　　他这么说，凤姐细想了想，倒也是在理的，因摇头道：“横竖我这话便放在前头，你们若不听，我也没法子，只好凭你们去了。”
　　贾琏听了，着实想了想，终究道：“罢了罢了，我与珍大哥提一句，好歹略尽一点力也就是了。”
　　夫妻两人商议一回，巧姐儿便从外头进来，她两颊红扑扑的，双目晶亮，见着他们，便上前来行礼。
　　见着她来，凤姐伸手将她搂过来，一面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一面笑道：“这会子又从哪里顽去了，连着衣衫都有些汗湿了。”
　　巧姐笑道：“才从园子里顽了一回，路上遇见了三姑姑，她说着等会子要来见母亲呢。还给了我这个。”说着，她伸手一展，却是一件新巧顽器。
　　凤姐目光微凝，却也不动声色，与巧姐儿说了一回话，方打发她回去梳洗换衣裳。
　　贾琏与女儿说笑几句，倒也有些和乐，只是另有事项，便预备往书房里过去。谁知凤姐却与他道：“我想着，三妹妹过来，怕是为了和亲这一桩事。论起来，姊妹里头，若抽一个能担当这等事的，怕也只有她一个了。”
　　贾琏却不信，因笑道：“她哪里知道这些外头的事？不过料理料理园子里的事，倒能照管到外头去？”一面说，一面也没多言语，略说两句，便去书房料理事项了。
　　凤姐便嗤得一笑，扭头与平儿道：“我如今倒是瞧出来了，这一家男人都是个呆子，倒是女孩儿，各个都钟灵毓秀的。就是前头的二姑娘，虽说软弱了些，到底和顺不生事，上下姊妹间也是尽让的，论来也是有她的好处。”
　　“奶奶素与姑娘们好的，才能瞧得明白。”平儿道：“二爷原是照管外头的事，论说哪个官儿得力，哪个公子好什么，倒能说些出来。这些姊妹，原与他没甚么往来走动的，又能知道什么。”
　　提了这话，凤姐便有些焦躁：“我岂不知道这个的？只是四妹妹哪里担得起这等事，休说她脾性如何，只那个身子骨，也未必煎熬得住。可惜她年纪小小，受这些磋磨不提，只单单这一桩大事不成，我们家又能占得什么好？怕越发添了晦气是真。偏他们兄弟，都是猪油蒙了心窍，竟还不去打点。”
　　说到这里，凤姐也添了三分灰心，不等平儿言语，自己先是道：“我如今也是看破了些，原不想料理这样的事，平白招人厌恨。只怕后面赔了个四妹妹，一家子受累罢了。现不提旁个，只大老爷那边，整日里胡闹，我听得说，竟还要再花钱买个官爵……”
　　平儿听了，也没话可说。
　　毕竟贾赦前头削爵为民，原还是沾了元春有子，并祖先蒙荫的好处，方轻轻放过了的。可论理，他的为人品性，早在上头盖了章的。按说，低头闷不做声还来不及，谁知他得了贾母的私房，竟又生出这么个念头来。
　　这是要做什么？圣上虽不管那些虚职，可万一要是眼不错瞧见了，岂又不恶心的？只消自己代入细想想，便能得出的答案，偏他竟也不理。
　　虽也是做下人的，平儿素日却有些眼界的，她都能看得出，凤姐自然也想得明白，这时候说起这个，自然更添了三分焦躁：“这一桩桩的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消停！”
　　见她这样，平儿终究提了个主意：“奶奶何不与娘娘提一句，若她开了口，多半还能拦一下。”
　　“哪有那么容易！”凤姐一叹，摇头不语。
　　先不说这事成与不成，入内探视元春，却是与尤氏、探春一并进去的，她要提这话，两人岂有不留心的。万一传扬出去，在贾赦跟前，她又如何说话？
　　这么想着，凤姐过后却料不得，探春过来与她言语，也是提了过后在人前不好说话的事。
　　却是宝玉心焦，又素日与霍宁相好的，当日便送了帖子，定了下晌见面的事。及等过去，两人既相交甚密，又有探春这一桩日后的姻缘在，将来便是舅兄并妹婿的关系，自然能细说原委。
　　而霍宁得知这事，又觉这一桩事，终究是自家有所牵累，且本就在南疆多有父兄部下故交，也是能寻摸人来，将这事打点了的，便先应下事来。说准了，先打听明白，凡是能料理了的，自然与惜春料理明白。
　　如此一来，探春便就心安许多，当下里，先便往凤姐这里探问。
　　凤姐听得这些，当即拍掌：“你这话，我才与你二哥哥提过，原是要紧的关节，偏他们倒不在意的。亏得有宝兄弟并你们，竟能先理出事来，四妹妹有你们这么照料，也不辜负素日兄弟姊妹一场了！既这么着，我也要出一把力。你不必去寻东府尤嫂子去了，且有我呢。”
　　得了凤姐这一番话，探春心底一松，忙笑道：“凤姐姐带我们的情意，我们自然深知的。如今竟多劳你费心了。”
　　“哪儿的话。”凤姐叹道：“咱们姑嫂一场，素日便极好的，要提这话，倒是生分了。若论起来，我也有一桩事，想要求你呢。”
　　探春一怔，因问什么事。
　　凤姐便将贾赦求官一件道来，又道：“到时候，咱们只说娘娘询问各人情景，便提了两句，谁知便被拦下了事便好。这两桩事，也就在娘娘跟前过了一遭。”
　　探春垂眼细想了想，便也琢磨出来：惜春和亲一件事，尤氏原知道她的性子的，必也觉得不妥，多半也就瞒下这一桩事了。既有这个，再将贾赦的事一并瞒下，倒又比单单提一件更容易。
　　只是这一番算计，她原觉得妥当——贾赦求官，实无必要，又易生事，能拦下自然是于家族有益的。是以，她也没说旁话，点头应下来。
　　姑嫂两人商议妥当，探春便辞了去，又寻宝玉、黛玉将这里的事道明，三人斟酌一番，终究还是一并去了惜春的暖香坞，遣散旁的小丫头，且将这一件事的前因后果细说了一回。
　　也不为旁个，只恐惜春近日得了消息，另生枝节罢了。
　　而惜春得知这事，也是心神震动，双目闪烁，不觉便站起身来，霍然道：“我素日知道，与他们竟不是一路人，原要狠心舍了，求个自了清净，谁知竟也不能！既如此，也休怪我年轻糊涂不知事，坏了他们的好事！”
　　说着话，她心口一阵燥意涌了上来，扭头便从那边的针线篮子里抽出把剪子，伸手就要往自己头上绞

第313章  多思
　　幸而探春敏捷,伸手拉住，又有宝玉，也是赶着上来夺了她的剪刀，一面斥道：“这是做什么！”
　　黛玉也是颤颤巍巍站起来,几步走到跟前来,一面拉一面又嘱咐宝玉：“仔细你们的手！”
　　及等撕扯开来,四人都是唬得脸颊发白。
　　探春更由不得往惜春身上拍了一下,恨声骂道：“哪里想得鬼主意？连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真个要伤着了，我们倒还罢了,不过挨一顿骂,你自个儿名声前程还要不要？一般也是读书知礼的，竟不知身体发肤出自父母,不敢轻毁的道理？”
　　说着，她便红了眼圈儿：“难道你眼里，我们便是不知心疼你的人？”
　　宝玉并黛玉瞧见,也知她们姊妹三人，自小养在贾母跟前，王夫人膝下,饮食起卧皆在一处的，自然也是亲厚。有这个心思，倒也寻常。
　　因又劝了探春两句，方回头说惜春：“虽是大事，也须听明白了才是。只管这么肆意,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说着,又将近日他们料理的事,重又说与惜春听。
　　惜春本知东府那边的做派,如今自己又与那边分崩,自然越发不如，方心中发狠，生出那一般心思。现今听得探春等人为她所做所为，又有凤姐的言语，虽未将这一桩事推拒完了，却也是尽心竭力了。
　　有了这个，她倒有些怔忪起来。
　　以她自来的脾性，又有旧年所见种种，这一二年，她实是有些拿准了主意。横竖东府那边也是自顾自的，她便要个干净，分崩了又怎么样，倒还落个清净。
　　然而，西府贾母、王夫人，待她虽有不如宝玉等人处，却也着实抚养照拂的。一干兄弟姊妹，素日待她也是尽让的，就算微有嫌隙，也不过转瞬而逝。
　　这又让她稍有迟缓。
　　前头宝玉言，尚且有他在，总会尽力帮衬的。如今有了这样的大事，他也做到了，就是探春并黛玉，也是为她留意打算，尽心筹划的。
　　她要还是不知好歹，又成个什么人？
　　想到这里，惜春心内一叹，暗暗想道：怪道旧日瞧着三姐姐她们聪敏，却又看不破，竟不能了悟。原是我经历得少，竟不知道事罢。只消这样的大小事情经历过几回，便是冷心冷肺，也要焐热了两三分的。
　　有了这个念头，她抬起头来，便有些羞惭伤感，因道：“是我糊涂，竟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全不知人情……”
　　“也不怪你，这一桩事，着实干系不小。”黛玉原知道东府那边的事，又到底隔了一层，便宽慰一句，让众人坐下细谈：“如今倒先不提这个，只将要紧的再商议一回才是。”
　　宝玉拉着探春坐下，又道：“如今也无旁处可说，郡王府那边着人打听，至快也要一二日的光景，若论料理齐整，越发说不准。独娘娘这里，该是如何说，倒要细说说，总要妥帖周全，不使她难办才好。”
　　探春道：“凤姐姐倒是提了两句，只是不大恳切，大约也是想着东府那边尤嫂子说动了，再商议的意思。”说着，她便将凤姐的言语说了一回。
　　凤姐为人精细，口舌敏捷，虽是粗略的话，却也极精到。众人听了，便点头称好：“这个好，正要从这里论来，才是妥当。”
　　这却是从惜春父母早亡年幼多病这一条论来，只说怕她薄命无福，有损朝廷威信，不能维系两国邦交云云，好显得是公心，而非私心疼爱，不肯为国效忠。
　　而这个，也是明摆着的。惜春年纪就在那里，年轻夭折四个字，可是寻常事，又这么舟车劳顿，风土饮食全然不同，更添了三分风险。
　　只是，探春后面又提到贾赦意欲买官，凤姐想要顺势也将这个拦下的话一说，宝玉三人都有些无奈起来。
　　到底还是惜春多说两句：“大老爷怕是出去走动，无有职爵，穿戴起居都要受限，不免有些想头。”
　　宝玉并黛玉两人，一个是亲大伯，一个是亲舅舅，又不同惜春，今日原是受了刺激的，这会子也不过相视苦笑一眼，便含糊过去：“凤姐姐素来妥当的，她既这么说，便依了她又怎么样。何况娘娘深明大理，听了这样的事，自然也有决断的。”
　　只是说到了这里，终究有些没滋味，四人又说了一回话，再着实告诫惜春，也就散了。
　　惜春送三人出去，回来自己独自坐在那里，瞧着帐子上绣着的精细折枝花鸟，竟有些出神。旁边彩屏瞧了一回，上前来将东西收拾了，方又倒了一盏茶捧过来：“姑娘吃茶罢。”
　　“搁着吧。”惜春回神后，仿佛看着一个远物一般望了彩屏一眼，正摆手要打发她下去：“你出去吧，让我安静想一会儿……”
　　才说完，听得彩屏答应了一句，她又忽然唤住：“对了，入画如今怎么样了？”
　　彩屏一怔，停了半晌才道：“姑娘打发她出去，大奶奶做主，放了她出去，去年便自己择了个女婿，成了亲事。后面便不知道了。”
　　惜春听了，点一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便又让她下去了。
　　倒是彩屏全不知里头缘故，又不敢多问，揣着疑心下去。却因她与入画自小一处长大，原极好的，唯恐是有关她的什么事，便叫了个素日亲厚的小丫头，打发她去东府打听。
　　谁知那小丫头却也是个细心知事的，一听这话，反倒拉住彩屏的手，凑到她耳边道：“姐姐竟也糊涂了不成？姑娘几次吩咐，不许我们去东府那边。就是入画姐姐，如果不沾着这个，怕也不会被打发了的。姐姐如今非但要打发我去，且要问入画姐姐的事，姑娘知道，可怎么是好？”
　　彩屏听了，稍有犹豫，想了想还是道：“你娘原是那府里做事的，你今儿回去，托她打听打听，也就好了。就是她打听不到的，只管寻大奶奶的丫鬟银蝶。她是个好性儿的，旧年也与我好过，就说我托她问的便是。”
　　这小丫头听是这样，也觉妥当，因瞧了瞧天色，与彩屏道：“那我这会儿就过去，免得回来迟了，看门的婆子又嘴碎。”
　　一行说，一行已是去了。
　　彩屏心里有些挂念，只远远瞧她去了，这才回转过来。
　　因无事可做，便往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心里发闷，想着外头有水，总凉爽一些，便吩咐了旁个小丫头几句，着她们留意内里惜春，自己出去走动走动。
　　谁知在那边转了两圈，忽见着贾环隐隐绰绰从东面过来，彩屏瞧瞧左右无人，不由心底有些发虚，忙躲到一颗大柳树下面，两只眼睛还直直瞅着那边。
　　贾环却浑不知这些事，他只管慢慢往前头去，偶尔瞧瞧左右，倒有些古怪。
　　彩屏心内纳闷，远远瞧着他走了，瞧着方向，倒像是往探春那里去的。
　　探春正料理完了事，只等凤姐并宝玉那边的消息，后面再做打算。可她本是个精细多思的，忧虑家族衰败也非一日。这会子事情虽告一段落，她犹自徘徊在梧桐树下，盘算着远虑近愁，家中诸多大小事体。
　　偏就是这么个时候，贾环又过来了：“三姐姐。”
　　探春回头见着他，便眉头微皱，因道：“你怎么过来了？”却并不往里面让，只站在那里说话。
　　贾环瞧着这情景，面皮扯了扯：“三姐姐不喜欢我，连着进屋子不肯，是嫌我脏不成？咱们都是姨娘养的，旁人作践我还罢了，连着三姐姐都容不得我了？”
　　“我不过问一句，你便编出这么些话来。”探春自宝玉再度魇魔法后，便觉贾环不妥，何况后面凤姐也打听了，前一阵贾环便托人寻道人，越发有些拿准。
　　这时候见贾环三言两语间便生不忿，言语间只顾编排人，不觉皱起眉头，神色也郑重起来：“难道你见个人，便就这么个想头？姨娘她见识浅薄，心胸狭窄，原是她不读书不知礼。你一个读书明理的，竟也学着她那一套不成？”
　　这话说得严厉，偏又在道理上，贾环自小被她教训，心里多少有些惧怕，这时候也讪讪起来：“三姐姐说这话做什么……我也是没法子，这几年，就这园子里的人，上上下下的，见着我多有嫌弃的。”
　　探春见他还是寻话搪塞，心里又烦闷，也无力多说，当即道：“你说这个话，也想想这里的根源，自己不学好，倒要埋怨旁人……罢了，今儿你过来，又有什么事？没事，怕也不肯登我这个门的。”
　　见她不似旧日，倒有些轻轻放过的意思，贾环心内一喜，忙将旁话压下，先扯出一件来：“前儿钱槐打发人来告诉，说着如今没有差事，想要重新往我这里来，日后也好娶亲。我听说，前一阵他爹大病了一回，好容易养回来，怕也是想到了事，才这么着……”
　　原本听着钱槐两字，探春便高高挑起双眉，面上显出几分怒色来。
　　???

第314章  擦肩
　　但听到大病,又是为着娶亲打算，倒也不好现驳回了。虽说她厌恶赵姨娘那一杆子亲戚，可到底还是有些瓜葛的。何况赵姨娘现今又被关在庵堂里，她心内也多少有些复杂,这会子听见这话,她想了想,终究道：
　　“到你跟前来,断乎不能。前头凤姐姐打发了他去的，如今还要露了眼,成个什么了？我细想想,到时候寻个外头的差事的，打发他去做就是。只是一件,必要安心办差事，我已是记住了的，凡有什么不好的,旁人且不论，我先蠲了他的，省得丢人现眼！”
　　贾环自是无有不应,探春定定瞅了他半晌，告诫道：“我素来说到做到，你是知道的。他有一点错处，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三姐姐放心，我自然省得的。”贾环嬉笑一声,双眼眯起,应得越发干脆。
　　探春方扭过头：“还有什么事？”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事。”贾环笑道：“三姐姐人多事忙,我也不多打搅了,早些回去,也省得叫旁人说嘴。”
　　说着，他转身便走。
　　探春原听了拿话，还要教训两句洁身自好的话，但瞧他一径去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回头看着他的身影远远而去，忽然有些索然的倦怠。
　　那边翠墨才打起帘子，手上端着个小茶盘，瞧着这里只有探春一人，不由吃惊：“环三爷这便走了？”
　　探春垂下细密的眼睫，淡淡道：“不必理他，回屋子里去。”一面说，她一面往里头去。
　　翠墨见着，忙跟了上去，也不再提贾环，只笑着道：“姑娘，前头送了新衣衫并料子来了。自然，因着老太太、太太的丧，都是些素净的。另有一副素银头面，一对玉簪子。”
　　正说着，那边侍书从里面出来，把个匣子打开来与她看。
　　果然是素银头面，一色洁净，只微微点缀几颗小指头大的珍珠，便无旁物，连着花纹也是极简洁的。至如那一对玉簪，用得青白玉，寥寥数笔，雕出一含苞，一盛开的杏花。
　　虽然都是依着旧例的，却又减薄了好些。
　　探春原是帮衬着理家的，自然心中有数，又往那边的衣衫料子望了一眼，只命她们收下，便不提旁话了。
　　倒是侍书忍不住多说两句：“如今这针线上的人，竟也不留心，原就不绣花了的，还只捡着这些暗沉沉的。虽说老太太、太太的孝在，到底上头有老爷，外头又有亲戚的，姑娘如今又要帮衬着料理的，人来人去的，也不是个道理。”
　　“你们挑着料子做两身，也就是了。”探春淡淡道：“实在不妥，托人去外头买些针线料子来，省得嚼舌。”
　　侍书听了，只得答应下来。
　　探春也无心理会这些小事，等凤姐遣人相请，便忙过去商议。那里早有一个尤氏等着了，三个人在屋里细细商议了一回，便定下事来。
　　虽这么着了，尤氏还有些心虚：“若你珍大哥知道，怕是要埋怨我的。”
　　“果真四丫头应了这个差事，后头怕不知珍大哥一个埋怨。”凤姐冷笑道：“我们老爷旧年的事一出，明里暗中的，多少人埋怨。连着我们二爷并我，也落得里外不是人。可这一桩事，我们又沾着什么？不过大家伙儿胳膊折了往袖子里罢了。”
　　这话，尤氏自然知道。
　　她虽与惜春生了嫌隙，却着实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又深知惜春并贾珍的性情，不肯落这个埋怨。幸而这一桩事，三个人都有三个人隐瞒的缘故，彼此能合在一处，倒也罢了。
　　探春又道：“咱们也不过尽人事罢了。究竟是个什么结果，又有哪个知道？便是娘娘，难道就能拿准了不成？”
　　以此多说两句，却是软硬皆在，说得极妥帖。
　　凤姐并尤氏已是知道她托宝玉往南安郡王府上打听了的，又听了这话，不由看她两眼，暗想：这一桩事，偏落在四丫头身上，由不得人不提心。若是这三丫头，成与不成，倒都罢了。
　　一行想，一行说几句闲话，三人便自散了。
　　及等去宫中探视的日子，三人依着礼数装扮一番，自也得了贾政等人几句嘱咐，可真个见了元春，一番言语后，便瞧瞧将贾赦买官并惜春和亲两件事道来。
　　元春原便沉稳善查、博学多知，自入宫中，又是时时小心留意，越发涵养出来。听了这两桩事，她虽是心中微紧，也只是点一点头，淡淡道：
　　“四妹妹的事，我原听说了的，本是贵妃娘娘的好意儿。只是我们家的事，她原不大知道，不免高看了四妹妹。虽是好心，只怕误了国事，我若得了说话的机会，自然会禀报圣上。至如伯父那里，这官爵既是圣命所夺，真个再要讨，却也未必妥当了。”
　　凤姐三人忙起身领了话，又陪着说些旁话，瞧了瞧才生出的小皇子，见这婴孩肉嘟嘟的，生得粉嫩，双目灵动，比头前似乎又长大了些，不免心中欢喜，却也不敢逗弄，只是说几句讨喜的话便罢。
　　一时出去，三人也是商议妥当，且将元春话略作变通，且回禀贾赦、贾政等人。
　　贾赦自然面色微沉，抚须不语。
　　倒是贾政面色和缓了许多，因道：“娘娘既如此说，可见四丫头的事，果然不妥当了。咱们便使人打点打点，总将这事料理了才是。”至如贾赦买官一事，他却没有多说。
　　贾珍也有些悻悻然，但他也知道，吴家一系素与他们不合，旧年贾赦的事，便多有他们从中出力，才闹到那个地步的。既然如此，倒要提防一二，宁可舍了这一注有可能的富贵，省得落到圈套里去。
　　独有贾琏无事，不过帮衬着说两句，便又道：“大嫂子并四妹妹去了这一日，怕是累得慌，还是快回去歇息罢。旁的事，自然有老爷并珍大哥料理的。”
　　三人这一去，又须等候，又须步行至内殿，又须陪着小心言语，来回将将三个多时辰，着实受累不浅。
　　贾赦等人自然也知道这个理，当即点一点头，吩咐她们先歇息去：“如今越发暑热，你们吃些消暑的汤，安生歇息，不要累病了是真。”
　　凤姐三人也没旁话，点头应下。
　　一时出去，凤姐并尤氏与探春点点头，道一句晚上我打发人来，便自散了。
　　探春却不及回去歇息，先便往宝玉处。
　　麝月见着她，忙忙打发人去厨房要解暑香糯饮来，一面又倒了茶：“姑娘有什么事，只这么急着过来？我们二爷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探春点一点头，伸手接过茶，尽情吃了半盏，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因与她道：“不打紧，我知道的，你只管去做你的事。”
　　麝月道：“看姑娘说的，我能有什么事。旧年倒还罢了，如今这屋子里人少事少，宝二爷又正经读书，一天到晚不过三五件琐事，也就罢了。倒是姑娘如今帮衬料理家务，瞧着越发清减起来。”
　　“不过糊弄人罢了。”探春幽幽一叹：“我知道的，这下头许多人都抱怨苛刻。”
　　“那也不过是些糊涂心思罢了。”麝月伸手又倒了一盏茶捧与探春，一面道：“姑娘何必计较？这千里打长棚，过不得二三年，也就各人归各人的去了。”
　　她说得平和，倒叫探春多看了两眼：“你竟也有这个心志。”
　　“姑娘也知道，我们屋里的事。”麝月越发平静：“我也煎熬过一阵，后面就渐渐想通了。这等事，也不独独我们这个屋子，就是这个园子，或是旁个，哪里不是这样的？不过各人尽各人的心意，也就罢了。”
　　探春听了，却有些怔住，想了半晌，正要说什么，忽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又有唤二爷的声儿，便止住话头，款款站起身来相迎：“二哥哥回来了。”
　　宝玉裹着一阵热风，从外头回来，见着探春，忙上前来道：“娘娘那里怎么说？”
　　探春点一点头，先说了一句妥当了，方又将元春的话道来。
　　有了这话，宝玉双目一亮，忙将自己所得道明。
　　却说那边霍宁也是寻了门生旧故等，打探了消息，也寻到了人，斟酌着言辞试探了一番，那鸿胪寺卿听到暗示，果然也有些动摇。
　　倒不是他们使什么手段威逼利诱，实际上，惜春和亲如果出了差池，也是他们处事不力，是能落下错的。既如此，职权所限，他们自然有些动摇。
　　如今若贾家这边再递个明白消息，稍作打理，又有霍家那边的关系料理，哪怕有吴家等人从中搅合，大约这一桩事，也能齐平了。
　　两人商议一回，都觉心中块垒一松，宝玉更是拍手道：“既如此，咱们便告诉林妹妹、四妹妹，也使她们放心些。”
　　“你说便说了，只不能拿定了话头。”探春道：“究竟如何，且还要看后面的情景。”
　　然而，后面却如宝玉所想，竟十分顺利，不过三五日，惜春和亲一事，虽没明面说破，暗中却有消息送来，道是必定蠲了去。

第315章  细论
　　贾家众人得知,多是欢喜起来，虽有几个不足的，也不好十分言语，便自做罢。
　　只是从此后,惜春却渐渐有些不同。
　　这几年,她越发大了,为人却越加孤介,也不愿多与人走动往来，就是园中姊妹兄弟,自来情分不浅,也不过依着礼而行，多有应酬往来之意。
　　现今却渐渐有些改过来。
　　非但如此,就是彩屏估摸着情景，瞧瞧说了两句入画如今的情景，稍有哀叹的意思。她也在沉默后,多问两句：“那依着你看来，现今又能如何？”
　　彩屏窥着惜春神色，低声道：“如今她叔叔婶子正为她说亲事呢。偏都挑拣了些家财丰厚,人物不足的，虽有她哥哥为她驳了好几个……到底这名声说来不好听，又得罪人。”
　　听的这话，惜春沉默了半晌，方慢慢道：“好了,我知道了。”
　　一句话截断了事,彩屏度量惜春性情,也不敢再说,免得求情不成,反倒更惹来厌恶。
　　那边惜春犹豫了半日，终究起身往探春处过去，悄悄将自己的意思说了一回。
　　探春听得，倒也有些喟叹：“我知道，有些个人事不入你的眼。要不然，这和光同尘四个字，也不能叫人推崇。何况我们女孩儿家，有些个事更要顾忌忍让的。
　　只是那边大嫂子虽有不好，细说来，也多半只是不作为，难作为。虽可恼，倒也可悯。何况她素日为人，终究不错，待你也是礼数周全的。只这两件，有些事，你能忍过便忍过了，不能忍，便也做罢，待她大面儿上总要过得去些。”
　　惜春见她这话虽是劝诫，却只提尤氏，并不理论贾珍、贾蓉等人，也说得有些道理。她细细想了一阵，终究点了头：“三姐姐放心，我已是知道了。”
　　有了这句，探春也放心些。
　　在她看来，再怎么样，惜春终究是东府的小姐。如今贾母、王夫人又已过世，她年岁渐长，再与那边府里分崩，终究要吃亏的。
　　虽说贾珍等人可恶，尤氏为人却还尚可，只是失了些劝诫管束的职责罢了。可她做继室的，又无子嗣，娘家也是败落，贾珍又是那么一个样子，她有随波逐流，不肯强争的心，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竟还是让两人联络起来，过了这一茬，才是个道理。
　　也是因此，她这会儿便趁热打铁，又道：“至如这一桩事，你替你说去，只是从此往后，记着我这几句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家存着些体面，也就罢了。”
　　惜春抬起头，原要说什么，探春却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不必多说，我都知道的。二姐姐已是出阁了，这园子里也只我们姊妹两人，自然要相互照料扶持的。难道日后我有为难的地方，你倒不替我分解？”
　　有此说定。
　　惜春回去，却有些怔怔，一时想着探春话，一时想着旧年的事，半日后方叹了一口气：
　　我素日只想着保住自己便罢，哪里理论旁人。如今想来，竟成了个累赘，只拖累旁人，哪里又能帮衬得上？三姐姐不必说，就是女孩儿家所限，如今也担着许多家事。就是二哥哥，旧年何等不通俗务，可这二三年里，他也渐次担当起来了。
　　一时想着，一时已是有些痴了。
　　那边探春浑不知她所想，只是料理完了事，便略用了一点子点心，那边早早打发请来的尤氏已是摇着扇子过来了：“这会子叫我过来，又有什么事不成？”
　　一面说，一面看，却见屋中并无旁人，倒有些疑惑：“怎么没请凤丫头来？”
　　探春忙让座让茶，稍稍问了几句饮食温寒，待小丫头下去，便将惜春所托道来。
　　尤氏倒是一怔：“四姑娘竟托你这事？旧年她撵了入画那丫头的时候，瞧着形容，俨然是要断绝了的。如今怎么又留心起来？”
　　“好似是彩屏听说了消息。”探春笑道：“到底是打小跟着的丫鬟。四妹妹再是狠心，到底也有些情分在。一时恼过了，未必没有后悔的心思，只她性子执拗，不肯露出来也是有的。”
　　见探春这么说，尤氏想着惜春年纪，又有近日的经历，倒也心里一软，且将旧年的积怨去了些，因又道：“罢了罢了，你也不必说了，难道我这个做嫂子的，又四十的人，竟还与她计较不成？她既开了金口，入画一个丫鬟，也是可怜见的，只将她放出去，凭她自己挑拣女婿，也就罢了。”
　　“大嫂子自然有涵养。”探春笑着道：“我代四妹妹谢过。”
　　尤氏吃了两口茶，摆手道：“什么要紧，咱们也是熬过一桩大事了。往后大家伙儿体面些，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这些闲气，争也是没趣儿。”
　　虽这么说，探春还是强自起身相谢。
　　尤氏看她这么个情景，便有些猜着不是为了这个事，大约还有些前头赔礼的意思。她原是做嫂子的，姑娘未出阁又是家里的娇客，着实无心要这个强，既有这个礼，她便越发要做得宽大，当即忙拉住探春，着实说了些贴心的话，且将前面的事一笔勾倒。
　　两人既都通人情知事故，说不得几句，双目一对便都了然，就将这话搁下不提，重论了些旁的琐事。
　　探春倒还罢了，虽然事多人烦，终究是担负自家的事，她又是个有心的，且能料理。
　　尤氏却着实有些无力。
　　一则，如今年景一岁不如一岁，出多入少的，竟有些不凑手。而贾珍贾蓉聚酒聚赌，虽不如往日那边频繁，日日取乐，却也二三日便来一回。纵然劝说了，也不中用，只能抛开手了事。
　　二来，贾珍与贾蓉也有些嫌隙出来，又有学堂那边，也是闹了好些事。
　　因此，族中家里，上下左右都有些不安。尤氏倒是有心整顿一二，偏这等事，原落不得她的手，只能一日日拖过去做罢。
　　旁的事也还罢了，探春一个女孩儿，又做不得主，也不好管隔房哥哥家的事。但听得学堂两字，又想起旧年贾环贾兰受伤一件，她便多问两句，见果然有些不大像样子，想了想还是道：
　　“这些个人情琐事，最难便在人情两字上，轻不得重不得的，我原年轻，也不知怎么料理，只劝嫂子一句，竟善自珍重，若有余力，多劝说几句也就尽了心意。倒是学堂，老爷素来看重的，又是极要紧的，果然有这些个事，竟还要回两句才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与尤氏道：“只是这话嫂子也不好提，我等会子往二哥哥那里去，与他说两句，再回了大老爷、老爷。不拘怎么料理，总比放着强些。”
　　尤氏提起这些话，也不过求个畅快，又见探春暗里宽慰，且帮衬点她能帮衬的，心里也舒缓了些，后面再说些旁事，倒比之前舒展了。
　　只又坐了一盏茶的光景，她终究还是起身告辞。
　　探春留她两句，尤氏道：“我还有一桩事，须得与凤丫头说两句。赶明儿得空，再来妹妹这里说话。”
　　既有这话，探春也不多留，只将尤氏送出门去，方才回转。
　　尤氏瞧着天色有些迟了，估量一下，便抄小道儿往凤姐那边过去。谁知走到半路，忽听到前头隐隐绰绰传来几句言语，听着话音，颇为耳熟。
　　她不由站住脚，细听了两句。
　　不过三四句话，她便听出来，里头一个是鸳鸯，一个是彩霞。
　　这里彩霞有些哽咽，正与鸳鸯辞别。
　　却是前头王夫人身故，贾政以家中待下慈和为念，不肯为难这些丫鬟，又有凤姐宝玉等相劝，倒是将这屋子里的大小丫鬟，都给了个恩典放出去。
　　里头便有彩霞、彩云等人。
　　彩霞原是王夫人的心腹大丫鬟，为人又细密，生得也是好个模样儿。得了这个恩典出去，不多时便有好些媒人登门，只是念着主子的丧，便没有许事。
　　如今将将一年过去，又有颇为妥帖可靠的人家相求，她父母着实相劝，彩霞想了半日，也终是许了。如今过来这园子，却是怕后面忙着事，倒不好与园中姊妹们辞别，方这会子过来。
　　这原是小事，尤氏也不理论，正要重寻个路径转出去，忽听到彩霞问鸳鸯：“你如今跟着林姑娘倒好。只是大老爷那里，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尤氏脚步一顿，又想到前头凤姐所说贾赦买官的事，不免侧耳细听。
　　却听鸳鸯嗤得一声冷笑：“能有什么说话，如今他且守着孝呢。何况，我如今与了林姑娘，难道他还能把手伸进外甥女的屋子里？成个什么话？横竖我也打定了主意，便服侍林姑娘一辈子又怎么样，也是乐得干净。”
　　“嗳，又说这个话。林姑娘她们再好，你果然能一辈子不成亲？说来老太太也是用心了的，将你给了林姑娘，倒还罢了。只是林姑娘许了宝二爷，终究离不了这府里，总还叫人耽心。”彩霞叹了一口气，又劝道：“你也不要灰心，往后怎么样，谁个能说得清？我说句胡话——谁能料得老太太、太太就这么去了……

第316章  好意
　　尤氏暗想：这彩霞素日里小心,没想到暗中也能说出这等话来。这不是咒那边大老爷么。
　　一行想，一行细听。
　　彩霞已是转过话头，又说起另一桩事：“还有一件，你须得小心些。我在外头听说,环三爷如今与族中一干子弟结成一派,常在学堂里闹事,连着那边东府的蓉大爷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这还罢了,前儿那钱家的钱槐，又打点了人,倒是舞棍弄棒的,又说是为环三爷做事……你也知道的，我那姑妈与那钱家结了亲的,据她说来，竟很是有那么一回事。说不得什么时候闹出一桩大事来。
　　你现今跟着林姑娘。林姑娘又许了宝二爷。倒不怕旁的，只怕一时冲撞起来,没得这事落在宝二爷身上。你回去好歹告诉林姑娘一句，心里总有个数才是。”
　　听得这话，尤氏心里便是一惊,那边鸳鸯却道：“这倒不怕，我等会子告诉二奶奶，又有三姑娘，难道还辖制不住人？只这个人心坏了，倒是难妨的。我说与你听……”
　　却是将前头宝玉貌似魇咒等事提了几句。
　　那彩霞听着,果然有些唬住,因追问了几句,听得说无有佐证,也没法子拿,方叹气道：“可见我这话，竟也是有个根据的。往后你们只管小心才是。这里没了老太太、太太管束，偏譬如庙里去了一坐大佛，终究有些浮躁不安，或有个小人生了歹心，趁着空子做出事来，可了不得。”
　　听到这里，尤氏也不免点头，暗暗称许。而后再听，却是她们小姐妹的旧情了。
　　她便也没有惊扰，寻了个方向，饶过这一处，径自往凤姐屋子里去了。
　　凤姐正得了娘家兄弟的书信，坐在炕上细看，听得说尤氏来了，忙命平儿收起来，自己起身相迎：“呦，怪道今儿早起，就瞧见树上喜鹊叫，原是大嫂子要过来。”
　　一面让座，一面吩咐平儿等端茶送点心来。
　　尤氏素与她嘲笑无忌的，这会子却收住笑容，略略应付两句便罢。
　　凤姐见她这么个神色，便知里头有缘故，使个眼色给平儿。那边平儿点点头，招了招手，将一干丫鬟人等都带下去，自己则守在外面，免得旁人惊扰。
　　那边尤氏见着无人，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圈儿微红：“我如今有一桩为难的事……嗳，实在没脸说的。”
　　见她这么说，凤姐把近来的事盘算一回，却都平常，实是不知根源，又想着大约是东府那边的阴私。这等事，她若能选，自然是宁可远着些，偏偏尤氏寻过来，两人素日也算好的，总要出一点子力帮衬。
　　是以，她想了想，倒还催促起来：“什么事，你只管说来。我虽没什么能耐，料想出个主意倒还容易。”
　　见她说得干脆，尤氏咬了咬牙，也半吐半露得说将出来：“近来你珍大哥哥，时不时催促我接妹子过来顽。你也知道，如今我们那府里往来的人竟也多，连着琏兄弟环儿、兰小子也常自过去。虽说女眷自然另往一处去的，偏他们这些个人吃醉了酒，便有好些胡闹的，闯进后院也不是一回两回。我便推说她们孩子小，竟不肯多挪动。”
　　听得这一通话，凤姐面色顿时一冷：“他们兄弟相聚，也是常情。”
　　“正是。”尤氏见她领悟自己这一通话的事，想了想，索性又说得明白些：“前头，琏兄弟听了你珍大哥哥的话，也顺溜儿搭了两句话，我倒越发难驳回了。偏偏二姐那边，夫家又是正经读书人，又说孩子小，婆婆也有些不爽利，须得她料理，竟一次也不肯叫她过来。我多说两句，她那相公便过来亲自致歉，倒显得我不周全了。”
　　“大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凤姐原是料理过张家，在他们跟前点破贾琏的心思的，再听尤氏这些话，哪里还不知道。她又是个好强的，不肯再遮遮掩掩听人说这些，当即截住话头，却还是举杯相敬：“过后我自然与我们二爷细论。就是珍大哥哥那里，我们兄妹素日好的，到时候劝两句，也就妥当了。”
　　她应得利落干脆，尤氏倒有些惭愧起来，一面忙摆手，一面叹道：“你是个有主见能干的，自然能料理齐全。这一桩事，我便多谢你周全了。”
　　说完这事，两人心里都有些发闷，因是待客，凤姐到底还撑住了，陪着说些散话，又着平儿将才得的新鲜茶叶取来：“这是我娘家兄弟打发人送来的，难得新鲜两字，旁的也还罢了。大嫂子拿回去尝一尝，若果然使得，我这里还有呢。”
　　尤氏也会意，且也有些尴尬，谢过赠礼后略说两句话，便起身相辞。
　　待她一去，凤姐便沉下脸来。
　　平儿虽不知就里，却颇知凤姐性情，因又问她：“二奶奶，这大奶奶过来，难道那边府里又有什么事不成？”
　　凤姐沉沉吐出一口气，见着左右无人，便与平儿冷笑道：“她倒是好心提点我呢！”
　　说着，就将尤氏的话粗略说了几句。
　　平儿一听，就明白过来，当即皱起眉来：“大奶奶的意思是，二爷过去那边府里，竟是打着那尤二姐的主意？”
　　“她话里话外，自然是这个意思。”凤姐冷笑道：“猪油蒙了心窍，酒糟糊涂了肚肠，说不得还有珍大哥哥并那尤三姐的想头呢！”
　　一听这话，平儿也是动了怒：“往年倒还罢了，如今都成了婚，只还这么着，是个什么意思！”
　　“自然是好意思！”凤姐冷笑：“都不必忙，你打发人去告诉一声，明儿我亲自过去，也讨珍大哥哥一个好意思！”
　　凤姐如此说，平儿倒有些踟蹰起来：“奶奶只管这么过去，说破了事，只怕他们未必臊，奶奶倒是不好做了——终归也要顾及二爷的体面。”
　　“我自然知道。”凤姐双眉一扬，朱红丰润的唇角勾起：“我可得替我们大嫂子，好好劝一劝珍大哥哥才是。”
　　见她这么说，平儿倒也有些领悟过来，又素知凤姐有口齿的，倒也放下心来，因想起另一桩事，忙回了她：“方才奶奶并大奶奶在屋里说话，外头倒有个管事娘子来回事儿。事情倒小，只奶奶要备个礼了。”
　　凤姐便问：“什么事？”
　　平儿倒了一盏茶，捧与她，一面漫应道：“原是薛家那边，说是那边薛二爷要别府另居了。到底是亲戚，邢姑娘又是太太的娘家亲戚，论来竟是两重亲戚。奶奶不必说，就是大太太那边，怕也要备个礼的。”
　　“这好好儿，怎么突然要搬出去？”凤姐有些吃惊：“他们家在京中只有两户，又是极近的堂兄弟，住到一处相互帮衬还还不及，倒论起这个来。”
　　平儿道：“我也这么说，只不知里头缘故。”
　　主仆两人议论着，那边薛蝌却正宽慰邢岫烟：“我已是与伯母、大哥并大姐姐商议了，明儿挑拣个黄道吉日，便搬出去。我省却那些罗唣，你也能安生些，不能为着她一个人，倒将你折腾出个病来。”
　　邢岫烟面色煞白，额头上敷着药膏，却还是强自要起来：“这如何使得！你们兄弟在京中，也无有旁个族亲，正是要帮衬扶持，相亲厚的。如今为着我这一点小事，就要搬出去，伯母他们面上心里，又如何过得去。”
　　薛蝌忙压住她的肩膀，一面叹道：“你道只我一个这么说不成？连着大姐姐也提了这话。这大嫂今儿能不小心磕破你的额头，明儿又寻由头往咱们院里来，挨挨挤挤的……我是不敢多想，只怕下头的人都要议论起来了。”
　　提了这话，邢岫烟到了喉头的话，也不免咽下去。
　　不为别的，实是夏金桂如今越发不成体统了。旧年她与薛蟠闹，折腾个天翻地覆的，多半还是辖制夫家，又有嫉恨，虽说有些暴虐，倒也是妇人的常情。
　　谁知如今与薛蟠消停下来，倒渐渐生出另一桩事来——每每有意无意，与薛蝌有些暧昧。前头还只是常自路遇，后面竟寻到他们院子里，常自一坐就是半日。又有一种古怪癖性，竟不肯与邢岫烟一处，常自往院中各处闲逛。邢岫烟或是招待殷勤些，反倒要寻话嘲笑，乃至稍有动手脚的。
　　今日更是不知怎么的就恼了，伸手就砸了茶盘。偏偏不巧，里头一片碎片便擦着邢岫烟的额头过去，当时便见了血。
　　非但邢岫烟受惊非小，就是旁边一干大小丫鬟婆子人等，也都唬住了，忙拥簇上来。偏就这会子，夏金桂还顺手一推，差点将邢岫烟推到那些碎渣上。
　　幸而有个篆儿时时留心，又在近前，一把拉住邢岫烟，只让她往桌案上撞了一下，倒没甚么大碍。后面薛姨妈并宝钗知道，也赶着过来料理，便没有再生出事端来。
　　只夏金桂却一甩手回去了。
　　这一桩事上，邢岫烟旁的都能忍让，但夏金桂的举动做实了的意思，她实是忍让不得。
　　她与薛蝌夫妻一体，真个叫薛蝌沾染上那等闲言，以后两人脸面前程，还要不要？

第317章  避开
　　想到这些地方,迟疑半晌，邢岫烟终究没有再劝，只道：“你既有这决断，在情在理的,我再要说什么,岂不成了糊涂人？只是,伯母他们带我们也极周全的,纵然要去，也办得周全些,别冷了这一宗亲戚情分。”
　　“这倒不妨。”薛蝌笑道：“我已是想到了。正巧咱们家在这一条巷子里,另有一处宅院，不过隔着五六户人家,半条街。虽说是处三进的小宅子，比不得这里，走动倒是便宜。只怕委屈了你。”
　　听得这话,邢岫烟便笑道：“这一点子事，能有什么委屈？我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越发谈不到这个。大家和乐亲近,才是要紧。”
　　夫妻两人商议已定，后面便告诉薛姨妈等人。
　　薛姨妈倒还有些犹豫：“那处宅子也太小了些，你们一家子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的。”
　　“不过使人修缮修缮，也不值什么,难得离得近,大家相互照应走动,才是要紧。”薛蝌忙笑道：“再说,我们跟着几个旧仆,人也少，要寻一处大宅子，反倒空落。”
　　如此好说歹说，薛姨妈才勉强应下，又必要着人修缮打理妥当了，才使他们搬进去：“总要有个体统。”
　　宝钗也笑道：“怕是草木摆设一类，也要留心些。方才那边凤姐姐打发人来问蝌弟乔迁的事，我才应了话，还没打发人去谢，正好能问问花儿匠什么的。旧日那个原没了，儿子也不成器，倒要领寻个妥当的。”
　　听的这话，薛姨妈便问她：“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说是遇到了强人。”提起这话，宝钗也淡淡的，稍有忧虑：“如今年景不好，多有横行不法的，你们也须仔细些。依着我说，虽说咱们这一带都是极安稳的，也须正经买几个稳妥有气力的护院。”
　　薛姨妈不免嗟叹几句，也应承下来：“不必你打发人去，我使个妥当的去问凤丫头。这会子买人，越发要小心仔细，总要打听明白，稳稳妥妥，倒还罢了。”说着又与薛蝌点头：“到时候也给你们两个，大家伙儿平安顺遂，才是要紧。”
　　几个人说定，外头便有回话，道是薛蟠回来了，又现吃醉了酒。
　　薛姨妈沉沉吐出一口气，忙与宝钗起身出去探视，临去前，却嘱咐薛蝌：“你先回院中收拾，这宅子的事，自有我使人料理。”
　　虽这么说，薛蝌到底跟出去，帮衬着将薛蟠安置在书房里，方匆匆回去。
　　只从院中出去，往右转时，眼角便瞥见一点大红衫子，一只白嫩修长的手，上头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他不由紧赶几步，一缩身躲到墙后，转头悄悄看了一眼，果然不是旁人，正是那夏金桂。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心里一松，复又有些滋味难明：这都是些什么事！□□的，他一个男人大丈夫，也没做亏心事，倒要躲躲藏藏的……
　　虽这么想，可他脚下步子却又快了三分，紧着回了自己院中，便着小厮把门关了：“除了那边太太、大姑娘或是大爷，旁人一概不见，便有打发来的要紧人，也往里头回一句再定。”
　　那小厮原是他贴心的，心里明白，忙笑道：“您放心，小的明白。”
　　薛蝌方自进去，因见邢岫烟已是睡下，便问篆儿情形，听得说都还妥当，又已是吃了药，才放下心来。
　　他这里暂且安稳了，那边东府却正热闹。
　　凤姐原就有才识心胸，杀伐果断的，何况尤家姊妹的事，她已是料理过两回，本说已是做罢。谁曾想，贾琏犹自迟迟不肯放手，越是如此，越是叫凤姐嫉恨，不免将及东府。
　　这会子既正经穿戴妥当，到了东府来，自然也是要发作的。
　　尤氏早知她要来，昨日便说头疼，早起请了大夫来，吃药歇息一概齐全。凤姐听了这话，倒得了个由头，只说自己探病来的，先往她这里一坐。
　　及等贾珍贾蓉父子过来，她方款款起身，做出要辞别的模样儿。
　　他们父子见着，自然款留两句，凤姐也不客气，当即便应承下事来，倒叫场面冷了片刻。
　　还是贾蓉敏捷，当即笑道：“婶娘必是知道我们这里新得了好茶，方要尝尝新鲜。来人，将前日南边新供上的茶取来烹上，用早起打发人往山上取的山泉水。”
　　凤姐便是一笑：“这又是什么讲究，如今一杯茶，也要计较这些个了？”
　　“婶娘是精细人，自然要格外留心。”贾蓉笑道：“旁的不说，前两年二姑姑有孕，便有些水土不服，可见这里本也有些门道。”
　　贾珍也抚须笑道：“他也只这些小处，倒还能见着一点好。你原是做婶娘的，只管领他的孝敬便是了。”
　　“我领得了这个孝敬。”凤姐唇角勾起，笑吟吟着道：“倒不知他素日怎么孝敬他叔叔的。珍大哥自来与他好的，料想着，这吃茶不吃茶，孝敬不孝敬的，必是比我还要殷切些。”
　　她笑得一团花似的，话里却透出古怪，贾珍素知她的脾性，一听便心里有些打鼓，由不得细看凤姐两眼，方赔笑道：“大妹妹竟还不放心不成？”
　　凤姐笑得越发开怀：“放心，我怎么不放心了？休说他叔叔，就是他那两个小姨娘，我听说他也是极殷切小心，孝敬周全的。倒是我糊涂，这两年也没与她们姊妹走动……倒忘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嫂子的金面，也要看珍大哥哥的，再不然，也要看小的。谁知道，日后又吹哪个风呢？”
　　见她越说目光越冷，直能透出寒意来，贾珍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兄弟两人胡天胡地的，不知怎么的，倒露了馅来。细算来，大约也不是旁处，多半落在三姐儿身上。
　　那小蹄子心狠意狠的，旧年就是她不肯，且与西府那边有了消息，前儿又过来闹了一回，想来是后面计较二姐，才又把事吹到西府那边去。
　　这么一想，贾珍不免有些着恼，但在凤姐跟前，又觉得讪讪，只得再三赔笑，暗中说些饶过的话，又点出再不生这等事的保证。
　　凤姐坐在那里静静听了一回，慢慢吃了两盏茶，这才起身辞去，一面还自笑道：“叨扰了大哥哥。”
　　贾珍且喜她没有发作出来，大家保着一点体面，还有甚么旁话，只尽情尽意让过了，将人好生送出去，这才回转过来，且吐出一口气。
　　贾蓉在旁瞧着，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倒有三分幸灾乐祸，口中还自道：“往后叔叔过来，可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贾珍摆了摆手，打发他下去：“倒把这个事了了罢。如今又是亲祖母的孝，又是隔房婶娘的孝，真个闹出来，各人又有什么脸？她是个烈性的，如今过来说两句，已是瞧在自己体面尊重上了，真个还不肯放手，一时真的恼了，怕也不是不能。”
　　见父亲这么说，贾蓉心里冷笑，口中自然应承。
　　父子两人又进去瞧了一回尤氏，便自散了。
　　倒是尤氏早有所觉，一等人去了，就将前头嘱咐了的丫鬟唤来，命她将偷听的话学与自己。见果然妥当，她才心中放下一件事，因要躺下歇息。
　　偏这会儿，就有银蝶过来回事，又将从那边府里听到的消息，说与尤氏：“奶奶打发我告诉四姑娘入画的事，现已妥当了。只回来的时候，听翠墨提了两句，道是那边薛姨妈家里的那个薛蝌薛大爷，过两日要乔迁呢。”
　　“什么要紧。”尤氏摆摆手，也无心理会这个：“你吩咐备下一份礼，送过去就是。另外再告诉大爷一声。”
　　银蝶听了，也不敢多话，自下去料理。
　　倒是贾珍听说，格外嘱咐了两句：“比着上等的多一半，送到你蓉大爷那边，使他去应酬应酬，也就罢了。”
　　他与薛家，原是隔了一层的亲戚，素日与薛蝌也没甚往来，不过与薛蟠亲近些，又有西府那边的亲戚，方有个说头。只这点意思，尽一尽礼数也就罢了。
　　那边薛蝌并邢岫烟却是打点齐整，又有薛姨妈早打发许多仆役过去收拾修缮，因有夏金桂之故，不敢细细雕琢，有个大致摸样儿，两人便带着仆役过去了。因着事急，也不曾做酒席，宴宾客，一概从简而已。
　　夏金桂得知，自然着恼，又不好十分发作，心里却着实有些赍恨，且不在话下。
　　这里事情一了，又过不得三四日，和亲的事已是落定。
　　却是圣上点了一名宫妃之妹，勋贵之女，敕命为宁和公主，又着有司料理。因那南疆催促得急，且朝中事多，竟容他们得意，甚至不等明岁，三月后便随那番臣南下和亲了。
　　宝玉本就是个惜香怜玉的人，又因惜春看这和亲的事又是不同，听说这事，也不免触动心神，在外头倒还罢了，回到家中，不免寻姊妹言语，又痛骂朝臣无能，使清白女子无辜受罪云云。

第318章  紧迫
　　黛玉本就多愁善感,再听得这样的事，念及那和亲的公主，虽有尊名，也与自己一般身世飘零,远离家乡甚至故国,不免也添了七分戚戚之情,微微喘着气叹道：“‘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薄命如此，徒呼奈何。你竟也不要十分恼恨了。”
　　见黛玉提起这诗,宝玉便知她又有些感怀,倒将一腔恼恨放下了些，因又半是劝说,半是自我藉慰着道：“你说的是，说不得这一位姑娘，也是‘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另有一番际遇，也是未定。”
　　紫鹃听到这里，倒觉好笑,又见两人虽然有些伤感，却莫名挨到一处，竟有些绵绵之意，她便心想：一个是感同身受，颇有些自伤身世,一个又是劝说虽别父母家乡,人生却另有际遇……你们是有爱情,才有这话。那和亲的公主,怕是连王昭君的人生都得不了,又谈什么际遇。
　　想到这里，她心内又有些复杂。
　　探春和亲，那么所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也是到了眼眉前了。
　　所谓三春，便是迎春、探春、惜春。而三人中，迎春在前，不必说，惜春在后，却实是不知道她何时出家。独有探春和亲这一件事，能做个时间标记。
　　而这里，差不多论定，便是明年了。
　　和亲的事一过，贾家起码也要有个半年的发酵，最早后年年初，大约就有些景象了。这一桩事，自己须与江霖再细细探讨商议了，一应的东西，也要渐次安排起来，宁可有些浪费，也要周全才行。
　　既有这念头，后面她便寻了由头出去，又请江霖过来说话，道是如此。
　　江霖听了后便道：“这二三年年景多半不好，总有一年稍好些，后面便又不是水患就是旱灾的。连年盗匪都渐渐起来，前面金陵城被围攻破，后面虽然被镇压下来，但这个世道不改，总还有揭竿而起的。
　　而府库里的积攒，我也着人悄悄打探了几处，都已经空了大半。一是赈济花用的，二来却是灾荒的时候，粮米盈利也大，不免有些权贵偷取售卖。我看着，再要是这个情景，最多也就后年了。”
　　紫鹃听了，默默了半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依着她看，第一就是要打探北地类似满清的外族，第二就是暗中积蓄粮草与仆从，第三则是设法催促类似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兵尽早收复山海关，将外族拦在关外。
　　“就算是改朝换代，宋明与元清，终究是两回事。”紫鹃喟叹道：“只是你我两个人，未必能成这个事。”
　　江霖道：“我已是结交了些人，自保是有余的，至如你说得这个，我倒有些想法。”
　　“怎么说？”紫鹃转头看向他。
　　江霖道：“我们想要结交那些农民起义的，必是不能成的。但如果我们要提防的外族，早已臭名远扬，那又怎么样呢？”
　　“你是说，做宣传？”紫鹃一点就透，心中转了两圈，不知不觉伸手拉住他：“难怪你之前选择做书铺，什么故事，什么大字报，或是报纸之类的，不是一做就齐全了么。”
　　“当时哪里想到这个。”江霖摇头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却连一动也不肯动，只轻声道：“毕竟我之前科考，是个所谓的士人，经营的东西自然也要‘高雅’才行。现在只是赶上了而已。”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紫鹃更是觉得浑身轻松：“既这么说，你又预备了什么？”
　　“宫廷丑闻，风俗陋习之类的，哪里还用编。”江霖随口说了几个段子，都是些细思极恐之类的，紫鹃又能领悟里面的好笑处，想了想，越发有些笑得不住：“亏得你结合实际，想得出这些来！”
　　江霖道：“这些故事倒容易，但想要广泛传播，只怕还算不上。”
　　“这倒是。”紫鹃想了想，就理出脉络来：“报纸也好话本也罢，都要认得字，才能知道。下面那些老百姓，竟要编出些贴近的东西来，或是流言，或是故事，或是童谣，短小精悍，深入人心，才有效果。”
　　说到这里，她不等江霖说什么，便抬头与他道：“你结交的那些人，多半是中上流的，倒不如我还有些下面的人有走动往来，又在贾家这个流言蜚语的地方，这个先让我来想一想罢。”
　　这足足还有一二年的光景，江霖自无不可，当即点头应下。
　　紫鹃一面想，一面觉得有些口渴，便收手端茶，吃了半盏多，再抬头看过去，却觉得江霖似乎有些遗憾的影子，便问道：“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江霖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一时想到些东西。”说着，他端起茶吃了大半，方放下。
　　见他神色恢复，紫鹃以为是他自己的事，想了想，也压下询问的心思，因与他道：“我明儿就寻金钏儿多问问，她的丈夫这十天半月就能回来，多半能带来更详细的情况。那会儿，我也能出来，再与你商议这个事。这一段时间，我们就想想怎么编故事罢。”
　　江霖点头应承，两人又说了些别的事，这才散了。
　　一等回来，她便听说宝琴归宁的事，说着就在这几天，也是回娘家探望一二，并不住下。
　　黛玉还有些感慨：“琴妹妹这么个品貌性情，谁知那梅家竟不珍惜善待，真真是糊涂。”
　　“可不是。”春纤在旁也感慨：“这京城里的旧例，新嫁的姑娘头一二年归宁多半是要小住几日的。二姑娘要不是头年就有了身孕，怕也不知那两回。谁知琴姑娘，头一回也不过两日，后面说要过来，只半日的工夫，也不知那梅家是个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紫鹃也有些想不通。
　　毕竟，薛宝琴实在美貌才情俱全，虽说年轻心热，却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一应规矩礼数都不曾错过。这么个妙人儿，梅家又已是现娶了去的，不好好善待，还每每在有些不打紧的小地方磋磨一点，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家待这个儿媳妇不甚满意，也是奇了。
　　只是这个事，她管不了，也不知怎么管，跟着感慨几句，也就与黛玉道：“姑娘要是记挂琴姑娘，明儿请她过来一会，也就是了。好了这两年，琴姑娘也是好性儿的，听到这话，多半情愿过来的。”
　　黛玉却摇了摇头：“罢了。到底是有丧之家，琴妹妹的婆家又多有不如意的，听到这个，怕又生出些想头来，反倒不美。等着日后彼此从容些，再见面也不迟。”
　　她既这么说，紫鹃便也没再说什么，却料不得翌日下晌，宝琴并宝钗姊妹两人，却登门造访。
　　见着她来，黛玉自有些欢喜，忙让茶让座，又细细打量一番，才笑道：“多早晚过来的？这一日日暑热起来，亏着你们身子结实，要换做我，只怕又要中了暑气了。”
　　一面命小丫鬟往厨下取绿豆百合羹来：“今儿熬了这个，原搁在井水里澎着，只是不如用冰来得清凉。”
　　宝琴笑着道：“这个好，今年我有些苦夏，常用冰，谁知竟有些伤着脾胃，如今也不敢吃冰的，只这个清凉些的，倒还能用一些。”
　　见她这么说，黛玉便也顺着话来劝说：“怪道你清减了好些，这个却须仔细，后面万万不能再肆意了。”
　　宝钗在旁摇着扇子，听的这话，又抬头看向宝琴，眼底却微微有些愁色，只没有显出来。那边宝琴也觉出这一点异样，偏头看了她一眼，便微微垂下眼睫，轻声应下话来。
　　三人又说道几句饮食起居的闲话，宝琴方郑重与黛玉道：“今日过来，却是有一件事，须得求林姐姐。”
　　黛玉一怔，忙问道：“什么事？”
　　宝琴两颊微微作烧，眼睫低垂，神色间颇有些不自在，却还是道：“我听说，旧年林大人收有一批古籍善本，内里有一本鲁斋先生批注的《孟子》……”
　　“怎么提起这个来？”黛玉不免有些吃惊。
　　这一册古籍，她自是珍藏密敛的，但是宝琴从何而知，又为何求取，却都叫人疑惑。
　　宝琴本就因为这古籍为林如海遗物，自己却因故求取，多有些局促，再听得这话，越发两颊霞飞，惴惴不能多言。
　　倒是宝钗神色镇定，伸手搂住宝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自己与黛玉道：“却是我旧年与妹妹处求书，偶尔见着晾晒收藏，瞧见了几眼，便记在心里了。后面与她提了两句，也没存心。
　　谁知天下竟有这样赶巧的事，如今国子监祭酒王允承王大人，最为称赏鲁斋先生。妹婿又多得王大人照料，如今寿辰将至，不免百般求索，她方想到这里。
　　只是这等古籍，又是令尊遗物，我们也是知道轻重的，原没有与妹婿提及，不过看他焦心，方过来问妹妹一句。若是不能割爱，那也是常情，倒不必存心。不然，我们反倒要惭愧起来了。”

第319章  着意
　　???
　　黛玉不觉一怔。
　　她与宝钗、宝琴姊妹两人相处日久,虽不能断言深知性情，可她们为人处世的做派，却着实明白的。那鲁斋先生所批注的《孟子》，虽非极罕见珍惜的古籍善本,究竟是先父所遗,休说她们也是父亲亡故的人,深有所觉所叹的,就平日里的言行，除非极要紧的缘故,断不会提这事的。
　　想到这里,虽说有些舍不得，但她想着旧日相处一场,也是姊妹般，叹了一口气，便要应下这桩事,却忽见宝钗与她使了眼色，面上有些焦急恳求之意。
　　宝钗绝少如此，黛玉越发警觉,又见宝琴虽是两颊霞飞，眼里却有些泪光，心中微微一动，就将话意一转，因而道：“这古籍善本,本是先父遗留,要是旁人提这话,我断乎不肯的。
　　只是我们相交数年,虽说是两家,却也是姊妹一般。且旧年琴妹妹出阁，我又病着，竟不能道贺，还是紫鹃她料理添妆的事，一应东西，也不是我所想着的，倒有些惭愧。如今既有这话，我便将这古籍权做弥补旧日添妆的缺憾罢。”
　　说着，她也不等宝琴言语，便唤来紫鹃，命她寻哪一册鲁斋先生所批注的《孟子》。
　　紫鹃虽有些疑惑，倒也没多问，自叫了春纤等几个丫头婆子，寻了箱笼来翻找，且不细说。
　　黛玉回头看向宝钗、宝琴姊妹，却见宝钗眼波温柔，微微点头示意，倒是宝琴眼圈儿一红，竟真个滚下泪来，她心里越发觉得微妙，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说着，忙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
　　宝琴垂着脸，微微摇了摇头，自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拭，又等了片刻，方起身行礼，谢过黛玉：“多些林姐姐馈赠，我心中着实感激。”
　　她本就生得莹润袅娜，此时楚楚含泪，另有一番风流之气，越发使人可怜可爱，黛玉见着，终究忍不住将她搂住，因叹道：“我们虽只这二三年的相处，却极和气，常日里说起话来也是从不避讳。如今，我虽不知你的际遇，瞧着你这么个模样儿，也是心疼，因此倒要皆岑嘉州古诗一句‘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竟善自保重才好。”
　　她说得恳切，那边宝琴听了，也是心中滋味难明，一时要待言语，又想着黛玉毕竟未曾出阁，又是这等阴私事，越发张不得口，只得重重点一点头，含泪应承下来。
　　旁边宝钗看在眼里，也是心中叹息，面上却不肯叫两人为难，反倒含笑相劝：“也是琴妹妹的不是，原是归宁相见姊妹的好事儿，怎么越发说得伤感起来？林妹妹身子又单弱，只管说这些伤心的做什么。”
　　因此岔开话头。
　　黛玉也体谅宝琴，顺着话说了一回，就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却是紫鹃寻出那一册《孟子》，拿匣子装好，送到这边来。
　　宝钗便代宝琴收下，又谢过黛玉。
　　紫鹃瞧着这情景，颇觉有些异样，正待说话，外头忽得有人言语，黛玉推窗一看，却是探春、惜春并李纨等人来了。
　　今日可巧，李婶娘也过来探望李纨，又带了两个女儿李玟李琦。因听说宝琴归宁，相见姊妹，两人便与李纨一并过来，也是尽一尽旧日之情。
　　黛玉一见，与宝琴宝钗点一点头，便要过去相迎。
　　宝钗便唤来莺儿，将匣子地给她，命她先带回去，自己则与宝琴一并往外头去。
　　自去岁贾母、王夫人过世，园中少有这般热闹，黛玉虽天性寡淡些，却也深知待客之道，这时候命人端茶取点心果品，又挪了桌椅来。
　　这潇湘馆虽小，众人挨挨挤挤到了一处，或是顽笑，或是打趣，竟也渐次心神舒爽起来。又因今日乃是宝琴归宁，不免多有问她的。
　　宝琴本是洒落阔朗，虽说前头哭了一回，这时候却也不汲汲于此，因见众人看着自己眼圈儿疑惑，还笑道：“原是方才与林姐姐说起旧日的事，不免有些伤感。这原是我的错，如今也不好吃酒赔罪，便用这茶代一代罢。”
　　说罢，她便举杯饮下，俨然又是旧日的模样儿。
　　众人听了，只说她是因为贾母等事。毕竟，旧日贾母待宝琴，也是极亲厚的，黛玉又是贾母的外孙女儿，两人言语起来，不免又将及的地方。是以，也就将这事放下不提，重寻了旁话言语。
　　这些姊妹人等，旧日便同住一个园子，相交极密切的，如今又难得相聚，倒是尽情了一回。也有说旧日诗社的，感慨日后难得再聚社的，也有谈惜春的画的，取笑她如今尚未完了这个的，又有问宝琴苦夏，因用什么药请了什么大夫的。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一时说得尽情，还是宝钗再三言及梅家，众人方依依不舍，送宝琴出去。
　　及等出去，从潇湘馆出来，却见日色西斜，又有一个贾宝玉站在不远处的沁芳亭上，遥遥相拜。宝琴见着，心中虽有感念他的，却忽得又横生出一股气性，倒还是与姊妹一并过去，与宝玉对面行礼后，问了两句温寒，方才辞去。
　　众人瞧着，心中都有所觉，却还是含笑送宝钗宝琴姊妹两人出了园子，又上了车轿，远远地去了，这才回转过来。
　　轿中宝钗见着左右无人，便悄悄与宝琴道：“妹妹，如今竟先听我这一回，往后若果然还是如此，咱们再做计议，也是不迟。咱们家也不是那等小门小户，必不会叫你平白叫人欺负了去的。”
　　宝琴默默点头，手指却绞住帕子，心里有些倦怠：怎么又叫欺负了去呢？就是自己，难道就能堂堂皇皇，说一句梅家苛待她不成？
　　见她神色疲倦，宝钗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搂住，轻轻摩挲她的背，却没有再说什么——从宝琴半吐半露的那些话来看，就算是她，也不好十分说什么的。
　　着实、着实是那梅嘉鸿，竟是个出奇的人。
　　姊妹两人默默而归，才入院中，就见那边有丫鬟婆子侯在那边，服侍着姊妹两人下了车轿，往内里过去。一面又有人回话：“太太正等着两位姑娘呢。再要不来，只怕就要打发人去催了，谁知竟赶巧，姑娘们就回来了。”
　　宝钗神色淡淡，点一点头，因问道：“姑爷如今在哪里？”
　　婆子赔笑道：“正是为了姑爷，方有些着急呢。姑爷在书房里，大爷并蝌大爷两人相陪说话。只是好似有什么事，问了两回琴姑娘。”
　　听了这话，宝琴偏头看了那婆子一眼，没有说什么。倒是宝钗立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笑道：“姊妹们也有数月不曾得见了，便多留了一阵，没得倒误了这一边。”
　　一行说，一行已是到了堂上。
　　那边薛姨妈等都在，又有梅嘉鸿在旁坐着，见着姊妹两人归来，他便与薛蝌一并站起身来，微微点头致意。
　　宝钗也是含笑相对，上前来与薛姨妈提了几句园中姊妹的事，便将满堂有些凝滞的气氛，说得活络了三分。梅嘉鸿倒也行止有礼，静听她说罢，又行礼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才辞行。
　　薛姨妈心中感慨，面上却是一团儿慈和亲近，因笑道：“姑爷既有事，我们也不多留你了。只是你也知道，我们一家在京中少有亲戚往来，日后竟多多走动，多多亲近才好。”
　　梅嘉鸿垂手而立，含笑答应了。
　　众人便送他们夫妇两人出去。那梅嘉鸿倒也行止有度，及等宝琴上车，便亲手搀扶，又问了一句，方命车夫赶车回去，自己则拱手长揖一礼，又谢薛家人等相送，这才上了马，徐徐而去。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做派，倒叫看着的薛家人心中有些纳闷。
　　一等回去，薛蟠便忍不得，先嚷嚷道：“这小子说起话来不怎么样，瞧着外头待琴妹妹的样子，怎么倒还妥当？”
　　薛姨妈也有些纳罕，因又问薛蝌、宝琴两人：“你大哥说话虽有些莽撞，却也有理。瞧着这人品形容，倒不似旧日琴丫头说得一般。她今日回来，又怎么跟你们说的？”
　　薛蝌叹道：“虽是嫡亲的兄妹，她一个女孩儿，说这些事，自然还是有些含含糊糊的。我虽听不大明白，只看她的样子，断然是不如意的。”
　　说及这里，他有些后悔：“旧年梅家就有悔婚的意思，只是我想着父亲定的亲事，总也是过得去的。何况女孩儿悔婚，不论怎么说，都是难听的，便托伯母，百般做成了。如今瞧着她这么个模样儿，反倒伤心起来。”
　　这话一说，众人都有些默然。
　　薛蟠却是个忍不住的，正是浓眉一挑，就要叫嚷起来，宝钗已然摇头开了口：“蝌弟竟也不必如此发愁，我听琴妹妹言语，那梅家虽然不甚体贴娇养，大面上，竟也没有错什么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转头看向她，薛蝌更是道：“大姐姐，这话又如何说来？”

第320章  旁念
　　宝钗道：“琴妹妹说得极真切,自是受了委屈的。只是据我听来，凡是体面要紧之处，姑爷并亲家俱是做得妥当。譬如妹妹提通房小妾等话试探，姑爷便立时回绝,也并无沾花惹草的意思,竟是个正派的。又如归宁等事,虽不肯留妹妹住下,可只消她提了，却也相送她过来,并无拦阻。
　　只是说及体贴之处,又远远不及。便无通房小妾等话，他待妹妹也是颇为冷淡,多有疏离。又如归宁，虽也陪着过来，却不肯体谅留下。旁的事,大约都是如此。若论尊重，大抵是有的，若论和气亲近,却少之又少，着实叫人纳罕。我想着，必是有什么症结，才折腾出这些个事来。”
　　她说得细密，薛姨妈并薛蝌两人都细思起来,那边薛蟠却有些毛躁,因扭过头恨声道：“什么症结,不过打量着我们家不如,便磋磨起琴妹妹罢了。依着我看,早日接了妹妹回来，了了这个亲事，我把他打成个烂羊头，也算给大家出气了！”
　　薛姨妈忙喝止：“混说什么话！这结亲的事，往大里说，原是两家的事，往小处说，也是他二人下辈子的大事，干系非小，你只管胡闹，到时候连累了琴儿，我只要你的命！”
　　薛蝌深知薛蟠性情，又见薛姨妈已是如此说了，忙从中说合，因劝薛姨妈安心吃茶，又与薛蟠道：“大哥哥待琴儿的心，我们自然知道。只是如今成亲未久，说不得是两人有些意气不投而已，往后渐渐改了，从此夫妻和美，也是有的。”
　　见两人如此说，薛蟠哼哼了两声，想着自己并夏金桂的婚事，心里不信，但也知道这个话说不得，没得竟是咒宝琴的，当即撇了撇嘴没说话。
　　倒是宝钗点头应道：“蝌弟说的是，我也这么想着的。如今既大面儿没错了格，咱们也不好十分张口，没得倒引他们二人更生嫌隙。我已是劝了琴儿耐心细致些，便略受些委屈，也只往后面看。若从此后，姑爷改过了，自然千好万好，若是不然，咱们再做计较，也是不迟。”
　　她原是极稳重细致的人，自薛姨妈起，众人听了都十分信服。虽有个薛蟠仍旧哼哼着稍有不足，倒也没驳回什么。众人商议定了事，薛蝌便辞了去。
　　一等他出来，宝钗在后面叫住，瞧着左右无人，便多嘱咐了两句：“往后你依着月初月末，总寻一件事打发人去梅家。或是送东西，或是问一桩事，使个心腹的人，竟看琴儿如何。我在每月中旬也这么着。这般一月总有两回，倒能瞧着大概，或劝或解，总也是略略尽一尽心意。”
　　薛蝌听了，忙点头称是：“我也正耽心这个，琴儿虽也知礼数规矩，却也是娇惯着，自来有些天真洒落，有些细故上便不曾留意，未必不吃亏了去。大姐姐这话倒正在点上，咱们虽不十分干涉，有这个人穿针引线，多少也能使她有处抱怨，或有一二能弥补的，越发是好了。”
　　说及此处，两人忽见东面转出个摇摇摆摆的夏金桂，薛蝌立时便要走，低头辞了一句，转身便饶过假山石，且往外头去了。
　　夏金桂正瞧见他半个身子，正是欢喜，又见他转身走了，忙紧走两步，却被宝钗行礼拦住：“嫂嫂这是往哪里去？”
　　“我一个做贼的，只能让人避，又能往哪儿去？”夏金桂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宝钗也没有旁话，只冷眼看她去了。
　　这夏金桂近来虽多有出格，却不似旧日那边动辄吵嚷摔打，薛家念着名声两字，也不好十分逼勒，便要忍耐一二年，打量着使夏家也灰心放弃，从此合离做罢的主意，便越发不理她。
　　是以，两处竟比旧日又添了些平和，宝钗也不愿生事，平白再闹出什么来——横竖薛蝌也是心中有数，必是早躲了去的。
　　何况，今日宝琴之事，着实让她心生复杂，须得从头思量一回，好做周全了。
　　念及此处，宝钗只看了夏金桂一眼，便转身回了自己屋中，又命莺儿无事不要吵嚷，自己将宝琴今日所说所为，从头至尾又细细斟酌了一回，且不在话下。
　　及等翌日，她便往黛玉处过来。
　　黛玉见着她，倒有些吃惊，忙遣散丫鬟，引她到了内室，因问道：“难道琴儿那里，竟艰难至此？”
　　宝钗一听这话，便知她猜着了，当即长叹了一声：“你是个心细有洞见的。分明是令尊遗物，昨儿你却一口应下，又说出那么一番话来，我就知道，你是深知琴儿的。今日我一来，你又这么说，可见也是深知我的。”
　　“到底是相处数年，咱们姊妹兄弟彼此大概性情，岂能不知的？”黛玉摇了摇头：“不提我，就是换做宝玉，他也必是能猜着的。”
　　可不是，薛宝琴天真率性，气性倒有些肖似湘云，却忍羞求取他人父母遗物，自是必有缘故。但宝钗为人雅量，惠及众人，等闲的事从不为难人，却也陪着薛宝琴相求，深知这一桩东西，原是她提出的，越发可疑。
　　而自来女子一生，最要紧便是出身并婚姻。而宝琴婚事不协，也是早有言语的。从此想来，必是那梅家生出什么事，必要有这个做筏子，方使她们如此。
　　这东西求过去，倒还罢了，偏偏翌日，宝钗又过来言语——她却是一等省事的，何况又是说堂妹的阴私，且说与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越发出奇。
　　宝钗果然苦笑，眉眼含愁，微微有些倦怠：“我也是想了一日，实在无法，只得寻你商议商议。咱们都是女孩儿家，自然能体味些，就是琴儿，也是多有亲近你的。这一桩婚事，着实叫人提心。”
　　说着，她便将宝琴所说种种，道与黛玉。
　　黛玉默默听罢，却不曾提那梅嘉鸿或是梅家，反倒细眉微蹙，双眸带着些疑虑，先问出一句话来：“琴儿她是不是生了旁念？”
　　“你果然看出来了。”宝钗摇头一叹：“连着蝌弟怕也未必十分明白，料想也只有我们才能体味一二。琴儿她生得品貌不俗，秉性又聪敏，自来诗词文章等也是一教即会，自然多得她父母娇惯。
　　又因天南海北各处见识过了，越发养出个脾性来，虽年轻心热，却也不是那等忍耐细致的。班婕妤言女子卑弱曲从，琴儿虽知道理，却到底年轻，又见梅家多有细故不如意的，未必肯就此一意依从的。”
　　这话一说，黛玉反倒摇头：“虽说女德女戒，竟是礼数规矩，只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女孩儿又是不同，原不能一意从此论来的。便譬如君臣大义，难道商纣之流，也要一意曲从不成？这大节与小礼，竟不是如此论的。
　　依着我看，琴儿有这个气性，竟还是好事儿。若换做二姐姐，咱们反倒要提心吊胆，唯恐叫人磋磨了，这里还是一概不知的。只是，这婚姻大事，原不能胡乱了断，竟要细细查探明白，而后再做论断，也就是了。”
　　宝钗听了，心中默默点头，因与黛玉又说了一回，议定日后果然还有旁事，再与她言语，方才辞了去。
　　她一走，紫鹃便从外头进来，一面收拾茶盏，一面笑问黛玉：“怎么宝姑娘昨儿与琴姑娘来一回，今日又巴巴的过来，难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不成？”
　　黛玉幽幽一叹，因将宝琴的事粗略说了一回。
　　紫鹃垂眼想了想，便也猜出来：“按理来说，宝姑娘不必与姑娘提这个的，如今又不须就此论定。便要论定了，也没得姑娘沾惹这事的道理。”
　　“宝姐姐自然心里有数儿的。”黛玉道：“她也是早与琴妹妹铺垫，日后或有所求，我们知道了原委，自然明白。便没有所求，二姐姐、宝玉并瑞哥儿等处，凡能与那梅嘉鸿有些好处的，我们又不为难，自然也会帮衬一二。她这做姐姐的，倒也没辱没了这一声，与琴儿已是尽心尽力了的。”
　　紫鹃一听，也是明白过来，当即点一点头，暗想：薛宝钗自然是这样的人，做事周全妥帖，既自己得了便宜，也不得罪人，又大家皆有益处。这梅家毕竟是翰林人家，与那梅嘉鸿结交，谷家、贾宝玉乃至瑞哥儿等，既同是科举起身，日后做文臣的，难道就没有益处？又能弥补宝琴乃至薛家做商贾的缺憾，竟是四角俱全的。
　　而这一桩事，又落在黛玉身上，只消过来恳切一谈，不消多做旁事，便能顺道儿牵动各处。日后或是水磨工夫，或是水到渠成，竟都容易。
　　虽这么想，她倒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事如今也看不出什么坏处，而薛宝琴也是极使人怜爱的女子，能帮衬一二也没什么不好。
　　如此，紫鹃只是一笑，因与黛玉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琴姑娘有兄姐照拂，这个事却也须自家料理，竟也替不得她去。”
　　一行说，一行又恐黛玉思及父母兄姐的好处，紫鹃便将话头一转，顺口儿提起另一件事来：“这还罢了，终究与我们不相干的。倒是我前头才从二奶奶处过来，瞧见三姑娘神色有些异样。我上去问好，她也没应，竟自去往二奶奶屋里了，瞧着怕是又要有什么事。姑娘可听说了什么不曾？”

第321章  发作
　　黛玉听了,眉梢微动，含笑道：“你在外头走动，尚且不知道，我独在屋里,倒又知道了不成？”
　　“这不还有箸儿并小蕊她们在么。”紫鹃一笑。
　　她本也就是打个岔的意思,并无十分追索的心,毕竟探春如今与凤姐一道管家理事的,外头或有什么要紧的红白喜事，也是未必,并不用十分汲汲于心。
　　然而,她这一回，却实是料错了。
　　探春到了凤姐屋中,坐下略说了两句话，凤姐便屏退丫鬟人等，劈头便说了一通事：“三妹妹可知道,环儿如今在外头，可是漫使银钱，结交了好些族中的,外头的人，倒是凑成一伙，常日里吃酒散漫，虽还没闹出什么事来，倚仗着人多,族中也是一个人物,休说旁人得罪,一时恼了,或打或骂或敲诈勒索,竟无人敢辖制的。”
　　探春过来，原是得了平儿暗中言语，说着是有关贾环的要紧事，必得请她过去商议。
　　因贾环这几年来多有不端，尤其前面王夫人疑似，宝玉处多半拿准的两件魇魔法的事，探春早已有所觉悟，只是思及贾环年岁，又是赵姨娘教养出来的，不免稍有宽容。
　　谁知如今忽听得这话，她心中一惊，已然变了脸色：“二嫂子这事从何听来？我竟不知！他有这个恶习，如何还能容他外头放肆，竟要与旧日一般，将他拘束在家，严加教导才是！不然，日后他什么做不来？前头都……”
　　说到这里，探春差点将自己疑心一股脑说出，忙收住口，却还是沉着脸道：“嫂子要是为难，我回与老爷。汉昭烈帝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又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句。这非但是为了环儿好，就是与他结成一伙，无所不至的族亲，怕也有所助益。”
　　她说得恳切，凤姐倒将心中些许疑虑放下，因拉着探春手，也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来：“妹妹既这么说，我也说几句真心话。这一桩事，要紧还不是这个，你细想，这里最蹊跷的，难道不是环儿手里那一注银钱么？他虽是小爷，到底没成家，一月也就那些月钱，自己都未必够使，何况聚了那些人，整日里吃酒耍弄，这花销又关哪里去？”
　　凤姐说到蹊跷两字时，探春便隐隐猜出，后面再听了那一串话，心底也是乌沉沉下来。
　　停了半晌，她才声音稍有暗哑，低低着道：“前头他寻到我这里，又说钱家有些艰难，求我与那钱槐一个差事……莫不是从钱家弄出了这一注银钱？”
　　“管库上的钱家？”凤姐冷笑，摇头道：“趁着林荣家那一回，后面我便顺手儿将他家裁撤下来，虽给了些旁的差事，却远不如这个有藏掖的。他家艰难还来不及，倒要给环儿填这个窟窿？”
　　口里这么说着，她声音却渐渐有些小下去：“难道是打量着搏一搏？可花这个银钱给环儿使，又能博出什么来？便是往大太太屋里走动，买通费婆子她们，也比这个好使的。”
　　探春沉默下来，想了想，终究道：“不然便是姨娘旧日有些积攒。如今她又在庵堂里，越发无处使钱，方都给了环儿。只是这些银钱都是有数的，环儿若恨使了一段时日，怕是还有旁的缘故。”
　　“虽这么说，我只还有些疑惑。”凤姐摇了摇头：“如今家里事倒比旧年少了些，可外头的大事却不曾少过，家里又只我与妹妹两人勉强支应。倘若这时候环儿闹出什么事来，你我两人岂不惭愧？依着看，老爷处，我自去回话，可环儿那里，倒要三妹妹多劝诫，总要使他心里改过才好。”
　　这话仿佛有些指摘她庶出身份的意思，但探春却听得出来，这也是凤姐的好意。
　　毕竟，再如何，她与贾环也是一母同胞。由她出告，贾环岂有不恼的？倒是凤姐回了，她再行劝诫，贾环倒容易生出些感激来，也更能听得进去。只是，凤姐不免又要为贾环记恨。
　　而且，凤姐素日言语，都是极妥帖的，既能办成了事，又能哄得人。如今却直接点破，一半是为着这事须得料理，另一半，怕也是开头已是说破，还只遮遮掩掩的，反倒越发使人心生嫌隙。
　　探春心里品度着，面上却不露什么，只点一点头，应下了事，却在后面与凤姐商议妥当后，起身屈膝一礼，谢过她周全之意。
　　凤姐见着，忙伸手扶起她来，又温言道：“若换了旁人，只怕还有些着恼，我却知道，你是个极有主见能干的，方说破了些。咱们虽是女子，如今家中不平，也须得担当起来，总不辜负旧年老太太、太太的嘱咐才是。”
　　一听这话，探春也想到旧年贾母、王夫人在时的好处，不觉红了眼圈儿，口中却还应承着：“嫂子放心，我省得的。”
　　一行说罢，凤姐拍了拍探春的手，送她到了外头院中，远远瞧着她去了，方叫来平儿吩咐两句，自己才往贾政处打发人去，道是有事须得回禀老爷。
　　贾政现已是丁忧，便常在家中读书，偶尔与清客人等言语，或是料理些外头女眷不能料理的事项，平素倒也松快。这会子得了凤姐遣人问的话，他只说有什么事须得料理，吩咐两句，便往议事厅里去。
　　凤姐早在那里候着了，见着贾政，便将贾环种种行事说了一回。
　　贾政得知，果然大怒：“这个畜生！老太太、太太的孝期未过，他倒教唆族人，吃酒做耍，无所不至起来！我说他近日读书似有不足，原来便在这些上用功！”
　　呵斥一番，他回头便唤来几个长随小厮，命他们立时将贾环叫来。
　　凤姐见着，倒还从旁劝解了两句：“老爷仔细怒气伤身。依着我看，这环兄弟且小，又知道多少好歹？未必不是外头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教唆着的，后面仔细教导也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命人搀扶贾政，自己则亲自上前倒茶来，十分宽慰。
　　贾政却只直挺挺坐在那里，也不吃茶：“他难道就只这一件事？旧年推蜡烛不提，后面林林总总好些风言风语，虽未有准数，多半也有些影子。我便知道，他已是被酿坏了胚子，也是念着圣人之言，还是竭力教导，只说要扭过来。可如今瞧着，竟都是付诸流水了。”
　　他这话一出，凤姐倒不好十分驳回了，只能寻些不打紧的话宽慰。
　　那边贾政犹自言语不休：“前头宝玉厌恶读书，不思上进，我百般教导呵斥，全无效用。后面渐渐灰心了，又有老太太宠溺，使他多得空闲，谁知竟有回转来。
　　因有这一件，我想着环儿与他到底是个兄弟，前头瞧着不甚中用，倒也学着放一放，许是另有好处，也是未必。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他自己往下流里走，倒还罢了，原是我教导无方，再要带累族中子弟，引得风气败坏，使人误入歧途，岂不是我的罪孽？”
　　说到这里，他连呼了几句孽子，那边贾环正巧进来，听的这话，又瞧见凤姐在侧，不免变了脸色，直挺挺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贾政却已是看了他，当即喝道：“畜生！还不过来！”
　　贾环忽得面色煞白，惴惴上前来行礼。
　　谁知没等他弯下腰，贾政却是从椅子上跳将起来，也不顾甚个气度，伸手便是两下，当即将个贾环打得一个趔趄，砰的一声跌坐在地。
　　贾政犹自喝道：“拿板子来，我今日便打死这个畜生，也免得日后他无君无父，祸及家门，遗臭万年！”
　　这一通作为，瞧着凤姐也有些怔住，心中转了几下，虽是忙上前来相劝，却只是一味劝说贾政息怒，又着贾环认错，并不下死力拦阻。
　　一时仆役人等取了板子等来，她倒往后头退了两步，虽面带焦急之色，一双眼睛却透出些冷意来。
　　那边贾环早已唬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叫嚷着认错，又哭求贾政，说是不知错在何处，就是打死了也是个冤死的，求一句明告云云，话里话外，反倒是喊冤的。
　　贾政听得，却冷笑起来：“太史公言商纣：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谁知我也养出这么个畜生来！你不知道错在何处？我一个一个告诉你！”
　　说罢，他伸手夺过板子，下死力狠狠一板子一板子打下，一边打，一边将素日贾环种种行止，一个一个说来。
　　里头也有证据十足的，也有风闻传言的，不一而足。
　　只是据凤姐听来，倒大半是真，只是没有抓到首尾罢了。她冷眼瞧了半晌，方见前头打发出去的丰儿回来，在外头探头示意。
　　凤姐心里倒有些可惜起来。
　　前面她与探春商议，便定了凤姐出告，探春过来相劝，软硬皆施，将个贾环暂且拘束起来，照着旧日困在他的院中读书，也省得再生事端。
　　所以前头贾政过来，凤姐就先使丰儿过去报信。没料到贾政却因此发作，倒似真个要打死贾环……
　　???

第322章  相拦
　　她这里想着,那边探春、宝玉、黛玉、惜春四人竟一并过来了，见着这个场景，忙上前来劝说相拦。
　　贾政发狠打了十几二十下，也是气喘喘跌坐在椅子上,口中仍旧呵斥不休,一面又滚下泪来：“我们家上有圣人恩典,下托祖宗荫蔽,我虽糊涂无能，向日里也是兢兢战战,谁知竟养出这么个畜生来！”
　　众人听着,都有些酸涩，但回头看贾环早已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也恐真个打死了他。一则到底也是骨肉姻亲一类，二来也恐贾政果然如此,有损名声前程不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未必过得去。
　　是以,虽说多半素厌贾环，也还是勉强宽慰劝说，又拦在贾环跟前，且与贾政求情。
　　正自闹着，外头忽得一阵脚步响动,却是贾赦并邢夫人过来了。
　　他们夫妇两人原不理论贾政教训儿子的事,不过宫中传来一件事,便要过来与贾政商议。及等到了这院里,自然有仆役上前言语,且将这一桩事说来。
　　邢夫人倒还罢了，贾赦却摇了摇头，往里头去：“这好端端的，也没听见什么事，怎么倒教训起来了？”
　　一行到了里面，两人一瞧，都是吃了一惊：贾环着实打得不轻。
　　邢夫人虽看不上贾环，到底也须意思意思，因劝了两句，又命仆人将贾环抬回他的屋里，着紧请大夫诊治。
　　那边贾赦已是问了缘故，听到里头的事，倒也点了头：“这是他不学好，打一顿倒也罢了，只是不该打得这么狠，一时落了残疾，又怎么算？这年纪小小的，什么教不成？”
　　一面说，他一面指向宝玉：“旧年你发狠打了宝玉，只说他读书不成，这几年下来，不也改了？这孩子能坏到什么地步，扭过来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贾政才稍稍和缓，又想宝玉等一干人俱是过来相劝，可见孝悌之心。他养了四个儿女，如今论来，也只贾环一个不成器的孽种，又是被赵姨娘自幼教着的……往后再从严管教，也着实未晚。
　　想到此处，贾政才稍稍和缓，因点一点头应是：“也是我一时恼了，竟昏了头。罢了，只让那畜生照着旧日管教起来，也就是了。若稍有教训陶怡好一点，也是他的运道。”
　　“正是这么个理。”贾赦瞧着凤姐等人俱在，倒笑了一笑，因与贾政道：“何况今日还有一桩喜信，合该庆贺的。”
　　“什么喜事？”贾政有些吃惊。
　　贾赦笑道：“头前我预备出门，谁知正撞见过来传话的夏太监，便领了娘娘的懿旨。今岁，她得了圣上恩典，原是一笔要去秋狝，又记挂老太太的冥寿，着人送了东西来上供，也是尽一尽心意。”
　　“秋狝？”贾政果然有些吃惊：“往年娘娘并不曾跟随，今年如何得了这个恩典？”
　　贾赦道：“大约还是为了小皇子罢。那边珍哥媳妇她们几回进宫探视，都听说圣上极疼这个小儿子，常来探视逗弄。往年倒还罢了，今岁秋狝原是为了振奋士气，督促南北两处战士奋勇杀敌，自然盛大了些。圣上大约是挂念小皇子，方着娘娘随驾在侧的。”
　　说到这里，他忽得一叹，因道：“可惜我们丁忧，竟不能效力于前。”
　　“咱们尽忠职守，也就是了。”贾政见他颇有些悻悻然，又原知道买官一件，便宽慰了一声：“只消有这个心，往后日子且长着，什么不能为呢。”
　　这却也在理。
　　贾赦抚须一笑，又瞧着左右宝玉等人只默默没言语，便遣散他们：“这会子天热，没得拘束你们，竟也散了罢。”
　　宝玉等人自点头称是，一径去了。
　　独有凤姐多留了一回，问了几句家中须得帮衬元春的地方，方才辞去。她倒也没竟自回房，不过抚了抚钗子，因与旁边的丰儿道：“那边怎么说？”
　　“宝二爷他们都去瞧过了，也请了家里的大夫细看，说是打得有些重，幸而骨头大约没妨碍的，如今已是敷了药。”丰儿早打发人时时去问，一概都是清楚的：“如今众人都散了去，独三姑娘还在那里。”
　　凤姐一叹：“到底都是托生在一个肚皮里的，三丫头也不容易，每每被带累了还要受委屈。就如今这个模样儿，且还有些小人说嘴，不阴不阳的说她不顾念赵姨娘那边儿。呸，不过出个肚皮罢了，一般养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的，半个奴才倒还拉扯起主子来。”
　　“明眼人谁说不是呢。”丰儿笑道：“只是三姑娘命里短这一处，也是没法子的。奶奶这便要过去了？”
　　“总归如今是我管家，自然要料理料理。”凤姐摇了摇头，一面道：“谁让我也有这一注命呢。”
　　一行说，一行已是到了贾环院中，却见里头探春正呵斥小厮，旁边站着几个丫鬟小厮，也是战战兢兢的，唬得面白唇青，现见着是被教训了的。
　　凤姐一溜儿眼过去，见着都是些面生也不见机灵的，也无心理论，只上前来拉探春的手：“好妹妹，这又是怎么了？难道这些丫头小子都不如意？”
　　探春面色微青，一双俊眼清凌凌的，满是恼意。因凤姐这话，她便回头抱怨：“二嫂子不知道，这些个丫头小子竟都是些不中用的，自我过来，服侍粗糙些，也还罢了，谁知我问话，一个个竟都一问三不知！”
　　“这话倒奇了，难道平日里环哥儿出去，或是做什么事，你们一概不理论？”凤姐笑着道：“若果然是这样，非但你们是个省心省力的，就是环哥儿，竟也是既宽厚的了。我那屋里，要有这样的人，或骂或撵，早打发了！”
　　说到这里，她面色一冷，也不拘什么人，只叫来一个到跟前，将他昨日所作所为，一一问明白。
　　那小子也是唬得不轻，凤姐问什么，他便说什么，竹筒倒水一溜儿全回明白了，末了还颤颤巍巍着添了两句：“二奶奶，三姑娘，不是小的们不在跟前伺候，三爷一概不让我们近前的，除了吃穿睡三样儿……旁的，小的们真个不知道。要问，倒还不如问钱哥儿。”
　　探春追问道：“哪个钱哥儿？钱槐？”
　　“是。”那小子垂着头，或似风干的鸭子，干巴巴得又吐出另一句话来：“另外还有个赵胜世的，只是今儿被三爷打发去庵堂里了，现还没回来。”
　　凤姐一听，倒觉有趣儿：这一个赵家的，一个钱家的，都是赵姨娘的亲戚人家。贾环一个小爷，做事倒是周密。
　　心里这么想，因有个探春在，她也没有寻这话头，反倒问道：“那钱槐呢？”
　　几个人都摇头，不知钱槐哪里去了，只道：“钱哥儿打去年起，来的便少了，凡有事，也是三爷打发小的们去叫他的。”
　　凤姐也不说话，只看探春。
　　探春沉默了一回，才抬头与凤姐道：“二嫂子，依着我看，这些个丫头小厮，横竖也用不着，竟裁剪了些也罢。”
　　有她这话，凤姐自无不允的，何况这一手正好，她立时笑道：“他们既无用，自然要裁了去。论来，就是宝玉房里，如今又有几个丫鬟？那还都是老太太、太太给的，算来也就麝月一个大的。可见这爷们渐次大了，原就有些不同。”
　　一行说罢，她回头便吩咐丰儿：“去，将这些个人都裁了，另挑两个好的来。”口里说着，又与探春道：“只是全换了，环哥儿未必顺遂，我瞧着，这个跟那个丫头，倒还齐整些，竟留下来吧。”
　　探春一看，见一个是凤姐前头问话的，另外两个丫鬟，穿戴也比旁个不同，倒有些体面的样子，说不得就是贾环跟前得用的。
　　她想了想，也便许了。
　　几个丫鬟小子忽而被打发了，一时有些慌乱，但又想着贾环素日的情景，也没觉得日后有甚个前程，又有凤姐探春盛怒在前，竟只是挨挨挤挤着行了礼，便随丰儿去了。
　　这一番形容，倒看得凤姐探春两人都有些怔忪，再相互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自往里头看贾环。
　　贾环已是敷了膏药，如今稍有烧热，嘴里含含糊糊的将说不说的。
　　凤姐看了一眼，便命将大夫请来，隔着屏风细问，果然如丰儿所言一般，她便道：“如今环哥儿有些症候，便留您在旁住下，夜里或有什么，施药施针也顺遂些。”
　　那大夫本系贾府常请的，听了这话，也便应承下来，且随小厮出去，往厢房那边住下。
　　凤姐便又回到屋中，见探春面色沉沉，坐在一侧，因宽慰道：“听大夫说来，这打得虽不轻，到底没伤着骨头。妹妹也不要十分担心了，后面吃药休养，至多也就一二个月，必也就齐全了。”
　　“他自己不争气，原是该这一打的，我又拿什么担心去？”探春长长吐出一口气，因瞧着丫鬟服侍倒还妥当，且贾环也没醒来，便起身道：“罢了，且还要去与老爷回话，二嫂子，咱们先过去吧。”

第323章  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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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姐自无不可,探春却稍稍顿足，又嘱咐丫鬟几句，命其待贾环醒来，便打发人告诉她,方一并去了。
　　到了贾政跟前,也是说了两句情景。
　　贾政听罢,沉默了半晌,究竟还是道：“到底是咱们家，打发大夫细加诊治也便罢了。若他经了这一遭,能知道三分,也算是他的幸事。”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又看着凤姐探春两人额上满沁汗珠，想着自贾母王夫人去后，凡府中内务,并外头人情往来等事，都是两人商议料理，十分齐整。如今又要为个贾环,来回奔波，也是可怜见着的。
　　尤其探春本是闺中小姐，最是自在的年纪，如今这些琐碎繁杂却须她料理，着实辛劳。那贾环又到底是同胞兄弟,年纪也小,她的性情,总要顾及友悌两字的。
　　如今这一顿打,那贾环固然多有不肖,原该教训的。只怕这个三丫头心里，未必不煎熬的。
　　想到这里，贾政便唤探春到跟前来，着实夸赞了几句，宽慰她的心，又将及凤姐：“这些时日，府中事务，多劳你们料理周全，大减我的忧虑。若宝玉、环儿能似你们一般，我虽无能振奋家族，倒也不怕什么了。”
　　凤姐并探春得了这话，忙都谦逊，又说几句宝玉贾环年纪尚小，又是读书的大事，比不得她们这些家务事，竟要多费老爷教导云云，也是半谦虚，半宽慰贾政之意。
　　如此说了一番，贾政也觉心情舒畅了些，又打发两人回去歇下：“环儿那里，自然有丫鬟婆子小子服侍，又现有大夫，你们也不必十分孜孜念念，等有消息了，再去料理也就是了。如今忙了这半日，也不是什么结实身子，好自回去歇息要紧。”
　　凤姐并探春自是答应了，一并告退而去。
　　及等到了外头，凤姐便将前头贾赦贾政所说元春随驾要做的预备，提了几句。
　　这是大事，探春自然将放在贾环之事上的心移了大半过来，一一细听了后，又想了片刻功夫，方道：“这些个东西，多半库里有的，添补的有限，何况虽是进上的，我记得旧例，宫中多半还要自备，并不用各处府里的。不过咱们尽心效忠的意思罢了。”
　　凤姐笑道：“理是这个理。只是我们娘娘今岁头一回随驾，又有小皇子，大老爷并老爷的意思，竟是要周全些，尤其是小皇子得用的，不拘用不用的着，都要挑拣好的备下。倒是那些大件的玩意儿，不过走个过场，略作收拾打理，也就是了。”
　　这却与探春所想差不离，只是又点出要紧的地方，探春细思这一注花费也不算大项，只是如今府中人浮于事，竟要挑拣一个可靠得力的来，因问遣哪个去？
　　“我想着，林之孝是个齐整的，素日里也有体面，又不比上头赖大他们奢靡，做事谨慎，倒是个好的。”凤姐先点出一个来，又问探春。
　　探春想了想，也挑出一个人来，却是贾芸：“这些时日我冷眼瞧着，他并他那媳妇儿，着实响快能干，一应的事都心里有数儿，又难得做得齐整。”
　　“难得你竟挑出他来。”凤姐一笑：“他媳妇儿唤作小红，原是我房里的丫鬟，也是林之孝的女儿呢。我旧年就瞧着他们不错，如今你既这么说，可见果然不错。”
　　说及这个，姑嫂两人不觉相视一笑，倒是将今日许多心思都渐渐消去，一面渐渐说起些闲话来，一面到了外头坐了车，径自往园中过去。
　　谁知道才到了大观园角门处，探春下车要往里头去，凤姐隔窗嘱咐她好自歇下云云时，忽得有个婆子从前头赶过来，见着凤姐半张脸，忙不迭上来笑道：“二奶奶，大太太打发人来，立等你过去说话呢。”
　　凤姐听了，也不知又有什么事，只得与探春再说两句，便赶着过去。
　　探春倒是遥遥望了两眼，这才回转过去，一面心里寻思：大太太寻凤姐姐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那边凤姐见着左右无人，也隔着车窗问那婆子：“究竟什么事？”
　　婆子满脸喜气盈腮，因与凤姐笑道：“倒是一件喜事呢。说是那边薛家报了消息过来，道是邢大姑娘有了喜信。”
　　“哦？”凤姐却有些不信，她是深知邢夫人的，自刑家一事后，虽说与邢忠一家略略好些，心底却实是有了嫌隙。何况她也并不喜邢岫烟，如今倒能为她有了身孕，就欢喜到这个地步？
　　那婆子也知道这个，不等凤姐言语，忙就添补上来：“赶巧老爷也在，听说这喜信，便十分欢喜，连说是双喜临门，竟是个吉兆，必要比旧日的例更添一些，也全了这一份好事。太太也拗不过老爷，如今府里大小事，又是奶奶掌着的，便打发我来请奶奶过去。”
　　一听这话，凤姐便挑起眉头，心里一猜便知：论理，邢夫人到底是做姑母的，哪怕官中出了人情，她也要打些平安锁一些个小孩子的玩意儿，好做个意思。如今贾赦既要添，她必是想着将自己这一份也推到官中，好省了一笔花费。
　　这原是邢夫人的性情，凤姐也没有旁话，稍一点头应下。
　　那边车轮滚滚，已是往到了贾赦院中。
　　贾赦如今独占一院，院中的大小事务，凡进出的大项，多半是贾赦自己料理，一些琐碎事体，又归贾琏夫妇，邢夫人因要将养身体，虽说心中不忿，也不敢十分辛苦，不过江自己屋里的事拢总罢了。
　　这会子邢岫烟这事，她便作准了推脱出去，也省了一注银钱花销，是以神色倒比头前好些。及等凤姐过来，也是说得周全大度，竟又多了几分当家太太的体统。
　　凤姐瞧着心里好笑，也不作色，只寻思一番，便与贾赦笑道：“老爷原是做姑父的，那薛家又到底是世交的姻亲，也亲厚，不比旁个，多添些也是合该的。不过，到底要先问太太的意思，方好搭配着来。”
　　说着有比出旧日的例来。
　　比如小孩子的花样，最好要一套儿齐整，里头也有祥云百福，也有百婴戏，又有喜上眉梢，海石榴纹等等：“如今到底是才有喜信，倒不拘婴戏，何况，就是婴戏，也有各色花样儿。我想着，太太既是做人姑母的，总要挑拣个如意的才好。”
　　一番话说得邢夫人眉头微跳，却又说不出驳回的话来，又见贾赦十分催促，只得挑拣了个婴戏石榴的：“我预备打个婴戏石榴的项圈，添一对平安锁，你只比着这花色添补，也就是了。”
　　“果然是太太的眼界，这花纹竟好，薛家那边瞧了，必是欢喜。”凤姐逢迎两句，便转头与贾赦将贺喜的东西大约说来，又加厚一倍。
　　她本就是好口齿的，又说这样的喜庆事，越发引得贾赦欢喜起来，抚须笑道：“你素日是个能干的，这事便托与你料理了。”
　　凤姐满口应下，又与邢夫人含笑言语，十分贺喜，倒把个邢夫人哽得心头发紧，胡乱说几句，便道打发她回去歇息：“你也忙了这一日了，先回去歇着吧。这礼数的事，原要几日，倒也不必着紧。”
　　凤姐笑道：“老爷太太疼我，我是深知的。”到底又服侍两人一会儿，才回去。
　　平儿正侯在屋里，见着她回来，因问道：“奶奶怎么去了这半日？我打发人去问，说是早散了呢。”
　　凤姐知命端茶来，吃了半盏，才将邢岫烟有孕，贾赦吩咐多备些贺礼，又并自己怎么应付等事说来。平儿听了，原与凤姐收拾的手顿时慢了下来，见着左右并无旁人，只个丰儿在侧，便悄悄道：
　　“太太分明是想省那一注银钱，横竖也是官中的，奶奶何必拿话堵她的嘴？如今虽在这府里，只等孝期满了，后面自然也分出去的。”
　　“她有这个心，我便要遂了不成？”凤姐冷笑道：“我旧年也是满心好意儿，又得了什么好？倒被太太记恨上了。如今我瞧着，只这么暗中弹压，明里偶尔露个好儿，倒还畅快些，就是太太，怕也瞧着比我旧日顺眼些。”
　　这话一说，平儿也顿觉无话。
　　邢夫人为人悭吝，又愚犟左性，日子过得顺遂也不觉，倒是近年来因中风之症，不肯出面走动，倒比旧日消停了许多。凤姐的话，虽说尖刻，竟也有五分歪理。
　　那边凤姐犹自言语：“现今事儿总归在老爷手里，我不过料理些闲散事项，一推二做五，越发顺遂。要是她做了这一桩，后面再渐渐有些旁事上来，我夹在中间，又如何料理？倒不如推一把，压住一头儿，后面只这么着，也就罢了。”
　　虽这么说，平儿心里却知道，凤姐犹自记恨邢夫人旧年所为，且邢夫人出身平常，又是继室，且与娘家争持，更使人轻慢三分。
　　可是，再怎么说，那也是婆婆。
　　平儿心里着实怕又生事，因还是劝凤姐：“虽这么说，一些个事，奶奶也不要太计较了。这人急悬梁，狗急跳墙的，何况那还是大太太呢。何必多生事去，能了了一桩，也就了了一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第324章  春江
　　凤姐看她一眼,冷笑道：“要换做往年，你这话倒不错，再怎么着，那也是太太,原事婆母,论起来总是个长辈,须得敬着些。她又那么个性子,一时吵嚷起来，我虽不怕,何苦丢这个体面。
　　可惜着,太太没这个心，只满心要挑我的错处,好炮制整治。既如此，我退让又有什么益处，倒叫她得意了去！咱们旧日就做过一场,如今又怕什么？来个两回，固然不能把太太怎么着，将费婆子几个再挑下马去,总也能消停个二三年了。何况，现还有老爷这一处。”
　　她说得利落，平儿倒怔了片刻，垂头寻思一回，只得叹道：“奶奶这话虽有理,只是未必是个处常之法。往后终究是在一处的。”
　　“这却未必。”凤姐朱唇一勾,一对丹凤眼熠熠生辉,笑着道：“大老爷与老爷本是兄弟,原是极近的。偏偏太太去了,林妹妹又是这么个身子骨，三妹妹终究要出阁的，多半的事还要委我帮衬料理的。二爷本就帮衬老爷，一应的事都能帮衬上来。
　　你瞧瞧，可不是这么个理？大老爷虽与老爷有些嫌隙，可也是嫡亲的兄弟，难道就肯一点不顾，只命我们不许帮衬不成？大老爷再是不好，到底心里是记挂家里的。”
　　平儿听了，也无旁话，只得应承下来。
　　那边凤姐吐露了心中盘算，回头吃了两口茶，却消去了三分得意，只还寻思：虽这么说，可如今大太太诸事不管，下头那些婆子丫鬟也不似旧年那边冒头。一时半会儿，又如何寻到错漏，趁机整治？
　　她这头寻思，那边邢夫人回到屋中，已是佯怒非常。
　　偏偏这会子费婆子因一件事，要求邢夫人，见着她面色形容，忙上前来服侍，一面说些体己的话来。
　　邢夫人虽是悭吝左性，到底费婆子是她陪嫁，跟前得用的人，且因前头贾赦撵走了周瑞家的，看她倒比旧年还重些。见着左右也只两个贴身的心腹大丫鬟，便将前头的事，粗略提了两句。
　　她的为人，凤姐深知，这费婆子原是一辈子服侍的，哪怕说得再简断，她也是一准猜到了。要是旁人，倒还罢了，偏偏这事又也凤姐相干。
　　费婆子旧年便因往园中插不下手，占不得便宜，为人轻慢等事深恨凤姐一干人，后头贾赦震怒，又有凤姐暗中盯梢，明里照令行事等，连累自己打板子革银米等，这两年越发恨得咬牙。
　　一听这话，也不顾凤姐如今煊赫更胜，她便撺掇道：“都是太太忠厚，竟受这个委屈。二奶奶平日里能说会道，精明能干的人，怎么倒叫太太为难？”
　　从此下了一通话。
　　邢夫人本就待凤姐颇有厌愤，再听这话，岂有不妥帖的？只是到底有些大家夫人的体面，也知道这里的话，多半说不出口去的，因而不喜反怒，呵斥道：“这是你改说的话？那再不好，也是奶奶，如今又料理里外那么些事，倒让你们说嘴不成？”
　　“太太骂的是。”费婆子听出这里的意思，忙赔笑道：“也是我糊涂，如今这里里外外的事许多，二奶奶且年轻呢，支应不起来也是常情。太太何不出面料理了？纵然如今要养病，料理外头迎来送往的大事，倒也容易，也省得二奶奶并三姑娘为难。”
　　从此，主仆两人唧唧呱呱商议了一回，且不在话下。
　　却不知如今凤姐料理贾赦院中的事，虽说都是些内务琐事，却应了县官不如现管六个字。不出二三日，便有丫头偷偷告诉平儿，道是邢夫人有心拿凤姐的强，要夺了料理外头大事的权。
　　平儿原也是有经历的，又不甚信这话，当时也只含笑应承，又谢过这丫鬟，回头告诉凤姐的时候，虽一五一十说了，也将自己所想道明。
　　凤姐听了，倒有些欢喜：“却省了我的事。你笼络几个小丫头，使她们盯着费婆子几个。凭是什么事，我不过受些委屈，平了这一遭事，好有三年清净也罢。”
　　虽觉不妥，平儿却只凤姐性情为人，且这又是有心等邢夫人寻隙，趁机做事，她也不好现驳回了，只得应承下来，自己寻思挑拣几个向日里得用可靠的盯梢。
　　凤姐却是少了一桩心事，因在元春随驾秋猎一桩事，越发置办得用心。又因林之孝、贾芸都是得力可靠之人，虽是要紧的事项，这几日也是多半齐整了。
　　见此情景，探春一面细加探查，有意学习领悟，一面将心又挪了大半，且落在贾环身上。
　　却是贾环因前头受贾政杖责，伤势不浅，又因请了府中常有往来的大夫，并非太医等，药物也稍有不足，竟烧热了一日。幸而这烧倒还轻，又是断断续续的，后面针灸灌药，也就渐渐好转过来。
　　今日便有丫鬟打发人来报信，道是贾环已是清醒过来，不似头前两日迷迷瞪瞪的。
　　这探春早积攒下一团火气，只是碍于贾环病势暂且压下，如今听得好转，便在料理事务后，亲自带着丫鬟婆子赶过去。
　　那贾环已是从丫鬟小厮处打听明白，心里也是百般怨愤：旧年宝玉挨打，人人护着，不过将养几日就好了。换做我来，纵然碍着面子回护几句，也是被打个半死！可见老爷也是一心偏向宝玉，又哪里把我这个儿子看在眼中！
　　正自想着，就有丫鬟报信，道是探春来了。
　　贾环趴在床上，扭过头正要说什么，就见一干婆子丫鬟拥簇着探春进来了。
　　他瞧着探春神色，便觉不对，正觉得有些心虚气弱，忽想到自己病势，倒平添了三分怨恨，反倒冷笑道：“三姐姐好自在。我醒了这半日，都没见着人，只说是厌了我，谁知竟不是？”
　　如此阴阳怪气，探春一听，更是动了怒，几步走到贾环跟前，细细端详两眼，竟不发作，反倒寻丫鬟细细盘问了，听说已然没什么大碍，方扭头啪的一声，给贾环脸上来了一下。
　　这一下不轻，贾环脸上登时浮起几道红痕，却是探春太用力，指甲一划，虽然还没破皮，却也留了引子。
　　贾环也是怔了片刻，而后就羞怒得差点跳起来，只是后背至臀的那些创伤一阵激痛，由不得浑身一颤一软，又重瘫在地上，一张脸却已是有些铁青起来：“你！”
　　“我什么！”探春冷笑一声，却没管贾环，点了侍书在外守着，又命旁的婆子丫鬟将贾环这里的丫鬟小子人等都拘束起来，这才会转头，盯着他道：“你自己做得好事，如今倒有脸发作？老爷说得那些，纵然有二三分不实，剩下的多半也是真的，打你一顿，倒还委屈了你不成？”
　　“我……”贾环正要嚷嚷冤枉，又要抱怨贾政偏心，众人轻视他姨娘养的的云云，但被探春那一双俊眼盯住，却又忽得哑然了。
　　他本有几分聪敏，又素知道探春性情为人，知道她这个模样儿，已是认准了的，且她聪敏善察，不比贾政宝玉他们不通庶务，未必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以，他当即有些惴惴起来。
　　探春见此，越发冷笑起来，因问道：“怎么不说了？”
　　顿了顿，她才淡淡道：“你不说，我来说。”说罢，就将凤姐所说种种，并近日她使人打探查访，又并搜检贾环屋舍所知种种，一一道来。
　　末了，她才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要不是怕老爷真个打死了你，我早便将这些事都回了。”
　　“那三姐姐的意思是……”贾环心生不妙，却还是抱着一点奢望，仰头看她。
　　探春道：“老爷必会照着旧日，使你读书上进，这还罢了。只是你将旧日相交的那些家中子弟，笼络的小厮外人，都列个单子给我。你可仔细，我已是叫人把钱槐、赵胜世两个也拘了起来，到时候，一个个问来，有错漏了一人，我便把这事回了老爷。你知道我的，这话既说出来，后面再不会改！”
　　如此一说，贾环顿时如同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那里。
　　探春致盯着他，一句话没多说。
　　“好狠心的姐姐！”贾环心中有百般焦灼，十分怨恨，却也知道情势两字，只得咬牙认下，从口齿里蹦出这一句，就扭过头去：“我照做就是。”
　　“好。”探春也不觉吃惊，到了外头，命侍书取来笔墨纸砚，自徐徐展开竹纸，用镇纸压住，自己碾开墨锭，又用毛笔沾了沾，才命贾环一一道来。
　　贾环前头已是盘算了一回，咬牙将里头三个要紧的瞒下，却将旁个一一道明。
　　因有姓氏，身世，地址，所行何事，如何结交，又做了什么细故，贾环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三十来个人说明白。
　　探春倒也吃了一惊，不免多看贾环两眼：虽然结交的大约都是些匪类小人，只这结交人物的手段，倒也是个偏门的能干了。
　　虽这么想，她也无心理论，只是再三确认后，便坐在贾环床头，又看了看伤处，见着比前头好了些，倒也着实说了些软和下来的话，只是临去前，却又与贾环道：
　　“你屋里丫鬟小子的事，料想必是知道了，我也不必多说。另有一桩事，你藏在床下箱笼里的那些银钱，我都收了起来，只留下十两。往后你再要使唤，便到我屋里去，有个正经的去处，我自然重给了你。”

第325章  他意
　　那贾环顿时一怔,来不及多说什么，只眼瞧着探春去了。
　　探春只说已经弹压了一回，且寻钱槐赵胜世拷问，以完了这事。
　　却不知那贾环一惊后,却生出些庆幸,复而有些洋洋得意：亏得我早有防备,屋中虽有些银钱,却只是留着这一二月花销的，不过二三百两,倒还能搪塞过去。三姐姐倒是好能干,可惜我却也不是好打发的。
　　一行想，一行又将前头探春呵斥弹压下的恐惧去了一半：就是钱槐两人糊涂,名单上有了差池，又能怎么样？难道老爷还真能打死我不成？
　　那边探春已是将钱槐先叫到跟前来，一番呵斥拷问,又比贾环更甚十分。她自来便有口齿能干，如今管家日久，更添了三分威势。
　　钱槐岂有不惧怕的,一番软硬皆施后，他也只得说了名单。却不知幸或不幸，前头贾环手段已是印刻在他心内，兼着癖习相投，就是探春跟前,他也是一味忠心听从,还是将贾环旧日叮嘱万万不可透露的几个人咽下不提。
　　两头一对,竟是差不离。又有几个混忘了名字或者地址的,这钱槐也是绞尽脑汁说些自己知道的,如此一一合拢，竟只有二三人对不上，旁的都是严丝合缝的。
　　虽如此，探春反倒相信。
　　到底这里有三十来人，亲疏远近不定，连着交往起来的时日也有长短，因此或有贾环认得，自觉结交的，钱槐不知。钱槐已是结交了的，说与贾环，贾环却尚未认得。这事人之常情，若果然一个个都对准了，反倒要疑心两人早有商议了。
　　心里这么想着，探春却还是厉声呵斥责罚了一番，命人将他带下去，又叫了赵胜世来。
　　谁知这赵胜世原是钱槐去了，重提来做事的，又多在贾环跟前，这些外头结交的人，倒也认得大半，可细论起来，却多是一二样便罢。
　　虽交代出来，与贾环也好，与钱槐也罢，都有三五个合不到一处的。
　　探春命人一一记下，也照旧一通责罚，自己回头将单子拢在一起，便寻凤姐来细查。凤姐原知道事，得了这单子，立时着旺儿等几个心腹探查，又依了探春所言，往各家言语。
　　说得什么，却也有个讲究。
　　一则是打探消息，细查人员可有错漏。二则却是点破其随贾环做事，使他们父母知道，好做管束。其三又是将贾环的银钱取出，往各个被欺压的人家送些银钱相陪，又言日后再有生事，只管告诉管事娘子。
　　这一套做下来，虽说贾环钱槐两人狡诈，又与那五个人多是暗中往来，竟也被掏出三人，又拿准了里头两人必是结交颇深的。
　　凤姐将这事说与探春，又将人带来，隔着屏风言语。探春听得一清二楚，又是恼恨，又是咬牙，立时与凤姐一道，将这事回与贾政。
　　贾政听说，自是恼恨非常，只是贾环伤得颇重，倒不好十分整治，是以咬牙将日后的功课又加了一倍，且将自己身边的小厮派去两人，命贾环便养伤时，也须苦读。
　　那贾环原就受伤不轻，兼着如今八月，尚且暑热未消，伤疤偶尔滚其脓来，起卧不宁，正是苦楚的时候。偏偏又添了这一桩事，又得贾政十分斥骂，着实凄苦，不免在心内暗暗发誓：这一回是自己得意忘形，才露了这些痕迹，往后必要谨慎小心。
　　虽这么想，但念着尚有银钱、人手在外，家中人等俱不知，他还是存了几分庆兴，且不细论。
　　那边凤姐探春等人也无心理论他，只将预备供上的东西再四检查妥当，又送了奏章与內，元春自皇后宫中得知，自是谦逊推拒的，却也免不了暂用一二。
　　回头，她便打发夏太监过来，赏赐了各人一些东西，又再三问了宝玉身体，方回去。
　　众人见着夏太监形容与旧日不同，越发添了恭敬，言语起来也是十分谦逊，论起元妃，更是少不得将今日多得宠信的事提几句，自然越加欢喜起来。
　　一时回去，旁人倒罢了，邢夫人摆弄两下东西，便命好生收起来，自己吃了两口茶，就有婆子过来回话，道是前头薛家送了回礼来。
　　邢夫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也是不咸不淡：“他们回了什么？”
　　“原是那蝌大爷亲自过来，预备拜见的，因有娘娘这一件事，方辞了去。”那婆子说得简便：“东西倒是齐整，依着这里的礼数来的，还推辞说是小孩儿家，尚在娘胎，当不得这么个重礼，倒是将金银一类的器物都送回了。”
　　“哦？”邢夫人听了这个，神色倒好看了些，因又问道：“老爷怎么说？”
　　“老爷自然不肯，已是打发人重送去了，只把回礼收下了。”那婆子忙回道。
　　听是如此，邢夫人也有些悻悻，倒不好说什么：“薛家倒也算有礼，罢了，横竖与我没什么干系，且不论这个。”
　　正说着话，外头又有人来请安，却是外头贾家的门生傅试家中的婆子，并旁人家的两处。
　　这原是常有过来说话的，哪怕邢夫人如今面容稍有损害，争奈这些人家的仆役人等十分逢迎，又有各处的闲话可打发时间，邢夫人常自躺在踏上，且听她们言语。
　　如今闲来无事，她便也许了。
　　一时进来，那三个婆子自然上前一通言语，叙温寒，道请安，又将各自家中并外头的闲事趣事等说将起来。
　　里头这傅家的婆子最是嘴皮子利落，她又好说个长短，照例说了几句自家大爷傅试的忠心，又并姑娘傅秋芳的好处。虽都是闲话小事，偏她说得极有趣。
　　邢夫人不免笑道：“你家姑娘倒是好性情，为人又细密，不过做一样吃食，也能想到这许多地方，样样都能周全，又不显旁的，倒是比我那媳妇儿还强。”
　　这话一出，那傅家婆子忙笑道：“太太混说了，我们姑娘虽好，哪里比得上二奶奶能干？只是温柔和顺些罢了。”说到这里，她又长叹了一声：“可惜我们大爷因舍不得，千方百计地挑拣，没得倒是误了我们姑娘的花期。依着我的愚见，竟选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强似旁的百倍。”
　　邢夫人听了，倒是一笑：“这倒是一桩要紧的。如今人人都兴亲上做亲，自然是为着妥当两个字。旁个不提，就是我们府里这些个哥儿姐儿的，也都是脱不了这个模子。”
　　婆子听了，心头一跳，忙接口道：“贵府上如今说准了什么亲事不成？”
　　“如今孝中，你们又是外头的，自然不知道。”邢夫人道：“等着孝期一过，那边宝玉与林丫头差不多便要做亲事了。就是三姑娘，与那霍家的亲事，也要打点起来了。”
　　这话一出，三个婆子都怔了片刻，忙问道：“怎么宝二爷也做定了亲事？”
　　邢夫人打眼一看，见那傅家婆子最是焦急，心里一想，也是猜出些意思来，因笑道：“老太太在的时候，便说准了的。只是不许说到外头去，免得口舌是非。”
　　这三人原常往贾家过来的，自然知道贾宝玉也是住在大观园中，便体味出内里的意思来，心里都有些撇了撇嘴：这都做亲事了，倒还让这一对儿住在一处，礼数上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也是宠溺太过了。
　　虽这么想着，她们倒也不敢多说什么，又知贾家这样的人家，里里外外许多丫鬟婆子等服侍的，也没得甚个不才之事，便转过话头，又讲起旁事来。
　　到了这会儿，傅家的婆子仿佛前头说得多了，倒是有些默默，只听另外两个婆子，论起外头的世道来。
　　一个说，如今南边涝，北边旱，老天爷没长眼，真真是越发艰难起来。又说有投亲靠友的，一等过来，说起路上的种种，剥树皮，吃草根，熬到后面连着土也吃，只差没把儿女也吃了……绘声绘色，说得几人都汗毛起来。
　　邢夫人忙喝止了：“这些个话，都是越穿越多，哪里就到这地步了。自然还有朝廷赈灾的。”
　　那婆子赔笑道：“太太自然知道这个，小的们哪里晓得这些个，不过听他说得细，便都全信了。也是这京城里如今越发有些乱将起来，大伙儿都战战兢兢的，才越发传开了。”
　　“要说这个，如今京城里头，只怕还是戎狄那边的消息多些。”旁边个婆子撇了撇嘴，又说出另外一套来。
　　光光剃发这一样，便叫人咂舌，后面说起收继婚来，什么兄嫂啊，继母庶母的，唧唧呱呱的，论起来真个只有嘿嘿两字能形容的。
　　这些个东西，虽说引人入胜，到底面上不大光彩。邢夫人虽也有些听新文的好奇，但听到后面，也着实有些听不下去：“这些个戎狄，真真是禽兽一样，连着人伦都不知道！”
　　“太太，谁个不是这么说呢。”婆子笑道：“也是这事叫人纳罕，才传得什么似的。人要连个廉耻都没了，还能叫人？这戎狄自然也是禽兽一样的。前头还有人说，难怪这外头的战难打，还不知那些戎狄一类的，怎么得凶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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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惠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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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夫人听三人说来道去,总是些不吉利的，也渐渐有些厌烦起来，因道：“怎么都是这些话，连着一桩好事也无。”
　　婆子们一听这话,忙凑趣笑道：“这外头何等艰难,如何比得上府上富贵从容的？我们说与太太这些散话,不过凑个野趣罢了。若说吉利,娘娘如今随驾在侧，又是正经的秋猎,何等盛大,真个光彩喜庆，岂不是一桩大吉利。”
　　“要说这个,倒也不错。”邢夫人一想，也是如此，因就抹过这话不提。而婆子们也心里有数,自然寻些新鲜有趣又吉利的趣事闲事言语。
　　邢夫人与她们消磨了半日，倒也渐渐心气平和下来，又因如今秋热未消,竟渐渐打起瞌睡来。婆子丫鬟们见着，都渐渐压低了声音，不敢吵扰，只静坐相陪，又相互打着眼色,迟疑着要不要先退出去。
　　偏就这个时候,外头忽得有婆子进来回话。
　　邢夫人猛一惊醒,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赔笑道：“原是老爷打发人来请太太过去,又是有一桩事须得商议。”
　　近年稍有这话,邢夫人便有些诧异，因想到管家两字，心底倒是生出个想头，忙命人取来镜奁，稍稍修饰整顿，又打发了傅家婆子等人，自往前头厅堂里去。
　　到了那里，方知道原是平安州的部将又送了礼来，偏这会子凤姐等人料理元春那边的事，竟抽不得空。又有婆子等往女眷处请安，贾赦便请来邢夫人料理事项。
　　邢夫人虽觉没趣，只瞧着收礼两字上，自己且沾着些便宜，倒也完满了这事。
　　只说这也是偶尔一件，谁知后面二三个月，竟渐渐有些旧日走动少了的人家，又自活络起来。一来二去，竟有些旧年兴盛的光景。
　　虽则贾赦如今已无爵位，可被这些个人以一捧，倒也渐渐有些老封君的模样儿。连带着邢夫人，也因女眷往来，渐次心胸开阔了些：凡见了人，都是满团笑脸的恭维，连多看她歪斜的眼角唇边都无有，时日一长，她竟也渐渐将计较的心松了大半。
　　至如贾政、贾珍两处，也是日渐有些旧日的模样。
　　只是贾政念着守孝两字，倒还推脱的多，贾珍那里，却渐渐有些放肆起来，又比着旧日的宴饮赌牌等事，渐渐兴起来。
　　凤姐等人看在眼里，也不理论，只是常日里自家说起来，不免有些议论。又有贾环，因身体渐渐养好，贾政又发狠，比着旧日魇魔法推蜡烛等事后的例，重将他拘束起来，一应课业且在上面加了许多。
　　贾环正自苦楚，又听得这些，真个是百爪挠心：有个同胞姐姐做娘娘，如今家里又多倚仗，纵然老太太、太太去了，谁看不高看宝玉一眼？倒越发把自己比下去了。细想来，也就是我投生在姨娘肚子里，人人都奉承他去，真真叫人不服！
　　一面想，一面看着课业，越发咬牙起来。
　　只因拘束得狠，旁人也不理论，就是探春偶尔看一眼，也多是疾言厉色：前头单子一件，着实让她失望，又平添了犹疑，不免越加严苛。
　　倒是宝玉瞧着家中景象渐渐和缓，且贾母王夫人之事也将将一年的光景，不免将悲戚之情暂了，又瞧着瑞哥、贾兰、贾菌等用心功课，自己便也留心起来。
　　贾政虽是严父，但瞧着如此，倒也添了些宽慰。又因贾母、王夫人临终前含泪百般惦念嘱托，贾宝玉也是经历离殇，他倒渐渐去了些严加管教的心，比旧日更显宽和。
　　如此一来一往，父子两人虽还有些隔阂，却比旧年的关系，又亲近松缓了许多。
　　里头种种，且不细论。
　　只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秋尽冬来，眼瞅着便是腊月的光景，贾家两府便也收拾起来，预备年节的事项。
　　虽说因贾母、王夫人两件丧事，两处尤其是西府这边，自然要减去许多热闹，一应妆点也须素净。可到底两人故去已是一年多，又是年节，倒也照着旧例置办起来。
　　外头装饰不过稍作替换，也不敢用大红大紫的，也不置酒宴等事，仍旧维持这守孝之家的模样。可里里外外走动送礼的世交、姻亲、门下、部将并朝臣等等，却又比前头二三年热闹起来。
　　譬如什么邬家、孙家之流，也渐次往来走动。
　　凤姐并探春两人，虽说聪敏能干，到底前头这些个事，还是王夫人一力料理的，如今忽一并上来，她们虽还能支应，却也不免有些忙乱。
　　贾琏瞧着，便说与贾赦、贾政两句。
　　贾赦便有些犹疑：“往年倒还罢了，如今你太太到底有病在身，倒不好十分操劳。东府那边珍哥媳妇倒好，只他家也忙乱，又如何帮衬我们。”
　　这话一出，贾琏也不好多说了。
　　毕竟邢夫人这里，论起来还有诰命一件，怕是要得罪人的。
　　倒是贾政犹豫了片刻，因道：“我瞧着外甥女并四丫头也渐次大了，她们也是极聪敏的，或是能帮衬一二。便不论这个，两人学着料理起来，往后也是一桩好事。”
　　贾赦无可无不可，只嘱咐贾琏多担待起来：“咱们家如今还守孝，虽说是年节，里头也没得大操大办的礼，只外头礼数要紧，你比着旧年的例，好生料理起来，也就是了。凡有要紧的人家，或是寻你叔叔，或是寻我，我们出面料理，也就是了。”
　　听的这话，贾琏也只得答应，心里却有些没滋味。
　　他瞧着近日凤姐事多，又是年节将至，不免念及尤二姐处，打量着能见一面，领略领略，倒也罢了。谁知这差事未得松快一二日，偏还多了些，也是无奈。
　　他身边的小厮兴儿原是贴心人，自然瞧得出来，想了想倒还劝其贾琏来：“二爷还念着那位？依着小的说，纵然是个天仙，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二爷只念着不忘，怕是没得手，不免越想越心痒痒。”
　　贾琏听了，伸手踹了他一下，一面道：“你小子知道得倒多！”
　　“嗨！”兴儿也不多，生生踉跄了一下，做个古怪样子逗趣，一面赔笑：“小的也是怕二爷过了那兴头，反倒后悔起来。那到底有了人家，又到底是尤大奶奶的妹子，料理总比旁处艰难。这天底下的美人也多，何苦惹这个不自在！”
　　他说得在情在理，贾琏却不理论。
　　论说这事，连着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昏了头，几回因这尤二姐没脸，偏偏就是忘不了，也不知怎么回事。
　　正自想着，忽得就有外头的长随赶来回话，说是世袭指挥孙绍祖孙大人亲自登门拜见，又送了年节礼物来。贾琏便有些不自在，瞎了一声，甩了甩袖子，便往外头迎客，口里却有些抱怨：
　　“他家许久不曾登门，还在外头言三语四，说着老爷打点不得人，倒使了他的银子，如今又过来做什么？”
　　一径说着，又着兴儿去告诉贾赦。
　　及等出去，他自换了一张笑脸，上前与那人高马大的孙绍祖一通寒暄，又推辞年礼等物：“使不得，我们两家原系世交，哪里用得着这个。”
　　那孙绍祖哈哈一笑，竟有些豪爽的样子，也是陪着说了一通应酬话，方问贾赦贾政近况。
　　贾琏便叹了一声，因道：“因着家祖母、家叔母过世，家父家叔自然比不得旧年自在，这一年竟瘦了许多，也不肯往外头走动，我们做小辈的，也是担心不已。只是这也是孝心，竟不敢多说。”
　　孙绍祖听了，倒也点头称是，因笑道：“这也是难免。”却又做出些踟蹰模样。
　　贾琏心里会意，面上却懒怠理论，只陪着说笑闲话，预备打发了也就做罢。谁知说了一盏茶的光景，眼瞧着孙绍祖有些离意，忽得有个小厮过来回话，道是贾赦来了。
　　一听这话，这孙绍祖便双目一亮，面上多了些神采。
　　贾琏瞧着如此，只瞪了那小厮一眼，也无旁的法子，只得与他一并相迎贾赦。
　　说来，这贾赦也是一个心思，不为旁的，就是前两年得了孙绍祖的银钱，着人打点官职，谁知竟不成。虽说这样的事，也有退回银子的，也有不退回的，他心里却有个数。
　　因念着孙绍祖本为门生，又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难得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倒是看得十分合意。偏偏前头托付的事没成，往年理论起来，倒有些讪讪的意思。
　　如今家中情势一变，前头孙绍祖委托的事，不消十分料理，竟有人悄悄递了消息过来。贾赦自然有些得意，今日听说孙绍祖过来拜见，便想着趁这会子一并料理了旧事，也省得外头说起话来，倒损了自家体面。
　　是以，这才过来。
　　当下见了面，行礼后彼此说几句温寒，贾赦也不愿多做应酬，只遣去小厮人等，自将这事粗略说与孙绍祖，因又道：“如今已是说准了，你只消往那兵部金侍郎处应个差事，照例行事，这差遣自然能顺顺当当到手的。”

第327章  活络
　　此话一出,那孙绍祖自是欢喜非常，拱手下拜，正欲弃了旧年的嫌隙，重做攀谈结交之意。
　　谁知贾赦却并不十分理会,不过粗粗应酬几句,便完了这一桩事,转身就走。
　　孙绍祖见着,眼中神采一暗，面上却还是堆满笑,在贾赦背后一拜,后又与贾琏言语起来，口里倒都是世交一般的意思。
　　贾琏本就厌他言行,又见贾赦只是匆匆完了事，便越发不在意，也不与他十分言语,不过说些温寒闲事，旁的一概不论。
　　如此小半盏茶的光景，孙绍祖倒也瞧出意思来,心里暗暗有些懊恼，复又生出些恙恨，只不肯显露，外头倒百般赔礼的模样。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知道多留无益,再说几句话,便托辞拜离。
　　贾琏将他送到外头,略一拜礼,眼见他转身走了,自己也不多留片刻，立时回去。
　　倒是这孙绍祖听得脚步响动，倒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眼瞅着人影全无，不过两个小厮侯在那里，他眼珠一动，掠过高大阔朗的门庭，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才又径自去了。
　　到了外头，自上了马，他一路也无旁话，一等回到家中，才叫来管家：“去打听打听，那贾家可还有什么姑娘正当年岁？”
　　那管家却还记着旧年打听过贾家的消息，稍一思索，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大爷的话，早前大爷做亲事，便问过他家，只是那会儿他家二姑娘已是定了婚事，旁的又年岁尚小，并未做亲，便不曾理论。小人还记得，他家有一位三姑娘，早前便说定了南安郡王府上，另有宁国府那边的一位四姑娘，只是年岁太小，怕是与大人未必相当。”
　　孙绍祖有些不耐，摆手道：“南安郡王府上，我自然知道，倒是做得好姻亲！你让你去寻他家极亲近的姻亲世交家的女孩儿。哼！现在外头流言也多，我倒是想要登门求亲，可惜着，怕是不入他们家的眼！”
　　一行说，一行又有些悻悻然，不免伸手一推，把个桌案推倒：“不过靠着姻亲的力，一概都是猪狗一样的人物，倒在我跟前拿大！哼，如今我是奈何不得，往后，可要看看运道了！”
　　管家见着，忙往后退了两步，立在角落里，一声儿也不敢出。
　　那边桌案反倒，笔墨纸砚并茶盏书卷滚了一地狼藉，孙绍祖一脚踩在上头，眼里射出狼一样的光：“还不赶紧下去查探！”
　　有了这一句，管家如蒙大赦，低头弯腰应了一声是，便快步退了出来，脸上却是冷岑岑出了一层细汗。
　　外头候着的小厮早有些战战兢兢，见着管家如此，忙上前来搀扶，又打叠着小心探问：“大管家，大爷这是怎么了？”
　　管家摇了摇头，见都是孙绍祖随常服侍的人，便随口嘱咐他们：“大爷恼了，你们仔细些，没有叫唤别进去，一时进去，也要打叠着小心。”
　　说罢，便匆匆走了。
　　那边贾家浑不知孙绍祖这边的想头，只是百般忙乱不休。
　　这日，又有乌进忠领着人押送粮米银钱等物。
　　凤姐如今虽管家，这些个事，旧年却是王夫人料理的。这会子不免要回了贾赦、贾政两处，得了应允，又请贾琏在外，自己并探春两人在里头着人盘算清点。又有黛玉、惜春两人，也帮衬着料理事体。
　　那乌进忠早写了各色孝敬供上的粮米等物，不过着仆妇等人清点入库，原是小事。只是今岁收成，就比旧年减了二三分，休说凤姐等人面沉如水，就是外头的贾琏一看，也要抱怨。
　　乌进忠少不得将里头的艰难诉说一回：“小人不敢欺瞒，原是这年景一岁不如一岁，倒有一半的田地，竟要赔损的。偏又添了许多流民强人，常有劫掠，一整年竟没个歇停！小的们只好打点人手，百般防护，连着过来的时候，差点也被一伙强盗劫了去！幸而，带的人手多，又与那边府里的管田庄的兄弟一并走，虽死伤了几个，到底还护住了。”
　　这话一出，贾琏也是吃了一惊，忙道：“什么？竟还打死了人！”
　　“怎么不是！”前头乌进忠便说了一通天灾的话，只是贾琏并无十分理论，如今再见他倒在意这个，忙将里头的艰难险阻描绘了十分出来。
　　贾琏听了，倒是有些嗟叹，面上的不满也消散了大半。
　　乌进忠拿眼角余光窥探两下，心里便松了，忙满口称是，正要告退下去歇脚，忽然里头出来个婆子，问他今岁究竟有什么天灾，又有哪里的人祸，竟要列个条陈的样子。
　　这是从来未有的事，他不由一怔，脑中急转，口里已是应道：“一时理论起来，小的也不知如何说起。这会子想来，也只几件大的还记得明白。”
　　说罢，他便将那几桩粗略说了一回。
　　那婆子听了，进去回了话，出来便道：“奶奶姑娘们说，如今天色已晚，你也受累了，这些个事，也不急于一时，竟安生歇下。明儿后儿得空，列个条陈送进来便是。”
　　这乌进忠听了，忙垂头答应了。
　　婆子进去，自然回了话。
　　才说完，就有贾琏进来笑道：“你们倒精细，连这个也要个条陈的。”
　　一听这话，凤姐便看向黛玉，笑着点头道：“原是林妹妹说的，道是她那里都是这么定的，我听着倒是有理。一应灾情如何，又有什么强人，总要有个条陈，细论明白才是。不然咱们也只凭他们说去了。”
　　黛玉忙谦逊道：“我倒不理论这个，只听紫鹃那丫头向日里这么料理，便多问了一句，倒不知府里的规矩，原是不同的。”
　　“这却好。”探春道：“一应都有细故，查起来也明白，便是编，首尾相合，也是难的，又现有例证，一查自然明白。”说罢，她看向黛玉：“我素日看紫鹃，差不多的人都不如的，如今瞧着，果然是。”
　　“倒论不得这话。”黛玉一笑，将这话岔开：“只那乌进忠，倒似有些藏掖。”
　　贾琏拿起茶盏吃了两口，便放下：“这田庄的事，原就油水足，自然有藏掖的。只是晾他也不敢太过。”
　　“怎么又是太过，怎么又是不过分？”凤姐却冷笑一声：“他们在那田庄里，也是老封君一般，咱们倒似打秋风的一般。”
　　听得这话，贾琏拿着茶的手一顿，因问道：“难道你又要查账？”
　　“这盗贼四起，我如何查去？”凤姐听这话不对味，因瞟了贾琏一眼，嗔道：“何况我算哪个牌位上的人？旧年太太且不查，我这会子查探又算什么？我得不了甚个好，倒平白落个刻薄名声。”
　　探春笑道：“凤姐姐抱怨是抱怨，若果然这么想，早不提这话了。”
　　“这我深知的。”贾琏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凤姐身上掠过，重端起茶来吃了一口：“罢了，先不论这个，东西都清点明白了？”
　　凤姐道：“这是自然。”
　　几人说了一回话，又将旁的杂事料理明白了，便各自散了去。
　　凤姐自与贾琏一道，黛玉便与探春、惜春回园中，一面走，一面不免说些闲话，谁知还没到园中，就见着李纨的小丫鬟过来，笑道：“奶奶打发我来告诉姑娘们，宝姑娘并蝌大奶奶往这边顽，正在她屋里呢。”
　　“怎么这会子倒过来了。”探春含笑道：“好一阵没见面了，咱们便过去坐坐罢。”
　　黛玉并惜春只得答应，一时过去，彼此叙话一回，两人便方散了。
　　惜春是为着自己屋里的事，黛玉却是因为时气所感，稍有咳嗽，虽比旧年病症轻了些，汤药等物却还是预备起来。这会子回去，自然是为了这个。
　　果然，一等回去，紫鹃便上来与她解开披在外头的石青羽缎白狐狸里的斗篷，一面问道：“姑娘怎么这会子才回来？”
　　黛玉便将乌进忠一件事说与她听，一面叹道：“凤姐姐与我们说，只怕明岁用度越发吃紧了，旁的不提，几样细米里竟只有旧年的一半，越发艰难。”
　　紫鹃沉默了片刻，因又问黛玉：“那些下等的粮米呢？”
　　“自然也是短了。”黛玉应了一声，忽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向紫鹃：“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几年旱涝不定，连年灾荒，如今外头宅子那边人口滋生，这几年常有说要买些粮米来。”紫鹃一面与黛玉言语，一面笑道：“偏后头开了个粮铺，只怕未必如往年那般积攒下来。”
　　黛玉眉间微蹙，因问道：“姨娘他们竟虑不到这一处？”
　　“这倒不是，不过姑娘提起来，我便想到了这一出，并没问这个。”紫鹃打量着黛玉神色，有心让她添些忧虑，多积攒些粮米：“想想那乌进忠送钱粮入京，这浩浩荡荡一群的车马，又都是些下地的结实男人，京城附近的田庄，这都差点被劫了去。可见这流民强人之多。送来的粮米，姑娘又说了，比去岁还减了许多，可见越发艰难。我方有些担忧。

第328章  水暖
　　“你说得在理。”黛玉缓缓坐下,眉眼微微颤动，似有一泓秋水荡漾：“如今这世道，竟越发不堪起来。有话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可为什么能知能识,自然是差不多的人,都不是那劲草诚臣。咱们不过小儿女家,眼见着局势如此,竟要未雨绸缪，善自保重才是。”
　　说罢,她转头看向紫鹃：“你打发个婆子出去,告诉姨娘并张伯李叔他们，请他们这两日得空,到里面与我见一面。”
　　紫鹃一怔，忙道：“姑娘要定在什么地方？”
　　黛玉道：“比着旧例，他们回了消息,你便告诉凤姐姐一声，不拘什么清净厅堂都使得。不过说个话罢了。”
　　如此说定了，紫鹃自去寻了婆子,命她带信出去，谁知回来，就见着宝钗等一群人含笑入了院中。
　　紫鹃忙吩咐春纤等人烧水烹茶，自己则去厨下取了果子点心，而后一并奉上来。
　　那边宝钗却正愁眉叹道：“如今年景不好呢,我们家虽花用不得什么,到底有两间铺子,眼瞧着一应的东西,都似见风长一般。可怜那些小户平民,不免越发艰难起来。”
　　众人也都有些嗟叹。
　　宝玉更是皱眉：“偏这时候，朝堂倒无人料理齐整！齐家治国平天下，原是情理可通的，我料想，若凤姐姐是个男人，倒比他们这一群酒囊饭袋的能干十倍。”
　　这话一出，众人都自笑了，倒是将前头的忧愁去了大半。
　　正要言语起来，忽得听见有人报信，道是云姑娘来了。
　　一句道出，众人都是有些诧异，相互看了看，竟自笑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做法不成？偏她也来了。等会子，难道二姐姐也归宁不成？”
　　提起这话，宝钗却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倒听哥哥提了一句，道是他昨儿遇见了卫公子，原说要吃酒，偏他说明儿有事，许是还要将云妹妹送来这府里来，便辞了去。”
　　“怪道姐姐今儿过来，原来是云姐姐的面子。”探春打趣一句，便命丫鬟婆子相请：“请云姑娘往这里来，就说我们现聚诗社呢。”
　　一面说，她一面转头看黛玉：“林姐姐且饶我这一回鸠占鹊巢，且凑个趣儿——咱们上一回诗社，都好有一二年的光景了。如今难得有这个巧宗儿，竟尽情一回，也还罢了。”
　　“你既有这雅兴，我自然情愿退位让贤。”黛玉一笑，目光掠过满堂人等，落在那半旧的石青猩猩毡软帘：“只怕云妹妹这会子过来，未必得闲呢。”
　　众人一静，倒也添了些疑虑。
　　只探春却还是道：“果真有事，必不能送云妹妹过来这边儿的。”
　　一时议论了几句，就听到外头大说大笑声隐隐传了进来，众人相视一笑，正待言语，就见着那帘帐一动，湘云笑着进来：“好个热闹！我却赶上了！”
　　一行说，早有丫鬟婆子上前来与她解了外头披着的羽缎斗篷，稍作收拾，又端来俨俨的茶送上来。
　　湘云接了茶盏，也不吃，只含笑与众人寒暄一回，方提了今日过来的事：“原说着今日去拜见那边外祖母，他想着正与这边府里相近，若得空，便送来我顽半日。本是说一说，谁知竟真个成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探春又提了作诗的话。
　　湘云的性情，听得这话，岂有不肯的，不过两三句话，便兴兴头头与探春议论起来。
　　看她如此，黛玉等人也不肯扰了她的兴头，又觉自贾母去后，诸人常自哀戚，久未如此热闹过了。如今便不吃酒饮宴，不过凑趣做个雅事，倒也不为越礼，便一并琢磨起来。
　　如今头一桩，便是定下题目。
　　宝钗想了想，因道：“我听了半日，你们说得虽不错，到底不如眼前的景儿。今儿可巧也有雪，外头便是千岗翠竹。自来梅雪便是常事，倒是雪竹略逊一筹，不如便择了这个。”
　　她说得妥帖，也确是现成的景儿，众人相聚一会，至多也就两个时辰，实耽搁不得多久，便商议一回，应了这个话儿。
　　这热闹景象，满堂花团锦簇，本是紫鹃素日所爱，但因心中有所想，紫鹃呆了一阵，着实觉得繁华热闹太过了，便出去走动了走动，好透个气儿。
　　谁知到了外头，却见着翠竹森森，竹叶绵绵点缀着一层雪，原是半化了的，偏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层细雪，倒添了三分静谧。
　　紫鹃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团轻薄的雾气便散了开来，复又有一股寒气顺着呼吸沁入口鼻心肺，浑身一颤后，倒觉得心神为之一清。
　　前头那些忧虑烦扰，原是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这会子神智清明起来，本是合该思量的时候，偏偏却又没了这个心，倒有些恍恍惚惚的轻松惬意。
　　她便在这清明与轻松之间，怔怔出着神，脑中也没细细思量什么事，不过左一件右一桩的闲事胡乱浮动。
　　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一阵脚步响动，又有带着笑的声儿传来。紫鹃转头看去，却正巧见着翠缕从那边过来，一张粉面眉眼含笑，娇俏俏立在那里，正伸手相招：“你只傻呆呆站在那里作甚么？快过来！”
　　紫鹃一怔，正要走过去，抬脚却觉得浑身有些僵冷，一时半刻竟抬不起脚来。
　　那边翠缕仿佛也看出了点什么，也从那边走过来，因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紫鹃嗳了一声，跺了跺脚，搓着手笑道：“刚在这里出了一会子神，脚倒有些站麻了。你叫我去作甚么？”
　　翠缕噗嗤笑了出来，眉眼舒展，显见着心神畅快，听了紫鹃这话，伸手一摊，里头却放着一只银制的九连环：“这是我们姑娘新得的九连环，是新制的样式，好生难解，我们顽了半日都不得，倒想起你来，偏你又不在。”
　　“这诗做完了？”紫鹃一怔，因问道。
　　“才完了，奶奶便叫我们把新买的新鲜玩意儿取来，散与众人顽。”翠缕一面拉住紫鹃的手，搓揉一番后，见她已是恢复过来，因拉着往里头去。
　　里面正自热闹。
　　湘云一面散了东西，一面说些外头的事项：“我坐在车轿里，偷偷瞧了半日，倒觉得街面上好生疏冷，比不得旧年老太太打醮的时候。”
　　“那会子到底是一桩事，人人瞧见了凑趣，也是有的。”探春笑道：“你这会子不过一两辆车马，十来号跟随，京城里也是常有的，自然也凑不成趣儿。”
　　“这我自然知道。”湘云摇了摇头：“只我出去也非这一回，但瞧着街面，实大大不如旧年，瞧着怪凄清的，也不知是不是赶巧碰上冬日了。”
　　宝钗便有说了几句自己所知。
　　黛玉听了一回，又见着紫鹃进来，便问她道：“我记得前几日你出去料理事，你瞧着又怎么样？”
　　紫鹃早听了一耳朵，见黛玉言语，想了想便顺口将话题岔开：“如今冬日里，自然人少些，何况今岁年景又极不好，更添些萧条也是常情。只是这二三年，总归是如此，倒论不得这话。若论起来，如今城里传得多的，怕还是北狄那边的事儿呢。”
　　这话一说，众人都觉得有些稀罕，忙问什么事：“这年景倒是说过几回，却不知什么北狄的事。倒要听一听你这话。”
　　“奶奶姑娘们既有心，我便多说两句闲话。”紫鹃一面倒茶与黛玉，一面含笑道：“咱们说那是北狄，他们倒是自称大金的，说是旧年甚么北宋时金人的后裔……”
　　一时说将起来，甚么剃发，甚么收继婚，又有饮食，人参东珠等事，也有传闻，也有实据，又有几样童谣，说起来竟十分有趣。
　　非但丫鬟人等，就是黛玉、宝玉、宝钗、李纨等人，也都听住了。
　　及等后面紫鹃说罢，众人还有些余味未绝，因里头参合的东西也多，又有历史，又有童谣，又有细故，又有八卦，不免纷纷议论起来。
　　湘云先便是皱眉：“都说戎狄禽兽也，果然这话不错。身体发肤出自父母，岂能轻毁？后面越发连人伦也不顾，真真是叫人齿冷。”
　　宝玉、黛玉、探春也自点头称是，因道：“也难怪有那么些童谣，自来这等禽兽荼毒华夏，史上原有据的。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未必不是些有识之士，故意传扬出去，好使朝堂有所警惕。”
　　李纨也自点头，又叹道：“只是未必有用罢了。”
　　“罢了，不提这话了。”宝钗在旁笑道：“据其位谋其事，咱们又是哪个牌位的人，倒要议论这些朝廷大事了？依着我说，今儿倒是见识了，往年说起这些北狄南蛮，不免都是些莽荒禽兽等话，却不知饮食起居等竟还有许多事体，也是自成一格的。”
　　提起这话，她轻轻一叹，因笑道：“可见我也是井中之蛙，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许多细故。”
　　她这话一转，众人也觉有理，倒是将前头的话抛开来，又向紫鹃问了许多细故。
　　紫鹃知将自己所知的描摹两句，目光却落在宝钗身上，半晌才笑道：“果然是宝姑娘，我旧日问金钏儿他们这些话，他们还觉疑惑，如今瞧着，倒不只是我一个儿。”

第329章  跳将
　　宝钗目光微微闪动,含笑道：“你若是个没主见的，妹妹如何能将这些个事交托你去料理？自然是知其能而任其事。”说到这里，她微微感慨：“也难怪，原是老太太跟前得用的。论起来,我还罢了,独琴妹妹那里,若得个臂膀,强似旁的十倍。”
　　她这话一出，众人便都看向她。
　　又有湘云敏捷,忙问道：“琴妹妹怎么了？”
　　“论起大略,倒也不显什么，只是细故上面磨人。”宝钗摇了摇头：“今儿我原也下了帖子来请她,偏又不能。到底是出了阁，到了人家家里，总有许多不合家中之式的地方,须得用水滴石穿的工夫，才合水到渠成的圆满。”
　　众人听她的意思，却似梅家颇为拘束,旁的倒还罢了，因想着宝琴为人，原是无人不爱的，总归不会太差，因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独有黛玉心中领会,只是人前不好言语。
　　偏有个宝玉,原在黛玉并薛蟠处知道了些事项的,又有一派赤子之心,虽这么些年改过了大半，终究没磨去天性，竟自悻悻道：“琴妹妹那等人品，这梅家不知善待，也是可恨。”
　　黛玉伸手悄悄往他袖子上一拉，含笑道：“又胡说，不过一时有些不合式，哪里论到这个了？那梅家也是诗书文翰之家，自然深明礼法，必不至于生乱的。”
　　众人见他们言语似有所指，偏又含糊着，倒添了三分疑惑，因又看向宝钗。
　　宝钗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不过两三句话就带了过去。里头旁人犹可，湘云旧年住在蘅芜苑，与宝琴极相得的，不免留心三分，这会子虽问不得，却还是记在心底，意欲后面盘问明白。
　　那边探春已是另寻了个话头，言语起来。
　　众人吟诗已罢，又顽了些小东西，说了些闲话，转眼已是一个多时辰，厨下又送来羹汤，各人挑拣着用了一些子，因有旁事，便自散了去。
　　湘云有意多留一会儿，因悄悄问宝琴之事。
　　黛玉见着，少不得说两句。倒是宝玉恨恨将自己所知道来，因啐道：“说是甚么诗礼之家，做出这等事来磋磨人，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他如此，湘云自也有些着恼：“可恨咱们也不能如何，倒凭他们欺负了去！”
　　“这却未必。”黛玉道：“琴妹妹为人，原是极可人疼的，薛家岂有听凭的？只不过新婚未久，他家也未过分，才且忍耐。若果然不改，琴妹妹断乎不肯，薛家也要从长计议了。”
　　虽这么说，她神色间却还有些喟叹，宝玉并湘云更是面有不平之色，只是这究竟是姻亲家的事，且未破了格，议论一番也就暂且压下。
　　便这会子，就有报信的，道是卫若兰已至，湘云也只合依依惜别，且不在话下。
　　众人皆散，宝玉因念着婚约，也不合十分留下，只嘱咐黛玉安生将养云云，便也回去。那边紫鹃已是捧了汤药来，见黛玉犹自有些出神，便笑道：“姑娘想什么呢？”
　　黛玉回过神来，见了汤药，她惯常吃药的人，也不觉如何，只取了汤匙一勺勺饮尽，又含了一枚蜜饯，方觉得好些，与紫鹃道：“我想着，竟要与凤姐姐、三妹妹商议一回，竟多积攒些粮米才是。”
　　“姑娘这话虽在理，只怕银钱不凑手。”紫鹃道：“如今年节下的，正是花费的时候，我听说今年还要预备给娘娘并小皇子的东西。虽宫中未必得用，却必要供上的。这是一注大的，这年前年后外头姻亲故交少不得有些饮宴喜事，又有里头各处的花销。如今在孝中，自然去的少些，可今岁进得更少，未必能挤出这一注银钱的。”
　　黛玉如何不知这个，可她也是有见解知道的人，因摇头道：“那些虽是要紧的体面，可也瞒不过根本两字。如今外头的局势，外有戎狄，内有饥荒，并盗贼四起，流民无数，若后面二三年年景好些，倒还罢了。
　　若果然不能，只怕这局势也要江河日下了——你素来爱读史，自然看得明白。咱们这里，也是大家族，奴仆无数，纵然外头乱了，只消能聚集起来，总能支撑，可要是粮米不足，必是支撑不住的。”
　　她这一通话，说得紫鹃登时怔住，半日也回不过神来：这、这是林黛玉想得到，说得出的话？
　　“怎么了？”黛玉却觉出她目光里的古怪，因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一番掂量，便猜出了五六分：“可是觉得我思虑太过，想得深了？”
　　紫鹃眨了眨眼，心里有些疑惑，口中却忙道：“姑娘原说得在理，如何又说思虑太过？”
　　“你这模样儿，却不似这个意思。”黛玉摇了摇头，目光遥遥落在紫鹃身上，分明是近在身边的人，却似远远望着一般，竟有些说不出的意蕴：“这一二年，你每每说及外头，便提心吊胆，备粮草，建坞堡，买宅子，置产业，又打听北狄南疆并朝堂诸事，怎么如今倒疑惑起我来？”
　　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一声，双目拢愁，眉间微蹙，倒有许多哀愁一般：“旧年我还只说你这人好思虑，未必是真。可这几年看来，倒是我鼠目寸光，竟不知局势两字了。”
　　听的这话，紫鹃心里一颤，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黛玉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她面庞上，停了半晌，忽得转过话头来，因笑道：“好了，不提这些叫人心烦意乱的事。不管凤姐姐三妹妹她们如何料理，只你在外头格外多预备些，料想总能接济一二的。便这两年竟安然无恙，咱们赔了些银钱，也不值什么，横竖也有粮铺可卖出去的。”
　　“是。”紫鹃心里有些异样的古怪，偏又不好张口说出，又见这是她情愿的事，只得点头答应，又提了一句：“姨娘她们方才回了信，道是后日便可过府拜见姑娘。”
　　黛玉点一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转而道：“这会子也该用饭了，你去吩咐一句，做些清淡的来。”
　　而后用饭，洗漱，乃至安然睡下，竟一如旧日，并无差池。
　　紫鹃虽还觉得有些异样，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黛玉，翌日便与凤姐、探春等商议采买些粮米，而后日与钟姨娘、张伯、李叔等人于小花厅相见，却是比着前头与紫鹃说的话，格外嘱咐了预备粮米药材等物，又并仔细防卫盗匪等事，倒将钱财一件事往后挪了。
　　如此种种，紫鹃看在眼里，年前最后一次与江霖相会，不免提了两句这些事。
　　谁知江霖听了，反倒飒然一笑：“你这是当局者迷。那林黛玉也是聪明人，又与你日日在一处，既亲密，便容易察觉。何况你做了许多事，她事后一想，岂能没有个念头？一次两次，这后怕也好，感激也罢，多了便有了依赖信任，天长地久的，自然你说了，她便能信个七八分的。”
　　听他这么说，紫鹃代入进去想了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因将这一些疑惑放下，又与他商议些要紧的事项，方才各自散了。
　　只临去前，江霖却又递了一只小小的护身符荷包，低声道：“既到了这里，求一个心安也罢。”
　　紫鹃一怔，伸手接过这荷包，指腹微微滑动，摩挲着上面稍有凹凸的纹路，半日说不出话来。但觉出自己眼里有些酸痛，她忙压住那点矫情一样的情绪，低声谢过，藏到怀中。
　　而后，她想了想，也将自己系着的一只荷包取下，递过去：“比不得你用心，倒还是我自己作的，里头有两个小金裸子，上头也镌了些吉利花样儿，权当回礼了。”
　　听了这话，江霖不由端详了两眼，才郑重收下，一面道：“说不得这话，你好好保重，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告诉我。”
　　一行说罢，他虽还有些不舍，却也毅然而去。
　　紫鹃将他送到外头，眼瞧着人去了，方又寻钟姨娘等人商议事项，又并年节里黛玉瑞哥儿他们过来祭拜等事。
　　好容易将事料理完，这一年也算将将完了，她方松了一口气。
　　虽然前途茫茫，还有许多艰难在前，但她瞧着各处因年节添上的喜色，心里也渐渐放松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一年总算过去了。好也罢，不好也罢，总归这一段时间能松快松快。
　　她这么想着，却未曾料到，及等年节一过，邢夫人忽得跳将出来，往贾赦、贾政两人跟前言语，当时便说动两人，竟将家务揽了下来。
　　一应事体，日后多半往她跟前先过一遍。
　　虽说照礼合该如此，但府中上下人等，反倒有些不安起来，常自三五成群的议论。
　　连着黛玉也不免与紫鹃摇头：“大太太自是长辈，照例合该她应酬照应的，只是她旧日未曾料理过这些，总归有些不凑手的地方。也不知舅舅他们，如何就应许了。”
　　紫鹃听了，也放下手里的账本，转头与黛玉闲话：“姑娘说得虽在理，奈何二奶奶如今有病在身，只独一个三姑娘，如何能筹措这些个事？”

第330章  劝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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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鹃不觉一怔,因道：“我听着说，二奶奶只是偶尔风寒，将养两日便罢的。这天长地久的，偶尔一个小症候,也不打紧的。”
　　“凤姐姐只这个脾性不好。”黛玉微微叹了一口气：“为人也太好强了。便有了病症,仗着身子康健,白天黑夜的煎熬,也不理论。若不是雪雁往药房那边取药，恰巧听见一耳朵,怕也不知道呢。
　　凭谁也料不得,她竟逞强不叫大夫诊治，只叫了彩明寻了不知哪本册子上的药方,便着人配药煎熬，还嘱咐了，不许叫旁人知道。”
　　这却是凤姐的为人。
　　紫鹃一听便信了七分,心中一想，便看向黛玉：“这一桩事，姑娘透露出去了？”
　　“若是旁事,我只做不知也就是了。”黛玉唇边浮现一点苦笑：“偏这身子病弱的苦，我是自小到大都经历过的，她又素与我好的，便有些犹豫。后头赶巧碰上平儿，多问了两句,她也是吞吞吐吐,说了几句话,着实有些不妥当。
　　我那时想着,旁的再要紧,也没得一个人要紧，便寻三妹妹商议了一回，后头又悄悄回了老爷。大约也是为着这个，老爷才动了这个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紫鹃细想了想，竟觉得有些感慨，只回神思量一通，又皱眉道：“这事，姑娘必没告诉二奶奶。二奶奶，又是个说一不二的，只怕这管家的事没了，她也未必重寻大夫来诊治呢。”
　　这话不假，黛玉闻说，也只合默默叹息：“倒真是她的为人。罢了，这两日我去瞧瞧，只说探病，好生劝说几句，能听进去一些，也是好的。”
　　“只怕姑娘寻不得机会。”紫鹃道：“我倒有个主意。既前头是取药材的时候听说的，横竖这几日还得去取，我便过去一趟，便说在那里听见了，先去平儿那里说两句。若使得，自然好，若不济，姑娘再去探病，也是有个由头。”
　　这主意正应景，黛玉自然点头称好。
　　那边紫鹃便去瞧了瞧药材，见着也还有四五包药了，想了想，终究还是隔日才过去。
　　如今药房里管事的却是本族子弟，一个唤作贾菖，一个唤作贾菱，年不过二十，瞧着面庞身形本还算年轻青涩，偏偏神情做派，全不似正经主子，倒有些伏低做小的模样。
　　见了紫鹃，两人忙起身相迎，又着紧端茶送水，打发下头的人预备药材，连一句多话也没问，倒将紫鹃前头预备的几句闲话省了。
　　她坐在那里吃了两口茶，着实打量了里外两眼，因见那边风炉上正熬着汤药，便笑着道：“这又是哪个的汤药？”
　　那贾菖瞧瞧左右，故作神秘，只还打马虎眼，扯出个不能言说的话头，眉眼又透出些你再问一句，我便说出的意思来。
　　紫鹃笑道：“不过一剂汤药，什么要紧，倒扯起这些话来哄我。不用你们多说，我自然猜得着，这里自然供着主子的，如今除了我们姑娘，便只二奶奶身子不爽利，必定是他的无疑了。这一桩事，里外谁个不知，你们倒还当一桩大事来，也是好笑。”
　　她嘲笑两句，那贾菖贾菱到底还是本族子弟，不免面上有些下不来，一时赌气，便顺顺溜溜，把凤姐的事倒了出来：“紫鹃姑娘知道的，也不过外头的两句闲话，哪里知道根底——这二奶奶却不是一点小病症，怕是个大症候呢。我们虽不知药，到底料理了两年，也瞧过许多方子。这二奶奶的方子，里头几味温补气血的，必不是风寒的症候。”
　　“竟有这样的事！”紫鹃故作疑惑，追问道：“二奶奶这是哪个太医大夫诊脉开方的？可得问一句，若是开错了方子，怕是了不得。”
　　贾菱忙看向旁边一个小厮：“你是这里积年的旧人，里外也就那么几个太医大夫的，可认得出来？”
　　“怕是二奶奶新请来的大夫，前头从未见过的。”那小厮忙笑着回道。
　　有了这些话，紫鹃已是称心如意了的，便随便寻两句闲话敷衍过去，便提着黛玉的药包，先回潇湘馆将这药材安放妥当，次便往凤姐那边去寻平儿。
　　平儿才从卧室里出来，听说紫鹃来寻，忙便吩咐几句就出来，一手拉住她，且往旁边无人处过去：“你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紫鹃便将药房那边听到的话，说与平儿，又追问两句：“可是现请了旁的大夫？病症这一件，可大可小的。如今外头这些个大夫，未必能拿得准，怕还是请太医来瞧瞧才好呢。”
　　见紫鹃关切，两人素日又是极交好的，平儿想了想，终究没有十分隐瞒，因与她叹道：“什么旁的大夫，我们奶奶只叫了彩明，取了一册劳什子的《千翼方》，寻了个对症的方子，便叫人配药熬去了。我劝了两句，她只不听，反说我是咒她。”
　　“什么！”紫鹃也有些吃惊，想了想，便与她道：“如今也没旁事可做，只安心将养便罢，她还不肯请大夫来？”
　　平儿叹道：“你不知道她，原是另有一个想头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瞧了瞧左右，才又低声道：“大太太虽是有心，又哪里是做事的人。何况咱们府里上下几百人，每日里总也有个三三十大小事情，她咋咋然接了手，又没个襄助的，如何料理？就是三姑娘那样读书识字，敏捷善断的人，旧年也没得立时独个儿揽了事去的。”
　　这话一说，紫鹃便有些会意：凤姐这会子还强撑着，怕也是念着管家之权，不肯叫人看破病症虚实，反没了那指望。
　　只是她却不知，黛玉早将这事透露出去，她这一桩，原是没必要的。
　　既然知道了这个心思，紫鹃便对症下药，因与平儿道：“这却是二奶奶当局者迷了，咱们私下论来，这样的事倒是一遭完了才好呢。论理，这管家的事合该大太太料理的。纵然二奶奶身康体健，难道还夺这个权不成？倒不如冷眼多瞧几日，若果然有了大差池，大太太岂有不含羞的？就是大老爷、老爷，既看出了端倪，后面还能再行第二回？日后且要顺溜许多呢。”
　　平儿近日多有为各色事项交接，乃至凤姐病症等事焦心，一时半日，竟也没虑到这一处。如今叫紫鹃一口道破，虽然这话有些破格，却是恳切非常，由不得她不听进去。
　　是以，在沉默片刻后，她立时谢过紫鹃：“亏得你有心，格外留意，非但我，就是我们奶奶，也要承你这一段情的。”
　　“咱们素日好的，今儿怎么生分起来了？”紫鹃笑道：“不过几句话罢了。若果然记在心底，后头我们姑娘过去劝说，你也帮衬两句，将这事完了，大家彼此安稳，岂不妥当。”
　　说着，她便将黛玉旧日所为，也说了一些与平儿。
　　平儿听了，倒也有些感慨：“可见林姑娘、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意了。这样的事，原与她们不相干的，倒也情愿费心费力，帮衬打点的。也罢，我这会子回去，只说你来问东西的，后面待林姑娘过来，再提这话，两厢里合在一处，怕还济事些。”
　　两人就此论定。
　　紫鹃回去，少不得与黛玉提了两句。
　　黛玉本就是有心探望的，见有所变动，倒也没多说什么——平儿为人品性不提，就只看在她素日知道凤姐脾性的份上，也合该照着她这话行事的。
　　是以，翌日她方过去，口中只说探病，到了凤姐跟前，便与平儿一唱一和，明里暗里劝说起来。
　　凤姐本还不以为意，不过胡乱应承两句，也就做罢。后面黛玉一去，平儿顺嘴儿一提紫鹃的话，她反倒也有些听住了，半日才道：“倒是我这一阵病糊涂了，连这个竟也瞧不出来。亏着有你在，这些个事倒还罢了。”
　　口中这么说着，她又问平儿：“大太太如今怎么样？”
　　“这大正月里，又有什么大事。往年倒还罢了，总有酒席饮宴，各处人情的。”平儿笑道：“偏咱们家如今孝中，自然这些一概蠲了的，外头纵有些红白喜事，也多少有些忌讳，竟少有人送帖子来。家里那些个事项，纵有大的，难道还能漫过大太太去？不过瞧着罢了。”
　　凤姐默默点头，静静停了半晌，见平儿终于停下，她眉梢微扬，目光有些森然的寒意：“你打发人瞧着大太太，一应的事，凡大一些的，都报给我来。另外，她留下的那几个心腹人等，也使人盯着。我虽不读书，却也知道个理儿，这暴发的人，一时半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必要生事的。趁着这会子，料理了，岂不好？”
　　她说得慢条斯理，平儿心里却不免咯噔一声，可细细想了想，又觉这事也果然要留意的，便只得答应下来。
　　凤姐料理了这事，也觉心神有些晃动，可靠在那大引枕上，她心里又有些意犹未尽：这一桩事，要真能拔起萝卜带出泥，那那一杆子人都料理了，倒还罢了。自己那些个人，也能顺势提拔上来……

第331章  纷杂
　　她这里计议已定,又寻了旺儿等人言语，见着情势果然有些不妥，便与贾琏道：“前儿我只说风寒不打紧，也怕旁人说我轻狂,便胡乱配了些药来吃。谁知竟不济用,如今家里又是大太太理事的,我正可偷空将养,倒还是请个正经的大夫来诊治罢。”
　　贾琏原知道她这病，只是不甚留意,如今听的这话,也觉在理，因道：“既有病症,合该请大夫细细看的。横竖今日也无事，我打发人送个帖子过来，正经一请,与你瞧瞧，顺带姐儿哥儿也瞧瞧。”
　　一时论定，下晌过来请了大夫来。
　　原是前头与贾母诊治过的王太医,他家学渊源，医术亦是高明。旧年投军去过，后面因功封赏，如今已是院判，虽因年轻资历浅,还有个暂代的名儿。只消三五年不出什么事,大抵已是论定了的。
　　凤姐原也知道他,听得言语,便隔着帘子笑道：“原是王院判,如今又得劳你诊治了。”
　　王太医也知这二奶奶，他旧年投军，王子腾在时便多有照料，后面人虽去了，到底留有遗泽，他也是因此得功擢升，方有今日院判的事。
　　因而，今日贾琏相请，他便立时过来，也是格外留心，细细探查询问明白，方道：“奶奶这是气滞血瘀之症。怕这一二年，常有胸胁胀闷，走窜疼痛乃至口舌肌表瘀斑等症，或有性情急躁抑郁，面色晦暗等等。旧年若是设法细细调养，倒还罢了，如今拖延至今，竟渐渐有些大症候的模样，必要有二三个月往上的时日，安心静养才是。”
　　凤姐听了倒还罢了，贾琏却不免有些焦心，因问道：“既如此说，可有什么妨碍？”
　　“如今安心静养，倒还不妨事。”王太医笑道：“我先下个方子，配来吃七日，瞧瞧效验，后面再斟酌增减便是。奶奶身子素日康健，根底厚实，只消后面再不劳神动力，大约是不妨事的。”
　　他既如此说来，凤姐并贾琏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因又唤来巧姐，抱来哥儿，且叫他瞧瞧。
　　王太医瞧了一回，见着虽略有不妥，倒用不着吃药，便嘱咐几句，也就罢了。
　　贾琏得了方子，瞧着也无不妥，略问两句旁的，便将他送到外头，着人打点送回家中，自己则回转过来，且与凤姐瞧了方子，又着人立时熬药过来。
　　那凤姐见他倒还有些顾念自己，心中也是有些欢喜，因笑着与他道：“大太太如今理事，按理我做媳妇儿的，合该帮衬分担的。偏如今这病症怕是不小，若不告诉一声，恐旁人瞧着，倒似我图轻省一般。你回大老爷、老爷一声，也是个礼。”
　　“这倒不妨事。”贾琏摆摆手：“前头把事给大太太料理，不就是瞧着你病中，才这么着。如今告诉一声，也就是了。我瞧着大太太，也是欢喜得紧。”
　　凤姐朱唇一弯，含笑道：“欢喜便好。只怕大太太一时遇到个坎，又瞧着我不在，竟不能帮衬料理，反倒要派我的不是。”
　　邢夫人素日为人，贾琏也是深知的，听这话倒也在理，因点头道：“也罢。我过去告诉一声，省得你落埋怨。你只管安生将养，也就是了。”
　　一行说罢，贾琏便起身出去。
　　凤姐眼瞧着他去了，回头便叫了平儿过来，因嘱咐道：“你去三姑娘那里也告诉一声。就说我说的，我这病一时半日好不得，倒要委屈她多费心了。幸好大太太如今掌事，外头的事大约能接过去，只园子里她多留意些，也还罢了。”
　　平儿会意，这是点一点探春，劝她留神提防，除却园子里的事，旁的事少管束为好。
　　她口中答应，自往探春处去。
　　一时到了秋爽斋，探春正自翻书阅览，见着她来，忙命她坐下，又着人端茶。
　　平儿照着凤姐嘱咐说来。
　　探春心思敏捷，一听即明，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面色却有些晦暗。
　　平儿瞧着她形容，便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我能有什么心事。”探春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有些轻愁：“只是想着前头与凤姐姐商议好了，年节一过，便着人买些粮米预备的。如今也不知如何说与大太太。”
　　“姑娘只管告诉，大太太自然能料理明白。”提起这话，平儿也有些感喟，口里却道：“论理，这一注银钱本就艰难，纵然我们奶奶照旧料理家务的，一时半日的，怕也难花销出去。”
　　探春默默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往里面回话，却是紫鹃来了。
　　两人便截住话头，因问到了里面的紫鹃：“你又过来做什么？”
　　“原是我们姑娘打发我送东西给三姑娘。”紫鹃将手中捧着的匣子放在案上，因笑道：“这是前儿我们姑娘得的新鲜话本游记一类的闲书。如今正月里，正可拿来打发时日。”
　　一时说罢，因瞧着探春并平儿神色，她又笑道：“倒是你过来做什么？”
　　“正说我们奶奶的病呢。”平儿又将前面的话重说了一回。
　　紫鹃听说，倒是默默点头，因与她道：“这事要紧，旁的且让一让，也还罢了。我们姑娘前头探望回来，便有些耽心，说是二奶奶怕是不肯安心将养的。如今既这么着，她倒能安心些。”
　　探春本因冷眼瞧着邢夫人料理家务，多有不妥，偏她做小辈的也驳回不得，心里着实烦闷。再听凤姐病症等事，眼瞧着家务一件都被邢夫人揽下，她越发有些焦灼，方有些半是含怨的提了一句。
　　如今听紫鹃这话，她心思回转，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你这话很是，倒是我一时不留神，竟混忘了。明儿得空，很该探望一下凤姐姐的。”
　　平儿见状，含笑应承了，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去了。
　　倒是紫鹃刻意多留了一阵，因悄悄问探春：“姑娘前头话里带出的意思，可是说如今府中上下里外的事？”
　　“你却仔细。”探春端详她一眼，又想着黛玉也是颇知经济，善理事的人，便屏退左右，瞧瞧将近日邢夫人种种行止，挑着要紧的说了一番。
　　其实，邢夫人料理事务，虽不如王夫人沉稳，也不如凤姐利落，到底也是旧年在娘家便历练过，后面在贾赦院中，虽有她管束不及的地方，到底内院多半的事，还是她料理的。
　　因此，一应事体，原也不算十分生疏。
　　偏偏，她理事多以承顺贾赦为先，次则婪取财货，这么些年也是做惯了的。一时当家理事，凡有银钱出入，竟还只照着旧日的法子，仍旧克扣吝啬为先，倒把做事一件事往后挪了去。
　　纵然有仆役陈情，也是正经的事体，只消能拖延，她也只管往后拖延下来。不过外头的事务，比照着贾赦用度，还勉强应承着，倒还没露出。
　　可这府里头的事，饶是这大正月里多半闲散无事的，也渐渐有些杂音出来。一干仆役人等，也比旧日更抱怨起来——前头便是凤姐俭省太过，比旧年苛待了，到底还是正经做事，支取银钱也容易。现今却是连着正经做事的，倒都要受累，又有先行垫付的，更是越加抱怨起来。
　　如此一番行事，这一个月还没过去，众人便将对凤姐的十分抱怨，挪了四五分在邢夫人身上。凡提起事来，只消不是贾赦屋里的，倒还有些怀念凤姐起来：“旧年咱们只管抱怨，如今瞧着，竟还是二奶奶理事明白。”
　　这些风言风语，又并各项事体，探春原是留神在意的人，如何不知道，挑拣着说与紫鹃，也是声情并茂。
　　紫鹃听了，倒默默了一阵，才摇头道：“二奶奶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姑娘这里，也是一般的。如今也无旁人，我倒劝姑娘一声儿——竟熬几个月也罢。这熬一回，总比后面熬两回三回，或是天长地久的煎熬强些。”
　　这却是前头劝凤姐的话。
　　探春听了，半晌才道：“你这话虽在理，我心里却十分过意不去。自来为人做事，便是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成。如今只这么三心二意，放纵着来，日后忽得有事，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却是另外一个思量。
　　论说道理，也自有道理的。然而，在紫鹃看来，贾家倾覆都是一个必定的结果，何况这个。这会子境况还算好的时候，能一举压下邢夫人，免得她以后生事，纵然付出些代价，也还算赚的。
　　只是这个话倒不好说与探春，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劝道：“姑娘这话虽在理。到底事情也须一点点做来。我瞧着二奶奶的意思，也不是让姑娘不管不顾，只是先顾着园子里的事罢了。”
　　探春沉默半晌，也只合点头：“却也是。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我一个女孩儿，能料理多少时日，竟也好高骛远起来。若能把这园子里的事料理妥当，再说旁的，也是合该的事。”

第332章  南巡
　　虽这么说,她神态里却也有些怅然。
　　紫鹃心中已然领会，但不论私心，还是好意，都不肯再说下去,有意将话题岔开,因笑道：“姑娘也不须担心太过,万事总还有老爷处置的。何况府里大小事情,都有旧例，前头纵然有些纷乱,时日一长多半也就从容起来了。
　　如今非但我们姑娘,就是二奶奶也有些病症，可见这时节不大妥。姑娘虽是康健,也须保重身子，少费神才好。这匣子里的几册话本游记，原是近日我们姑娘卧床时翻看的,说着比旧年的话本新奇不说，且有些正经的道理，倒可一看。姑娘闲了也翻一翻,权当散散心了。”
　　这也是一片好意，探春自然领会，当即谢过，又着紫鹃送去今早她才从栊翠庵里讨的一枝红梅花：“我早起从那边过，瞧着梅花俊俏,便进去讨了两枝,本说着下晌打发人送去的。你既来了,便代我送过去。林姐姐如今卧床无趣,正可赏玩赏玩。”
　　紫鹃笑着答应了,捧了这一枝梅花，便往潇湘馆去。
　　正在半路上，忽见着李纨的大丫鬟素云赶着往这边过来，她不免诧异，因叫住了她，问道：“姐姐这是打哪里去？”
　　素云扭头见着她，也停下步子，连着喘了两口气，两颊便腾腾升起红霞来，显见着是着急赶路的模样儿：“还能打哪里去！原是赶着送东西。”
　　紫鹃越发诧异，因问送什么，又往那里送。
　　提起这话，素云便有些抱怨：“前儿婶娘带着两位姑娘来探望我们奶奶，我们奶奶自然留她小住几日的。赶巧纹姑娘的生日却是正月二十六，又是二十岁这样一个整的生日，我们奶奶想着虽不好置酒办席，也请姊妹们过来一聚，因与厨下吩咐了。
　　谁知如今这园子里竟是乱成一团麻，这么个事，也是你推我推的，只说不好办。你也知道，我们奶奶原是个省事的，见事这么着，只得自己出了银钱，往厨下打点去。这会子，我便送银子过去的。”
　　听是这么着，紫鹃也有些哑然，瞧瞧左右无人，便拉着素云往僻静处，且将凤姐、探春两处的话，透露了一些去，因又道：“只怕往后这些个事，未必能压服得住。咱们也是没法子的，只能彼此省事些也罢。”
　　素云听了，半晌没有话，只被冷风一吹，她才跺了跺脚，愤愤道：“也不知甚么时候，是个消停！”
　　口中这么说，她也将李纨处一些个不如意的事，提了几件出来。
　　倒都还是小事，只邢夫人料理家务也不过二十来日，往后真真是难说。
　　那边素云还有些恼色：“我们奶奶只说大太太初来乍到的，不免叫人欺瞒，宁可少些事也罢。谁知听你这声气，非但我们那一处，就是各个姑娘处，也是各有委屈的。咱们说破些，谁家姑娘在娘家时不是个娇客？旧年太太并二奶奶料理事，只恐姑娘们受委屈的，现今却是这么着！旁的不说，我只替你们不服！”
　　“大太太的性子，谁个不知？你们奶奶说得原是道理。”紫鹃叹道：“便不提我们姑娘，就是三姑娘四姑娘，正经的娇客不假，果然遇到这些事，又如何张口？为这些小事，倒是跟婆子丫头夹杂不清，或是寻大太太理论？那可不是寻是非去了！宁可受些委屈，也不能赤眉白眼得没了体面。”
　　虽这么说，她回头想了想，因又问：“倒是纹姑娘，难得过来下小住，又是正经的生日，竟要完满才是。这厨下各处还有什么话，你只管寻二奶奶或是三姑娘言语两句才是。就是我们姑娘，要有什么得用的地方，也只管过来。”
　　素云听了，虽还有些不满，却也领了这一份情，因还有事需做，再说两三句话，也便辞了去。
　　紫鹃捧着红梅花回来，黛玉一见，便猜出几分，因含笑道：“三妹妹倒是好雅兴。”
　　正说着，那边春纤已是捧了个青釉净梅瓶，里头一汪清泉，也是现汲来的，犹带三分寒意。紫鹃将这红梅插入，稍作整顿，便放在床边几上，凭黛玉赏玩：“这瓶中水还有些寒意，姑娘且不要碰，只看这花便是。”
　　黛玉笑着应了一声，细细端详这红梅花，见着花枝灿漫，躯干蟠虬，古拙之外，另有一番秀丽之色，不免点头：“这一枝花，怕是要挑拣半日，才能得来的。”
　　一行说，一行出身，回过头不免多问了两句：“这两日不曾见面，三妹妹可还好？昨儿我往凤姐姐处去，回来原该往她那里坐一坐，偏偏吹了风，又恐受寒，只得回来了。”
　　“三姑娘瞧着倒好，只是受了些气恼。”紫鹃自己倒了一盏茶，正吃着暖暖身子，听了这话，便顺口道：“姑娘过去，怕也是对着抱怨的。”
　　“你这蹄子，又混说什么。”黛玉听了，便啐道：“我好好儿，抱怨什么？”
　　紫鹃摇了摇头，且将今日探春、平儿、素云三人所说的话，说与黛玉，因又问她道：“姑娘，你且听听这些，倒不好抱怨？咱们屋里也是图省事的，可这些日子，零零碎碎的事，也是出了几件。说要恼，自然有些说不上，说是一概平常，只怕心里也过不去。”
　　提起这话，黛玉也有些默然，倒将前头瞧见这梅花的三分喜悦，消去了大半。
　　那边紫鹃犹自道：“咱们倒还罢了。说是亲戚客居，姑娘也是自小依傍而居的，竟也知道这里的事，往后又这么着，总归在这一处的……那边李婶娘并两位李姑娘，正经不过小住几日的亲戚，忽然遇到这么些事，还不知怎么想呢。”
　　黛玉听到前面几句，尤其是往后又这么着，总归在这一处时，也知道这是说她定下婚事这一桩，不免红了面，但听到后面，也是蹙眉起来。想了半晌，她才道：
　　“这等事，也不过尽心罢了，旁的不好多说。正巧我得了这些话本册子，往年她们姊妹在时，也多爱看这个的，倒不如晚饭那会子，挑拣两册送去。到时候你再问一问素云。若妥当了，自然再好不过，若有什么药添补的，只管回来告诉我，总归多个人出主意。”
　　才说着，忽见外头帘子一动，却是宝玉并瑞哥儿进来了。
　　宝玉犹自笑道：“什么出主意？”
　　见着他们，黛玉不由得微微含笑，一面着人送热热的茶汤来，一面笑道：“你们这会子怎么回来了？”
　　今日宝玉得空，便带瑞哥儿一并去南安王府走动，一则姻亲人家相互走动，二来也是彼此亲近。
　　宝玉笑道：“原是他家忽然有要紧的宾客登门，我瞧着也不好多留，便辞了去。”
　　紫鹃往外头取了茶汤来，递送到两人手边，又将茶盘往外头一放，使个眼色与雪雁，悄悄命她在帘子外守着，自己才回转过来。
　　里面也不知说了什么，黛玉正将李纹的事提了几句。
　　瑞哥儿素来沉稳，如今又是与姐姐一并依傍舅家而居，不好理论这些个事，虽然也觉不妥，却也没说什么。宝玉却是个素来怜爱女儿的脾性，又是贾家子弟，正该理论这些事的，当即便皱眉：“旁的倒还罢了，左右不过大家伙儿受些委屈，有句俗话说‘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便是这么个理。只是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又怎么料理？”
　　“也只先凭着去罢了。”黛玉道：“真个闹将起来，谁又是有脸的？往后怕是李婶娘都讪讪着不好的登门了。左不过咱们帮衬着料理，完了这事也罢。往后再怎么着，也只先瞧着罢。”
　　虽这么说，宝玉犹自有些悻悻。
　　说来邢夫人待他倒是颇为亲厚的，犹在三春乃至贾琏夫妇之上。如今管家理事，一则有旧日贾母王夫人的遗泽，二来邢夫人待他格外宽厚，他如今屋里也省事，竟还比黛玉、李纨等处消停些。
　　但他自来有个脾性，自己受些委屈倒还罢了，只不肯叫姊妹人等受委屈的。如今见着这么着，反倒比黛玉等人更觉恼火，只碍于长幼之别，竟不好言语罢了。
　　然而，探望黛玉后，他自回怡红院中，便唤来麝月，细问如今自己屋里并园中各处事项。
　　麝月早听了许多闲话，只她是个省事的，又素知宝玉性情，便不肯多话。如今见他十分询问，也只得将这些个事挑了几件，说与他听。
　　不听还罢了，听了这些个事，宝玉越加着恼，心里盘算一回，已是拿准了主意，拼着贾政责骂，也须得提两句。又想着李纹不免受委屈，又着人去打听，自己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思量起来。
　　谁知才出去，外头贾政忽得打发人来叫他。
　　宝玉不知就里，忙赶了过去，却见着贾赦、邢夫人、贾政、贾珍、尤氏、贾琏正在那里说笑。及等行礼后坐下，他静听了一回，方知道，原来朝廷念及南方流匪为乱，现今稍有平息，圣上便有意南巡。

第333章  恩典
　　这还罢了,却因元春并小皇子深得宠信，亦是被带去。又有贾珍，也被格外点了一个差事，随驾在侧。虽如今只是虚衔,却是个正经差事,又是近身之职,竟是个出头露脸的好机会。
　　贾家因旧年权势多不如前,早有筹划打算，如今忽得天降这么个事,岂有不喜的。
　　贾珍更是喜气盈腮,又与贾政拱手：“必是因娘娘的缘故，圣上格外优容,才有这一桩喜事。”至于为何点他，自然啊是因为贾政等人终究须得为贾母守孝，而他这个堂侄,孝期早已过去，更不必提王夫人这一桩。
　　众人也知道他的意思，因本都姓贾,常日里也是极亲密的。休说一荣俱荣这一套话，只单单想着因元春之故，贾珍都得以提携，何况亲父亲大伯呢。
　　自然满堂欢喜。
　　独宝玉一个，先想着元春有子傍身,往后也能越发从容,心里也欢喜起来。后头出去,他想着凤姐探春素昔料理家务,凤姐倒还罢了,自有贾琏，探春这里，不免要嘱咐一句，因往她这边过来。
　　探春听说，果然欢喜，因含笑道：“果然是喜事，料想往后各处都能从容些了。”兄妹两人便议论了几句，又提了李纹生日一件。
　　探春道：“我已是打发人问大嫂子了，如今事情已妥当，倒也用不着我们出力，只明儿生日的时候，咱们贺礼置办得郑重些，也便是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又道：“依着我的主意，这会子纵得罪了亲戚也罢。打头儿拦下，也省得她们住在这里受委屈的。如今又是孝中，正可料理齐整，往后妥当了，再请她们来小住，岂不妥当？”
　　宝玉见她话里大有激愤之意，因有发邢夫人之私意，一时也说不得什么话来，又想起旧年贾母、王夫人在时的好处，倒滚出两滴泪来，哽咽着道：“诗经有云‘无母何恃’，便在于此了。何况又有老太太。”
　　提起这话，探春也红了眼圈儿，因偏过脸去，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方忍耐着劝宝玉：“二哥哥竟也不要太悲痛了，反倒叫尊长不安。就是我们姊妹，瞧着也是伤心。如今虽有艰难，总归咱们还有个兄弟姊妹，总相互倚仗帮衬，熬过这些时日便是。”
　　一行说着，却越发添了三分凄凉，而后虽勉力宽慰劝说，也只是泛泛而已。
　　及等后面散了，两人各自仍有些伤感。
　　幸而李纨不多时便打发人来下帖子相请，也不为旁个，正是李纹生辰一件来邀请。当即，宝玉打发麝月往探春处去，兄妹两人分头提点黛玉等处，且不细说。
　　翌日早起，邢夫人等处并无言语，只凤姐等人特特送了顽器等物祝贺，连着那边东府里的尤氏，也不知怎么得了消息，也打发人送了一匹尺头，一个宫制堆绣荷包，里面装了一对喜上眉梢的小金锞子，比旧年厚重许多。
　　李纹见着这些，倒是连连推辞：“我一个女孩儿，年纪轻，又不是什么要紧日子，这礼也太重了。”
　　虽如此说，众人却不肯，着实相劝，又有李纨言语，她方勉强收下。
　　众人便围坐在一处，虽因孝中不曾吃酒，然而果肴俱全，姊妹兄弟又来得齐整，倒也尽情热闹了半日，方才散了去。
　　那边邢夫人等听说，也不觉如何，倒一心料理元春、贾珍随驾等事，又有外头听到消息的人家，多有过来相贺的，越发添了许多事体，连着贾琏也去帮衬着料理了几日。
　　凤姐见着是正经事，也便没理论，不过还念着元春这一处要紧，与探春商议了一回，使她将旧年与元春预备的东西，列了条陈与邢夫人送去。
　　那邢夫人虽然悭吝，到底也是官宦出身，又在贾家这等大族一二十年，自然知道轻重两字。虽在费婆子等人挑拨下，少不得生出些想头，却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比着旧例添了些东西，又因时令改了几样，恭恭敬敬预备妥当，且不在话下。
　　倒是贾琏这日回来，却与她提了一桩事：“那孙绍祖你可还记着？”
　　“没得提他做什么？”凤姐啐了一口：“一个打死老婆的混账，又排揎大老爷，倒要咱们家的强！”
　　“我也这么说，偏大老爷前头为了名声，倒还与他寻关系，到底安置了个官儿。”贾琏伸手将领子松开，一手理了理衣袖，伸手把平儿端来的茶取来吃了两口，一面道：“他倒好，竟打蛇随棍上，倒打起别的主意来。”
　　凤姐听了，扭头看他：“他打什么主意？”
　　“打着联姻的主意。”贾琏嗤的一声笑出来，随手往凤姐脸上一摸，笑吟吟道：“起头儿我还以为是打四妹妹的主意，到底是珍大哥哥府里。谁知后头一听，倒是瞧上舅家。”
　　“呸！他是个什么东西，畜生杂种一样的混账，咱们家好好儿的女孩儿，金玉一样的人，倒叫这玩意儿议论！”凤姐听了，冷笑道：“你怎么说着的？”
　　“奶奶都看不入眼，何况我。”贾琏把衣带一勾，倒还是笑脸：“当时我就现驳回了。就算是旁支，咱们两家也犯不着送位姑娘过去糟践。”
　　凤姐听了，心气方平，鼻子里犹自哼了一声：“合该这么着。”
　　贾琏道：“你是没瞧见那模样儿，自家不尊重，倒还有些恼恨的意思。后头虽吃酒赔笑，瞧着意思，必是记恨起来了。”
　　“倒还怕这王八羔子不成！”凤姐嗤笑一声，伸手接过个匣子，打开瞧了两眼，又吩咐彩明记账：“什么要紧。这说是甚么世交，论旧年也就是个门生，还怕他反了天去不成？”
　　“这倒论不上，就他那行事名声，指定往后没着好的。”贾琏往那榻上一靠，长长吁出一口气来：“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我倒是正经歇一歇才是。”
　　凤姐听了，抿嘴儿一笑，倒好声好气与他捶捏了两下，又问贾珍那处的事。
　　贾琏随口言语，不过是请了什么宾客，又设了什么席面，送了什么礼等等。凤姐听了一回，见着并无出奇的地方，也便做罢，回头便吩咐平儿：“把这个给林姑娘送去。”
　　贾琏瞟了一眼，见着是一小匣子燕窝，便没理论，只问道：“林妹妹身子怎么样？”
　　“不过咳嗽了几日。”凤姐摇了摇头，因道：“旧年老太太、太太在的时候，原是算着日子送燕窝过去调理的。现今事多人乱的，只怕有人糊涂怠慢了，我便送一些过去。”
　　贾琏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平儿将那匣子一合，便往潇湘馆送了去。
　　黛玉得了这个，反而推辞，因笑着道：“我这里还有呢。很用不着这些。”
　　旁边紫鹃笑着倒了一盏茶送来，目光落在那燕窝上，也顺口搭了两句：“你们奶奶也太用心了。”
　　“那也是姑娘素日待我们奶奶的情意，两厢里你敬我，我敬你，才这么着的。”平儿笑着将匣子推过去，又劝道：“要换做旁的小门小户，姑娘推辞也还罢了。咱们府里原不短这个的，姑娘只管受着就是了。”
　　既有这话，黛玉也只合应承下来，说着后面当面再致谢，平儿又陪着说了一回话，方才辞去。
　　见人去了，紫鹃一面着雪雁收了东西，一面与黛玉叹道：“二奶奶倒是用心。”
　　“她待我们向来不错。”黛玉轻轻叹了一声：“旧年老太太、太太在时，我只说她的为人，不免有逢迎凑趣的意思。如今瞧着，便似宝姐姐一般，也是我有看错的地方。”
　　“姑娘又不是真仙，哪里能一眼也不错？”紫鹃含笑道：“只往后改了去，也就罢了。这人有千面的且不论，还有倾盖如故白首如新一说呢。”
　　黛玉笑道：“你这蹄子越发会说话了，凭是什么，都能扭过来。罢了，我也不提这话，如今冬去春来的，日头又好，正可往院子里走一走。”
　　紫鹃想了想，也没多拦着，陪着一并到了院中散步。
　　谁知才过了小半盏茶的光景，忽得有人送了东西过来，且是宫中元妃着太监送来，说是二月二的节礼。黛玉听说，忙回去领受了，东西倒是寻常恩赏，并无出奇之处。
　　一等宝玉过来言语，与她们稍有不同，倒与贾琏、贾环等人差不离，只是多了一方宝砚，一盒墨锭，殷切之情，可说是溢于言表。
　　黛玉听了，也默默感慨，因与他道：“娘娘待你一片殷殷之情，便在这些上面了。”
　　“我如何不知，如今也是勉力而为。”宝玉摇了摇头，神色间有些欣慰，又有些怅然：“我旧年极厌读书，你是知道的，原是打量着旁人庸俗，竟是禄鬼一流的。如今我自己入了其中，方有些领会——怪道这些个人汲汲营营，实是许多事，竟与这些个东西扯不清的！”
　　见他大有喟叹之意，黛玉伸手握住他的手，并不顺势言语，反倒低声道：“靖节先生尚且有为五斗米折腰之时，可见人生际遇，原须经历过，方才明白。你只当历练自心便是，便从此改过，仍旧是旧日模样，我瞧着也没甚么了不得的。”

第334章  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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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她这般说,宝玉虽还有些怅茫，但想着旧年因科考一件，贾母王夫人贾政等多有欢喜，而迎春探春并贾珍等处诸多事,也多有倚仗在此,倒也渐渐心气平顺下来。
　　黛玉又低声再宽慰几句,宝玉天性里本有三分殷切的,自然越发回转过来，一时说得几句,竟又露出些笑意来：“也罢,不提这个。过两日，那边府里珍大哥必要打点行程,预备起来。我们多半也要过去祝贺一二，提前相送。这几日不得闲，也未曾往街面上去,那会子正可逛一逛，妹妹可有什么东西想要的？”
　　“前儿云丫头才送了好些个玩意儿，你又提。”黛玉一笑：“罢了,也是你的好意儿。我也不拘什么东西，你瞧着好，挑一两样便是。”
　　宝玉听了，自无不可，连声答应了。
　　果然,恰应了他的话,三日后,贾琏便打发人告诉,预备明日往东府那边庆贺。却是好些个人听说贾珍被点中,因旧年也有结交，便趁机凑趣，贾珍原是个好高乐的，又舍得银钱花费，常与他们往来走动，竟设了酒席相请，也是回礼之意。
　　宝玉听说，倒有些犹豫。
　　贾琏也知道他的脾性，早将事儿告诉明白，平儿便也说得清楚：“你只管放心，那边珍大爷也不是不知道理的，虽说是酒席，却也分开来。自然你这一桌子，都是些素净的。”
　　见如此说来，宝玉也只合应下，心想着不过出去略坐一坐，尽一尽情面便罢。
　　及等翌日过去，果然东府这边着实有些热闹起来，端得就席开华诞，肴设九味，虽无那等天下凡有的果品珍稀尽数摆上的奢靡，却也是丰富非常，里头一半，正合吃酒所用。
　　又是在一侧花园里，杨柳绽新蕊，溪泉水潺潺，旁边且搬了几盆兰花、迎春点缀假山上下，更添了三分春意。幸而里头一处亭子里，新设了一席，倒都是些素净的，果品点心，菜肴清茶，竟还算如意。
　　宝玉入内坐下，一面与相陪的贾蓉道：“这席面怕是要费不少心思罢。”
　　贾蓉笑嘻嘻道：“这也是合该的，宝叔只管坐下享用，有什么缺的，只管打发小厮告诉。”
　　贾琏在旁听见，也慢慢踱步过来，一面吩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着。宝玉，你只管安生吃席面，蓉儿，跟我一并出去待客罢。瞧着席面，来的人怕是不少。”
　　才说着，那边便来了几个要紧的官儿，贾琏一见，忙叫上贾蓉，一并过去拜会攀谈，引他们入席来。
　　宝玉遥遥看了两眼，见着是里头有两个是旧年相识的公子哥儿，却不甚相熟。另外几个也不认得，只瞧着神态形容，倒似寻常的官儿。
　　而后人声渐沸，宝玉也瞧见冯紫英卫若兰等人，不免过去胡乱攀谈一回。不过是哪家的酒席好，哪家的花园如何，又有近日时令节气等话，倒也不一一尽数。
　　及等人来得渐渐齐整，宝玉方要辞去，自入席安坐，忽被冯紫英拉住，笑着道：“方才还罢了，如今一瞧，里头倒有几个鸿胪寺礼部的官儿。”
　　一行说，他一行点头称赞：“他们虽是清水衙门，倒会见风使舵的，这会子便赶来了。”
　　宝玉听见，便问是哪几个，冯紫英随意点出，他细细端详两眼，见着不是早早赶来的，便是正绕着贾珍攀谈不休，满脸红光的，不免觉得有些厌恶。
　　因此，他嘴里胡乱应承两句，便还是回去了，后面席面上胡乱用了些，瞧着越发有些热闹不堪起来，他便寻个由头，往后面尤氏处散漫一回，径自辞去。
　　尤氏等人只说是他碍于贾母、王夫人的孝，瞧着有酒，便不肯多留，因稍作挽留，见他执意，也就打发人送他回去。
　　宝玉应承两句，却还是往街上逛了一回，因要与黛玉寻两样新鲜玩意儿，倒在街上逛了两圈。
　　偏如今街市萧条，多有不如往日的，又有些流民走动，更添三分凄凉，宝玉逛了半日，非但不能开怀些，反倒越发气闷起来，当即也不肯再逗留，正叫了茗烟，预备打马回转，忽听见有人叫唤，转头一看，却是柳湘莲正打马往这边来。
　　见着是他，宝玉忙下马来，拱手作礼，因含笑道：“我前儿才说，这四五个月不等见，什么时候竟要一会的。谁知这会子赶巧，竟在这里相见了。”
　　柳湘莲本就与他相厚的，又听这话，自然也抱拳回礼：“论起这话，却着实不错。今日正是令表兄请我吃酒，又请了蒋玉函他们几个。本说是要请你来的，但想着你在孝中，况且又有事，竟不好搅扰。谁知倒有这一宗巧合。既如此，不如过去坐一坐，便不吃酒，说说话闲谈一番，也是不错。”
　　见他这么说，宝玉迟疑片刻，因想着久未见面，柳湘莲又再三邀请，他也只合答应下来。
　　当即过去。
　　那薛蟠见着他来，也是大喜，忙叫人再置些酒菜来，必要拣上等的。
　　宝玉忙摆手笑道：“我不吃酒，不过来坐一坐便罢，很不必使这些个。”薛蟠听了，只得做罢。
　　及等后面江霖、蒋玉函并素日有走动的几个人来齐全了，自然吃酒攀谈起来。
　　诸人自然先论几句温寒近况。
　　薛蟠自不必说，家里有个夏金桂做搅家精，纵然比旧日略好了些，总归不甚称心如意，提起这话来，便是满脸悻悻之色。
　　柳湘莲坐拥娇妻娇儿，正是夫妻琴瑟和鸣，父子天伦之乐的时候，十分称心如意，再听他这话，不免更皱眉：“论来也有二三年的光景，义母又极慈和的，你虽莽撞些，到底也尽有让的，怎么嫂子只还这样？”
　　“也只是我的命罢了！”薛蟠摇头叹道：“论起来，岳母也是极明大义的，又是姻亲世交，极亲厚的，谁知她竟是这么个脾气！如今倒好，要说合离，又不是我独个儿的事，要说不合离，这日子也是没法过下去了！”
　　旁边蒋玉函听了一回，也自摇头，暗暗庆幸自己所娶袭人，知冷知热为人妥帖，不免看了宝玉两眼。
　　宝玉见着，虽不知就里，也只与他点头致意，再听旁边江霖提及近日几件闲事。
　　倒是薛蟠回转过来，因问宝玉：“今儿那边珍大哥哥设宴，我因早与他们说定了，便只打发人送了礼，也没去。你是必要去的，怎么这会子就出来了？”
　　“不过去贺一贺便罢，还能正经吃酒不成？”宝玉随意应了一句，又讲了几句席面上的人事，便道：“我瞧着左右无趣，打量着早些回去也罢。”
　　旁边江霖听了一回，却笑道：“既有这鸿胪寺、礼部的事，只怕那边珍大爷随驾，倒不是小事，竟有些正经差事的。”
　　“这话怎么说？”薛蟠忙问道。
　　江霖笑道：“既是圣上恩典，又是南巡的，多半的事总要落在礼部这边，次则鸿胪寺。既他们主持，自然知道里头要紧的是那些，不打紧的又是那些。如今才起了头，正是忙乱的时候，还赶着赴宴，必是有个不得不去的缘故。这不是两厢里对上了？”
　　薛蟠听了，不觉往宝玉面上望了两眼，才点一点头，拿起酒盏一口饮尽满杯，口里才应了一句：“那倒真真一桩喜事。”
　　一行说，一行又吃了两三杯酒。
　　宝玉原也无心理论这些个，又见薛蟠如此吃酒，再陪着说一阵话，便也辞去了。
　　薛蟠倒不理论，柳湘莲等人留了一阵，方相送出去。又有江霖，特特多留了一阵，见着左右无人理论，方嘱咐两句：“宝二爷，要是旁人，我也不理论了，如今既是府上珍大爷随驾，我少不得说两句——虽说那些流匪已是被剿灭了，可多半的人竟也无处安身，未必不会另起炉灶，再生事端。如今又有这一桩大事，须得提防一二。”
　　这话倒是出奇，宝玉怔了片刻，虽说不信，倒也拱手谢过他的好意，方才辞别上马回去。
　　江霖目送他离去，远远瞧着人影没了，这才眯着眼慢慢踱步回去。
　　宝玉一行人就此回去，却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不过后面与黛玉、探春、惜春言语起来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
　　旁人也多不以为意，便是聪敏细致入黛玉探春，也不过说一句：“这也是好意，终究小心为上。”并不留心。
　　倒是紫鹃见是江霖所说，心里暗暗有所思量，后面与黛玉提及，也是说得细密：“必是有个缘故，他才这么说着的。不然，他的为人，必不提这话。只不知这是什么缘故了。”
　　黛玉见她留神，便问道：“你瞧这南巡如何？”
　　“只怕未必安稳。”紫鹃随口应了一声，待回过神来，见黛玉若有所思，忙添补了两句：“姑娘也不必存心，我不过胡乱说两句罢了。”
　　黛玉点一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却将这事记在心上，后面常有问宝玉。
　　宝玉因元春、贾珍两处的缘故，本就留神，见她如此，一时有了消息，便多有告诉的。
　　转眼间，已是二月末，这朝廷内外巡查总理等事落定，又着人打扫街道，撵逐闲人，并关防围幙等事落定，那边宫中便有旨意，择定二月二十二日，圣上便携百官等众就此南下巡防。

第335章  截杀
　　这旨意一出,阖城上下无不惊动，自五更天起，早有兵将披甲执剑分列道旁。而后又有文武官员早在宫门内迎送。又有内侍太监等人各穿戴红圆领窄袖衣，流水一般铺展开来,或有执事的,或有围拦着,或有守卫的,又有看护提炉燃香的，竟不能胜数。
　　贾家虽在孝中,也不敢躲懒,早与旁的有爵之家一般，早早上了折子问安,又着紧打点了太监等人，相看地方，询问礼节。及等到了那一日,不论男女，皆按品装束，只贾赦等人在西街门外相候,邢夫人等侯在大门外，街头巷尾也是
　　围幕挡严。
　　好是等了一个时辰有余，正是不耐烦之时，便远远听得山呼海啸一般的叩拜万岁等声。众人都是心神一震，再细细听来,方有些许跑马声传来,又有十来个小太监,穿戴齐整,从前头拍着手缓缓而来,紧接着，便是隐隐细乐之声，又有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并销金提炉焚着御香，一行行往这边而来。
　　贾赦等人见着，忙下跪叩拜，及等沉重的车马声并各色兵将依仗脚步声从前面隐隐传来，众人便一齐高声齐呼万岁等语。那边车马依旧缓缓而行，自有一对红衣太监从后面赶上来，扶起贾赦等人，稍作提点后，便自重新归队。
　　贾府上下人等，也是缄默无声，只眼瞧着那銮驾卤簿远远得去了，方心中稍稍松快，却也不敢有半点失仪，只束手垂首而立，只等候到午间，听得说銮驾已是出了城门，已是南下去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因各个力倦神疲的，略用了一点东西，也不理论旁事，便回去歇下。
　　只下晌的时候，那边尤氏又过来。
　　却是贾珍如今得了差事，便带着贾蓉一并随驾应差，家中一应大小事务，自然悉数交托与尤氏料理。
　　尤氏原也聪敏能干，又入门十来年了，里头的事务倒也料理得当，偏偏这会子，忽而有平安州过来的旧日门下，说是有要紧的事告诉。
　　这是外头的事，听得倒也要紧，她只得询问几句，估摸着事情要紧，便引他往西府这边来，且请贾赦、贾政两人主张。
　　那平安州的人，神色也是有些慌张，因告诉了一桩要紧事。
　　却是如今春来，万物复苏，那边北狄忽得生事，竟劫掠了一番，又趁势攻打，竟已是已是下了一座小城，如今正休养生息，正欲再战一场。
　　至如郑遇春这边，虽兵马损失只是稍有损失，一应粮草马匹也是丰厚，终究受挫了一回，有损士气。又因如今朝中正预备圣上南巡一件，也不敢奏请，竟压住了事不提。
　　见此情景，不免有王子腾的旧部人马，稍有意动，方遣人送消息来。
　　贾赦听了，立时道：“竟有这等事，必得启奏圣上才是。”
　　“不妥。”贾政忙道：“你我如今孝中丁忧，不居其位，不谋其事，倒不好提这事。二来，到底北狄要紧，这关节万不能生事，倒叫他们有机可趁。何况，这暂压消息也是有个缘故的，估摸着时日，总这一二日便会奏报。何苦又添一桩事。”
　　听得前头两桩，贾赦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听到后面，他自家不免有些思量：这话也不错。圣上才出京南巡，正在兴头上，忽听说这等消息，岂有不恼的？竟不要讨这个不自在才是。
　　虽有这念头，他想着旧年因刘蒙削爵一件，终究赍恨，眼瞅着有这报复的机会，又如何舍得轻易放过。故而，他想了想，便又道：“倒不如打发人告诉珍哥儿，若果然一二日后奏报了，咱们便不提这事。若始终隐瞒，堵塞圣听，咱们为人臣子的，岂有不除奸佞的道理？就是那北疆防卫，落到这么个人手里，怕也不妥。”
　　这话却是正经的道理。
　　贾政听了，也是捻须微微点头，想了想，便道：“这却也容易。这会子圣上才出京城，诸事未必妥当，也容易落人眼里，明儿打发琏儿过去，悄悄告诉珍哥儿，也就是了。”
　　尤氏本是女流，不过听一会便罢，并不理论，只待事了，便打发人收拾安置了这人，静等数日。
　　谁知天从人愿，三四日后，贾琏便从外头匆匆赶回，因将这事回禀。
　　却是他们兄弟两人等候了半日，总没听到平安州的消息，便知这是真个隐瞒。贾琏赶紧打马回转，将这事回与贾赦、贾政两人。
　　贾政听了，半晌无言，终究在贾赦言语催促下，下帖子请了一位御史来，瞧瞧将这事交代明白。不出三日，这事便正经揭开。
　　现今圣上南巡，朝中大小事务，本系太子监国料理，虽每日里必以加急件，送抵圣上处过目。到底料理事体的，却是太子。
　　那太子一见奏报，原是军国大事，也不敢怠慢，当时便着各处查探料理，又将这事亲自细细写了个条陈，并旁的奏章等事，一并送到圣上跟前。
　　圣上果然有些震怒。
　　只是军政大事，原是关系国本的，极为要紧，纵然有一二过错，终究漫不过临阵换将这四个字的不妥。是以，竟不曾十分言说，不过着人探查明白。
　　幸而那郑遇春也并非无根之人，原在朝中也有些权势，正经‘朝中有人好做官’里的一位。这边朝廷才稍有触动，那边他早得了加急的消息，当日也是慌忙提笔写了一封密奏，加紧打发人送到朝中。
　　一应军中事体，虽未十分道明，却也有七八分了。
　　那边朝廷见得如此，倒还温言宽慰了些，只是命其日后不得拖延而已。偏偏郑遇春却是宦海浮沉历练过的，深知轻重，当时便心知不好：现有这等事在前，要是他后面再有错漏，必是要获罪的。
　　后面与刘蒙等亲信暗中商议的时候，自然也将利害之处道明了。
　　刘蒙等人听了，胸口都有些发闷，却也知这等事原是关节要害，半点错漏不得的，当下无人敢多议论，只将下属人等越发催促打点，必要虽郑遇春一道，总将这事完了才罢。
　　如此一来，不免有些失于急躁。
　　幸而内有王子腾旧部等人鼓噪，有意牵扯，倒还略略稳住了局势。郑遇春见此，虽然咬牙，也不敢再兵行险着，只得行堂皇正道，将事慢慢推进。
　　北疆如此，这边南巡，也是安步当车，徐徐为之。
　　銮驾一行向南，沿途自有官府、行宫等处支应，又因从水路，倒也安稳。只沿途人等，瞧着这一溜儿二三十岁艘大官船，朱红消金，恍若一条条活龙般排山倒海而来，端得气派非常，不免多有观望，暗中惊呼赞叹不觉，且不在话下。
　　只待到了青州，因是圣人遗嗣所在，圣上格外优容，且在行宫留住下来，预备召见各处官吏人等。一则探查，二来也是安定人心，倒着实多留了一阵。
　　可巧贾珍得了差事，正是御前听令的，掌管照应文书一类，倒也勉强在文臣里混着。因其出身，并元春之故，竟多得旁人青眼，虽连末流小官也未得，却是正经得了差事，又有爵位圣宠在身，自有人往他这里打探，走通门路的。
　　贾珍平白得了这些好处，也是欢喜不尽，一面与众人联络结交，一面少不得往元春跟前递些话，打量着也趁机有所进益，也是好事。
　　因此，他身边倒渐渐笼络了一批人。
　　自来这等事，要么不做，真个做起来，自然有人从众攀附，因此贾珍自己还未十分觉察，他结交走动的这些人，却渐渐也有些声势。
　　倒是元春耳闻了几句，忙打发夏太监过去，暗中弹压了两句，方将这势头稍稍压下去了些，并不曾引来众人十分留神在意。
　　可到底这些个事，也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里外言语书信一番，有些要紧的人物，便知道了这些变动，也生了些旁样念头。
　　只是这等明面波澜不惊，暗中勾心斗角，引而不发的时候，忽得一日，竟有大批流匪不知从何处而来，竟将这一城连着行宫等一并围住，当夜便点起火把，呼喊叫杀不绝。
　　城池外头如此，城内岂有不乱的，因又有各处趁势做起反来，差点夺了城门，将流匪引入城内。又有在行宫等要紧处为非作歹，呼和攻入的，整整闹了一夜，眼见着黎明破晓，各处又有前来护驾的人马，方渐渐将这些反贼擒拿下来。
　　如此一通乱事，自然是引得上下震惊。
　　这南巡，本就是夸耀太平，显示功勋之事，偏才起了头，便闹出这等事，怎不叫圣上震怒，当日便拿下数名文臣将官，又将里头有嫌隙的兵士斩杀了去。
　　这青州知府闻说，越发战战兢兢，又不敢不去复命，正是惶恐的时候，忽得了消息，却是劝他往那贤德妃元春处挂个号儿，许是还能得些便宜。
　　只知府听说，倒是吃了一惊，忙又问：“本朝后宫绝无干政之事，如何着贤德妃娘娘，却有这个体面？”
　　那人听了，不由嗤笑一声。

第336章  无能
　　“若是旧年,自然没有这等事。可如今多事之秋，大人竟也不打听个明白？”那人冷笑道：“如今这行宫里头，谁个不知，要不是前头贤德妃出面,指挥人马,亲身披甲执剑拦在圣上跟前,只怕这一夜未必能轻易度过！”
　　那知府听了,不由怔住，喃喃道：“这、这事竟是真的？”
　　“这圣上跟前,岂敢虚词造假？”那人祖上原是贾家门下,后面虽自立出去，到底还沾亲带故的。又因瞧着贾家似有起色,早与贾珍联络上来。这会子也是有意结交知府，彼此遮掩扶持，方特特寻来,如此这般劝说的。
　　而这知府，本就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战战兢兢，如今忽得有这一条救命绳索,岂有不攀附的。不过三四句话，他便一口咽下香饵——再怎么样，如今保命要紧。若果然能渡过这一劫，便是真个投到这贾家门下，也不算什么。终究这是三四代的公爵人家,现瞧着也是根深枝茂的。
　　而这人见他意动,便悄悄将贾珍的话告诉了几句,定了联络等事,便辞了去。
　　知府心中虽还有些惴惴,到底有了三分底气，又见着实拖延不过了，只得前去陛见。
　　那边圣上见着他，自是勃然大怒，差点便喝令左右，且将他拿下斩了狗头，幸而旁边尚有几位文臣，着实劝阻，且将临阵换将的种种不妥劝了一回，才得了个戴罪立功的话。
　　一时出来，这知府虽是满头满身冷汗淋漓，却也知道自己起码过了半个劫，不由得伸手用袖口稍稍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略略定了定神，方要赶着出去。
　　偏这时候，又有一个文臣从里面出来，瞧见他如此，忙伸手搀扶住了，低声攀谈了几句。
　　知府胡乱应承两句，便觉出这也是与贾家有些瓜葛的，心中一松，又生了三四分亲近之意，且将自己如今的为难处道来：他虽是知府，掌管一府之地，说来也是地方大员。可如今为官，军政分离，一应军伍等事，自然有都司总督等料理，他一个知州，不过掌赋税钱粮、讼狱风化等事，哪里是带兵领将的人！
　　然而，这边常自驻守的总兵昨日战死，而行宫这里的将领，也多半负伤在身，又不知这地方布置，短促之间，这城防等事竟都落在他身上了，岂能不叫他心惊胆战的。
　　要知道，前头那总兵也算是沙场里厮杀出来的好汉，并非寻常蒙荫所得的官职。虽说事出突然，未必不是他运道的缘故，可自己的运道，也能算好吗？果真有个运道，岂能落到如今的下场！
　　那人听了一回，倒自笑了：“如今圣上忽受惊吓，正是震怒的时候，便行宫这里有人情愿担当，一时半日，也不敢出面的。这差事，方落到大人身上。可这情势如何，他们岂有不知道的？这会子，也正发愁也是未定。大人既有讨教的心，何不前去询问？这也是两厢便宜的事。”
　　听得这话，这知府如同得了甘露，登时大喜，忙拉住这人，十分恳求。果然不出所料，他略说两句话，便引知府入了一处屋舍，里头披甲佩剑的七八人，各个身高马大，留有伤处，倒都有一腔彪悍之气。
　　知府见着他们，心底自是欢喜不尽，忙上前来拱手作揖，且不顾旧日自己如何厌恶这些粗鄙武夫，只上前来百般小心，殷切求问。
　　这些个人，多是勋贵出身，倒也有在沙场上经历过的，到底年轻，自然也有些轻浮。这会子再见这知府做派，也添了几分自大，前头还有人问各处详情，以作参考，后面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多，倒渐渐去了沉稳之意，添了三分纸上谈兵的洒落放肆。
　　偏这知府也不知兵，又见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凡提起个主意，不是说孙子，便是道武穆，竟都是如同他与人辩驳，不是出口孔圣人，便是闭口孟亚圣。
　　他听了半日，自也学着那朱熹朱子的话，也推己及人，信得真切起来。又因是文人，素好有个条陈，心里才稳当，竟取来笔墨，将众人的建议，择取要紧的，一条条纪录下来，而后也一条一条，比照着施行下去。
　　然而，这等小心施为下，原本还比照着旧日操练，由下头兵将带领着防护的甲士们，却越发乱套起来——这些个条陈，原是博取众家之长，却着实没有一个纲目，又与素日操练诸事不同，他们本就因为被围城，总兵被杀等事士气不振的，又有这些事体出来，岂能振奋？倒是越发无可是从是真。
　　那知县等人却浑然不知，只瞧着条陈下去，又着人一件件照做，虽瞧着如今有些混乱，也只说是一时的，后面自然渐渐齐整。
　　偏生这城内本就有埋伏的乱党流匪，前头瞧着情势难定，还有些惴惴着不敢兴风作浪。如今眼瞧着城内兵将混乱，行宫里人心浮动，便渐渐生出个念头来。
　　当夜，他们便趁着人员混杂的关节，竟又暴起突袭，竟将一扇城门打开。外头的流匪见此情景，自然趁机蜂拥而入。一时间，真真是火把乱舞，杀声震天，倒将这满城的军民人等唬得神色突变，不知如何区处。
　　虽有些将士念及圣上安危，亲故乡梓，也是奋力杀敌，却也渐渐有些不敌之态。也就是昨日流匪被擒杀了许多，才将将坚持了半夜。
　　可越往后面走，情势便越发艰难，三不五时，便有趁乱偷逃回家的，也不在少数。
　　也就是这黑黝黝的杀人放火天中，忽得有兵将从城内一齐涌出，一时杀声震天，倒似有了强援，忽得将情势扭转过来。
　　这些个护卫城墙的兵将，早便知道因圣上在此，不多时便有护驾的将士赶来的。这夜里也不知何处来的强援，便只说已是有有了护驾的人马，当即振奋起来，各个呼和着有援兵了等话，竟一鼓作气势如虎，倒将那流匪等人压过，重杀回到了城外，又落下城门，终究暂且抵挡住了。
　　也就是这会子，知府才堪堪在亲卫的保护下，从头出来收拾局面。先自然是犒赏的，又着人打扫情理，料理死伤兵将，等事情稍稍齐整，他便清白着脸，赶着往行宫那里探视。
　　这一路，却瞧着满地尸身，血流满地，行宫也更添狼狈不堪。
　　知府一路看，一路心惊胆战，竟将血腥引出呕吐之意都压下去，只浑身发软挪到行宫里，却见着里头有个披着轻甲的女子，正侍立在旁。
　　他不由怔了片刻。
　　只是这个关节上，阖家老小连着自家性命都放在砧板上了的，他也无心理论，只颤颤巍巍跪下磕头，口称万死等话，倒将额头碰出青紫血痕来。
　　圣上却未见十分大怒，只静静听了，而后方扭头问旁边的女子：“爱妃以为如何？”
　　“圣上，妾实不知军情政务，不敢胡乱言语。”那女子屈膝一礼，因道：“前头瞧着情势危殆，念及忠君两字，存了拼死之意，方出了那样一个主意。饶是如此，后面若不是将士用命，也差点危及圣上，如今着实不敢胡言乱语。”
　　那知府见着情势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危急，不由得眼皮微抬，且用眼角余光溜了那女子一眼，且将随驾妃嫔在心中过了一圈，渐渐有些拿准：怕这便是贤德妃了。
　　他本是投靠了贾家的，又见着贤德妃显然地位超然，不由得心中一松，倒将那战战兢兢之心去了小半，自己烧心挠肺得盘算起来。
　　那边皇帝却没有顾及他半点，只与元春道：“你原以才学见优，深通史书，又出身公爵勋贵之族，便不曾十分领略，也颇知情势，晓通大略的。若不是你提点人马，仗剑在前，只怕昨日这行宫便是大乱，何况今日！你只管道来，我自有评判。”
　　知府在下头听着，早已痴了。
　　元春却在沉默之后，低声道：“妾不过临机决断罢了，一应事体，却还须照常而行。这城中兵将，原有操典，自有十夫长百夫长等一级一级带领，照常而行，强如临大事而大变，倒叫人心浮动，再生事端。不过再半日一日，左右必有援军护驾，何必平添事端。”
　　她这话一出，那知府真个如雷霆落在身上，登时怔住，因想到昨日自己种种作为，倒真真羞惭起来。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只连连磕头请罪，且将昨日种种道来。
　　有他这话，又有旧日之事，皇帝缄默半日，自然也应承了这事，命知府下去照旧而行，严防死守，且不在话下。
　　知府听了，自是一个多字也不敢说，一声呼吸也不敢放重，熬得终究事了，方惴惴着起身，强自忍住踉跄的脚步，缓缓告退而去。
　　及等到了外头，他才稍稍抬头，瞧着日光刺目，激得人头昏眼花，却忽得听见连声叫唤：“殿下！殿下！”
　　这声音接连不断，却又极小，引得知府扭头看去。
　　只这一眼，他便立时怔住，再挪不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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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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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戴冠,着大红衮龙袍的青年男子，不是二皇子，又是哪个！
　　他面色铁青，大步跨来,显见着十分恼怒。这圣上御驾就在此处,仍旧如此,可见他们母子两人素日得宠之重。也难怪,敢与太子争持……
　　知府刘若昀匆匆避到一边，心里犹自思量不休。
　　却不防那二皇子一眼扫到了他,竟停在他跟前,冷声喝问：“你便是这青州知府？”
　　“是。”刘若昀忙躬身下拜：“微臣青州知府刘若昀。”
　　二皇子冷笑一声，也不应承半句,只喝道：“若非你为官不谨，行事不端，如何会……”
　　恰此时,却有服侍的小太监从里头出来，躬身行礼，因道：“殿下,圣上着您入内。”
　　有这一句打岔，饶是二皇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恨恨瞪了这刘若昀一眼，甩袖而去。倒把个刘若昀唬得面色苍白，越发有些失神落魄：圣上已是颇为厌弃,如今再添一二皇子,难道真是天要绝我？
　　一行想,他一行颤栗,又不敢在行宫前有所失态,只能立在那里定一定神，后面才好缓缓退下去。谁知就在这时候，边上出来个人，一手扶住了这刘若昀，且将他往一边拉扯去。
　　刘若昀一惊，回头看去，却正是前头做说客，与他分析道理的贺岳，当即大喜，竟凭空生出一股气力，一准随他过去。
　　那贺岳也是心知肚明的，扶着他七绕八拐的，出了行宫，径自到了一处僻静小院，又唤来一个老仆沏了一壶茶，并两个杯子，便打发下去。
　　他自己提壶倒了一盏茶，端送与刘若昀，又谦逊道：“如今多事之秋，水也是寻常的泉水，茶叶也是寻常，幸而还算是新茶，取个鲜嫩也罢，待客倒有些惭愧失礼了。”
　　刘若昀哪里还有这个心，苦笑一声，端起茶来一口气灌下去，直如喝酒一般，热辣辣浑身腾起一股暖意来：“我哪里还有这个心思！如今就算是九天甘露，怕也是牛嚼牡丹，全不知好歹！”
　　“大人何出此言。”这贺岳原也只是七品的小官，虽说京官到底有些不同，他也是大族出身，到底如今品阶远远不及刘若愚，是以也陪着些小心：“虽说飞来横祸，到底熬过了大半，圣驾在此，至多后日便有强援。到时候责任一轻，又到底有护卫之功，纵有罢黜，必也不重的。到底大人原是文官，又非武将，这圣心烛照，自然知道这一件的。”
　　“哪里这么容易！”刘若昀长叹一声，深感艰险：“为人臣子者，兢兢乾乾。何况我这治下，闹出这等弥天大祸来！便不提旁个，只前头二皇子待我横眉冷目，就可见一斑了。”
　　贺岳一听，却自笑了：“若是旁人倒还罢了，若提起这一位大王，大人倒是想岔了——这一位，正是焦灼恼恨的关节，对着谁，又不是这个模样儿？”
　　说罢，他端起茶展，轻轻啜饮了一口，方又说出一番事项来。
　　原来这两日，行宫里面，自有将士护卫，倒也有好几位出挑的人。可任是哪个人，也没漫过贤德妃元春的光彩！
　　不为别的，正是疾风知劲草五个字。
　　那日正巧饮宴，虽说圣上跟前，自无人敢吃醉失态，争奈那日花好月圆正是好时候，圣上多有举杯祝贺，各人也是极尽恭维，和乐融融之下，各人不免都有五六七分醉意。
　　而后深夜事发，连着外头的总兵都折了，何况这行宫里，自然是人仰马翻，无人整顿。幸而元春警醒后，临阵竟有静气，又敏捷细密，立时呵斥整顿，又自寻了兵甲穿戴，不顾风险，出面料理，方在短时间将阵脚稳住，帅一干兵将太监等人，将这流匪抵挡住。
　　这芊芊弱女，尚能有如此光彩，将一干男人丈夫都压倒，岂不叫人拍案叫绝。
　　然而，里头这些男人大丈夫，全成了陪衬，又有什么脸面？而这里，论身份最高者，自然是二皇子。偏他却全无作为，甚至翌日，他想着披挂出来，且显一显自己的才敢，谁知却被头一批流匪冲破，险些连自己性命也被夺了去。还是亲卫不计生死，着实将他抢出，
　　那边元春却是安置了小皇子在内殿，亲自披挂在身，护卫在圣上跟前。
　　两性对比，越发映衬出来，连日里行宫人等无有不议论的，这二皇子岂能不恼的。
　　那知州刘若昀听着听着，越发有些痴了，及等这贺岳说罢，他还久久回不过神来。还是贺岳又咳嗽了两声，重倒了茶来，他才定了定神，叹道：“竟有这等事！也难怪、难怪……”
　　“大人如今可知道了。”贺岳笑道：“这贤德妃娘娘既有这才敢，咱们还有什么说的，自然听她的话，且过了这一关才是。”
　　刘若昀也是心领神会，忙笑道：“这是自然。”心里却已是安稳下来——也是，自己已是投效了贾家，料想总能相互扶持遮掩的。
　　而也正如他所想，后面虽还有些波折，可细论起来，竟渐渐往好处去了。
　　翌日援军便赶到，而后自然是击溃流匪，大索乡野，且将这一波反叛动荡压下。圣上见此大胜，也是心胸舒畅了些，自有犒赏奖励，连着刘若昀等一干人也从轻发落，虽难免有罪，却多半戴罪留职，以观后效。
　　至如这南巡一事，却还是照旧而为——若果然就此做罢，岂不叫天下人嘲笑？只是格外增补了将士，外松内紧，且巡视天下，以求明察各处治下。
　　也是为此，后面各处州府等地，无不心神震动，唯恐再有青州流匪造反之事，着紧搜检镇压。里头也有才干优长的，稍有惊动治下百姓人等，那些昏聩糊涂的，却是闹个鸡飞狗跳，治下多有震荡，还不觉什么，反倒越发搜检起来去，且不在话下。
　　只京中既有太子监国，又是这等大事，自然早有消息传去，道是如此。
　　那边太子并百官闻说，自然多有上折请命，以白龙鱼服、圣驾安康等言语，恳求圣上回銮的。因又被圣上呵斥相拒，百般不能为，方才作罢。
　　而贾家这时候，自然也听说了消息。
　　一则是朝堂上的，各处姻亲世交乃至邸报等等，一则却是贾珍着人快马回报，道是如此。
　　按说后者原该比前者更早些，里头又有些要紧的事项，必得细细料理了的。偏偏，如今管家的是邢夫人。虽是这样的大事，可落在她亲信手中，竟不甚理论，只说已是迟了，便不肯通报，又打量着要敲诈两个，直拖到了第二日下晌，方不甘不愿得往里头报信。
　　谁知那打马回来的小厮，早已气愤不过，寻尤氏如此这般说了一通。那尤氏原是有见识心胸的，一听这话，也顾不得得罪邢夫人，立时领着他到贾赦、贾政跟前，将里面种种道尽。
　　圣上被叛军截杀，已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后面元春奋起，已是可歌可泣，极有光彩。至如刘若昀等投效门下，或是挑拣族中子弟并姻亲各处，好寻机得一品阶，博个出身云云，于贾家也是几宗大事。
　　贾赦、贾政一听，便忙命贾琏过来，想了想，又添了一个贾宝玉，各自细细思量，你一条我一桩的，将里头种种细务斟酌着定下。
　　如此一通忙乱，连着午饭尚且都顾不着，及等下晌，方又记起这小厮言语，道是昨日便已到了，偏被拦阻下来，无法可设，方寻了尤氏禀报等话。
　　贾赦本就待邢夫人平平，自刑家报官一事后，越发添了几分厌憎，深觉其无能。前头邢夫人料理事项，他且有五分不肯，只是记起贾母在世时，自家多有不如胞弟处，方忍耐下来。
　　如今忽听说这事，他不免更添了三分气恼，因沉下脸来：“她素日里做事糊涂，旧日我便觉得不妥，争奈琏儿媳妇病着，珠儿媳妇寡居，三丫头她们又小，那边珍哥媳妇也没得时时看顾的精神，只得做罢。如今瞧着，倒真真不如三丫头她们料理去！”
　　“大约也是才接手，不免有所错漏。”贾政念及邢夫人为长嫂，到底顾惜她的颜面，因见贾赦如此说，便寻个由头开脱了一句。
　　那边贾赦本就因削爵颇不自在，如今因见元春有宠，又有这等事情下来，说不得便能博个官职，也比白身自在些——不然百年之后，连着丧仪坟寝都要大不如旧的。
　　因此，他却比旁人更孜孜念念，心热得紧，又如何肯听这个话，一摆手便打断贾琏赔笑要跟趁的话，只道：
　　“怎么从前琏儿媳妇接手，倒从没这么个事？就是先蓉哥儿媳妇的白事，她一面照应这府里，一面料理那府里，一概都整齐齐全。她倒好，添了三丫头她们，反倒闹得这地步！
　　如今这一桩大事被耽搁，幸而有珍哥儿媳妇，往后桩桩件件，难道都有旁人添补？这等大事，若错了哪一宗，阖府上下都要牵累，且还是轻的！”

第338章  畅意
　　这话半点不错,众人听了，竟也不能驳回，只得默默应承。
　　尤氏瞧着，目光不由闪了闪：这里已是论定,那边大太太还浑然不知。等会子要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事原是我挑起的,哪怕再是要紧,她是个左性孤拐的，必还会记在心底。
　　这么想着,及等事情了断,众人散了去，贾赦自去料理邢夫人,尤氏却是脚步一慢，略等了等，见着贾琏出来,便笑着道：“凤丫头身子如何了？”
　　贾琏素与贾珍亲厚，自也与尤氏处得不错，听她这话,也不觉什么，只笑道：“她也是前一阵内外交加，才闹出病来。如今服了几剂药，安生静养，倒也可以算大安了。”
　　他这么说,尤氏更拿准了主意,因笑道：“我头前便说要再瞧瞧她的,谁知事儿不断,竟没能抽出空来。这会子既过来了,顺势儿走一趟也罢。”
　　她这么说，贾琏自无不可，只因贾赦还有吩咐，便说两句应酬谦逊的话，便先辞了去。
　　两处原就极亲近的，尤氏也不觉如何，见着凤姐已是将将好转，便一径过去探视。
　　那边凤姐也已是得了些风声，正与平儿言语，见着她过来，便照旧嘲笑两句，就命人倒热热的茶汤并点心过来，一面又打发人往厨下去，命备两样细粥，几碟子菜肴。
　　这一通施为，尤氏瞧在眼里，不免笑道：“亏得人人说你水晶心肝玻璃人，果然一眼就瞧得出来。”
　　“那边折腾了这大半日，我还能把半点不知道？”凤姐一笑：“就是老爷他们那里，也打发人告诉了。只你的屋子在那边府里，方不知道罢了。”
　　说着话，平儿早将两碟点心，一盏热热的香茶用小茶盘送进来。
　　尤氏稍稍吃了两块糕，略垫了垫肚子，瞧着左右也无旁人，不免越加感慨：那边大太太半点不知，这凤丫头却是早听到风声，见着我过来，又早打发丫鬟下去。这眼光心机，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也难怪如今这府里闹腾腾不成个体统，原也是没个能镇得住的主儿。
　　这么想着，她便越发拿定了主意，因笑着与凤姐道：“你们主仆竟知道得早，偏偏大太太却半点不知。”
　　“奶奶这话说的，我却不信了。”平儿见着凤姐不言语，便顺势儿搭了两句话：“现今这府里原是大太太料理，上下也不知多少奉承的人，怎么我们奶奶知道，偏没人告诉大太太的。”
　　尤氏嗳了一声，因叹道：“只怕有心腹的人拦住了，也是未必呢。”说着，便将前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凤姐。
　　凤姐听了，便冷笑一声，偏过脸去：“如今大太太当家，你与我说这个作甚么，横竖我也应承不得了。”
　　“原是你提起，我方说了两句。”尤氏素知她的性情，自然不肯信这话，只将话头一转，又道：“若说应承不得，只怕也由不得你去。这府里上下，或是无能，说是年轻，独你一个能出面应酬的。旧年要不是你病了，哪里有今儿这事？”
　　这却不是尤氏素日的声气。
　　凤姐垂眼一想，便也品度出三五分：她这是怕得罪了大太太，两处有各自再掌着家务，越发闹出些事来，彼此不好相看。若换了我来，虽有些得罪的地方，也只大太太自家记恨，却不容易生事。三五个月过去，许是这点嫌隙，也就渐渐没了。
　　猜出这一桩，凤姐心中一转，眉梢也微微挑高起来，口里却只是推辞：“你这话说得倒容易，我且还病着呢，哪里能有这精神！如今瞧着大安了，却还没断了根，前两日那王太医又来诊治，说着必要再调理十天半月，才能妥当。
　　若果然有事，我这里也是无法，只得求大太太暂理一阵，总容我偷空将养妥当罢。再不然，也还有大嫂子、你并三妹妹，总能应承几日。”
　　她这话一出，倒叫尤氏怔了片刻，因问道：“果然这么说着？那倒是有些为难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就是这话有些错漏，也要问我们二爷。”凤姐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外头便有丰儿问摆饭的事。
　　她听了，便命人将饭菜端进来，一面与尤氏道：“还是你先用一点子再说罢。”
　　尤氏只得应承下来。
　　及等吃完饭，稍作梳洗，尤氏又问了一回，见凤姐犹自咬口不放，也便信了，只得宽慰劝说一回，便辞了家去。
　　她这一走，平儿命人收拾了碗筷菜肴，又送了茶水与凤姐，因见左右无人，便笑道：“奶奶竟从此改了性子，倒也是一桩好事了。”
　　凤姐挑眉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慢慢着挑起凤仙花染红的指甲，稍稍磋磨了两下，就端起茶盏来吃了一口：“你倒说说，我怎么改了性子？前头那些话，我哪一句是编的不成？”
　　“奶奶自然说的都是实情。”平儿笑道：“只是换做旧年，怕必是要挣扎着无事人一般，总将事儿揽下了。”
　　“你这蹄子，又知道什么。”凤姐目光微冷：“我若不端一端，这上上下下，哪个知道艰难的？现有凭证，旧年那些个小人怎么编排我的？如今又怎么着？一个个的，只盼着我去料理呢。”
　　平儿会意，因笑道：“奶奶既有这个打算，后头倒要仔细些，免得又叫人说嘴。”
　　“只你仔细。”凤姐漫应一声，也没十分理论，心里却有些畅快：真个以为他们这样的人家，也跟小门小户似的，胡乱料理料理，便能成了？如今又怎么样？
　　邢夫人昏头昏脑地坐在那里，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日过去才渐渐能回过神来，又见费婆子在旁，也顾不得贾赦贾琏在旁，伸手就是一个巴掌：“你做的好事！”
　　“行了！”贾赦冷哼一声：“别在人前作好作歹，要打要骂自回屋里去。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的？”
　　邢夫人僵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面皮越发紫涨起来。
　　倒是贾琏瞧着情景，忙劝道：“老爷也不要太恼恨了，横竖也没出什么事。依着我说，竟还是与太太料理几日，总将一揽子的事理出个头绪才好。不然下头那些人，一阵风一阵雨的，越发乱了。”
　　“就是那么个结果，也未必比这会子更糟。”贾赦冷笑：“前头我不理论，后面使人问了问，一应有藏掖的差事，倒都换过来了。也难怪闹出这种事来！咱们家是什么门第，外祟还没来，内鬼倒闹将起来，旁人瞧见，只说咱们向来如此，这名声脸面还要不要？”
　　竟便咬定了。
　　现就打发人来，将前头邢夫人安插的人一准黜了差事，重将前头的人用起来。至如里头有甚真个出了差池的，或是现邢夫人的人料理的齐整，统统不管，只将事情了结便罢。
　　邢夫人看在眼里，不觉浑身都哆嗦起来，只是素日惧怕贾赦，又知今日自己真真出了大错，再是恼恨，也终究没有言语什么，只铁青着脸坐在那里，浑如一尊青铜铸的人像。
　　只待后面贾琏询问家务事交托何人的时候，她才稍稍一动，心里脑里顿时浮现凤姐的面容，登时一阵激怒从肚肠火辣辣直烧到胸口喉头，差点便忍不住要呵斥。
　　贾赦却不理论，只道：“你媳妇如今不是大安了么，只重委她料理也就是了。”
　　“怕是不能。”贾琏便将前头王太医的话说来。
　　邢夫人登时怔住，心里那一片刺拉拉的灼热，顿时有些消了下去。
　　然而贾赦却道：“既是这样，倒也不能强逼。也罢，横竖也就这十天半月，如今府里也无甚大事，你去告诉你叔叔，且叫三丫头并珠儿媳妇暂且料理几日，若有外头的事，请那边珍哥媳妇帮衬帮衬，也就是了。”
　　听是如此，贾琏只得点头，又瞧了邢夫人一眼，方退下做事。
　　贾赦更不理论，见着诸事妥当，便弹了弹袖口，径自挥袖而去。旁边的费婆子见着，不由得凑到邢夫人跟前：“太太……”
　　“行了！”邢夫人呵斥一声，僵硬着站起身来：“扶我回去！”
　　费婆子见了，一声不敢多说，忙扶着她回自己屋里去了。倒将后面园中府里那些个人都抛在脑后了。
　　然而，这些个人又岂肯善罢甘休。
　　虽不敢往贾赦跟前作祟，各处流言蜚语却是越发起来，冷嘲热讽的，且将邢夫人的体面越发往脚底下踩去。就是园中姊妹兄弟人等，也都有所耳闻。
　　黛玉便有些忧心，因与紫鹃道：“这些个话又是哪个传扬的？越发连个体统也不顾了，这也是能胡乱编排的？”
　　“姑娘，这可不是编排。”箸儿忙道：“如今园子里差不多的人都听说了，一时议论起来，便有人说真真见过那边尤大奶奶领着人过来。后头大老爷、老爷并琏二爷，也是书房里商议了半日，连着饭也没得吃。后面散了，大老爷就寻大太太，把一应的人事都蠲了去。一桩桩的事，都有二三个人瞧准了，听说了的，这哪里还能说是编排！

第339章  春风
　　黛玉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紫鹃却是尤为关心，因问道：“既这样，多半是真。只是大太太如今不理事了，这府里上下大小事体,又着谁去料理？老爷原不通庶务,三姑娘倒是个好的,到底是个姑娘,一时有姻亲故旧家的走动，怕是为难的。就是大奶奶身子好了,到底也是孀居,也不好十分走动的。”
　　“这却没提。”箸儿与小蕊对视一眼，那小蕊便道：“众人议论起来,倒都说必是二奶奶出面料理的。可这也是个猜度，并没个准话。”
　　见两人说不出什么来，紫鹃想了想,也就打发她们再去打听打听，自己回头瞧见黛玉神色沉重，便道：“姑娘也不必忧心,这府里总还三五个人，哪里就能真个乱了？就是前头大太太理事，也有些不妥的，终归没走了大褶子的。”
　　“那又如何？”黛玉喟叹道：“你瞧瞧如今的情景，外头又是蛮夷,又是灾荒,又有流民匪徒,自然不必提了。可这府里,也是越发往下去了。旧年老太太、太太在时,何曾有这样的事？非但这些照管料理的事，就是这一茬接着一茬，不是你寻我的不是，便是我寻你的不是，倒似乌鸡眼一般，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怎么瞧着，这也不是兴旺之道。”
　　紫鹃听了，顿时默然，心里却想：这才到哪里！往后每况愈下，只怕想要求今日的情景，也是不能！
　　黛玉本就留心在她身上，自然微有所觉，当下心里一紧，越发将这些事记挂上了，想了想，便叫来春纤：“你去凤姐姐房里，把平儿给我请过来，就说我有一桩事，须得问她。”
　　“姑娘……”紫鹃一怔，因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自然是问个明白。”黛玉道：“这会子，自然还是凤姐姐房里，知道的最多。咱们既有疑惑，倒不如将她叫来问个明白。再把三丫头四丫头也叫来，如今这情景下，倒是心里明白这四个字最是要紧。”
　　一行说着，她便叫来两个小丫头，将事吩咐了，可等小丫头要走，她又叫住了人，因道：“你们顺道儿往怡红院里去一趟，跟麝月提一声，就说我说的，等宝玉回来，请他往这里坐一坐。”
　　说着，她又回过头，因与紫鹃道：“大嫂子那里身子不好，后面你过去与她提一声也罢。”
　　紫鹃怔怔着应承下来，眼瞧着黛玉雷令风行，竟全不似旧日形容，心里越发纳罕。可转念一想，又觉这也不错：自己前头百般筹措，细加引导，又为着什么？还不是想要她能改一改脾性，能有些作为。
　　虽这么想着，她心底仍旧有些不自在。
　　也是因此，后面黛玉请来探春、惜春并平儿，着实问明白了事项，又并凤姐病情等等，彼此又商议探讨，琢磨出个理事的法子之类的时候，她都没有再说什么。
　　后面见平儿告辞，探春惜春两人略坐了坐，也是辞去了，她方深深吐出一口气，因与黛玉道：“姑娘倒似改了个性子，竟也筹措这些个事来了。”
　　黛玉目光沉静，落在紫鹃面庞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自微微一笑：“这难道不是你陶怡的？如今倒问起我来。”
　　话虽这么说，只这一句后，她便沉沉叹了一声，双目微蹙，一双含情目也是有些洇润：“何况，如今风雨欲来，我原是身在其中的，焉能半点不觉？”
　　紫鹃听了，心中有些酸软，想了想，终究宽慰道：“如今娘娘护驾有功，那边珍大爷也是立下功勋，倒也不至于如此说。”
　　“你却又来。”黛玉道：“娘娘并珍大哥哥再有功勋，难道能漫过流匪截杀圣驾这一桩事不成？旧年我不以为意的时候，你左一句右一句得点拨劝说，又是置家业田宅，又是起坞堡买粮米的。如今我果然信了，你倒又回转过来。难道是怕我忧心太过，反倒劳神伤神不成？”
　　紫鹃顿时哑然。
　　那边黛玉又紧着道：“三妹妹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原是个有心机成算的。论起来，我们这些姊妹里，大约也只她并宝姐姐两个是有谋略经营之才的。我虽能看透些事，却不是权衡左右，顾全大局的材料。论远见论决断，怕也多有不如她们的。
　　这原是我素日深知的。不然常日里，也不会将一应外头的银钱事项，多与你们料理齐整。我所能为的，也不过是减却些猜度疑心，尽量任人不疑罢了。”
　　紫鹃听了，越发觉得有些异样，只得垂头不语。
　　那边黛玉见她如此，双唇微微动了动，终究忍耐下来，没有再逼问下去，转而道：“我这话原是诚心，料想你也听得出来，往后再有什么事，只管说来，就是有些不好的，也不打紧。我如今身子也渐渐好了些，也没到听几件事，便受不住的。”
　　正说着，外头就有回话，道是宝玉并瑞哥儿两人来了。
　　黛玉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相迎，又问瑞哥儿今日功课等事，言语几句，就打发他回屋歇息，转头又与宝玉说两句话，且将今日的事，捡着要紧的地方，说了一回。
　　而后宝玉如何，三人又说了些什么，且不细论，只是园中人等，不免渐渐有些焦灼。
　　然而，后面贾府却偏偏应了节令一般，渐渐从贾母、王夫人等人离去的凋零中解脱出来，迎来大堆人马的走动奉承等事。
　　也不为旁个，正是前面贤德妃元春大放光彩，竟将众人压倒。又有贾珍，麾下兵士也是赶巧擒杀了贼首之一，又有元春这一重关系，更为众人推崇。及等论功行赏的时候，非但就此爵位提了一等，且被点为兵部郎中。
　　虽说这兵部郎中，不过五品，却是正经的实职，自然又是不同。
　　有此声势，虽说圣驾仍旧不肯回转，执意南下巡视，可这京中人等听得消息，无不动了心思。又想贾家乃是国公之后，正经的世家大族，这样的人家，若从此败落下去，自然不必说的，可若有一二等才干卓绝的，倚仗祖宗荫蔽，姻亲人脉广阔，却又比那等寒门小户的强出百倍来。
　　是以，连日里，旧年因故门庭冷落的贾家东府、西府两处，却似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般，越发热闹起来。
　　第一等，自然是姻亲世交的人家，因瞧着贾家有喜，便打叠了礼物，亲自前来祝贺的。第二等，却是朝中有些瓜葛事项的官员，也多有祝贺结交一二的。最下，便是一些旧日的门生，或是旁的小官之流，有意攀附上来。
　　里头种种，也难尽数。
　　如此一番事体，饶是凤姐有意休养，也终究熬不过情面两字，只得提前起身料理。不过，她也是有个心机，又想趁机落邢夫人的脸面，便将内务一应交托探春、惜春并黛玉三人料理，自己筹措外头的事，若得空，便自往里屋设下的软塌上歇息，做出一副将养身子的模样。
　　可连日里外头诸多事项，她却都料理齐整，并无半点错漏的地方。就是一些亲自登门造访的诰命夫人等，她都能应酬妥帖，又不失大家风范。
　　里头探春三人，因早有商议，又素性聪敏，虽说里头多有糟乱的地方，也是一手拿着旧例做法，一面杀伐果决，雷霆手段，借着外头的风波，且将里头的纠葛消去了小半，整顿了大半。
　　如此内外一通料理，不出三五日，便将前头邢夫人引起的各色风波止住，清清爽爽断得明白。
　　休说这贾府的仆役，原也是有过世面见识的，瞧着这奶奶姑娘一通手段，又因多半的人，自家情景比邢夫人在时好了些，不免心中暗服。
　　就是贾赦、贾政两人瞧着，也都有些惊奇：“琏儿媳妇倒还罢了，她们姊妹三人能有这个能干，倒是出奇。”
　　贾赦在这一叹之后，更是回头与贾政又添了一句：“你瞧瞧，可见我说得不错。她原不是那么个材料，若只一味要体面，咱们家外头没脸，又算怎么样？横竖她原有些病症，脸上都还没十分消下去，如今只说将养，旁人还能说什么。”
　　贾政听了，也是有些哑然。
　　他原还觉得前头蠲了邢夫人管家一件，不免有失体面，见着这情景，却也无话可说了——谁能料得，邢夫人管家理事竟还多有不及探春三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而这几句话，也似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阖府上下。
　　凤姐自然有些得意，无人处便与平儿笑道：“只怕大太太过不得一日半日的，又要病了。”
　　“奶奶也太促狭了。”平儿啐了一声，却还有些忧色：“只这么丁是丁卯是卯的，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奶奶到底还要往那边屋里去的。往后还只这么着，这日子可就难熬。”
　　凤姐冷笑道：“你又说这个，也不瞧瞧，这起头儿撕破脸的是哪一个！我虽是小辈，自诩在她跟前也算恭敬，又换来什么？如今已是结了仇，还有什么话说，倒是正经把她压住才是。横竖，还有大老爷呢。”

第340章  忌惮
　　平儿情知这是凤姐的脾性,且邢夫人也着实有些不妥，心里叹了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而那边邢夫人，却恰如凤姐所言,下晌晚饭的时候,便有消息,道是邢夫人有些头风发作,着人请了王太医来诊治。
　　凤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肯落人口舌,自前去探病,且话里话外带出来，预备侍疾。
　　那邢夫人正是没脸的时候,自然不信她这话，心里一阵赌气，竟真个有意应承下来。偏偏这会子贾赦也过来露个面儿,听见这话，便道：“你身子才好了几日，这里里外外那么些事要照应,哪里还能顾着这边？若果真有心孝顺，只将家里大小事情料理齐整，强似在这里做丫鬟能做的事。”
　　因此一笔勾倒了这花。
　　邢夫人坐在帐子里，原不过是寻个由头好糊弄体面的，这会子听了这话,却真真有些气得要厥过去。只她这么些年也是经历了事,若论有损脸面,前头刑家告状一件,又有旧年贾赦自行其是,全不顾自己脸面等事，大大小小总有二三十件的。
　　哪怕气得面皮紫涨，心里咬牙，她终究还是能耐下来，只扯了扯嘴角，也顺应贾赦的话，因道：“老爷说的是，我原不过是旧病，吃两剂药也就罢了，倒论不得这话。”
　　一时说定。
　　凤姐却还要讨个体面，又情愿去瞧邢夫人煎熬，每日里晨昏问省一回，端是做得齐整。阖府上下人等瞧着，虽有猜出看破一些的人，也无法说她的不是，反倒要称赞两句孝顺。
　　如此一来，邢夫人越发着恼，凤姐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时料理起事来，更觉轻快。又因如今外头前来祝贺攀附等人渐次完了，她便也回转过来，且与探春三人一道，商议着料理事体。
　　要说旧年，她是个好揽事弄权的性子，自然情愿大权独揽，且将一应的事料理完了。可如今身子不比旧日康健，又有巧姐并哥儿两个须得照应，不免又顾不及的地方。又因外头的大事她已是一准揽下，不免也松了松手。
　　如此一来，一应事项不免少了她的影子，多了些探春三人的言语，下头的人瞧着，一时或有不忿的，倒也不能全都落在凤姐身上。且瞧着探春三人也是与凤姐肖似，一应事体花用，比旧日更觉节俭，倒真个渐渐有些相信：这府里却是有些内囊上来，且往下头去了的光景。
　　又因元春、贾珍护驾等事，他们也不能十分拿准了，且念着旧年的好时节，终究还存着指望。偏偏这会子，凤姐等人借着诸多事，或是免了差事，或是精简了人丁。两厢一合，那边东府且不论，西府这边却渐渐有些景象出来，且不信。
　　倒是这一日，忽得宫中遣人过来。
　　倒也不是旁个，却是太子妃跟前得用的刘太监。
　　凤姐听说，忙将人请进来，又着人去请贾赦、贾政、贾琏过来，自己也是整了整衣襟，迎出院门外。
　　谁知这刘太监也是极谦和，一见凤姐，略见面行礼罢。
　　他便说出来意来。
　　却是太子妃如今料理宫务，因见上巳节将尽，思及宫妃人人都有打点礼物相送娘家的，独贤德妃元春随驾在侧，竟不得便宜行事，便着他依着旧例，且送了一份节礼来。
　　凤姐闻说也是欢喜，当即恭恭敬敬谢恩，领了赏赐，又着人打点了红包茶钱，将这刘太监相送出去，方才完了这事。
　　那刘太监去了，贾赦等人又赶着过来，凤姐只得将情景说了一回。
　　贾赦倒是欢喜起来：“果然是皇恩浩荡，连着这一点小事，都能记挂着。”
　　贾政、贾琏也点头称是，后者更是笑道：“如今已是不同，前儿周太监几个连日送了金银来，强说是还了旧日借去的，且还有祝贺的礼。前头一句话，我略应得慢些，都有些不自在，如今倒换了过来，也是想不到的。”
　　“连着太监也如此？”贾政听了，却忽得眉头一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又不知从何说来，不由垂头静静思量起来。
　　那边贾琏犹自不觉，只笑道：“我不敢欺瞒老爷，自然是真。”
　　贾赦也紧着道：“这便好，倒是个兴旺的模样了。”
　　“虽这么说，到底也要有个体面。”凤姐笑道：“依着我看，咱们竟还是打量着贺礼，竟比着回个礼才好。这些宫中的太监，原也不好得罪了，他们又爱银钱，能打点打点，总归是好的。”
　　这话倒也不错，贾赦等人听了，都点头，又着贾琏凤姐两人料理齐全。
　　凤姐并贾琏也深知这事要紧，便取来账单，斟酌着贺礼轻重，又自添了一二成，各个都备下厚厚的回礼，着紧送了回去。
　　那些太监也料不得有这个，倒似吃了一惊，多半是谦逊的，争奈贾琏也是世情上来得的，又素日与他们有些结交，好说歹说，终究完了这事情。
　　他便打马回去，因绕过一个巷子，便是锦乡候的宅子，不免想起尤二姐。虽说如今情势，他也不敢进去招惹，可心中痒痒着，不免还是往她那宅子前饶了两圈，才自回去。
　　全不知后面门子一准瞧见了他，早往里头报了信。只因后面他不曾登门进去，方没个结果。可那张家父子两人，不免还是将这事记在心头，暗自咬牙不提。
　　却等他回去，就有小厮紧着上来告诉一桩事。
　　却是宫中吴贵妃等几个有体面的妃嫔，听说太子妃着人送节礼一件事，竟也商议着共出了一份节礼，着太监送来。
　　那太监也是好声好气，十分谦逊低调，口口声声说着是敬佩元春，有意代她相祝的意思。
　　然而，他们贾家素来与吴家无甚干系，且旧年贾赦被削爵一案，原就是吴家一派的郑遇春麾下刘蒙所为，论起来，竟不甚相合的。现今却忽然有这么一出，既出奇，又不免显得太过，却着实有些为难。
　　凤姐方打发小厮出去，静候在外头，嘱咐他一回来，便往书房里来。
　　贾琏听说这个，也是吃惊不已，忙赶过去。
　　那边贾赦等人正自议论，见着他回来，忙命他坐下，凤姐又在他耳边，将事情大略说了一回。
　　“这节礼，怕是不好推拒的。”贾琏先便是这么一句。
　　尤氏听了半日的话，见贾琏这么说，也便添了两句：“这是自然。到底这是宫中娘娘的恩赐，如何推拒？只是如今有些疑虑，不知如何回礼罢了。”
　　这话却也不假。
　　毕竟是宫中妃嫔的赠礼，一应东西虽是吉祥精细，却并非极珍贵值钱的。而这些妃嫔，连着她们娘家，素日与贾家都不甚往来。
　　这回礼，需要多重，又往那里回，一时半日间，却有些斟酌难定的。
　　贾政原不理庶务，贾琏、凤姐并尤氏倒是惯常料理事务的，偏偏于这些官场上的隐秘隔了一层。倒是贾赦，虽说两个都不甚精通，到底都有所涉猎，后头还是他出得主意为准，又添补了些细节，方商议出个大概模样来。
　　而这时候，已是晚饭后的时辰了。
　　众人见着，也只合先散了，说准明日再商议商议，果然妥当，便早早料理等。
　　那边贾琏与凤姐家去，回去便将一盏热茶饮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伸手将衣裳一扯一松，又盥洗了一二，方重换上家常衣衫，且与平儿道：“有什么点心，送一碟子来。”
　　平儿笑着应承一声，回头便提了一个食盒，掀了盖子，从里头端出两碟时令点心，又并两盏杏仁酪，因笑道：“我算着二爷并奶奶回来，必是饿着，那边厨下再怎么着紧，怕也要把饭菜热一热，倒是这个能现填一填。”
　　“好丫头，亏着有你一个支应。”贾琏称赞一声，忙取来一块糕，正要吃了，回头又递给凤姐：“你也怕饿着紧了，先用一点子罢。”
　　凤姐笑吟吟应了。
　　夫妻两人就着杏仁酪，吃了两块糕点，又吃了半盏茶，方渐渐有些放松下来。
　　贾琏先便道：“今儿跑了一日，谁知回来还不得歇息，又凭空生出这么一件事来，也是叫人想不到的。”
　　“果真想不到？”凤姐也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
　　贾琏道：“你有什么想到的，只管说来，只怎么问我作甚么？”
　　“你想不到，自然有旁人想得到。”凤姐啐了一声，目光一转，轻溜溜往窗外头看去，朱唇却已是勾起：
　　“我一阵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有好些人提到了小皇子呢。昨儿宝兄弟打那边过来，还跟我提了两句，说是如今这些清客越发昏聩胡说，说什么圣上春秋正盛，小皇子又天资聪敏，听说很是不凡云云……你听听，这是什么好话。”
　　这话一出，贾琏差点惊得跳将起来，面色更是一阵青白，连声喝道：“这是哪个混账乱沁，连这些话都敢说出来！咱们如何能容得下这样的大佛，赶紧请出去是真！”
　　他这么个形容，凤姐看在眼里，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因笑道：“这么说，你竟半点不知了？”

第341章  应承
　　贾琏沉下脸来：“这样的大事,我还敢胡沁不成？若是知道，我早就回了大老爷、老爷，好出面料理的，还能听凭这些个人胡言乱语,唯恐不得罪人不成！”
　　“纵然你有这心,怕人家也是不信。”凤姐这才信的真切,因叹了一声,又道：“这样的事，谁听见了,不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的？你瞧瞧，这太子妃赏赐节礼,也还罢了，说来也是宫务，她要做得体面些,也算是个由头。后面吴贵妃她们再赏赐下来，又这么说，竟还能只当是做体面不成？必是存了心思的。”
　　“这我自然知道。”贾琏口里漫应了一句,仍旧追问前头的话：“只这些再要紧，到底也是宫里的事项……论起来，还是小皇子这一桩要紧，真个闹将起来，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就是咱们府里各人的身家性命添补进去,怕也未必能平下去的。”
　　凤姐努了努嘴,因道：“你也说着了,这原是宫中的事,又怎么料理？休说这个,就是旁人家里，既要说这事，咱们也没有拦着不让说的理儿。我也是近日听几个诰命夫人明里暗里提了几句，心里有个影子，原说你们必定也知道的，谁知竟不是。”
　　她这几句话，说得贾琏心里一顿，也有些嗟叹起来：“这确是，他们要兴风作浪寻由头的，哪里能堵得住。”
　　口里说着，他面上便有些恼恨悻然的样子。
　　凤姐见状，便问他缘故。贾琏也不瞒她，想了想，就说出一段猜度来：
　　“这外头的大事，料想你也不知道的多，何况这一阵只忙着应酬各处。现今二皇子多不如旧日了——一是那郑遇春新近小败了一场，又被夺了一座城池，自然被人议论。二来，前头圣驾遇刺，娘娘自然大放光彩，可二皇子却没个声儿，论起来，且不如珍大哥有能为。两件合到一处，现今朝中又是太子监国，自然一消一长的，越发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说到这里，贾琏叹了一声，倒有些犹豫：“咱们家素与太子府有往来，我原说是好事儿，也不理论。如今和你这事一挂，倒似有些不一样的滋味了。怕是这一桩事，还是早日回禀大老爷、老爷，才妥当。”
　　听他这么说，凤姐不觉双目一亮，忙拉住贾琏追问道：“郑遇春那厮，果然无能败了？”
　　“这自然是真，连着邸报上都提了两句，何况朝中，早就传得纷纷扬扬了。”贾琏不以为意，应了一句：“只是后面怎么区处，大约还得敬听圣裁的。”
　　凤姐想着娘家便有堂兄弟、旧部等在北疆，虽说兄弟们且不成，可王子腾的旧部，却还有不少，若是能从中挑拣一个来，顶替了这郑遇春，岂不两妙？
　　当即多问了两句。
　　贾琏也猜出她的心思，却摇头道：“只怕未必能如你的意思。那郑遇春虽有败绩，到底不曾大败，且临阵换帅，古来都是忌讳，现今圣上又不在京中，大约是不肯立时裁撤的。虽有几个御史侍郎言语，却也没甚么风波，一时半日的，必是不能。”
　　“就这会子不能，后面也不能？”凤姐抿着唇一笑，一双丹凤眼熠熠生辉：“若果然能夺回来，休说我们家，就是大老爷，怕也欢喜得很——总是报了旧年一箭之仇了。”
　　贾琏听在耳中，虽也有些意动，却深知里头的艰难，便只胡乱点点头应付过去，实是没记在心上。
　　只等到翌日，他便将这一桩事又回与贾赦、贾政两人。
　　贾赦听说，旁的先不论，只抚掌大笑：“如今没个现成好捡，他自家领兵，还想沾着旧年那样的好处？”
　　倒是贾政面色微变，且将两件事拢到一处，立时道：“这回礼的事，断不可行了。”
　　他忽然提了这一句，众人不由都看过来。
　　只贾琏连声应是，又说出另外一番话来：“老爷说的是，我也这么想来。要只是凑个趣，讨个彩头，顺势儿的赏赐，咱们礼尚往来，或是比着差不多的分量，或是加厚些，只管回几位贵人娘家去，也算完了这事。可既有这么个说头，总要往东宫走一趟，问个安，才是个道理。只是咱们家如今到底是孝中，不免有些局促。”
　　贾政摆了摆手，心里转个几个来回，因道：“你说得在理，却也不妨事。咱们孝中恐冲撞了贵人，东宫那里自然也明白的，等会儿我亲自书信一封，且去谢恩，二则问一问这一桩事的区处，大约还是妥当的。”
　　几人听着，倒也觉得妥当，便将昨日商议的那些都暂且压下，且待这一封书信过后，东宫如何吩咐。
　　只贾赦仍旧多吩咐了一句：“虽这么说，昨儿议论的那些东西，也有些要早早预备的，依着我看，倒是两头都留神些。若是不妨事，立时备好了送去，早早完了这些事，也省得旁人议论为上。”
　　如此计议已定，贾政果然书信一封，打发贾琏恭恭敬敬送到东宫，却只得了一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这意思也说得明白。
　　贾政心中一松，知道东宫这里大约还没信这些流言，当即又着贾琏凤姐立时操办回礼，当日下晌便往各处妃嫔娘家送了回礼，又说领了心意，只恐有所怠慢云云，硬是将这事完了。
　　至如太子妃娘家，却没有半点，应承了赏赐臣下的意思。
　　如此一通做派，落在人眼里，多半的人便觉得前头那些流言大约也就是流言，并无真情。实在论来，元春所出小皇子，也着实太小，真个念起那一张椅子的大事，也是想得多了。
　　然而，却又有一小撮人，心里却不是这么想来，反倒因为这急匆匆的行为，添了几分疑虑，且不在话下。
　　贾家这里却实在理论不得这个了，不为旁个，实是贾珍又打发人回来，请贾赦、贾珍挑拣几个族中成器的小子，再不然，若有些亲厚得力的门生故旧，也算妥当。
　　挑拣这些个人，一则是为了有个心腹得力，二来也是与他们寻个出身，往后再要往官路上走，论资历也是比旁人强一些，且又是圣山跟前，若有个缘法，那便越发了不得了。
　　这等事，贾赦、贾政也不敢怠慢，当日便检点了族中子弟。
　　只是他们素日里，一个安享富贵，一个政务缠身，也素性不理庶务，于族中子弟也不甚相熟。且又早有听闻族中有些不成器的子弟，着实不堪云云，唯恐挑拣出不妥的人来，反倒招来祸事。
　　因此斟酌了一日，他们也不曾择取众一人。
　　后面还是贾琏建议道：“咱们族里原有族学，虽说是读书的事，前头珍大哥在家也着人习练弓马过的，他们也有过去。只消将人叫来，一样一样试过来，大约能瞧出个模子。若有妥当的，再细细打探他素日性情行止，也就罢了。”
　　贾赦、贾政都觉妥当，且打发人告诉尤氏一声，翌日便亲自往族学里去。
　　那边也早得了消息，当日十分整肃。
　　两人检点着弓马、读书两件，着各人一一展示才干，谁知读书上只二三个稍稍齐整的，那弓马上头，竟有七八人有些才干。
　　贾政便有些疑惑：“怎么这族学里，倒是读书再其次，这弓马却占了先？”
　　“咱们家原是弓马起身的，自然有些底子。”贾赦却不以为意：“再说他们年轻气盛的，一时比弓箭骑马的，觉得必耐住性子读书强些，这也是常情。”
　　说着，他们便挑拣出大致挑出三四人来记在心里，外头却只命人取来银钱东西赏下去，又额外说些称许的话，便自离去。那些族中子弟多半家中不甚富裕，见着这些也是欢喜，倒不理论他们过来的缘故了。
　　只贾赦贾政回去，便将圈中的人告诉贾琏，着他细细打探。
　　贾琏笑着答应了，又提起一桩事来：“论起来，我还有一个想头，须得问一问大老爷、老爷——虽说读书能武是好，可这些族中子弟大多不通人情，未必齐整，二来，也不能只捡着这一桩，珍大哥既是想人过去打点，怕还是要有个通庶务知好歹的人去才好。”
　　这话倒也不错，贾赦便问他：“你瞧中了哪一个？”
　　“那边廊上的芸小子便不错。”贾琏笑道：“前头他料理的事，都极妥当，先管着账上的事，也都清清爽爽。且他又和宝兄弟亲厚，素日为人正派。”
　　他既这么说，贾琏贾政想了想，又记起这贾芸父亲早亡，旧年听着待母亲颇为孝顺，也便觉得妥当了。
　　贾琏见事儿成了，回头便与凤姐邀功，说是如此。
　　凤姐啐他一声，因道：“难道不是你族里的小辈，倒还和我提这话。就是如今他做了林之孝的女婿，也漫不过这个出身，何况素日里他做事待人，你也瞧见了的，原也当着的。”

第342章  盛夏
　　“我不过多说一句,你便说了这一串，倒没趣儿了。”贾琏说得一句，因瞧着凤姐也斜着眼，神态娇媚,另有一番模样儿,不觉心里一热,正要伸手逗弄两下,忽就听外头平儿笑道：“你这会子怎么来了？”
　　一行说，一行就往里头回话,道是紫鹃来了。
　　贾琏便问：“她来做什么？”
　　凤姐一面命请进来,一面与贾琏道：“你竟也忙糊涂了不成？明儿便是你的生辰，这会子她过来,必是林妹妹打发来送个贺礼的。前头宝兄弟他们也着人送了来，都在那边桌子上搁着呢。”
　　说着，她偏了偏头,贾琏顺势看去，果然放着几个匣子，倒瞧不出是什么。
　　只是宝玉等兄弟姊妹,素日里祝寿等礼，本就随心而为，并不拘束，贾琏也不理论，只点点头,见紫鹃果然捧着个匣子进来,便略略问了几句,又起身接过匣子谢过了。
　　凤姐倒是满脸春风,笑着问道：“昨儿我打发人送的茶叶,你们姑娘吃着怎么样？”
　　“奶奶送的，岂有不好的？我们姑娘味儿轻，原就喜欢这个。”紫鹃笑道：“也是奶奶留心，总记挂着我们姑娘。”
　　凤姐笑道：“我记挂着她，她难道不记挂着我？素日里她待我的情意，我都记着呢。”
　　说得几句，紫鹃见着左右无事，便告辞回去。
　　及等出去，忽见着莺儿从那边过来，她便停住步子，笑着道：“莺儿，你怎么来了？”
　　说着话，她便瞧见莺儿手中拿着的匣子，不觉一笑：“你们姑娘也太周全了，既家去了，也不忘各处生日的贺礼，原这些也不过是个意思。”
　　莺儿听了，也自笑道：“我也这么说呢。只我们姑娘必是不肯，说着旧日既如此，自然也是比着旧日行事才好。二来，如今这府里有两重孝，自然不好做寿，倒只这个贺礼，才算是个意思，竟要比旧日留心些才好。”
　　这也是惯常冲一冲的话，且宝钗素来周全，不肯落人口舌的，紫鹃也不留意，因见左右无人，便拉着莺儿到了僻静处，因问道：
　　“这一阵事多人忙，你们姑娘也不常来坐坐。昨日我们姑娘提起来，还有些记挂呢。今儿我既撞见了你，倒要问问各人的情景。姨太太、宝姑娘、琴姑娘并邢姑娘，可都好？”
　　莺儿一听这话，却嗳得一声叹息，双眉蹙起，又左右瞧瞧，拉着紫鹃往更里头走去，一面又低声道：“要是旁人，我在不敢多说。可真个要说，又不知怎么说是好。”
　　“这话倒是奇了。”紫鹃笑道：“这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还能有两说不成？”
　　“可正是两说呢。”莺儿拉着她，悄悄说出一段话来。
　　却也是她所说的，如今薛家，真真说不得好与不好。
　　要说有不好的，各人倒还是旧日一般，并无十分的大事出来，连着夏金桂也还算消停，一切照旧。可若是往好了说，又绝非如此。
　　这起头儿便是薛宝琴。她在梅家，渐渐安稳下来，一应的事，仿佛也能应付得如鱼得水起来。只是瞧着形容，却着实不如旧日那般明朗，仿佛有什么阴霾渐渐弥漫上来，叫人瞧着竟有些不敢亲近起来。
　　薛姨妈倒还罢了，近日也无旁事，不过前几日咳嗽了两声，也不打紧。宝钗更是安安稳稳，一应事体都料理得齐整。薛蟠也是照旧往外头跑去，并不出奇。
　　可是莺儿总觉得不如在大观园里的时候自在，总似有什么似有若无的事情，竟沉沉得压在各人心中，偏又无人提一个字，只暗沉沉渐渐化作一片阴霾。
　　紫鹃听她说了这半日，却并无大事，不过是些气氛一类的话，不觉一笑，因道：“你也越发说得离谱起来。姨太太虽然免不了爱唠叨两句，待人却是慈和，也不爱计较。宝姑娘更不必说，常日里见了人，既不肯得罪人，又想着大家有趣儿，自然也是好的。怎么落到你嘴里，倒似有什么事藏着一般。”
　　“嗳，你往后得空过去，也就只熬了。”莺儿叹了一口气：“你是个口风紧的，我才跟你这话，可不要把这些事告诉第二个人。便是林姑娘，也不要多说了。”
　　“好好好。”紫鹃应承下来，因又问道：“倒是邢姑娘如今怎么样了？前头她过来坐了坐，瞧着虽丰腴了些，倒没显怀，也瞧不出什么来。”
　　提起这个，莺儿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太太、姑娘相请，她再不过来的，说是要安胎，不好十分走动。这一向便没有过来。”
　　“是么。”紫鹃目光微微闪了闪，没有再问什么，心里却有些疑惑：前头邢岫烟过来，瞧着面庞红润，双目有神，显见着怀像不错的，怎么莺儿又这么说。
　　将这事记在心里，她又问了两句，见着薛家并无大事，便代黛玉邀请宝钗常来坐坐，就此告辞去了。
　　一等回来，黛玉便问他：“怎么去了这半日，凤姐姐那里竟有什么吩咐不成？”
　　“原是路上遇见了莺儿，便多问了两句。”紫鹃粗略将薛家的事提了两句，一面又打水来洗了洗手，叹道：“这会子也渐渐热起来了。我路上过来，瞧见稻香村那边的杏花真真好看，倒是往那边料理的婆子讨了两枝来。只恐她不知怎么挑拣，未必能入姑娘的眼。”
　　“你倒是留心。”黛玉一笑，将书卷重又拿起来：“这花枝虽要挑拣，却也能自己剪裁来，倒也不拘这个，便她送来的不好，咱们捡着裁剪了，也是一桩赏心乐事。”
　　“什么乐事？”说话间，外头忽进来宝玉、瑞哥儿两人。
　　黛玉倒是有些惊讶，因问道：“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那边书房今日要晒书，不免人走动得多，也是嘈杂。老爷便打发人来说，今日只读半日。”宝玉应了一句，又道：“明儿是琏二哥的生辰，这一阵事多人忙的，你可别混忘了，多少备一份礼来。”
　　“便是我忘了，还有紫鹃这蹄子呢。”黛玉一笑，命两人坐下吃茶，因见着宝玉，不免想到薛家，便粗略说了几句紫鹃的话，又问他：“这一向姨妈她们挪到外头住下，竟也少有走动了，也不知各人情景怎么样。”
　　提起这个，宝玉面色便有些古怪。
　　黛玉深知他的，心里一转，忙将话头岔开，又问了些旁的闲话。及等后面瑞哥儿用了饭回屋子里歇下，她又打发了旁人，方问宝玉薛家的事。
　　宝玉因见左右无人，方悄悄着道：
　　“我原也不知道。偏前儿柳湘莲请我们吃酒，我虽不吃，倒也要领他的情，因此过去凑了一回热闹。谁知他们竟颇有兴致，直从下晌吃到晚饭，犹自不歇停，我见着实在有些不堪，便劝了各人，又着人扶出去，使小厮他们送回。
　　这也是常有的事，并不出奇。偏偏我扶着柳湘莲往厢房睡下，又着人取解酒茶的时候，他却说了一桩事来——那夏金桂竟似瞧中了薛蝌，如今正是两厢里拉扯不休呢。若这个是真，姨妈并宝姐姐这一向少有走动，又叫莺儿闷得慌，倒都说得过去了。”
　　黛玉听得两颊通红，由不得啐了一口，偏过脸去：“你说得什么混账事！”
　　“我也是怕你好意，却不知就里，反倒生出嫌隙来。”宝玉低声道：“再说，那夏金桂原是个女眷，要说过来坐坐，你要不留心，也是一桩祸事——你道柳二郎怎么知道这些隐私事？他虽认了干亲，薛大哥他们怎么肯提这个事告诉他？却是他那日有事过去拜访，也陪着吃了两盅酒，回头却撞见了那一位，倒被拉着说了好些话，才从里头猜出来的。”
　　宝玉虽然说得含糊，黛玉却是个心细多思的人，一准便听出里头的意思，越发两颊霞飞，直能压倒桃花，却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更不肯看他：“越发什么混账话都说出来了，这等事，知道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你还只管说出来。”
　　“自然是你，我才提一句。”宝玉含糊道：“我猜着，姨妈她们必要预备合离的事了，再不行，怕也要休妻了。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少有休妻的，又到底是旧年的姻亲故交，怕还是要磨一阵才行。”
　　黛玉已是听出来，宝玉话里意思，却是那夏金桂不安于室，甚至还有些乱了人伦的意思。这等情景，有这么个猜度，倒也是常理，她便没有言语。
　　宝玉原知道她的，也没再提这话，随意寻个旁话言语起来。
　　然而，薛家那边的事并无甚个结果，倒是贾家这里，又添了新事。却也不是旁个，只是前头皇帝念及元春有功，又着实勤勉有才德，偏后宫位份也不好十分提拔，思来想去十余日，终究下了恩旨。
　　且将不好赏赐与元春的，推及父母兄弟，贾政便升了一级，又着与贾赦一个闲职，并格外赏赐了两个太学的名额下来。
　　这一道圣旨，且从南边传来，太子见着，自是不敢怠慢，忙着人颁旨，又额外送了两句勉励的话下去。贾家得知，自是欢喜不尽，当即领了旨意，叩谢恩赏。

第343章  攀谈
　　这一通喜事连连,自然叫人艳羡，又有一等早已心生动摇的，越发上赶着送礼祝贺。
　　贾家上下人等也是各个欢欣雀跃，虽是孝中,却也渐渐有些旧日景象。还是贾赦、贾政知道轻重缓急,眼见着往来祝贺的宾客越发多了,便不肯再拖延,着紧命贾琏打探明白，又唤来尤氏并凤姐,且询问这几人父母亲故人等,可有甚个不妥当的。
　　凤姐并尤氏两人，原就是聪敏知机的,又是内宅妇人，这些家长里短自然常有接触。便这几个人，她们未必接触,一些个言语风声，却也多少听过。
　　此时见贾赦、贾政两人询问，又说着是正经大事,两人着实寻思了半日，便你一言我一语的，且将素日所知种种，尽数说尽了。
　　贾赦、贾政听了，自也稍作记录,及等贾琏打探明白,两厢参合,终究择定了贾琮、贾琼并贾?三个,再加一个贾蓉所荐的贾芸。虽还略觉不足,终究是挑拣再挑拣了的，便与前日商议出的三四个门生故旧一道，且打发给贾珍料理。
　　且不论这七八个人被叫来贾赦、贾政跟前，知道了消息，如何得欢喜雀跃，又何等料理家中琐事，筹措盘缠等事。只三日后，贾赦、贾政便有见了诸人一面，着实勉力一回，方命贾琏打点行程，且送一程诸人。
　　贾琏笑着答应了，一等出去，便有七匹高头健马，又有早就预备了的盘缠、吃食、衣衫等物，分别系在马鞍上，另有一桌席面，也是早早备下，却是做个辞别的席面，全做送行之意：
　　“论说，这席面原合该再城外。只是你们也知道，如今外头盯着咱们家的也不少。如今又是孝中，又是珍大哥嘱咐悄悄行事，也只合委屈了诸位兄弟。放心，待得你们马到功成，回来的时候，我必设下一桌上等席面，为诸位庆贺！”
　　说着，他又取来一盏茶，以茶代酒，一饮而尽，且格外嘱咐其余人等：“我原在孝中，也只得如此，诸位兄弟只管吃酒，总尽了这情谊才是。”
　　既有他这一通施为在前，这一场送行，自也颇为尽兴。
　　只是等他们将将尽兴，预备打马而去的时候，忽有个贾宝玉从里头出来，见着这光景，倒是有些诧异，一面又上来问好。
　　贾琏见着他，因笑道：“你这是打哪里去？”
　　“原是北静王府上下了帖子相请，说是文会。”宝玉与众人行礼致意完了，便与贾琏道：“我原说孝中，推辞了几回，只他们盛意拳拳的，倒也不好坚拒，过去略略尽情，也就是了。”
　　见是这么说，贾琏也点了头，又道：“他们既有这好意，你多坐一会也是无妨。”因又吩咐牵马来。
　　宝玉原知道这里的事，便也没有多问，只瞧了瞧各人，见里头有个贾芸，倒是多问了两句，一时待得马来，便领着小厮长随，一径去了。
　　众人见着这光景，不免看贾芸又有所不同。
　　特别是贾琮三人，本是见着贾芸与他们不同，文武也不曾见长，不免有些异样的想头，说话也淡淡的。之前见贾琏格外嘱咐他的时候，已是略有所觉，再见贾宝玉待贾芸也有所不同，心里更是留意起来。
　　贾芸却是个有心胸沉稳的，倒不拿大，只还照旧相待。众人后面见着他如此，不免也心中有所思量，且不在话下。
　　而贾宝玉一径出了贾家，且往北静王府上来，原不过照旧坐一坐，或是弄些诗文雅事，也就罢了。
　　谁知到了文会所在，众人见着他，竟多半上赶着来凑趣，也有祝贺的，也有称许的，又有打听的，也是不一而足。贾宝玉虽觉诧异，却也是大家子，并不怯场，一时言语起来，也是各个顾及，并不露多少心绪。
　　及等粗略将众人的事完了，他见着里头有古润平并几个素日有走动的士子，忙谦虚几句搪塞了人，就赶到那边去相问。
　　古润平原系迎春夫婿，原就是姻亲，又是极亲近的堂姐夫，见着宝玉过来，便也迎了两步，因拉着他到一边，笑着道：“你今日过来，只怕脱不得身去。”
　　宝玉正觉诧异，又见他这么说，忙问道：“这却又为何事？”
　　“岂有旁事，自然前头圣驾遇刺那一桩大事。”古润平道：“贤德妃娘娘以巾帼女子之身，行大节凛然之事，岂不叫人敬佩？偏舅家现今孝中，自然要闭门谢客，也不好十分走动往来，就是你，今岁文会足有三四回了，也只今日一回过来，大约还是坐一坐便要辞去的。岂不更叫人孜孜念念？”
　　宝玉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摇头道：“原是为了这个。娘娘固然可敬，可论起事来，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又有甚可庆贺的？连日里家中多有往来走动的，我也不理论，只说世上糊涂的人竟也多了，谁知竟是我想岔了。”
　　古润平听他这么说，也是一笑：“虽说世上蝇营狗苟的竟多，可这文会上的众人倒多是推崇之意，你也不必十分推拒，倒是领了这一层好意为上。”
　　一行说着，就有相厚的士子过来，且笑道：“显见着是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内弟，必要拉着说些体己话。只是有话也罢了，只管避着人做什么，难道我们就连一句也听不得了？”
　　古润平并宝玉听了，也自笑了，上来厮见寒暄。
　　而后恰如古润平所言，宝玉着实忙乱了一回，文会上一概人等，俱是攀谈了几句。又有北静王，也是格外垂问了一番话。是以，他原说是坐坐便回的，却还是被拉着到了最后，及等辞去，又有江霖上前来。
　　见着是他，宝玉倒还做罢，只叫他一并骑马说话，自己却不免抱怨两句：“再不知是这么个光景，不然我便不过来了。”
　　江霖笑道：“这也是通共常情。及等下回，自然也就不以为是了。”说罢，他顺口一转，又问道：“只是府上近来着实热闹，我那日路过瞧见，倒还有些诧异。”
　　“若论这个，府里上下无不雀跃欢喜，倒觉得我糊涂。”贾宝玉冷笑道：“也不瞧瞧，果然是盛世太平，如何会有这等事出来，也是朝中文恬武嬉，尽是些禄鬼一流，方还不觉如何！”
　　他话里带出三分恼意，江霖也算粗知他性情的，心下一想，也便能领悟一些，却还是拦了一句：“你虽忧心圣上并娘娘的安危，却也不好做这等愤愤之语，已是叫人听见了去，反倒要说怨愤了。”
　　“只怕这会子，倒真没这等人！”宝玉嘲笑一声，终究回转过来，又见江霖能查知他的心思，便软和下来，只抱怨道：“我原就知道，这世上多是重物不重人的，只没料得，这里的人再是尊贵，也是一样。”
　　要换做旁人，只怕又当他糊涂起来。偏偏江霖内里却是个现代人，如今不过是身处这世道，只得和光同尘以求保全自身，但心里却还是另有一套眼界的。
　　这时候贾宝玉抱怨，他虽稍有劝阻，可一时说起话来，却又恰能合了宝玉心意。
　　是以，虽说前面抱怨一通，但等到后面，贾宝玉却是渐渐松缓下来，又瞧着江霖仍旧不疾不徐，反倒添了些敬佩，因笑着拱手道：“江兄真真是温温君子，我这一番埋怨，多半的人都要说一句不知好歹，谁知你竟都能领会，又另有一番见解，倒叫我惭愧起来。”
　　江霖忙颔首示意，因笑道：“却当不起这话，只是旧年经历父母兄弟亡故的惨痛，方知何为重罢了。比不得贾兄，出于赤忱天性，便能有这一番领略。”
　　贾宝玉原知道这个的，听他这么说，不免宽慰几句，又见离家已是不远，方想起前头江霖所言，有事须得询问一二，忙将这话重新提了出来，因问什么事。
　　见他询问，江霖反倒有些踟蹰，半日才低低着道：“却是有一桩事，我存在心里许久，只不好言语。如今瞧着时势转换，着实有些仍耐不住，今日又得见你……”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下来，似乎还有些举棋不定。
　　宝玉极少见他如此，只说是一件难事，便追问道：“究竟什么事，你只管说来，凡我能与你消遣的，自然尽力而为。”
　　见此情景，江霖才斟酌着道：“也不是为了旁个，只是紫鹃的事，贾兄也是知道的。旧年我便想要将她赎出来，偏她与令表妹林姑娘极亲厚的，不肯就此离去。这一二年，我也常有劝说她的，终究讨了个说法，道是等林姑娘出阁，她也尽了自小的情分，到时候赎身也罢。”
　　这话一出，贾宝玉自然明白，因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说，江兄大约是想要问如何赎身出去？论起这个，到不必愁的。及等明岁鸾盟一定，紫鹃姐姐凡开了口，我们无有不应的。休说赎身，就是再置办些嫁妆与她，也是合该的。”
　　???

第344章  回銮
　　江霖闻说,心中稍定，却又与宝玉道：“如此，我也能放心了。只是这一桩事，原是我私自想来,若与紫鹃说起,她必有些着恼的,还请贾兄先不要透露与她才好。”
　　贾宝玉自无不可,点头应下。
　　两人渐渐走到贾家附近，江霖便拱手辞去,贾宝玉含笑回礼,目送着他去了，才若有所思得打马回转,径自回了园中。
　　一旁的小厮茗烟儿原是他自小的伴当，素来知情知意的。且早晓得宝黛姻缘，见着贾宝玉为这事思量,他私心想来，便以为这是为着紫鹃之故，因笑道：
　　“这江大爷也忒不知情理了。他也合该知道,这林姑娘与二爷大事已定，也是老太太临去前的嘱咐，明岁孝期一出，必定要做亲事的。紫鹃姐姐又是林姑娘心爱的，生得花朵一样,日后必是做陪嫁的。却还对着二爷提这话,岂不是糊涂？”
　　贾宝玉一听这话,当时便啐道：“这是什么混账话,倒嚼起这样的舌根来？那紫鹃,原是老太太跟前使唤的，平日里也自有心胸气度，论起来，也是鸳鸯姐姐一般的人品，怎么落到你嘴里，倒似下三流的人一般？她自有前程，又与我什么干系？”
　　这话一说，倒让茗烟儿一怔，因道：“二爷既这么想，只还怔怔出什么神？”
　　“你话里不尊重，只一桩倒似说中了些。”假宝玉道：“这江霖忽得提这话，后头又央我不要说与紫鹃姐姐，只怕是有些旁样心思的。我不免要代紫鹃并林妹妹想一想。”
　　茗烟儿一听，心里暗暗摇头，倒也不觉出奇：这正是贾宝玉的为人，原是女孩儿跟前伏低做小惯了，怎么都是好的。何况紫鹃这些年看来，外头田宅铺子料理齐整，里头黛玉处也是周全妥帖，为人又温和有情义的，他们这些小厮私心里论起来，就是府里的姑娘，也就这样了。宝玉有这个心，也是常情。
　　既有这个想头，他便也没有再提旁个，只笑道：“二爷也想得太多，这等事总要问过了人，才好说定。偏如今又不好说，再多想又有什么用处？倒是歇一歇，换了家常衣衫，还得去老爷跟前打个呼哨呢。”
　　贾宝玉听见贾政，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虽说因他读书有成，如今又颇为勤勉，兼着贾母、王夫人临终嘱托，贾政待他也软和了许多。可到底这么些年避猫鼠似的过来，总留下个影子。
　　这时候茗烟一提，他便也无心理论江霖这边，嘴里胡乱应了一声，就自回去梳洗，而后往贾政处问安。
　　谁知到了贾政书房，却见贾赦、贾琏也在，他不免有些诧异，因上前来恭恭敬敬问了好。
　　贾赦便问他打哪里来，听得说是北静王府，倒也点一点头：“这郡王殿下待你果然亲厚。”说罢，也命他坐下旁听。
　　见此，贾政也不理论，只与宝玉点一点头，就与贾琏道：“临阵换将，大约是不成的。那郑遇春虽有不妥，到底也要以家国为重。这书信先留下，那打发来的人也使人好生安置了，我们商议一日，或是明儿，或是后儿，自有书信送回。”
　　贾琏点头应下，又道：“我也是这么想着。原咱们家与平安州虽有些门生旧故的，现今却无有子弟从军，何苦闹出这些个声势来？他们倒说是门生故旧，一时发达起来，说一声恼了，也未必没有。就譬如那贾雨村，这还是连了宗的，也是尽心扶持过的，后头也就这么个模样儿。终究没趣！”
　　前头贾政说话，贾赦还只是沉着脸没说话，但听得贾琏言语，他却着实有些恼恨，因道：“据你这话说来，往后这些个人，竟都不理会不成？”
　　贾琏见这话大有恼恨之意，忙垂头道：“儿子一点浅薄的见识，有什么错漏的，还请老爷教诲。”
　　见他这么说，贾赦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贾政便道：“也罢了。横竖也要与他们歇息一二日，总这两日我们料理停当，打发他们去了就是。”说着，他又与宝玉道：“你也下去歇着罢。这事记在心里，不要与旁人提半句。”
　　宝玉口里答应了一声，与贾琏一道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一等出来，贾琏便扭头看他：“怎么去了这大半日的工夫。”宝玉便将事提了几句。
　　贾琏听见古润平也在，又与宝玉说得投契，便笑道：“你们倒是一路的，素日里我与他见面，却不过平平。想来也是你们读书人，不免有些见识，倒与我不同。”
　　宝玉笑道：“要提这话，却是二哥哥见怪了。我今年才与他厮见一回，可他登门拜会，与二哥哥相谈，怕不知二三回了罢。”
　　“这却是。谁让他娶了二妹妹，原是做女婿的。”贾琏应了一声：“大老爷跟前，他这读书人虽讨不得喜欢，两厢里也有个礼数在那里。这里既有事项，岂有不走一趟的理？”
　　虽这么说，他的话音倒是平和下来：“我们倒是不理论的。如今二妹妹有夫有子，过得也算安稳，只这一样便也够了。”
　　一行说着，两人已是到了外头，正要各自散了，那边忽然走来一个贾环，他们不由脚步一顿，多看了两眼。
　　而贾环见着两人，倒是堆出笑来，上前照样儿行礼问好儿。
　　贾琏也不理会，直问道：“这是打哪儿去？”
　　“老爷打发人来，叫我过去书房问话。”贾环也不隐瞒，只一双眼溜过两人，因笑道：“倒是琏二哥哥并二哥哥，这又是往哪里去？”
　　贾琏道：“原是家里的事，须得禀报一句，说与你听，你也未必知道。”说得这一句，他顿了顿，且又道：“大老爷也在书房里，你仔细些。”
　　说罢，他便与宝玉努努嘴，自往东面去了。
　　宝玉素于兄弟上平平，不过顾着孝悌两字罢了。这会子见贾琏走了，他也懒怠与贾环言语，不过点一点头，稍微告诫了一句，便也抬脚就要走。
　　倒是贾环站在他们后面，笑眯眯得只管盯着两人走出自己目力所及，这才回转过来，径自往贾政书房里去。
　　可他心里，着实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时日以来，家中依仗着元春这一位贤德妃，渐渐扭转了情势。连着上下人等，也无不更把贾政、贾宝玉高看一眼。而他这个庶弟，休说沾什么光，且越发叫人下暗中嫌弃起来。
　　毕竟，前头推蜡烛也好，后面魇魔法也罢，谁个不知道，他与赵姨娘母子，早看贾宝玉如眼中钉肉中刺，颇有除之后快的心思。
　　如今元春这长姐得势，哪怕他也是个弟弟，却是个庶出的，又与探春不同，素来是个有意争持的。下头那些个人，本就狗眼看人低的，如今贾宝玉水涨船高的，岂不越发洑上水，倒把自己往水下踩去？
　　念着这个，这满府上下，倒独他与贾宝玉两人，对着元春得势这一桩事，并不十分欢喜。
　　然而，他们兄弟两人现今也做不得什么，不过眼瞧着贾家一日日的，越发有些光彩起来。旧年那些故交也好，如今一些新进入京的地方大员也罢，都挪了些心念在贾家身上。
　　尤其是后面一二个月，贾珍那边又渐渐扶持了几个族中子弟并门生故旧入仕，且倚仗元春的光彩，又并如今圣上南巡着紧的态势，且在圣上跟前也过了一眼，虽不好说是挂了号，终究落了眼缘，说不得日后便能借此有所进益。
　　这态势传回京中，暗地里便渐渐有些人，越发靠近贾家起来。
　　只贾政原就是个明正堂皇的性情，又着实孝敬母亲，尊重发妻，孝期里并不肯太过沾惹外头的事。一等有什么上门的，他也是依礼相待便罢。旁的一应事体，却不十分理论。
　　幸而还有个贾赦，却是个有心思的。眼见着这些个大官小官有意攀附，他想着这也是自家的助益，不免一日日动点心思，且与这些个人日渐往来起来，且不在话下。
　　如此日复一日，斗转星移的，转眼由春入夏，又从夏入秋，转眼便是九月，秋风渐起，而圣上南巡一事，也渐次收尾，又见暑热消退，便打量着回銮归京来。
　　宝玉听说，倒是欢喜起来，先与黛玉等人拍手笑道：“这个好，且不论朝堂内外那些大事，只咱们倒是能从此放下心来了。”
　　“正是。”探春笑着道：“不然前头有那么一桩大事，便是有大军压阵，也总叫人提心吊胆的。如今倒是能安生下来了。”
　　他们兄妹说着，黛玉也笑道：“及等娘娘回京，你自然能跟大嫂子凤姐姐她们一并进去问安的。到时候瞧一瞧，自然越发能安心。”
　　口里这么说着，她回头见宝钗坐在那里，似乎若有所思的模样儿，因笑道：“宝姐姐怎么看？”
　　宝钗听见这一句，也是回过神来，当即将茶盏放下，含笑道：“这自然是好事。”一行说着，她咳嗽一声，方又道：“只是后面凤丫头她们，又要忙乱起来了。

第345章  未雨
　　探春笑道：“至多也就依着圣人言语——居之不倦,行之以忠罢了。我们虽不才，却还有几分见贤思齐的心的。”
　　一句话说出，众人都笑起来。
　　宝钗也添了三分笑意，因道：“还是圣人之言,方能触动人心,便小儿时不觉,日后也渐渐能有所领悟的。旁个不提,我可听说了，如今宝兄弟越发勤勉读书,连着姨父也多有欢喜,竟将旧日种种一并改去了。”
　　“不过是糊弄人罢了。”宝玉原并非这一流的人物，见宝钗提及,也没甚个兴趣多提：“我原不是那等经世济人的一流人，论起来，也不过是个尊荣享福的俗人罢了。”
　　宝钗道：“大俗方能大雅,若知道根底，方能另发新声。便真个不成，似王摩诘、晏同叔也没甚个不好。”
　　“这倒是。”探春转头看一眼宝玉,因笑道：“二哥哥素日里诗文也自有灵气，做一雅士，也没甚个不好，竟能遂愿了的。”
　　见两人一唱一和的，宝玉也自笑了,只回头看见黛玉抿着唇,眉眼微弯,却又有三分似蹙非蹙的愁色,不觉微微有些怔忪,脑中忽而想起旧年所知所觉的种种。
　　也不知怎么着，他忽得心神一动，鬼使神差般吐出一句话来：“我虽有这心，却也怕‘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自来天不从人愿，也是从常情。”
　　满室顿时一静。
　　探春迥然色变，黛玉垂眸静默，惜春越发安静，独有宝钗忽得问道：“这又如何说来？”
　　“不过一时有所感罢了。”宝玉叹道：“如今局势，眼见着处处烽火，时时艰难，竟一改旧年太平光景，由不得人不生出这么一番思量。”
　　宝钗听了，目光微微闪动，余光往黛玉面庞上一看，却是稍纵即逝，只转而宽慰道：“天下之大，水火无情的，哪里能处处都太平安康的？自然少不得有一二处灾殃。只如今内里不平，外头又有些蛮夷兴兵，才有这等情景。只圣上仁善恩宽，这几年自然能慢慢平稳，倒也说不得这话。”
　　她这么说，也是众人料得到的。
　　但是后面宝钗所言，却叫他们都吃了一惊：“只那也是朝廷大事，自有朝臣料理，咱们也论不得这个，若捡着要紧的，这一二年多预备些粮米，积攒些银钱，倒是要紧的。旁的没打紧的用项，宁可省一抿子也罢。”
　　她素来是个稳重知趣的人，并不肯多言语，如今忽得说出这两句，岂不叫人诧异。
　　黛玉素性聪敏，又待宝钗也有所不同，一听这话，立时反应过来，忙问道：“姐姐可是听说了什么事不成？”
　　“亏得是你，一句话都听得出来。”宝钗摇了摇头，也收起笑容，因悄悄与众人道：“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们家天南地北的铺子田宅倒有几处，如今我哥哥或是自己去，或是打发心腹得力的人去，常有往各处走动的。
　　起头儿我们也不理论，后面却听着听着，倒越发不对起来——今岁的年景，只怕比去年还要差一些。旧年十亭也就一二亭的差池，今年却是连着几处都说年景不好的，也打发人去细查了，竟大抵对得上的。
　　咱们这样的人家，倒还罢了，不过是银钱上稍有不凑手的，忍一忍也罢。那些贫民小户的人家，哪里能熬得过？何况前头这两年年景着实不好，越发将人挤着有些无立足之地的意思了。”
　　众人听了，都是神色一震，又有宝玉，原这几个月多有留意薛家的，再听这话，却忽而想起前头茗烟打听到了一桩事，因点头道：“也难怪了。我前儿听说表嫂娘家，今岁也有好些桂花遭了难，里头就有宫中早前预订的，如今也是焦头烂额，正着人打点呢。”
　　“连着你也知道了？”宝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叹道：“我们家也不过似他们夏家一般，不过领着宫中的帑银，置办事项的。虽有几个相熟的人，可这事已是在后宫娘娘跟前挂了号的，一时半日，竟也不好十分料理。
　　因着这一桩事，连日里烦请了许多人，只都没个准数。那到底还是哥哥的岳家，也是旧年的姻亲故交，虽有些嫌隙，到底也不合落井下石。只合先瞧着，凡有能助益的，助益一二罢了。”
　　众人早就听闻薛家有心合离，前一二个月，更是隐隐有些说定的意思，只说那夏家犹自不肯，似还有些旁的想头。谁知后面竟渐渐没了消息，各人也不理论，如今听了这话，才知道原委。
　　薛家怕是瞧着那夏家飞来横祸，不论念着什么，到底没有趁机合离了事，也算是仁至义尽。毕竟，前头夏金桂闹出的诸多事体，贾家阖府无人不知，无人不叹的，能磨了这么些年，如今又这样隐忍，着实算是难得了。
　　想到这个，众人不免宽慰一番：“这事出有因的，又非虚言搪塞的，料想后面也自能化解，你也不要十分忧心了。”
　　宝钗叹道：“果然能应了这话，我也于愿足矣。”
　　正说话间，忽得有凤姐打发人来，送了四色点心。探春原是主人家，忙起身来，命侍书接了过来，又问凤姐情景。那两个小丫鬟笑道：“我们奶奶才接了帖子，与被应酬外头的事，听得说是甚么邬将军家的。”
　　探春点一点头，又谢过凤姐关照，打发两人去了。
　　这两人已是料理完了差事，自也没多留，一径回到凤姐院中。平儿见着她们，便问了两句，见着并无旁事，便命她们将巧姐儿带回来你：“这会子一阵冷一阵热的，大姐儿出去顽了半日，合该回来了。”
　　两人自无旁话，忙下去了。
　　平儿照旧料理诸多事项，又领着人将今日送来的几样大件礼物收拢回库房里，一笔一笔记得明白了，方回转过来。
　　那边巧姐已是回来，正坐在桌边翻看书册。
　　平儿便笑道：“这里昏暗，姐儿既要看书，竟还是里头窗下瞧去罢。”
　　巧姐已是将将十岁，只素日里也娇弱多病，瞧着身形纤巧，独一双修眉凤眼，才隐隐有些凤姐的影子。此时听了平儿的话，她也微微一笑，梨涡浅浅：“我不过翻两页书罢了，原也不是正经读书，哪里就要论到这个来。平姨也是太过小心了。”
　　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顿，目光再屋内一掠而过，口里却问道：“母亲去应酬了，父亲却是往哪里去了？”
　　“二爷自然有外头的事要料理。”平儿笑道：“这会子，怕是大老爷前头打发人来说有事吩咐，他赶过去了罢。方才还在的。这些都是大人的事，姐儿只管安心便是，要是得空，倒是往哥儿屋里瞧瞧。他如今正学字呢。姐儿倒能教一教他的。”
　　巧姐点一点头，往外头瞧了瞧，也便往弟弟屋里去了。
　　平儿忙起身相送，直将她送到屋中，又嘱咐了几个丫鬟仔细，方才回来。就又有婆子上前来，却是新进有人送了帖子来，又有许多礼物。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因道：“这一起子人，各个竟不是墙头草，倒似长在风里的，这才有一点影子，便忙不迭赶上来奉承。偏素日里也没甚个往来，倒叫人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
　　“看平姑娘这话说的。这世上的人，哪个不是如此？不然也没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话了。”旁边婆子凑趣笑道：“他们有心攀附，哪里还顾得这些个事？自然是能攀上一点儿，也是好的。”
　　听得这话，平儿摇了摇头，心里有些复杂，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照旧例料理齐整了，又见左右无事，便打发小丫鬟再去打探打探前面的事，自己则将偷空将最近屋子里的一些个琐事顺手料理了。
　　谁知遣去打探的小丫头还没回来，就见凤姐喜气洋洋从外头回来。
　　平儿见着，忙上前来服侍，又着人送来热热的茶汤，且笑道：“奶奶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凤姐一口将半盏茶吃尽，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双目微合，随口将旁的婆子丫鬟打发下去，方与平儿笑道：“只怕三五日后，娘娘便要随圣驾回京了。”
　　“竟这么快？”平儿一听，倒是吃了一惊，因问道：“前头出去费了好些时日的，怎么回来倒是这般容易？”
　　“这官船不比车马，只消顺风顺水的，自然快捷许多。”凤姐笑道：“何况咱们知道的原就迟。细算起来，这前后也有一月的光景，倒也是常情。娘娘回京来，差不多便是十六七日，说不得这月二十，我们还能赶上入宫探视呢。”
　　见有这个说法，平儿也添了三分欢喜，因笑道：“若果然能，倒真真是一桩好事。虽说后面事事安稳妥帖了的，可前头那一桩大事在，总叫人提心吊胆的。如今御驾回京，旁的不提，只娘娘的安危这一件，也可叫人放心了。”
　　凤姐笑道：“谁说不是呢。何况如今朝廷里也正忙乱呢。那北疆一件大事，总归要圣上出面，乾坤独断才是个道理。”
　　???

第346章  其累
　　只三五日后,果然御驾归京，元春也随驾归来，满城也是惊动起来，一时各有其表,且不细论。
　　谁知待得二十日,宫中却未许凤姐等人探视。
　　贾政等知道,都是诧异,忙遣贾琏前去打探消息。
　　那贾琏原揽着外头一应事体，与宫中那些大太监也是熟络。且这些大太监,原在外头都有私宅的,本说是极便捷的。谁知过去问了三四个，竟还一点不知,只打马虎眼含糊着。
　　贾琏自己也诧异起来：“这倒是个什么缘故？”
　　按说，如果元春不得势了，这些大太监也不能那般郑重相待,比旧年更觉亲厚。要说是元春得势，这本就是好事，他们说两句宫中的事,显得彼此亲近，岂不更好？又不是什么要紧的。
　　可这不阴不阳，不远不近的模样，倒是叫人费解。
　　偏偏家中尚有贾赦、贾政等着消息，又是事关要紧,他细细盘算一回,又与林之孝瞧瞧商议了,才拿准了主意,又转到夏守忠夏太监那边,着实磨了半日，他才悄悄透了消息：
　　“二爷竟也不要打听了，如今这局势未明，再要胡乱走动，反倒不是个体统。我原是娘娘跟前使唤的，如今破格儿说一句——这情势，不是小好，竟是大好！可越是好的时候，越是要谨慎仔细，省得招来事端。这多少人，不是坏在旁人眼热这一件上？”
　　这话一出，贾琏心里顿时腾得火热起来，一时想起凤姐前头孜孜念念的平安州之事，一时又想着所谓小皇子等言语。饶是他也是世情上过得去的，也是昏沉沉有些头重脚轻起来。
　　后面，他如何言语，如何辞行，又如何回去，竟是如酒醉了一般，恍恍惚惚有些不知所着。
　　及等到了家中，面对贾赦、贾政、贾珍等人，这贾琏方真真回过神来，忙将这两句话说来，又悄悄提了两句自己所想的事。
　　贾赦、贾珍一听，也是浑身一颤，神动色飞，当即连连追问：“你果然听得如此？”
　　“这夏太监的话，我一字未改，必是真切。至如后面的，倒只是我猜度的。”贾琏笑道：“只是如今朝中，也独有平安州这一件要紧，就是南边那些民乱，如今也是压下去了。”
　　这话倒是不错。
　　自来国家大事，在祀在戎。平安州又是抵挡北狄的要紧所在，既是家国生死存亡的大事，又有华夷之辩夹在里头，自然是一等的要务。
　　偏偏那郑遇春，原也是隐隐归与二皇子一系。若果然将他裁夺了，自能大大压服诸皇子，又使太子的威权有所增益，就是贾家这里，也自然能占得些好处来。
　　细想到这里，贾赦自然有些迫不及待，捻须道：“你这也算有据可说，倒不是胡言乱语。”
　　那边贾珍原是如今最沾光的一个，见他们这么说，也自笑道：“圣上明察，必能有所决断，总不使那些小人得志。料想来，这些个太监原在跟前伺候的，察言观色的，自然能领悟些，方这时候不敢言语。说不得过一二个月，朝中气象便有所不同了。”
　　贾赦、贾琏等自然连连称是。
　　独有贾政听了半日，犹自皱眉：“虽如此说，到底局势不清，且那夏太监说得原也有理，咱们家竟避一避，省得招来风雨才是。横竖咱们原也在孝中，合该安静些，总不落人怨愤。”
　　贾珍、贾琏听了，倒还没说什么，贾赦却道：“这等情势下，又如何避开？纵然你小心，怕也有那一等人上赶着来，难道咱们家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
　　“只消应酬一回便罢。”贾政摇了摇头，仍旧有些忧心：“这平安州的事，倒还罢了。独宫中那些个流言，实在可怖，竟还是避开些才好。也是为娘娘并小皇子积福了。”
　　见他提及小皇子，又说流言云云，贾赦三个目光闪动，但想着小皇子年纪，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可等着出去，贾赦便将贾琏叫到自己书房里，着实盘问了一番。
　　贾琏也便将旧日王熙凤所提旧部兄弟的话说了几句，里头又有她的兄弟王仁：“虽说是买来的官儿，到底有王家的旧部再，又有几个族中兄弟帮衬，听得说也有些模样儿。只是那郑遇春可恨，只一位打压旧部，提拔自己人。如今那边儿，很有一批人生怨的。”
　　这话一说，贾赦心里也活络起来，又想到前头平安州那边的旧故门人，也提了这些话，不由得问贾琏：“你瞧着这情势如何？果然还应承你叔叔的话？”
　　贾琏踟蹰了半晌，终究道：“叔叔原也是持重的话，实说了，这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论定的事，且到底不是咱们自家人，那些个门生故旧的，一时起来了不认人也是有的。只是，咱们早些打听些消息，后面再做定夺，岂不更好？”
　　“这话很是。”贾赦念着旧年被削爵一件事，自然有些十年怕井绳的心思。可想着如今自己这光景，又着实心里不甘，贾琏这话倒是合了他的心意，当即点头称是：“你赶紧寻两个得力的心腹，着紧先去料理。后头事情安静些，你再走一趟，细细打听明白，咱们家才好做事。”
　　如此絮絮说定了，贾琏才辞了去，原说是家去，谁知走到半道，便被早侯在那里的贾珍一把拉住，扯到了东府他的书房里，又议论了一回。
　　里里外外的，也不过是前头那一桩事，他另有一番计较。
　　贾琏见他有这兴致，也不好十分驳回，坐了一阵子，又说了几句贾赦的吩咐，才算做罢。
　　及等回到自己屋中，他已是神色疲倦，形容匆匆，连着衣衫都有些褶皱，倒将三五分世家公子哥的风流，化作十分的勤勉辛苦之态。
　　凤姐见着，忙上前来服侍，一面又着人倒茶来，一面笑道：“国舅大爷这又怎么了？去了这大半日，倒似风里雨里赶着上京考官的那些酸秀才，瞧着形容枯瘦，饱经风霜的。”
　　贾琏见她说话打趣，便扯了扯眼皮，理了理衣袖，口里漫应一句胡说，自己拿了茶吃了大半，方往那炕上一坐，靠在大引枕上，又着小丫头取来美人缒，且与他锤腿。
　　见他真真是累着不浅，凤姐也转过来，且与他揉捏肩膀，又着人烹新鲜的香茶，备几样精细点心送来，嘴里问道：“不过是打探个消息，你去了大半日，倒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作甚么？倒是他们还给你脸色看不成？”
　　“这倒没有，只是跑了大半个京城，连去了四五家罢了。”贾琏随口将今日所见所闻，都说与凤姐听了，又将后面贾赦、贾政、贾珍种种言语，也尽数说明。
　　凤姐一听这话，顿时眼中异彩连连，忙停下揉捏，连声追问道：“果然有这话？”
　　见贾琏点头应是，她越发欢喜起来，当即拍掌笑道：“果然应了我的话，可见皇天有眼，圣上明察，总不叫那一起子小人得意了去！”
　　如此说了两句，她回头又皱起眉来：“偏偏咱们家如今正在孝中，我娘家虽有几个兄弟，也没有那般出挑能担当大事的，竟可惜了。”
　　贾琏道：“老爷原说得也有理，如今局势且说不清，没瞧见那些大太监都不敢声张么？咱们家先打听了，果然有余地，到时候自然料理齐整，也省得再生出贾雨村那一等事来。”
　　“哪里有那么多贾雨村！”凤姐不以为意，笑着道：“只咱们如今一知半解的，且打听明白，倒也不错。”
　　正自说着，外头已是回话，平儿忙出去应承，不久便端了一盅药来。
　　凤姐瞧见，不免皱了皱眉头：“这些劳什子什么时候是个完，闹得人吃喝不下的。”
　　平儿笑道：“奶奶虽然辛苦，可这病却不是小事，自然断了根才能算完。前头王太医过来诊脉，原说了，必要吃一月方好的，再要一时轻一时重的拖下来，怕要熬出个大症候，可了不得的。”
　　贾琏也知道这个，自然催促：“这话很是，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药的人家，你该将养的，便将养起来才是。”说着，又想起这时辰不对，因又问平儿：“怎么我记着不是这个时辰吃药的？你们奶奶一时混忘了，你们这些个人，竟也不上心？”
　　平儿叹了一声，正待说话，凤姐已是开了口：“原是我忙着应酬，也没得叫外人瞧见笑话的意思，吩咐那边药房迟些熬药。这终归吃了药的，又有什么打紧。”
　　贾琏道：“这有什么。只照着林妹妹屋里行事，取了药材自己煎熬，一等你得空，便送去吃下。难道这一盏茶的空闲也没有？自己身子保重要紧。旁的不提，你只瞧大姐儿大哥儿两个，也合该自己保重些。”
　　若说旁个，凤姐必有话说，见提及儿女，饶是个女中豪杰，也是心头一软，点头应了话，因取了药汤一口饮尽。
　　平儿忙取来蜜饯与她润口。
　　凤姐含着蜜饯，因又想起一桩事，且与贾琏道：“过两日便是东府那边先敬大爷的冥寿了，你们兄弟素日好的，倒别混忘了这一桩事。”

第347章  卷入
　　???
　　贾琏笑着应承了。
　　只是,他虽有心，终究事多，竟也没十分赶上，真个过去道扰的时候,已是将将黄昏,好容易完了这一日,后面连着十来日,却是日日有事，且不在话下。
　　幸而元春那里的情势,却渐渐明朗起来。
　　虽凤姐等人还不得入宫探视,多少有些实情渐渐流传出来。却说因前头护卫的事，元春大得宠信,近日圣上稍有不豫，又因太子监国辛苦，便着元春服侍。虽不过是细读奏折,听圣上言语，代为批奏，算不得干政两字。
　　可这等宠信,连着旧年的吴贵妃等人也远远不及，岂不叫人侧目。何况平安州一事，郑遇春虽未大败，却着实受挫不浅，折损了不少人马钱粮,朝中便有奏疏,言其不堪大用,旧年得以功成,原系王子腾筹划在前云云。
　　两桩凑在一处,那二皇子一系越发失了人望，倒显出元春这里来。
　　这岂不叫贾家上下踊跃欢喜，虽在孝中，也是各个面上都有得意之色，言笑鼎沸起来。只邢夫人知道了，也有几分喜色，因与费婆子道：“如今外头各个都欢喜得很，若果然能让老爷重得了爵位，倒也罢了。”
　　费婆子笑道：“这有什么难处？那边珍大爷，太太也是知道的，原也是酒色里混着的，能有几把气力，又知道什么打仗的事？现今又怎么着？那且是隔房的堂兄弟哩。老爷却是正经的亲大伯，不过如今孝中，且还混着罢。”
　　这一通话，说得邢夫人也有些欢喜起来。
　　她虽厌凤姐，也不喜贾政这一房，到底年纪不小，自然想到些身后的事，岂能不念着去了的诰命夫人一桩大事？
　　这死后荣辱，原与生前一般要紧，她又没个儿女，若连着诰命也无有一个，只怕越发简薄了。再说了，就是后面得空露面，出去与人言语，也要有个正经诰命夫人的体面。
　　前头将她扯下，重换了凤姐上来，论说起来，也有这一层干系在的。
　　然而，想到最后一层，她又渐渐有些索然，由不得收了面上喜色，且与费婆子叹道：“这倒是好的，只我未必能沾多少光彩。倒是那边儿的，现琏儿得了爵位，她又每月往宫中探视，自然也得娘娘青眼，倒是煊煊赫赫，越发了不得了。”
　　提起这个，费婆子岂有不着恼的。
　　前头尤氏领着人来，一把拉扯邢夫人落了马的，原系她嫂子家，本也有些体面的。
　　出了一桩事，她嫂子家差事体面全蠲了不提，连着她们这些跟着邢夫人得了差事好处的，也一并免了去。
　　俗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原落到口里的食，忽得被人夺了去，真真是杀人父母一般的冤仇了。固然有记恨尤氏的，可后面料理事体，免了她们大半的差事的凤姐，也是叫人咬牙切齿。
　　这会子邢夫人提及，费婆子虽不敢张口辱骂，可这话里话外带出一些个儿，说甚么辖制琏二爷，挑唆老爷，不把正经婆婆放在心上之类的话。
　　这些个话，邢夫人旧年便因此含恨有怨，生了嫌隙的心，何况前头颜面大损，比之旧年刑家告倒自己，也差不大离，因此倒是将喜色一收，更添了三分恼恨。
　　她如此，更何况贾环这里。
　　因瞧着府里上下欢喜踊跃太甚，他实是有些受不住，便悄悄瞅着人不防备，且去赵姨娘处躲了半日，又将自己诸多怨愤倾诉了一回。
　　赵姨娘这些年也熬得头发有些花白，形容也枯槁了许多。
　　这人一瘦，发起怒来，便越发显得狠戾，她又是个毒辣的，这会子见贾环言语，便鼓起两只眼，将桌案拍得山响：“怎么老天爷竟没长眼，只管将他们快活得意了去！”
　　声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生疼。
　　贾环倒是唬得脸色发白，忙推门出去瞧了瞧左右，见钱槐、赵胜世两个还在外头守着，才忙不得关了门，且压低了嗓子喝住赵姨娘：“姨娘是气糊涂了不成？这庵堂里还不知多少个眼线盯着咱们呢，还只管这么叫嚷起来！”
　　赵姨娘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呆滞的眼瞳猛地一转，却是一把拉住贾环：“这么说，我越发不能脱身出去，离了这火坑？”
　　“如今连着我也是偷偷跑来的，何况姨娘你。”贾环道：“姨娘也别打什么主意了。如今真个要逃，只怕一个帖子送去，立时满城搜捕起来。到时候，咱们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听了这话，赵姨娘便似被刀砍了一下的灯笼，哪里还有什么生气，当即面色灰败恹恹着道：“你过来，就是说这个的？”
　　贾环忙道：“自然不是。我是来提醒姨娘的，如今咱们也论不得旁个，只能指着三姐姐了。您老竟改一改性子，求求她去。等明年出了孝，她出阁成婚，难道真还把姨娘搁在这儿不管？总要有个说头。”
　　一听这话，赵姨娘眼里便放出光来，也顾不得旧年百般埋怨探春的种种，忙不迭道：“这怎么说？”
　　“姨娘只管与三姐姐好声好气，旁的自然有我呢。”贾环笑道：“这姐夫，原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总要出一把子力罢。”
　　见他这么说，赵姨娘也是眼前一亮。她本就有好些想头，虽不合礼数，到底有些骨血上的说头，这会子被贾环一点，她心里越发活络，忙不得应承下来。
　　母子两人计议一番，外头钱槐再三催促，贾环只得留了一点银子，匆忙离去。
　　及等转出这庵堂，他骑着马上了街，瞧着人来人往，倒是比前面更觉热闹，方有些疑惑：“这会子倒是热闹。”
　　钱槐忙笑道：“二爷竟不知么。现今南疆那里又有使臣朝贡来了。那里人生得原与我们不同，这京城里的人，也是想要看个景儿，人自然多些。”
　　听是这个，贾环也不理论，胡乱应了一声，便打马回去。
　　路过正大门的时候，正巧瞧见前头停了车轿，又有仆役拿了帖子，正上去与门子言语，他溜了一眼过去，瞧着车轿极华贵，却不知是什么人，也不留意，径自从角门进去了。
　　却不知，待他一进去，不多时，那边便大开中门，又有贾政从里面迎了出来，且躬身相让。
　　倒也不是旁个，实是今日登门的原是太子妃的父亲，现今吏部侍郎的郑容成。
　　这郑容成，原系书香门第，上数四五代，俱是科考得进，又与朝中宗亲、勋贵、文臣等广有联姻，论起来，富贵自然大不如贾家，可论旁个，却可说是四平八稳，光明在望。
　　贾政原就酷爱读书，看读书人自有不同，如今见着郑容成，自然更为礼让。
　　见此情景，郑容成也是礼数周全，十分谦逊，当即入了大堂言语。说不得几句话，就有贾赦、贾珍、贾琏赶来厮见，自然寒暄几句。
　　郑容成也是一一见礼，且笑道：“却是小儿不日便定下姻缘，特特送了帖子来。若各位彼时有暇，不妨暂临寒舍，大家彼此进益。”
　　又说了几句旁的话，隐隐带出太子的意思来。
　　贾政等人听了，自是应承，又陪着说了半晌话，吃了一盏茶，眼见郑容成辞别，苦留不得，便一齐起身相送。只等他上了车轿，远远而去，众人才自回转过来。
　　贾政便道：“咱们家虽以太子为重，与这郑家却着实往来不多，怎么他家忽得登门，又说了那么一通话，倒似有些隐情一般。”
　　“怕还是太子有甚个吩咐。”贾珍斟酌着道：“如今的局势，一动不如一静，太子有这考量，也是常情。横竖这也是正经的由头，他家不嫌咱们家孝中，便去一趟也罢。”
　　四人商议一回，终究不知里头缘故，只得依贾珍所言而行。
　　却料不得，及等那日去了这郑家，倒也是殷勤备至，各个都是细细照拂，又有郑容成亲自引到内室里言语，却不过是是些琐碎事体，并日后志向等事，竟无有大事商议。
　　贾赦等人都摸不到头脑，只得相陪应酬，足足熬了小半个时辰，方得以出去饮宴。
　　一席罢了，又有二皇子所在吴家，也渐次相请，各个都是好言好语，着实款待，却并无旁个事言语。贾家诸人见着，心中原有几分疑虑，也渐渐消去，只说是自家渐次与旧日有所不同，这些个人家，便也有意结交。
　　如此斗转星移，转眼又是一月，及等凤姐等人探视元春，少不得说及家中事务，便提了两句这些事。
　　谁知元春听得这事，却是面色微变，忙道：“近日竟有这许多喜事？倒也是出奇。”
　　“回娘娘的话，我们也这么说呢。”凤姐笑道：“只是他们家好意，又是下帖子相请，着实推辞不得，只得应许了。”
　　听的这话，元春目光微微闪动，原想着说些什么，但见尤氏、凤姐并探春都是眉目含笑，又想着自己身处宫中，未必能所知尽详，倒不好立时说什么，便改了话头，点头道：“想来是这些日子不错，也还罢了。”

第348章  绸缪
　　虽这么说,她神色间仍旧有些淡淡的忧色。
　　凤姐三人原就聪敏善察，在元春这娘娘跟前，更是打叠起十二分的小心，自然觉出几分来。前头还有些斟酌着,唯恐是自己多想了,谁知说了小半会儿话,也使了许多凑趣的话,都不奏效，自然也心中有数。
　　里头凤姐又是个能干有担当的,只思量半晌,便低声与元春道：“娘娘似乎有些忧心，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若有我们能帮衬的，只管道来才是。”
　　元春听了，默默了半晌,眼圈儿微微有些湿红，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如今情势多变,我只怕家中未必能妥帖应付。如今且在孝中，便有许多流言蜚语，应接不暇的，何况再过半载出了孝，免不得有些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吹捧。这等人一多,一时得意洋洋,生出些旁样想头,可了不得了的。”
　　说到这里,她偏过脸去,只取了帕子，轻轻拭去眼角一点泪光。
　　凤姐等人都听得怔住。
　　她们自也知道如今两府内外上下，有许多言语，不免有些叫人嗤笑的荒唐话。可这些，她们素日里听了，也不曾当一回事，说到跟前来，也不过嘲笑呵斥一句便罢。
　　可元春这等模样儿，却叫她们心中警醒：这些个事，怕是不简单的。否则，元春一个妃嫔，如何能留意这些闲言散语？要么是，果然有这个影子，要么是，有人从中做鬼，拿着个做筏子，生出旁的事来。
　　只这两样里，前者虽是叫人心头狂跳，可小皇子才几岁？如今且呀呀作语。圣上又是什么光景？年过五旬，这一阵又有病症连绵不去的。上头立着十来个皇子，太子且有子嗣了，谁要还生这个指望，只怕是脑子糊涂了。
　　可要是后头一件，又叫人疑惑，弄这些闲话又有什么用处？太子纵然糊涂，也合该晓得前头一桩的，自家又素来尊重东宫，向日里无不恭敬着的。前头太子妃娘家兄弟成亲，且还正经下帖子相邀的呢。
　　只消有这一桩在，旁的还怕什么？二皇子如今大不如旧日了，纵然他们有些旁个想头，如今元春病贾家盛宠，也没得顶头儿冲上来的理儿。
　　心里或多或少想到了这些，可三人也知道，这宫中隔墙有耳。哪怕这里外头有抱琴等人服侍在外，着紧门户，也须得谨言慎行。
　　是以，探春心思敏捷，却又说得极婉转：“娘娘放心。休说这未必不是一时的风光，便真个有些作祟的小人，娘娘这话带回去，老爷他们自然明白的。”
　　尤氏、凤姐连连称是，又相问元春，可还有什么吩咐。
　　元春本听着探春言语，便觉她言行有度，心中稍有宽慰，再听凤姐尤氏如此问，两厢里一合，便生出个念头来：“只消能安守门户，我也就放心了。再多，也便是他们兄弟姊妹。宝玉并三妹妹原说定了婚事，孝期一过，合该早早完婚才是。就是四妹妹，若是使得，竟也早做姻缘才好。”
　　凤姐三人听了，心中虽诧异不已，但见元春坚持，也只得答应下来。
　　而后又少不得说些旁的话，不过是些家常。及等回去，元春又唤来抱琴，取出两册佛经：“这是旧年我得空誊写的金刚经，后头也供奉念诵了百日，你们带回去，且与老太太、太太坟前焚化了，也是我的心意了。”
　　尤氏、凤姐并探春听了，都是红了眼圈儿，连声答应下来，又双手接过经文，细细包裹妥当，方从宫中退出来。一路随着夏太监缓缓离去，及等到了宫门外，方上了车马，一径回去。
　　一路上，尤氏倒是多说两句话，只凤姐心中有事，探春心细谨慎，虽左右无人，到底还是在外头，不肯十分言语。尤氏见此，也没有再多说旁话，车内竟十分安静。
　　及等回到贾家，贾赦等人早侯在书房里，正自焦躁，听得凤姐等人回来，忙命她们前来，着实盘问了一番。但听得元春言语，他们却都渐渐变了脸色。
　　宫中言语谨慎，这个自然无人不知。可越是知道这个，也就越能品度出元春态度的异样之处。
　　警告家中安守门户，不要与人结交往来，催促宝玉探春孝期一过，便尽早完婚，便是惜春，她也特地提了一句，且要为她筹划婚事。而后面的金刚经，又表明她仍旧记挂贾母并王夫人的离世，十分感念。
　　这里的意思，着实叫人心头发紧。
　　贾政本就是赤忱忠君，顾念家族之人，又素性沉稳，于官场上应酬也不甚喜欢，这会子见元春如此说来，当即点头：“娘娘既有这话，我们自然领命，何况孝中也合该安省的，那些外头的往来，能回绝的便回绝罢。”
　　贾赦道：“如今这么个局势，一时半日，又如何回绝？岂不是得罪人。”
　　“这倒罢了。”贾珍想了半日，因道：“如今娘娘既送了这金刚经来，咱们家便拿这个做筏子，先往佛堂那边供奉做好事，或是妹妹她们上香，或是宝兄弟他们跪经，总花费三五七日，将这事宣扬宣扬，再焚化经文。如此一来，岂不是个由头？后头回绝人，只拿着这个做说头，他们自然也就知道这是娘娘的心意，咱们的心思。”
　　众人听了，都觉妥当，连声称是。
　　尤氏却又道：“这个还罢了，只四姑娘的婚事，又怎么说？宝兄弟并三妹妹，到底已是说定了婚事，不过后头筹划料理，也就完了。四妹妹的婚事，如今且没一个头绪，咋咋然要说定，一时半日的，怕也艰难。”
　　“这倒不妨事。”贾琏笑道：“这一阵咱们原也走了好些人家，如今闲了盘算盘算，果然有妥当的，便挑拣二三个出来，再细细查访，料想总归不差什么。”
　　如此一番议论，渐渐定下话来。
　　可等着散了场，探春才退出去，回头一看，却见贾赦贾珍两人议论着出来，面上却有些不忿的模样，旁边又有贾琏，也正说着什么。
　　她目光闪动，想起前头议论的时候，贾赦前头倒还罢了，也说了几句话，可到了后面，却是一概不甚言语，不过哼哼呵呵应承着，贾珍倒是言语活络，说得妥帖……
　　正自想着，那边忽得伸来一只雪白的臂膀，一把挽住了她，耳边也传来笑语：“三妹妹只回头瞧什么？”
　　探春忙转回头，见着尤氏在前头，似乎是告辞的模样儿，便笑着道：“我才恍惚听见有人叫唤，便回头瞧了瞧，谁知竟没有，大约是这日头下晒昏了头，竟有些迷糊了。”
　　“也难怪你，这早起晚归的忙了一日。”尤氏叹道：“我们且都熬不住了，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快些家去歇息要紧。”
　　如此说罢，尤氏便先行回去。
　　倒是凤姐心中有事，因拉着探春，也不家去歇息，只一并到了秋爽斋，她才拧着眉头道：“好妹妹，这里左右无人，我便多问你一句——你瞧着今儿娘娘话里的意思，可有什么想头？”
　　探春怔忪了半晌，才道：“凤姐姐既这么说，我也托赖说一句——必是有些不好说的事，引得娘娘心里不安，才催促着说定各人的婚事……只是什么事，我倒不敢多想了。”
　　见她这么说，凤姐也叹息出声：“我也这么想着的，越是想，越是心里着慌。你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事，倒要早些说定婚事？”
　　探春沉默半晌，才道：“许是如今说亲事，大抵能说得更称心些儿。旁的不提，这一阵不是好些人家说定婚事么？”
　　可她这话一出，连着自己也是心头一紧：为什么这一阵联姻的人那么多，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那边凤姐却是道：“你说得虽也不是没理儿，我这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只觉得有些没着落。旁人也不好十分说去，也只能与你商议商议——你瞧着，趁着与四妹妹说婚事，我也给巧姐儿预备起来，怎么样？”
　　“巧姐如今才十岁。”探春一怔，因道：“怕是早了些。”
　　“早是早了些，到底我心安一些。”凤姐道：“我想着，与她寻个年岁大些儿的，十四五岁，总也能看出些模样儿了。”
　　既她这么说，探春想了想，也点了头：“云姐姐说定的时候也只十二三岁，如今巧姐虽早些，如今已是年下，转年就是十一了，又没个说定的人，倒也不算很早。凤姐姐既有这个心，早些操办也罢。”
　　这些时日以来，据凤姐素日看来，探春行事精细谨慎，却有长远的见识，因见她也觉妥当，心里便也渐渐拿定了主意。又因这会子着实不早，且今日各人等都十分疲倦，既说定了事，便也起身辞去。
　　倒是探春，经了凤姐这一遭，哪怕梳洗睡下，身子十分疲倦，心里却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只得起身来。
　　侍书见着，忙上来服侍，又笑道：“我前头就说这会子姑娘必睡不着的，偏姑娘不信。”
　　正自说着，外头便回话，道是麝月来了。

第349章  商议
　　探春便知这是宝玉有心探问元春情景,又恐自己歇下，方打发个人来问一问，因道：“请进来罢。”
　　果然，麝月进来福了福身,就问道：“我来得不巧,姑娘这是要歇下了？”
　　“倒是要歇一歇,偏生了一副劳碌命,竟睡不着。翻来覆去反倒越发烦闷，便起来散一散。”探春笑道：“二哥哥打发你来,必是要问宫中娘娘的温寒,可巧我也有事须得与他商议，倒是烦请你回去告诉一声。”
　　麝月道：“三姑娘说起这话来,我竟不知怎么回了，我们又是哪个牌位上的，哪里担得起这一个烦请来？”
　　口里说着,她便又福了福身，告辞而去。
　　探春也往镜中看了一眼，瞧着梳理妥当,便换了家常衣衫，又命人烹茶并预备点心，且在这里专心相候。
　　不多时，宝玉便来了。
　　兄妹两人对坐窗下，略吃了两口茶,宝玉也关心了几句,方渐渐说及元春所说之事。
　　探春虽知宝玉素性温文,待人赤忱,多有不知庶务的地方,但他却有一桩好处，待姊妹极亲厚友爱，甚是体贴。何况本就是兄妹，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极重，彼此也是深知的。哪怕他不如贾赦、贾政有威严，也不如贾琏、贾珍善庶务，却是最能信重的。
　　这会子说起来，她也是不吝口舌，将内里种种细节，一一剖析出来，及等最后，还将凤姐有意与女儿巧姐早日择婿一件道明。
　　宝玉听了半日，早便怔住，后面醒过神来，又听到下面的，越发心神动摇。及等探春说罢，他也是沉默了小半盏茶的光景，才缓缓道：“咱们家竟至于此了？那娘娘，她在宫中，又怎么办？”
　　“这也是我们推测的话罢了。”探春道：“娘娘的吩咐，颇有自相矛盾之处，兼着如今北疆局势叵测，京中大族现今又是联姻不断，倒似是风雨欲来的光景。可真要说咱们家或是娘娘，便有不测，怕也未必作准的。不过现今做个万一之想罢了。若真个有毁家灭族之灾，我们女孩儿倒还罢了，如何又催促二哥哥的婚事？”
　　这话一说，宝玉也心中微定：“这倒也是。”
　　探春又笑道：“我私下想来，娘娘之意，多半是瞧着风雨将至，瞧着京中大族联姻，便也想图个扶持遮掩的好处罢了。只是这么一来，未免有些仓促。四妹妹的癖性，二哥哥也是知道的，原是最孤介不过的，偏又与那边府里有些生分，一时左性起来，扭在那里，反倒不妥。”
　　“你们只管放心，且有我呢。”宝玉笑道：“虽说长兄如父，这等事自然是珍大哥哥料理的，可他常日里待人，也算体恤容让，真个有不妥当的，休说我们相劝一回，他必也听的，怕是四妹妹执意，他也就做罢了，断不会因此强逼硬做，反不体面。”
　　探春细想贾珍素日，虽也是好高乐，喜奢靡的，论来这话却也不假，因点了点头：“这我便放心了。”
　　如此将事情说定，宝玉便先行辞去。
　　探春将他送到外面，眼见着他去了，方慢慢踱回屋中，也不理旁个的琐碎事体，只命人取来美人榻安放在窗下，自己靠在那里，沉沉思量起来：虽说前面宽慰宝玉说了一番话，可事关要紧，岂能就此论定不理？自然须得从长计议，细细思量明白。
　　她如此，那边宝玉也是垂头缓缓而行，且将前头所知种种，从新一一盘算。争奈他于这些个事上，天分不甚高，又向日里颇为厌憎，从无经历。虽是打叠起十二分的仔细，着实再想过一回，却又觉得探春所言，竟颇合情理。
　　思来想去，他差点迎面撞到一棵杏树上，还是脚下磕碰了一下，方警醒过来：“哎呦！”
　　回过神来，他左右一望，却见一带清流潺潺，些许残荷摇曳，再远远望去，独有东侧一片竹林，犹自青翠欲滴。
　　宝玉眼前一亮，拍手笑道：“合该去寻林妹妹的。”
　　口里说着，他径自往潇湘馆去，不妨路上却撞见瑞哥儿从里面出来，忙问道：“你这是打哪里去？”
　　瑞哥儿忙道了一声二哥哥，稍稍点头致意，因笑道：“今日兰哥儿相求一册古籍，我原答应了他，这会子便送过去。”
　　“只管打发小丫鬟送去也就罢了，何必自己走这一趟。”宝玉含笑道。
　　“整日读书，有损目力，姐姐常打发我出去逛一逛，顺便送去也罢。”瑞哥儿应了一句，又瞧着宝玉行色，因问道：“二哥哥这会子过来，可有什么事不曾？”
　　宝玉笑道：“原有一桩事，须得与妹妹商议。”
　　听是如此，瑞哥儿点一点头，又说了两句话，便辞了去。
　　宝玉便走入院中，与里面告诉一声，便掀起帘子进来。那边黛玉也正从里屋出来，见着他，便笑着道：“怎么这会子过来？”
　　“原有一桩事，须得与你说。”宝玉往丫鬟婆子身上看了两眼，黛玉也会意，转头命紫鹃端茶，便拉着宝玉到了里头。
　　紫鹃也吩咐春纤两句，使她守在外头，自己跟随到了里面：两人越发大了，如今又已定了亲事，虽说人人皆知他们熟稔亲厚，到底也要避嫌些。是以，如今绝少两人单独相处，至少也得一个紫鹃这样的丫鬟，方可论定。
　　宝玉素日也知紫鹃为人行事，并不以她为意，一等进来便将前头所知道明。
　　咋咋然听到这些，黛玉并紫鹃都是心头一震。
　　黛玉还罢了，思来想去，倒是与探春所说相类，又深知这等事他们也不能料理，虽说也隐隐觉出异样，到底还是宽慰居多。
　　紫鹃却是立时料准了，恐怕这抄家之祸，便在这半年内了。
　　这等事，她原是考虑过无数遍，也曾惊慌，也曾忧虑，也曾咬牙，也曾退缩，可真真听到这样晨钟暮鼓般的警示时，竟忽而镇定下来，倒将前头许多惶恐尽数抛开，连着旧年所思所虑，竟仿佛也清明起来。
　　是以，后面宝玉随意问她一句时，她却忽而道：“二爷若问我，我竟只有一句话，竟多留意些外头才是真切。”
　　宝玉一听，忙问道：“这又怎么说？”
　　“二爷自然知道的。”紫鹃目光微动，眼睫却半垂下来，有意遮掩住眼中的光芒：“娘娘德才兼备，深通文史，又是宫中经营十数年，便在后宫，自然也能领会其中气象。前面既如此说，自然是有缘由的。自来青萍起于毫末，二爷虽不做官，也不知朝中大事，外头总也能领略几分，若能细细探查，自然也能有所得。”
　　她说的这些，在宝玉黛玉眼中，颇有牵强之处。毕竟如今大事，真个落到民间市井里，还不知迟了多久。可转年一想，宝玉素来交往的王孙公子等，原也不比民间，未必不能打探出什么来。前头那刘蒙一件，便有这一节。何况，这也是他们能做的事。
　　因此，宝玉踟蹰片刻，想起旧年种种，终究点头应下：“你这话却也有理，我虽才薄力弱，总归也要做一做，便只能助益些许绵薄之力，到底也是尽心尽力了。”
　　黛玉听着，伸手握住他的手，双目盈盈，自有许多情意：“正是，咱们只尽心了，也便罢了。”
　　两人指尖微动，静静合握在一处，四目相对之间，自然有脉脉温情，涓涓然而出。
　　这原是见惯了的事，紫鹃本应不以为意，可今日忽然听见这么一个消息，再见着这等情景，她不由心中微酸，脑中也不知怎么的，忽得想起之前江霖拉着她，也是一般言辞恳切，嘱咐她保重的情景。
　　彼时，她也不觉如何，可现在想来，却渐渐有些寂寞起来。
　　便在这时候，外头忽得有春纤往里面言语，道是要把摆饭的时候了，因又问宝玉是否也留在这里用饭。
　　宝玉方回过神来，忙起身道：“今日还不曾往老爷处问省，竟不在这里用饭了。”说罢，又与黛玉道：“我先去老爷那里。”
　　黛玉点一点头，却又倒了一盏茶推过去：“说了这半日的话，吃两口润润唇再去。”
　　宝玉端起杯盏吃了两口，又与黛玉说两句，便匆匆而去。
　　黛玉便与春纤点一点头，命她往厨房吩咐，自己去拉住紫鹃因盯着她看：“你瞧着这一桩事，果然只有与宝玉说的那些？”
　　紫鹃倒怔了片刻，才道：“姑娘，咱们也只能做这些了。”
　　听了这一句，黛玉沉默了一会儿，竟就松了手，没有再追问什么，只点一点头，便将话头哦转开：“也不知道，他们与四妹妹择婿，又能择到什么人家。”
　　紫鹃道：“二爷不是说了么，如今京中大族多有定亲结姻的。前阵子连着老爷他们也去了几回，只沾着这个喜气，见着的人便不少，好生与四姑娘挑拣，总不至于太差。”
　　“这倒罢了，自怕四妹妹执拗，竟不能屈就。”黛玉摇了摇头：“幸而那边珍大哥哥，虽然诸多不好，到底不是个左性的，大家再多劝劝，总还能过得去。

第350章  攻讦
　　虽这么说,凡是素日知道惜春性情的，大多心中有数。
　　而也应了他们所想，惜春知道婚姻一事，当时便请来凤姐、宝玉两人,执意请他们代为择取：“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害臊的,原不该提这个事。只如今事到跟前,着实没奈何，只得请凤姐姐并二哥哥过来。
　　如今我也没有旁的想头,只是一件,那边不论取中了什么人，我是不敢深信的。我自小养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虽说是族亲，我心里，实是把凤姐姐、二哥哥当做至亲的。
　　真要择取终身,我只信你们。旁人取中什么，我一概不肯，真个要强逼,我也是有气性的，旧年鸳鸯姐姐做得来，我自然也做得来，至不济，不过一把剪刀一根绳子了事,一辈子清清白白,倒也罢了。
　　这一番话,我说的真切,绝无搪塞之意。若有半点不真,我也赌咒发誓，便譬如这一根簪子，立时粉身碎骨！”
　　说罢，惜春从头上抽出一根玉簪，只往地上一摔，只听得啪的一声，顿时摔成四五段，咕噜噜滚了一地。
　　凤姐并宝玉见着，都是变了脸色。
　　凤姐更是起身一把拉住惜春，皱眉叹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便不认我们素日的情意，就只看在你娘的阴灵上，也断不能赌咒发誓，说这等话来！”
　　宝玉也点头称是：“你放心，我们自然心中有数，总与你妥帖的，再不许胡乱发誓，没得叫人心惊。”
　　有了两人这话，惜春面上才稍稍和缓，因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也是没法子，方才如此逼勒，着实对不住凤姐姐、二哥哥。”
　　她软和下来，凤姐便趁机点破两句，因柔声道：“你只管放心，休说我们自会与你留意。便果然有不遂意的，我们必会说与那边珍大哥哥。他也不是那等强逼硬气的性情，总归能合了你的意思。你瞧瞧，这么些姊妹里，自二妹妹起，哪个不是遂心如愿的？”
　　比出这话来，惜春心中才稍稍平稳。
　　凤姐并宝玉两人又宽慰了几句，方起身辞去。
　　一等出去，凤姐便与宝玉道：“她性子孤拐，原有几分左性的，幸而还能听得进话，倒还罢了。后面咱们只比着二妹妹，总与她挑拣出个如意的，大约也便妥当了。”
　　“我想着，倒是要请三妹妹过来宽慰两句。”宝玉道：“不然，只怕她心里未必听得进去。”
　　这话一出，凤姐倒多看他一眼，心里也有些疑惑起来：四丫头虽说性情孤僻，与东府那边也甚是生疏，却也是读书知礼的，且她怎么也是珍大哥哥的胞妹，如何能疏远到这地步？瞧着倒是有什么不好说的阴私似的，着实叫人疑惑。而宝玉他们，似乎也知道一些……
　　她心里疑惑，但在这会儿也不好提及，便将这个先藏在心中，只与宝玉嘱咐两句，便自离去。
　　也因这一二个月忙乱，且少了贾母、王夫人居中，凤姐也少有往园子里来的，更别提有这一段空暇，且在这园中慢慢而行。
　　这时候真个徐徐而行，瞧着秋冬之际，百叶凋零，一带清流潺潺，却多有疏冷荒凉之态。饶是凤姐，想起旧年贾母、王夫人在世时，如何顽笑宴饮，又如何含笑闲谈，她也是心神为之一颤，不知不觉伤感起来。
　　偏就在此时，听到一阵吟诵声。
　　凤姐回过神来，仰面循声望去，却见着一片梅林。她便缓过神来，知道自己不知怎么的，竟走到了栊翠庵这里。里头正自吟诵佛经，外头红梅树梢也有星星点点的花芽，只时日尚短，若不细看，竟也不能觉察。
　　可唯有这一片略有嘈杂，也不见景致之处，倒叫凤姐心中渐渐平和下来，由不得她不点头赞许：“怪道人人都说礼佛心静，我旧年还不觉得，如今瞧着，倒是我年轻不知事，竟没个经历。”
　　一行说着，她从这梅林处走出，往栊翠庵那边瞧了两眼，见着山门紧闭，也不寻上去言语，不过瞧了两眼，见着这边打理得妥当，花木也比旁处更繁盛些，也便不以为意，径自伸手推开几株梅花枝丫，径自回去。
　　才出去没走几步，却见着前面平儿正与紫鹃站在那里说话，她便唤了一声。
　　两人听见，都回头看去，因见凤姐站在那里，忙赶了上来。
　　平儿先便笑道：“奶奶怎么去了这半日？偏这会子外头又有锦乡候家打发来的婆子，说是请安的。”
　　“我知道了。”凤姐应了一声，因见紫鹃手中提着食盒，便问她：“这又是打哪里去？”
　　紫鹃笑道：“奶奶知道的，鸳鸯姐姐念着主仆之情，早就打定了主意，每月斋戒七日，便在那栊翠庵与老太太、太太念经祈福的。我们姑娘知道，也感念她的心意，每逢这几日，便打发我送些细点过去。一则也是宽慰，二来也是谢栊翠庵里那些女尼。”
　　凤姐倒也知道这一桩。
　　这鸳鸯非但有这七日斋戒，常日里在潇湘馆，也在后面退步的一小间里收拾出一个小佛堂，且常自与贾母供奉。这也是她的心意，人人只有称赞的，并无拦阻。只是时日久了，不免将这事混忘了。
　　这会子紫鹃一提，她也记起来，因点头叹道：“她是个好的，也难怪旧年老太太临去了，且要与她安置给你们姑娘。”
　　紫鹃笑道：“自然是老太太会料理人，才有这么一说。”
　　三人说得几句，因各自有事，便也散了。
　　凤姐问了平儿两句，便打发平儿回去，自己往外头见客的院子过去。只平儿才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平儿，回来。”
　　平儿忙转身回来。
　　凤姐倒是出了一会神，才问她：“旧年老太太屋里的那些丫鬟，大多打发出去了，剩下的几个又在什么地方？”
　　“奶奶竟忘了不成？下面才留头的小丫头，原是散到各处屋里了，一时也难记着。五个三等的年纪小，两个去了大太太那边儿，奶奶留了两个，大奶奶要了一个，也是各有各的归处了。”平儿笑道：“太太屋里的几个，也是这么着，多是各自散了。”
　　“那你瞧瞧咱们屋里的这两个。”凤姐想了想，便吩咐道：“若是好的，记得告诉我一声。”
　　平儿虽不知就里，也自答应了，因见凤姐并无旁事，也自回去，心里却不免疑惑：怎么忽而想起这两个人来？
　　那边凤姐也不理论，只径自出去料理事体，且不细论。
　　里面如此多事，外头却也不逞多让。
　　说来，谁也料不得，起头儿的倒是二皇子一系。却是一个御史，也不知哪里寻来的胆量，竟大放厥词，上本弹劾那青州知州刘若昀。
　　这原是早有论断的事，众人起头也不以为意，谁知后面这御史竟攀扯出什么放纵流匪，以图救驾之功云云，又隐隐勾连元春，暗中猜度两厢勾结，蒙蔽圣听等事。
　　这一本上去，自有许多人驳斥，连着圣上也十分不乐，着实呵斥了一回，方将这事压下。
　　谁知从此而后，什么平安州守将勾结北狄，什么太子长史心怀不轨，一套套便似杂耍一般，轮番登场。说得都是些荒诞不经的话头，却将朝堂众人一并笼住，连着十余日，也是夹杂不清。
　　还是后面那郑遇春又失了一处小城，且损兵折将三四千人马，方将这胶着的气氛打破。
　　也是这时，圣上见情势暂稳，着实忍耐不得，且贬斥了郑遇春，命其戴罪归京，又提报了一个这几次征战中出力颇多却损失甚少的宿将，暂且支应事项。
　　而那宿将，却系旧年王子腾的旧部，又是王家门生，在那平安州经略多年，倒也是个稳妥的人选。
　　这人一定，旁人犹可，贾家王家都欢喜不已。
　　凤姐更是含笑与贾琏道：“前头你怎么说着的？如今又怎么样？”
　　“还是奶奶明见，竟能料准了这些个事。”贾琏也算欢喜，又知凤姐此番欢喜，这王家旧部且在其次，难得她兄弟王仁并一位堂兄弟，都有军功，竟可升迁。
　　他也索性说两句好话奉承，讨个巧宗儿：“可惜几位舅兄仍在北疆，不然合该置酒庆贺一回的。”
　　“这有什么难的。”凤姐笑道：“只怕大老爷那里也要动心，说不得三五日，又要打发你去料理呢。”
　　贾琏嗳了一声，却有些意兴索然：“大老爷满心打算，也须瞧瞧情景，谁知这些个人起来了，又是什么光景？那郑遇春也没一准说蠲了差事的，何必这么着急上赶着。横竖也就是些门生故旧，与他们打点，迟两日又怎么样，竟还是稳妥为上。”
　　“你还不知道。”凤姐横了他一眼，因道：“大老爷心心念念，指着能重得个爵位来，好不好的，常日里出去也饿好看些。休说如今门生如何，后面说不准，倒还想着把你也送去混几日，赚个彩头回来。”
　　贾琏道：“又混说，哪里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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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盛况
　　说到这里,贾琏顿了顿，才又道：“这战场上的事，哪里能有准数，休说未必能成,纵然真个能成,咱们现有爵位,又何必沾这个不自在。”
　　凤姐听了,只啐了他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依着她的性子,自然是情愿的,可贾琏素日是个什么性情，她也深知,原不是这一流的货色。且他那一句话也没说错，自家做官也容易，倒不一定必要如此的。
　　旁的不说,如今这情势，内有贤德妃元春，外也有贾政他们,后面再过三五年，宝玉他们也自然起来了。哪怕中途有些小变故，大约的前景也能瞧见。
　　她这么想着，外头一干人等只有更往好处看去。
　　也是因此，贾家这里才稍有为惜春相看的意思出来,一干官媒婆乃至有些姻亲世交家的女眷,便纷至沓来。不过三四日,便有十来个人荐了过来。
　　凤姐瞧着,也是请来尤氏,将内里的事说与她听，又笑道：“你瞧瞧这些帖子，一个个提起话头，便恨不得立时做定，说的倒是花团锦簇，内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儿。我原也不把这个当一回事，咱们家的女孩儿，自然要慢慢挑拣的。可眼瞧着一窝蜂似的过来，又有些姻亲世交的人家，竟也不好十分推辞，只得请你过来瞧一瞧。”
　　尤氏翻了翻，便放下来，一面与凤姐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你这里且有这些，我那里越发连着门槛都要踏没了，连日里花簇簇的大轿子小轿子，也不管是个什么人——竟还有续弦的。话倒说得好听，什么好人家，又无儿女，也是头婚一般。你哥哥听了，放下帖子，抬脚就走，那官媒婆瞧见，才知道臊。”
　　听她这么说，凤姐不由啐道：“她要知道臊，连这话都不能出口。休说旁个，四丫头才花样的年纪，做甚么续弦？何况这出身容貌。”
　　“我也这么说。只如今这么些人，一时半日里，休说挑花了眼，就只瞧着这么些人，倒也不好立时驳回，只能咱们慢慢挑拣，好歹拖延一阵子，大家彼此面上好看些。”尤氏道：“我如今也只先收了帖子，后面给你你哥哥提一句便罢。”
　　见她这么说，凤姐虽觉敷衍了些，终究也有道理，又想着自己应允惜春的话，因又笑道：“这还罢了。我倒有一桩事，想着你帮着参详参详。”
　　尤氏便问什么事。
　　凤姐将有意与巧姐择婿一件事道来，因笑道：“虽说年纪小，到底也十一岁了，转年便是十二，论起来，倒也是合该说亲的年纪。虽说咱们家婚事订得迟，可这一阵好些人家都为儿女说定了，我想着，横竖要与四妹妹说亲事，连着她一并相看，完了这一桩事也罢。”
　　“这倒容易。”尤氏笑道：“只怕真个挑拣出来，你并琏儿两个未必能入眼——这小女儿养在跟前膝下的，哪里那么容易舍了去？”
　　有此说笑几句，妯娌两人又商议了些旁的事，方才散了。
　　凤姐去了茶汤，吃了两口，正预备歇一歇，忽得薛姨妈打发人来，下帖子请她明儿过去说话。
　　“姨妈可说了是什么事？”凤姐问道。
　　那人笑道：“倒也不是为了旁个，奶奶自然知道的，我们蝌大爷先前得了一个哥儿。前头因着事多，连着洗三也不曾好生办，我们太太瞧着如今百日，预备置几桌席面，也是尽一尽情谊。因如今京中的风俗也不大知道，便请奶奶过去商议。”
　　听是这话，凤姐也自笑了，忙答应下来，又随口命平儿赏了他：“倒也凑个喜气。”
　　那婆子自是欢欢喜喜得谢了赏，径自去了。
　　倒是平儿笑道：“姨太太打发人来，怕是有心请咱们家的人呢。”
　　“这是自然。”凤姐笑道：“前头她瞧着咱们家为了娘娘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不好意思搅扰。我们也是匆匆忙忙，前头洗三，也不过我去应付一句便罢。如今虽还有些事，大抵却是定了的，方有心请我们过去凑趣。论理，咱们也合该过去庆贺的——这说来还是两重亲戚呢。况且素日里也亲厚。”
　　平儿听了，便问道：“既这么说，可是请姑娘她们也去散一散？这两年因着孝期，虽说是礼数规矩乱不得，但瞧着园子里几位姑娘小爷，也是闷闷的，瞧着倒叫人心疼。”
　　凤姐想了想，仍旧有些迟疑：“论说倒也使得。只不知消得这百日在哪处办。若是薛家宅子里，倒还罢了，左右地方宽敞，内外隔开的。若是在薛二他那宅子里，却又小了些，宝玉去还罢了，三姑娘她们断乎使不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道：“明儿我过去，总问明白了也不迟。”
　　虽这么说，但两家原就离着近，又是这样的喜事，不出半日光景，便满府传扬开来。惜春本还因为近日多有人登门求情，心里颇有不自在的，听说这话，想了想便寻了探春探问：“果然定了宴席，连着咱们也过去？”
　　探春笑道：“大约是要瞧着地方。若是邢姐姐她们私宅，只怕地方狭窄未必妥当。若是姨妈她们那院子，咱们过去也不妨事了。说来，若往大了办，说不得二姐姐也能走动走动，也是娘家的亲戚呢。”
　　惜春也是想到了这个，才过来询问，见她这么说，也自笑了：“这一向少有见她，若是能见一面，倒也是好的。”
　　探春原知道她的癖性，怕是未必只为了这个，但如今诸事未定，倒也不好十分说破了，便知一笑，且与她说些家常琐碎，闲谈一回，又下了一回棋。
　　正是手谈的时候，偏黛玉摇摇晃晃从外头进来，瞧着惜春竟也在，不由含笑道：“我来得不巧，倒是饶了你们的雅兴。”
　　探春将手中一枚黑子放下，又着侍书倒茶来，且与黛玉笑道：“不过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黛玉接了茶盏，只稍稍抿了抿，便站在旁边看她们落子。
　　只待一局罢了，三人又各自坐下，黛玉方提了一桩事：“前儿紫鹃回来，却提了一桩事。我想着，这事可大可小，如今府里有连日连月忙乱，你们未必留意，便过来说一句。”
　　探春便问什么事。
　　黛玉道：“去岁年景不好，谁知今岁也是一般情景。我想着前两个月，府里粮米短缺，竟要往市面上买，偏那会子也都是些陈的。现今倒不如早做预备，也免得明岁又要添一桩事。”
　　“林姐姐也虑起这些个俗务了？”惜春听了，不由一笑。
　　探春原还斟酌着，听了惜春这话，便横了她一眼：“你也只如今说两句罢了，等明儿大事定了，怕又是一副模样儿了。”
　　惜春不觉两颊微红，因嗔道：“三姐姐说的什么话！”
　　她如此，那边黛玉原是心细多思的，因她们姊妹两句话一搭一唱，不由得想到自己身上，因啐了一声：“她如今跟着凤姐姐一并料理家事，自然也学着贫嘴打趣人的那一套儿。”
　　“好好好，原是我多嘴。”探春见她们都脸热起来，因想着自己也是有婚约的，且说着正事，便一句话将事情带过，转而与黛玉道：“这事倒容易，不过花一抿子银钱罢了。只咱们家的米也分有几等，里头三四样细米，倒须留意着，二来也须斟酌着采买的数儿。我明儿与凤姐姐商议商议再定。”
　　黛玉道：“你留心便是。我明儿便不过去了。”
　　探春也不追问她有什么事，只道了一声好，又闲谈一回，留下两人用了饭，方才散了。
　　惜春自无旁事，倒是黛玉回去，便与紫鹃道：“过两日便是母亲的冥诞了，如今府里事多，现又有那边薛家百日宴席，大约也要请我过去，一发不好惊动了人。你明儿打发人过去，让姨娘他们代我并瑞哥儿祭奠一回。我们这里洒扫布置，也是一样的。”
　　紫鹃点头应承下来，转头叫来春纤等人，各处吩咐，预备明儿的事。
　　黛玉瞧着，心里却还是闷闷的，自己倚在榻上，瞧着窗纱上的竹影，不觉出了神。还是紫鹃料理完了事，往屋内一寻，方瞧见她这么个模样。
　　凡是父母冥诞，清明年节祭奠等时候，黛玉常有这等神态，也不为旁个，不过思量父母，伤感身世罢了。
　　紫鹃也是见惯了，因端了茶进去，笑着道：“姑娘，前头洗三也还罢了，如今那薛家设百日宴，虽说是小辈，到底是一桩大喜的事，何况邢姑娘旧年也与咱们好的，必要备个礼儿才是。”
　　“这何必问我，不过是那么些礼数罢了。”黛玉道。
　　紫鹃因笑道：“虽这么说，到底也要问过姑娘才好。再说了，如今也未必过去的。”
　　“这又怎么说？”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因问紫鹃。
　　紫鹃道：“虽说姨太太许是会在这边宅子里料理，也显得堂皇大气些。可到底蝌大爷已是搬出去自住了，二来，总要顾及那位夏奶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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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取中
　　黛玉知道这说的是夏金桂,却也有些疑惑：“这与她又有什么相干？纵然是与婆家有些嫌隙，这蝌大爷并邢姐姐已是别府另居。便在这府里设宴，也不过一时的光景，两厢里并无甚瓜葛。要说为着他们情分好,或是邢姐姐有子而着恼,也着实没趣儿——真有这心,倒是改一改性子,与婆家好生相处也罢。”
　　“姑娘不是她，方做这么个思量。”紫鹃笑道：“咱们虽不知内里,但瞧着前头那蝌大爷别府另居,也合该知道这里的事怕是不小，且必与那位奶奶深有干系的。
　　不然,姨太太并宝姑娘不必说，就是薛大爷待自己人也没听说什么不好。而那蝌大爷素日名声颇佳，邢姑娘咱们更知道,原是个省事的。按理说，两家同祖堂亲，原是极亲近的,又在京中这处，合该更相亲厚才是，怎么倒搬出去了？”
　　黛玉却摇头道：“你这话自然有理，我旧日也猜到几分来，可有嫌隙是一回事,连着这样的喜事都要搅扰,怕又说不过去了。到底已是搬出去住了,再有什么嫌隙,哪里连这一点事都要兴风作浪？她自家又有什么好处不成？”
　　紫鹃轻笑一声,笑道：“姑娘推己及人，才有此想。可天下的人，性情不一，哪里能做这个想头？这利害之说，且还有长短，何况有时候，出口气，也是一桩好处呢。据这些年看来，这位奶奶原也是另外一流的人物呢。”
　　见她这么说，黛玉也无话可驳，只得叹了一口气：“果真似你这么说来，大约这一回，我们必是去不得了。”
　　“姑娘素日也不爱走动，这会子怎么想到这个？”紫鹃稍有诧异。
　　黛玉轻叹了一声，稍有感伤：“我想着，这一回若能过去，多半能见一见琴妹妹。”说得这一句，她转口便又道：“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总归同在京中，自有相见的日子。”
　　她既这么说了，紫鹃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把疑惑吐露，只转口说了几句备礼的话便完了这事。
　　黛玉这里如此，翌日凤姐过去，听了薛姨妈等说定，宴席落在薛蝌私宅那边，也不免动了疑心。只是到底是亲戚，夏金桂又名声素著，无人不知无人不叹的，凤姐斟酌片刻，便只将一应的事体说了一回。
　　薛姨妈果然托她与贾家各处言语。
　　凤姐笑道：“姨妈既有这心，我们自然情愿讨一杯水酒来。只是我并我们二爷两个自然不必说，那边府里珍大哥他们也容易，只大老爷、老爷虽则出了孝，却是正事多的时候，未必能得空。二来，宝兄弟还有母孝，几位姑娘又素来娇弱，怕是未必能过去的。”
　　她说得详细，薛姨妈也深知情势，因笑道：“两位老爷德高望重的，又有正事，设若来了，自然是蓬荜生光，若不来，也是情理中的事，不必多说。倒是宝兄弟并几位姑娘，竟过来凑个热闹才好。放心，我这里自然周全，不许他们吃酒，也不许有人惊扰了女眷。”
　　说着，她顿了顿，才又道：“原是近日我们将隔壁的宅子也买下了，两处一打通，稍稍整理整理，后面将男人们放那处宅子里吃酒，咱们娘儿们并女眷往这处宅子，两厢里岂不妥当？”
　　听是如此，凤姐稍稍思量，终究应承下来：“既然姨妈这么说，也必妥当的。我们便赶着凑个趣，也是沾点喜气来。”
　　一行说定了，凤姐才辞了去，及等回去，少不得打发人告诉各处，道是如此。
　　恰如她所想，贾赦贾政无心过去赴宴，贾珍一口应允，至如宝玉、黛玉、探春、惜春乃至李纨贾兰等人，听说这事，倒也情愿过去凑一凑热闹。
　　又有一桩好笑的，却是邢夫人。
　　她听说这事，便推病不去，又一张口将礼数全推给凤姐：“你既过去，礼数上的事，都留意些，宁可重些，也免得后面叫人说嘴。”
　　凤姐便与平儿冷笑：“必是前头那一重礼的闹的，唯恐这回又要她出厚礼，倒把官中的那一抿子省了。”
　　平儿抿嘴一笑，也没有接着说邢夫人，反而转口道：“奶奶可想好预备什么礼来？到底是两重亲戚呢。”
　　“不过是比着旧年的例，加厚五成，也就罢了。”凤姐道：“东西你捡着新进的好的来，到底是旧年相处一场，这邢姑娘也是可人疼的，倒不是那等狂三诈四的人。”
　　一行说罢，凤姐又道：“二爷回来，你记着提一句，后面也记着些，提着他的行。这些日子为着大老爷的事，他也是忙得昏头，每日里早起出门，晚上回来便睡下，未必能记着什么。”
　　平儿笑着应了。
　　倒是园中姊妹人等听说这事，都添了几分欢喜。
　　探春又特特邀黛玉、惜春、李纨、宝玉过来，商议贺礼：“到底是小辈，又是百日，怕是不能比着旧年那般，用书画诗文一类的。”
　　李纨笑道：“你们且小呢，哪里用着商议这个？自然都有官中的料理。不消多说，凤丫头便能办齐整了。”
　　“虽这么说，到底要略略尽一尽心的。”黛玉道：“只是不好议定。”
　　惜春听了一回，便道：“这却是，若是长辈或是同辈，送两色针线也罢。倒不知旧年的例是怎么样的。”
　　宝玉道：“如今各人都忙乱，何必自己作针线，倒不如送些顽器，或是平安锁一类的，也都使得。”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若有所思，将自己屋里的东西想了一回，竟也挑拣出几样得用的。或是宝玉、湘云旧日送的顽器，或是玉佛观音一类的小挂件，不一而足。
　　如此说定了，也便各自散了。
　　因着无事，宝玉便顺路与黛玉一并回去，路上却另提了一桩事：“四妹妹的事，怕是这一阵便有个说头了。”
　　黛玉转头看他：“已是有了人选？”
　　“我打发茗烟他们去打听，说是近日好些人登门提亲。”宝玉有些悻悻然：“如今有这一等人，专好攀附，倒是把姻缘做儿戏一般！偏四妹妹命薄，倒落到这些人的嘴里，叫人挑拣！”
　　见他颇为恼恨，黛玉便劝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正赶上这个时候。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四妹妹过了这一遭，或许便增了几分后福，挑拣出更如意的人来。”
　　提起这话，宝玉不由瞧了瞧左右，见着无人，方拉着黛玉的衣袖，到了一侧树边，因道：“若果然只是这个，倒还罢了。咱们家原也挑拣人，也不好说旁人不是。谁知昨儿我去南安郡王府上，竟也听到几句流言，才知道这些人，真真可杀。”
　　“什么？”黛玉一怔，忙追问道：“这又与他家有什么干系？”
　　宝玉道：“也是一起子小人作祟。我原过去，是为了谢前头娘娘送佛经，又焚化墓前等事，他家特特送礼这一桩的。两厢里说起话来，也并无旁个，谁知后面出去方便一下，却听见他们府里有人议论，说着两家亲事虽定，如今情势不同，我们家未必还情愿嫁女……”
　　说到这里，他面色铁青：“我原说是些小子丫鬟，不知礼数，胡乱嚼舌也就罢了。谁知后头悄悄一看，竟是他们府里的清客，且还是真心忧虑，说是如今咱们家炙手可热，偏偏小郡王如今身子单弱，又因前头父兄的事，为圣上所厌弃……倒是把我们家看做什么人了！”
　　一行说着，宝玉更觉恨恨起来，因拿拳头砸了一下杨柳树，又道：“什么炙手可热？若只要倚仗着娘娘赴险，我宁可不要。如今一个且不够，难道连着三妹妹、四妹妹还要填到里头去不成？”
　　“你这是做什么？”黛玉忙拉过他的手，且瞧了一下，见着只是稍有红肿，并无破皮的样子，才是松了一口气，又嗔道：“他们也是忠人之事，方有这么个忧虑。咱们虽必定不会，太太的孝且还未过，又如何提三妹妹的大事？少不得要拖延的。你若放心不下，倒是与老爷提一句，许是有我们还没聊到的法子，也是未必。”
　　她这一提，宝玉垂头想了一阵，果然有些松融下来。
　　黛玉便又拉着他回去，到底吩咐丫鬟们取来膏药，且与他冰敷上药完了，这才放心。
　　而宝玉，后面却是思量再三，打发人寻了贾政屋里的丫鬟，命她见贾政回来，便着人过来提一句。自己方回去，将与薛蝌邢岫烟的礼备下，又翻了几本书，方渐渐平和了些。
　　及等贾政归来，他立时放下书册，且去书房拜见。
　　贾政见着他，倒是有些疑惑：“这会子你过来做什么？”
　　贾宝玉忙将昨日于南安郡王府上所见所闻说了一回，因又道：“我想着，这桩事必要回老爷方才妥当。只是没个分忧的话，也不好十分提及。如今思量了一日，才算有些领悟——老爷何不与他们提一提大事？横竖娘娘也早有吩咐，说是早定婚事的。”

第353章  催促
　　他少有如此言语,又是事关探春婚姻，贾政也是有些听住了，斟酌半日，竟也没有驳回,反是若有所思得点了点头,因问道：“你将那些人的言语,再细细说一遍。”
　　宝玉虽然疑惑,也自将自己所听闻的闲言蜚语，细细道来。
　　谁知贾政越听,神色反倒越加沉稳,到了最后，反倒抚须微微含笑,且难得夸赞了一句：“你倒越发进益了，知道这些要紧的事项。”
　　贾宝玉见此情景，心里反倒惊疑不定起来：难道老爷真有旁的打算不成？怎么听说了这些风言风语,竟不以为意！
　　他正自想着，那边贾政已然道：“只是这事你不必忧心了，这两日我下个帖子,亲自过去与老太妃问好，也提一提你三妹妹的大事，也就是了。横竖你们兄妹两人的大事，早前便有预备，一应木头铜锡等大东西都是稳妥的。到时候,就是先嫁女,又有何妨？”
　　他如此一说,宝玉才将悬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忙笑道：“老爷说的是。”
　　贾政也不理论这事,转而又问了几句功课的事，见他答得不错，虽没有夸赞，也捻须点了点头，又道：“前头琏儿媳妇打发人来，说是你薛姨妈那边要置宴席，为孩子百日庆贺。难得亲戚情面，她又诚心相请，你过去道扰一下，尽尽心意罢。只不许饮宴吃酒，听那些靡靡之音，尽情便可。”
　　宝玉听了，忙答应下来，又瞧着左右无事，便告退出来。
　　贾珍也不甚留他，只挥了挥手打发，转头就着小厮请傅试过来。
　　宝玉方知道，今日那傅试也在。
　　这是贾政的门生，也系读书人，又是科考起家，现为顺天府通盘，家中又大富，原就与贾家走动极多。这倒也不是什么奇事，他也不甚留意，不过与那傅试打个照面，略略见礼也就罢了。
　　倒是傅试盯着贾宝玉多看了半晌，才自含笑回礼，又进去与贾政言语，且不细论。
　　只后面宝玉犹自留心，时时着人打听贾政的行踪，见着说他果然去了南安郡王府上，心里便松了一口气。后面与黛玉提起这事，也自有些笑影：“想来也就妥当了。”
　　黛玉见他这模样儿，反倒一笑：“舅舅是个什么性情，你竟还不知？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哪里能轻易更改的？你倒多心起来，连日里要打听舅舅行踪，怎么不见你去凤姐姐那里留个话，岂不更稳妥？”
　　见她打趣，宝玉笑道：“倒也不至于此。只是我性子燥，偏这事明年才能落定，唯恐有失罢了。”
　　“如今可算安稳了？”黛玉含笑道：“正好你这一桩心事落定，明儿贺喜去，倒也算得两桩了。”
　　“只盼从今往后，这样的喜事多些才好，两桩又算什么。”宝玉洒然一笑，伸手拉住黛玉：“不提这些话了，昨儿我打发人送了两样顽物过来，倒是市面上的新鲜东西，你可喜欢？”
　　黛玉两颊微微一红，稍稍避开了些，因又啐道：“说归说，动手又做什么？”一行说，一行叫来紫鹃，且将昨日那两样顽物取来，且与宝玉说起闲话来。
　　这里犹自安乐了些，那边薛家却正自忙乱。
　　虽说宴席设在薛蝌那边儿，一应事体却少不得的，宝钗早便过去料理诸事，打点一应得用的东西，又细细斟酌菜肴酒水并宴请宾客人等。里头也有宝玉这般正自孝中不得吃酒饮宴的，也有素日好的，也有近日颇有些龃龉不得自在的，又有好酒水喜投壶的，倒也不一而足。
　　她心思敏捷，自然一一安排周全，又带着人将诸多事再过了一遍，见着色色妥当了，方回到堂上，且与薛姨妈回话。
　　薛姨妈见她额上有汗，脸颊飞红，显见着忙乱了半日，也自心疼，忙把她叫到跟前来搂住，一面摩挲，一面着人打水来梳洗，又命人取汤羹细点：“我的儿，倒累着你一个了。”
　　宝钗笑道：“妈心疼我，才这么说的。我不过领着人打点打点，一句话吩咐下去，自然有人料理，又说什么累不累的？再说，原也是一幢喜事，便是累一会儿，也是欢喜的。”
　　如此说着，那边薛蝌又进来，且将一个纸折略节送上：“伯母，大姐姐，一应的东西都齐整了，大约是没有错漏了的。”
　　宝钗接过纸，自己先细细盘算一回，见着并无差池，便与薛姨妈又说了一回。
　　薛姨妈听了，着人记下，又道：“这般就妥当了。等明儿料理齐整了，咱们再论旁个。”说罢，她与薛蝌点一点头，又与他、宝钗两人一并去了邢岫烟屋中，瞧了瞧她并孩子，嘱咐了邢岫烟几句，方才出来，自坐车轿家去。
　　在车轿里，宝钗犹自与薛姨妈道：“瞧着邢妹妹的模样儿，比前头好了许多，这一阵请大夫，使她将养，瞧着竟还有些效用。”
　　薛姨妈笑道：“我也这么想着。实话说来，前头洗三的时候，我还为他们娘儿两提心呢。这大的固然受罪不浅，瞧着小脸煞白，熬得艰难。那小的也是猫儿一般，瞧着着实单弱。谁知过了这三个月，他们娘儿俩是有后福的，眼瞧着便白胖红润起来。我也能放下一颗心了。”
　　说到这里，薛姨妈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且与宝钗道：“等完了这百日的喜事，我竟要往庙里还愿的。”
　　这等事，宝钗虽说不甚相信，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点一点头，笑道：“这也是情理中的事。”
　　母女两人一行说着，因两家离着极近，几句话便回到家中。
　　薛姨妈自命人取来茶汤，又问了问家里的事，见着都是些琐碎，便几句话打发了，转头与宝钗道：“好孩子，你且回去歇下，明儿说不得又要忙，可不要熬着伤了身子。”
　　宝钗见着左右无事，也点头答应了，只与薛姨妈道：“既如此，女儿便先回房去了。妈也早些歇下，一些个小事，原也不必紧着料理，就是耽搁两日也没甚要紧的。”
　　这才要往外头走，却见夏金桂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她不由站定了脚，目光微微闪动，垂手敛衽一礼，一句话就拦住了人：“嫂嫂万福。”
　　夏金桂见着她，眼皮子一抬，嘴角扯出点弧度，似笑非笑着屈了屈膝，粗略回了个礼，只笑道：“姑娘多礼了，咱们家原亲近的，何必这么客气，倒不似一家人了。”
　　“嫂嫂多想了，礼不可废。”宝钗一句话带过，却又问：“嫂嫂这是有什么事不成？”
　　夏金桂朱唇一勾，笑意便加深了三分，眼角早往薛姨妈身上扫了一圈，口里只笑吟吟的，好似没见着薛姨妈，说得极利落：“我听说，蝌弟他们要置办百日的席面。我原是新婚，也不知这府里的旧例，早想问一问母亲并妹妹，竟要预备什么礼才妥当。谁知不赶巧，这几日都不曾得见，眼瞧着明日便要设宴的，我也只好赶着上来了。”
　　“原是自家人，不必论这个。”薛姨妈听了半日，也懒怠理会她，随口一句话便打发了：“不拘什么东西，尽一尽心意便罢了。”
　　夏金桂听了，双眼微微眯起，正要再发作，旁边宝钗幽幽着道：“正是呢。说来原也要请嫂嫂娘家人来坐一坐，可惜如今局势未定，一应的事还有些没收尾的，倒不好相请了。”
　　见她提及自家，隐隐点出前头自家相求的那一桩事，夏金桂面色微变，原要借口吵嚷的话，也不觉咽了下去。只心里却还有些不甘，来回盯着薛姨妈并宝钗母女半晌，才皮笑肉不笑着道：“原来是这么着，我知道了，明儿咱们再见。”
　　说罢，夏金桂胡乱与薛姨妈行了礼，也不等她言语，便径自告退而去。
　　薛姨妈面色黑沉，皱眉道：“，原说这几日含糊过去也就是了，偏她知道了，只怕明儿又要生事。”
　　“妈只管放心，还有我呢。”宝钗含笑道：“何况嫂子也未必要做什么，她自家难道半点脸面也不要？说不得还要妆点些，也沾点儿道理。”
　　如此再三劝说，薛姨妈却仍旧有些忧心。
　　谁知到了翌日，这夏金桂真个有些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模样儿。她又生得娇花一般，一旦言行有度，倒有些不知事的人家，又听了些传闻，且要暗中疑惑：这夏金桂，瞧着也是个好模样儿，说话也寻常，怎么倒闹出这么些名声来。
　　宝钗却是明知善察的，一眼望过去，心里便有数。只做主人家一般，瞅准了人攀谈几句，又款款温柔，周全妥帖，便将这些疑惑一并带了去。
　　夏金桂看在眼中，心中着实有些不服，偏又想着昨日宝钗的话，不免顾念娘家那边，方勉强压住。只这么一来，她也实在坐不住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寻了个话头躲出去。
　　她这一去，众女眷也渐渐散了。也有凑了趣便罢，赶着回去的；也有看小戏百耍去的；又有往园子里逛去的，倒也不一而足。
　　黛玉见着人渐渐散了，便请来宝钗，低声问道：“宝姐姐，怎么不见琴妹妹？”

第354章  轻愁
　　谁知一提这话,宝钗面上便笼上几分轻愁。
　　她素日待人大方得体，极善周全，却难得露出这等神色。黛玉心里一动，已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宝钗轻叹一声,拉着她的衣袖往边上走去,及等到了无人处,方说出一番事来。
　　薛蝌乃是宝琴亲兄，又是侄子百日,哪里有不出面帮衬的道理！偏偏梅家却似有若无探问,打发来的婆子，也是外做礼数周全,内里说出话来，却又另有一种古怪。
　　这般一来，薛蝌便有些忧心妹子处境,偏邢岫烟产育艰难，又须静养调理，也不合过去。他唯恐妹子为难,去了一趟，也是着实宽慰她，只说凡事家中自能料理云云，自己揽下诸多事，一力应承。
　　然而,虽有薛姨妈、宝钗、薛蟠支应,可宝琴心里岂能好过？又因这些时日,在夫家多有委屈,被风寒一侵,内外交杂，竟酿成一病，起不得身来。
　　也是因此，虽是这样的日子，她也挣扎来不得，只能打发小螺过来赠礼。
　　黛玉听了，物伤其类，不免也有些伤感起来。
　　宝钗却道：“如今为着蝌弟的事，一时也顾不得，只等这里人情一应料理妥当，我再去她那里瞧瞧。若果然有些不堪，说不得也真要另做打算了。”
　　她这一席话，说得黛玉心头微动，倒觉得与紫鹃素日所言相类，细细一想，也只得点头：“姨妈并姐姐有这个预备，也是好的。只是这等事，须得仔细小心，一时不好，可是了不得的。尤其琴妹妹……她经了这一番事，往后还不知怎么样，更要千万小心相待。”
　　“我们自然知道这个。”提起这话，宝钗便有些索然：“不然，也不能使她在那里受委屈，指着日后有变。就是如今，也须再瞧瞧，方能有所定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低声又道：“叔母身子不好，原说着小侄儿略大些，便待他回去与叔母瞧瞧。二来也是服侍亲长的意思。如今这么个光景，怕是又要拖延了。”
　　说罢，宝钗怅然一叹，神色间颇有怅然：“这怕也是我们家命数使然，竟不好多说了。”
　　她素日言谈行事，从不提这等话，如今喟然一叹，可见真真有些伤感。
　　同是女子，且宝钗宝琴姊妹两人都品貌出众，黛玉也自觉相比有不足之处，在听这话，自然心中五味杂陈，越发添了三分戚戚然之心，因与宝钗道：
　　“论来，我自小多病，又是个多疑的，不免养出些小性儿来。旧年咱们姊妹们同在一个园子，也多有使你们担待的地方。如今既有这事，虽说我人单力弱，未必能帮衬什么，可要有什么委屈烦难，或是我能解的，便告诉我一声，我自然也替你们解一日。也是咱们的素日的情分了。”
　　她这话一说，倒叫宝钗怔了半晌，才自笑道：“你的心意，我自然知道。若不然，旧日也不敢厚颜去讨古籍了。”
　　一行说着，她伸手握住黛玉的手，心中着实有些喟叹。
　　恰此时，莺儿忽从旁边寻了过来，见着两人，忙上前一礼，因又道：“姑娘，太太立等你过去呢。”
　　这便是有事儿了。
　　黛玉便与宝钗点点头：“姐姐自过去吧。我寻二姐姐三妹妹她们去，我们原说好了，必要探探邢姐姐的，这会子正可过去瞧瞧。”
　　“那就让莺儿跟你们过去吧。”宝钗道：“这里虽不大，到底有几处屋舍的，那边又到底有些男人，一时混了也不妥。”
　　黛玉自是点头应了。
　　宝钗便嘱咐莺儿一句，自己往薛姨妈那边过去，且不论细故。
　　倒是黛玉寻得迎春、探春、惜春并李纨，又着莺儿领路，一径到了邢岫烟的屋子。
　　邢岫烟正歪在引枕上，垂首轻轻拍着襁褓，几缕青丝从耳后蜿蜒而出，落在她面庞上，越发显得粉面如凝脂，显是将养得极好。
　　因黛玉等人不许往里头回话告诉，及等进来，邢岫烟才发觉，忙要起身来，探春并黛玉已然喝止，又道：“快别起来，仔细起猛了头晕。”
　　李纨也道：“咱们原也不是旁人，身子要紧，不必穷讲这些礼数，倒显得生分。”
　　一时说着，五人已是到了跟前来，瞧了一回襁褓中正自合眼安睡的婴孩，又打量邢岫烟几眼，倒觉得他们母子两人都十分妥帖，并不见旧日说着产育艰难等影子。
　　邢岫烟已是叫来奶娘，且将婴孩抱下去安睡，又命篆儿等倒茶来，且让座儿。
　　众人便自坐下，略叙了几句温寒。
　　黛玉见莺儿还在旁服侍，便与她道：“我们在这里也不过闲话罢了，也用不着你服侍，只怕宝姐姐那里且有事，你过去帮衬才是正经。”
　　莺儿听了，福了福身，也自去了。
　　倒是邢岫烟听着，轻叹了一声，因道：“合该我挣扎起来料理的，偏大夫嘱咐，大爷他们也不许，竟让伯母并宝姐姐她们操心劳累。”
　　说罢，不等众人开口宽慰，又问道：“这会子外头怎么样了？”
　　“一应的礼数都妥帖了，后面不过是各人原意。”李纨道：“也有辞了去的，也有情愿借机赏玩的，还有男人那边吃酒做耍的，也是说不尽的。自来这宴客，总要有一日的光景忙碌。”
　　听是如此，邢岫烟稍稍安心。那边探春又问起宝琴来，却是与黛玉一般的疑惑。
　　邢岫烟叹了一声，也将宝钗的话粗略提了几句，却含含糊糊的，并不似她那般说得明确。然则，探春她们这样的大家女子，哪里还听不出意思，心知大约是有些十分不好的缘故，这会子竟不好提。
　　因是喜庆的日子，又是阴私，几人听了都没有追问，转而说起旁话来。也不过是个人近日种种，又并邢岫烟并婴孩等事，倒也闲散。
　　一行说着，邢岫烟却忽得想起一桩事，因与惜春道：“说来，近日我倒听说四姑娘大喜，只是隐隐绰绰的，竟不分明，也不知真假。”
　　惜春听了，面上微红，偏过脸去：“姐姐听那一起小人胡说什么，什么喜不喜的！”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因见她虽有一二分羞色，却又有七分沉静，与旁个女孩儿决然不同，且这等事原就才起了头，并未作准，连着人选都没定下，便也没有打趣，只与邢岫烟道：“不过有几个人登门提亲罢了，原说不得这话。”
　　“我说呢，怎么忽然传了这个话来。”邢岫烟笑道：“我原还不信，转念一想，我在这屋子里都能听说，旁处越发了不得的。这么个事，总要有个影子才是。”
　　探春、黛玉素知惜春性情，且于婚事上心中大有意见，忙转过话头，且引李纨、迎春她们说话，将事扯到教养婴孩身上。
　　邢岫烟才诞下麟儿，又因产育艰难，早有三分懊恼，七分愧疚。虽说这些时日将婴孩照应得妥帖，渐渐养得白胖，到底心里记挂，如今听得李纨、迎春提及这些事，岂有不留心的，当时便将心挪了大半去。
　　而后絮絮而谈，也多是落在这上面。
　　只是，旁人可以挪开心神，另做旁话。惜春原是当事人，又对贾珍耿耿于怀，岂能忘怀？前头她听说多有人登门求情云云，便有些提心，后面见着诸事渐消，倒将她这一桩事混忘了一般，不免添了几分急躁。
　　虽说，她无涉儿女私情，与婚姻大事上，也不甚了了，却也深知自己总要经历这一场的。既如此，婚事早定强似拖延逡巡不定。毕竟，凤姐并宝玉再是有心，也有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而归根究底，贾珍才是正经能定下婚事的人。
　　偏她最信不过的，便是贾珍，于此怎么能不提心？
　　是以，及等从薛蝌这边散了，惜春自回屋中，也不换家常衣裳，便靠在熏笼边的榻上，静静思量。
　　彩屏等人见着，也不敢惊扰，只得备下衣物，又悄悄送上香茶细点，便从里屋出来，自去料理。
　　还是后面惜春回神过来，叫唤了一声，方有彩屏匆匆赶来，因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惜春看了那边放着的衣衫一眼，因道：“给我换家常衣衫。”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
　　彩屏等三四个丫鬟忙上前来服侍，又问惜春是否洗漱。
　　惜春想了想，因问道：“今儿外头可有什么事不曾？”彩屏会意，忙笑道：“跟昨儿一般，并无人登门相问。”
　　“那两边府里，今儿可出了什么事？”惜春又问了一句。
　　彩屏却有些茫然。
　　前头是惜春近日常有询问的，不过是相看保媒的人。可后面那一句，却是今儿突然问起，到叫她有些糊涂。
　　是以，彩屏迟疑了一下，方说了几件自己知道的小事，却不过是家常琐碎罢了。
　　惜春听了，眉心微蹙，正要喝止了再问些旁个，却听彩屏又道：“今儿那边府里打发人送了两样缎子过来，我也随口问了几句，倒听说过几日，大奶奶的两个妹子，要过府里探望呢。”
　　“是么。”惜春漫应一句，神色却有些不好看，自己怔怔出神一会儿，方又道：“那镜子来我瞧瞧。”

第355章  赌咒
　　彩屏忙取了一面小圆镜,双手托着与惜春照。
　　惜春往镜中看了两眼，微微出了一会神，便理了理头发戴着的衔珠小凤钗，又挥退了镜子,起身道：“我往凤姐姐屋子里坐一坐,要是婆子来问晚饭,让她们迟些送来。”
　　彩屏忙答应了,又问惜春可要人跟着。
　　惜春道：“不过自家里几步路罢了，我去散一散就回,不必着人跟着。”
　　见她这么说,彩屏也不敢多说什么，忙取来斗篷与她披上,眼瞧着惜春缓缓而去，这才回转过来，自去料理屋中事体。
　　那边惜春安步当车,慢慢儿走来。
　　如今正值十一月，过两日便是贾政的生辰。若是往年，自然也还有些喜庆的意思,今岁因贾母亡故，贾赦贾政这两个大家长守孝，自然蠲了这些。
　　如今又是入冬的时候，既少了喜气，便更添了三分萧瑟。一路寒树衰草,连着残荷芦苇,虽有清流潺潺,也有些旁的松柏竹林一类的点缀,到底叫人心生恻然。
　　惜春虽是个孤介冷僻的性情,素日佛道也是颇有留意的，却仍旧是青春年少，也免不得有些多愁善感的心思。何况这会子她本就心有所感，见着如此情景，不免更添了三分怅然。
　　一时到了凤姐的屋子，这一点情绪犹自收拢不过来。
　　凤姐瞧在眼中，忙命人倒茶来，却又挥退旁个，只留下一个平儿在旁，方与惜春道：“妹妹这会子过来，难道今儿出去，撞见了什么事不成？”
　　惜春摇了摇头，望了平儿一眼，因素昔与她顽得好，也知道性情的，终究没有撵她也一并出去，只垂着眼睫，低声道：“姨妈待人慈和，宝姐姐她们更不必说，最是温厚不过的人，不过祝贺一回，又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我心里有一件事，着实过不去，也只合厚颜来问凤姐姐了。”
　　凤姐听了，心中一想，便也猜出几分来，又见惜春垂着脸，也知道她们女孩儿的矜持，倒也情愿做脸，因道：“妹妹不必说了，我知道的，前头既是许了你，自然留意着。只是因为前头娘娘的话，拖了一阵，如今虽还打听着，倒没有个准话，是以没有再和你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斟酌着道：“不过，我近日听来，大约也能猜出几个来。不为旁的，实是出挑儿的也就那几个了。那边府里，定城侯谢家，丰城侯宁家，都是不错的，年纪相近，品貌相当的。
　　这边府里，也有几个好的，我倒是斟酌了半日，竟还是神武将军戚家，还算妥当。就是宝兄弟，也荐了一个魏呈润，也是世家子弟，只是他家与我们家素无往来罢了。”
　　她提了几个人，惜春也是心里有数儿：只消后面没有飞来一人，多半也就这几个人里取中了。
　　然而，依着她的心意，这里最要蠲了的，便是所为谢家、宁家两处。
　　是以，惜春仰面道：“多谢凤姐姐留意。”竟没有多说旁的，便要辞去。
　　凤姐不由怔了片刻，方又道：“妹妹不多坐一会儿？”
　　惜春微微一笑，眉眼沉静，却另有一番坚决之意：“凤姐姐好意儿，我原也不该辞的，只是这些个事，终究须我自己立定了主意，且与那边咬准了，你们方好相助。若我只求着你们，自己躲了去，又成什么模样儿？”
　　这话一出，凤姐真真有些怔住了，半晌才道：“妹妹竟要与珍大哥哥商议不成？”
　　“自来我们这样的人家，三媒六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礼数。”惜春道：“我自然不敢违逆的。可我的心意，也须说个明白——择什么人家，原是父兄说定，婚嫁生死，却是我自己拿准了的。”
　　说罢，她也不顾凤姐惊诧，垂头敛衽一礼，径自辞了去。
　　倒是平儿瞧着不对，眼瞧着惜春出去了，忙唤了一声奶奶，因又问道：“这可怎么是好？”
　　“她自家有主意，我们能说什么。”凤姐回过神来，倒是有些感慨，目光落在微微有些摇晃的帘帐上，因叹道：“咱们家几位姑娘，瞧着竟比爷们强十倍！”
　　“我的奶奶，你这会子倒感慨起这个来！”平儿哭笑不得，因道：“四姑娘不管不顾，真个闹起来，可怎么是好？论说，这样的事原也不是她该理会的。”
　　凤姐笑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偏她是这么个性子，旁人倒要让三分的。”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因道：“娘娘自然不必说，原是凤凰似的人物。她们姊妹三个里，只二姑娘软弱些，可细论来，也是平和温柔，生得也不坏，也算一等的美人儿了。
　　三姑娘好，也不必说。倒是四姑娘，我原说她年纪小，性子也冷僻，瞧着倒寻常。如今一看，她自己的主意便立得住，也瞧得明白——这会子拿话去碰，珍大哥哥他们难道还真个强逼着不成？差不多的人，怕也便做罢了。”
　　平儿道：“这话怕是不好听的。”
　　“大家伙儿胳膊折了往袖子里，她原也没个私情，不过不肯取中那边府里的人罢了，又怕什么。”凤姐道：“只消把我们两个往前一挪，说是必要个书香门第的，也似二姑娘一般的人家，必不肯择取侯府的，旁人又能说什么？到时候，我并宝玉把人选一提，也就妥当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择婿联姻，原是取中两厢情愿的，难道还真卖女儿不成？”
　　她们这里说着，那边惜春已是回去，因瞧着天色已晚，便知打发一个丫鬟，请尤氏明儿过来这边言语。
　　尤氏听得消息，倒是一怔，就回过身去看那小丫头：“你们姑娘果然这么说着的？”
　　“奴婢不敢撒谎欺瞒。”小丫头垂着手，身形微躬，忙回道：“我们姑娘确是这么说的。”
　　“这倒是奇了。”尤氏听了这一句，方又回过头来，伸手将头上插着的一根金簪取下，又着人打水来，自己口里漫应道：“我只当她不肯与我们说话了，谁知竟不是。”
　　说得这一句，她又觉得没趣，便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明儿我一准过去就是。”
　　那小丫头听了，忙自退了下去。
　　旁边的婆子人等便要凑趣说好话，因笑道：“四姑娘且小呢，少不得奶奶吃亏些，多担待一点子。”
　　“我倒没什么，只怕明儿过去，又是一场吵嚷。”尤氏冷笑一声，将头上的珍珠花钗取下，随手搁在匣子里，因道：“前头入画那一桩，她都托凤丫头来说话，如今忽得打发人来相请，必是为了如今说亲的事。”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明儿要是话赶话，还不知说些什么来！偏如今老爷也是兴头上，倒是为难。”
　　也恰如她这时候所想，翌日到了惜春处，她们姑嫂两人说不得三五句，果然争持起来。
　　又因尤氏早有盘算，怕果然是这样的话，早遣了旁人，只两人单独在内说话。一时争持起来，竟连中间说合打岔的人也无有一个，两方心里也早有些嫌隙的，更是激烈起来。
　　连着外头的婆子丫鬟人等，也是隐隐听到了响动，不免战战兢兢起来，却又不敢进去。
　　还是后面尤氏一声惊叫，她们实是耐不住，方赶到里头来。
　　谁知一进来，却就瞧见惜春手持一把银剪子，发髻散乱下来，地上更是一捧青丝逶迤。众人不免大惊，正要赶上来夺下剪刀，却见惜春拿着剪子便对准喉咙，因道：“谁都不要过来！”
　　这一下，人人都是面色煞白，却不敢上前，纷纷叫嚷起来，也有劝说的，也有惊呼的，也有叫丫鬟的，不一而足。
　　惜春两颊飞起一点晕红，神情却十分镇定，只盯着尤氏慢慢着道：“我如今也只说一句话。你们择了个神仙，我不愿意也是无用，再要强逼，也不过一把剪子罢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再言语，她信手将剪子一放，竟就搁下了。
　　尤氏这一惊非小，倒是将前头那些小嫌隙都抛到脑后，下死力盯着惜春半晌，方冷笑道：“好，好，好个四姑娘，倒是我糊涂，真佛到了眼前，还不知道，竟拿小事来计较！你的话，我知道了，也不敢瞒，自然都说与你哥哥的。旁的事，我管不得，也不敢管！”
　　说罢，也不等旁人说话，她便站起身来，转头就走，竟也是一句多话也没有。
　　情势陡转，倒叫众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眼瞧着尤氏走出这里屋，跟着她的人才讪讪地望了惜春一眼，忙垂头退下，跟着尤氏去了。
　　彩屏等人瞧见，忙赶上起来，伸手便先将剪子拿走，而后又团团围住惜春。也有叫打水来的，也有与她挽起头发的，还要捡起头发，颤颤巍巍问惜春可伤着哪里的……满屋子的大小丫鬟，里外婆子，人人都忙乱，人人也是心慌。
　　还是惜春最后一句话，压住了场面：“慌什么，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今儿的事，谁都不能传出去，要是三姐姐二哥哥他们知道了，还是从你们哪个嘴里传出的，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第356章  如意
　　她这一声落下,众人不知怎么的，仿佛被震慑了一般，竟都安静下来。
　　惜春又一番吩咐，不过一盏茶的光景,竟就将彩屏等人安排明白。或是打扫的,或是取水来的,也有与惜春挽起头发稍作休整的,旁的便安安静静退了下去。
　　而后，这一桩事,竟真个无人多说出去。
　　至于东府那边,尤氏满脸怒色，自西府这边回来,便有些婆子丫鬟小心翼翼劝慰。也有说惜春不是的，也有言这一桩难办的，又有说贾珍早有所定,如此种种，也是不一而足。
　　尤氏本就是个有手腕能干的人，这些下人知道的事,她岂有不知道的？纵然有，也不过于微处稍有点拨罢了。
　　是以，她听了一阵，见着这些个人并无一个能有实在主意的，也懒怠再听下去,只揉了揉太阳穴,双眼一合便打发了这些人：“好了,你们都下去罢。今儿的事,不许多说一个字出去！要是叫我在外头听见了,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唯唯诺诺，又等了片刻，方告退出去。
　　银蝶瞧着左右无人，一面服侍尤氏躺下，一面不免还是提了一句：“奶奶，这可是一桩大事，怕是要告诉大爷才是。”
　　尤氏听了，这才微睁双眼，只瞧了银蝶一眼，便道：“你打发个人过去，告诉寿儿一句，一等大爷回来，便告诉他，我请他有事相商呢。”
　　银蝶忙自应了，又小心取来纱被与尤氏盖上，且放下帐子，悄悄退了出去。到了外头，她也嘱咐炒豆儿几个，着她们仔细服侍，自己往外头过去，亲去寻寿儿。
　　及等寻到人，除却说了这一桩事外，她还格外嘱咐了几句，因道：“这是一桩大的，大爷回来，必要回说明白，不然耽搁了事，可了不得。”
　　那寿儿听了，忙瞧瞧探问：“好姐姐，既是这样的事，您多少说两句，万一我说错了话，岂不是也误了事？”
　　银蝶啐了他一下，因道：“回这一句话，又有什么事可误的？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你倒混说起来。这事儿提不得，你不知道，反是得了好呢。”
　　一行说罢，她也不敢再耽搁：“好了，我们奶奶那里只怕还有事呢。我过来说一句，你记住便是，旁的原与咱们这些下人没干系的，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由此一径去了。
　　而恰如她所想，有了她过来说得两句话，那寿儿果然将事情记得真切，哪怕瞧见贾珍归来，面上带着些酒气，也将这事回了。
　　贾珍原是吩咐了解酒茶，预备吃了后便安歇一回，听得这话，倒也不敢怠慢。不过吃了两盏茶，又含了解酒石，将醉意去了七八成，便自往尤氏的屋子里去。
　　尤氏也是在榻上盘算再三，渐渐有了主意，又听得贾珍回来，便自起身来。
　　贾珍见她在内室歇着，倒有些吃惊，因道：“妹妹今儿请你过去，究竟说了什么？倒引得你这么个模样儿。”
　　“我还罢了，只怕大爷听见，比我还要恼恨。”尤氏面色不虞，却还是起身来，又着人端茶来。
　　彼此安坐下来，尤氏端起茶盏吃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声长叹，且将惜春种种言行，一一道来。前头，她与惜春分崩，便是因贾珍之故，只是彼时她心中有病，也知道有些话好说不好听，便不曾与贾珍言语。
　　如今既是撕破面皮，正经摆下车马，惜春更是以性命相威胁，她也实在不能隐瞒，只得从头到尾，将一应的事体说了个明白。
　　贾珍听了，果然呆立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旧年贾敬亡故，他见惜春一应起卧皆与姊妹一道，混似她不是东府宁国府家的姑娘，倒似荣国府那边的出身，便稍有不喜。只是那到底是胞妹，兼着自小养在贾母膝下，由王夫人照应，年纪又小，便不曾说什么。
　　如今到了眼眉前，他才知道，这个胞妹甚是厌恶这边，连着自己的婚事，也不肯教这边料理，哪怕以死相逼。
　　说说两处极亲厚的，前头又因元春之故，他多得了许多恩典，可撞见这一等事，也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窦：他们宁国府家的姑娘，怎么倒似旁人家的一般，竟还嫌恶起自家人来？这些年教养，又是落到了什么地方？
　　心里想着，这些话却不好多说。
　　是以，贾珍虽是面沉如水，却不曾十分言语。
　　尤氏原知道他的性情，便又道：“我瞧着她的意思，怕是不肯回头的。大爷要与她争持，怕是未必能如意。”
　　“荒唐！”贾珍听了，忍不住怒骂一声：“她是我宁国府家的小姐，自小也是诗书礼仪教导着，难道还不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如今父母不在，自然是我这兄长做主，她一个女孩儿家，难道还自说亲事不成？那成了个什么东西？”
　　“你倒不要犯了肝火，她原不是这么个意思。”尤氏也是回头细细想过的，这时候便道：“不过是听了咱们这边府里的风言风语，又自小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长大，两厢里生疏了，方生出了个念头。原也不曾说，自己说定亲事的，只是要那边说准了，她方肯嫁的。
　　我前头也是恼恨的很，后面躺在那里细想了一回，倒有些猜出她的意思——只怕也是瞧着那边二姑娘，三姑娘婚事都做得顺遂，又知道这都是宝兄弟相识相熟的人，便不肯寻那一等公侯人家，倒要挑拣个书香门第的，方才心安。”
　　贾珍听得一怔。
　　因尤氏提及流言云云，他自家心里一动，也有些心虚，竟将十分恼火去了大半。又听得后面一番话，他倒有些踟蹰起来：“那依着你的意思，竟随她去不成？”
　　“这却要问老爷，果然要结一门好亲事，还是要遂了四姑娘的心，早完了这事便罢。”尤氏道：“那定城侯他们，也实是不错。”
　　贾珍听了，面色阴晴不定，斟酌了半晌，方又问尤氏细节，再三问明白了，这有些颓然道：“我自然情愿结一门好亲，可她果然有那么个肚肠，这一门好亲，怕也要做成冤家对头，又有什么趣儿？”
　　说罢，他衣袖一挥，没再言语。
　　尤氏却已是体味过来，因叹道：“我也是这么想来，这结亲原不是结仇，强逼她来，难道往后还能得了好不成？她横竖也没个私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料想凤丫头宝兄弟他们，也是心中有数儿的人。”
　　夫妻两人虽则憋闷，但因惜春如此行径，也只得咬牙忍下，又恐她心窄，思量也多，竟不敢当耽搁，当日便去寻了贾赦、贾政并贾琏凤姐宝玉等人，且商议惜春婚事。
　　经了这十余日，各人自然都有几个人选。
　　贾珍便照旧说谢家丰家两处，贾琏凤姐提了神武将军之子戚建辉，又将宝玉的人选揽过去，再提了一个魏呈润。贾赦也提了两个人，只一个是门生，一个倒是故旧，却也多不如谢家丰家。
　　是以，贾赦便道：“你拣这两个，倒也妥当，旧年瞧过一二眼的，着实还不错。家世也是相配，竟是稳妥的人选。就是琏儿媳妇这个，到底是有些世交的情面，虽家世稍有逊色，却也是不错。”
　　后面贾政也提了一个人，却是世家之后，自其父起，便以科举得中，倒也是书香门第，现自己也是举业在身，名字换做谢瑛的。
　　众人听了，都是眉头一皱，不知这人从何挑拣而来。
　　倒是宝玉笑道：“我在北静王府里见过几面，他生得俊俏，文辞也是不错，现今已是秀才，倒也是一流的人才。只是不知他家底细。”
　　“你才多大，竟论起这个来？”凤姐一听，便笑吟吟道：“既是老爷看重的，宝兄弟又见过面，料想着必是个妥当的。”
　　贾珍听了一回，心里已然有数，因与凤姐道：“大妹妹说的是。只是这些个人，既然都是妥当的，一时半日倒不好定下。偏娘娘又是吩咐下去的，眼瞧着已是十一月，总要粗略定个人选，方好寻摸。
　　我想着，四妹妹虽小，也没有她一个女孩儿论这些的道理。可她自小没了娘，父亲又早早修行去了，自然多有不如意的。如今要说亲事，总问她一句，使她称心些，也算弥补了。倒也不必真个拿了人名去问，只烦请大妹妹过去，好生问一问，是要世家大族，还是书香门第，是要文采出众，或是弓马娴熟的，纵有个大概，咱们再论，岂不两厢妥当？”
　　他这么一说，连着贾赦贾政都有些踟蹰，虽觉于理不合，却又深有情义的，倒不好一口否了的。何况，到底惜春是宁国府的小姐，贾珍是长兄，自然这婚事，他能说准了大半。
　　正思量着，那边凤姐却已是笑吟吟应承了：“珍大哥既有这心，我也代四妹妹领下了。果然她得了个称心如意的女婿，我也能讨个谢媒钱不是？”
　　有她这一句话，众人都是一笑，倒将些许瑕疵抛下不论了。
　　而惜春，当日便择定了人，也不是旁个，正是贾政所说的谢瑛。
　　???

第357章  相赠
　　贾珍虽还不足,终究这谢瑛也不算太坏，便自做罢。
　　又有尤氏深知惜春性情的，更是巴不得立时做定了亲事，也算了了这一桩,省得再添是非来,当即又以元春之意,兼着自家并不在孝中,一力为惜春操办起来。
　　早前她便与尤二姐、尤三姐料理过的，又帮衬过迎春的婚事,自是轻车熟路,十分便宜，倒也不在话下。
　　却是这一桩婚事落定,众人知道，如黛玉探春等姊妹，自然有些相贺打趣的言语,又有外头求亲如定城侯谢家等处平添几分悻悻然。
　　却又有一个陈芸，因如今在林宅住下，两处原是极亲厚的,自然也听说了这事。
　　她前头为尼的时候，常随其师静虚师太到贾家走动，与惜春自小结识，竟可说是总角之交了。只是后面因缘际会，她还俗嫁与秦钟,生子守寡,自然门庭清冷,也不能再登贾家这样人家的门庭。
　　可如今听说了这事,她也不免想起少年之事,怔怔出了一回神。
　　倒是晴雯瞧见，推了她一下，因问缘故，她才回过神来，笑着道：“这日子真个流水一般，转眼就过去几年。我还记着旧年与四姑娘顽笑的事，忽然间，她便要出阁成婚了。”
　　听她这么说，晴雯原是含笑的面庞，也有些伤感上来：“正是，真个光阴流水一般。”
　　她虽是个直爽的性情，却也深念在贾家的情景，如今说得一句，便也有些沉默下来，眼圈儿微红，却没有再说了。
　　陈芸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因宽慰道：“虽这么说，到底旧情在那里，原也难改的。旁的不提，若不是宝二爷念及我们大爷，林姑娘如何会再三顾念我们？”
　　晴雯勉强一笑，却没有再说话。
　　陈芸见状，想了想后便岔开个话头，因与晴雯道：“只是我名声不大好，想要去贺一贺，怕也不能的。于今想来，也只合做两个荷包，权做旧情之意。到时候托紫鹃姑娘送去，若使得，便留下，若使不得的，也全凭她们料理了。我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又问晴雯做什么花样，择什么缎子丝线云云，且将这话岔开。而后果然花费了十余日，做成两个荷包，托紫鹃送了进去。
　　这等事原是惠而不费，顺道儿的好事，紫鹃自然情愿，不过多走几步，便将荷包送了过去。
　　倒是惜春见着这一对杭绸荷包，上面用彩线细细绣了喜上眉梢的吉祥图案，里面又有一对木雕的小菩萨像，却是圆润光滑，混不似新制的，倒似常自带着的。虽不甚值钱，却着实有些心意。
　　惜春看了，也是默默了半晌。
　　她本因陈芸与秦钟之事，多有厌恶的，可瞧了这东西，又有些喟叹，不由又想到入画这里。
　　紫鹃见她神色不定，也是等了半晌，总见她默默的，方轻轻唤了一声四姑娘。
　　惜春方回过神来，眼睫低垂，终究将荷包收下，又谢过紫鹃转赠之力。
　　紫鹃笑道：“我不过走两步路罢了，哪里当得姑娘这一声谢字。”陪着说了两句，她便告辞去了。
　　谁知才出去，却见着平儿领着一个丫鬟往这边过来，她便站住了脚，笑着唤了一声。
　　平儿见着她，也自笑了：“你怎么在这里？”
　　“送一样东西过来。”紫鹃含糊回了一句，因见这丫鬟眼熟，原系贾母房内的，不免有些惊讶：“这是画眉？好一阵没得见了。”
　　那画眉听了，也上前来唤来一句紫鹃姐姐，虽没有多话，神色间却大有喜色。
　　紫鹃稍有诧异，那边平儿已然笑道：“只怕往后你们同在园子里，也能常自相见了呢。”说着，她便往暖香坞努了努嘴。
　　“那倒是大喜。”紫鹃立时领悟过来，忙让开道儿，笑着与画眉道：“往后咱们同在园子里，可得常往来。”又与平儿道：“既有事儿，我也不拦着你说话了，等会子我再寻你。”
　　平儿点一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便带着画眉进去，自与惜春言语。
　　紫鹃便回潇湘馆里，且将这事提了一句。
　　黛玉听了，倒不觉如何，因道：“四妹妹那里，只一个彩屏是二等的，旁的或是年纪小，或是不得用，凤姐姐送一个过去，也是常情。只怕这会子才送去，也是瞧着东府那边没甚么动静，不然，早就送了过去。这又是外祖母屋里的，又是凤姐姐看中的，四妹妹多半也就许了。”
　　这个理，紫鹃自然也能度量出来，因笑道：“如今府里，倒是连着几件婚事要办，倒也不怕忙乱了。”
　　一提这话，黛玉便想到自己并宝玉的婚事，不免红了脸：“你这蹄子，嘴里又胡沁什么呢！”
　　“倒不怕姑娘恼，着实是正经事儿。”紫鹃笑道：“我度量了几日，实是猜不出宫中娘娘只催促几位小爷姑娘的婚事作甚么。”
　　一提这话，黛玉虽还面色微红，倒也郑重了些，因想了想道：“原也是这么个岁数了，何况老太太、太太一去，中馈乏人，娘娘心疼宝玉并三妹妹、四妹妹，也是有的。”
　　“那也用不着这般催促，不过提两句也就是了。”紫鹃笑道：“何必再三督促？我听平儿前头提过两句，说是如今二奶奶也要为巧姑娘定亲事呢。只是琏二爷左右看不中意，又有府里许多事体，方一时没能定下的。前头再没听过这样的事，只从娘娘那边回来，便打叠起来，着实叫人费解。”
　　黛玉方有些沉默下来。
　　半晌，她才道：“这些日子，听得说登门求亲的人竟多，乃至还有问三妹妹的……或是落在这里，也是未必。”
　　口里这么说着，黛玉自己也有五六分不信。
　　毕竟，贾家这样的人家，贾政那般的性情，甚至贾赦、贾珍素日讲究体面体统的秉性，休说探春，就是惜春，只消早年说定了人家，又无大事，必定要完婚的。
　　何况，如今探春高嫁，惜春虽说不得高嫁，却也着实匹配——那谢瑛也是侯门之后，书香门第，生得俊俏风流，谈吐文雅，才十七岁，便以科考得中秀才。若非早前父孝，守丧三年，如今说不得举人也便中了。
　　那边紫鹃估摸着情势，甚至宝黛婚事必是不得成的，方能合了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话。虽说如今可能因为她的缘故，明岁便要做定亲事，可谁知道，原著中便不是这样的？
　　料敌从宽，她已是打定了主意，是以明年为期限，将一应的东西事项都预备妥当的。这里旁的倒还好说，黛玉这里的心理预备，也是要一点点打下根基，后面才好说动。
　　是以，紫鹃听了黛玉这话，便摇了摇头：“既定下亲事，哪里能胡乱更改的，没得倒玷辱了姑娘们的名声。何况，这会子刺拉拉过来求亲的人家，多是瞧着府上繁花着锦，生了趋炎附势的心。这等人，哪里是能结亲的人家，往后或有个坎坷，怕倒是个山中狼，也是未必。”
　　说到这里，她便想起孙绍祖这个原著中的人渣，当即冷笑一声。
　　黛玉听见，手指不由一顿，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她面庞上，细细端详了一阵，又想了想，不觉变了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急促，声音却压得低，竟似有些颤颤巍巍的。
　　紫鹃道：“我原在这内宅里头，又能知道什么。不过想着如今两位老爷孝中，原不在官场上的，有些个事体未必能留意到。娘娘在宫中，多少听得见得多些，怕是有些想头，方督促着婚事呢。自来联姻这等事，不就是相互扶持遮掩的意思么。”
　　她这话一出，黛玉面色一白，豁然起身，差点儿将身前搁着的茶盏带翻落地。还是紫鹃眼疾手快，两步赶上来，伸手便按住了茶盏，却也难免教热茶污了黛玉的衣袖。
　　“姑娘，仔细烫着。”紫鹃将茶盏一翻，重挪到边上，因觉得手指微烫，忙叫了一声，又捉住衣袖下摆，张口就要叫.春纤她们进来，且换衣衫来。
　　谁知黛玉却道：“一点子小事，什么要紧！你快快将话说明白，怎么个想头，又是听着见着什么！”
　　“这……”紫鹃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原只是我猜度罢了，哪里能有个准话！要说，也不过最近邸报瞧着，又有府中好些言语，说是那边大老爷又着琏二爷赶去平安州，又有二奶奶娘家的势，重又起来这些话……可如今，分明外头战乱不休，内里饥荒遍地的，哪里是个出头的好时节！”
　　她这通话，不过是花了靶子来打，好似有模有样，若照时人想来，却是糊涂的。
　　然而，黛玉却记在心中，因道：“那要依着你的意思，又该如何区处？”话音出口，不等紫鹃言语，她自己也回味过来，摆了摆手叹道：“倒是我糊涂了，这等事，就是舅舅他们也未必能说什么，何况你我呢。”
　　说到这里，她沉沉吐出一口气目光微凝，正要说话，却被紫鹃拉住：“不过随常话儿，姑娘倒是斤斤计较起来，竟忘了这袖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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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留意
　　一行说,她便提着袖子重放在案上，又唤来雪雁她们取衣衫打水，与黛玉换了一身家常衣衫，又瞧着手腕只是微微有些发红,方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着人取来烫伤的膏药敷上。
　　这里才料理停当,就有问晚饭的人过来。
　　紫鹃问了黛玉一句,又瞧了瞧瑞哥儿已是回房歇着，便着他们做饭送来。
　　及等半个时辰后,紫鹃等服侍了黛玉瑞哥儿两人用饭毕,稍作梳洗，也自去用了饭,又着小丫鬟她们用饭。这时候，就有个婆子过来收拾，一面又提了两句闲话。
　　正说着,忽有个小丫鬟过来，告诉了一桩事，却是惜春果然收下了那个画眉,改了个名儿换做翠染，如今算作二等，与彩屏齐平。
　　黛玉点一点头，道一声知道了，便打发她出去,往旁处告诉。
　　倒是鸳鸯听得这个,心里有些欢喜,因与紫鹃笑道：“这却是一桩好事。前头我就听说,她那后妈打量着拿她换一注嫁妆,满府上下寻摸着，只消有钱，什么脏的臭的都不理论。我还耽心了好一阵，只那到底是家事，也没奈何的，谁知有这个缘法，倒是救了她一条小命了！”
　　“竟有这样的事！”紫鹃还没说话，黛玉已是眉头微蹙，因与鸳鸯道：“她总有父兄的，若没有，只管在这府里就是，怎么倒叫继母做主了去？”
　　提起这个，鸳鸯也有些叹息，因道：“原是他无福，前头没个兄弟，爹又不巧摔断了腿，又有一个妹子，一个兄弟，一家子全仗着继母料理周全的，纵有苛待刻薄她的，她又如何敢发作？我前头倒告诉了平儿一句，托她多照料照料，便拘着不放，凭着月钱与家里使，倒还罢了，若胡乱嫁了出去，岂不是一辈子没了指望？”
　　众人听了，无不感叹。
　　黛玉也想到自家这里，双目里一闪晶莹，因道：“没了爹娘倚仗，倒真真委屈了她，如今既跟着四妹妹，往后总能遂意些。”
　　这话却是不假。
　　凤姐这会子送丫鬟过去，自然是做陪嫁的。似贾家这等人家，凡陪嫁的丫鬟，多是日后做通房做妾的，不然也是陪房管事一类，岂会再叫这么个人让家里糟践了去。就是他家里，知道有这一注前程，也不会拦阻——嫁妆才几个钱，休说抵得过这些前程，怕是连做丫鬟时候的积攒都不如。
　　是以，众人都点头称是，也有说这是福来运转的，正说着，就有宝玉过来探视。他倒也没有多坐，不过斯斯文文问了两句温寒，照常说些闲话，便自辞了去。
　　如此安静了几日，园中并无大事，只贾政生日这一件略大的，其余零碎事体，照常料理罢了。
　　独紫鹃有些异样的感觉，却不是旁个，实是近来黛玉常忽然问一句话，却又刁钻古怪，时时牵扯到日后，贾家等事上，倒似试探着什么。
　　她回了几次，前头还有与黛玉打点精神，好做预备的心，后面却渐渐觉出不对来，便编了几句话闲扯开来。好在这样不过三四回，黛玉仿佛也失去了兴趣，竟止住不提了。
　　见着如此情景，紫鹃心里倒有些犯嘀咕，也想到了好些念头，只冷眼看着黛玉待她一如既往，十分信赖倚重，方渐渐将这事放下不提。
　　这般忽忽又过了七八日，眼瞧着转眼就是腊月了，忽得薛家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倒叫黛玉等人都吃了一惊。
　　却不是旁个，而是薛家似是与梅家生了龌龊，竟接了宝琴回来小住。
　　虽说早听见梅家行事不端，多有磋磨宝琴的事，但见薛家如此，贾府人等也有些诧异，一时议论起来，也是各有猜疑的。也有说梅家不妥的，也有言薛家冒失的，又有议论梅嘉鸿的，也有几个叹息宝琴的。
　　正纷乱间，薛姨妈却托人请来凤姐，好生商议了一回，竟又将园中的蘅芜苑打扫清楚，使宝琴宝钗两姊妹住了进去。
　　黛玉等人听说，忙打发人去询问，才知道这是宝琴的心愿。宝钗又记挂妹妹，便一并搬了进来，说定小住一阵，一应用度都照旧蠲了。
　　凤姐又额外提了两句，因叹道：“大约是记挂着旧年姊妹一处的好儿，住进了散散心。二来，邢妹妹他们母子究竟还将养着，处处须得照料，她自然也怕过去添了烦扰。到了我们这里，倒是两厢便宜的。”
　　虽没提薛家宅子，众人自然也能领会：有一个夏金桂在，如今又有夏家的一杆子事尚未落定的，也是多事之秋，何必过去添她这一处乱子。
　　是以，她方坚持住在大观园中。
　　黛玉等人知道，不免都添了三分物伤其类的戚戚然之情，及等宝钗宝琴姊妹搬进来，当时便过去探望。
　　却见宝琴瘦了许多，原生得一张芙蓉秀脸，两弯秋水明眸，于润泽中态生袅娜之意。如今一双明眸更比旧日大了些，两颊微白唇色微粉，再不见旧日粉面朱唇的明媚，竟大有弱不胜衣之态，越发显得可爱可怜。
　　探春最是敏捷，瞧她这么个形容，也是心里一酸，因拉着她坐下，一面道：“竟瘦了这许多。”
　　“正是。”黛玉心思细密，又是个多病的，早闻见一点药香，便紧着道：“前头宝姐姐说你病了，幸而年轻，竟不打紧的。如今瞧着，倒不像了。这请的是哪家大夫，又服得什么药？若是久不见效，竟另请一位名医才是。”
　　李纨、惜春两人，也自应承，着实问了几句。
　　宝琴便微微红了眼圈儿，因道：“不过有些风寒之症，吃了几剂药，现已是大好了，只是他们不放心，必要我多吃两剂，权做调理，方现还吃着的。”
　　旁边宝钗也是点头：“休说这两剂药，便吃完了这个，身子果然大好了，也须另外再吃些补品才是。”
　　众人都称是，又问了几句旁的闲话，却并不提梅家半个字。
　　后面还是宝琴自己提了几句，探春等人才知道了个大概。原来这梅家自以为清贵门第，薛家自长辈过世，便渐渐大不如前，不免更添了悔婚的心思。然而，这事原不好声张，一拖二拖，终究还是勉强完婚了。可心里却着实过不去，看宝琴自有五六分的不如意。
　　起头儿，尚且不过分，不过是小处磋磨，终究还讲个规矩礼数的，也不甚严苛。宝琴见着，虽有委屈，到底也知做媳妇的艰难，勉强忍耐。
　　然而后面他们却越发放肆起来，吃穿用度渐次怠慢不说，连着礼数上也渐渐欺了上来，不肯与薛家走动，连着薛蝌有子这等事，也不过虚应故事，竟拘着宝琴不肯放她回来，倒要教训说是出嫁从夫云云。
　　如此折腾几回，若是寻常女流，怕也就咬牙忍耐了，偏宝琴却是随父游走四方，识文断字深知礼法的，哪里容他们这般作践自己。当时也不曾形容于色，却暗中早打发人将一应事告诉家中，又等宝钗来时，拿话一句句逼勒上来，直将梅家并梅嘉鸿羞辱了一通，偏不见半点粗鄙。
　　当时梅家便觉异样，谁知后面薛家便上门来，直将宝琴接了回来，又说破故事，且要商议合离的事来。
　　说到这里，宝琴才吐出一口气，双目莹莹，口里却道：“我自嫁入他家，只独那一阵，才真真儿得算是个人，能说两句话！偏他们，倒是目瞪口呆，混似我是个搅家精一般，真真可笑！”
　　众人听了，都默默半晌无话。
　　好半日，李纨才叹道：“这婚姻之事，原是结两家之好，实是他家糊涂，分明是姻亲，倒要做成仇家来。细说来，咱们女人家，原就卑弱，若非实在忍耐不得，多半是不肯发作的。这一桩事，原错不在你。”
　　她都如此说，何况探春等人，只是念及宝琴日后前程，又不免叹惋，倒为她悬心起来。
　　宝琴却含泪道：“话虽如此，可这等事，哪里又是好听的。我也是无法，只能做个破釜沉舟的主意，纵然往后剃头做姑子去，也断不受这个委屈。”
　　“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旁人还未开口，宝钗已然道：“咱们家岂能委屈了你？你放心，自然有我们料理的。”
　　黛玉等自然也是劝说宽慰的。
　　可等着后面散了场，各人回各人的去处时，探春却不免蹙眉，瞧着左右无人，便与黛玉道：“据我看来，宝姐姐她们怕还是有些筹划的，就是梅家，也断没有一口就应了合离的道理。
　　只琴妹妹瞧着，倒真真有些心意已决的意思。如今在这里小住，咱们到底好了一场，竟多劝劝，再不然，也多宽慰宽慰，也算不辜负旧年的情意了。”
　　黛玉听了，沉默片刻，方自点了点头：“我也瞧出来了。这梅家如此不堪，着实委屈了琴妹妹。可设若合离，怕也未必能挑拣出个称心如意的，竟是两难，也难怪宝姐姐他们为难。”
　　说及此处，饶是两人聪敏，也都有些喟然无力之叹

第359章  悔改
　　只众人叹息一回,却再料不得梅家的肚肠。
　　却说梅翰林原是官宦人家的常态，并不理论这些内宅事项，何况本就对这一门姻亲颇觉悻悻，越发冷淡。可闹到合离这一步,他岂能不恼恨——先前终究许了这门亲事,一半且落在这体面两字上。如今要说合离,不论好歹,他家的脸面终究有损，着实不成体统。
　　是以,一等知道,梅翰林便唤来妻儿，沉下脸盘问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薛家虽说是行商的,到底也是官宦人家，世族之后，又是嫁女,等闲的事如何会闹到这一步？”
　　梅夫人动了动唇角，神色见也有些局促不安，只望了梅嘉鸿一眼,便自道：“咱们家原有规矩礼数，与他家不同，不免有些拘束的地方……前一阵她又病了一场，怕是病人心思多，方渐渐弄到这一步的。”
　　说着,她斟酌着言语,提了这一阵的事体,里头薛蝌生子百日宴请一件,虽是粗略带过,却终究提了两句。
　　梅嘉鸿便有些不自在，这一桩事，他当时是瞧着薛宝琴越加冷淡，言语有了嫌隙，方使性折腾出来的。后面到了薛家，他便有些后悔，及等见过薛蝌等人，见着他们多有询问宝琴，神色言谈也不如旧日热切，心里已然隐隐有所觉，只是面上不肯认，仍旧淡淡的。
　　却料不得，那边薛宝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几日的光景，径自回娘家小住，又坦坦荡荡提了合离一件事。
　　当时听得这个，梅嘉鸿便是呆立当场，眼瞧着众人去了，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更不能料理回转。就是现在，想起当时种种，他心里仍旧有些怔忪难明：这薛家经真个要合离？那当初，他们作甚么必要嫁女过来？还有宝琴，她旧年那些曲意婉转，竟都改过了不成？
　　思及此处，梅嘉鸿真真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那边梅翰林却是个官海浮沉，有经历心胸的，一听妻儿如此言语，又是这么个形容，登时便猜出七八分来，由不得须发怒张，面皮发赤，猛地一锤桌案：
　　“我倒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夫人，又养出这么个儿子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辱没咱们梅家的名声！是，这薛家说是官，说是世家之后，到底沾着一个商字，不免有些铜臭。可那也是咱们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正经娶进门的媳妇，立规矩是一回事，立意要羞辱人乃至他娘家，又算什么意思？我们家须不是那等糊涂肚肠，娶儿媳，结姻亲，倒是要做仇人来！”
　　这一通呵斥，说得梅夫人并梅嘉鸿都涨红了脸，呐呐着垂下头听训。
　　及等梅翰林发作完了，梅夫人方叹了一口气：“是我糊涂，只不肯理论这个媳妇儿，倒是忘了正经的道理。可如今已是到了这地步，又该如何是好？”
　　梅翰林原知道她的性情为人，听了这话，不过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双老眼却盯着儿子：“你母亲是个什么人，我是深知的，怠慢冷淡倒是有的，若说有意羞辱，怕是多半落在你身上——现今我也不问这些旧事，只问你后头怎么区处？”
　　梅嘉鸿面颊通红，紧紧抿着的双唇却透出些苍白。
　　他因家世清贵，自己又颇有才学，勤勉读书，早已进，虽在京城这地界，可他瞧着勋贵这一流深觉朱门纨绔，不以为意，瞧着高官显爵，又有一腔肉食者鄙的念头，这数年光景渐渐养出个自命不凡的性情来。
　　如今忽得被父亲这般呵斥，又是直指他的无能处，他岂能应承，可要是现驳回，一是父亲的威信，二是实情如此，又实是不能，当下里，只能垂头领训，心里却是一万个不自在。
　　这梅翰林原是老于世道的，又是父子，常自教训他，岂能看不出来，当即又呵斥了几句，方渐渐收拢回来，因沉着脸道：“事已至此，如今多说也是无益，倒是趁早料理了事体为先。如今那薛家长辈里，于京中虽只一个大夫人，到底有姻亲世交的，我自去寻人拜访，从中说合此事。你们也趁早改过，过去拜会，且将这误会说开了，两家自有姻亲，总能回转过来。”
　　这话一出，梅夫人倒还罢了，不过脸面上略有些不自在，梅嘉鸿却实是有些过意不去，只是眼见着父母为自己如此，且这一桩婚事若果然合离做罢，他原有兄弟姊妹的，必也有所连累。是以，他沉默了半日，终究低下头领命了。
　　然而，薛家却是料不得他们如此的。
　　何况薛蟠、薛蝌为人，待自家姊妹本就亲厚，早积累了许多恼恨，这时候梅家过来，虽是赔礼说合的，到底也有些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杂话混在其内。
　　他们听了，岂有不恼的，休说薛蟠，就是薛蝌也忍耐不得。及等梅夫人被薛姨妈邀到里头说话，他们原要照应梅嘉鸿的。
　　谁知走出大厅，什么酒菜照应没有，薛蟠伸手便给了梅嘉鸿一拳。薛蟠一见，也是顺势下脚，竟也踹了几下，倒把个梅嘉鸿打得跌坐在地，犹自不能回神。
　　还是旁边的仆役人等瞧着不对，忙拥簇上来拦阻，方才将两边拦下。薛蟠犹自叫嚷：“敢欺负妹妹，今儿不把他打成个烂羊头，我就不是他薛大爷！”
　　他本就是个莽撞的脾性，说是怎么样，便要怎么样，如今挣扎着面皮紫涨，青筋暴起，旁的仆役人都倒都有些发虚，不由得手脚绵软了些，倒差点被挣脱出去。
　　幸而薛蝌倒是个文雅知礼，秉性沉稳的，前头气不过一拳下去，这会子打了两下，又被人拦阻，也渐次回转过来，因见薛蟠如此，忙上前来拦下他，自己却冷着脸对仆役道：“扶梅公子回去，使他们家的人带走。他们家虽不仁不义，我们家却不能落到他们一般见识。”
　　说罢，也不看梅嘉鸿一眼，便拉扯着薛蟠走了。
　　梅嘉鸿本是百般恼恨起来的，竟这两句话，倒是呆愣在那里，一时竟说不的话来：这、这薛家，难道真如此果断？说是要合离，真个便不肯容人悔改不成？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得闪过薛宝琴的面庞，音容笑貌，仿佛昨日还自触手可得，今日却陡然一变，由不得他心里不生出些慌乱来。实在说来，宝琴的品貌才学，眼界性情，原都十分出众，他虽是看不中薛家，但也只是于心不足罢了，如今真个要全没了，反倒添了些说不出的滋味儿。
　　是以，虽经了这一场摔打，他却默不作声，连着后面梅夫人出来，因见他面上红肿，追问了两句。他也不知怎么的，竟致说是不小心磕碰到了，并没有说明实情。
　　那梅夫人虽则不信，可到底自矜身份，原觉得比薛家强的，便也不大信是薛家动手，想了一阵，也只得将这事抛开不论。
　　倒是薛姨妈因有个薛蟠，心里倒是一个咯噔，虽则听梅嘉鸿否认，心里也着实发虚，倒是将前头一腔盛气去了小半，着人好生将梅家人送出门，自己回转过来，便叫来薛蟠薛蝌两人。
　　薛蟠原是就莽撞直率，心里有什么，口里便说什么的，何况今日的事，他本是为宝琴出气，越发得了盛气，薛姨妈一问，他便直通通全说了出来。
　　薛蝌倒是有些惭愧起来：“是我糊涂，伸手打了他一下，引得大哥也动了手。咱们家原有理的，这两下子，倒似我们无礼似的了。”
　　“竟真是你们动了手！”薛姨妈却有些吃惊，因道：“那他怎么拿话遮掩过去，并不提这个？”
　　薛蟠倒还罢了，薛蝌原是个知情知事的人，一听这话，便品度出几分意思。只是想到妹妹宝琴瘦脱了形的模样儿，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薛姨妈瞧着，心里也是明白，因叹了一口气：“我与那梅夫人言语，听她话里意思，倒似有个悔改的样子。只是这等事，起头儿不能胡乱起，做罢也不能胡乱做罢，竟再瞧瞧罢。”
　　话里却透出几分动摇来。
　　薛蝌原要说什么，但想着日后两字，终究还是先点了点头，只是还是请薛姨妈将今日的事，说与宝钗，若是使得，也是缓缓说与宝琴，看她的意思。
　　薛姨妈自是一口应下。
　　及等各人散去，薛姨妈便自往大观园里去，悄悄将这事一五一十说与宝钗。
　　宝钗听得也是吃惊不已，因皱眉道：“这天底下，竟还有这么糊涂的人家！”可她心思细密，虽有这天壤王郎之叹，到底劝服了母亲薛姨妈，且冷眼再瞧一阵。
　　谁知不过三四日，便有王子腾夫人下帖子，请薛姨妈过去言语，又有贾政，也是请来薛蟠薛蝌，且说说合薛宝琴的婚事。
　　两处倒也没有十分说动，只是将梅翰林托人说合一件道明，又点破一桩事：他们家怕是真心改过的，不然也不能三催四请，各处走动，使人说合的。
　　如此一来，薛家倒是有些斟酌不定了。
　　而宝钗瞧着情势，也再不好隐瞒，只得将一应事体，试探着告诉宝琴

第360章  僵持
　　宝琴默默听罢,看着姐姐宝钗关切的目光，一时也缄默下来。
　　她虽于梅家于梅嘉鸿，再无半点惦念，却不得不考虑薛家这里。旁个不提,便譬如堂姐宝钗,若她合离了,再是有道理,终究会被带累名声，有损前程的。这儿女婚事,原也不仅仅是小儿女两个的事,原系两家结姻，日后相互扶持遮掩之道。
　　也是因为如此,前头家中才如此忍耐夏金桂，实是合者未必两利，分则必然双输的缘故。只是梅家实在过分,直将宝琴磋磨得无法，眼瞧着必要成仇了，方有薛家痛下决心这一遭。
　　谁知,他们家竟又回转过来，倒似那些正经的世情人情，他们这会子才知道一般，又是做足了小心，旁个一概都忍耐下来,又许了这么些话,只求情势回转。
　　如此一来,宝琴倒不能不斟酌了。毕竟,薛家为着她,是要破釜沉舟，不顾惜家风名声受累的。将心比心，她若是有个回转的余地，也实是不愿家中受自己所累的。
　　可要说就此回转，她心里竟也是空落落的，提不起一点精神，实是说不出应承的话来。
　　她这么个模样儿，宝钗原是深知人心，晓通世故的，自然也看破了七八分，也不消多想，便自宽慰道：
　　“你的意思，我也看出来了，必是为着家中为难，而不信那梅家的话。依着我说，家里你竟不必愁，若果然有哪些糊涂不晓事的人，因此混说，咱们一则不怕，二来断了这么个糊涂人的往来，也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梅家的话，现今瞧着虽多有使人疑虑，却也是费了人情，几次三番使了力的，未必全然作假。横竖这等事，也须不能立时做定的，咱们冷眼看个二三个月，乃至一年半载，又有什么妨碍？你也能趁此机会，静静斟酌一阵，拿准了主意要紧。
　　咱们家虽大不如前，却也因此有一桩好处，总归牵扯的人事竟不多，纵合离了，又有什么打紧的？我们总是盼着你能顺心遂意，过了这一生罢了。”
　　这话一说，宝琴再耐不得，双泪夺目而出，顺着两颊滚将下来，倒是添了三分生气。
　　宝钗将呜呜咽咽的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又着实宽慰劝说了一阵。
　　恰此时，却有说话脚步声从门外响起。宝琴听见，忙拿了帕子拭去泪珠，略略整肃。宝钗则拍了她一下，起身先迎了过去。
　　却是黛玉过来探视，后面跟着一个紫鹃，两个小丫头，却是端着一盆水仙，一盆红梅。
　　“妹妹来了。”宝钗忙请她进来，一面瞧了瞧外头，因含笑道：“这么冷的天，你身子又单弱，难为你还记挂着我们。”又忙命人烹茶来，且又叫来宝琴一齐看花儿：“好俊的花儿，又恰应景儿。”
　　宝琴也自上前来微微敛衽一礼，谢过黛玉探视之情。
　　黛玉忙从袖中伸出手来，将她扶住了，一面与宝钗笑道：“你们姊妹倒与我越发生分起来。旧年咱们在这一个园子里，说笑闲坐，吟诗弄词的，也是顽过几年的，怎么如今倒积粘起来了。我倒还罢了，可惜没个云丫头，设若她在，见着你们这模样儿，必是要恼的。”
　　宝琴、宝钗两人听了，也是一笑，倒是将前头的几分愁绪去了，因寒暄两句，便坐下来说话。
　　这两盆花儿，原是外头钟姨娘等送进来，与她赏玩的，当时是与药材、面料、首饰、顽器、话本等东西一并送进，做年节的礼儿一般。
　　是以，也不单单只有这两盆。只是前头的都散了众，因见宝钗宝琴匆忙搬进来，又是这么个情景，黛玉便使人告诉一声，重挑了两盆新鲜上等的花儿，送来以作装饰之用。
　　这会子，她却不提这些，只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的话，见着都还算妥当，方点了点头。
　　宝钗倒觉有趣，因笑道：“你今儿过来还罢了，只这说话的声口，断然不似旧年，可见这一二年竟也大有进益了。”
　　“不似旧年，怕是似三丫头罢！”黛玉含笑道：“若是旁人，我再不多说一个字，只是你们都是知情善解的人，因此我也不隐瞒了——今日过来，一则是我的，另一则，却是三丫头的。她现今帮衬着料理园中的事，只怕哪里怠慢了，你们也不好当面言语，方托我来问一问。”
　　如此一说，宝钗宝琴两人都有些喟叹：“她心思细密，待人着实殷切。我们原不过小住一阵，一应的东西也都有的，哪里又有什么怠慢的，倒是添了这些人口，多少总要劳累她并凤姐姐才是。”
　　“也是如今尚在孝中，唯恐有所不便罢了。”黛玉道：“旁个不提，我瞧着屋中摆设，便比旧日清冷了些。偏碍着礼数，也不好送顽器过来。”
　　宝琴原就哭了一场，再听这些话，心神触动，不由得偏过脸去，话里却犹自带出些哽咽之意：“只消有这个心，东西不东西的，又有什么打紧？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又少了这些个？只是心意难得。”
　　一行说罢，思及梅嘉鸿的种种，她由不得泪意涌上，眼前便是一阵晶莹模糊：
　　她这一段婚事，原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两人不曾见面，到底少女情思，也是百般迁就顾全过的。偏偏，却是一腔柔情付诸东流，回想起来，那梅嘉鸿却没有半点顾念自己的时候。便有一二处为她做的，也是不耐烦，甚至嘲讽过的。
　　他何曾有这个心？且还不如这些亲戚人家的姊妹，尚且看顾自己三分。
　　念及此处，宝琴先前四五分动摇，便去了一半。只这心刚硬了起来，反倒渐渐去了委屈之情，竟就收了泪，打叠起精神来，缓缓说些旁个事体。
　　宝钗、黛玉倒也乐见她如此，因陪着说了些旁的闲话，又将及旧日诗词等事，说着说着，彼此倒有些心热起来。
　　虽说宝钗万事安然自处，黛玉又是喜散不喜聚的，可这一二年，诸事繁杂且不提，又有似薛蟠入狱，贾母亡故等使人提心吊胆的事出来，不免缠绵出许多愁绪。如今说其旧日，念及头前青春欢喜的光景，自然也添了些眷眷不舍。
　　是以，黛玉叹了一声：“可惜咱们这诗社，竟就散了。”
　　那边宝钗已然道：“你们要有雅兴，赶明儿再聚一社，也没甚不能的。如今年节下的，原也不好起社，转年开春二月里，正好三妹妹他们也除孝了，天气又暖和，正可邀上一社。说不得还能把云儿，岫烟并两位李姑娘请来，岂不妥当？”
　　“这话很是。”黛玉想着诗社一件，原系探春偶尔动了雅兴，方凑出来的。明岁各人婚嫁，设若能邀上这一社，倒也是善始善终，尽情尽兴，因便点头道：“只恐你们未必能住着许久。”
　　宝琴笑道：“这却不必愁的，总这三四个月的光景是有的。纵然没有，咱们同在京中，尽情一会也不算什么。”
　　因此说定了事项。
　　黛玉又陪着闲坐一回，色色都留意着了，便起身辞去。顺道儿，她便往探春屋里走了一趟，将所见所闻提了两句，又并诗社这一件。
　　探春闻说，虽也有些感叹宝琴遭际，但见她们有这兴致，也不忍拂去。况且，她本也是个颇有诗情雅兴的人，当即许了事，又道：“这原是我起的头，到时候，自然我下帖子再请你们一回。”
　　黛玉一笑，因道：“这倒全凭你们争去，横竖我是能沾光的。”
　　说笑几句，她方辞了去。
　　探春将她送到外头，自己回转过来，便打叠了精神，着实列了个单子，预备后面与宝钗宝琴两人添补上去，也是尽了主人家的情谊。
　　翌日，她便将这个说与凤姐。
　　凤姐道：“这个很是。虽说她们姊妹也是惯熟了的，到底搬出去这一二年的光景，一应起居自然有所不便。咱们虽不好添补些顽器，一应用度却也须添补上。”
　　两人商议一回，便命丫鬟们打叠了东西，斟酌着数目，又添了几个粗实的婆子人等，一一描补妥当，竟送了过去。
　　倒是宝琴宝钗她们见着，着实推辞了一回，实在推脱不过，也只收下了一部分，旁的都退了回去：“原有些东西，我们尚未搬进来，方有些欠缺，这几日便搬进来的，原用不着这些。”
　　凤姐探春两人听说，方才作罢。
　　宝琴、宝钗两人又打叠起精神，各处稍作走动，也是尽一尽意思后，便自安然住下。
　　她们旧年便在园中久住过的，一应上下人等，也算熟悉，况且探春、黛玉等人也十分亲厚。因此，不过三五日，倒似旧年一般，起卧行动，针线顽笑，随时而定。
　　只少了贾母、王夫人做主，探春、宝玉、李纨等又有孝在身，不免稍有不足。幸而如今年节下的，一应的东西也布置起来，方添了些许光彩。
　　倒是贾赦院中，因贾母的孝方除了，又赶着年节，方添了几分热闹，只还是有限。那边东府，又比这边府里添了几分喜庆，却又更远了些。
　　因此，宝玉等人看来，一应年节事项，倒是与去岁差不离的。

第361章  春来
　　只是时光如梭,转眼便已是正月。因贾母的孝已除，虽则李纨几个尚有王夫人的孝未完，贾政也犹有三分念及亡者，并不曾大操大办。可一应外头须得应付的排场,却是不能免的。何况因元春之故,门楣又添了些光彩,攀附的人也络绎不绝,总要待客周全，才是道理。
　　是以,贾政只嘱咐宝玉等人安守母孝,不许饮宴吃酒做耍，旁的事倒也不能十分拦着,一概照旧而行便罢。幸而有个凤姐，因是叔母、姑母过世，早便除服了的,应酬往来也不违礼，她又言语慷慨，行事大方,素来是有章法的，交托出去，倒也妥帖。
　　只她这里忙乱，那边邢夫人瞧着，不免心中眼里更添了几分恼火,倒也寻了事来挑唆。谁知凤姐早有预备,又已是知道邢夫人的为人,纵有二三事不妥,她便拿着鸡毛当令箭,顺着邢夫人的话狠狠折腾一回。
　　下头的人夹在里头，反倒为难起来，或有几个有人情有亲戚的，都寻费婆子那边，很是告饶了一回。他们哭天抹泪的，痛陈艰难，又实是有些瓜葛的，引得费婆子也没了盛气，自己家去嘀咕：“只寻咱们的晦气作甚么？这些个事，又不是我挑唆着的。”
　　恰巧她兄弟家的孙女，小名儿月姐的来寻她的孙女说话，听见这话，倒是听住了步子听了两句，又想了一想，便拿话劝了费婆子几句：
　　“您老旧年说的话，竟不记得了？您老原在太太跟前有些体面，旧年也派了二奶奶许多不是，如今不寻您，又寻哪个去？倒是有心寻周瑞家的，偏她不得用。如今也不消做什么，只劝太太几句，大家伙儿胳膊折了往袖子里，有个体面也是好的。”
　　费婆子原竖起双眼，正要骂两句，里头她的女儿也出来，听见这话，也赶忙劝道：“月姐这话不错。我的娘咧，如今眼瞧着太太不成事，只二奶奶越发有体统，您老还只管与她作对？倒是趁势儿服软，也免得咱们家受气是真。”
　　那费婆子原有一腔盛气，听得这话，嘴唇都哆嗦起来：“你、你这小娼妇，说得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正经的道理！”她女儿却也不让人，一面着月姐进里屋去说话，一面伸手拉住费婆子，压下嗓子狠狠道：
　　“您老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家可怎么过活？你不瞧在我面上，也瞧瞧里头你那外孙女，她生得什么模样儿，说话行事又怎么样？咱们自家人，不敢往高了说去，比不得鸳鸯她们几个，还比不得司棋她们？前头二奶奶送了个丫头给四姑娘做陪嫁，挑的是老太太跟前的，倒把她抛开不理论。您老还不知道利害？”
　　这话一出，费婆子面皮一阵青白，登时没了话。
　　那边她女儿犹自道：“太太虽是做婆母的，可也不是管事的料。前头为着她管事，闹得沸反盈天的，后面岂有再交给她的？且老爷原也不向着她的。后面宝二爷与林姑娘成婚，林姑娘又是身子单弱的，可不一应的事，大多落在二奶奶身上了？您老还只管得罪，后面月姐儿他们能得什么好儿？”
　　费婆子听得气跳起来，却又无话可回，只得紫涨了面庞：“你这小娼妇说得轻巧，那依着你说，我这会儿竟该过去磕头不成？”
　　“磕头值当什么？是值得银子，还是值得差事？”她女儿却是看破了的，当时便道：“要是有这个好儿，您老不肯，我去磕十个头替您，可成不成？都这火烧眉头了，您老还要体面？咱们是什么牌面上的人？说破了天去，也就是奴才辈儿的。瞧瞧那周瑞家的，那边太太没了，照旧有体面，谁给她的？自然是二奶奶她们这些小辈儿。您老只管得罪人，倒叫我们怎么办？”
　　一行说，一行已是赌气到了里头，倒把个费婆子堵了个哑口无言，呆呆站在那里半日，犹自不能回转。
　　只是，她这么个老婆子，终究是把银子认得真，经了几个日夜，终究渐渐回转过来，休说在邢夫人跟前再不敢派凤姐的不是，还三不五时的，或是使人，或是自己过去，要么请安问好儿，要么说些邢夫人的事，竟也讨好起凤姐来。
　　一回两回的，凤姐还不留神，可再三再四的，她不免疑惑起来。
　　这日与平儿议论了一回薛宝琴与梅家的事，又料理了探春嫁妆里的首饰，等闲下来了，忽又见她过来问好，且说了两句邢夫人的事，凤姐便与平儿道：“这费婆子旧年与咱们没什么干系，常日里也没什么好声气，怎么如今倒是舍了老脸，常过来问好了。”
　　平儿原不知道这费婆子的事，想了想，倒是与另一桩连在一处了：“论起这个，倒是与奶奶说要与巧姑娘挑拣丫鬟那一桩凑到一处，我听说她兄弟家有个丫头换做月姐的，从前也在老太太跟前使唤，后面便归了太太那边。怕是瞧上了这个巧宗儿，也是未必。”
　　“这一宗小的，她岂能看得中？”凤姐摇了摇头：“咱们家这些管家奶奶，一个个哪个不是眼空心大，哪个又是好颤的？她又现是大太太的陪房，越发有了体面，岂能为一点子小事，舍了老脸来碰？”
　　平儿道：“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何况太太如今这情势，越发往下头去了，头一桩，在大老爷跟前便不得脸儿，又有头前的事，往后再难管家做事的。
　　她虽现有体面，也是一大家子的人，岂能不在奶奶跟前讨个好儿？那一宗虽小，到底是个由头，论起来，她那外孙女儿，原与翠染一并在老太太跟前得用的，如今却被打发出去配小厮了。咱们自然没那想头，可他们岂能没个想头？”
　　这话倒是有理。
　　凤姐想了想，倒也笑了：“还是你有心，竟还能留意到，怕果然还是这么个道理。竟这么着，后面你得空试探她两句，若她真心降服，咱们拿着做个例，也没甚么不好。”
　　平儿笑着应承下来。
　　恰此时，外头有丫鬟回话，道是贾琏回来了。
　　凤姐并平儿便放下旁事起身相迎，只等出了内室，就瞧见那边帘帐高挑，贾琏裹着一身风雪卷了进来。两人见着，忙上前来服侍，也有与他收拾外头的猞猁狲大裘，又着人打热水来盥洗，现烹俨俨的热茶来。
　　贾琏盥漱完了，又吃了半盏茶，用了两块点心，方才振奋了精神，因唤来凤姐对坐下来，且说细故。原来前头宫中传了消息出来，道是要与元春再加封为贵妃，贾家自然有些欢喜，忙着他打听去。
　　只是这等事，须不好打听，连着两日也没个影子寻摸出来，今儿一早，他便又出去了，至晚方回。然而，凤姐看他神情，便知今儿必是有所得的，因含笑道：“瞧这样子，国舅大爷必是大喜了？”
　　贾琏笑道：“倒没十分说准，却也有个七八分了。前头夏太监不得出来，旁处的几个也说得含糊，今儿总算赶着了人，问准了消息——这事原是圣上亲口所说的。我前头回来，便回了大老爷并老爷，明儿告诉珍大哥一句，大家心里有数，后面也好行事。”
　　听得这话，凤姐也欢喜起来，少不得一番奉承说笑，方又提及另一桩事来：“老爷吩咐我，说三妹妹的婚事早些备下，及等除服后，便要成亲的。如今旁个都齐全了，只衣料、首饰两桩还未齐整，我瞧着东西，竟还没有旧年咱们库里的齐整，你也使人打听打听去，这是一桩大事，必要妥当才好。”
　　“这市售的货色，能有几样好的。”贾琏道：“这一二年，咱们家也实是受了好些东西，你从里头挑拣一些备下，强似旁个。”
　　凤姐道：“你忙着外头的事，也糊涂了不成？这一二年咱们家现在孝中的，一应礼数往来旁人家也是留意着的，岂有合用婚事上的。我挑着得用的备了些，终究少了些鲜亮的。”
　　“这……”贾琏犹豫了片刻，才自道：“若果然不得用，倒是问问薛大兄弟那边。他们家领内府帑银行商，自然认得些人，许是能寻得合用的。”
　　凤姐叹了一声：“罢了，若是不能，也只合叨扰他们了。”
　　这话倒有些异样，贾琏便问：“这亲戚里道的，提这话作甚么？咱们原也不是强买了去。”
　　平儿在旁听了半日，也是猜出了些，因端茶上来，便添了两句：“二爷不知道，如今他们家正忙乱着呢。奶奶自然不好十分叨扰。”
　　原来薛宝琴自此小住大观园，那边梅家眼瞧着诸事不行，竟也糊涂了一般，一时伏低做小的，一时又自矜身份的，忽冷忽热，到底还是热得多，常有打发人来纠缠。又因年节等事，原有个由头，常自使人送东西来，偶尔梅嘉鸿亲自送来，自然须得应酬。
　　偏夏家的事也渐次落地，夏金桂便似去了心头一块石头，重又活络起来。虽也没似旧日那边时时指摘叫骂，凡有什么事，她却常自抛头露面的，常来搅扰

第362章  托付
　　有了这两件,又是大年节下的，各处掌柜须得应酬，一应账本等事又须料理，并旧年有往来的内府官吏人等,也须照应走动。
　　如此搅扰到了一处,岂有不忙乱的。连着搬进园中陪宝琴的薛宝钗,得空也须赶回去帮衬一二。
　　凤姐原是个极知情知趣的,听说了这个，方有这话。
　　贾琏知道,倒是想了想,因道：“这也无妨，不过问个名字,托赖寻个帖子，咱们现买来便是，只图个东西好歹,原不费什么事。”
　　“也罢。”凤姐点头道：“不过我过去求个情儿，总把这事完了才好。咱们倒宁可早些料理齐整，没得再有一二件事出来,搅扰到了一处，到时候人仰马翻还罢了，只怕误了事，可真真料不得了。”
　　夫妻两人计议一定，翌日凤姐便亲自过去,说是如此。
　　那薛姨妈原就是慈爱,听的是为探春、宝玉并黛玉的婚事,岂有不尽情的,当即着薛蟠并掌柜过来,着实挑拣了几户得力的人家，亲自下了名帖，便将这事完满了。
　　薛姨妈犹自道：“你自然知道，我们家如今也是宅反人乱的，竟顾不得许多。不然依着亲戚情分，你们既托了我们，必要料理齐整，方是亲戚里道的情面儿。”
　　“姨妈一片慈心，方这么说，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千好万好了，岂能多想旁个？”凤姐也笑道：“正是咱们两家极亲厚的，我方敢登门叨扰，若是换了旁人家，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提起这话，薛姨妈也有些感慨，因见也无旁人，不免与凤姐叹道：“也是我们家无福，为着儿女婚事，竟生出这么些是非来，闹得如今，休说姻亲成了仇，两三辈的脸面，彼此的情面，都不提了，可惜这些小儿女的，往后的前程还不知怎么样！”
　　凤姐听了，也陪着感慨叹息了一回，又道：“依着我说，姨妈倒是寻个有道行的，也算算命数风水才是，再不然，佛前许个心愿，许还能有个助益。”
　　“这还用你说。”薛姨妈拍手道：“前头僧道请了好些，也是查勘过的，也是算过八字的，争奈都是后面的话了，前头匆匆忙忙的，竟混忘了这个。琴丫头更是说不得，原就是她父亲定下的婚事，咱们越发不好说话，只得随了去。说起来，真个是命里有的，哪里能轻易改了去！”
　　她说到这里，因与凤姐素来亲厚，也越性拉住她，倒是托了一件心事出来：“如今这两个也是无法，只能慢慢料理了。只余宝丫头一个，我心里实在记挂，唯恐也误了她的后半生。
　　所以这一二年倒是有人相看，我心里总过不去，可她年纪渐长，总不能耽搁了青春。今儿既提起，我也厚着脸托付你一句，若是有使得的人家，不拘家财厚薄，第一样便是人品性情，父母家风，只消这个好，你也与宝丫头撮合撮合。若这一件事顺遂，我后头也就去了一块心病，必重谢你的。”
　　凤姐忙笑道：“姨妈要提一个谢字，我竟没脸回话了。按说这等事，我们不消多说，也合该帮衬的，何况大妹妹那样的品貌。只是头两年，老太太、太太有意多留宝玉他们几年，也没提这些个事，我们也就混过去了，也料不得这一出。如今倒是正经说起婚事来，偏又有这一出紧着一出的大事，也自不能完满。这一向，娘娘又催促，连着那边府里的四妹妹，也要现说婚事，竟忙糊涂了，连着姨娘这边，也不能十分照顾。”
　　见凤姐提起这话，薛姨妈念及故去的王夫人，姊妹之情，又是暮年，不免也触动心怀，因含泪道：“这我岂有不知的？我如今过去，瞧见宝玉他们几个，也是伤心，连日里这边忙乱是真，不忍过去厮见，彼此伤心，也是真。”
　　姑侄两人不免喟叹一回，方又提了几句旁话，凤姐方辞了去。
　　一等回去，她便与平儿叹道：“今儿过去一趟，怕是又要落一桩难为的事。”
　　平儿端茶过来：“什么难为的事？姨太太家近来虽事多，却也是自家里的事，哪里能用得着奶奶料理？也没这个道理。”
　　凤姐便将薛姨妈托付宝钗婚事一件道来。
　　一听这个，平儿也有些叹息：“宝姑娘倒是个好的，可如今家里闹成这样子，又如何说亲事？往后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若果然都合离了，凭她再是好个品貌，这亲事也是难做。”
　　凤姐却摇了摇头：“偏她是个好的，为人行事，品貌谈吐，论起来不比林妹妹、三妹妹差哪儿去。这么个人，咱们素日知道的，又如何往低了挑拣？自己且过意不去，何况姨妈他们素日看重她的。可要往高了取，也是你这话，一时半日的，又如何好挑拣？若依着我看来，倒是亲戚里知道好的，才合取中。可回来这一路上，我细细想了，却没个合宜的，因此范了难。”
　　见她这么说，平儿也垂头想了一阵，才道：“姨太太未必没个准数，多半还是托奶奶寻摸罢了。自来这等事，都是男人求娶的，奶奶十分过意不去，到时候多请宝姑娘露面也就是了。横竖后面三姑娘、宝二爷的婚事，必有一场热闹，多的是人家过来。”
　　“哪里那么容易。”凤姐摇了摇头，虽觉未必妥当，可一时也想不出旁个来，且又有许多事项须得料理，只得暂且把这事搁下不提，且先忙探春的嫁妆。
　　幸而托赖薛家的帖子，又有贾家素日的威望，后面一应事体，竟十分顺当。凤姐瞧着面料针线首饰等物十分齐整，便索性将宝黛那一份也顺手料理了，一时也不消细说。
　　只等二月里，凤姐这里诸事妥当，便说与贾政。
　　贾政想着旧年霍家言语，也恐他们多心，便特意择了休沐日，且去坐了坐，与老太妃隔着屏风商议了一回，定下后面一应礼数的日子。
　　两家原便是世交，又同在京中，一应规矩礼数，物什用度，都自心中有数的。这会子商议起来，虽则一个于庶务不甚了了，一个到底年老多思的，竟也说得极融洽。
　　一等说罢，老太妃更心中畅快，因与贾政道：“还是与旧人家说话畅快，彼此知根知底，一应的礼数都是齐全的，不比旁个人家，总怕生出旁事来。”
　　贾政笑道：“娘娘多虑了，自来婚姻之事，既是结两家之好，又是人伦大事，自有礼数规矩的，岂有旁个说头。”
　　由此又陪坐说了几句温寒闲事，贾政便辞了去，回头便将事项交予贾琏夫妇，因与他们道：“终究未曾出孝，倒也不好十分露出来，不成礼数。只等二月后，你们再操办起来，才是个道理。”
　　贾琏并凤姐笑着应承了，果然照着时日，及等二月十日探春除服，十五日方正经操办起来。那边南安王府也遣人来言语走动。两家早在贾母王夫人尚在时，便已是行过纳采、问名两项礼数，如今正经行过纳吉之理，往祖庙卜得吉兆，便备下礼物，且王府长史等前来，正经大红帖子，定下吉日来。
　　这日子也是百般斟酌，僧道两处都问过了的，色色齐备，样样周全，只急切了些，却是落定在三月二十六日。
　　往后又有纳征，告期和亲迎三样礼，且挤再这一个月里。
　　凤姐等人虽是早有预备，也不免添了几分忙乱，不得已将东府尤氏请来帮衬了几日，方将事情落定。
　　那边探春得知，虽是极大方的人，也不免有些躲羞的意思。
　　偏前头宝钗等人早已议定了诗社一件，又下帖子请来湘云、李纹、李绮，连着那边的邢岫烟也请了来，说笑顽一日。薛蝌本就是个颇有才学，深通人情的，听得这话，自是应允，只吩咐邢岫烟几句，便打发她来。
　　宝钗又见宝琴在这园中小住一阵，精神渐次回转，连着人也丰润了些，又见她颇有兴致，自然着意打点。她本就出事妥帖，为人周全的，不过一个诗会，自然料理妥帖。
　　有了这些人，岂还能饶了探春，当即死拉活拽的将她叫来，大家伙儿凑到一处，俨然又有旧年诗社的情景。
　　探春见了，也去了三分羞色，又想起旧年的好儿来，因笑道：“还是宝姐姐的好处，只下了帖子来，你们便一召即至。后头我得空，还不知有没有这么个体面。”
　　湘云自幼与她们熟稔的，早听说了她的好事儿，再听这话，便笑道：“你若下帖子，只怕二姐姐也要过来道贺呢，何止我们几个？”
　　一听这话，探春便红了脸，啐道：“云姐姐也学坏了，且说这些个歪话。”
　　“我这是歪话？”湘云笑道：“那往后只怕还有更歪的话，且等着你听呢。”众人听着，也自笑了，却又恐探春面皮薄，忙又转过话头，且说起旁话来。
　　李纨便道：“二妹妹虽不得过来，到底也是有福的。咱们同在京中，往后多少顽笑的日子不得？”

第363章  碰瓷
　　???
　　黛玉等人早知道迎春不得过来,原系近日又有了身孕，因月份浅，常自害喜，家下人等都十分慎重,因而不敢挪动,方辞了这一桩事。
　　如今论起来,旁人倒还罢了,只湘云、宝琴神色间稍有暗淡。
　　黛玉转眼看见，她心思细密,一时便想到缘故,忙岔开话题，且问今儿做什么诗来。
　　宝钗笑道：“春日里花儿也多,海棠、芍药乃至兰、琼、桃、李、杏，这会子竟也一并盛开，一时竟挑拣不出来。我并琴儿又想,自来咏花的也多，倒没趣儿，又有前头二月十五花朝节也辜负了,不如游园踏春一回，归来或是联句，或是各人诗词，也还罢了。”
　　见她这般说，众人往外头一看,见着繁花似锦,一干打小丫头嬉笑顽闹,真真天真灿漫之时,不免也心中微动,应声下来。
　　当下里，或是散步闲谈，或是垂钓戏鱼，或是取来棋盘，或是看小丫头们斗草顽闹，倒也是一片欢声笑语，俨然又是旧年贾母在时，领着众人顽笑的光景。
　　探春便心有所感，静静看了一回，也不做旁事，倒是眼圈儿微微有些湿润起来。
　　紫鹃正捧了茶盘来，且与黛玉宝钗两人送茶去，偶见她如此，不免有些诧异，因含笑与她道：“三姑娘，虽是春日里，到底大日头下的，仔细晒着了。”因又问她要不要吃茶。
　　听她如此说，探春也觉脚下稍有酸软，便笑着往旁边阴凉处挪了两步，顺手取了茶盏来，口里道：“你怎么也来了？”
　　紫鹃虽然周全，却常在潇湘馆料理事体，是以前头探春都不曾见她。
　　紫鹃笑着往一边努努嘴：“岂止是我，差不多的大小丫头，能来的都来了。这二三年百事安静，虽是礼数规矩错不得半点，到底也是拘久了。”
　　虽说这里暗指贾母、王夫人亡故一件，但已是两年多过去了，探春虽有伤感，倒也不觉这话如何，只点一点头，往众人那边瞧了一回，却又有些诧异：“怎么不见雪雁春纤两个？”
　　“可不是她们催着我出来。”紫鹃笑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素日管着多了，怕她们顽了，我又要说嘴。因此百般拿话催着我来顽，说着等我顽了，她们再来替，屋子里也总有人，又大家都能顽一阵，两厢齐整。”
　　探春笑道：“便真个是，也是两厢齐整，何必多想？据我素日看来，你虽周全妥帖，却也不免思虑过甚，这会子年轻，倒还罢了，往后年岁大了，怕未必受得住。”
　　说着，她微微一叹，紧着又说了一句：“我旧年不觉着什么，如今才真真知道，这平安两字，却实是要紧的，旁的千金万金的，又有什么值当的？”
　　一行说，一行又伤感起来。
　　紫鹃也知道她，这会子伤感贾母、王夫人不假，却也是因婚期临近，不久便要出阁成大礼，自然又比旁人更觉怅然。是以，她也格外留心，着实宽慰了一番，又见惜春从那边过来，且寻探春言语，方告退了去。
　　却不知探春犹自看她的背景，沉吟不语。
　　引得惜春问她：“三姐姐只管看她做什么？”
　　“也没什么。”探春回过神来，因笑道：“只想着林姐姐倒养得好丫头，真真心思细密，又知情知趣，寻常的男人怕也比不得她去。难怪这些年，外头林家的庶务，多是她从中牵线料理。”
　　惜春道：“老太太屋里的，自然是好的，不然也不能给林姐姐。”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因道：“旁个不提，只瞧瞧鸳鸯姐姐，也就知道了。”
　　这话倒也不错。
　　鸳鸯虽归于黛玉，却并不十分料理她屋中的事，多有为贾母念经祈福。瞧着情景，并不比真个儿孙差什么。因此，休说贾政有意与她体面，就是贾赦那边，也有些讪讪的，风里言风里去的，倒似改过的意思，说是凭着鸳鸯择婿，他再不沾一个手指头。
　　偏鸳鸯却不言不语，前头她哥嫂寻她说过两回，都被撅了回去，倒似真个咬定牙齿打定了主意，必不肯成亲了。她执意如此，且也不惹是非的，旁人只念着服侍过贾母的旧情，也不好十分相强，只能凭她去了。
　　此时惜春提及，探春也不免点头：“老太太慈善仁德，经历的有多，自然知人善察，会调理人的。”提及这话，她又想到前头凤姐送去的那个翠染，因问惜春：“你屋里那个翠染如何？”
　　惜春道：“话虽不多，行事却大方得体，自然是好的。”
　　“这便好。”探春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惜春的背：“咱们虽是姊妹，然则彼此大了，也便须各人做各人的事去，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往后越发要多看多学，方能善自保重。”
　　一行说着，惜春也神色黯然下来，展眼一望周遭，也添了三分伤感，因与探春又说了好些私密话。还是后面宝钗等招呼众人，且去赏芍药，两人才稍稍回转，一行跟过去。
　　而后踏青赏花，闲谈逗趣乃至联诗作文等等，且不细论，只一干人等足足顽了半日，连着凤姐也过来凑了趣，才在日头西斜，时辰不早的催促中，暂且收尾。
　　也是经了这一回相会，众人倒也振奋了些精神，而后又探春、黛玉又寻由头，又接连设了一回诗社、雅会，且不细论。只说那边南安王府并贾家诸事妥帖，转眼纳征已定，霍家自是洋洋洒洒，一应金银铜锡物什、文锦彩缎、茶果糕酒等等，俱是用黑漆螺钿的大箱子，系着大红彩绸，花簇簇漫开一条街，锦团团送到贾家来。
　　贾家亦是大开中门，贾政等人俱是穿戴齐整，满脸喜色，且应着礼数，且这聘礼一一安置明白，又着人好生将这些送聘礼的人等照应下来。
　　这里里外外，且有一番礼数，不可免有许多事体，是以足足闹了一日，凤姐开了库门，且将东西收拾齐整，方才完了这一桩事。
　　而后又三日，霍家又着人请期，正经定下日期来。两家计议已定，便定下时日来。
　　只是因时日着实紧促，两家不免越加往来走动，霍宁又与宝玉素来交厚，便常有过来言语，也额外多坐一坐。这等做派，贾家等人看见，自然无人不赞。
　　这本是一桩好事，偏偏落在贾环眼里，他又早存旁心，眼看有机会，岂有放过的。
　　且说这日霍宁过来，他便将心腹得力的钱槐、赵胜世等三四个人打发出去，又拿钱拢了七八个人，且将霍宁出去的那条巷子圈住了，自己专门侯在那里。
　　如此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霍宁才从里面出来，贾环便抖了抖衣袖，便上前来长揖一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小王爷，且将自己的身世道明。
　　霍宁也曾远远看过贾环一眼，倒也认得他，只是旧年便听到了些阴私事项，并不欲与他十分言语，便只是稍稍拱手示意，便欲告辞而去。
　　谁知贾环却是迈步上来，伸手一拦：“小王爷这是看不起我们庶出的？”
　　倒也是嬉皮笑脸堆着笑的，只是这一句话，着实叫人心生恼火。
　　霍宁便停住步子，冷冷道：“这话又从何说来？”
　　“要是不然，怎么连这一面，都须我侯在这里？”环哥儿依旧满脸是笑，话却一步步逼上来：“我也知道，我不是太太养的，又不比三姐姐，原是老太太、太太教养，原比不得旁人。只是小王爷现要讨了三姐姐，她再是好，终归是姨娘养的，没得功劳也得苦劳，总要沾点好罢！”
　　这话一出，霍宁倒是一怔，半晌才道：“你待怎么的？”
　　“我是个愚钝不如人的，也不知什么正经大道理，只求姨娘能从那庵堂里出来，自养在府里。”贾环绝口不提旁话，倒显得他顾念生母。
　　虽说自来礼法，嫡母为重，可为人子女，念及生母，总归有可悯之处。
　　是以，霍宁见他并不提自己半点，只为生母有所求，倒是面色稍缓，想了想竟还是道：“既事涉长辈，我等小辈也不能唐突，何况究竟系贵府内宅事项，越发无我言语之处。过后我回禀祖母，请她稍作缓颊，成与不成，却是不能说定了。”
　　有了这话，贾环心中大定，忙长揖一礼，深深鞠躬下去：“多谢小王爷援手，如若不成，也是我们母子没那福分，绝不敢抱怨。”
　　霍宁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便自去了。
　　回去后，他果然说与老太妃，却还是道：“旧年我便听说推油灯，魇魔法两件事，且岳家早有区处，可见确有其事，并非流言蜚语。如今虽有这话，也可说其情可悯，到底有失礼数，有害公义，实不好言语。”
　　那老太妃点点头，面有宽慰之色，因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道：“你如今果然有进益了，这些个事，旧年怕是再虑不到这些的。放心，我心里有数，到时候借着你的婚事，自然提一句，旁的也就他们家自家区处了，总不使他们为难，又能完了这一桩事。”
　　有这话，霍宁自无忧虑，当即应许。

第364章  议定
　　而后,老太妃果然在恰当时，悄悄提了一句，也点破了贾环行事，又委婉道出自家不予插手的心意,且又是说与凤姐的,并不曾说到贾政处。
　　那凤姐得知,起头自然是恼恨的,可转念想到前头宝玉被魇咒一件，眉梢挑动,便生出个念头来,竟也不曾拦阻，倒将这事一五一十说与贾政,且说出一番话来：
　　“虽说那赵姨娘可恨，到底有三妹妹并环哥儿。现三妹妹又出阁做了王妃，霍家提这话,怕也是想着体面些。只是他家原知礼，也怕有些不知道的阴私，便只提一句便罢。我年纪轻,也不敢答应，只得虚应一句，且回老爷区处。”
　　贾政听了，捻须沉默了半日，终究道：“你且回去,我细想两日再做定论。”
　　凤姐自无旁话,因应下来。
　　两人却都料不得,那边贾环眼瞧着婚事顺遂,深知这事若不陈热灶一气炮制成了,后面越发艰难，便早就联络了赵家并旧年与赵姨娘交好的婆子人等，又现编了好些闲话，有的没的传扬出去。
　　现今探春成婚在望，原就是贾家最时兴的话头，由女及母，本就极容易搭上的，现今贾环作好作歹，越发将甚么赵姨娘也是可怜，甚么也是为了环哥儿等等的话头兴起来。
　　是以，凤姐回去后料理庶务之余，且与平儿言语，她便将这事提了一声儿，又道：“原也是旺儿媳妇顺口一提，我听着不对，连日里打发人问了问，谁知这话竟里里外外传扬开来了，瞧着倒似有谁作祟一般。”
　　凤姐冷笑道：“还能是谁！”说着就将南安太妃的话说了出来，因又道：
　　“我回来的时候，便疑心他家怎么提这个。这说是姻亲，到底诸事未定，那又是个登不得台面的姨娘，没个扯他做什么！只是不好言语，现与你这话一对，还有甚么不明白，怕是环儿那没天良的崽种兴出来的风波。
　　前头那小王爷，原与宝玉相厚，一时事了了，还要寻他言语，怕就是这里寻空子抽冷子一下。他自觉得三妹妹婚事大定，大家且要脸面，纵知道是他，也不好这会子发作，叫霍家瞧见了不成体统，必能遂意，方生出这么个歹毒念头来。”
　　平儿听了，也是默默叹息，且道：“可惜三姑娘，分明是个好人儿，倒要受这些拖累！”
　　“也是没法子，偏她命里无福，没能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凤姐原就甚喜探春，早有不平之心，如今论起来，越发感慨：“好在老天也是有眼的，现今有了这一门婚事，这姑娘家虽比不得男人，只出了阁，往后两厢里远了些，倒还罢了。”
　　虽这么说，凤姐还是嘱咐平儿：“你去打听打听，果然是环儿作祟，倒要提防些，这是个歪心糊涂种子，随了赵姨娘的，未必不敢闹出事来！”
　　平儿自答应了。
　　外头就又有送礼的人来，又是女客，凤姐只得收拾收拾，且去待客，一面却笑道：“她虽小，这一桩婚事，倒是惊动了好些人。如今外头的礼物堆成山不提，怕是这两日宫中娘娘那里，还有一份添妆呢。你仔细些，一等有话，打点的事必要妥当的。”
　　平儿正拿着篦子与凤姐抿鬓角，听得这话，便放下篦子，一面端详，一面笑道：“奶奶只管放心，二爷也念着这一桩事呢。一等外头有了消息，必早早打发小厮回来告诉。外头的管事娘子等人，也现告诉明白了，她们都是知道轻重的，断不敢轻忽。”
　　“这就好。”凤姐抚了抚戴着的赤金点翠挂珠钗，漫应到：“如今既有传说，咱们府里虽未必能帮衬得上，也断不能拖累着了，这可是一桩喜事。”
　　一行说着，凤姐便往外头去，后头婆子丫鬟忙拥簇上来，且去待客不提。
　　只是园中探春，因前头有管家之事，现又要做王妃了。哪怕南安郡王现今情势大不如前，到底那也是郡王，满府上下人等谁不想赶这个热灶？自然也有聪明人，一早一晚将赵姨娘之事，悄悄告诉了探春。
　　探春本是预备婚事，指挥丫鬟做针线活儿，筹划打点物什，也是颇为忙乱的。忽听见这话，她也是怔住，半日说不得旁话来。
　　还是侍书翠墨两个知情知理的，忙中且偷空儿劝慰。
　　倒是探春，气怔落泪一回，也是翻腾了一夜，翌日便自家想明白了，立时吩咐侍书翠墨两人：“不许把这事告诉凤姐姐二哥哥他们去。”
　　侍书不免有些焦灼，因劝探春道：“姑娘，旁的倒罢了，只怕三爷糊涂，不管不顾闹起来，到时候姑娘怕是没脸。”
　　“那也是我该当的。”探春眼圈儿通红，却还是坚持道：“前头姨娘做得什么事？若叫环儿逼勒成了，后面姨娘再生事，二哥哥或有个好歹，我岂不是成了个帮凶？就是姨娘也断没好结果。”
　　这说得侍书翠墨两人也是无话可回，思来想去，只得与探春道：“姑娘这么说，我们自然不敢生事，只是终归要使人打听着，真个有什么事，一准压下去，也还罢了。”
　　探春默默点头，又着实喝命了两句，方才作罢。
　　只是她这里如此，那边黛玉、宝钗却都是心有成算，又素通消息的，这些事既传扬开来，她们自然听到了些风声。只是宝钗细密周全，深知这事难办，便索性不言语，只是悄悄寻平儿提了一声便罢。
　　倒是黛玉得知后，着实烦恼了一二日，方寻宝玉，悄悄将这事说与他，因又将与紫鹃参详后，各种烦难之处细细说与他，方又道：“你素日里不理论这些个事，我是深知的。只是这一桩可大可小，如今万事才起了头，自然好说为了三妹妹退让也无妨，可后头果真有什么事，你却要三妹妹怎么想？就是那赵姨娘，又能得了什么好？怕还不如在庵堂里修行呢。”
　　宝玉听了，也有些踟蹰起来：“虽则为难，总也不能胡乱混着罢。万一三妹妹婚事受累，又怎么办？”
　　“我想着，咱们原不理事，自然难办。”黛玉道：“竟还是回了老爷，再告诉凤姐姐，或能商议出个妥帖的法子来。不论拘着环哥儿，或是真个将赵姨娘接回来，总有个方略。”
　　这倒也是情理中事，宝玉想了想，便应承下来。
　　黛玉却格外嘱咐道：“虽这么说，你可万万记得不要多话，揽下这事来。那赵姨娘前头逞凶生事，谁能保准她？你若开口谅解了，使她得以宽松，万一有个什么，岂不是有你的罪过？倒宁可苛些，彼此两厢安稳，也还罢了。”
　　这虽不是宝玉素日为人，但见黛玉再三嘱咐，又十分有理，他也只得应承下来，果然照着这法子过去言语。
　　谁知贾政听说这话，却迥然色变，喝道：“不肖的孽障，竟打这个主意！这一桩事，必是他做出来的！”
　　宝玉忙站起身来，束手立在那里，却不敢言语。
　　贾政正待再说什么，忽听见外头小厮报信，道是贾赦贾珍来了，只得将将这事搁下，打发宝玉先回去，自己则迎出来，又着人倒茶来，且请两人坐下说话。
　　宝玉也恭恭敬敬行礼寒暄了，方告退出去。
　　贾珍因见宝玉在，又想起今日预备与贾政的言语，便笑问道：“宝兄弟过来，可有什么事不曾？”
　　“只是些许小事罢了。”贾政摆了摆手，面色却不甚好看。
　　见他如此，贾赦与贾珍交换一个眼色，贾赦便咳嗽一声，且问道：“近日家中多有议论一桩事，也不知你可听说了？”
　　贾政神色一沉，因道：“可是为了赵姨娘那混账东西？”
　　这话一出，贾赦贾珍自然知道他晓得了事，便也不提细故，只将道理说明。也有说探春究竟做了王妃，且给个体面；也有说到底养了一双儿女，带回来后拘束起来也就罢了；又有元春这一处的，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倒大多是有意相劝的。
　　前头倒还罢了，但见将及元春，贾政却着实有些犹豫了。
　　他生养几个儿女，虽则宝玉如今多有进益，可在他心底，却还是以元春、贾珠两人为重，常常引以为傲。何况，现今家中大有起色，一半倚仗元春，她现今又多有传言说有所进益，许是能进贵妃位。
　　贾政岂能不留神在意？就是这贾赦、贾珍两人，怕也是为了这个，方过来相劝的。
　　是以，贾政斟酌再三，终究道：“也罢。若果然将人接回来，只用小院拘束起来便是。”
　　这原是贾政屋里的事，贾赦贾珍也不理论，反而大为赞赏，因道：“这却不错。那是个糊涂种子，只照例供养着就是，旁的人事竟不能多沾的，免生事端。”
　　如此议定，贾政便说与凤姐，又着实嘱咐，且打发赵姨娘住一小院，使人日夜监守，不许出入走动。又立时将贾环也拘束起来，比着旧年的例，着实看死了不许走动，再生是非

第365章  寻隙
　　至如宝玉处,他思来想去，除却自己稍稍解释外，又着凤姐着实宽慰。
　　那凤姐便笑道：“老爷放心，宝兄弟在这些上头,只有尽让的。要不是他恐自己矜压不住,单单为了三妹妹这里,怕都是应许了的。”
　　贾政细思往日,也觉这话不假，只得摇了摇头,因叹道：“他哪里是友悌,竟是不理论三个字罢了。常日里姊妹里混着，哪里知道管束兄弟四个字？如今也无他法,先便将人接了来，使十个八个人盯着，不能生出一点事来！”
　　凤姐笑着答应了。
　　一等出去,她便收了笑意，只往西面的天际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冷笑：旧年拿法子魇咒,今儿落在我眼里，也是因果报应不爽。现倒要想一想，怎么料理炮制齐整了……
　　这里想着，那边却有旺儿媳妇赶上来回话：“奶奶，外头又有锦乡候夫人几位过来了。”
　　凤姐道：“我知道了,库房那里怎么样了？”
　　“前头送来的东西,平姑娘看着,打发婆子丫头都入了库。另外须得搬出来的,也都料理明白,因大小东西不少，平姑娘吩咐，现搁在榆荫堂，使人守着了。”
　　听是如此，凤姐点一点头，便径去料理完了，方自己家去，且将赵姨娘并贾环一件，说与贾琏。
　　平儿正端茶送来，听着这话，也是眉头一皱，却没有言语。
　　倒是贾琏冷笑道：“那边大老爷早问了我一回，若依着我的意思，竟把那小兔崽子拿下，锁在院子里叫人看着，还能生出什么事不成？只碍着娘娘那一头，又有三妹妹的好事儿，大家伙儿胳膊折了往袖子里，就此做罢了。”
　　说是如此，他扭头看向凤姐，却着实嘱咐：“只这事不小，必要拣可靠得力的人盯着，这一老一小的，总有一日作法自毙，有个了断的，咱们可不要沾这个不自在！”
　　“偏你知道不成？”凤姐将茶盏一放，竖起两道眉：“我又不是个糊涂虫，还能忘了前头施法咒我的事？前头太太，后面宝玉，我可都提着心呢！”
　　提起这话，贾琏也是悻悻，因道：“总有一日，我给这两个畜生一剑，了了这事才是。”
　　夫妻两人说得越发动气，平儿忙上前来劝道：“二爷、奶奶，仔细动气伤身。这些日子里里外外许多事，好容易歇息一阵，何必为那么个人，高声动气的？现有才送来的糖蒸酥酪并两碟细点，我瞧着竟新鲜，不如二爷、奶奶尝一尝？也是添补添补。”
　　贾琏看一眼凤姐，见她面有冷色，又想着贾环终究姓一个贾，便也软下话来，且劝凤姐用一点子，自己则又将近日外头的大事又提了两句，而后方有些得意着道：“我瞧着这些个人形容，怕是前一阵风里言风里语的，竟有些根据。”
　　提起这话，凤姐也回转过来，忙问道：“果真如今这奏折，竟都是娘娘帮衬着批注？”
　　贾琏忙摆手道：“休提这话，叫旁人听了去，岂不有碍名声？”说得这一句，他却又回转过来，因笑道：“如今虽是百事顺遂，到底未曾作准了事，何必使小人怀恨嫉妒的。”
　　凤姐原还要嘲笑两句，听他这话大有情理，也只得回转过来，又说了几件琐事，外头就有贾赦打发人来，唤贾琏过去。
　　贾琏嗳了一声：“这会子又有什么事！”却也只得起身理了理衣衫过去。凤姐也叫来几个得力的管事人等，且将赵姨娘一件事吩咐下去，其中再三告诫，自不必细说。
　　可这赵姨娘的事一出，自然传遍府中上下。
　　休说宝钗探春一流，就是被拘束起来的贾环，也是听到消息，不免欢喜起来：“好，果然这一着不错！”
　　只是他环顾左右，见着并无心腹，外头且有两个腰粗膀实的婆子侯着，只得将话头又压下去，只吩咐倒茶的小厮：“你再去打探打探，究竟要怎么安置姨娘。”
　　那小厮手一抖，差点砸了茶盅子，忙放下来，两只眼却似贼一般往外头溜了一圈，方哆哆嗦嗦着回道：“三爷，小的实在无能，这院子都被看着，不许人出入的，又怎么打听了去？这一则消息，还是小的偷听到的……”
　　“你这蠢货！”贾环差点高声起来，只瞧着那边有些动静，便还是咬牙压住了声音：“既有这法门，只管照旧偷听就是，还管什么打听？”
　　听他这么说，这小厮才要说话，就见外头一个婆子推门进来，阴沉着一张老脸，倒也没亏了礼数，上前恭恭敬敬问了贾环好，回头却冷冷盯着小厮：“你这小子糊涂，送茶也要这半日，没得误了哥儿读书怎么办？还不快出去！”
　　小厮活似得了圣命，忙答应一声，也不问贾环，慌不迭退了出去。婆子倒是顺势儿与贾环行礼，而后才退了出去。
　　两人如此做派，贾环的脸色也有些暗沉下来。
　　只是这等情势，他原也料到了五六分，拿着至多一年半载便完了这事来宽慰自己，又想着赵姨娘在，终究有自己的好处，方渐渐和缓下来。
　　他这里和缓，那便宝玉屋里，上下人等却着实有些悬心。
　　头一个便是麝月。
　　她本是经历过魇魔法的事，又自小跟在宝玉身边，最是知道赵姨娘母子两个趁势做鬼的种种事体。如今忽听说赵姨娘回来，岂能没个知觉。
　　只是她到底只是个丫鬟，又事关赵姨娘、贾环，甚至连带着探春这三小姐，宝玉尚且一字不说，她又如何敢说三道四的。思来想去，她也不过招来屋中丫鬟人等，着实告诫了一通，必要紧守门户，不许胡乱走动云云。
　　这一干丫鬟，既能入了怡红院，自然多半也有些聪明，且又有前头王夫人、宝玉魇咒的话头，连着旧年的事，合在一处，多少也猜出意思来。这会子又得麝月十分告诫，自然满口答应。
　　倒是麝月心底犹自惴惴，思来想去，却想起旧年这些个事，倒都有紫鹃在，因将事情嘱咐下去，自己便寻到潇湘馆来。
　　黛玉见着她来，犹自问了几句温寒，又将及宝玉。
　　麝月也是一一回了，而后才又问紫鹃。
　　“她今儿出去了。”黛玉道：“只是这会子，也合该回来，怎么没见着人？”
　　说着，黛玉看向鸳鸯几个。
　　鸳鸯正做着针线，听得这话，便笑道：“多是外头还有些细故未曾做定，方这么着罢。”口里说着，她便放下针线，且与黛玉道：“我正得空，陪着她过去问问。”
　　黛玉自无不可，点一点头便许了。
　　倒是麝月被鸳鸯拉出去，却有些疑惑：“我不过等一等便罢。你只管拉我出去作甚么？”
　　鸳鸯只管拉着她出了院子，方啐道：“我是瞧你也糊涂了，到底姊妹一场，方拉着你出来说话。”说着，也不等麝月言语，她先便道：
　　“你过来寻紫鹃，必是为着赵姨娘这一桩心里难安。可那些个事，谁个不知，又谁个能安稳的？如今矜压得住，倒还罢了，你偏要翻腾出来，又没个区处，能成个什么样子？竟还是稳一稳，自己先有个主意，才是道理。”
　　麝月听了，半晌没有言语，眼瞧着要到沁芳亭了，她方叹了一声：“咱们做丫鬟的，能有什么主意？不惹是非，保住自个儿，都是难为。我们那屋子里的事，你自然知道的，哪里能保得齐这许多。”
　　提及这个，鸳鸯倒也颇为赞同，却还是摇头道：“话虽如此，事情却不是这么办的。依着我看，宝二爷也不是糊涂人，你只管暗中一五一十与他回明白了，旁的便好料理了。至多不过往二奶奶处问一问，再多使两个婆子看守门户罢了。
　　你且想，你我都能料到的事，难道老爷、二奶奶他们料不准？怕是有个不能为的缘故，方这么着。可赵姨娘并环哥儿，又是哪个牌位上的人，还用着他们见客说话不成？我料准了，就是老爷不提，二奶奶也必会使人严严看住了，不然，她面上又有什么光彩。”
　　这般说了一通，麝月果然安稳了些，又见时辰果然不早，便辞了去。
　　倒是鸳鸯寻到门外，正赶上紫鹃回来，就将这些话一五一十说与她来，又道：“既有这么个心，只怕往后也未必安稳。如今姑娘又是许了宝二爷的，休说那边，就是咱们这里，也须得仔细起来。”
　　紫鹃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这三五个月，怕是还罢了，至如往后，又有哪个瞧得准了？”
　　见她这么说，鸳鸯倒自笑了：“你倒越发进益了，实是比我们强，难怪姑娘一心看重，原也在情在理的。”
　　一行说着，两人忽见着那边一阵喧闹，展眼望去，却是秋爽斋那边正围着人，但见红绸彩缎，各色花灯等物，俱是一派喜庆洋洋，显见着是妆点的意思。
　　两人不由站住瞧了一阵，心底微微有些怅然：转眼间，三姑娘探春，也要出阁了。
　　???

第366章  盛筵
　　却恰如她们所见,探春出阁一件，便是一日紧似一日，转眼便是到了眼眉前。
　　自尤氏起，连着凤姐、李纨,到宝钗、宝琴、黛玉、惜春、李纹、李绮,乃至已出阁的迎春、湘云、邢岫烟等俱都齐聚秋爽斋。一则与探春添妆贺喜,二则也是与她言语消遣,然而或有缺乏的，稍作填补之意,一尽素日姊妹之情,也不消细说。
　　只因这一桩婚事，原是定给了南安郡王,且贾家如今因宫中元春之势，更有十分光彩，不免打叠起精神,越发筹备得太平富贵，十分盛大。
　　只从当日夜间起，便有一担接着一担的蜡烛抬进来,又将从大门起，仪门、大厅等正堂大门，一径打开，两边台阶便，自有一色朱红色大灯高照,点的如同两条金龙一般,十分鲜亮。
　　及等到了大观园中,从大门处至探春所在秋爽斋,又着各色水晶玻璃风灯做引,一径蔓延开来，倒似朵朵金花，生生铺开两路，浑如旧日书中所说典故‘步步生莲’一般。
　　至如探春所在秋爽斋，连着各处门庭，都是用红绸彩缎妆点起来，饶是庚夜时，也是一色夺目辉煌。及等如此，越发显得灿漫夺目，使人心生欢喜。
　　那边南安王府也是着人细细打点妥当了的，两家又依古礼，原系黄昏之时结姻，却将酒席流水一般铺展开来。里外各色亲朋世交，官吏往来人等，也是照例前来贺喜。
　　当下里，花簇簇一条街面，车来马去，端得浩浩荡荡，粗略算来，也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又有家下人等大小车轿，更不下百十余辆，又有各色马匹人等，竟不能胜数。
　　幸而凤姐早有区处，且这些个人，有的只是略露一面，祝贺唱名之后，稍作礼数，便自辞去，那边宁国府又竭力帮衬，方将这事敷衍过去。
　　及等入夜，探春戴七翟冠，着大红衫袍，披霞帔，已是按品大妆起来。黛玉等姊妹俱都相陪在侧，也有伤感的，也有宽慰的，又有不舍的，也不一而足。
　　倒是探春神情安然，并不见半点局促，宝玉从屋外进来，猛然一看，眼圈儿一红，差点落下泪来：这情景，与旧日长姐元春入宫之时，竟有六分肖似。
　　也难怪，到底是姊妹。
　　他心中伤感，却不敢怠慢时辰，忙上前来言语，道是时辰已至，那边霍家也是打点了人马，且来迎娶了。
　　若是寻常人家，这时或还有拦阻新郎等事，可贾家也罢，霍家也罢，都是正经大家，原不用这些俗套，不过略作言语，照着古礼留下两首催妆诗，便将探春迎娶出去。
　　黛玉等人原是女眷，虽是伤感，也只得含泪相送，倒是尤氏、凤姐等人，尚能送到门外，又有宝玉等兄弟，至将探春送入王府成礼。
　　当夜，红烛高烧，巾帕微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过人间无数。
　　而后拜高堂，会宾客，结两家之好，三日后，方自回门。
　　先便是拜见贾政等长辈，而后又与姊妹兄弟人等厮见，一时言谈款叙，也不消十分言语。只众人细细看来，探春两颊红润，双目有神，一时说及羞处，虽有躲避啐骂的话，瞧着却十分舒展，可见夫妻和睦，于霍家也算安乐。
　　那边霍宁又是待上恭敬，待同辈亲厚，连着大小人等都备下礼物，既妥帖，又是各人所喜，也是十分用心。一时与探春相见，夫妻两人携手而笑，更显两厢和睦。
　　因此，非但贾政等人心中快慰，连着宝玉、惜春等也都放下心来。
　　过后，凤姐更是笑道：“真真是天作之合。”
　　惜春听着，也破天荒点头称是，因含笑道：“三姐姐原是极聪敏的人，自然能上下合意。”
　　旁边尤氏听了，不免打量惜春两眼，方又寻凤姐言语，因说及东宫等话，凤姐忙岔开话头，手指却是拉了尤氏衣袖一下。
　　尤氏也是会意，忙止住话头，重寻了旁话来。
　　如此热闹了一日，及等将探春归宁一事安置妥当，凤姐方拉着尤氏出来，一面怪道：“大嫂子你也越发没个成算了。虽说都是姊妹兄弟，那也是人多口杂的，如何能说细故来？”
　　尤氏过后便品度出来，那边原有个贾环立在那里，这会子见凤姐这么说，只得摇了摇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也用不着这么防范，不过两样东西，又是好事儿，环哥儿能借着闹出什么事来？你也忒留心了。”
　　“原不是你料理，话自然尽着你说来。”凤姐啐道：“旧年我也不放在眼里，后面怎么样？倒差点儿断送了小命。如今还敢不留神在意？”
　　尤氏听了，倒也无话可回，只得摆了摆手：“罢罢罢，提这个没得坏了心情。我只提醒你一声，那边东宫送的礼儿，怕是要仔细，老太太在时，倒还罢了，如今咱们府里原不合用这个的。”
　　“放心，我知道的。”凤姐长长吁出一口气，因道：“好歹完了这一遭事，也能歇停两日了。”
　　见她这么说，尤氏倒自笑了：“你这么个人，倒也怕做事了不成？要说歇停，怕是三四日一过，又要兴起来了。现成的一件，宝兄弟并林妹妹的婚事，可是要做起来了。”
　　提起这个，她又顺势想起惜春，又将及巧姐、贾环，是以，不等凤姐言语，她便自一叹：“论起来，咱们家娶亲嫁女，原比旁人家迟一些。按说，四妹妹也罢，你那巧姐儿也罢，原不必着紧的。偏娘娘一力催促，怕是有个什么不好言说的缘故，只得也做起来。”
　　凤姐道：“若论这个，我们二爷却是糊涂，这一阵来多少个庚帖，只还看不中，也不知要怎么挑拣，倒叫我好笑起来。”
　　“巧姐儿原是个好性儿的，比不得你，自然要仔细些，免得叫人欺负了去。”尤氏一笑，却在下一刻顺势又道：“她还罢了。只我有一桩事，倒要与你提一句——那环哥儿的婚事，可也要预备起来了。”
　　凤姐眉头一竖，神色有些暗沉下来，旁边灯火一照，一半儿的脸白得发光，另一半却阴沉沉埋进暗影中：“我倒替他预备？”
　　“早成了家，分出去岂不省心？”尤氏道：“也省得园中姊妹人等提醒。横竖论齿序，也合该论着他了，就是旁人听说，也没得说什么。”
　　见她这么说，凤姐倒也有些斟酌，但想着旧年赵姨娘母子作祟的种种，终究还是有些不甘，便只点一点头，却不曾往心里过去：“你这话却也有理。只是如今又有宝兄弟并林妹妹的大事，终归先放一放。等得了闲暇，再计较这个也不迟。”
　　两人说着，已是到了大观园外，又无旁事，便说两句闲话，便各自家去不提。
　　里头凤姐且不论，尤氏一等回去，就见着贾琏正过来，且与贾珍吃酒，见她回来，忙笑着寒暄。
　　尤氏笑道：“你们兄弟倒是省心，今儿归宁，也不见你们十分露面，倒还在这里吃酒。”
　　一行说着，就有丫鬟上前来服侍。
　　那边贾珍笑指着贾琏道：“可不要冤枉了他，原是我的主意，现有一桩大事，须得与他计较，过后还要问一问那边大老爷、老爷的主意。”
　　听是这个，尤氏倒有些诧异，因问道：“什么大事？”
　　“原是他舅家的大事，又有我这前程。”贾珍道：“托赖圣上的恩典，又有娘娘照拂，前头我也算有了些功劳，不免有些实职可挑拣。这里头，一个是东宫，倒是个取稳的；另一个便是平安州那边，更可进取些，或能有一二等军功得来，岂不好？与宫中娘娘，也能里外照应了。”
　　见是这话，尤氏虽是管家理事，也稍知外头的大事，到底不知细故，便不能十分言语，不过点点头，应道：“果然是大事。”
　　既知道这个，尤氏也不肯十分搅扰，又说了两句温寒，便自回自己屋里歇息去了。
　　她是个知机的，那边凤姐却是有心，又因里头夹着娘家兄弟人等，她便道：“那边珍大哥哥果然有这个心，咱们也合该襄助一二的。”
　　贾琏倒有些迟疑：“虽这么说，到底要他自己拿定了主意，方好提这个。二来，也要问大老爷、老爷的主意。他也将将四十许的人了，那平安州到底是边疆，他未必吃得住，或有个什么不好，岂不是我们的过错？”
　　这倒是一个关节。
　　凤姐想着贾珍素日身体虽好，到底那是边疆，也不能十分拿准，便只得做罢。可等着贾琏一去，她便与平儿道：“偏他们瞎小心，真个过去，自然是白沾一点儿军功的，还能指着那边珍大哥哥骑马冲锋在前不成？既有所求，合该拼力的，偏我是个女人，不然早便过去了，还等这一日！”
　　平儿笑着将两碟点心端上来：“奶奶自然有好杀伐果决的，偏不巧托生成了个姑娘，可见如今原用不着这个，合该天下太平的。”

第367章  别居
　　凤姐也自笑了：“你倒是生了张好巧嘴儿。”
　　一旁的心腹丫鬟婆子见着,也赶着上来说笑，倒是将这一桩事带过去不提了。
　　而后三四日，一应陈设动用的东西俱都收拾齐整，满府上下也是人人力倦神疲。如今凤姐又不似旧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凡百的事,若非要紧的,俱都暂且挪后再论，倒是凭他们偷安躲静一阵。
　　因有前头严苛,只这一点松快,众人反倒感念起来。兼着从主子这里说起，邢夫人无能,李纨孀居，往后黛玉又自体弱，人人皆知的,论来竟独凤姐一人有能为的，多半的事，且还落在她身上。
　　是以,众人一时议论起来，倒是将旧年之恶一概不论，且说好话儿。
　　这里旁人犹可，邢夫人、赵姨娘等几人素来嫌恶凤姐的，如今听得,越发心生恙怒。只是各有短处,平白无故,也不好施展什么,竟只得先压下不提。
　　那边宝钗倒是与宝琴言语起来,颇有些感慨：“旧年她是个好强的，不肯落人褒贬，也是费神熬油一般挣扎，凡百的事料理齐整不说，且还另要生法做事来。偏这么着，上下倒多有嫌她的。如今稍稍一放，分明是抽身退步，反倒人人称赞。可见这世道，原是理论不得，头一件便须看形势的。”
　　宝琴听她这话，心里明白，因问道：“姐姐的意思，我竟还是回去做罢？”
　　“只却须看你的意思。”宝钗道：“你原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的——前头你自不必提，受了许多委屈磋磨，连着咱们家里，哪个不是忍气吞声？着实是他家连礼数也敷衍不过去了。可如今四五个月，咱们冷眼看来，他家又着实低声下气，便受了哥哥并蝌弟拳脚喝骂，也不提一个字，又似真个悔改过来。
　　这前恭后倨，似有可疑不假。却也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话。两头权衡难定，便只看你的心意了。若果然就此断绝，两家商议合离，自有公断。若是且退步细看，这四五个月的光景，倒也能不是不能一看。”
　　宝琴听了，半日没有言语。
　　许久后，她方自问宝钗：“姐姐看来，他家果然有悔过之意？那旧日为何那样的做派？”
　　“论起来，也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六个字罢了。”宝钗轻轻一叹，神色间颇有些怅茫：“旧年咱们家是什么情景？如今本是说不得当日的话，偏你这亲事却是早定下的。晋时郗家高门，尚有‘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之叹，何况咱们家。如今想来，那梅家又是娶妇，又正兴旺，心存怠慢也是有的，我们又是一意俯就，步步相退，方弄出前头的事来。若是前头能拿话刹住，许还不至于此。”
　　这一番话，说得既恳切，又显妥帖，宝琴细细品度来，竟颇合自己这数月所思。而也是如此，她方抬起头来，应道：“既如此，我便去他家。”
　　宝钗道：“你这话却急了些。前头才有迟疑，如今忽得拿准，未必合心称意，只管多思量几日，再做区处。”执意命宝琴多思量几日，再做论断。
　　宝琴见她如此，也只得先应承下来，心里却愈发酸软，更是拿准了主意。
　　那边宝钗见她神色，也猜出几分意思，想了想便与她道：“这会子横竖无事，且与我一并到林妹妹那里消遣消遣罢。只怕她也未必能在这园中久住了。”
　　“这个如何说来？”宝琴一怔，忙问道。
　　宝钗道：“三妹妹出阁，后面便须料理宝兄弟林妹妹的大事。虽说他们一嫁一娶，原都是这府里操持，可也要有个体统。难道真个在这园中绕一圈儿，便是成婚了？那成个什么了？”
　　“这却是。”宝琴也醒悟过来，因笑道：“横竖林姐姐他家在外头也有田宅的，离着又不远，正可小住一阵，将这大事完满了。”
　　姊妹两人说着话，便自起来，且往黛玉处。
　　黛玉正拿着剪子裁剪，见她们过来，便将这搁下，又着紫鹃她们端茶来，且让座儿。
　　宝钗并宝琴过去看了两眼，却是一件月白对襟衫儿，已是做定了大半。这面料阵脚倒还罢了，只从领口往下，一溜儿绣着的折枝玉兰，设色清雅，阵脚细密，另有一番婉转姿态，着实比旁个不同。
　　宝钗越看越爱，伸手将这衫儿拿起，细细摩挲一回，方扭头与黛玉道：“这个花儿倒好，竟不是随常的那些样子，瞧着便呆板可恨。”
　　“原是我前头画的条幅。”黛玉也款款过来，含笑道：“原不觉如何，偏她们几个蹄子没见识，必要说好，又有雪雁那丫头，必要临了去做花样子。谁知画虽不好，这花样子竟还好，可见这天底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倒是错放了可惜。”
　　边上雪雁听见，也有些得意，因笑道：“姑娘前头还不信呢，只鸳鸯姐姐、紫鹃姐姐都说好，才使我做这个。如今瞧着，倒比前头两身官中送来的衣衫，更觉新雅。”
　　宝琴看了一回，却还是道：“这虽好，也须有两身鲜亮衣衫，才是应景儿。”
　　一句话说出，黛玉心思细密，又早知后面便是她与宝玉的婚事，心中微动，不觉两颊微微有些燥意，忙笑道：“不过一件衣衫，倒正经议论起来，没得打趣我是真。”
　　恰巧紫鹃将两碟新鲜糕点送来，她便又请宝钗宝琴两人坐在说话，稍稍用些细点后，方另寻了事来言语。因宝琴前面才说及婚事，不免念兹在兹，也不知怎么着，就渐次说到惜春身上。
　　黛玉倒知道些谢瑛的事。
　　也不是旁人，正是宝玉留心，如今他姊妹各有归属，独留下一个惜春，东府那边又多有不堪，两厢里不甚相合，他便格外用心。前头尚有探春一件大事，如今诸事落定，他读书之余，倒多有留意这一桩的。
　　谢瑛又恰是公侯勋贵之后，现今读书出身，论起这两桩原就与宝玉有往来的。旧年彼此也见过数面，只不甚相熟罢了。现今两家做亲事，彼此有意亲近，书信往来，越发熟络起来。
　　前头不过是家事为人，才学性情一类，如今连着喜食何物，爱哪一卷书等等细故，也渐次有所察觉。又比着旧年的法子，且由黛玉悄悄说与惜春。
　　惜春虽则孤介，却也不是那等愚钝不堪的，既觉好意，又见迎春、探春成婚后和美，倒也渐次将旧日之心改了许多。
　　这等事，黛玉都看在眼里，此时见宝琴见问，便稍稍提了两句，并不十分言语——也不为旁个，实是宝琴婚事不协，她原知道的，便不好提这个。
　　谁知宝琴听了这些，却不见黯然，反倒添了几分思量，倒自怔怔出神来。
　　黛玉并宝钗相视一眼，便自噤口不言，免得惊扰到她。
　　还是后面宝琴回过神来，因见她们如此，反倒一笑，半是自嘲，半是怅然：“不过几句话罢了，我若伤感，怕还伤感不过来呢。姊妹们说说笑笑，无所顾忌，才是大家好儿。”
　　见她如此说，黛玉也添了几分戚戚之心，因问她可有什么打算。
　　宝琴道：“婚姻之事，原是两家之好，也没得为了我一个，便自做罢的。我冷眼瞧了这一阵，他们倒似有所悔改，索性我也并无旁念，且再试一试，又有何妨。前头蟠大哥哥与嫂子也多有不自在，因着大家体面，两家和气，也没断然做绝的，何况我。”
　　她说得明快，黛玉并宝钗两人却都有些喟然。
　　黛玉更自拉着她的手，因道：“你既有这打算，我也不能深劝，只是有一句话，须得告诉——不要自苦，往后的时日，且长呢。”
　　宝钗也低声宽慰。
　　三人坐在一处，倒有一般的酸涩生出。
　　紫鹃在旁瞧着，也有些心酸，只这等事她须不好说，也不过默默在旁等候了半晌，见着气氛稍有松融，才另寻了旁话来言语。
　　正打岔的时候，偏外头一阵笑声传来，又有小丫头子回话，道是凤姐来了。
　　黛玉三人忙收拾了心绪，起身相迎。
　　那边凤姐笑吟吟从外头进来，见着宝钗姊妹也在，便含笑道：“你们倒是好自在，且在一处闲话。”
　　彼此坐下吃茶闲谈。
　　宝钗却是个有心的，听得几句，便觉出凤姐怕是有事须得与黛玉独个儿言语，她心内也猜出几分，只略坐了坐，便寻话告辞而去。
　　及等她们姊妹去了，凤姐便拉住黛玉往里屋小坐，又讲出一番事来。
　　也不是旁个，正是谈及她与宝玉的正经婚姻大事，因前儿往宫中问省，元春又格外提及，他们也要预备婚事起来。只是三书六礼，终归要有个体统，便有意探探黛玉之意，可是能暂且搬到外头林宅处小住。
　　大家彼此体面些，外头瞧着，也是正经做婚事的样子。不然传扬出去，不免落个童养媳的话头，两碍名声。
　　黛玉先便是红了脸，但见着是正经道理，倒也不好躲羞出去，只得含糊应下，心里却实是有些彷徨。

第368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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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等凤姐一去,她便唤来紫鹃，将这一桩事一五一十说与她来，又蹙眉道：“咋咋然听见这话，虽是好意,到底有些慌乱,且不知那边府里又怎么样。”
　　紫鹃早与江霖商议过几回,自己也满心盘算过的。休说如今凤姐提出这话,便是没有，她也要提及这事,且将黛玉挪腾出来——旧年将林家旧仆安置在那边宅子里,本就有这个念头。
　　毕竟，黛玉原说着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多半是不曾成婚，便自夭亡了的。纵然如今似有不同，但细细盘算来,也未必不是名分定下，却未曾成婚。
　　如今这话一出，紫鹃立时宽慰道：“姑娘只管放心,前头钟姨娘他们也提过这话，只是这边府里未曾提及，又恐姑娘未必能安稳住下，方不曾言语，实则早就洒扫了两处院子,且做预备了的。如今姑娘并哥儿真个过去,一应东西事项都是齐全的,只将咱们素日所用铺盖陈设等东西搬过去,也就是了。”
　　见她这么说,黛玉稍觉安稳，又想着这事连着钟姨娘等人也想着了，可见规矩礼数四个字，原也不好错漏的。断不好贪图在此地安稳，倒损了大家体面，日后说起来，自己也没脸。
　　她正有了打算，那边紫鹃又添了几句：“何况如今哥儿也大了，正经林家的事，也须留意，再逗留园中，怕也不大好呢。”
　　这又是另一件关节，黛玉不由点点头，应道：“你这话却有道理。这园子本是宫中娘娘，为着姊妹人等所留，瑞哥儿年纪渐长，怕也不大妥当。这会子搬出去小住，一则知道些外头的事，二来我也能帮衬着料理齐全，免得他不知就里，平添旁的琐事。”
　　这分明是须要为瑞哥儿打算，更添了好些事项，可黛玉却渐次安稳下来。
　　还是紫鹃早有考虑，因见她如此，便提了两句：“姑娘既有主意，也须与那边宝二爷，并哥儿细说明白，也省得他们疑虑。”
　　“休说他们，便是四妹妹，宝姐姐她们两处，也须得说两句。”黛玉道：“四妹妹倒还罢了，不过随常话儿。都是宝姐姐琴妹妹她们，原就是打量着与姊妹一并小住散散闷的，如今我忽得要出去，必要多说两句。何况我今儿看琴妹妹的模样儿，只怕这三五日，必定有所决断的。说不得我这一去，往后见面的日子越发少了。”
　　她这么说着，幽幽叹了一声，颇有些不舍。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正经的礼数规矩在那里，倒也不好强争。宝琴等人不必说，自然没有旁话，就是宝玉知道，虽是百般不舍，终究是人生大事，半点错漏不得，只唉声叹气一回，便又打叠起精神来，且来宽慰黛玉。
　　也无外乎关切起居用度等事，又恐她在那处无人说话，不免烦闷，说准了每日必会过去探望一二云云。
　　瑞哥儿原听了这话，也有些怅然之感，但见他如此说，虽是小小年纪，也自有些好笑起来，因与宝玉道：“表兄也太过忧心了，且有我呢。休说一应起居，我们姐弟自有照应，就是稍有短缺的，两处原就极近的，我且每日过来读书，岂有不告诉的？”
　　他说得周全齐整，又在情理，才十二三岁的人，却似大人一般俨然作态，越发可怜可爱。
　　宝玉黛玉两人原是瞧着他长大的，一应饮食起居，读书言谈，都是极知道的，不免更添了三分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之意，一时瞧着快慰，倒是将离别之情，忧虑之都放下四五分来。
　　而后四五日，贾政等商议妥当，又着凤姐挑几个得力的仆妇人等，往那边儿打点走动一番。那边钟姨娘等人知道事项，早便将一应屋舍陈设等物打理妥当，又再三细细清扫过来，十分周全。
　　是以，黛玉屋中大小丫鬟婆子人等，也是连日打点行礼，且将东西料理齐全，好搬到那边去。虽说三书六礼一过，两人婚事一完，也就罢了的。偏虑到瑞哥这处，紫鹃又着实相劝，黛玉思量一番，也宁可周全些，是以收拾得十分齐整。
　　也就在这时候，宝钗与凤姐提了一句，说着待黛玉一去，她们姊妹也要搬出去：宝琴已是拿准主意，先回梅家瞧瞧，若果然使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了。
　　她这一去，宝钗顾虑顿去，又有近日夏金桂重生出事来，竟闹着要合离，她念着母亲兄长未必能弹压，自也要回去周全料理。
　　这些原是小节，凤姐自没有拦阻的理儿，不过说几句人情话儿，也便做罢。
　　只待四月初六，黛玉自大观园中搬出，入住外头林宅，连着大小人等，行礼车马，虽说是近，但等着安置妥当，也是日头将落，夕照霞彩的时候了。
　　幸而那边仆役人等，俱是调理得妥帖，又都是旧人，倒还还算妥帖，便有一二处不甚顺遂的，也都是小事，磨合个十天半月，也就一日日顺遂起来。
　　兼着这边并无旁个主子，黛玉瑞哥两人自守门户，一应人等俱是自家人，只熬过前头不适应的时候，后面起卧行动，竟又比贾家不同，更觉松快。
　　饶是瑞哥素来沉稳，也不免与黛玉道：“舅家虽是十分善待，终究不是自家，总有局促之处，如今自家安坐，竟松快许多。”
　　黛玉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两句，才又与他道：“虽是姻亲，血脉相连，终究是另门另姓，你有这个念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舅舅他们带我们十分亲厚，若提这个话，倒显得他们不周全似的，往后可不要在旁人跟前提这等话。”
　　瑞哥点头道：“姐姐放心，我知道的。如今不过咱们姐弟闲话，不免说两句，二来也是讨姐姐一个示下，往后姐姐出阁，我究竟大了，也不合住到那边园中，竟还是住在这里罢。一应读书，只管如旧便是。”
　　“我也是这么想来。”黛玉道：“不然前头收拾行李，也不能这般周全。只是你年纪甚小，独个住在这里，着实叫人忧心。”
　　瑞哥道：“白日里自在舅家读书，不过晚上回来睡一觉罢了。再说，两家也不甚远，真个有什么事，一来一往骑马不过两盏茶的光景，倒也不妨事。就是姐姐不放心，偶尔留我去那边小住几日，也不算什么。”
　　他所说的种种，黛玉早已思量过几回，又与紫鹃参详过，只是事到临头，不免还是耽心他年纪小，偶尔有事未必能周全。此时见他说得条分缕析，颇为周全，一向里有老成稳重，比旁个孩子更安静勤勉，倒也勉强能放下心来。
　　只是她话到口中，仍旧有三分余地：“这事原不急在一时，且瞧瞧再定罢。”
　　瑞哥原知道她的性情，见她已然活络，便将这事先放下，又提了嫁妆一件：“这还罢了，如今姐姐婚事已定，一应嫁妆等物，虽舅家十分留心，外祖母更留下单子，一应东西都是大抵齐全的，到底有些时新的东西须得添补。那边琏二嫂子虽妥帖，咱们也要稍作援手，总不好十分的事，都使他们去的。”
　　黛玉不觉红了脸，因道：“依着你说，倒要添补什么？”
　　“咱们家原有铺子，古籍书册甚多，何不从这两头添补些？”瑞哥笑道：“那些布料首饰一类，若是须得银钱，也是尽咱们家的力才是。既是嫁妆，总要分明妥当，日后说起来，也是体面。咱们家也只我们姐弟两人，本就须尽力筹划的。姐姐姑娘家不好张口，也只管交托钟姨娘、紫鹃姐姐她们料理，只是前头的话，不免要与那边琏二嫂子细说明白。”
　　他这么一说，黛玉也顾不得羞臊，垂头细细一想，也只得含羞应承，又道：“你说得原在理，后面凤姐姐过来，我自与她分说明白。”
　　姐弟两人灯下计议定了，便也各自回房歇息。
　　争奈这边水土与潇湘馆稍有不同，黛玉虽无择席的毛病，却也稍有不习惯之处，这会子虽是梳洗睡下，一时竟也睡不着，不免翻腾了几下。
　　紫鹃原就看出她似有所想，这会子又这样，自然开口问了两句。
　　黛玉想了想，又觉横竖睡不着，倒是秉烛夜谈一回，也是散闷，便命点起蜡烛，又叫来紫鹃，且将前头的话一五一十说与她听，而后且叹且喜，只道：“瑞哥儿越发进益了。”
　　紫鹃听这话，却是目光稍稍闪动，有些犹疑，但转念一想，这些个银钱在乱世里终究不能换成粮米布匹一类实在的东西，便也将这个放下，因与黛玉笑道：
　　“姑娘这话说的，难道哥儿素日里不是个沉稳知事的？这些年过来，他每日里读书习武，事事妥帖，从不与旁人争持。要不是心有成算，又如何做的？依着我看，就是姑娘，常日里也多有不如他的。”
　　黛玉不觉红了脸，只将个枕头摔过去，一面啐道：“我倒浮躁了不成？”

第369章  石破
　　“姑娘倒不是浮躁,只是关心则乱。”紫鹃促狭一句，见她两颊霞飞，竟能压倒桃花，忙就将话一转,因笑道：“他既然好,姑娘也能放心,怎么还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黛玉倚在大引枕上,两颊艳艳，一把乌压压的头发从脖颈间婉转垂下,灯光一映,更称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的风致。饶是紫鹃惯常见她的,这会子也是瞧着心神微动，暗想宝玉果真有福。
　　那边黛玉犹自不觉，只眉尖儿微蹙,缓缓说出一番思量来：“若从此时说来，自然百事顺遂，总有一二不平服的,终究诸事大抵定，于愿足矣。按说着，我这会子合该从此心安，再不必多思多虑。
　　只是，我自个儿却知道,我命小福薄,原不配这些,如今诸事齐备,反倒叫我有些提心,只恐有什么未曾料到处，忽得生出一桩事来。一时满目春光，便做雨打风吹去了。”
　　她说得低哑微冷，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越发能触动人心。
　　何况紫鹃本就知道这一出红楼梦，诸人原无有一个好结果，如今虽大有转变，然则日后种种，终究不知，她岂能不提心吊胆的。
　　这会子再听黛玉这话，她不由得心神摇曳，也不知怎么的，竟将宽慰劝说等话一并压下，反倒长长叹了一声，道：“姑娘也有这想头，我倒放心了些。”
　　黛玉听了，反倒诧异起来，心下细细品度一番，不由得变了脸色。她心有所感不假，可从心底算来，却也只觉得自己是临阵慌乱，并非真有实据的。
　　谁知紫鹃却说出这一句话来，到叫她真真有些心神难安起来。
　　这要是旁人，她自然不会多想，许还能转圜过来，且宽慰她两句。可前头紫鹃行事，多有出奇蹊跷之处，论说思虑周全决断明白，怕是连着自己并宝姐姐三妹妹捆在一处，也未必有她那样的出彩。
　　她早有疑虑，只是子不语乱力乱神，且寒素之家，也未必不如人，否则也不能有肉食者鄙之话，是以不曾十分理论。可这时候忽听见这话，又是她既关切的事，由不得她不迥然色变，因直起身子，连声追问：“你这话又从何说来？”
　　紫鹃前头的话一说出口，也是打定了主意，虽觉黛玉神色变化有些出乎意料，仍旧说出一番缘故来：“外头灾荒连年，连着府里也多有将及，倒且不论。宫中娘娘的事，姑娘且细想，如今上下都有传言，说是娘娘现代批奏章，又有说要进贵妃位……这弥天之事，怕也近在眼前了。不然，娘娘只管催促姑娘小爷的婚事作甚么？”
　　见她说得是这个，黛玉一怔后，神色倒和缓了些，因道：“你这话虽不错，可这等事，原是奈何不得的，且不能细论，又有甚可说的。”
　　“姑娘，咱们只私下细论……”紫鹃低声问道：“娘娘现今掌权，虽则是代天行事，终究笔墨出于她手，岂能不得罪人？”
　　这一句道出，黛玉真个面色雪白，定定看向紫鹃，半日没有言语。
　　紫鹃犹自道：“前头三姑娘出阁，人人都说郡王府多有不如旧日，小王爷又病弱，可来往宾客何其之多，连着东宫那边也特特打发人来……姑娘自然知道一句俗话‘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会子繁花着锦，自然是好的，可往后如何，却又是另一番事。”
　　她说得细密，黛玉细想古今许多人事，却也真个有些动摇起来。可这等事，本系外头大事，她一个内宅里的纤弱女眷，原也不能如何。再转年一想，她又想着若果然心愿得偿，夫妻完满，纵然往后多有磨难，终究两人齐心协力，也好过富贵浊人的日子。
　　于此，她虽然心生揣测，却又渐渐觉得有些安稳下来，仿佛前面虚浮的完满，添了一二笔不足，虽是美中不足，竟也叫人踏实起来。
　　是以，那边紫鹃还窥着黛玉神色，预备斟酌言辞，以便这些提点警示，不至于使她太过忧虑。
　　谁知一句话没有多说，黛玉自己反倒面色如常起来，过后又更道：“若果然有这事，不过我们一并担当罢了。”
　　这话一出，倒把紫鹃满腹的宽慰都噎住了，好半晌，她才点了点头：“姑娘说得不错，原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总要过日子的。”
　　说到此处，两人都没了言语，外头婆子丫鬟似有悉悉索索的响动，似乎被她们交谈声吵嚷起来。
　　黛玉凝神听了一回，便道：“你出去说一句，再使人倒一碗水来，说了这半日，竟有些渴了。”紫鹃答应一声，出去说了两句话，果然端了一盏温水来，且服侍着黛玉饮下。
　　两人再说几句闲话，便吹灭蜡烛，就此安睡下来。
　　及等翌日，紫鹃看黛玉形容，倒不觉比旧日差什么，心里微微有些惊讶，却也不好多说。倒是黛玉打叠起精神，着实吩咐了些事情，又命待凤姐过来，便请她过来相见。
　　紫鹃原知道了缘故，也不多问，自去料理事体。倒是凤姐过后送木头铜锡等东西来的时候，因听见黛玉言语，提及自家添补银钱，以作嫁妆之用云云，反倒好笑起来。
　　两人争持几句，终究情理在黛玉这里，原是林家嫁女，凤姐也只合收下银钱，却还是满口应承：“只是一应老太太、太太吩咐预备的东西，我是不能再动的，也用不着这些银钱。如今这银钱我且收下使着，若是用不着，便做你的压箱，不然就是老爷也不肯依的。”
　　黛玉见她收下，便也不愿争持，当即应下。
　　那边凤姐倒是盘算了一阵，先回了贾政，后头又与贾琏平儿提了两句，众人各有感慨，也不细论。只是往后一应婚嫁等物，倒是越发预备的顺遂。
　　如此日月更替，转眼就是将将七月。宝黛二人婚事，里头三书六礼，渐次铺展，两家又都是一人主张，顺风顺水便是做到了请期，凤姐又请道馆里算日子，说准了七月二十日，原是个好日子，色色妥当，眼瞧着便是男婚女嫁，转眼就在跟前。
　　恰巧这一秋来得竟比往年早，几阵小雨一过，便叫暑热散去了大半，眼瞧着金桂微微有些花芽绽出，丹菊悄悄点破几缕朱红，里头黛玉正与姊妹人等，细看嫁衣。
　　对襟大红袖衫，用金丝彩线满绣了龙凤鸳鸯，凤冠配饰，自是黄金灿烂，珠玉晶莹，整整齐齐一套放在那里，端得满堂生辉，叫人艳羡。
　　众人自然贺喜一回，打趣一回，又细细查看一番，见着色色齐整，自都放下心来，又说起旁个闲话来。里头一个湘云，虽则出阁已久，却仍不改旧年脾性，一时说话凑趣起来，忽得又念及诗词雅会，正要借话凑趣，以抒雅兴，忽就听到外头一阵脚步乱想。
　　众人都有些诧异，黛玉也看向紫鹃：“你去瞧瞧，外头怎么了？”
　　紫鹃答应一声，便自出去，不多时回来，却也难得添了几分慌乱，因凑到黛玉耳边说了两句。
　　“什么？”黛玉却自怔了片刻，才拧眉看向紫鹃：“什么四处城门落下，外头有北狄蛮夷的兵将？”
　　紫鹃见她询问，旁边宝钗等人也是神色一震，都露出郑重之色，因便道：“这小厮今儿原合该去城东咱们庄子那边收拾的，偏才到城门外，就瞧见烟尘滚滚，又有好些古怪的人骑马拿刀，呼呼喝喝便要往里面冲。
　　幸而他才出去，赶着跑将回来，才到里头，那城门便落下了，他瞧着那些个人，正拿刀胡乱砍伤，又有叫嚷着是北狄什么的，真个一团乱粥。他也是昏了头，不知怎么就跑将回来，又各处嚷嚷，方才被李管事叫人押住了，又使人灌了他一壶茶汤，才三不着两的，颠倒出这些话来。”
　　“竟有这等事！”湘云原就敏捷，又有豪侠气，当即站起身来：“那些蛮夷戎狄，竟也敢犯我华夏！”
　　她这一句落地，那边宝钗也紧着道：“这一桩事怕是不小，妹妹快打发人告诉凤姐姐是真。”
　　她这一句也提醒了黛玉，她心中稍作盘算，便将紫鹃并李管事叫来，命他们立时去贾家告诉，又着实嘱咐，命多多派人跟随李管事并紫鹃，必要结实可靠的健仆相随。
　　及等两人应承而去，她又唤来张管事，立时将宅门关了，着紧仆役人等，不许善自出入走动：“咋咋然生出这等事，只怕京中一时喧哗起来，倒生出乱来。咱们宁可多一事，竟先守好门户才是。”
　　这一通吩咐下去，里外自然有些着慌忙乱的，却因旧日便着实训诫妥帖，又是外头的事，到底渐渐听命而行，上下齐整起来。
　　至如宝钗等人，黛玉也请她们宽心，只管在这里多等一阵。各家原就有打发跟随的人，如今只消等候一阵，若果然使得，照常回去便罢，若是竟有乱像，倒宁可避一避

第370章  乱象
　　宝钗等人也非轻狂无知之辈,见黛玉处置妥帖在理，虽说心底不免有些浮动着慌，到底前头太平承久，又非寻常轻薄女流,竟还能稳得住,反倒宽慰了她几句。
　　黛玉却自寻思一回,又着人去南安郡王府上,将事说与探春——因是新婚，上面又有一个老太妃,探春行事不免规行矩步,这日众女约定过来，她也只传信过来,未曾十分说准了。可这等事，倒宁可多行一步，也省得生出事项来。
　　众人见她行事果断,迥然异于旧日，倒也有些吃惊。
　　李纨更自笑道：“怪道能调教出紫鹃那么个丫头，旧日里我只说她难得,如今瞧着，有其仆必有其主才是。”
　　“这才好呢。”湘云顺手抄了一盏茶来，吃了两口，就搁下来：“俗语道一物降一物，偏二哥哥就是那么个散漫性子,正可她料理齐整。一个放,一个收,两厢里也和睦,岂不是天作之合？”
　　虽是婚事做定,黛玉也自红了脸，因啐道：“你自出了阁，越发胡说起来，这说得什么？只管学凤丫头不学好儿！”
　　说着，她便伸手过去，要拉湘云来。
　　湘云顺势儿一躲，藏在宝钗后面，只探出个脑袋笑道：“我原说得是正理，哪里不学好了？”
　　这边宝钗原自寻思着，见她们笑闹起来，倒也心中疑虑暂放了放，一手揽住黛玉，口里劝道：“好妹妹，竟饶了她这一回罢！”
　　众人也自说笑起来。
　　如此闹了一回，边上又有丫鬟将现烹的香茶送来，又有厨下早预备的甜汤细点，也用食盒捧着送来。如今秋日，瓜果香熟，现拿来做糕点，又比旧日更觉新鲜厚蜜。
　　众人挑拣着吃了几块，又随意说些闲话，倒也彼此松快下来。
　　黛玉见着，便起身往外头去，且想着问一问外头的情景。旁边宝钗留意到，稍稍坐了坐，便也起跟了过去。
　　谁知到了外头，她一眼就看见黛玉神色沉重，下头禀报的管事也是肃容沉声。
　　宝钗心中一紧，忙几步走到跟前，因问道：“外头竟不大好？”
　　见着她来，黛玉缓缓吁出一口气，且吩咐张管事再去打探，也留神门户出入，自己则拉着宝钗走到廊下，双眉紧蹙：“这一桩事怕是不小。张伯说，城外究竟如何，虽不知道，可登高一看，周遭竟有些强人趁机作祟……旧年宝玉在城外，且要为强人所截，后头紫鹃也见过杀人劫货的事，如今忽得有这样的事，那些个人原就心存歹念的，岂有不趁势而起的！”
　　宝钗听着，也是变了脸色，因道：“自来这些□□狗盗的人，心机便都不错，只待时局不稳，连自竖旗杆都敢为，何况如今趁机作祟，行这等强盗之事。只是乱世用重点，越是这等时候，越是处事果决，咱们安守门户，出入谨慎，自有京兆等处弹压城内，至不济，还有羽林、金吾等护卫，原不必十分忧虑。”
　　她说得利落，黛玉神色间却不见多少好转。
　　因紫鹃并瑞哥之故，她如今也常得以阅览邸报，颇知外头事项，又关心贾家一应事体，自然也知道，贾家于平安州多有门生故旧，如今掌握平安州一应军务的，原是王家一系。
　　这贾家、王家，既是世交，又有姻亲之厚，真真是一荣俱荣，一损既损的。现今忽有北狄冲破边塞，行到这京畿重地，朝中自然要严惩重治的。
　　虽元春如今与旧日不同，到底只是宠妃，一应军机重事，哪里由得她去区处。纵然是，这等情势下，她也不敢胡乱行事，万一生出不忍言之事，岂不是天下震动？
　　念及此处，黛玉不觉面色越发暗沉：“城中种种，终究是天子治下，又能如何？可城外那些北狄……”
　　她说到这里，忽然收口不提。
　　宝钗博古知今，一听这话，便知道她的意思，心里暗暗称奇，口里却还是宽慰道：“这等事，咱们不居其位，又如何参详呢？不过是且行且看罢了。”
　　正说着，忽然远远瞧着一股浓烟从东面翻涌而上，又有叫嚷声从旁传来。虽系内宅，两女仍旧听到些呼和刀兵之声，当下不由迥然色变。
　　黛玉忙推了宝钗一把：“姐姐先进去，我去瞧瞧。”
　　宝钗一把拉住她：“混说什么，这会子你过去，能做什么？一时要是磕着碰着，可不是小事！这原有楼阁，登高一看，自然妥帖。”
　　说着，她便拉着黛玉往一侧的楼梯而去。
　　黛玉也不及争辩，忙跟着她一并上了小楼，只往东面一看，却见外头巷子里果然有一群强人，手里拿着刀剑，呼呼喝喝着翻墙，却不是往这边宅子里，而是往另一头的宅院。
　　那边宅子里也正有人领着仆役，捉对厮杀。只是他们似乎门户有失，里头早有几个强人提着刀胡乱伤人，又有拿着火把的，也是胡丢一气，有一二处屋舍便烧将起来了。
　　这下，宝钗也是面色发白起来。
　　黛玉原受了惊，再瞧见这些个事，越发紧张，一时倒有些脚软，幸而旁边有个宝钗，伸手将她搀扶住了，且宽慰了两句，才又指着那处道：“你瞧瞧，已是有家丁过去守着了。”
　　口中说着，宝钗又左右展望一番，见着门户各有守卫，且都□□大刀的，瞧着形容也颇为镇定，不免越加吃惊，暗暗寻思起来：这些个仆役，竟有些凶相，并不似寻常仆役人等，纵然有些气力，终究心存胆怯，不敢放手施为的。听得说这宅子，原多是林家的旧仆，这书香门第，下头的人怎么倒是这么个模样儿？
　　正纳闷着，她却又见黛玉渐渐冷静下来，竟就重站起身来，且也往左右细细查看，目光所及之处，更比宝钗仔细，末了竟还叫来仆役，且吩咐了几句关节。
　　这时候，黛玉已然深色沉稳，面容如旧，倒似心有成竹一般，竟有些指挥若定的意思。
　　她如此，下头原来有些着慌的仆役人等，也似得了感召，面色渐渐松泛下来。
　　“妹妹果然有林下之风。”宝钗见人去了，又瞧着那边宅子也渐次压倒强人，也便收回心神，因与黛玉道：“非但有咏絮之才，且有守家之能。”
　　黛玉犹自盯着对面宅子，见着他们烧杀抢掠，又被赶着爬墙逃窜，心里虽稍稍安稳，犹自默默记着形容模样儿，耳边听得宝钗这么说，她也只是摇头叹道：“我们又不是男人，纵有微末之才，又有何用？果然遇见这等事，谢道韫何如谢安谢玄？”
　　口中这么说着，她却也十分留意，及等那边强人尽去，她便拉着宝钗下楼来。先着人往小楼高处，巡视四方，而后去宽慰一干姊妹人等，然后她便着人备下笔墨，且提笔画了画像。
　　正是前头那些强人的面容。
　　宝钗瞧着诧异，因问道：“这是什么？”
　　“原是前头英莲那会子学会的法子。”黛玉用狼毫小笔，且沾了墨水，稍稍几笔，便勾勒出形容来：“还是紫鹃那蹄子寻思出的，只着面庞骨像，用白描勾勒，倒比旁个更觉真切，又不费工夫。”
　　里头除却湘云，却不曾见过这个，都是各个称奇，倒将前头听见强人烧杀抢掠等事暂且放下，只各个拿了来，细细端详。
　　宝钗细看一回，不由一笑：“倒似那些布告悬赏上画的人，只是妙笔生花，又比他们画得真切些。”
　　正说着，旁边湘云瞧着竟有用，且前头她原也学过一点子，便也拿了纸笔，又拉着宝钗：“我也学了些，宝姐姐说与我听，我试着描一描，若能因此多抓住一个，竟也是好的。”
　　见她这么说，宝钗也只得细细寻思一回，又将里头记着的二三个比划着与她。
　　旁边李纨、宝琴、岫烟、惜春乃至巧姐等瞧着，都觉惊奇，且将前头忧虑慌乱抛到脑后，且看她们作画。一等画完，又各个围上来细看，也有议论的，也有称赞的，倒闹了一阵。
　　黛玉只等笔墨干了，又与湘云相对照一番，方自叫来张管事，且命他收起来，后面事态一平，便交予官府，或有一二用处，也算尽了她们的力了。
　　除此之外，黛玉又问李管家紫鹃一行，并打发去南安郡王那边的人，可曾回来。
　　张管家忙回道：“郡王府那边快马过去，一来一去，又是走后门的，原与那边不相干，倒回来了。只紫鹃姑娘他们，竟还没个消息，一则车马不免慢些，二来又有前头火烧烟起的，怕是又转头回去，也是有的。”
　　见他这么说，黛玉虽然忧心，终究没有再打发人去，只是回头与李纨等人说将起来，不免有些迟疑：“这一时半会儿的，未必周全，怕是要留你们多坐坐了。”
　　李纨等人原也瞧见那边火光烟气，又听见强人作祟，自然也无旁话，且要相互宽慰一回，却浑不知，这京中各处乱起，强人横行，却并非一处两处，论起来，竟有数十以计的。
　　???

第371章  丛生
　　这一日直到夜里,也时时有火光烟气冲天，又有兵甲呼和，金铁交鸣等声，是有生出。
　　幸而将将黄昏的时候,紫鹃并李管事终究带着瑞哥儿,并贾家一行仆人,且回到这边宅子里。
　　紫鹃骑着马,神情自若，竟不露多少慌乱之色,一等到了宅中,便与瑞哥一并翻身下马，且往里头过去。旁边李管事倒还不如他们敏捷,只得赶紧下马，又嘱咐几句，便赶着过去。
　　黛玉早听得回话,已是出来等着，见他们面容如旧，行动如常,并不见伤着什么，也是松了一口气，忙上来拉住两人，含泪道：“总归回来了。”因又问外头如何，怎么不在贾家多呆一阵等话。
　　瑞哥笑道：“不过有些蟊贼罢了,不值什么,姐姐不必耽心。”
　　边上紫鹃却轻声道：“原是那边老爷唯恐有事,请兵士顺路将我们送来,又派了好些仆役来,唯恐有失。现他们还在外头候着呢。”
　　“好生待他们，若有什么短的，这会子早些补上。”黛玉忙吩咐张管事照应，又将今儿自己所见的事提了两句，方道：“今儿我也是见识过了的，你们也不必怕吓着我，倒拿话哄我。”
　　紫鹃三人都吃了一惊，相互看了看，还是紫鹃先开了口：“姑娘，外头自有些乱事，如今却也渐渐周全起来。头一件，便是各坊里正，各衙门捕快，乃至皇城里头的将士人等，都出来料理。虽说强人作祟，如今天子脚下，却也不至于真个乱将起来。”
　　瑞哥也道：“只是如今尚未收拾齐整，出入仍须谨慎。一则，那些个人强人，藏掖偷逃的时候，骤然暴起。二来也是这些将士捕快人等，这关节上不免有所错失。宁可咱们家谨慎些，熬过了这一日，再论旁个也不迟。”
　　两人如此说，边上李管事也不免补充了两句，又道：“如今诸事不宜，只怕过府来的这几位姑娘，也不合回去——这车轿终究不比马匹敏捷。横竖外头将士仍在，姑娘现书信一封，打发老诚的人过去告诉一声，也免得各家亲戚提心吊胆，又生出旁事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都是说在关节上，黛玉听了，岁还有几分不信，终究还是应承下来，因入内细说缘故后，方取来笔墨，自写了书信，又问众人可有书信，却可一并送去。
　　李纨道：“我们还罢了，不过暂等一二日，就自回去，能有什么事，也不必书信过去，倒似真个有什么一般。”口中说着，回头却与宝钗宝琴并邢岫烟道：“只怕你们这里分作三处的，一句话未必说得清，竟各自书信一封，也好安各处的心。”
　　宝钗原就记挂薛姨妈并薛蟠，再有也是忧心家中生乱，听见这话也点了点头，且叫来宝琴岫烟两人，各个书信罢了，又封好递了过去。
　　黛玉拿着书信，且叫来素日极善弓马的一个仆人，又着实嘱咐了，方使他随将士往贾家去：“你自过去，也不必回来。只等一概太平了，再回来不迟。”
　　那仆人听了，忙垂头答应了，且糺李管家到了外头，一径跟着那些将士去了不提。
　　这一通事项做罢，眼瞧着夜色渐浓，黛玉且听着外头声响渐无，便着人打点厢房铺盖等事，却不曾十分挪腾，只在自己院子附近，就近安置了，回头也细细说与众人：“如今事急从权，少不得要委屈你们，大家且在一个院中住下，万一有甚么事，彼此也有个照应。”
　　宝钗等人自无不可，连声应承了。
　　紫鹃在旁看着，见她周全妥帖也还罢了，难得临事不乱，竟颇有些指挥若定的沉稳，着实感慨：倒是我看错了她。
　　既有这刮目相看的心，紫鹃不免心中紧绷的弦也是一松，忙又上来帮衬。
　　饶是如此，及等安置妥帖，也是夜深了，宝钗等人各自梳洗完了，三三两两谁在一处，却也多有睡不着的。
　　这也是常情，刺拉拉忽然经这么一遭事，谁个能安之若素，不过是教养性情使然，不肯显露出去，倒叫旁人小看了去。可论实情，岂有不多想的。
　　是以，多有一夜辗转反侧，只朦胧睡一二时辰的。
　　只是待得翌日清晨，外头越发安静，登楼眺望各处，也是一派清净安宁之态。远远的仿佛有些甲士等成队成队得跑过，各处却是波澜不惊，仿佛一概无知无闻。
　　众女瞧着有些心安，却又有些茫然，实是不知究竟情景如何。
　　按说这般太平景象，仿佛昨日种种都被弹压擒拿下来了，可昨日那般声势，果然能摧古拉朽，半点痕迹也无？这着实叫人心中生疑。
　　虽各个忧虑，可身处其中，一时半日也不能如何，又有黛玉照应，众人只得先下楼来，用了早饭，胡乱说几句闲话打发时辰。
　　可又熬过一个时辰，眼瞧着日头渐起，众女越发说得冰凉无味的时候，外头忽然有人回话，道是贾家遣人过来，请李纨等人回去。
　　里头又有一个周瑞家的，虽有些战战兢兢，面色不好，到了跟前来，也是言谈妥帖，却是贾政着人打探明白，左右街道已是太平，便打发男女仆役人等，连着昨日的车马，且一齐将众人接回。
　　就是黛玉并瑞哥儿这里，若是使得，也尽可回去为好。
　　黛玉听说，双眉微蹙，想了半晌终究回绝了：“如今既然无事，何必慌乱，也不成个体统。二来，这里且有祠堂，又有父母先祖牌位，原也合该守着的。”
　　李纨等人本有相劝之意，见她提及祠堂并灵位，倒也不好强劝，只得再三嘱咐了，方一齐到了前头，各个入了车轿，且随众回去。
　　黛玉犹自不放心，着实嘱咐了一番，又与李纨道：“你们到了府中，也告诉凤姐姐一声，且将我昨日打发去的人遣回来，我也能放心些。”
　　李纨点一点头，应道：“我知道的，你只管放心。”
　　旁边湘云等人，犹自忧心，着实嘱咐了一番，也不外乎留心门户，若有不测之事，赶紧回贾家等等，却也不消细说。
　　黛玉自是应承下来，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方将她们一行人送出院外，远远看着她们去了，才回屋中。
　　那边瑞哥正自候着她，见她回来，忙着人倒茶来，因又推给黛玉：“姐姐且歇一歇，如今诸事也算稍稍告一段落，竟不必十分忧心才是。”
　　黛玉叹了一声，双眸蒙蒙似笼着一层愁云，眉间微蹙，自有无限忧虑：“哪里这么容易！只怕这一波平了，且有无数后浪袭来。”
　　因见左右并无旁个小丫头，不过一个紫鹃，一个瑞哥，俱是口风严实，沉稳知事的人，便将自己前头忧虑贾家的话说了几句。
　　瑞哥到底年幼，素日又勤勉读书，这些个人情脉络一概不知，如今忽听见平安州、王家、元春等事，也不觉心惊起来，且皱眉道：“终究是国公府邸，又是累世的大族，现今又有娘娘在宫中，总不至于就此一蹶不振罢。”
　　旁边侍立的紫鹃却是心里一叹，暗想：什么国公，又是什么大族，自来君子之泽三世而斩，贾家虽富贵，终究也有登高跌重的一日。如今且才起了头是真，偏这话说不得。
　　那边黛玉已然道：“人事浮沉，岂有一定之理？你却不知道，这几年来，舅家着实大不如旧日了。休说府中银钱匮发，竟有些内囊上来的窘迫。
　　就是朝堂中，前面大舅舅那一回也是瞬息雷霆，谁个能驳回？如今倒多倚仗宫中娘娘。可她后宫妃嫔，现今圣上又年高，能做得也是有限，且要受带累。到时候，旁人且不论，宝玉怕便要提心了。”
　　说到此处，她固然神色黯然，就是紫鹃瑞哥两人，一时也无旁话可回，只能搜检出些话来宽慰。
　　却料不得，后面种种，倒真个如黛玉所说，哪怕城内渐次安稳，有关贾家的风暴，却似一点火星落在稻草从中，渐次生出腾腾的火光来。
　　里头第一件，自然落在平安州，也自然落在王家人，并贾王两家有关联的那些个世交门下人等。也不为旁个，实是这京畿重地，忽得有北狄零星人马闯入，虽只是一二千之众，也由不得朝堂震动，天下喧哗。
　　圣上虽年高，也多病症，却也深知轻重，前头得知消息，便是雷霆震怒，立时唤来重臣，且商议事项。后面又着紧颁下圣旨，严词喝命，着平安州至京都沿线各处严加防守，细查疏漏，又将平安州守将等革去一级，命其戴罪行事。
　　至如守卫城池，或是各处兵马清点等事，自有另外的圣旨颁下，也不消十分细说。
　　只待城外北狄人马或被擒杀，或被驱散，外头阴云渐消，宝玉也过来探视过一二回，朝中便下严旨，革去平安州一干将领品阶，或是直接罢黜，或是贬职，或是直接拿下，不过十日，竟就将那边翻腾了一回。

第372章  梦兆
　　贾、王两家得知,俱是大惊，偏如今元春终究是妃嫔，身在内宫之中，言语行动多有不便,竟只合眼睁睁瞧着情势翻转。王子腾夫人等过来两三回,都不中用,连着凤姐知道,也是大为懊丧，且不细说。
　　偏又有宝玉婚事,早有所定,虽是小儿女之事，终究那是元妃亲弟,原不比旁人，且日子都定准了的，也难挪动。虽说贾家也多有懊丧,终不能更换，只能做无事人一般，照旧筹备。
　　贾政每日也略作询问,见着样样齐整，且城外北狄等事，终究渐渐和缓，他倒也宽慰了些。虽觉家势稍有减损，到底根底未损,往后留心振作也不晚,便将这事放下了些。
　　却说这日他照旧梳洗一番,又倚在床头翻了几页书,正觉睡意渐来,忽听见窗外一阵噼啪窸窣之声。却是这秋来雨多，夜里竟也有这般霖雨。
　　贾政心中一动，不觉想起旧日诗人言语，一时念着‘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时想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转年又想着‘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也不消多说一句话，他自己且不觉一笑，暗想：如今分明自家住着，且安听秋来夜雨，怎么一时竟想着什么花落、归期、铁马冰河等事来，正经一句‘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才是应景。可见也是人老了，才思枯竭，性情腐板，且还不如宝玉他们这些小儿辈，尚有几分灵性。
　　这么想着，他随口吩咐熄了烛火，自睡下了。
　　起头儿听着雨声，想着诸多事体，贾政犹自有些辗转，及等后面神思昏沉，也渐渐朦胧睡去。
　　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迷迷蒙蒙见，听见一阵惊呼叫嚷之声。
　　贾政睁眼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忽然站在一处碧瓦朱甍的壮丽宫殿前，正要举目看一眼匾额，旁边忽然跑将出几个太监宫女，人人面色煞白，慌里慌张的。跑不得几步，就有一二个慌乱里摔在地上，却尚且手拽脚刨般只管往前拱去。
　　贾政看着心惊，也顾不得什么牌匾，忙上去拉住一个，且要问个缘故，却见一片雪白刀光闪过，他拽住这个太监头颅飞起一道血光，登时血流满地，转眼便没了性命。
　　旁边人等自是狼哭鬼嚎，越加慌乱跑将出去。
　　独贾政一个面色煞白，怔在那里。偏那赶来杀人的甲士，也不知怎么着，竟不曾留意到他，只呼呼喝喝，且拿着刀，呼呼喝喝去追那些宫女太监，转眼竟也没了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贾政才问出一句话，就听见旁边一阵哀泣之声，回头一看，却是元春被钗横鬓乱，面无血色，且被两个甲士拿住，推在地上。
　　贾政越发惊恐，忙上前来拦阻，且喝道：“你们作甚么！”
　　谁知元春见着他，登时两行清流滚落，竟伸手去推他，口中连声哭劝：“父亲，如今豺狼当道，禽兽横行，儿已是无力回天，父亲！父亲！抽身逃命要紧，再不醒悟，只怕来不及了！”
　　这话才落地，就听见不知哪个说：“时辰已到！”登时一阵雪也似的刀光落下，元春当时便倒在地上，立时毙命。
　　贾政唬得大叫起来，猛然惊醒，却才发现竟是一场迷梦。
　　但他痴长五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一梦，若说是幻，却是历历在目，句句警醒，若说是真，这却又是一梦而已，哪里能有这等事！
　　旁边服侍的小厮丫鬟早被惊叫声吵醒，忙点了蜡烛，又问贾政情景。
　　贾政也无心理会，只胡乱几句话打发了他们，自己倚在床头，竟就呆呆发了半日的怔，也不是怎么的，便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而后更是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是以，及等翌日起身，他便觉鼻塞气短，四肢沉重，连着额头也有些烧热起来。众人见着他如此，也是慌乱，忙请医吃药。
　　宝玉等人也赶忙前来侍疾。
　　贾政见着他们，因想着婚事要紧，也不欲沾染到了他们，只命散了去，倒将贾琏留下，着实问了几句宫中的事。
　　贾琏忙回道：“如今宫中也无旁事，老爷竟不必愁，前头虽有那些个事，终究牵连不到咱们家的，更遑论娘娘那里。”
　　“你再去跑一趟，留神打听消息。”贾政虽知这只是一场糊涂梦，终究时时念及梦中元春所说，便着实嘱咐了：“万一有个什么消息，赶快使人报信要紧。”
　　贾琏不知就里，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承下来。
　　后面凤姐询问，他也便说了两句，因又道：“老爷怕是病中多想，如今家中又是多事之秋，不免想多了。我出去打听打听，或有什么消息，多少也是安他的心。”
　　凤姐听了，也只点一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又打叠了些银钱，且与他花销。
　　这也是常有的，毕竟是寻宫中的消息，不免要寻那些太监的门第。这太监又不同旁个，原最好银钱利物的，不比那些高门大族的世交，原要个体面，倒是多要打点。
　　贾琏也是做惯了这事的，虽觉贾政迫切，却也只觉得是病人多思多感之故，并不引以为意，反倒因着银钱在手，兼着前头诸事缠身，出入家中，也少有享受。
　　当下里，他心头念头一起，再耐不住寂寞，便调转马头，带着两个小厮，先去那温柔消金窟里散漫了一回。只还不敢吃酒，待得温存完了，贾琏方收拾齐整，重叫来小厮，骑着马得了吧嘚吧得往各处打探消息去了。
　　谁知今日竟也奇了，几处大太监的屋舍竟都无人，往宫门处打探消息，也无有一个，问的多了些，且有侍卫人等前来呵斥。贾琏忙拿话寒暄，又搬出元春这一尊大佛，说是贾政病重，想着往里头透个消息云云。
　　那几个侍卫听说贤德妃，神色倒稍稍缓了缓，却还是摆手不肯应允，只拿话驱赶：“今时不同往日，休说消息，就是出入也要拘束起来，小爷赶紧回去是真，果然粘连了什么，纵然有娘娘恩典，到底脸面上须不好看。”
　　贾琏见他们如此，也不免提心起来，争奈众人皆不肯言语，仿佛内里出了甚么大事，他再三打探不得，只得悻悻然回转。及等回去，他自然拿话哄了凤姐两句，将前头花销的银钱一笔带的过，方将这一番事说与她听，且又道：
　　“据我看来，怕是有一桩大事，只是如今说不得原委。偏老爷又病着，且打发我问消息，如今没个着落，可怎么回话？”
　　凤姐听到前头，已是面色骤变，再听得贾琏这话，由不得动了动唇，神色反倒稍稍缓了缓，因皱眉道：“据你看来，娘娘果真与这一桩乱事没个干系？”
　　“这是自然。”贾琏道：“否则前头那些侍卫，岂有就此做罢的？后面也是好言好语，我送银子给他们，也是收下了的，只是里头有事，不敢声张罢了。”
　　他这话，似乎又有些根底。
　　凤姐斟酌半晌，终究道：“老爷那里，你竟只管说是不凑巧，几位公公皆不在府邸，去宫门处打听，也无旁事，托人送了消息进去，料想着一二日，总有娘娘的恩旨下来。第一件，宝兄弟的婚事就在近前，岂有不赏赐的？”
　　贾琏原也虑到这处，见凤姐亦是如此说，心里已是拿准了，因又问了几句病情，听得说如今烧已退了，便往那边过去。
　　一等进去，却见宝玉正问省，坐在一侧言语，见他过来忙起身相迎。
　　贾琏亦是笑道：“宝兄弟也在，果然有孝心。”两句话说罢，他已是走到贾政床前行了礼问了好，方窥着他面色，笑着道：“这王太医果然好脉息，老爷瞧着竟大好了。”
　　见着他来，又是一派松快，贾政原隐隐提着心也安稳了些，却还是两句闲话后，便问元春情景。
　　贾琏便照着凤姐所言，大略将事情说了一遍，且叹道：“娘娘终究是后妃，出入行动不便，也是没法子的事。不然前头平安州那里的事，许还能有些转机。”
　　他虽说的话，正是旧日常情，贾政听来，也如凤姐所想真个安心下来，只说自己果然是忧思糊涂了，反闹出这些个事来。儿女婚事在前，若彼时不能照应宾客，不免慢待，是以，他竟点一点头，抚须道：
　　“终究你们兄弟尚未长成，纵有一点响动，也是空中楼阁，倒也不必提了。往后你们齐心协力，什么不能为的？往后勉力而行，才是正经。”
　　就此教训了几句。
　　贾琏贾宝玉素知贾政为人的，不过唯唯而已。
　　倒是贾政教训了一回，因前头提心而强撑的精神，渐渐有所倦怠。贾琏贾宝玉两人忙上前服侍，又有丫鬟人等，细细安置妥帖，且使贾政安然睡下，两人方自退了出去。
　　贾琏长吁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贾宝玉，因笑道：“倒难为你了。”

第373章  际会
　　贾宝玉面上也有些忧色,只是当着贾琏的面，却还是笑了笑，又道：“我能难为什么。这些时日，倒是托赖二哥哥并凤姐姐里里外外的操持忙碌。现今父亲病着,我也不能如何分忧服侍,竟还多托哥哥操持。感激还还不及,却如何说难为两字。”
　　见宝玉如此说,贾琏心里也有些得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因笑道：“自家兄弟,提这话作甚么？难道日后我有了什么事，你能帮衬的,竟不出力不成？不过我虚长几岁，合该多出些力气，日后你成家立业的,自然也有扶持帮衬我的地方。”
　　说罢，他又宽慰了几句贾政的病情，只说无妨云云。
　　宝玉一一领会了。
　　兄弟两人说话间已是从贾政院中出来,贾琏犹自含笑：“过不得五日，便是你并林妹妹的大事。有这一桩喜事在，什么大事小事也能化解了去，你只管放心。”
　　宝玉听了，深以为然,倒是将心中徘徊不定的愁绪去了大半,又着实谢过贾琏,且目送他家去后,自己方回转过来。
　　只是及到园中,他瞧着秋风渐起，一色花落叶凋，不免又添了些秋思之意，当下信步走来，一路先去瞧了潇湘馆。见着那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内里悄然无息，唯有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宝玉不免想到黛玉，暗自道：
　　她自入了京中，便在这一处住下，一应起居用度，俱在这里。一旦从这里搬出去，虽说只是月余光景，终究不知那边供应如何，也不知有没有受委屈。
　　何况前头京中忽然生变，连着四妹妹宝姐姐她们俱都受惊不小。她又纤弱，又须为主人家，照应里外，还不是怎么难为。偏我那时竟挣扎不得，只能跌足长叹，也不能为她分担了去。
　　着实可恨可恼。
　　宝玉径自想着，且绕着这潇湘馆转了两圈，旁边的仆妇人等只说他念着新娘子，心里暗暗好笑，只不敢高声言语，私下里你递个眼色，我偷笑两声，竟也添了几分热闹。
　　那边宝玉犹自不觉，及等信步走来，却被扫帚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只说自己有些浮躁，也不与婆子罗唣，转身便从竹林下的小道，一径走开。
　　及等下来，他却也无心回去，不过照旧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栊翠庵。
　　此时红梅又有几分碧叶，枝头花芽微露，北风一吹，倒是有些瑟缩。宝玉赏玩一回，抬头往栊翠庵看了两眼，见着里头花木虽因秋日有些萧瑟，到底比别处繁茂些，忽想起旧年贾母还曾赞过，说是修行的人，得闲常有修理，便比旁处更好看云云，心中顿时一酸，倒有些走不动了。
　　也不为旁个，却是他想起旧年贾母、王夫人在时的好处。当年犹自不觉，如今却真个有些酸楚上来。是以，宝玉站在这风里，竟瞧着那边半日，犹自出神。
　　还是后面听得啊呀一声，那边山门一动，又有说话声传来，宝玉方自回过神来，循声一看，却是惜春站在门外，正与里头说着什么。
　　宝玉原要走开了的，见着是惜春，方脚步一顿，且等了片刻，果然见惜春从上面下来，见着他在这里，且有些诧异：“二哥哥怎么在这里？”问得一句，她又眉头微皱，因问道：“老爷可怎么样？”
　　见她询问，宝玉便将事情说了两句，方自又问道：“妹妹往这栊翠庵里做什么？”
　　惜春道：“这一阵总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便寻妙玉来说说话儿。”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眉梢眼角间添了几分寂寞：“旧年我只说清净两字，倒不理论旁个。如今二姐姐、三姐姐她们不必说，连着宝姐姐林姐姐她们也出去了，倒越发觉得园中寂寞，连寻个说话的人，竟也艰难起来。”
　　“这也只是一时的。及等后面你林姐姐回来，也就好了。”宝玉笑道：“就是宝姐姐那里，也是薛家那边很闹到不堪，不然怕也要过来走动走动的。”
　　惜春眉心微蹙，因道：“他家又怎么了？”
　　“怕是薛大哥必要合离了。”宝玉摇了摇头，因道：“这一向咱们家有喜事，姨妈他们也不好吵扰，便没有提。我前儿听柳湘莲说，那夏家太太连着族中人等，俱已是回信，说着要过来分说明白。只怕这一桩姻缘，真个要就此分飞了。”
　　听是如此，惜春倒不觉如何，只摇头道：“连年闹得人尽皆知，夫妻也无甚情义，纵然劳燕飞分，倒也不算可惜。说不得两人这一桩婚事做罢，倒是一别两宽，各能寻到各处，也未必不是好事。”
　　“话虽如此，终究难免有些怅然。”宝玉摇头道：“到底是结发夫妻。”
　　惜春上下打量他两眼，不由噗嗤一笑：“二哥哥可是事到临头，有些慌乱不成？倒是为他家愁这些个。那薛大哥只怕早有分崩的心了。真个要论，也只琴姐姐更叫人嗟叹罢。”
　　见她打趣起来，宝玉也有些撑不住，摆手道：“你竟也胡沁这些起来！”
　　惜春犹自道：“我怎么是胡沁？依着我说，薛大哥这一桩婚事做罢，倒还是好的。因为他的事，连宝姐姐那样聪敏人，都吃亏受累不小。何况姨妈，原也是心慈意软的人。”
　　说到这里，不等宝玉言语，她便又幽幽一叹：“前几日听大嫂子说，那边两位李姑娘也说亲了，纹姐姐更是说定了亲事。我屈指数了数，咱们这园子里的姊妹，独宝姐姐年长，尚未论定亲事，怕也是为着这个也说不准。”
　　听见说亲事一件，宝玉便有些不自在，因咳嗽了两声，才自道：“没得说这话作甚么？”
　　惜春便横了他一眼，因道：“说到这个，二哥哥便不自在，倒忘了过不得几日，你并林姐姐便要结鸾盟，定终生的喜事？”说得宝玉也有些讪讪了，她才叹道：
　　“罢了，我也是白不自在——原是从妙玉那处出来，听得说她得了江南那边的书信，竟要起身归乡，说不得便要还俗，重做女儿郎……”
　　宝玉听了，不觉一怔，忙道：“这又从何说来？不是她师傅临终说，命中不宜归乡，只在京中等自己的因果么？怎么忽而有这话！”
　　“她原就是带发修行，并非入了空门。”惜春却颇为明白：“只是身体病弱，不得已为之。如今身康体健，重做闺阁小姐，也是常情，倒也不算出奇。”
　　虽这么说，她神色间却颇有些怅然之色。
　　宝玉也知道，自己这么个妹妹，素日于佛道颇有留念，虽是闺阁秀女，却常有修行之心，园中姊妹中也只她与妙玉最相契合。如今忽听说这事，这一番神色言语，也是份里应当的。
　　然而，有了这话，他这心里便更添了三分伤感。一时将惜春送回暖香坞，他自己往园中各处徘徊，见着秋爽斋等几处庭院，萧瑟寂寞，不过几个洒扫看管的老欧婆子等，不免更添了徘徊瞻顾之意。
　　还是后面麝月见着天色渐晚，因寻出去，才将宝玉唤回，又说及黛玉等事，才让他渐渐回转过来。
　　宝玉犹自感慨，因道：“如今菊花正好，若姊妹们都还在园中，这会子又可做诗社了。”
　　麝月取了热热的毛巾，且与他洗脸，听见这话，倒是笑将出来：“二爷虽与姊妹亲厚，也没得强留的理儿。倒是林姑娘从此往后，便可与二爷一处，说诗也罢，下棋也罢，都是好的。”
　　见说及黛玉，宝玉面上也露出几分欢喜，因又寻了两册书翻了翻，虽还有几分烦闷，终究还是安然睡下了。
　　谁知到了夜里，忽然听见外头喧哗，连声叫喊不绝。
　　宝玉从睡梦之中惊醒，推被起身，一面忙问什么事，一面弯腰将靴子提起，便要往外头打探。麝月见着，忙取来薄斗篷与他披上，一面劝道：“二爷仔细风吹着，什么要紧，先打发人去问问。”
　　口里这么说着，她心里却也疑惑：究竟什么事，倒闹到这地步！
　　恰此时，外头忽然有婆子慌慌张张得进来，连声叫嚷道：“二爷！二爷！了不得了！外头忽然来了好多官兵，先将几处大门都堵住了，休说出入，几个家丁争辩两句，竟就叫他们拿下斩了！如今外头血流了一地，还不知怎么是好！”
　　宝玉听得这话，犹如一道雷霆落下，登时面色煞白，又想到园中姊妹人等，唯恐她们受惊，忙着人打了灯笼，且往惜春那处过去。
　　谁知到了门外，就远远瞧见几个灯笼，迎上去一看，竟就是李纨带着贾兰，惜春扶着小丫头，又有几个丫鬟婆子拥簇着，且往这边过来。
　　众人都是慌里慌张，面色发白，因见着他来，忙忙着赶上来，脸色叫唤。
　　见此情景，宝玉忙将他们引进屋中安置了，又宽慰几句，方想起要使人打听。
　　李纨忙道：“不必使人过去了，我出来的时候，便叫两个老诚的去打听了。”

第374章  遗泽
　　???
　　一行说着,忽远远见着外头火光冲天，几个人不由都停住话头，推开窗户眺望出去。
　　恰此时，又有前头李纨派出去的两个婆子满脸慌乱,踉踉跄跄跑将进来,也不等旁人询问言语,自己便哭天喊地起来：“奶奶！奶奶！了不得了,咱们府里竟被围住了！”
　　只这一句话车轱辘似得来回，吓得竟说不得半个旁字。
　　宝玉霍然起身,先拍了拍惜春的背,又安抚众人两句，便走到两个婆子跟前,厉声喝道：“甚么大事，明白回来！”
　　吃这一声喝，两婆子猛然一怔,仿佛晕头转向见被打了两下，倒渐渐回过神来。又本是经了事的老嬷嬷，素日里也是听过见过的,这会子倒还能说出几句话来。
　　众人细细一听，却也只从两人口中听得，贾家被官兵围住，严禁出入走动，连着前头贾赦、贾政、贾珍等处的门户,也都一并堵住,如今分隔各处,实不知消息。至如官兵,哪怕拿了钱去,也是一个字不肯动，多说两句，或是跨出门槛，便是拿刀来。
　　前头还有几个糊涂的，素日仗着主人家无所不为，也不信他们敢怎么样，竟就要闯出去，只出去几步，便被官兵拥簇上来，几刀下去做了冤魂，现在尸首且扔在一边，满地鲜血，也无人理论。
　　李纨顿时脸色雪白，伸手紧紧拉住贾兰，且将他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睁眼看向宝玉、惜春，嘴唇颤抖着道：“这可怎么是好！”
　　宝玉也是面色铁青，站在那里半日，竟不知怎么的生出一股气性来：“我却也是个糊涂不信的，倒要瞧瞧，他们果然敢杀人不成！”
　　说着，他便真个要往外头闯去。
　　惜春本自安静坐在一侧，饶是前头那些个话，也只是默默，但见着宝玉如此，却是她头一个回神，起身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宝玉，喝道：
　　“二哥哥竟也糊涂了不成！如今事且不明，却要如同瓦砾一般自轻自贱？就是天大的祸事，咱们一家上下，该当着也便当了。世说曾言：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虽不敢比先贤，难道连小儿也不能效仿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利落，听得李纨、宝玉乃至贾兰都是怔在当场。
　　半日过去，方听见外头有人道：“果然是大家之范，想来这一桩祸事，也当是中外惶怖了。”
　　众人都怔怔看去，却是妙玉领着两个婆子丫鬟，静静从帘帐处进来。
　　她神色也不甚慌乱，言语和缓，倒是另有一番沉静之态。
　　素日李纨便厌她为人，此时一见，患难之间竟平添了三分旁样滋味，当即也讪讪着起身，因道：“妙玉师傅怎么也来了。”
　　妙玉清凌凌的目光在宝玉、惜春身上扫过，安然唱喏为礼，两人忙也回礼致意。
　　又有宝玉道：“妙玉师傅竟还是回去安守栊翠庵为好。纵然有祸事，也没得沾累你的地方。可要在我这一处，一则未免有碍清修，二来那些官兵不知就里，或是冲撞了，也是大大不妥。如今百般无奈，也只合各自保全为上。”
　　妙玉道：“便似你这话，我原是出家修行的人，自有度牒，好歹俗世里出身也是有的。如今你们皆出不去，倒是我原不过是借地修行罢了，两厢无碍，说不得还能托两句话出去，或有所知。
　　论起来，旧年你我两家俗世还有些世交旧谊，兼着这些年收留款待，无有不厚，我既有能为的，又岂能半点不做？只是你们家的事，我原也不甚知道，若果然得以出去，可如何打听，又托付何人，种种事体，却须请三位分说一二。”
　　她这话一出，满堂皆是一静。
　　半日过去，李纨、宝玉、惜春、贾兰等都是深深一礼，谢过妙玉厚情——情势如此，他们自然知道，怕是有天大祸事将临，哪怕知道妙玉此行风险难测，也实不能推拒。便如黛玉等人，便如王家、李家、史家、薛家等处，若是能早一步知道，也是好的。或能使他们安心，或能使他们筹算奔走，总不能使局势再败坏下去。
　　妙玉稽首一礼。
　　两厢里既已说破，如今又是这么个局势，也不论什么礼数虚话，三人当即便将各处可能帮衬的人家说了一通。也不过是几处得力的姻亲，另外又有走得近的几处世交。
　　妙玉本性聪敏，且到底在贾家修行多年，多少也听过几句闲话，两厢里一合，一句是一句，皆记得真切。后头三人说罢，她重头复述一遍，竟是分毫不差。
　　三人都是心中一松，再次谢过了。
　　妙玉却是再三端详他们两眼，才自垂头回礼，重提了灯笼，且带着婆子丫鬟往外头去。
　　李纨宝玉两人瞧着，心里一阵酸痛，由不得上前几步。他们一动，旁边饮涕的，伤感的丫鬟人等，也都跟了上来。一伙人将妙玉送到院门外，眼瞧着她消失在火光漫天，人行慌乱的路径后头，又静静立了半日，方自回转来。
　　经了这出，便是宝玉也没了前头的气性，只含泪道：“咱们家怎有今日之祸？”
　　李纨垂下脸去，半日没有言语。
　　倒是惜春淡淡道：“二哥哥何其痴也。休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就是咱们家素日里行事，难道样样妥帖？纵然咱们一杆子人都是干净的，还能保得住旁人不成？这园子里倒还罢了，那边府里，我却听过见过的。论起来，有今日之祸，也未必是冤枉的。”
　　东府那边隐隐绰绰的有些风声，尤其是宗庙闹鬼一件事后，宝玉不必说，就是李纨也听过些，这会子听见惜春如此说来，又想着前头东府为她寻婚事，她百般不肯就范，不免越发心生动摇。
　　好半日，李纨才哑着嗓子道：“哪里就到了这地步……”口中说着，她早已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言了。
　　贾兰素日敬重母亲，深知李纨艰难，如今见她这样子，饶是心性颇有不同旁人处，到底年纪小小，也带累的红了眼圈，因又劝李纨：“母亲，还有儿子在呢。”
　　李纨一把搂住他，却是越发伤心起来：这孩儿便如他父亲，原是个读书种子，素日勤勉读书，外则习弓马，强身体，竟无一日休息的。如今既有这祸事，只怕往后少不得沾个罪臣之后的名头。那出头之日，便要断绝了。
　　旁边仆妇丫鬟等人，原就惊心动魄，又见李纨如此，想到日后两字，也不由得啼哭起来。
　　宝玉瞧着伤心，陪着落了一回泪，见着无人能主张，方才勉强收泪宽慰一通，又想到前头眼见着园中各处慌乱，惊叫呼和不绝等事，便有提点起精神，与李纨惜春商议了，点出几个妥帖的素日管事之人，且往各处弹压。
　　虽说大祸将临，这些个琐事不甚得用，但想着外头官兵刀枪齐备，也无惧杀人。后面真个进来，或有吵嚷拦阻等辈糊涂，被杀了去，也是冤枉。倒是各处分说明白，使他们安分顺从些，不论怎么样，总归还是能保住一命。好不好，也算不辜负这旧年主仆一场了。
　　旁边仆妇人等听了，倒是渐渐将慌乱伤心压了些下去，齐声应了话。一时各个出去走动弹压，分说明白，且也不必细说。
　　只一二时辰过去，眼见着启明星大放光亮，园中各处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又有几个管事娘子，素日得力的仆妇人等奔到怡红院中，外头火光渐渐暗淡，倒似有些声响起来。
　　宝玉等人隔着一盏茶，便使人往门外墙边偷听，倒也隐隐绰绰听见几句闲话。却是甚么查抄，甚么元妃，甚么北狄，断断续续，不大成个体统，只叫人心中越发往下沉去。
　　好容易等到天色大亮，妙玉便自打发人来告诉一声，果然过去寻话攀谈。
　　经了昨日这一夜，外头的官兵到底煞气消了大半，又见果然是女尼，且度牒黄纸一应俱全，原还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倒是踟蹰起来。
　　那边妙玉的婆子又是个知事的，早塞了银钱过去，十分恳切。
　　自来这些事，原与僧道一干无碍，又有这些东西在，为首的小将官想了想，终究先喝退她们，又将东西往上头递了过去。
　　上头原就是京城人士，多少听过贾家等事，论起来，且与贾家有些干系，只是如今不敢沾惹半点，一应都是铁面相对，心里却也不免有些兴亡之叹。
　　这会子得了这度牒，又听说是如此，想到贾家究竟根深叶大的，许是还有反复，如今既有这些事，又与他们家无干的，松一松手倒也罢了。
　　他心中这念头一起，后面虽还想到几处未必妥当的地方，也先做罢了。
　　是以，只停了半晌，他便摆了摆手，且道：“既跟这贾家没干系，又是出家人，打发了出去也罢。只是随行的仆妇东西人等，一概都要凭证齐全的，不然半点不能带出去。”
　　那小将官听着，忙答应去了。

第375章  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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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有这话,他心里琢磨一番，也知道这是上司有意松松手，倒也不曾十分为难。那边妙玉又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出身，且前头颇有些经历变故,休说服侍的婆子丫鬟,就是她的东西,也都色色列了单子,俱有出处的。
　　是以，虽然东西多,竟不消两盏茶的光景,她便脱身出去。
　　只是一等出去，服侍的婆子便拉住妙玉,悄声道：“姑娘可得仔细，这会子竟寻个妥帖的去处。不然那些人，怕是要跟缀着了！”
　　妙玉也知道,她所带物件俱是富贵，前头既露了白，她们又是一干女流之辈,岂能不叫人记挂。只是她也噪有点打算，当即道：“不相干，你且去那边林家，分说明白，且请他们使一辆车来,咱们先投了那林姑娘,旁的事再做打算也不迟。”
　　那婆子见着左右将官颇多,心中盘算一回,也觉妥当,便嘱咐他们两句，忙忙便往林宅那边过去。
　　倒是妙玉等人，时时被那些官兵盯着，心里渐渐有些焦灼起来，又恐林家那边未必敢过来，渐渐有些心绪浮动。还是后面一个丫头垫着脚时时盯着婆子去的地方，忽见着有半个马身过来，忙道：“快瞧那边。”
　　妙玉等忙抬头看去，却见那婆子急急忙忙往这边赶过来，又拉着妙玉道：“前头那边的巷子都要被拦住的，姑娘快过来，再迟一阵，怕是不大好了。”
　　说话间，几个仆妇人等忙带着行礼，又搀着妙玉，且往那边马车过去。
　　旁边一干兵将眼瞧着她们过去，虽听不见小声细语，但也都瞧见了马头的，心里不觉一阵痒痒，待得真个要做什么，却也知道这一桩事非小，且旁边一干同侪，也未必不心动的，一时闹将起来，怕是连着自己等人也不好，便只得眼睁睁瞧着她们去了。
　　黛玉早便迎出大堂外，只隔着大门静守。
　　一等妙玉等车马进来，她便赶忙要上去，偏偏秉性单弱，又生生在这里站了半日，才稍稍一动，她便踉跄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而旁边瑞哥紫鹃等人时时留心，忙伸手搀扶住，方不至于伤着。
　　瑞哥不免又劝道：“姐姐莫要忧心太过。一则有损身心，二来既有如此变故，越发要有人料理周全，若是连自身都不能保重，又如何料理旁处？”
　　他深知黛玉于宝玉于贾家，情深义重，决不能袖手的，便拿这话相劝。
　　黛玉听得，原就盈盈含泪的双眸，又滚下两行清泪，却也知这话在理，忙拿了帕子擦拭，又道：“我知道的，你们放心就是。”
　　一行说，一行又强自往妙玉处过去。
　　东侧角门早已开启，妙玉车马从这里驶进来，不过片刻，几个人便从车马上下来。妙玉抬头望见黛玉，见她面白唇青，满面泪光，两个眼睛已是有些红肿的样子，心里不由一叹，暗想：倒也是情深意重的，偏这么一对佳偶，如今要遭遇这等事来。
　　心里想着，她早便迎上来，先稽首为礼，而后也不等黛玉言语，先便道：“姑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寻一处安生的去处，我自有话说的。”
　　黛玉一听，便如得了甘泉一般，也不顾什么安置之类的虚礼，忙请她往一边的小花厅过去。
　　倒是紫鹃留心，将张管家请来，且道：“这位妙玉师傅原是清修的，张叔竟点一处情景院落，且与她们安置了罢。”又与几个婆子丫鬟示意。
　　妙玉原在前头，听见这话，也转过头吩咐两句，只带了其中一个婆子，旁个都使她们下去安置。
　　黛玉这才稍稍回神，因道：“若有什么短的，只管告诉丫鬟婆子。”
　　张管家并这些个人忙齐声应命，自去料理不提。
　　妙玉、黛玉等人却是脚不沾地，早已匆匆赶到小花厅里。只一等坐下，丫鬟们还没端茶上来，黛玉已然连声追问不绝。
　　这里也有个缘故。
　　这京城中自然各处皆有夜禁的。虽有各处里坊可走动，甚至某些街市还颇为繁华热闹，到底夜深了都不甚相通的。这边林宅虽与贾家不甚远，到底也隔了二三个里坊，此地又多是住户，并非街市一类，越发各处安守，若非大火之类的，原不甚相干的。
　　是以，昨日贾家忽然被围，眼见大祸临头，黛玉这边却是一点不知。还是清晨妙玉打发婆子过来，粗鲁说了几句，黛玉等人方才知道，是以十分焦灼。
　　如今一等遣了马车，偏那车夫长随原有些见识，唯恐受累，竟往周边又饶了几圈，方重头入了林宅。如此一来，黛玉等人越发焦心，也顾不得旁个，只巴巴侯在大堂之外。
　　这会子彼此坐下，方有这事。
　　妙玉叹了一声，因道：“我也不知那边府上究竟有什么大错，不过是见势不对，脱身带出话来，或有姻亲世交人家相助，方这么着。”
　　说着，她便将昨日所见，一并后面与宝玉等人商议后，须得联络的人家一一道来。
　　这些个事，黛玉比她自然更为熟络，又听得说宝玉等人尚且无恙，心里焦虑也是稍有缓解，因道：“这些个人家，我虽未登门造访，一应方位等事，却还知道些。你竟放心，我马上打发人去告诉。”
　　妙玉见她说得斩钉截铁，倒也放心：“我自然信得过你的，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有什么我能得用的地方，或是哪一家颇有疑虑，你只管告诉，我走几趟也罢。”
　　黛玉忙起身谢过，又含泪道：“师傅今日受惊非小，又多有劳累，如今既成事，倒是只管安置下来罢。旁的事，且有我呢。至如疑虑一类，那边宅邸被围，原是明摆着的，只消打发个人去看，也就尽知了。真还有疑虑，怕也是寻个由头避嫌，咱们纵然百般使力，也不中用的，反倒容易招来是非。事到如今，也不过看素日情分罢了。”
　　一行说着，她一行落下泪来。
　　众人听着，都是心酸不已，忙又拿话相劝。
　　谁知黛玉秉性虽弱，心里却有些刚强，不等旁人如何相劝，自己拿了帕子擦拭，便请妙玉回去安置，又着人往厨下预备素斋等事，安置得十分周全。
　　妙玉原知道自己带信的事已完，也知道俗世种种，自己多有不能为的，再在这里坐着也不过使人分心，便也起身辞去。只是临走前，她却又顿了顿才自道：“我出来之时，那边府上二爷托我带三个字给姑娘——你放心。”
　　前头黛玉已是听了几句宝玉的嘱咐，心里早有许多伤感，一听得这三个字，却忽得想起旧年因湘云金麒麟一事，她赶过去听到知己等话，宝玉当时也是说得这三个字，当即心中翻涌，又是酸软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又是悲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应对。
　　倒是紫鹃瞧着心酸，一手扶持黛玉，一面又与妙玉道：“我们姑娘知道了，师傅快去歇息罢。”
　　妙玉点一点头，又长长叹息一声，便自去了。
　　紫鹃便扶着黛玉重头坐下，又忙命人倒俨俨的热茶来压惊，一面又看瑞哥儿，唯恐他年纪小吓着了。谁知瑞哥儿见着她看来，反倒一派安静，且点一点头，竟就走到黛玉跟前，着实劝说起来。
　　只三五句后，黛玉却伸手摆了摆，拉住瑞哥儿的手，低声道：“放心，我知道的。事到如今，若还不能振作，一发是无力回天。如今外头也只我们能奔走一二了，还要只是哭，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话一再提着，倒叫人越发心酸，众人也不能劝说什么，只得陪着黛玉一并料理，且不提旁个，先便是往王家、史家、薛家、南安王府、谷家等几处姻亲世交人家送消息，而后则斟酌着素日有旧的人家，挑拣了几处得力可靠有走动的，又打发人去。
　　后面便是等候。
　　前头还罢了，各家都使人来回信，道是必定扶持，几处稍近的，比如探春、薛姨妈等，还要车轿过来，细细询问明白。
　　然而，后面王家一处，霍家一处，都打发人来，说出一桩石破天惊的大事来。
　　原来昨日二皇子忽得起事，竟杀入宫墙之内，各处厮杀不觉，连着宫殿都烧毁了两处。幸而东宫机警，又听得了风声，早有预备，又有勤王人等，倒将二皇子一行反贼擒拿下来。
　　而元春，却卷入其中，后面有流言传出，道是她封锁宫禁，隔绝内外，且挟持了圣上，似与二皇子有所瓜葛。如今已是被擒杀，圣上受惊重病，小皇子也是兵荒马乱中惊吓而亡。
　　如今一应事体，俱由太子主张。
　　除却二皇子一系人马，他便格外点中了贾家，着令抄检罪证，以察元妃谋逆之罪！
　　是以昨日深夜，也不顾夜禁等事，下面点起人马，且团团围住贾家，如今只等一声令下，便是要抄家的。
　　听到前面，黛玉已是面色雪白，及等最后，她更是身心一晃，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怔怔得半日说不得一句话来。

第376章  探查
　　瑞哥等人原也是面色大变,心神俱震，但见黛玉如此，也忙过来宽慰。
　　谁知黛玉谁也不理，怔怔出神一阵后,忽一把拉住紫鹃,仰面直愣愣盯着她,仿佛是质问,又仿佛是虚弱的哀求：“你、你都知道的是不是？那，那宝玉、舅舅他们,终究会怎么样？”
　　紫鹃被这两句话说得愣住,正待言语，却见黛玉泪如泉涌,声音却渐次高扬起来：“你、你说呀！究竟会怎么样！”
　　瑞哥不知就里，见黛玉如此，只说她方寸大乱,方拉扯着紫鹃盘问，实是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的。是以,他心中一酸，上前来宽慰道：“姐姐，这等事原是天降横祸，谁个能知道呢？当务之急，却是要再想想法子才是。”
　　黛玉听了,含泪瞪了他一眼：“你哪里知道！”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倒是回过神来,忙垂下头,拿起帕子擦拭起来。
　　倒是紫鹃心生狐疑,又见黛玉如此，便悄悄拉了拉瑞哥的衣襟，与他使了个眼色，又无声得说了两句话，却也不是旁的，只是劝他先回避一二，自己好做劝说。
　　紫鹃的精明妥帖，瑞哥也是素来知道的，见她这么示意，想着她们虽系主仆，实则如同姊妹一般，十分亲厚。这样的事，自己这做弟弟的，未必能体贴女孩儿心肠，使她安安静静劝慰一回，许是更妥当。
　　有了这念头，他便也点点头，又与张管事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悄悄退了下去。
　　待得黛玉心绪稍平，再抬头看时，便见着左右无人，只一个紫鹃在侧，不由怔了片刻。
　　紫鹃却将香茶端来，且与黛玉吃了两口，再定一定心神后，因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我如何能好些？”黛玉苦涩一笑，双眸因哭了一场，虽是稍稍红肿，却越发显出眼颦秋水，眉蹙春山之态。
　　她这会子也是拿定了主意。
　　前面她于紫鹃便有种种疑虑，只是无心打探，二来也不免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心思，便将这些事放下不提。可如今，情势迫人，由不得人不生出些希冀万一的心来。
　　是以，不等紫鹃再宽慰言语，她便睁着一双明眸，哀哀相求一般道：“既有这等消息，怕是宝玉他们，必然不得好果的。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什么呢？你我素来亲近，十余年朝夕相对，须臾不离，便是姊妹也有所不如。不然，旧年那些时候，你怎就那边尽心竭力？你有这个真心，我自然也有的，决不能相负！”
　　前头两三句话，紫鹃便有疑心，再听这一通话，越发心神震动，难得的呐呐起来，半日也不知道怎么说。
　　黛玉原与她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她的性情为人，见她这么个模样儿，心里越发拿准，不免十分哀求起来，甚至后面不惜起身下跪。
　　见此情景，紫鹃忙一把拉住她，重推坐在椅子上，但看着她的神色，目光闪动间，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好半日，她才低声道：“姑娘怎么说起这话，我又哪里瞒过你了……”
　　虽这么说，她的声音却有些发虚，低微得近乎耳语一般。
　　黛玉看着她，慢慢垂下头去。
　　主仆两人相对沉默了半日，难得生出一股相对无言的寂静。
　　紫鹃见她如此，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再者，也实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露了马脚，还是有什么别的误会。
　　因此，迟疑再三，她终究道：“姑娘不说话，我又如何知道？如今四下无人，便如姑娘所说，你我相处十余年，素日里无话不说的，姑娘信得过我，我自然也信得过姑娘。”
　　她这么说，黛玉反倒真个有些迟疑起来。犹豫片刻，她方将旧年自己所疑之处，尽数说来。
　　这些个事她藏在心里也有许久，此时一桩桩说来，反倒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紫鹃起头还有些狐疑，但听到后面，真个额头渐渐有些细汗出来，心中也是又惊又叹：她从来不知道，黛玉竟能留心到这些细故，又能条分缕析，将里头可疑之处，一点点参悟出来。而她却又能藏掖到这个时候，方在紧要关头，说将出来。
　　也是想到这些，紫鹃心中大乱之余，也有些温暖。
　　黛玉能到了这时候才提及，自然是考虑到自己，不肯为难她，方将这些事都不提。只是如今眼见着贾家大厦将倾，无可奈何，因存了万一之想，方才哀求逼问。
　　她既有这个心，又是到了这份上，若自己还执意不肯吐露。一则不免伤了她的心，两厢里相处，怕也不如旧日那边信重；二来，如今情势危乱，若是能吐露一二，往后许是能更能因此掌控局势……
　　想到这里，紫鹃咬了咬牙，心中急转，渐渐盘算出个念头来。
　　是以，待得黛玉说罢，紫鹃沉默了半日，终究道：“我，我如今，怕是未必能有那般能干了……”
　　说着，她便也编出一套词来。
　　却也不是说什么穿越，而是将自己旧年穿越时昏睡入梦一件事编入，比着旧年贾宝玉梦见薄命司等事，扯出一篇谎来。只将自己所知剧情，都化作梦中所见，只是隐隐绰绰，有些要紧的事项能梦见，且越到后面，便越不可及，只能隐隐有所觉等话，说与黛玉。
　　黛玉哪里听过这些离奇古怪之事，也是大为震动，半日也回不过神来，倒是将紫鹃所想的质疑等话全不提半句。
　　见她如此，紫鹃反倒要自己表白表白：“也不是我不肯说与姑娘，实是这些话荒唐，竟不知怎么提。何况有些事，终究有些不同，比如我那表兄江霖，原却没有。可又有些事，却是桩桩件件，都有了影子，我既不敢全信了去，又不敢不信，只能留心在意……”
　　“你既有留心，自然又说不变动。”黛玉幽幽一叹，神色间却有些喟然：“所以，宝玉魇咒那些事，你能帮衬的，自然有所变动。可是舅舅他们，原不是你能涉及的，自然也就一如旧日了……”
　　说到这里，黛玉舌根微苦，想到自己父母亲弟接连亡故等事，也是幽幽叹息了一声，竟没有再说下去。她自幼经历离殇，甚至人生多舛，命有八苦，原是难得一个团圆的，方有素日喜散不喜聚之情。
　　如今听得紫鹃这话，她心中酸痛，反倒将前面急切之情，化作悲戚之意，竟自沉湎下来，一时也不提旁话了。
　　紫鹃反倒有些急切起来：她半遮半掩得说出这些话来，可不是为了让她沉湎悲痛，而是为了日后局面的。
　　是以，她便道：“姑娘，虽这么说，到底有个根据。我细想来，如今情势，论起来倒与梦中所见宝二爷那薄命司所见，竟大有相合的。”
　　这话一说，黛玉也回过神来，因想着宝玉两字，便重振奋精神，问道：“这又如何说来？”
　　紫鹃这些年，时时计议，且因薄命司里十二钗的诗词曲，原是贯穿始终的，比旁个更记得牢。是以，如今她一一说来，竟大体齐整。
　　倒是黛玉，前面不过是听了一回粗略，如今听到这细微处，她又多思善感，深有禅悟的，竟有些品度出来，愈发心神摇曳，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边紫鹃细说分明，且将十二钗与贾家的结局，一一道明，甚至连自己猜度的王朝末日，蛮夷入侵等事，也提了几句。
　　如此一番说来，黛玉面色煞白，好半日才渐渐缓过神来，却不提自己，也不提旁人，先且含泪道：“宝玉他，竟是这么个结果？”
　　紫鹃叹了一声，因道：“姑娘早亡，他也只合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亡世外仙姝寂寞林了。只是命途多舛，终归有长寿，想来，这一番国破家亡，终还是熬了过去。”
　　“他不得称意，纵然长寿，又有何欢喜……”黛玉晃晃悠悠说得一句，陡然觉得百般无味，想要起身，却身形一晃，竟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紫鹃忙扶住她，见她面色雪白，精神颓靡，终究劝道：“姑娘熬了这一日，哪里受得住，竟歇一歇，有什么事，终归要慢慢做来，只这么熬着，身子也受不住。”
　　黛玉犹要振奋，却是心神耗费，终究不能支应，又被紫鹃百般相劝，终究渐渐神思昏沉。见此情景，紫鹃忙叫来仆妇人等，且将她父到一侧的耳房炕上歇息。
　　瑞哥不知就里，见她沉睡过去，反倒松了一口气，因与紫鹃道：“姐姐能睡一阵，我倒放心了些。自早起到如今，百般提心吊胆，饮食懒进的，她身子单弱，如何使得！”
　　紫鹃道：“虽如此说，若姑娘醒来，却一概无所得，怕又要如此了。我我想着，倒还是往那边府里瞧瞧，虽不能接近，可咱们原有一处宅子，离着稍近些，只留神细看，再使人再三打探，或有所得，也是未必。至如朝堂那边，咱们家原沾不得，纵然有心，怕也不中用，何况又有三姑娘、王家等处。”
　　见她说得在理，瑞哥稍有迟疑，终究点了头，却又道：“如今京中颇有些强人，何况舅家终究为官兵围堵，你竟多带些人去，且以平安两字为上。”

第377章  查抄
　　紫鹃低声应了,正要请张管事他们点几个健仆跟随过去，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响动，转头看去，却是晴雯满脸焦灼,几乎从外头扑了进来。后面又跟着钟姨娘、藕官、蕊官也是匆匆赶来。
　　钟姨娘更是一进来,便先道：“姑娘可怎么样了？那边府里又怎么说？”
　　却是前头往各处府里去,不免要点几个老成可靠的婆子,然而去处竟多，又多半是探春之类的女眷,便将她们也凑在一起,跟几个婆子一并往来奔波。
　　这会子好容易回来，许是听到外头有人言语,或是她们自己也听到了风声，方有这话。
　　紫鹃便粗略将事情提了两句，方又道：“如今姑娘心神浮动,昏睡了去，倒要倚仗姨娘多看顾看顾。我要带着人往那边府里瞧瞧，若有什么动静,也好使人回来报信。”
　　前头便听得钟姨娘等面色大变，再听紫鹃这话，几个人越发唬住了。钟姨娘便拉住她，连声道：“你这么个姑娘家，如何去的！那些男人过去,了不得不过打两下也就算了,你一个姑娘家,只拉扯起来,便要没脸,如何使得！”
　　紫鹃正待言语，晴雯却再也忍不住，上前两步道：“姨娘说的是，这一处哪里能少了姐姐？却不如我过去，横竖我是个无用的，那边一概人事也多是知道。”
　　“这却不妨。”紫鹃便将自己隔楼相望的话提了一下，因又道：“只多带些人过去，隔着一条街，竟还便宜的。”
　　听是如此，钟姨娘方做罢。晴雯却一力要过去，紫鹃想了想，到底也是许了，却还是提前叮嘱了：“一等过去，凡百的事，你都须听我的，不能一时义气上来，做下甚么事来！”
　　晴雯自是点头：“我省得的。”
　　紫鹃方有嘱托钟姨娘并藕官她们照看黛玉，并一应饮食汤药等事也提了两句，又说准至多半个时辰便会打发人过来报一回信。这边要有什么消息，也只管叫人送去。
　　两厢里议定，那边张管家也是点了几个老成有气力的婆子，又有十来个健仆，且使两辆车，将紫鹃晴雯两人送了过去。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着车，骑着马，且到了那处小宅。
　　这宅子，也是旧日紫鹃用心择定的，虽不过是三进的浅宅，后面难得有一处三层小楼，从后面一望，恰能看到贾家东西两府的大概。
　　这会子上来，晴雯便心里微定，轻轻嘘出一口气：“这里竟好，正能瞧见那边。只是到底远了些，竟不能瞧见咱们那园子。”
　　紫鹃道：“真个有什么事，必还是从正门正院出来的。如今瞧着，倒还是没见着什么变动。”
　　旁边婆子见两人只管眺望，倒是将这里蛛丝灰尘遍地都不曾放在眼里，且那边又不曾有什么变动，便有意献殷勤，笑着上前来道：“两位姑娘，这里买下了，竟少人照管料理，着实不干净。既那边府里且没事，我们几个也闲着无事，倒还是打水来收拾收拾罢。”
　　紫鹃并晴雯两人满心记挂那边，听见这话，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只点一点头，说了一句好，便又往那边看去。
　　几个婆子见着，倒是有些悻悻，一时叫来健仆，往边上打了井水来，又收拾了几块帕子，就从这一处起，慢慢收拾洒扫起来，也不细说。
　　倒是晴雯瞧了一阵，心中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因与紫鹃道：“终究没瞧见园子那里，横竖有车，不如我带着人过去绕一圈儿，这隔着远些瞧一瞧，终究放心些。”
　　紫鹃也知道她这是记挂宝玉并怡红院几个人，次则是大观园中的各处姊妹人等，却不甚关心贾赦贾政等人，方有这话。只是这一出风险着实没必要冒的，她便劝道：“这等大事，哪里容得你就近绕圈儿？三姑娘她们且不敢使人过去，只能往朝中打探，何况我们？如今登楼眺望，倒还罢了，再要过去，自己且不论，或是再添一桩罪，也是未必。”
　　她既这么说，晴雯再是焦灼，也只得做罢，只得顺着方位，绕到西面窗户处，远远盯着大观园的一角，静静瞧了半日，方才回转过来。
　　紫鹃正打吩咐了几句，打发一个仆人回去，又着实吩咐：“府里有消息，若是少，吩咐你也罢了，若是多，只管书信下来。另外，也请他们送些笔墨纸张来，使你带着。”
　　那仆人听了，复述一番，见着并无差池，方打马去了。
　　晴雯听着有些羡慕，因道：“果然技多不压身，旧年你教我们，我们还不自在，不过学一点，粗略认几个字便罢了。如今瞧着，倒是目光短浅。”
　　“这有什么。”紫鹃道：“你若肯学，后面我再教你也就是了。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不过二三年，也就尽知道了。”
　　晴雯长长叹了一声，俏丽的面庞也笼上几分愁云：“二三年，说得倒只是三个字，仿佛短的很，可细想来，二三年前，却又长的很，竟不知道往后究竟会怎么样。”
　　紫鹃见她伤感，正要说两句，忽见着西面一处巷子，簇簇拥拥得来了三四十披甲带刀的骑兵，领头却是两顶华盖朱轮车，浩浩汤汤，直往贾家这边过来。
　　她细细一看，见着那车轿上有几处金饰，由不得面色一变：这个是朝中高品的大员，方能用的配饰。且看他们往贾家去，怕是耽搁了一日，真个要抄检了。也不知，这一回抄检终究如何……
　　她这里想着，右手忽然被紧紧抓住，转头一看，却见晴雯面色煞白，两只眼睛直盯盯往那一行人马看去，带动着身子也直愣愣往前头探，眼瞧着就要一头栽倒下去，自己却浑然不觉，只还巴巴得问她：“这、这真的是抄家的人？”
　　紫鹃忙一把拉住她，往后面扯了扯，见着拉不动，忙紧着叫来两个婆子把她拉扯进来，她方道：“不是他们，又是哪个？这样的事，若不是拿准了，哪个人家会打发人说与姑娘？只是前头既有说着二皇子，怕还是顾着他们多些，总要有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的。”
　　她这话，如同冰水相击，一片冷凝，就如一捧冷水从头盖骨浇下，使原本焦灼非常的晴雯也都冷静了下来。旁边一干婆子等人，也从有些慌张中挣脱出来，只都怔怔看向紫鹃。
　　紫鹃双眼微微合拢，停了半晌，方才道：“只管再看下去罢。”
　　看她这样，晴雯也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惊惧起来，只是停了半晌，却一句话没有多说，只往里头的窗户奔了过去：她要盯着大观园，哪怕只有那一小片地方，她也要盯着。
　　紫鹃扭过头，吩咐了两个婆子跟过去，自己则静静回头，往贾家那边看去。
　　那边一片乌云般的披甲骑士，拥簇着两辆车，一径到了贾家大门处。虽说离着有些远，但也能瞧见那些看守的兵将有些浮躁起来。后面大门洞开，几个人从里面迎出，那车轿里也似下来两个人。
　　一行人等便往荣国公府里面去，至如后面，却再也瞧不见细故了，只瞧着外头兵将游走，眼见着就疏散了许多。除却收门户的，旁的大多四五米方有一个人，一干人等且随着几个骑马的人，一排排罗列成队，且侯在门外。
　　紫鹃闭着眼长长吁了一口气，手指却不自觉得紧紧攥住围栏，连着指节发白也不自觉，只又睁开眼紧紧盯着那边。
　　也不知多久，只觉得一阵风从西面吹来，一阵紧着一阵，一阵更大似一阵，卷着尘埃杂物从地上泛起，径自呜呜作响。旁边婆子等人瞧着紫鹃也探出身躯，不免有些惴惴，赶着上来想要拉扯，又恐惊动了人，不敢造次，只你看我，我看你的。
　　恰此时，那边楼梯一阵响动，却是前头打发回去的仆人，且又登上楼来。
　　紫鹃也被这一阵响动惊醒，犹自往贾家看了两眼，才回过来头，因问那仆人：“家里可有什么话？”
　　那仆人喘了两口气，把一个包袱递了过去：“姑娘，这里有小大爷写得信。”
　　紫鹃心头一跳，忙将包袱拿来，匆匆打开取出信笺，只拆开看了两眼，便垂下眼帘：上面也不曾写旁个，只是将前头的消息，更往细里写明白，落准了。
　　虽然心中早已明白，但看到这书信，紫鹃心里还是百味杂陈，不由得站在那里盯着书信，怔怔出神起来。
　　还是里头一个晴雯，旁边几个婆子叫嚷起来：“那些人进去了！”
　　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扭头望去，却见那一队队的人马，犹如一片紧着一片的乌云，浩浩汤汤，从里头进去。又有几个兵将，仿佛被人指点一般，拿着长长的杆子，且将那荣国府的牌匾从上头敲了下来。
　　分明是远远的，听不见声响的，但紫鹃耳边却仿佛响起一声重重的啪嗒，让后就是男男女女的呼喊痛哭之声。
　　她双目酸痛，再也看不下去，只垂下脸去，两行清泪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378章  尘埃
　　而后,自然是抄检。
　　紫鹃默默站在那里，犹如木雕泥塑一般，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虽说早知道，这贾家必有这一败涂地的劫难。也深知那些膏粱纨袴,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并无可惜之处。可这贾家上下一二千余人,若说没有无辜受累的,也实是说不过去。
　　更何况，她在这一处温柔繁华之乡,看过,住过，生活过,认得里头许多人，结交过好些美好的人，如今眼瞧着就要雨打风吹去了,怎么不叫人伤感……
　　她这里想着，旁边的婆子等人，却都是林家这边宅子的,虽与贾家这里有走动，也不甚熟络，不免也回神得更快。这会子见紫鹃如此，又听着那边晴雯从哽咽到痛哭，犹豫了半日,终究上前来叫唤,又拿话宽慰。
　　紫鹃却回过神来。
　　她终究与晴雯等人不同,原就不是这一地的人,又深知结果,虽然怅然伤感，却也知道什么是要紧的，当即便回头叫来一个健仆，吩咐道：“你回去告诉姑娘并哥儿，就说已是抄检起来了，旁的事，却还一时没个论定。”
　　那健仆听了，忙答应一声，且自去了。
　　紫鹃则缓缓走到晴雯身边，低声道：“好了，如今哭又有什么用处。如今也无旁的法子，却须我们盯着那边了……”
　　晴雯满脸是泪，仰面看向紫鹃。
　　紫鹃淡淡道：“自来抄家，只消不是灭九族的事，总归女眷孩童能发卖。若是再轻一些，也不过去了富贵，终究能保住性命的。大老爷并那边府里珍大爷不好说的，老爷平素行事却端方，只消宫中娘娘那一桩事没得牵扯，怕还能保全的。”
　　前头瞧着抄检，晴雯已是一道惊雷落下，心神俱丧，如今再听紫鹃说各项罪责，震得她泪珠也是一顿。然而，也就是这明明白白的话，终究让她回过神来——这时候，又哪里是哭的时候！
　　旧年晴雯便有一副胆气，后面经历了坎坷，受了编排冤枉的罪，熬了病，又空空落落磨过了这些年，且将先前那些糊涂天真的念头消去，知道了轻重，却没能磨去那一股胆气。
　　这会子真个遇到事，虽也是悲痛，她却也能咬着牙振作起来，因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说罢，她竟也不似前头那边提心吊胆，却不曾细细斟酌，反倒打叠起精神，静静站在那里端详起来。紫鹃瞧着，心里倒也宽慰了些，当即也跟过去。
　　两人站在一处，且将前头的百般滋味都放下，只盯着那边抄检的动静，借着夕阳的光，细细端详。
　　好半日，晴雯才低低道：“瞧着倒似书房那一带的人最多，后面两府各处的院落，也多有人搜检，倒是咱们那园子，竟还只是守着，并不十分搅扰。”
　　紫鹃道：“书信密函，自然都是在书房里的。”
　　她也不觉出奇，只眯着眼静静盯着那边，眼瞧着天光渐消，那边一个一个的火把点了起来，在渐渐黑沉的夜里，犹如一点一点的火星子，仿佛下一秒就能燃起通天的火光来。
　　然而，这些火把，却还是多在东西两府里，及等一二个时辰后，方有二三十个火把，渐次往大观园里去。
　　也就在这时候，黛玉那边又打发人来送信，且送了几匣饭菜细点，又着人带了个口信：“若是无用，还是先回来，再做计议。”
　　紫鹃听说黛玉已然醒来，便问几句，偏那健仆也不知这里的事，不过说姑娘瞧着还好一句，旁个便一问三不知了。她也只得将这事暂且放下，且将书信打开，借着灯光细细看了，方幽幽一叹。
　　旁边晴雯已然看了大半，虽说她认字不多，为人却是聪敏，且这一桩事，也不过这么些话了，七平八凑也知道了大概，当即变了脸：“这、这可怎么是好！”
　　紫鹃道：“还能怎么是好。不过是瞧着能不能疏通一二，将罪责松一松罢了。”
　　这书信里，却是各处姻亲人家，尤其是探春处，打听了消息，特特打发人告诉黛玉的。也不是别个，正是圣旨所颁罪责，里头所写，也与先前所知无二，不过是因元妃而致抄检。
　　只是另有两件添进去，一桩是北疆兵败，原与贾家有所干涉，一桩却是东府那边买官，为人告发。
　　前者不过捕风捉影，并无实证，后者更是勋贵人家的常事，如今也落在圣旨上，越发显出这宫中那位新圣上的态度，着实有些穷追深究，务必要治罪的意思。
　　念及这里，紫鹃虽然拿着后面贾宝玉还是活下来的等等过来宽慰自己，到底也怕生出变故，不免往贾家那边再看了几眼。
　　她这般做派，晴雯看在眼里，反倒不敢再多问了，只与她一道，默默看向贾家的方位。
　　这一看，便是一夜。
　　旁边的婆子健仆人等，倒也有好的，有意陪她们熬一夜，只紫鹃着实相劝，又说今夜她们且熬着，明日未必还能熬得住，倒是轮换着来，命她们去歪着，方才做罢。
　　这会子眼瞧着天光大亮，几个婆子见着紫鹃晴雯两人双目红肿，却还是盯着贾家那边，又着人往府里跑了两回，说得都是些细碎的事体，不免多劝了几句，想着她们暂且歇一歇。
　　谁知两人却不听，只勉强吃了半碗粥便做罢。
　　只这么又熬到了午饭那一会儿，眼瞧着那边人马渐渐出来，又似有将好几个华服的人，从里头拉拽出来，且拿了镣铐之类的东西，使他们带上，紫鹃并晴雯两人深知到了关节上，忙紧紧盯着人，且吩咐一干仆役人等往前后几处巷子分散了去守着，若是使得，也瞧瞧能不能进到贾家里头。
　　自己两人却还是绞着手，紧紧盯着那边人行的路线。
　　好半日，紫鹃面色一整，低声道：“是从咱们这条巷子里过来的！”晴雯一听，差点就要扭身下去，只是熬了这一日一夜，米水不曾沾多少，又只巴巴站着，如今心神震动的时候，还没等跑将起来，便一阵目眩神迷，差点跌坐在那里。
　　紫鹃急忙伸手搀扶，偏她也是这么个光景，哪怕身子健旺些，吃着一撞，也差点与她摔到一处。还是旁边留下的两个婆子赶上来扶持，方没摔着。
　　晴雯由不得苦笑一声：“我虽是个丫头，平日里也是不使力，没得熬着一二日，竟也熬不过去，可见真真是无能。”
　　“你又来，都是人生肉长的，要吃要睡的，哪里能凭着一口气撑着的？”紫鹃道：“何况，也不消我们下去，只从这边窗户往下看。大老爷他们，我们又是极熟的，自然能认得出来。这会子趁着歇一口气，等会儿细细看了，岂不好？”
　　一时说着，她一时拿起茶盏，倒了两盏半冷的茶，一杯推给晴雯，一杯自己一口吃尽，登时便觉得浑身一个哆嗦，又添了三分清醒。
　　晴雯见她如此说，也是一口吃了茶，便挪到那处窗户，见着果然能瞧得见大半街面，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却还有些担忧：“只怕未必能全瞧见了。”
　　“已是打发了人去那边府里了。”紫鹃道：“我瞧着，总归有人管束的，不然经了这一遭事，早有人卷铺盖逃了的。”
　　说话间她也走到那处窗户处。
　　两人有些焦灼得等了半日，方瞧见那一行人拥拥簇簇而来。她们也看得分明，贾赦、邢夫人、凤姐并贾珍、尤氏、贾蓉，只这六个人，并无旁个。
　　紫鹃不由一怔，踮起脚再三端详，才讶然道：“琏二爷去了哪里？怎么不见他？”
　　“许是被遮掩住了罢。”晴雯也有些疑惑，口中道：“连着二奶奶都在，没着他倒是奇了。”
　　紫鹃摇了摇头，虽还觉得奇怪，但看着旧年冠带齐整，金银华服的六个人，如今却是衣衫凌乱，发鬓散乱的样子，也失了探究的心，只默默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到人影了，她才稍稍合眼，将眼中酸痛消去了些。
　　这时候，前头派出去的人也渐次回来。
　　紫鹃拉着晴雯回来坐下，歇息了半晌，见着各色人等都已回来，却并没有往贾家去，也知道，他们大约是有些惧怕的。
　　她也无心理论呵斥，只与晴雯道：“我要往那边府里瞧瞧，你身子熬不住，且先回去，把这一桩事说与姑娘他们。”
　　晴雯却执意不肯，必要跟着一并过去。
　　紫鹃只得与有些慌乱的婆子仆人道：“你们只管把我们送到门口，便赶马车往旁边巷子候着。要果然还有旁事，不必等候，只管回去告诉姑娘。若是一概平安，两盏茶后便来门口接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皆无话可说，只得答应。
　　紫鹃并晴雯两人，便带了苇帽，只用了一辆车，到了贾家门口，见着大门洞开，并无官兵，忙便下了车赶了进去。
　　才到了里头，她们便听见里头嘈杂非常，也不顾旁个，赶紧往里头奔去，却见大堂上，贾政发髻散乱，衣冠不整，正自捶胸恸哭：“先祖披荆斩棘，积攒下这基业，不想我们子孙不肖，骄奢淫逸，贪赃枉法，犯下这等泼天的罪过，如今抄检也罢，也是罪有应得，只是累及先祖声名，毁坏大好基业……”
　　话到此处，贾政猛然一冲，竟就要往旁边墙壁上碰去，口中又道：“凭却我这一死，也抵偿这些罪孽，宽免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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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情景
　　“老爷！”宝玉等人都唬得心肝乱跳,忙趔趔趄趄着上前来拉扯，也有拦腰抱住的，也有拉扯胳膊的，又有赵姨娘扯着嗓子叫嚷：“老爷！你要走了,倒叫我们娘儿俩怎么办！”
　　紫鹃并晴雯两人跌跌撞撞得冲进来,看到这么个光景,也是怔在那里。
　　还是旁边惜春平儿几个瞧见了,惊叫出来，才让贾政等人回过神来,且看她们。
　　这里旁人犹可,宝玉一见着她们，便想到黛玉,心中一急，也混忘了理论，忙忙着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林妹妹那里怎么样？”旁边赵姨娘便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紫鹃晴雯便上前来行礼,又满眼含泪，且将黛玉处种种粗略提了几句。
　　宝玉方放心了些，回神想到贾政,忙回头与他道：“老爷，这是紫鹃，原是林妹妹身边的大丫鬟，这是晴雯，原是我屋里的,后头被放出去,又有些事项,妹妹念着故旧之情,将她收到那边宅子里了。”
　　贾政本是一片悲痛颓唐,但听说妙玉冒险报信，黛玉联络亲朋，方渐渐有些活络回来。再后面听到这两个丫头昼夜探视，一等官差去了，便忙上门来询问，心底也渐渐回转了些：祖宗恩德，我们虽是无能，到底还承袭了些，如此方能在落魄时候，还有这些忠义人心。
　　有此一念，他心神定了定，想起自己前面要生要死的模样，反倒有些惭愧，当即叹道：“原是忠仆，也是难的。”因命两人坐下，又着人倒茶来。
　　然而，这一番抄检，贾家上下人心惶惶，连饭都忘了，哪里还有什么茶，连着热水也无有一点。这会子既说要茶，也只有林之孝等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并管事娘子相互瞧了瞧，因上前来要服侍。
　　紫鹃忙道：“这些都是些小事。只如今诸事不明，还请老爷示下，我也好告诉姑娘并一干姻亲世交人家。”
　　她这一开口，贾政倒微微一怔：“这事何须你们去？”
　　旁边平儿瞧着急迫，瞧了瞧左右，忙推了惜春一下。惜春回过头去，平儿赶忙上前来悄悄说了两句。
　　她一听，也觉这话有理，忙自回道：“老爷，咱们家忽有这样的事，这一二日或有变动，也不好登门去。二来，家中上下一二千人，又遭了这等事，也无人管束料理，一时半日的，怕也不好遣人过去。却不如告诉了林姐姐，好从她这一处周转。”
　　一听这话，贾政悚然一惊，忽想起前些时日梦兆，又想着这两日种种磋磨，十分落魄，忙自道：“这话说得很是！非但这些联络不得，就是林丫头也不能回来，最好这一回后，连人也不要走动了。若果然有事，也不能牵累，若是无事，熬过这三五日，也不算什么。”
　　这话一出，旁人犹可，赵姨娘却有些慌乱，又有些含恨，因嚷嚷道：“老爷，难道果然有事，竟叫我们等死不成？我便不服，那琏二爷能逃出去，这林姑娘能避开来，怎么我们倒要在这屋里等死？”贾环也从旁鼓噪。
　　“你这无知下贱的蠢货！”贾政见她再三插嘴，终究回过神来，扭头便道：“谁放她出来的？将他们两个照旧拘起来！”
　　几个管事人等相互对视两眼，也无他法，只得上前来告罪，却也不好十分动手，便拉扯了几下，又使眼色与赵姨娘贾环两人。
　　他二人虽是愤愤，却也知道情势，又素来与他们有些交情，便没有十分挣扎。只临去前，两个人四只眼狠狠把场上诸人，尤其是宝玉并巧姐姐弟，剜肉似得勾了一眼，方自下去。
　　平儿瞧着，脸色越发有些发白，忙将巧姐往身边拉了拉，又抱紧了小哥儿，心里着实有些发冷。
　　这边贾政已是将这两日的粗略，说了一通。
　　原来虽说圣上口谕下来，以元妃之事，严查谋逆之罪。然而贾政素来端方，行事严谨，一应书信文件等事，并无甚差池。且他又素来敬重东宫，一时搜检起来，倒有好些东宫一系的书信，甚至还有今日主持的两位大人的。
　　是以，查到后面，两厢里倒有些讪讪，也不好十分查抄，只将一应文书等东西都着人封好带走，以作细查。
　　然而，贾政查不到什么，那边贾赦、贾珍两处，却实是查出来了的。
　　他们两人，原就有些好权力，嫌自己官小爵微的，因有元春之宠，越发添了兴头，暗中里早有几处走动。里头小的且不论，这平安州这一处，买官鬻爵，收受贿赂，便是天大的祸事。
　　谁个不知，平安州大败，引得北狄入侵，乃至京畿一带，说是天下震动也不为过的。现今有这些文书关系，论起罪来，岂能没有他们的？
　　也是因此，贾赦等人方被押走了。
　　至于如何定罪，如今却也不能落定。
　　紫鹃一一听着，见贾政并宝玉两人，一人说，一人补充两句，越说越是语言迟缓，神态悲凉，且每每言及元春，便顿一顿，就遮遮掩掩含糊过去，不觉也是酸涩起来。
　　李纨更是泪如滚珠，垂着头在一旁，一手拢着贾兰，呜呜咽咽十分悲戚。倒是惜春还能说两句话，更是在最后，说出一句话来：“娘娘那等贤德，如何会行那样的事！”
　　贾政顿时心如刀割，又因深知这等话说不得，便含泪喝道：“你说得什么话！我们家自有罪孽还不足，竟还心存怨望不成？你虽是姑娘，一般也读书知礼的，这个大礼大节竟还不知！”
　　惜春垂下头去，宝玉却再也忍不住，因哭道：“娘娘这般去了，还不知身后事如何，若咱们家还不记挂，又有哪个在意？”晴雯见他也是身形晃动，不由往前两步，伸手搀扶住他。
　　听见这话，贾政心中大恸，一时想到梦中场景，不觉老泪纵横，也不忍再说些官话，只强撑住与紫鹃、晴雯两人嘱咐：“你们快去！快去说与你们姑娘，记住了，后面三五日，若没个准信，不许再过来。真有什么大事要紧的事，夜里人少时，从后门仆役那一带过来。便是我们，也是如此。”
　　紫鹃并晴雯听着，虽是悲痛，但也记着前头约定的时辰，赶忙上前行了礼，道一声珍重保重，便相互扶持着退了出去。
　　贾政等人竟相送到了门口，陪着等了半晌，眼见着马车来了，两女再度含泪辞别，方才回转。而后管束上下，收拾清点，倒也不细论。
　　只紫鹃晴雯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只一个沉默，一个落泪，及等回到林宅，外头再三呼喊，她们方回过神来，忙又下了马车。
　　黛玉已然清醒，这会子却还是双眼红肿，面色微白，因两人呼喊再三才下来，她又添了三分忧虑，上前来便拉住紫鹃，连声道：“舅舅怎么样？宝玉他们又怎么样？”
　　一行说，一行已是泪如雨下。
　　还是旁边探春稳得住，伸手扶住黛玉，因与紫鹃晴雯两人道：“家中现今如何了？”
　　见着探春，紫鹃并晴雯都是一怔，回过神来，忙上前来见礼。
　　探春苦笑道：“如今还记着这个虚礼作甚么！”虽这么说，她却还能稳得住，转头宽慰黛玉两句，竟又道：“这里人多口杂的，你们又熬了两日，怕也受不住，且到里面说话。”
　　黛玉忙拭去泪珠，点一点头催促着往里头去。
　　及等到了里面，两厢里坐定，才要说话，忽得外面便有报信，道是外头有人送了帖子来，又有马车候着。
　　黛玉并探春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忙命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史湘云来了，忙吩咐请进来，自己等人也赶着起身相迎。
　　及等又到了庭院，她们便见一辆素面青绸的车轿缓缓驶进。而后湘云并卫若兰夫妇两人便下了车马，一径过来。
　　这卫若兰倒还罢了，只是稍有忧虑之色，史湘云却也双目红肿，面色憔悴，见着两人，她不由得上前来，张开双臂笼住她们，便自哭了起来。
　　黛玉本就多愁伤感，探春又是正经父母亲族的大事，哪里经得住这个，不由得也相对呜咽起来。旁边仆役人等，也有叹息的，也有哭的，倒都陪着伤心了一回。
　　还是卫若兰等再三相劝，三人方略略好些了，又说着到里头说话。
　　只临去前，探春先想到一件，因劝了卫若兰先回去：“终归有所牵扯，云姐姐倒还罢了，终究是女眷，你却又有不同，只单单为了家里，也避嫌些为好。这话不是虚言推脱，就是我自己这里，也是这话。”
　　湘云听了，也有些踟蹰，想了想，终究与他道：“她说的是，横竖我们在这里，也无他法，不过尽一尽情而已。你既已到了，已是尽了情，再多留无益，还是先回去为上。”
　　听是如此，卫若兰斟酌片刻，也点了头：“也罢，你留在这里，我去寻素日可靠的人打听打听。”又约定午饭后来接，他方去了。
　　姊妹三人目送他出去，方才回转，且到了里面安坐。
　　紫鹃并晴雯两人，便将贾政等人言语，并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第380章  落定
　　虽系转述,但这等惨淡之事，又是惯熟之极的人事，说的人固然字字玑珠,直能动人心魄，听的人也是花容惨淡，悲戚非常。
　　只是黛玉、探春、湘云三人，虽性情不同,却都是秉性聪敏之人,前头又着实痛哭悲戚了一回，虽是悲痛,到底撑住了没有一味软弱痛哭,倒将大事抛到脑后。
　　一等听完事,探春便先道：“如今头一件,须得打听消息；第二件,却是保住琏二哥哥。至如旁个事,却须静待消息，以图谋划了。”
　　黛玉虽是伤心，但听得宝玉等人无恙，虽也为凤姐几个人有心,到底还能稳得住，因道：“这话虽不错,只是这消息也罢，琏二哥哥也罢，怕都不是一二日能寻访得了的。”
　　“总归有咱们这些人家,又是这样的大事,哪里能没个风声。”湘云拿帕子擦了擦泪,因道：“我想着,咱们几处没有，琏二哥哥会不会往二姐姐那边去了？”
　　“这……”黛玉蹙了蹙眉，叹道：“若果然去了那里，倒是要早些使人过去，悄悄接回来安置才是——二姐姐有孕在身，听得怀相也不大好，如今这一桩大事，我也只是打发人悄悄告诉了姐夫。”.七
　　迎春这一胎怀相破不好，前一阵且有落红之症，连日歇息安养，不能下床等事，不说探春，就是湘云也是知道的。不然，前头探春出阁，她断没有不回娘家的道理。
　　这会子虽说是事关父母亲族的大事，然而迎春之为人，探春湘云等都是尽知的，原做不得什么事，连自己都未能善自保全了的。纵与她说了，又有何益？或引得她心神震动，不能善自保重，又是这等要紧的关头，不过平添一件事端罢了。
　　是以，黛玉如此，探春湘云都无意见，反倒点一点头，齐声道：“这却有理，须得尽早料理。”
　　只是转头又不知如何寻人，只寻思起来。
　　却还是紫鹃道：“姑娘，我想着，倒是能请我表兄往外头打听打听——他平素也有几个好友，又与宝二爷有些往来走动，怕是能听见一些风声，知道琏二爷素日与那几处有走动。二来，他到底是外人，出去走动往来，又比我们更妥帖，也不着人眼。”
　　黛玉听了，不觉眼前一亮，因点头道：“这话很是。”
　　探春倒也听说过这江霖，心中寻思一回，也点了头：“他若肯，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只是如今诸事不明，他若是不肯，也万万不要勉强。这个关节，再不能生出一点儿事来。”
　　紫鹃自是应承下来。
　　三人又商议了一回，且定下几条方略。不过是如何查访消息，又如何安置贾琏，连着怎么联络贾政等处，又有妙玉、迎春或是薛家、王家等几处的事项，且不细论。
　　一时说到午饭，三人也只略略用了一点子，便搁下不论，且将事项细细参详明白，那边南安郡王府上并卫若兰已是过来相候。
　　探春并湘云听说，情知不能多留，临去前，也只得含泪将事委与黛玉，却又再三叮嘱：“你身子也不好，如今虽是情势危急，也须好自将养保重。若一时累得你气急伤身，倒叫我们怎么办？咱们这一家子人，再受不得这等事了！”
　　黛玉也含泪相送，且将她们送到车轿上去，远远瞧着去了，这才回转来。
　　紫鹃、晴雯两人扶着她回去，且坐下来吃两口茶，就有妙玉、陈芸两处过来问好，显见着是知道探春、湘云过来，又留心贾家的事，方寻来探问。
　　黛玉便道：“请她们过来说话。”转头却与紫鹃道：“你先去寻江大爷言语，定了琏二哥哥的事罢。”
　　紫鹃应承一声，下去料理不提。
　　论起来，她也是多日未曾得见江霖了。前面贾家那等事出来，只怕他也是焦心得很，这会子趁空与他谈一谈，也好安他的心。
　　她心里盘算着，自己却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后面，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紫鹃这里想着，那边贾琏也正感慨：他是再想不到，自己会落到如今这个光景的。
　　前面凤姐不知缘故，常使人昼夜不提，只在高楼处盯着外头情景。他倒也知道，问过两句，到底是小事，凤姐搪塞含糊过去，他也不留心。
　　谁知那一夜骤然生变，却因着一个小小安排，到底得空将他自己打点出去了。只可恨，那些兵将来得太快，后面再打发人告诉大老爷、老爷等处，已是来不及，终究只走脱了他一个。
　　那时候，匆忙之间，又是这等事后，也无处藏身，不过是跑到前头凤姐买下的一处就近小宅熬着。可他自生来就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就是有南北奔波等事，身边终有仆役服侍，实是没有挨过饿受过冻，一日三惊煎熬过的。
　　好容易在那小宅里熬过两日，他偷偷摸摸跑将出去，寻了二三处素日有些往来的人家。谁知他们一个个的都不肯收留，不过弄点吃食衣裳就打发了自己——贾家的事，实是太大，如今眼见着一朝天子换过，原就是风急浪高的时候，如何敢收留个朋友？
　　至如姻亲等处，他又恐搜捕的人盯着，不敢上门露了痕迹。如此，倒是越发艰难起来。
　　思来想去，他倒是想到了那柳湘莲。他原与宝玉相厚，又与薛家认了亲，又娶了东府尤嫂子的亲妹子尤三姐，难得又非勋贵大族，不过一家老小，并无旁个人辖制，说是收留，也便收留了。他家又在寒门小户的地界，越发是个安静的去处。
　　这里且是锦乡候附近，与那尤二姐所嫁张家更近。他家虽与自己往来越发少了，到底有些交情，只托他们给一辆马车，送自己过去，料想也是妥当的。
　　贾琏心中想着，便自往张家过去，却恰巧与江霖擦肩而过。
　　江霖原是听见紫鹃打发人来相请，心中松了一口气，且骑马小步滴答滴答得过来。又因时辰尚早，他且记挂贾家，不免往那边附近张望了一回，方绕了一个圈子，且往林家过去。
　　谁知在半路，却瞧见个衣衫不俗，却有些遮遮掩掩的人，这还罢了，难得竟有一二分眼熟，却又一时说不出是哪个人。他心里疑惑，不免多看了两眼，只等他匆匆往箱子里拐去，他犹自想不到是哪个人，只得暂且放下，且往林家去。
　　那边紫鹃早便侯在那里，一等他过来，便将近来种种，一一说与他，又道：“如今我这里，暂且还算安稳，只是往后怎么样，一时却难猜测了。”
　　“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江霖道：“只是你自己却须谨慎，真有什么不好，那林姑娘再是个好人，你也不能为了她，倒抛却生死。依着书中说来，她本就有她的宿命，你尽力相助是一回事，不能，也是情理中事。”
　　紫鹃道：“我自然知道这个，你只管放心，难道我还能真认了忠仆的身份不成？”
　　“你倒不忍这仆，却有待她的情意忠心。”江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却不敢握实了，只再三嘱咐保重等话，又将自己早就安排再对面的几个人等事，说与她听。
　　紫鹃见他如此，自然有些动容，垂着眼睫，一字一句答应了。
　　只这话说罢，两人一时都无话可说，相对默默了半晌，倒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渐渐翻涌上来。还是紫鹃心思细密，一时反应过来，忙又提了贾琏的是，好做个话头来。
　　谁知江霖听见这话，却是目光一亮，连声道：“我说那是谁，原来是那贾琏！”
　　紫鹃一怔，下一刻却反应过来，且将旁个思量抛开，忙追问道：“你在哪里见着他？”
　　江霖便将这事说与紫鹃。
　　紫鹃一听，便皱起眉来：“锦乡候？这个我在哪里听过的？”
　　“那一带，便有前头你提过的尤二姐所嫁的张家。”江霖道：“我想着，他与那柳湘莲颇为相厚，尤氏姊妹又与贾家多少沾亲带故的，怕就是想要收容了，也是未必。”
　　“什么？尤二姐？”紫鹃立刻反应过来，心中急转，忙与江霖道：“你你去打听打听，只怕这事不好！”
　　江霖一怔，虽不知就里，但见紫鹃如此，他也忙起身来。
　　那边紫鹃已然低声提点了两句尤二姐与贾琏的旧事，江霖也回过味来，忙起身赶了过去。
　　然而，等着他赶到，却见着那边巷子里，早已被官兵簇簇拥拥着拦下，再看不见里头动静，等了半日，又着实往周遭人等并官府那边打听了，方听到了一个消息：张家报案，贾琏暴起，为张家仆役并官兵一并打杀了。
　　江霖听罢，心里倒默默了半晌，赶紧打马到了林家，且将这消息报与黛玉等人。
　　黛玉得知后，也是多有悲痛，又着紧告诉贾家等处，心里越发有些提心贾赦他们几个。毕竟，贾琏能被‘打杀’，可见雷霆之重。
　　然而，及等翌日，朝中便有圣旨颁下。
　　贾赦等人俱以罪论处，革职去爵，流放岭南。

第381章  余烬
　　王家、霍家、史家等处打听得消息,只待黄昏人少之时，悄悄打发人来告诉。
　　贾政早使人在那里候着，听说在荷花,自也是悲恸。只是他环顾左右，见着只有宝玉等几个子侄小辈尚在，却也不得不打点精神，因只与他们哽咽道：“我生来倒也享过富贵,谁知命薄无能,既不能守祖德家业，又要眼见至亲沦亡……”
　　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两泪便如滚珠一般落下来。
　　宝玉等人本就伤心,听得这话,越发添了悲痛,当即无人不含泪,却又恐贾政悲戚过度，只陪着伤心一阵，就忙上来宽慰。
　　贾政这些日子，什么宽慰没听过,却因悲痛过甚，反倒有些麻木了,自流了一回泪，便又渐渐压住，反倒想起要紧的,因吩咐李纨、惜春,且道：“你们告诉琏儿房内一声。”
　　提起琏儿两字,众人越发沉默,只独李纨、惜春二人低声应承下来。
　　倒是宝玉踟蹰半晌，因又道：“老爷，我想着，竟还是将巧姐儿他们归到园中住下罢。一则，巧姐儿年纪渐长，原就合该有个所在。二来，我们也都在园中住着，总有个就近照应的人。三来，也怕他们姐弟触景生情。”
　　贾政听了，垂头细细想了想，也实是在理，且他如今心中念念难忘元春梦兆一事，时时有提心吊胆之忧，因想着大观园终究比这边府里更觉从容，便也点了头，应道：“也罢。你们告诉一句，使人洒扫出个合宜的所在，暂且搬进去，旁的，往后再论也是不迟。”
　　说到此处，他越发觉得心中发苦，口中无味，竟也默默坐在那里，犹如泥雕木塑的神佛一般，竟有些痴了的样子。
　　还是后面贾琮咳嗽了两声，方打破这一片寂静。
　　贾政抬头望去，见他面白唇青，畏畏缩缩着，只因前头一阵咳嗽，方自两颊腾出些血色。只是这两团血色，落在他脸上，不觉气色红润，却更添了几分凄厉之感，不由探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贾琮听了，忙讪讪然垂头道：“侄儿只是有些风寒，原吃了两剂药的，如今只咳嗽多些，也无旁个妨碍。”
　　他虽如此说，贾政想到贾赦年老，如今又遭发配流放之刑，眼见着一别后，再无见面之日，他又只贾琏贾琮两子，贾琏已故，只剩下贾琮一个，虽是庶子，素日也不甚留心的，到了这时候，也不免多移了些关照之情。
　　因此，贾政便道：“如今那边宅子也封着了，仆役人等也未必留心，横竖我这里还有几处空房子，你且搬过来暂住下，两厢里也好照应。往后再有什么变动，你一应铺盖陈设挪腾过去也就是了。”
　　贾琮原就性子沉默老实的，听得这般关照的话，也生出几分欢喜，忙答应下来。
　　倒是贾政叹了一口气，一面又问了几句贾琏的丧事，听得说已是将尸身安置齐整，棺木业已停放在偏院中，便点一点头，叹道：“如今局势未明，虽是这样的大事，也须放一放，不然，一时生出事来，他生前受累，难道去了后，也要受累不成！”
　　众人听了，无不伤心，却又一时说不得什么，只能相对默默。
　　恰此时，外头忽得又有人来报信，贾政意兴索然，命他进来。
　　来人是贾政的心腹小厮，如今委派到后门处，以备传达消息。因经了前头那一场劫难，他虽是个小厮，也不免添了几分委顿，好在回话的时候还是恭敬的，说得也是一桩要紧的事。
　　也不是旁个，却是黛玉得知消息，以为诸事落定，想着过来探望。
　　贾政听说，心里自然有些熨帖，却还是摇头道：“你过去告诉了，就说我说的，如今诸事还未明了，竟迟三五日再做论定。”
　　宝玉等人都有些疑惑，只碍于贾政素来威信，也不敢多问，只得凭他料理。
　　倒是贾政想了想，还是将那小厮叫回，因道：“再告诉一句，如今这事，原非只我们一家，竟要各处皆有个论断，方才算落定。”
　　这话一出，宝玉等人也有些领悟过来，却又登时或是紫涨了脸，或是唬得倒抽一口凉气，也有垂头不语的，虽是各个不一，但凡是稍有想到的，无不有些惊疑：
　　难道他们家，竟果真要落入造反叛逆一流里去了！
　　贾政分明听见声响，也瞧得见众人神色，却是摆了摆手，且往外头去：“跟我一并去瞧瞧琏儿那边罢。”
　　众人也不敢做声，只得跟随过去，却也知道，那边灵堂虽设，却只是几个婆子小厮的执事，一概东西倒还算齐全，只是清冷荒疏，绝无富贵平常人家的景象。
　　这也是难免的。
　　毕竟贾家前面遭逢大难。贾赦、贾珍两处，早已使人封了门，锁了财货仆役人等，虽未曾明令，大约财物等事，多半要被抄家充公了的。受此影响，贾珍这里虽还如常，底下的管事仆役人等，无不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各自寻门路，希冀能逃出贾家这一艘破船。
　　然而，事到如今，贾家便是有心遣散仆役人等，也不敢做声，唯恐动辄得咎，宁可小心翼翼着来。这么一来，这上下之间，倒越发添了怨怼。贾琏灵前这几个仆役，且还是老成忠厚之辈，素日也有恩惠，方使他们来照料。不然，倒还要怕有些小人怀恨，在这灵堂上使气报复。
　　也是为此，贾政虽不敢料理丧事，却每日都要过来探视二三回，以便关照。这会子到了灵前，瞧着那黑漆白字的牌位，他心中悲戚，上前便亲自捻了三炷香，且供奉在香炉里。后面宝玉等人，无不含泪欠身为礼，又有贾兰上前来磕了头。
　　一席礼数罢了，贾政方问这里主事的管事，听得说一概齐全，并无差池，他方点一点头，因道：“好生料理着。”便要走，那管事忙又道：“老爷，那边屋里的平姑娘说，巧姑娘并大哥儿想着过来守灵……”
　　贾政沉默半晌，方自道：“他们生得单弱，年纪又小，只怕冲撞了。守灵便罢了，每日里正午的时候，使他们过来磕头，尽情一回也便罢了。若是有什么病症，便那日免了也罢。大姐儿若有心，抄两本佛经，供奉灵前也就是了。”
　　那管事听了，忙答应一声，便不在多话。
　　倒是贾政回头又嘱咐宝玉：“你如今也是叔叔了，好好与他们说一说，虽说父母之丧，必要尽心，却也要保重身体为先。便旁个都不论，终要延续血嗣啊！”
　　虽是说与宝玉的，但李纨也罢，惜春也罢，都是垂头一并应了话。
　　见此，贾政点一点头，虽说犹自忧心忡忡，终究安抚了几句，便打发他们回去安置：“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来告诉。如今这府里萧瑟，人心浮动，更须仔细小心。”
　　因此各人散了去。
　　李纨记挂贾政吩咐，便叫来丫鬟，且将兰哥儿送回去，自己与宝玉、惜春一道，先往凤姐屋中过去。见着这里又比先时冷清了几分，三人都是心中戚戚，到了里面，因见平儿出来，旁的丰儿、小红、彩明等丫鬟小厮，都候在里头，他们便知道，平儿听得消息，因叹道：“你也知道了罢。”
　　平儿双眼红肿，犹如桃儿一般，神色倒还稳得住，一手拉着巧姐，一面含泪应承：“这样的大事，自然都传遍了的。”
　　宝玉三人自然更叹息起来。
　　倒是巧姐，虽也是哭得双目红肿，神色呆滞，可见了他们三人，却是目光一动，只待行礼后，便忙忙着渴求道：“宝叔，我娘、我娘她可还有旁的法子？”
　　宝玉沉默半日，方自道：“如今连着老爷也是无法，何况我这么个无能的。咱们也只能静待往后了，若果然能熬过去，如今，如今圣上年迈，要是东宫承袭，或是能沾着大赦的边，尚有一些余地。”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巧姐却是心头一震，犹如抓住了木板的溺水者，再不肯放过这一点生机，虽是泪珠滚落，却还是笑将起来：“是，宝叔说得不错，肯定能这样的！”
　　她一行说，一行声音低微下来，近乎喃喃起来。
　　平儿原是看着她从襁褓之中，长成如今这个模样儿，见她如此，越发不落忍，因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宽慰了几句，方又回过神来，忙请众人坐下吃茶。
　　李纨心内也有些恻然，因与她道：“我们也不吃茶了。这会子过来，却是老爷吩咐了，让你们一并搬到园中去，大家彼此有个照应。”
　　平儿听了，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只与宝玉点点头，便谢过李纨带信。因又听着惜春言语，提及巧姐并大哥儿守丧等事的吩咐，她也一一应承下来。
　　倒是巧姐听得这话，垂着头闷了半日才自道：“父亲也只我并弟弟两个，如今摔丧驾灵等事，原合该我过去的。”

第382章  安置
　　宝玉原就是极怜爱女孩儿的性情,见她这么说，自少不得细细宽慰，至如李纨、惜春、平儿,也是一并言语，又谈及凤姐大哥儿两人，且说且劝，方将巧姐说动。
　　而后,几个人又商议了一回,且参详一二，商定将巧姐等人暂挪到旧日探春居所秋爽斋。
　　一则,探春业已出阁,一应起居陈设也收拾妥帖的。二来,这一处离着稻香村、暖香坞两处极近,与怡红院也颇近,各处往来联络,相互照应也容易些。何况，秋爽斋阔朗，又有一处晓翠堂为厅堂，原也是一处大的院落。
　　一时说定,李纨三人想着平儿等人还要料理箱笼铺盖，便再三宽慰了巧姐,又去瞧了瞧安睡的大哥儿，这才辞了去。
　　及等到了外头，已是日色西斜,三人便也散了。
　　倒是宝玉心中犹自闷闷的,安步当车,且一步步往怡红院里去。
　　到了屋中,麝月便迎了上来，一面与他收拾，一面不免多问了两句情势：贾赦等人发配流放一件，早已满府传扬开来，她自然也听说了的。
　　宝玉摆了摆手，心中仍旧闷闷的，却也知道他们这些人提心吊胆，因宽慰了几句，才又道：“如今大抵已是定了，只看日后能不能求个恩赦罢了。”
　　听是如此，麝月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道：“若果然能恩赦了，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旁边服侍的丫鬟人等，多半松了一口气，无不点头称是。
　　然而，及等翌日，却又有消息传来，却是有几个上奏章弹劾贾家的，甚至从贾家这里，将及几处姻亲，比如王家、史家、霍家，以及他家旧日的门人，有往来的世交人等。
　　里头旁个倒还罢了，又将前头获得恩赦的青州知府刘若昀提将出来，隐隐绰绰，提及元春谋逆等话，且疑心旧日抵抗贼寇一事。又有说及贾赦旧日里通国外，与北狄往来交易等事，将及贾雨村、郑遇春、刘蒙等人，倒似要翻案重审一般。.七
　　贾家等处得知这些，也是一日三惊，却不防宫中并无言语，只按下不表。
　　倒也不是为了旁个话，却是当今圣上早有病症，近日又屡有变故，不免更添了忧虑，竟酿成重症，渐渐不能支撑。东宫太子并百官知道了，因有忠孝两字，休说贾家，连着二皇子等一派人马，也暂且按下不表，只拿下大狱，留待日后再定。自己等人，则分作几班，每日于宫中宿卫，服侍汤药，宽慰劝说，倒也不细论。
　　如此熬过三五日，圣上虽有好转，却仍旧下不得龙榻，出不得宫门，反倒言语迟缓，神色凝滞，竟有些下世的光景。众人看在眼里，不免都添了忧虑。
　　自来有一句俗话，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朝中百官自然深知，只是前头宫中变乱，又有二皇子谋逆，元春并小皇子被诛等事，虽也可说是东宫事急从权，终究难免有些流言蜚语，少不得有些人心浮动。何况这等事，绝非小事，稍有差池，免不得落个离间天家骨肉等话，虽有些人存了盘算的心，终究不敢造次。
　　又过一日，方有宗亲皇叔等人，趁着圣上难得清醒的时候，含糊提了两句。
　　谁知圣上竟沉默了半日，方自道：“如今诸事安稳，只待朕一去，自是东宫登基承袭大典，又何须你等聒噪！”
　　话音一落，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面色都有些苍白。
　　圣上见着，面色也有些晦暗，可沉默了片刻，径自又道：“罢了。你们也只是忧心社稷，朕也老了，如今又病着，也不知哪一日便要撒手去了。如今东宫既有才能承袭，早日袭了大位，也是不错。”
　　说着，他也不叫人起身，只点出内里一个文臣，使他将东宫并朝中大臣请来，竟就要下圣旨，逊位为太上皇，着命东宫承袭大统了。
　　如此变动，何其之速。
　　休说文武百官茫然失措，就是东宫太子也是吃惊不已，忙跪下来请辞，乃至于涕泪交下，端得孝敬非常。
　　圣上半虚着眼，静静看了半晌，方自道：“朕如今百病缠身，且须静养，或能延寿一二。偏如今内忧外患，社稷有动摇之虞，你若还只管谦逊，倒要朕累死在案牍之中？你是东宫太子，原就合该继承大统，不过是为朕早日分忧罢了，有甚不敢的？”
　　这话落下，太子再无他论，只得含泪应承了。
　　渐次情景，圣上便着人取笔墨黄绢，自己一字一句，且将逊位之旨，诏令太子承袭大统之旨，速速写就，又用了大印，由此诏令天下。
　　虽有此旨，然则承袭大统一件，自有礼制，原也不是即时能成的。只从此之后，一应政令，自交托太子料理，圣上只管安身将养，且不细论。
　　因有这等定论，朝堂内外的一些闲言碎语不免减去了大半，东宫上下自免不了欣然踊跃。只是太子妃却是个深明大礼的，想着圣上如今病中，东宫如此，绝非为人臣子的道理，因此再三管束，方将这些得意之情弹压下去。
　　太子听说，倒也欢喜：“太子妃贤德，非但是孤家之福，亦是天下之福也。”
　　也因为这一点喜悦，后面他翻看二皇子等一干事体，思来想去，终究从轻了些。休说二皇子只是圈禁了事，便是那些逆贼，也不过诛杀首恶，夷三族，抄家便罢。旁的不知情的，或是受累的，多是削爵去官，或加一件抄没家产。
　　倒是贾家，原也不算出挑。
　　谁知近日忽有御史，且夹带贾雨村的奏章，一并呈于圣前，里头有将贾家告发了一回，且将及郑遇春、王家两系。内里言之凿凿，列了数项大罪。
　　太子瞧了一回，倒生了几分爱才之心，因与左右道：“这贾雨村，倒果然有些才干，只是德行不堪，也是可惜了。”
　　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意用一下这把刀，是以，他沉吟片刻，竟批了奏章，命人细细查访明白。
　　这消息隐隐绰绰，传到贾家的时候，原因这些时日的平静，渐次有些安心下来的贾政等人，登时平添了一层阴霾。
　　贾政更是再沉默半日后，转头先吩咐道：“打发个人，告诉三姑娘并林姑娘，登门一件事，且暂放一放罢。”
　　这些个事，早做了几回，自然有他贴心的小厮答应一声，且下去料理。
　　然而，探春倒还罢了，虽则焦心，却也深知道理，又有南安郡王府上的安危与体统，饶是焦心非常，也不敢擅作主张。
　　黛玉却又不然，她原无人掣肘，一应事体，她说去，也只有瑞哥儿能稍说两句，使她顾及。这会子又因等候了将将十日的光景，虽有消息，她也实在有些耐不住，必要登门亲眼瞧一瞧，方能安心。
　　这会子，却偏传来这么个消息，她自是有些坐不住，当即蹙眉道：“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又有什么消息不成？”
　　那小厮原是被指派到后门留守消息的，自然知道，忙自上前来回了事，因又道：“老爷听到这消息，便打发小人过来告诉姑娘，说着登门的事，且放一放，再等一等。”
　　黛玉听说，面色也是微微凝重，自己寻思了一回，便看向紫鹃：“你瞧这事怎么说？”
　　“姑娘也只是不放心罢了。”紫鹃道：“因不放心，方要登门瞧一瞧。这原也是常情，说不得什么。只是如今老爷既这么样说，姑娘竟听了才好——那边老爷休说也是经历官场浮沉的，纵没有这个，也有个经历见识的缘故在。”
　　黛玉听了，沉默半日，终究与她道：“宝玉他们，果然无恙？”
　　“姑娘只管放心便是。”紫鹃笑道：“这日后见面的日子有的是，何必急于一时？且老爷说不得另有打算，姑娘不知就里，一时要沾染上什么，也难免损了颜面。”
　　“这话，你也说了几回。”黛玉叹道：“我自然深知你的，原不会撒谎哄人。只是关心则乱四个字，着实难免。”
　　紫鹃含笑道：“姑娘关心便关心，又有何妨？只是老爷他们如今关门锁户的，不肯往来走动也还罢了。姑娘倒不妨与三姑娘多走动走动，就是云姑娘，也不妨多送些书信过去。俗语道众人拾柴火焰高，许是能参详出个好法子，也是未必。”
　　毕竟，探春可是脂砚斋落笔人证过的：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至流散。
　　“这话哪里还用你说。如今我们哪里少不得这些书信往来？”黛玉叹了一声，且道：“如今你说起话来，倒是越发含糊了。”
　　紫鹃稍稍避开黛玉的目光，因道：“我又是哪个牌位上的人，人微言轻的，也就姑娘看重我，方这么说着的。如今情势，一日与一日不同，我又不是神仙托生的，实是不敢多话的。”
　　见她这么说，黛玉沉默半日，终究道：“若是这么说，我实是不能不去看一眼了。”
　　紫鹃一怔，因唤了一声姑娘，心中急转，忽得有些想明白过来：这件事，细说起来，大约还是自己的锅。

第383章  疾风
　　倒不是说别的,只是她前头借梦兆的话，在黛玉面前粗粗将红楼梦的情节带过。这原本有两桩好处，一是能弥补旧日破绽,二来也能求得日后信重自己好做事。
　　只是，也是因为这个，黛玉既知道‘日后’，她岂能没个顾虑？岂能不怕有所谓梦中注定这四个字？
　　要是平日里,倒还罢了,可如今局势不明，她自然有些瞻前顾后的心。
　　想到了这里,紫鹃便劝道：“姑娘且细想,若果然有个命中注定,二姑娘三姑娘如今又怎么说？可见原能改的。只是,前头我们所知所能,不过在那府里一处,方不能波及朝廷里，也不能救下娘娘。可要从这里说来，也未必不是不幸中的万幸，宝二爷可是正经有寿数的人,原不是折在这里的。”
　　黛玉轻叹一声，因道：“这等事,我岂能虑不到？只是关心则乱四个字，便是圣人，怕也难免的,何况我。现今又再无旁事可虑可做,可不将一个心挂在这上面了。”
　　“怎么没有事可做？”紫鹃道：“我听得说,当今将要逊位,太子荣登大宝，姑娘正经与三姑娘商议商议，好歹设个法子，拖延拖延大老爷他们的发配，许是能蒙个恩赦，好不好的，能流配得近一些，也是好的。”
　　这话一出，黛玉倒是一怔，忙道：“这你如何知道？”
　　“旧年看邸报，原瞧见了一桩两桩的。”紫鹃道：“只是这等事，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未必十分中用罢了。”
　　黛玉道：“你这话虽不假，到底有些助益的地方，虽说三妹妹他们未必料不准这一着，到底打发人告诉一声。也是我焦心糊涂了，原该我们打点打点，许是能再见一见舅舅他们的。旁的不说，衣物饮食也打点打点，送些进去。”
　　既提了这话，紫鹃倒也称是，又道：“只是如今情势不明的，那又是大狱，未必能打点到的。只是姑娘到底没有官身之累，又是正经姻亲，打发我们过去探望一二，料想也是无妨的。”
　　见她如此说，黛玉也命人取来笔墨，斟酌着写了两封书信，一则送到贾家，一则送到南安郡王府上。
　　探春得了这消息，自是谢过，又言探狱一件非同小可，如今未必妥帖，她这里先使人探问探问，若果然齐全了，再做计议也不迟。
　　那边贾政得了消息，伤感之余，倒也添了几分郑重，且将这两桩事有可能的细故提了一遭，又言自己等人尚且安好，劝黛玉不要忧心，且待消息，再做定论，自己则斟酌再三，终究还是提笔写了几封书信，打发人悄悄送到各处姻亲世交处。
　　谁知，这边事情还开了头，忽得又有大事出来。
　　原来那贾雨村得了太子旨意，又与御史两厢勾结，他素知贾家、王家诸事的，前头既买了贾家，如今卖起王家来，也是不手软。不过一二日，他便依着旧日所知，连着御史所查的消息，且将几桩大罪细细描摹明白，重又弹劾了一遍。
　　太子看得这奏折，也是心中一动，蓦然想起旧日圣上几句言语，疑心王家、贾家结党营私等等。有了这个，又有前头所经元春之事，所查贾赦贾珍之事，他不免更信了三分。
　　且贾家王家虽是小节，可那平安州如今却是紧要，竟不能姑息了去的。不然，再来一二回北狄至京畿重地，引得天下震动，自己初登大宝，既失了脸面，也不成体统，且未必好整顿了。
　　想到这里，太子再不迟疑，忙着命请来重臣，且商议此事。虽说现有凭证，且前面已是查出惩治了一回，但因事关大局，涉及日后种种，朝堂自然也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竟将那平安州，狂风暴雨一般重又整顿了一回。
　　王家等京中素有往来的几家，原就受累不浅，这会子又赶上这事，越发萧条寒素下来，且不在话下。倒是贾家，因着贾政与这些事素无瓜葛，贾赦贾珍又早入了狱中，静待审判发配，虽在狂风之中，竟不曾伤着什么。
　　反是因为霍家细细打点，竟真个得了个探狱的机会。
　　只是到了这关节，霍家也罢，贾家也罢，反倒添了几分踟蹰，犹疑不敢真个探狱，恐叫人察觉。这虽是小事，打点的人也是素日可靠的，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以迟疑起来。
　　黛玉闻说，斟酌了半日，又在书中细细商议明白了，反倒应了这探狱一事，当日便打点了东西，只还犹豫斟酌着派什么人去。
　　紫鹃见她犹疑，也知道她的心思，因道：“姑娘打发我并管事过去，也就好了。终究是打点妥当的人，虽是大狱里，又能有什么事？何况这边府里，我还算能知道些事的，连着大太太她们，原也认得我，有什么体己话，也能说两句。”
　　“到底是个腌臜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总归不比男人康健便宜的。”黛玉道：“何况，在那大狱里，又能说什么体己话……只是这些个人里，我也最信得过你，舅舅他们，也认得你，却是这两件好的。”
　　紫鹃道：“不妨事的。我想来身子也好的，这一阵每日里得了空，我还去骑一会马，倒觉得比旧日还有气力了。”
　　见她这么说，黛玉犹豫片刻，又叫来张、李两个管事，细细问了一番，见他们也说妥当，方勉强应许。
　　至如一应打点之物，只消她吩咐下去，自然有人细细备好的，倒也不必细说。
　　只待翌日，紫鹃便与张管事一道，且往大狱里去探视。论说这大狱，原系京中重犯所在，多是富贵官宦出身，可到了里面，也是一片腐臭晦暗之气，又有似有若无的呻吟声，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乃至各种嘻嘻索索的行动声，虽则都没有高声的，可夹杂在一处，也着实有些杂乱。
　　何况，这些个人，多半蓬头垢面，拱背缩肩着缩在各个角落里，可等听到外头声响，便探出一双双又是晦暗又是晶亮的眼睛来。间或有二三个糊涂了的，甚至会忽然扑到牢门上，叫嚷起来。
　　凡此种种，不免叫人毛骨悚然。
　　连着张管事一个有经历的男人，也不免渐渐变了脸色，行走时频频看向左右。紫鹃起头也是吓了一跳，但她终究不是寻常没经历的小姑娘，别的不说，鬼片什么的，着实看过好些。只是气味实在难受，这些个行动，她倒是不甚放在心上的。
　　因此，走到贾家那两间牢门前，张管家倒还有些惊魂未定，紫鹃却是隔着牢门瞧了两眼，便上前来问安，又将自己介绍了两句，方将一些吃食东西，从监牢空隙里塞进去。
　　旁边跟着的狱卒原就被打点过的，又是惯常做这事的，如今贾家这一处也没人叫他盯着，瞧了两眼东西，又搜检一通，实是没什么违禁的，便吩咐两句，说准了两盏茶后回来，便晃晃荡荡，自回去了。
　　倒是贾赦等人见着紫鹃，早已是满眼含泪，一时拢了厚实衣衫，取了被褥，又瞧见酒菜等东西，不免悲从中来，倒相对痛哭起来。
　　紫鹃劝了两句，因见无用，也只得劝酒劝彩。
　　却还是凤姐有心计决断，见着来人是紫鹃，也不顾旁个，先将她叫过去，因问道：“家中现今如何了？二爷，二爷他怎么样？还有巧姐儿，大哥儿他们，可都好？”
　　见凤姐如此问，紫鹃不由沉默下来。
　　凤姐一见，面色陡变，飞身扑过来，连声追问不绝。
　　紫鹃只得将近日种种，说了一回，又将巧姐姐弟两人，已是挪到秋爽斋的事，也提了两句，只在最后，才将贾琏在张家被擒拿时被杀一件道明。
　　她说到前面，众人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巴巴听了半日，忽听说贾琏被杀，却都心中一震，复又痛哭起来。里头凤姐更是脸色雪白，旁人不知道，她自己怎么不知，那张家原是她设计知道贾琏并尤二姐之事的……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贾琏糊里糊涂投靠了，方被举报擒杀了去！
　　想到这里，凤姐几乎要直起脖子喝骂出来，但她一扬眉，便看到周遭情景，满腔盛气怒火，也如同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委顿下来。
　　只有紫鹃低低的宽慰声，犹自在这狱中回荡。
　　好是半日，才有贾赦、贾珍两人探问家中可有法子施救。紫鹃也便将众人如今有意拖延，好沾太子党登基为帝，大赦的光，好歹去一些罪过的法子，说了几句。
　　众人听得这个，心中方微微振奋了些。
　　紫鹃又问他们，可还有什么话交代，她一并带出去。
　　贾赦、贾珍反倒默默起来，半日也只是道：“素日不修德行，连着祖宗基业，家族门楣也都一并断送了去，又有甚可说的。要是有幸能留得性命，什么话说不得，若是不能，再说什么话，怕是死了，到了下头去也是臊死，竟也无用了！”

第384章  暗雨
　　他们这么说,后面贾蓉一时也说不得旁话，半日才道：“胡氏回娘家去了，也算躲过一劫,我如今怕也没甚指望了，倒地夫妻一场，若是使得，请那边老爷做主合离了去也罢。”
　　这些话一出,紫鹃倒是有些惊异了：这贾家的男人纨绔无能,到了这关节，倒似有些醒悟过来,竟还有些体统起来。
　　心里这么想着,紫鹃却也一一应承了,因又问邢夫人、尤氏并凤姐三人。
　　邢夫人原就是个悭吝寡情的,到了这关节,只问了家中财物,而后又再三追问恩赦的话，便再无言语。尤氏迟疑半日，终究提了一件事：“前头为四妹妹备嫁，因凤丫头知道世情,倒多托了她置办。到了这会子，第一是四妹妹的婚事,还是早有个决断为好；第二，那些定下的东西，也要料理仔细了,免得闹出动静来。”
　　她这话一说,凤姐也回过神来,因道：“这些个事,原立了单子的，一应采买等事，平儿她尽知道的。你只管告诉了，她总能料理齐整的。”
　　既这里开了头，自然还有些旁话，却都是琐碎。
　　紫鹃一一应承，并不露半点迟疑，倒是让众人稍稍稳住了心绪，又在她的劝说下，且用了些饭菜酒水。独凤姐一人，却不肯沾这些个东西，反倒立在那牢笼旁，两只手十根指头紧紧攥着铁棍，也不顾上面污浊锈腐，竟似有些异样的想头。
　　看她如此，紫鹃也瞧了瞧左右，终究挪过去，悄悄问凤姐：“奶奶可还有什么吩咐不成？”
　　凤姐双眼有些浮肿泛红，独瞳仁却依旧有神，听见这话，她微微睁大双眼，越发显出些冷厉之色来。可停了半晌，她却悄悄说出两句话来：“咱们家旁人倒还罢了，独赵姨娘并环哥儿两个祸害，必得仔细看住了！还有，若还有抄没家产，家中没有银钱宅邸，你且与平儿商议。还有巧姐儿并大哥儿，一应的事，都先问平儿去……”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哑下来，竟难得添了几分脉脉的愁绪，因伸出手握住紫鹃的手，低声道：“巧姐的婚事，我早挑拣了些人，只是二爷瞧不中，竟都抛开不论了。如今这么个情势，二爷不必说，就是我，怕也没有再见她的一日，更不能为她挑拣好人家……虽说老爷断不会亏待了他们，可没了爹娘的，再是好，终究有许多私话说不得。如今你回去，只替我给林妹妹，给宝兄弟带一句话，好歹瞧着旧日的好儿，多照看照看他们两个。”
　　越是往下说来，她越是声音低微，及等到了最后，却近乎喃喃细语了。只那一双稍有浑浊的眸子，如今添了几分泪光，犹如水洗了一般，倒平添三四分晶莹清亮来。
　　紫鹃听得心中恻然，猛然想起旧年看过的雪地草席卷凤姐那一幕画面，凤姐且还没哭，她倒是泪光一闪，倒赔了两行清泪下来。
　　“好丫头，你哭什么……”凤姐喟叹一声，饶是心坚意狠的人，想到贾琏，再想到巧姐并大哥儿，又有贾家日后情势，乃至去了的贾母、王夫人，心里也是涌上一股怆然之情。
　　就在这时候，那边却有脚步声响起，众人都是心神一震，活似才睡醒一般，两只眼睛都直愣愣看向紫鹃并张管事。
　　紫鹃却忙取出帕子，塞了一方与凤姐擦拭，自己则随意拿袖子擦了擦泪珠，又用指腹稍稍拂了拂脸，且将脂粉匀了匀，遮掩过去，方自己转回来，且看向走过来的狱卒。
　　那狱卒瞅了瞅左右，因早有打点了的，也便不理论，只与紫鹃两人道：“已是两盏茶了，姑娘，大爷，也该出去了。不然，等会子不巧撞见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原就是情理中事，紫鹃自无旁话，点一点头便应承了。张管事见她点头，更乐得了了这一桩事，因道：“还请您老带路。”
　　那狱卒胡乱点一点头，口里胡乱谦虚一句，便扭头往回走。
　　紫鹃见着，回神与贾赦等人福了福身，便垂头辞去。而贾赦等人，因见两人要走，却不知怎么的，竟都站起身来，乃至有不知不觉走到牢笼边的，各个都是两只眼盯着紫鹃两人，且瞧着人一点一点走远了，消失在远方，这才茫茫然又后退两步，仿佛是跌坐，又仿佛是自己胡乱坐下一般，只七歪八扭地横在那里，连着酒菜等东西，也一概无知无闻了。
　　那边紫鹃却没有回头再看，只是顺从得跟着那狱卒，慢慢从这阴森幽暗的大狱中走出，渐渐走到光明处。又与主事的狱中小官稍作言语，便从这大狱中出来，且上了车轿。
　　那边马夫见着两人出来，赶忙上前来服侍，及等两人上了车轿，他也是马不停蹄，赶紧吁了一声，拿着鞭子轻轻拍了前头的马一下，引着它往边上一绕，回转过来，且往林宅赶去。
　　内里紫鹃瞧着车马行动，也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张管事见着，倒是一笑，因道：“这一路瞧着你行来，色色稳重，样样妥帖，竟是连我这老头儿也是自愧不如。怎么到了这里，一并事完了，反倒有些熬不住的样子。”
　　“张叔也打趣起人来。”紫鹃明知看不见，也不由得从窗户空隙处，遥遥往大狱那边望了一眼，因道：“我又不是铁打的人，哪里能无知无觉，只管做事的？只是那样的地方，哪里由得我放肆？少不得强撑住了，才是道理——总不能倒叫二奶奶他们，临了临了，且与我一并抱着头大哭罢。”
　　提起这个，张管事也有些感慨：“难怪人人都说出身大家，那几位爷们倒还罢了，难得那三位太太奶奶们，竟也能稳得住。换做寻常的人，便是咱们再三劝慰，只怕自己也要哭得昏死过去——这千古以来，哪个人不怕死呢？何况，眼瞧着便是异乡他地的……”
　　说到这里，他也叹了一口气。
　　也难怪他这么说，自来南方多有瘴气之说，又有江南卑湿，丈夫早夭的古话。何况贾赦、邢夫人、贾珍、尤氏四个，都是四十往上数的人了，向日里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这一路风雨枷锁的，又如何耐得住。就是凤姐并贾蓉两人，怕也未必能熬得过去。
　　紫鹃沉默片刻，方自道：“这也是命数中的事，且往后面瞧罢了。”
　　见她这么说，张管事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前面贾赦、贾珍拉着他说得话，挑拣着要紧的，也说了一回。
　　只是紫鹃听来，这些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竟也无甚可说的，便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没有再细论，自己反倒细细琢磨起凤姐的话来。
　　这狱中六人，也只凤姐精明强干，还能说些要紧的消息。她特特提的事，巧姐姐弟两人不必说，原是为人母的常情，可赵姨娘并贾环，银钱宅院这两桩事，却由不得紫鹃不留心。
　　赵姨娘并贾环，凤姐特地提及，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可这一桩事如今怕也难料理，二来终究还不甚要紧，暂且不论。倒是第二件，虽然拿着抄没家产的话做由头，可到底如今事情没有的，怎么忽而提这个？
　　难道说，贾家的银钱财物，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又或者说，这些东西她也藏掖了一些去？
　　这么想着，紫鹃也有些焦心起来：如今那边说剩下的人，自贾政起，可都不是料理家事的主。平儿虽然好，到底是个丫鬟，又有巧姐姐弟两人须得她照料，必是力有不逮的。
　　有了这个想法，后面回到林宅，与黛玉言语时候，紫鹃终究忍不住道：“姑娘，我想着悄悄往那边府上过去一回。”
　　“这……”黛玉原是听了这些话，少不得伤心落泪。忽听见这话，她有些意动，却又有些迟疑：“舅舅打发人再三告诉，不许我过去的，连着书信也是能少则少。虽说你不同于我，可如今形势紧迫，怕也不大妥当。”
　　“我过去，至多半个时辰也就妥当了。”紫鹃道：“这些个话，到底是私话儿，原要说与老爷他们，回明白了，才是道理。二来，我也代姑娘去瞧瞧老爷他们。”
　　她这话原有理，黛玉心中细细盘算一回，因想着凤姐等人言语，也是心中酸软，便自应承下来，却也着实吩咐明白，命她快去快回，且要在黄昏时，一并悄悄料理妥当。
　　紫鹃自是应承下来，又陪着黛玉半是商议，半是宽慰了一回，方回去歇息。
　　及等到了黄昏时候，她便悄悄做了一辆车，且绕了两圈，瞧着无人，便忙到了里头，又说准半个时辰后再来，自己便下了车，竟自敲了门进去。
　　她原是贾家的人，自然认得人不少，不过两三句话，便一路进去。
　　这还罢了，及等到了里头，她正要绕过一处宅子，且赶着往贾政处过去，却忽听到几句发狠的话：“要是果真不能活命，咱们索性做上一场，快活几日，岂不好？”

第385章  惊动
　　紫鹃心中一惊,一把拉住跟在后面的婆子，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悄悄躲在一侧墙后。紫鹃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轻轻虚了一声，示意那婆子不要惊动了，方拨开有些枯黄的柳叶，缓缓探头往那边看去。
　　却见那里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倒也是一色的绸缎鲜亮衣衫,只是各个面色难看，愤愤然着指着那边,低声咒骂着些什么。里头也有劝说的,也有冷笑的,还有似乎挑唆搓火儿的,纷纷扰扰的,因离着远,竟听不大分明。
　　紫鹃瞧了一阵，虽然心中纳闷，却也觉得与自己无碍，正要转身悄悄走开了,谁知那边忽然有人被推了一把，往边上一晃,倒是露出贾环大半张脸来。
　　一见贾环，紫鹃面色顿时一变：前面那一句话，听着声音,倒与这贾环有些肖似,又是那样的话……
　　她想到这里,再也耐不住,心下想了一阵，悄悄拉着这婆子走开了些，方嘱咐她道：“你在这里等着，要是我高声叫嚷了，你立时叫人来。”
　　那婆子原是林家的人，也不甚知道贾家的事，可紫鹃这话大有别意，她也听出些滋味来，忙拦道：“紫鹃姑娘，这府里难道还能生出什么事来？若果然有，咱们宁可避开些，后面交给主人家料理，岂不妥当？”
　　“我自然有数的，不过使你做个提防，却大约没什么妨碍的。”紫鹃道：“这到底是府里，只消你一叫，休说旁人听见了会赶来，就是那些个人，也要心里发虚逃了去的。你只管放心就是，难道我还能害了自己不成？”
　　见她这么说，这婆子也只得应承了。
　　紫鹃又嘱咐两句，方回头往那边藏掖着挪过去。幸而那一带花木繁茂，又有几间空置的屋舍，三三两两落在那里，正好藏人。是以，她小心谨慎，虽多花了些时间，却也挪到了能大概听清话的地方。
　　可到了这里，她细细听了半日，却也只是这些贾家各房的小字辈爷们的闲话。这里自然也有抱怨的，也有嘲笑的，又有说吃食，也有言外头情势的，虽多半愤愤，兼着怨恨，到底没有前头那一句话的影子了。
　　紫鹃藏在那里听了小半日，也无甚所得，只是听出贾环似乎在这些人当中竟有些威信，每每他说话的时候，多半的人都会停下来听他言语，及等他说完话，也有捧哏的人。
　　眼见着磨了半日，一则与婆子商议的时辰将尽，二来原往里头告诉了的，多半贾政等人也知道她过来了，竟不能多等，紫鹃虽则心中提防，也只得悄悄从这里挪腾出去。
　　只是到了这处院落外，她分明听见里头一阵轰然大笑，从那花木阴影中探头最后看一眼，便见着贾环伸手拍着一人的肩膀，正手指着大观园那方向，面带冷笑，不住得说着些什么。
　　她心里顿时有些沉甸甸的冷意，却也不能如何，只得抽身出来，寻到那已经急得团团转的婆子，且往贾政所在的屋舍过去。
　　那里贾政已是听到回报，正侯在那里吃茶，及等紫鹃进来行礼，他才点一点头，因道：“你们姑娘打发你过来，可是为着今日去大狱的事？”
　　“是。”紫鹃垂头束手，恭恭敬敬将狱中所知种种，一一道明，只将凤姐悄悄告诉的那些话，暂且掩下不提，只说二奶奶还有些私话儿，托她告诉平儿。
　　贾政听得前面种种，已然是心中悲痛，多有追问探问，十分伤感。后面听见紫鹃说凤姐有私话，倒也不觉如何，反倒有些喟叹：“独她一个儿女小的，如今琏儿也去了，岂能没几句私话？唉，也是时也命也。”
　　这却是感慨贾琏得以脱逃，最终却所信非人，惹来杀身大祸这一桩事。
　　紫鹃听了，一句多话也没说，心里却想：贾琏虽然人品尚可，可有意勾引尤二姐，被她夫家告发，倒也不算十分冤枉。只是这里又有凤姐插手，他也不知张家晓得这一件事，论起来，却也有些叫人唏嘘了。
　　虽这么想，她却只是提了一句黛玉知道贾琏亡故一事，因不能前来，托她代往灵前吊唁。
　　贾政自无不可：“原是应当的。”说着就叫来小厮，吩咐往园中传话，且叫平儿过来，却又回头与紫鹃道：“这里几桩事，如今我们拘在家中，竟也不能料理，只能书信带出，使你们姑娘帮衬着料理了。”
　　紫鹃一怔，忙道：“老爷的吩咐，我们姑娘自然要尽心尽力的。”
　　“也不是旁事。”贾政叹道：“蓉哥儿顾念夫妻之情，托我料理和离的事，原是两家姻亲的情分，我虽无能，自也要与他处置了。至如四丫头的事，一发是要紧的，嫁妆一件倒还罢了，如今也说不得财货的事，倒是那谢家……咱们家便结不成亲家，也不能平添一仇家，如今这情势，齐大非偶，做罢了也就做罢了——少不得也要书信一封，将这事提一提，且听他们言语。”
　　这些话都是情理中事，紫鹃虽有些诧异贾政决断得快，却也没说什么，只垂头应承。
　　那贾政便命人取来笔墨，自己研墨提笔，展纸慢慢写来。
　　紫鹃侯在一侧，也不敢作声，连着呼吸声也有些放缓下来，只瞧着贾政面色悲戚，缓缓写着什么。等了半晌，他仿佛又觉得不对，忽得伸手将纸张扯下，搓揉成一团，仍在一边。
　　也就是这些细微的动作里，才能显出他心中那些波澜。
　　正此时，外头小厮回话，道是平儿来了。
　　贾政听见，拿着毛笔的手一顿，重又放回到笔架上，方命进来。
　　平儿在路上便听说紫鹃过来一事，虽说心里百般思量，到了跟前来，她却只是沉静如旧，先与贾政行了礼，方回头与紫鹃微微点头示意。
　　可她虽面上不显，眼圈儿却微微有些红了，似乎这小别重逢，引动了她某些伤感。
　　紫鹃也轻轻点头示意，却又看向贾政。
　　贾政淡淡道：“今日原是她去了大狱里，也带出了些话来。一是那边珍哥媳妇说的，四丫头嫁妆的事，说是托给你们奶奶，如今一应的单子出入，你也知道。二来，却是你们奶奶托了几句私话，使她告诉你们。”
　　“是。”平儿应道：“四姑娘的嫁妆单子，多半的东西都是托人置办了的，一笔一笔记得分明。”说着，她便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单子，双手递给贾政：“前儿我使人重誊抄一份，随身带着，原想着要回了老爷的，只是如今情势不明，也不敢胡乱告诉。”
　　贾政听了，又叹了一声，伸手接过来看了看。
　　因他不甚理论庶务，这些银钱事项，也不甚留意，便知看了两眼，便转手交给紫鹃：“既这么着，也一并托给你们姑娘，打发人去各处告诉，已是置办的东西倒罢了，若还没置办，且暂停下来，便收回银钱东西，也是使得的。”
　　说到这里，他越发觉得口中无味，伸手挥了挥，且道：“也并无旁事了，你且跟着这平儿去罢。等半个时辰后再过来，我自然有书信叫你带出去。”
　　紫鹃并平儿两人见了，虽有还有些旁话，也不敢做声，只得答应下来，且从屋中退出来。
　　一等出来，平儿便拉住紫鹃，眼圈儿都红了，且含泪道：“我只说再难见你了，如今能见一面，往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紫鹃忙道：“如今虽不好，却也没坏到那一步去。真个要了人命，前头便拿下了，何必磨到这会子？只是老爷他们心思沉，只恐还有变动，不肯闹出事来，反倒惊动了上头罢了。”
　　“你原在外头，才知道这个。”平儿苦笑道：“可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既经了前头那一遭大乱，如今又步步小心，事事提防的样子，哪个人敢放心的？休说旁人，就是宝二爷那等万事不放心上的人，这一阵也越发颓然了。”
　　紫鹃听见，忙追问了几句，听平儿说了几句宝玉境况，大体还妥当，她才放下心来：“既经历了那样的大事，还只万事不放心上，岂不成了个糊涂人？宝二爷虽是人人都说他有些痴处的，人却聪敏，有这些变化也是常情。”
　　“这却也是。”平儿叹了一声，因见着走出贾政院子，便拉着紫鹃到了一处空旷僻静的屋子，且问凤姐所说私话儿。
　　紫鹃自然一一告诉，又想着平儿可靠，便将入府时候所见所闻，又告诉了她。
　　平儿原还只是拿帕子擦泪，十分伤心，可听见赵姨娘贾环这两人，便停住了手，后面更是凝神不语。还是紫鹃推了她一把，她才摇头道：“你哪里知道，他们岂只是笼络了人成势，原是真个要做些事出来的！”
　　这话说得紫鹃脚下一顿，忙问道：“你这话又从何说来？”
　　“自然是我们奶奶那里说起。”平儿叹道：“单单你去一趟，临了临了，她还不忘嘱咐你这一桩事，何况平日里？自然是早晚都使人盯着他们两个的。”

第386章  内乱
　　“旧年他便使法子笼络人,也成纠结了一伙人，只是后面我们奶奶并三姑娘知道了，出手整顿了,后面也便渐渐消停了。”平儿叹道：“只是前头既已经有了往来，后面也没有断了联系，这会子事情一出，外头这么个风声,人人都提心吊胆的,他们岂会不结成一伙？休说他们，就是我们,也是一般抱团的心。”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又道：“不然,前头我也不能惴惴着托宝二爷,好歹把我们哥儿姐儿带进园子里,就近住着。”
　　紫鹃听她言语中大有惊惧，可又没有足以如此的实证，不免诧异：“这话却不像你素日的为人。他们虽不是好的，究竟这事如何,却也未曾定论，怎么你说起来,倒似提着心一般？”
　　平儿沉默片刻，抬头遥遥往贾琏灵堂的方位看了一眼，才自叹道：“我们奶奶旧日只有三桩事,我觉得有些执拗古怪。第一桩,是为巧姑娘说亲事,分明她才十一二岁,咱们府里的姑娘自来晚嫁，原不比那般焦灼的，偏她却念着不放。第二桩，是挑拣了人，每日每夜察看府外情景。第三幢，便是哪怕赵姨娘并环哥儿越发安静，眼瞧着人人知道他们的为人行径，原挑不起事了，还是时时叫人盯着，不肯放松半点。”
　　说着，她收回视线，转而看紫鹃，顿了顿才道：“你瞧瞧，如今头一桩第二桩都落在实处了，怎么不让我提心？这府里，二爷去了，二奶奶眼瞧着也难说能再见一面，巧姑娘才十一二岁，大哥儿才四五岁，府里又是这么个情景，我怎能不提心？”
　　紫鹃原比她所知所虑更多，自然不会把这些话当做糊涂话，反是沉默了半晌，才问她：“那依你看来，这事须得如何料理？”
　　平儿一怔，诧然道：“怎么料理？”
　　“自然须得料理。”紫鹃道：“譬如一个人，眼瞧着自己长了个大脓包，只放着不管，天长日久的，还能留下性命来？倒宁可把这脓包戳破，清洗上药，哪怕因此头疼脑热病一场，总还有个生计。既然你并你们奶奶都觉得赵姨娘病环三爷不是好人，必要闹出大事的，不趁着这会儿动手，更待什么时候？这会子，他们且还怕外头，换做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见她这话大有杀伐决断之意，平儿倒是怔忪了半日，恍惚间瞧着紫鹃，倒觉得她有些凤姐的品格。也是因此，她也不由心随口转，竟追问道：“那依你说，这事须得怎么料理？”
　　“我想着，把你们奶奶的话并我今日听见的，都回了老爷。趁着外头吉风声紧，他们自然有些慌乱的，要真个闹，也闹得不大，倒能趁势儿先料理一通。取个打草惊蛇的主意，岂不妥当？”紫鹃道：“只是这是你们奶奶的私话，我少不得要先问问你并巧姑娘的意思，方好告诉了。”
　　见紫鹃如此说，平儿倒有些迟疑起来：“老爷他们都说，这会子必要小心谨慎，若真个闹起来，外头知道了动静，怕是不大妥当。”
　　“咱们担心这个，他们岂有不担心的？”紫鹃道：“就是老爷，心里岂能没个数？若果然依着我这主意行来，多半老爷也是心中有数的。”
　　如此再三劝了，平儿素与她好的，深知她处事不错，又实是因为凤姐言语，于贾环赵姨娘颇为惊惧，虽还稍有不安，终究应承了，又道：“我告诉巧姑娘去，她必是许的。”
　　“我跟你一并入园子里去。”紫鹃道：“一则，自然要当面告诉巧姑娘，二奶奶的话。二来，也少不得要拜见宝二爷四姑娘并大奶奶。这两条不论，咱们果然要告诉老爷，最好也要与宝二爷他们提一句，方有个说头，也好使他们有个留心。再说，咱们也未必商议妥帖的，他们听了，也都觉得须如此，咱们也安心些。”
　　这一番话，说得妥妥帖帖，将平儿最后一些不安，也尽数磨去了。
　　两人抽身出来，转头先入了园中，先去见了巧姐姐弟。那大哥儿病情方好些，巧姐顾念弟弟，正陪在一侧，与他说话儿。见平儿叫唤，她方宽慰了弟弟两句，又嘱咐奶妈丫鬟两三句，方才出来。
　　因旧年紫鹃常来凤姐这屋子里，巧姐自然也与她熟识，见着平儿为人处世妥帖，那边唤她过去的小厮，也点名了紫鹃过来一件事，她见着人，自然也不诧异，反倒巴巴得上前两步，含泪道：“紫鹃姐姐，我娘可说了什么不曾？”
　　显见着，也是知道黛玉打发紫鹃探监的事的。
　　紫鹃心里暗暗叹息，着实怜悯这巧姐：好好儿的金尊玉贵娇养的千金小姐，一夕之间，父亲亡故，母亲生离，家族又江河日下，眼瞅着乱世将近，真个身如浮萍一般。
　　这么想着，她说话越发温柔迟缓，只将凤姐的话一一道来，却并不提她在狱中形容，便巧姐追问，她也只是一笔含糊带过。
　　倒是这巧姐，年纪虽小，却生得聪敏，又经历了生离死别，越发比旧日看得明白。只听紫鹃一句话，她便心中默默有所感，再想着凤姐这等记挂他们姐弟，心中越发酸痛，由不得珠泪滚落，呜咽起来。
　　平儿伸手拉住她，一手抚着她的背，低低宽慰起来。
　　紫鹃却道：“如今有一桩事，须得问一问巧姑娘——二奶奶有关赵姨娘并环哥儿的话，能不能告诉老爷？”说着，她又将她与平儿的忧心，并旁的所见所闻道来。
　　果然，巧姐听了，非但一口应下，连着泪珠也渐渐停下，只往内室那里看了一眼，她面上更添了三分坚毅：“事无不能对人言，何况这话原也有缘故的。如何不能告诉叔祖父？原就是份里应当的！”
　　说着，她又道：“我几回见着赵姨娘并环三叔，他们的眼神便很怪，脸上的笑也很怪。就是母亲，也不许我们与他们好，可见这些都是有缘故的。你们觉得这事不好告诉，我去告诉，就是叔祖父不听，我们也告诉宝叔叔并四姑姑他们，总有人听的。”
　　这话一出，紫鹃并平儿顿时哑然，都怔怔看向巧姐。
　　巧姐却一派沉静，双目分明一派泪光盈盈，迥然间，竟去了大半素日的柔弱，倒隐隐有些凤姐的影子。
　　她既这么说，平儿与紫鹃越发不好多说旁话，当即点头应许。
　　而添了她这一个，在说与宝玉并惜春，岂有旁话，就是素来不甚管事的李纨，听见这话，也变了脸色，应声道：“这合该回老爷的，如今外头这样的情势，内里再不管，岂不真个要反了天去？岂能纵容他们结伙横行，为非作歹？不提这话，也须得弹压下来，才是正经道理。”
　　既然公议如此，平儿再无旁话，几个人便一并前去寻贾政，如此这般回了个明白。
　　若说旧日，贾政许是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如今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关节。兼着凤姐尤氏特特请人告诉，堪称将死前的遗言，也犹自忧心贾环母子。又有紫鹃这个眼见耳听的。再一想，近日来赵姨娘并贾环种种言行，正是与这些话相合。
　　贾政虽觉得怕有些小题大做，心底却也拿准了主意，要将这事正经料理了。只是念及友悌两字，他虽叫人唤来赵姨娘母子两人，却也吩咐宝玉他们退下：“我自料理了，你们先散了去，也免得彼此不好看。”
　　这话一出，众人都心有所觉。
　　旁人犹可，里头一个巧姐却是慢慢垂下了头，及等出去，她也默默了半日，方与紫鹃道：“紫鹃姐姐要去吊唁父亲，我待你去吧。这会子，原也合该我去的。”
　　她既开了口，又是正经孝顺的事，自然无人拦阻，只是宝玉却还是嘱咐她一句：“话虽如此，你也合该保重身体，不许伤心太过了。”
　　巧姐一一应下，且与平儿一道，领着紫鹃往贾琏灵堂去，而后一番吊唁叩拜，且不细论。及等事罢，紫鹃又格外留意，且与巧姐细细说了一回话，方才辞了去。
　　巧姐也不甚款留，只在紫鹃回神离去，走了三四步的时候，她方忽而问道：“紫鹃姐姐，老爷他多半还是会留着他们罢。”
　　紫鹃步子一顿，半晌才道：“老爷有心如此，只怕环三爷他们，又是另一幅肚肠。”
　　巧姐却还有些不信，只是不好多说，只能眼瞧着紫鹃离去。
　　然而，她却料不得，贾政果然呵斥责备，乃至打了贾环赵姨娘两人，一通咒骂，又着人严加管束，也实是不曾逐出去。但贾环也果然生出了旁心。
　　当日夜里，月高风黑，四下安静的时候，贾环忽得另一群人，各个都是灰黑藏蓝一类的衣衫，又用帕子遮住脸，拿着刀棍，便从外头冲了进来。
　　这一路，却也不曾大动刀戈，乃至留学遍地，只是将许多金银器物等东西搜检了一通，又围着打了两三回，便自撤出来。而后，也不回去，也不遮遮掩掩，当日便跑将出去，竟只做偷生去了。

第387章  受惊
　　饶是如此,这会子人人都是提心吊胆的，忽得见着火把刀枪的，多有因此受惊过度,乃至胡乱逃窜，趁机生乱等等事项，且也不消十分细说。
　　只后面贾政等人前来喝止，又有各处管事人等弹压,好容易将这事暂且压下,却也是满地凌乱，人人惊慌。又有与贾环等人争斗的,逃窜时摔着磕着的,或是作乱的时候被打得,虽无亡故,却着实伤了二三十个人。
　　贾政又惊又怒,如今却也不敢闹出事来,因吩咐将人安置了，又过的捆到柴房等处，无过的有功的，也着令人善待,又想着请大夫来，好歹看一看情景。
　　也就是这时候,宝玉慌慌张张从外头进来，又告诉了一桩要紧事：因这一场变故，有人窜到秋爽斋,虽后头拿下了,却到底惊吓到了大哥儿,如今他虽安置了,却发起高热来。平儿深知要紧，一面着紧料理，一面盯着外头，一见风声平息，忙往宝玉、惜春、李纨处报信。
　　现今李纨惜春都赶过去帮衬，宝玉也去瞧了一回，便赶着过来回与贾政。
　　贾政也变了脸色，忙道：“这可了不得，快去请大夫来！”
　　可这深更半夜，又何来大夫。.七
　　贾政急着团团转，咬牙发狠了一回，便要不顾动静，真个请大夫来。宝玉却想起一桩事来，忙道：“老爷，我旧年听薛大哥提过，他家原与药铺相厚，多有往来，后头那铺子老板，也买了房舍，就在左近，料想他药铺的人，总也知道些医方的，这会子不得出去，倒是打发人告诉一句，好歹先瞧瞧大哥儿。”
　　这倒又有些道理。
　　贾政想着自家如今蒙难，纵然豁出去，怕也未必能请来大夫，倒是不如先请这一位来瞧瞧，横竖他们父子倒也看过几本医书的，相互参详一二，总熬到白日里，再请大夫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便点头道：“这却是。”说罢，他瞧瞧左右，见着林之孝便在左近，便点了他过去，又吩咐道：“连着伤药也带一些来，总归上天有好生之德，前头那些有功的无辜的且不论，就是生乱的，也不能平白叫他们折了性命。”
　　林之孝忙答应了，立时叫了两个素日得力的管事娘子，又点了两个有些气力的家丁，方才从后门出去，一径奔到薛家。
　　这薛家原离得极近，虽是贾家府宅庞大，趁夜急行，倒也没费太多时辰。
　　因两家又素日亲厚，往来走动极多，林之孝又有些体面，常有过来。因此薛家门上的人等，只是隔着门听了两句，便认出他来，忙打开小门，请他进来，又因问什么缘故，且往里头报信。
　　林之孝叹了一声，且将事情提了两句，就见着里头有婆子进来，请他进去说话。
　　一时进去，便有仆妇人等倒茶来，又请他暂且安坐：“才告诉了我们太太，怕是等一会子，才好过来。”
　　林之孝忙起身谢过，又叹道：“原是我们惊扰了姨太太，心里还过意不去，再要提这话，越发是没脸了。”
　　那婆子倒也有些体面，又与林之孝有些言语走动的，见她这么说，只说贾家又有变故，不免变了脸色，忙问道：“这话又从何说来？难道府上又出了什么事不曾？”
　　“是出了事，却是家事。”林之孝会意，忙点破这一句，又将贾环等一伙人生乱的事，粗略提了两句，方将及大哥儿发热等等，摇头道：“如今也是没法子，只得来问姨太太一句，若果然能请个稍通的，且先去照料照料。”
　　那婆子也陪着叹息起来。
　　正自说着，后面就有薛姨妈匆匆赶来，后头竟还跟着一个薛宝钗。母女两人都是衣衫稍乱，神色不安，到了跟前来，也是立时相询。
　　林之孝照旧说了缘故，却又比前头详细了些。
　　薛姨妈却是个心慈的，前头还是骂了贾环两句，后面听着大哥儿这一桩，却先红了眼，陪着落了几滴泪，才自道：“这可怜见着的，自小就多病多灾的，如今爹娘又……唉，不提这话了！”
　　说罢，她扭过头去吩咐婆子：“去大爷的书房，将他的帖子取来，请戴大爷好歹瞧着素日的面上，且去瞧瞧。”又点了素日与店铺有些走动的两个男人过去，着实吩咐明白了，方才作罢。
　　也在这会子，宝钗道：“妈，我记着旧日打点哥哥出行，倒有两样药丸，正与这个对症的。如今事急从权，先寻出这药丸，一并带过去，或有用到的，岂不妥？就是咱们家里，前几日也收了些药材，还未先开发出去。如今每样取一些来，用不用得着且不论，到底先备着——那戴大爷纵然有医术的，家中也未必藏着药，纵然有，也未必齐全的。”
　　薛姨妈不必说，就是林之孝也是忙点头称是。
　　宝钗便命人将库房里的药材取出来，又格外吩咐了几样药，使他们多取两分：“这五六样，怕是正能对症的，多备些送去，倒是两厢便宜。”
　　这边药材才备齐整了，那边戴大爷也磨不过旧日情面——原是旧年薛蟠在路上相遇，曾救他一命，苦着脸来帮衬。
　　这里薛蟠也被惊醒过来，闻说他来了，自去前面应酬了一番，又着紧吩咐了药材等东西，方打发他们去了。只是回头过来，他却不免皱眉：“咱们家竟快些搬走才是！”
　　却是薛家自元春亡故，贾家生变之后，便瞧着情景不对，打量着要暂且避一避风头，另寻一个居所。只是他们家人口也多，又有家业，一时也不好挪腾，再者说，这会子避出去，也不免有些面上无光。
　　所以，经了这一阵，薛家尚未挪腾。
　　只是这会子贾环的事再出来，不免重又勾起了薛家的不安。
　　薛姨妈倒还有些迟疑，薛宝钗却是心中明白：前头抄检也罢，擒下贾赦等人也罢，终究是外头杀进来的。这些固然可怕，到底贾家家大业大，数代积累经营的，总还有些人脉，总还有些富贵，尚能支撑一二。可要自己内里斗起来，便真的无路可回了。
　　眼前虽还不及至此，到底有了影子。何况如今太子将要登基，眼见着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贾家越发不能振作，能保得住这些家宅已是艰难，后面怕是越发不好说了。
　　那边薛蟠却还是嚷嚷，又是说抄检的事，又是说今日的事，在他口中，真个是要立时搬走，免生拖累：“咱们家也不是不知亲戚，要独我一个，原也不怕什么。只怕妈并妹妹受累，却又是何苦？”
　　“那依着你这话，咱们家又搬到哪里去？”薛姨妈见他口口声声，又想着近日种种，不免也添了几分动摇，因问道：“这一时半日的，又如何去寻，如何打理清扫？真个闹出来，岂不两碍脸面。”
　　薛蟠摆了摆手，忙自道：“妈不信我不成？我早一天挑中了一个所在，管必妥当。”说着，也不等薛姨妈并宝钗追问，便讲出蒋玉函所在紫檀堡一件事来。
　　一听是城外，薛姨妈倒有些斟酌起来：“城外虽艰难了些，到底是个说头。宁可咱们苦一些，也省得落人埋怨。往来往来走动，也是两厢里尴尬。”
　　宝钗心中急转，想着近日种种事，也终究开口应许。
　　见母亲妹妹都这么说，且这一处所在，原也是他寻得的。薛蟠因此倒有些自得起来，却又问：“既出了这事，明儿可要我去瞧瞧姨父家？”
　　“倒也不必。”宝钗忙道：“他们正忙乱，何苦再添你一个？再说，你去了也是无用，倒省了这一桩也罢。何况，我跟妈也不能放心你过去——终究前头抄检定罪的事，还未十分落定呢。倒不如妈明儿打发人去问一句，也就是了。”
　　薛姨妈虽挂念宝玉等人，却也心疼儿子，哪里人心他去寻麻烦的，当时便拉住薛蟠，难得高声嘱咐了：“不许过去！”
　　“妈并妹妹也太不信我了。”薛蟠忙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利害？只是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
　　他口里说着，却不知贾家那边还有比他更不好受的人。
　　巧姐并平儿早已半是熬的，半是哭得双眼红肿，如今又瞧见只请来了药铺的老板，且是托了关系才得的，两人心中都是十分伤感：旧年哪里有这样的事？怎么就一夕之间，竟落得这么个光景了！
　　幸而那药铺的老板，的确有些杏林的能耐，也说了脉象，开了方子。贾政并宝玉父子细看了，也是颇为妥帖，可见是有些真才的，心里也是稍稍一松。
　　及等大哥儿吃了药，虽还有些迷迷瞪瞪，瞧着却比前面安稳了些，众人也放下心来。只说熬到天明，自然再请好大夫来，谁知后面天亮去请，那些太医不必说，就是旧日有走动的二三个大夫，一听贾家，也都是要摇头不肯。
　　就是后面探春知道，着紧使人来吩咐，他们也自不肯，又有寻旁处的，却怕不是有能耐的，一时竟有些发愁。还是后面宝钗知道后，打发人送了个法子来，才算暂且将这事告一段落。

第388章  不稳
　　倒也不是别的法子,不过是请宝玉将症状并饮食药方等一并料理齐全，她再请前头诊治过的药铺老板帮衬，亲去王太医等素日有交情的人家登门详询。
　　如此一来,自然免了这些人的后顾之忧，复因故旧之情，自然尽心。贾家虽不能请来大夫，到底几处药方可得,贾政宝玉等又颇知道些医术,总能参详着料理了。
　　贾政等瞧见，果然松了一口气,忙着人谢过薛家,依着法子料理齐整。幸而那边大哥儿吃了两剂药,也渐渐高热消去,慢慢平稳睡了。
　　薛宝钗听得这话,倒也松了一口气,复又想着薛蟠言语，不免有些斟酌。
　　从她看来，如今情势确是多有劫难，避一避倒也是好的。只是咋咋然出去,终究不免有损亲戚情分，总要略作回转,才是个道理。
　　二来，自家避祸出去，那嫂子夏金桂又当如何？还有薛蝌夫妇,连着宝琴,都须斟酌再三的。
　　这么一想,她不免叹了一口气。
　　旁边莺儿见着,因笑着捧了一盏茶来，且问道：“姑娘，好容易那边事儿都料理了，如今姑娘还叹什么气？我瞧着，如今那边府里也只是怕个万一罢了。实说了来，真要要有什么事，怎么还能熬这么些时日？倒是那环三爷糊涂，竟就闹出那样的事来。”
　　“你知道什么，道还褒贬起人来。”宝钗接过茶盏，启盖轻轻啜饮了一口，因道：“咱们原没经历，方好说这话。若果然经历了，怕也是要慌乱起来。这人心一乱，便要生出糊涂心肠来，原不出奇。只是一味嘲弄，只说自己断然不会，却又是另一种糊涂了。”
　　莺儿难得听她说这么一大串话，且还是落在贾环身上，倒是留神细想了想，才自摇头道：“姑娘虽这么说，只旁人罢了，姑娘真个遇到这等事，必是不会乱的。”
　　有此一话，宝钗先是一怔，复是一笑，可到了后面，却不免眉头一皱，心中忽然生出些异样之感来，偏又说不出什么来，不免垂头细想起来。
　　莺儿原还想说什么，见宝钗沉思，倒也不敢惊扰，便从这里退了出去，又想着如今无事，且去寻薛姨妈房里的人说话儿。
　　谁知才出去，就远远瞧见薛蟠薛蝌兄弟两人脚步匆匆，且往薛姨妈院中去了。
　　因见他们两人，又是瞧着形色匆忙的，莺儿想了想，终究没有过去，只往薛家后面的小园子里散心。
　　也是不凑巧，她这一去，正赶上夏金桂从里头出来。
　　说来莺儿也是知情知趣的，忙退到一边静候，及等夏金桂到了跟前二三步的时候，忙又垂手行礼，唤了一声大奶奶。
　　夏金桂原是眼皮子也没抬一下的，听见这一声，方转过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宝钗的心腹大丫鬟，她方站住了脚，眉梢挑起，似笑非笑着道：“怎么着，莺儿姑娘也打这里来顽？”
　　莺儿忙垂头答应。
　　夏金桂本是得了母亲书信，心中大有愁闷，方出来散散。这会子见着莺儿，不免想到宝钗，又将及薛姨妈、薛蟠，登时心头一阵火起，虽没有动手，也没有狠骂，却也阴阳怪气嘲讽了几句，方才心满意足得去了。
　　倒是莺儿，虽然素知夏金桂为人性情，也知道为人奴婢的身份，硬生生受了这一场排揎，可心里却着实有些气狠。当下里，她也无心再去园中闲逛散闷，径自回去。
　　她这一回去，却瞧见宝钗不知何时取了笔墨，正在案上写什么，听见响动也只是瞟了一眼，便自不理论。及等书信罢了，她才问：“你这是怎么了？”
　　莺儿便有些气鼓鼓着，将夏金桂言行描述了一通，虽不敢添油加醋，却也将自己一点愤懑带进去，少不得多说了几句形容语气的。
　　“原是如此。”宝钗听了，却没有十分动容，只微微摇了摇头，便命人取来封儿，且将晾干的书信折好封起，方又吩咐人往探春、黛玉两处去。
　　那边探春、黛玉得了书信，因见事情已完，俱是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探春，她本是贾环亲姐，一母同胞，如今忽听见他这般行事，自然比旁人更添了三分厌憎，又多有羞恼。至如大哥儿这里，复又有些惭愧。
　　这会子听说他已是得了医治，也渐渐好转，她方松了一口气，又着紧使人送信过去，谢过宝钗援手之力。
　　至如黛玉，却又比旁人更添了三分喟叹：“只怕凤姐姐他们，再料不得骨肉会有今日之痛。”
　　“休说二奶奶，难道那边府里，谁个能料到今日？”紫鹃道：“若按寻常来论，不过是一日不如一日罢了，谁知道，竟也是刺拉拉大厦倾倒。”
　　“若是我们倒还罢了，他才几岁……”黛玉幽幽一叹：“往后还不知怎么着呢。”
　　紫鹃见她颇有感慨，心中细细一想，倒也有些体味出来。
　　黛玉与这大哥儿，自然有些戚戚之情的。一般都是父母双亡，一般都是家族倾颓，也一般都是生来多病，虽是男女有别，各有不同，可论着三条，却又极肖似的。
　　知道了这个，紫鹃便道：“姑娘何必感慨？虽有我前头那些话，如今终究已是不同，日后如何，却又是另外一说了。”
　　谁知黛玉听她这话，却伸手一指，问道：“若果然如此，这邸报上说得又是什么？”
　　紫鹃低头一看，却不知哪里得来的邸报，却提了南方再起民变等话，又有朝廷敕令安抚等等，里头所涉地方，竟有七八个城池，瞧着却有些叫人心惊了。
　　她不由再细细看了三回，又在心中按着大致的方位地图，着实琢磨了一阵，才是面色微变，因问黛玉：“姑娘从哪里得来这邸报的？如今这下文如何了？”
　　“原是你表兄使人送来的。”黛玉叹了一口气：“前儿他送东西过来，瑞哥儿提了两句，也不知他哪里搜寻过来的，今儿便送了来。至如这事下文，如今却还没个消息。只是，你旧日梦兆所见，如今虽有改动，怕也未必能改到这些上面去……我瞧着，如今竟还是早有个打算，留一条后路，才是正经道理。”
　　说到这里，她又定定看向紫鹃，因道：“我们这里，虽有坞堡，也有旁的预备。可是舅舅他们，终究还是要提点一二。不然，我心里却着实过意不去。”
　　“姑娘虽有心，只怕未必奏效。”紫鹃却也没有十分拦阻，只淡淡道：“若不是我与姑娘朝夕相对，知根知底，又有好些事显出来了，我旧年一说，姑娘便会信那些话？连着我自己，早前也是不肯信的。如今要说老爷他们，又有哪个能信？”
　　黛玉听说，不由沉默下来。
　　好半晌，她才道：“难道便听凭他们去了？”说得这一句，她心中着实不是滋味，目光不由重落在宝钗所送书信上面。
　　紫鹃立时有所领悟，忙问道：“姑娘这样儿，难道是因为薛姑娘还说了什么？”
　　黛玉沉默了片刻，才道：“宝姐姐信中提了一句，却是他家预备搬迁到城外去，也是避一避风头的意思。我算了算方位，倒似是你旧日所建坞堡附近……你又说，宝姐姐他们一家，原是躲过了风波的。那边又是那刘姥姥村子左近……我方有些动了痴念，想到这一头去了。”
　　见她话里已然大有动摇，紫鹃也没有再劝说，反倒品度起宝钗书信里这一闲笔：依着她的性情，又是这样的事，断不会胡言乱语的。特特写这一桩事，却又是为了什么？
　　想了一番，紫鹃还没猜度出什么来，那边黛玉已然又道：“只是这事虽不成，终究我心里过不去。我想着，这一处宅子也未必稳妥，倒是仿旧日凤姐姐的法子，一般也再寻一二个宅子，预备些金银粮米，以作后路之用，倒还罢了。”
　　“这却容易。”紫鹃自然是乐意见着这种预备，忙道：“前头采买的时候，我也留心过的，有二三处宅子竟妥当。”说着，她便将宅子的方位、屋舍等描摹了一番。
　　黛玉问了两句，因见她说得周全，便知道这是旧年便留心的缘故，不免暗中感念：要是没有她，恐怕如今我更是无能为力，更休提日后了。
　　正自说着话，忽然外头一阵言语，又有春纤从外头进来，且与黛玉回道：“张管家来了。”
　　黛玉忙命请进来。
　　那张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托着一份帖子，且与黛玉道：“姑娘，那边谢家打发人来送了帖子。”
　　黛玉一怔，忙起身接过来一看，也不是旁人，正是旧日与惜春有婚姻之约的谢家。
　　她便道：“他们可说了什么不曾？”
　　“只是送了帖子来，如今两个婆子正等在厅堂里。”张管家道。
　　听是如此，黛玉便命张管家前去招待，自己则命紫鹃等取来见客的衣衫，稍作妆容，便到前面去会客了。只她心里却不免有些紧张：这谢家打发人来送帖子，又是为了什么？

第389章  相候
　　这倒也有个缘故。
　　毕竟黛玉虽因贾政之托,转而与谢家、胡家两处送信，言婚姻之事。可到底，她却也不是贾家长辈,原不能料理贾蓉、惜春两桩婚事。
　　就是前头胡家得了消息，也不过书信一封转而送来，并不曾打发人特特相候，这固然是因贾家情势危急,却也有黛玉不能做主之故。
　　如今谢家却特特打发人来相候,瞧着却似要说些言语，倒叫黛玉心生疑虑。
　　谁知到了前面厅堂,那谢家婆子却也只是行礼,又取了书信,郑重送上,并无十分言语。黛玉见此,只说是自己多思多虑,原是谢家更体面些，并无旁事，便知接了信收起来，因又让茶让座,预备稍稍言语款待一番便罢。
　　谁知那婆子坐下来，说了几句温寒闲话,竟又道：“我们老爷打发我们来，原有一句真话，必要说出来,方才能称心。”
　　黛玉一怔,忙道：“妈妈请讲。”
　　那婆子起身道：“我们老爷说了,只消那府上还是清白,不沾罪刑，便是平民百姓，这婚姻一事，也断不能胡乱改了。就是我们大爷，也说了，人无信不立，既有婚约，若只管因富贵两字休弃了，岂是大丈夫所为。”
　　说着，她又笑了笑，有些惭愧的模样儿：“老奴也不识字，话未必学得齐整，只老爷大爷的意思，却是真真的。如今那府上也不能善自登门，只得请姑娘代说明白了。”
　　这几句话，说得黛玉心头一震，竟有些宽慰起来：虽说飞来横祸，然而能有这么一处姻亲，却也是难得的。
　　因生出这几分敬重，她也起身来谢过，又着实好好相待这婆子，着实款留了一番，方送她离去。
　　紫鹃原在旁侍立的，及等人去了，便服侍着黛玉回房，一面叹道：“四姑娘倒是择了好人家。”
　　“谁说不是呢。”黛玉也自点头，因道：“难得这一份刚强，更难得这一份体贴，有了这个，纵然旁个逊色些，也尽够了。现在想来，自二姐姐起，这些个人家竟都不错，倒还是凤姐姐、宝玉他们的眼界了。”
　　可一时说到凤姐，她又有些黯然，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紫鹃也听出她话里意思，忙道：“如今转眼已是过了十来日，那边却也一概风平浪静的，可见如今大约是渡了这一次难关。就是大老爷二奶奶他们如今在狱中，可事情已止，终究有那么些姻亲世交人家，费些心力手段，总能蒙上大赦的。”
　　“你既这么说，我倒能松一口气了。”黛玉叹了一声，因道：“若果然能如此，倒还罢了。”
　　说着，她一径到了房中，又问了瑞哥儿的事，听得说他照旧读书去了，方自点了点头，应道：“这张先生倒也是有气性骨气的，咱们家到底沾着那边的，他却还肯过来，你们多留意些，一应用度不能减了什么，倒要多备些才好。”
　　紫鹃笑道：“姑娘这话说了两回，人人都知道了的，竟还不厌。”
　　“我不过白嘱咐一句，你便咬舌子来。”黛玉啐了她一声，自取了茶汤吃了两口，方重坐在美人榻上，斜倚在那里，不知想着什么。
　　看她这样，紫鹃倒有些诧异，因问道：“姑娘不早些打发人去送信？”
　　“究竟不是要紧急切的事，宁可多费一阵子，等着人少的时候过去，免得多生事端。”黛玉道：“况且，我也想你过去再瞧瞧。一则这谢家的话，你竟能回说明白。二来，也瞧瞧宝玉他们，宽慰宽慰。”
　　听是如此，紫鹃也没旁话，陪着黛玉说了两句，因见她只管寻思过去，便也止住话头，随意寻了一册书，慢慢翻着，心里也将近来种种，并日后种种，重思量一番。
　　这主仆两人相对深思，也不管光阴流逝，还是外头忽得一阵言语，又有鸳鸯进来，两人方都回神过来。
　　鸳鸯道：“姑娘，那边院里的妙玉师傅，想着要辞了去，重回庵堂里。她说是到底还是出家人，也须清修，况且姑娘这里正是烦难的时候，多她那些个人，也多了许多事。”
　　听见这话，黛玉忙起身来，因瞧了瞧天色，与紫鹃道：“我去那里劝劝她，你且收拾收拾，若我回得来，自然再说两句，若不能回，你瞧着时辰差不离，便只管过去。一应的事，我前头已是说了的。”
　　紫鹃只得应承，又与鸳鸯使了个眼色。
　　鸳鸯也自会意，点一点头，便重与黛玉披上薄斗篷，且扶着她往妙玉的屋子去了。
　　这里种种，倒也不细论，紫鹃却先吩咐车马，而后又将书信密密收好，自己出去问了问屋里的事，见着藕官等人都料理齐整，也无旁事，方点了点头，且往晴雯处过去。
　　晴雯正自做针线。
　　她早年虽针线极好，却懒怠做。后面经了一场生死，也不知怎么的，竟就此改过，越发留心针线，且更上一层楼。也因如此，钟姨娘看她又是不同，待她极厚。
　　这会子紫鹃过来，见她果然还在做针线，便劝道：“眼瞧着天色西斜，如今又入了秋，越发不比夏日里，你还只管做这个，也不怕沤了眼。这会子虽年轻，不怕什么，可等着老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这会子，也只能做做这个罢了！”晴雯见着她来，便将针线放下，又自提壶倒了两杯茶，一个推给紫鹃，一个却自吃了大半，方有接着道：“总不能白吃饭罢！”
　　紫鹃道：“好好儿的，怎么越发说得丧气了？难道有谁说话冲撞了你？”
　　“这里人人都敛声屏气的，谁个能冲撞我！”晴雯听得淡淡一笑，因道：“不过我自己知道罢了。”
　　这一声落下，她也不肯再说这些，不等紫鹃言语，自己就回转过来：“倒是你今儿过来，又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问一问你。”紫鹃将黛玉交托的事说来，又道：“我想着，你原记挂着那边，横竖也不怕的，若情愿过去，我便带你一并过去瞧瞧。”
　　谁知晴雯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日，竟摇头不肯：“这会子我过去，又算什么？前头太太把我撵出去了，便是撵出去了的。幸而姑娘心慈，为我打点妥当，才活了这一条性命。头前是我念着旧情，也是怕日后再没见一面的机会，方才那样儿。如今小半月过去了，一概齐平，我再过去，两厢里也没脸，也说不得旁话。倒还不如不去的好。”
　　紫鹃见她话语中大有颓废之意，虽然这是晴雯常情，也着实劝了一回，只她执意不肯，便也做罢。
　　当下里，又陪着说了一阵闲话，紫鹃瞧着天色不早，便要起身辞去。
　　及等她要走，晴雯却又拉住了她，因道：“你多留意宝二爷他们，再有一件，我听说如今年景不好，竟也早预备些才是。”
　　紫鹃忙问道：“这你又怎么知道？”
　　“原是钟姨娘说着的。”晴雯道：“她与我闲话，说如今京城里，愈发人多起来，好些逃荒的饥民，连着街面上也多了好些混子，打架生事的，竟比旧年多了几倍。”
　　听是如此，紫鹃也没再说别话，只点点头应承了，便过去瞧一瞧，见黛玉还没回转，时辰又不早，便命马车带来，自己携了书信，一路滴滴答答，且往贾家这边过来。
　　到了贾家，自然先回禀贾政，且将书信言语一并奉上。
　　贾政听说，果然大感宽慰，连声道：“旁的却还罢了，这几处姻亲却着实有心，竟没有错许了一个。前头那胡氏，虽也应承合离一件，倒也赌咒发誓，若蓉哥儿去了，必守三年，若是得了赦，两家重做姻亲，也是能得。这谢家，又如此，可怜咱们家也是有些祖宗遗德的。”
　　听见贾蓉之妻胡氏如此说，胡家如此应承，紫鹃也稍有些怔住，却又垂下眼睫，没有多说什么——这些个事，很不该她去说的。
　　不过略等了半日，贾政又问了几句旁话，且知道她仍旧有叩拜贾琏，并探望宝玉等人之意，便道：“也罢。你只管过去，只半个时辰内回转，我这里有些托往各处姻亲世交人家的书信，你带回去。就说我说了，这书信里原是托了大老爷他们的事，极要紧的，必要往各处送明白了才好。”
　　紫鹃忙答应了。
　　后面拜了贾琏灵堂，又探望宝玉、惜春、李纨乃至巧姐、大哥儿、平儿等人，倒也不细论。
　　只是从紫鹃看来，却觉宝玉越发有些倾颓之态，惜春得知谢家言语决断，却似浑身一震，神色复杂，竟瞧不出是喜是忧。倒是平儿等人，比前头瞧着添了几分平静，却没了先时的慌乱。
　　听说紫鹃提及贾政言语，平儿更是道：“等着这小半个月，瞧着大约是能太平了，老爷方送书信出去，如今也不能为了旁个，必是为了大老爷他们的。若果然能有个回转，倒不辜负这担心受怕的日子。”
　　说着，平儿便垂下泪来。

第390章  乍暖
　　旁边巧姐见着,也不免触动心肠，更是陪着哽咽起来。
　　宝玉等人原知道她这是念及凤姐，也觉心酸,少不得宽慰一番。而在这时候，平儿却使了个眼色与紫鹃，方才回过来也劝慰巧姐。
　　紫鹃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什么,只是问了众人近日起居等事,听着说已是大约与旧日齐平，只是饮食用度上到底受限,多有不如旧日的。
　　她便叹了一口气,将今岁收成越发艰难,连着江南一带都多有灾荒,乃至民乱盗贼四起等话提了两句,方才道：“如今还不知怎么着呢。”
　　李纨也陪着叹气,惜春并宝玉却只是冷冷的，半日过去，宝玉才自道：“荀子言‘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夫复何言！”
　　这话一出，旁人犹可,李纨既听得懂，又心有忌讳，当时便站起身来：“宝玉,你说的什么话？若叫旁人听去了,可怎么是好！”
　　“大嫂子竟也糊涂了,这里哪个是旁人？这话又有什么错处？”不等宝玉言语,惜春已然冷声道：“到了现今，咱们也不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倒要将这水，不论清浊，只管一口咽下不成？”
　　李纨见他们兄妹打机锋，又素日是个不管事的脾性，便索性道：“罢罢罢，原是我糊涂不知道理，你们兄妹且有理，自然能行走天下的。我却是无能的，倒不敢再沾惹。”说罢，她就辞了去。
　　她一去，惜春也便不在言语，只坐在一旁，似有所想。
　　倒是宝玉稍觉惭愧，因与紫鹃平儿道：“我们如今也不过是无所能为，只能混说两句发作罢了，你们不必理论。”
　　紫鹃自然听得明白，平儿也本性聪敏，虽不大通，因素知众人脾性，瞧着内中情景，也猜出了六七分。只这话不好多说，她心思一转，瞧着李纨已去，宝玉惜春又不甚管事的，便索性将前头想起的一件事，这会子便说与紫鹃，也好岔开话头：
　　“听你前头的话，我倒想起一桩事来，必得说一声的。只是怕你们姑娘未必能料理，倒要问一问你。”
　　紫鹃便问什么事。
　　平儿道：“眼瞧着如今已是入秋，转眼便是八月，两边府里既有田宅，每岁都有交租子的。如今那边府里被查抄不假，到底没有一查到底，自然有些事须得咱们料理，这又是一件。因此，倒要打发人去告诉了，后面或急或缓，总将这事完了才是。”
　　“打发人去倒是容易。旧年因故添了几房人家，都是沙场上有经历的，那边又离着不甚远。”紫鹃道：“只是这等事，终究须得老爷开口发话，方才是个道理。旁的不提，如今这情势，也宁可多留神些。”
　　“这是自然。”平儿道：“两厢里都妥当，这事才好料理。”
　　宝玉见她们说得有章法，也是正经事，便道：“既如此，我跟老爷说去。”
　　紫鹃并平儿听了，都是点一点头，道：“正该你帮衬着料理的。如今这府里，也只二爷你年长知事了。”
　　得了这一句，宝玉看一看惜春，再瞧瞧平儿紫鹃，想到前头妙玉、黛玉、探春等人出力，倒将这一阵的颓然之情去了小半，因道：“既如此说，我先过去回了老爷，你们放心就是。”
　　一行说，一行也往贾政处过去。
　　见众人都自散了，惜春又有心事，便也不欲多留，只与三人点点头，再说几句话，也就家去了。
　　倒是平儿，瞧着人都去了，便先打发巧姐回去瞧瞧大哥儿，自己拉着紫鹃悄悄走到一边，因与她道：“你可知道，前头我们奶奶也给我们姐儿寻摸婚事？”
　　紫鹃一怔，颇为诧异：“这会子，你怎么想起这一桩事来？”
　　平儿道：“我自然知道，我们二爷一去，二奶奶又是这么个情景，我们姐儿自然越发提不得婚事……也没有这么个道理的！可是，我真真是有些怕了。你说万一再有什么事，巧姐儿又怎么办？如今倒不如瞧瞧情景，早早定一门亲事，后面有什么事，总归还有另外一处留神的。”
　　“你这心虽好，只怕却做不得事来。”紫鹃摇了摇头，因道：“一则，这热孝着，没有提这个的道理。二来，也没得我们上赶着的。”
　　听见这话，平儿沉默半晌，终究道：“到底你告诉你们姑娘一声，总留一个心也是好的。旧年我们奶奶原瞧中了两个，只我们二爷不如意，如今便那两个未必还能如意，终究有个模子。”
　　说着，她便将旧日凤姐取中的人，说了三四个来。
　　紫鹃原不知道这些事，一时无法，只得寻来笔墨记下了，而后细细折叠藏在袖中，这才与平儿道：“你只管放心，回去我告诉我们姑娘后，便将这纸烧了。”
　　“倒也不必这么着。”平儿道：“如今哪里还能指望日后如何，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若果然能挑中那几个，也算大差不差的……后面果然能再见二奶奶，也终究有句话说。在我们二爷灵前，也能叫他安心些。”
　　一行说着，平儿一行落泪，紫鹃原要劝她，谁知她伤心一回，便强自压住，又取了帕子擦拭干净，方才与紫鹃道：“也是我今儿糊涂了，没得说起这些话来。如今再是艰难，终归还有一条命在，旁的，往后怎么轮，总归还有个头尾，只这么哭哭啼啼的，没得倒是咒人似的了。”
　　紫鹃将她也难免有些焦灼，便着意劝慰了一番，又说了些私密话儿，及等那边贾政打发人来叫她，方才回去。
　　那边贾政无旁事，不过是七八风密信，又因宝玉前头言语，交托了那边山庄租子的事：“这租子的事倒还罢了，不过打发人告诉一声，原不值什么。只是如今家中事变，那边未必没听见点风声，不免有些糊涂种子生事。你们姑娘打发人去，一概田宅数目，人心向背，也多使人瞧一瞧才好。”
　　紫鹃自无旁话，只管应下了。
　　回去她便告诉黛玉，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黛玉起头还为胡氏感叹，听到后面，却振作了精神，两眼灼灼看向那些书信。虽不曾拆开细看，她瞧着这些人名儿，心里已然有些数，不觉神色稍有和缓：“若果然能帮衬着，哪怕发配的地方只是离着近些，竟也是一桩好事。”
　　说着，她将书信细细收好了，方问后情。紫鹃倒也不隐瞒，且将那些话一一学给黛玉听。
　　黛玉不免感慨：“租子的事倒还罢了，不过打点些得力的人，可巧姐儿的大事，断没有我料理的，何况也着实不是时候——平儿那蹄子也是被唬住了，方这么着紧慌张的。也难怪她，琏二哥哥并二嫂子一去，他们这一房便似去了主心骨，又经了那样的事，怎能不求个安心去处？只是礼数规矩，断没有这样行事的。”
　　口里这么说，她却还是将紫鹃递过来的字条儿取来，着实细看了，又收到极要紧的匣子里，显见着还是留心上的。
　　至如贾政所托书信，她更是着紧，及等翌日一早，便打点了人，且将这些书信尽数送到各处府邸。
　　原说只是贾政存了万一的心，谁知再过二三日，忽得一日京中钟声连绵不断，竟敲了一个时辰有余。饶是林家坐在府邸远离寺庙，也是听得分明。
　　黛玉、瑞哥儿等人都震动起来，一一起身往外头去，且去往东面看去——那里正是皇宫所在。
　　倒也不是为了旁的，自来天子驾崩，在京诸寺观各声钟三万杵。
　　只是这天子一去，太子未曾登基，又因前头宫廷生变，不免京畿各处，都有些不稳。还是后面皇城护卫如羽林等将士调拨起来，弹压各处，这京中才大致安定。
　　这原是一桩天下震动的大事，争奈各处早有所觉，及等京中安稳下来，如贾政黛玉等人，悲怆之外，却不免又想到了贾赦一处，心中稍觉安稳——果然，他们争得了大赦的机会，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此，天下缟素中，又过二十七日，太子易服，登基为帝，大赦天下。
　　内里旁人且不论，贾赦等人也蒙了恩典，终究从崖山一处，改到了郧阳。这郧阳虽系偏远之地，旧年也生过民乱，到底也是荆楚汉水之侧，又减却了过半路程，论来自然比崖山等处强过十倍。
　　是以，贾政等人得知，都是悲中带喜，又恐再生事端，着紧料理打点，且趁着这会子无事，倒将这事早早提上行程——这也是怕再有什么事，他们又自受累，倒不如现今打发了。
　　如此，只又十来日，眼瞧着秋意渐深，贾赦等人便被发配而去。
　　贾政带着宝玉等人前来，两厢里相对，都是涕泪交加，不免又相互宽慰。贾赦原已老迈，旧年尊荣养贵，倒不觉如何，如今经了牢狱之灾，又多受惊吓，从里头出来，多有颤颤巍巍之态。贾珍、贾蓉父子稍好些，却也是平添许多苍老。
　　倒是邢夫人、尤氏并凤姐，却还打点了自己，瞧着形容虽然憔悴，论精神，却又比他们三人更安稳些。及等见了面，三人也都不说什么。

第391章  还寒
　　不过各个含泪哽咽而已。
　　可越是这样气噎喉堵,暗暗啼哭，越发使人平添戚戚之心。是以，贾政、宝玉、贾琮等人看着,无不掩涕，越发伤心起来。
　　如此或说或哭，又有几处亲戚前来送行，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犹自未决。
　　临了临了,还是贾赦、贾珍两人先开了口，因道：“今日一去,还不知有没有再见一面的时候,往后天各一方,竟善自保重罢了。”又谢过三三两两前来的史鼎、王仁、薛蟠、霍宁等一干人。
　　众人也一一回礼,思及旧日种种,无人不心中酸涩,感慨难言，却又少不得说些宽慰的话——不过是圣上仁德之类的，聊以宽慰罢了。
　　贾赦他们虽心中明白，面上也只能颂圣的。再说几句,那边狱卒实是瞧着时辰不早了，只得巴巴得上前询问,却也不敢催促。贾政等人却心里明白的，当下里自然多有嘱托，又拿了银钱相谢。
　　狱卒自然满口应承照应等事。
　　贾政等方又将好些打点了的药丸、食物、衣料、被褥、银钱等东西,与他们带上。
　　到了这时候,贾珍又想起一事,因与与贾政道：“我那府里,若有什么剩下的东西，叔叔只管料理，不必念着我们这里——这发配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日后可言的？就是仆役人等，能放的也只管放了去，也不要念着旧例恩德收着。如今咱们实是说不得当日的话了。”
　　贾政含泪答应。
　　旁边凤姐听着，心中酸涩非常，上前来红着两只泪眼，重又将巧姐、大哥儿两人托付贾政、宝玉，因又道：“我们二爷去了，我如今连在灵前上一炷香且不能，旁的事更是不必提……也只合托付叔叔并宝兄弟你们料理后事。今生我怕是不能了，可若是有个来世，便投生成了畜生，也必结草携环报答这恩情！”说着，她便不顾枷锁，踉跄着屈膝为礼。
　　“自家人，何须说这个！”贾政忙看了宝玉一眼，使他过去搀扶凤姐，又殷殷嘱咐：“好生顾全身体，日后或有回转，一家子骨肉团聚也是有的。断不能自暴自弃，竟绝了自己的路。这人生在世，什么事不能有？千万珍重身子要紧。”
　　如此殷殷切切，再三嘱托，又将将送行四五里路，瞧着日色西斜，着实不能了，两厢里才含泪诀别。
　　可经了这等悲事，贾政心中郁郁，不免有些烧热起来，唬得众人忙不得请大夫诊治。幸而这病只是心绪所激，又着了些许风寒，方稍有显出来，实则并不要紧。
　　是以两剂药吃下，又蒙头睡了半日，待贾政幽幽醒转过来，他便觉得浑身发了一阵热汗，却是身静体凉，已是大好了。他坐在那里，稍稍定了定神，就往窗外看去，那里早已是一片黝黑——他这一睡，竟是从下晌睡到了晚上。
　　他便叫来小厮问了时辰，因见已是有些迟了，也没有再问宝玉等人，只道：“若宝玉他们打发人来问，只说我已是大好了，不必忧心。”
　　那小厮听了，点头应下。
　　饶是如此，因贾赦等人发配，后面贾政又病了，翌日得了消息的黛玉等人，自然也赶过来探望。
　　贾政见着，少不得使李纨惜春过来相待，又想着昨日的事，竟有些伤感。
　　探春本就敏捷，又深知如今家中并无当家理事善庶务的，原是有心多帮衬料理的，是以问道：“老爷，如今虽家门不幸，多有劫难，却大抵有个结果了，怎么还只忧心不已？如今家中独老爷支撑，千万不能忧心太过，须得珍重身子才是。”
　　贾政便将贾珍嘱托之事说来，因又道：“非但他那一处，就是我们这府里，也尽要打发一些人去了才是。一则，如今削爵去职，原当不得这国公府的名儿，说不得有逾制的地方，少不得要一一改过。二来，家计艰难，子孙离散，原也用不得这许多人了。便是他们自己，怕也多有离心，倒不如两厢里散了，彼此自在些。”
　　这话一说，众人都有些沉默。
　　好半日，贾宝玉才自应道：“老爷说的是，如今家中既不如旧，自然不能照旧支应。”
　　父子两人，原是如今贾家正经做主的，他们既都如此说，众人也不能再说什么，心里却少不得有些发闷。这却不是为了富贵体面四个字，只是眼瞧着贾家每况愈下，乃至于旧日情景，似乎也要就此远去，他们自然心中伤感。
　　探春虽也在其内，却在后面宽慰道：“老爷这话虽在理，事情却须慢慢料理，如今一动不如一静的，实是不能再生出响动来。”
　　贾政点一点头，因道：“这我自然省得。”
　　旁边黛玉瞧着，心里细细盘算一回。贾政、宝玉、李纨、惜春，素日看来，皆不是料理庶务，管家理事的人。她虽无能，到了这关节，也总要帮衬一二，是以，她便道：“我并瑞哥儿原也无事，不如回来帮衬料理一二。”
　　贾政心中宽慰，却也摇了摇头，因道：“待过了明岁，再做打算也不迟。再者说，你身子单弱，哪里禁得住这些操劳，如今秋冬时节，越发要咳嗽起来，竟要留神将养为上。你并宝玉的婚事，只待明岁，若果然使得，也早早料理了为上。”
　　提起这个，黛玉便红了两颊，偏过头去不敢再说话。连着宝玉也有些讪讪得不好意思，只众人听了，难得起了些许促狭之心，因趣道：“老爷这话很是，原也是合该冲一冲的。有这一桩喜事，往后自然否极泰来，百无禁忌了。”
　　如此再说了一阵话，众人瞧着时辰不早，也不敢多留，平白使贾政费神，因起身辞去。
　　这边人才出去，就有听见有车马响动，因见那边角门一开，却是薛蟠骑着马进来，后面跟着一顶宝盖青绸车轿，正缓缓而入。
　　黛玉、湘云、探春皆稍作避让，又有霍宁、卫若兰、宝玉等人前来行礼。
　　薛蟠一见，忙从马上下来，因又引薛姨妈、宝钗下来，一家子前来拜见。薛姨妈并宝钗瞧见黛玉等人，忙赶上来言语。
　　宝钗倒还罢了，不过笑道：“你们既过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好歹我们一处，也能说两句话，如今却是只是一面，又要别过了。”
　　薛姨妈却是红了眼圈儿，一手拉住探春，一手拉住黛玉，又看向湘云，且含泪道：“可怜见着的，谁承想竟有这样的弥天大祸，忽然出来！”一行说，一行已是泪珠滚滚。
　　探春等人瞧着，也不免触动心肠，却还是相劝着，又有宝钗从旁宽慰，说些如今已是大安了，妈还只是这样，没得越发惹人伤心云云，方劝住了薛姨妈。
　　那边薛蟠与宝玉等人厮见过了，又问了贾政情景，才说着话，因听见薛姨妈伤心，他不免往那边看去。那边探春俊俏清朗，黛玉清丽灵秀，湘云娇美洒落，又有宝钗端庄秀丽，虽是暮秋时节，万物萧条，也由不得人看得呆住。
　　幸而薛蟠虽糊涂莽撞，到底还知道些礼数，怔了半晌被宝玉等人唤回神来，便不敢再看，只胡乱与他们说些闲话。等探春三人上了车轿，彼此别过后，他悄悄再看了两眼，方自有些闷闷地去探望贾政。
　　薛姨妈并宝钗却没有跟过去，反是到了园中，且探望了一回巧姐并大哥儿，又细细问了宝玉、惜春、李纨一回，相对落了一回泪。
　　倒是薛宝钗多说了两句旁的话：“如今怕是不大妥，连着我们家也是要搬到外头去暂避一避，你们越发要留神才是。若是使得，便是到别出去避一避风头，也是好的。”
　　说着，她不免讲了一些话，却又是近日南方民乱越发声势浩大，已是越过淮扬，眼瞧着便要逼到济南那边去，实是叫人惊心动魄。
　　李纨原经了抄检那日的事，再听这些话，不免有触目惊心之感，因道：“怎么这祸事竟是一件紧着一件，不肯叫人喘一口气的！”
　　宝玉并惜春两人却并不言语，只谢过宝钗相劝之情。
　　宝钗不免有些诧异起来，暗想：虽说颦儿那丫头必有留意到的，说不得早告诉了他们，可这等沉稳却也有些过了。四丫头还罢了，到底孤介冷淡惯了的，宝玉却实不是这样的脾性，可也奇了。
　　心中纳闷，可这会子人多口杂的，她也不好十分相问，又有薛蟠打发人来问两人，她也只得随薛姨妈起身，辞别而去。
　　至此后，薛家料理打点，预备行礼等物，倒也不必十分细说，也不提夏金桂并夏家，薛蝌、邢岫烟并宝琴等处如何打算，只从此后，南边的民乱越发消息传扬开来。
　　起头儿，还只是邸报上，或是稍有些流言，只短短二十日，便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论起来。
　　也不是为了旁个，实是南边那一起民乱反贼，正经打出旗号，且宣扬天子得位不正，乃是篡夺，又言天灾乱象，皆因此而起。这还罢了，前三日，甚至一举攻下济南。

第392章  准备
　　那齐鲁大地,素与京中相连，如此一来，焉能不京师震动,天下惊惧？听得说，早有权贵人等，且往那反贼处叩拜，又比着旧日炎汉高祖刘邦旧事,口称大王云云。
　　如此纷纷杂杂,说甚么的都有。
　　却在这时候，偏北狄又叩边,平添一桩大事。这一头南,一头北的,稍有见识之人,无不心惊感叹,渐渐都有了些打算之心。
　　这里,自然也有贾政。
　　他原是个端素恭敬侍上，仁和宽厚待下的人，虽经历元春之死，家族之衰,却也谨守臣节，并无屈膝而拜贼寇之心。然而,到底是经历了家族之变，自然比旧日更添了五分忧患之心。
　　何况，薛家早已搬到城外,又有远近姻亲世交等处,也似有活络,他虽仍有共赴国难的心,却不免要为宝玉等人，并家族人丁等考虑。
　　兼着如今他预备遣散大半仆役，收拾整顿家业，进出往来之间也比旧日便宜，便也渐渐有了筹算。且在一面谋划之余，又打发心腹长随管事人等，且往城外相看田宅等处。
　　他也额外细细嘱咐过了的，田地且不论，宅子必要那等结实的，若能有坞堡一类，最是妥当。
　　如此一说，那长随管事自然有些心惊，又少不得与亲戚人等暗中言语，是以，不过三五日，上下人等竟有一大半知道了事项。兼着如今京中人人自危，且忧心这南边民乱，北边夷狄，两厢里一勾，原就有些活络心思的，便真个下定决心，且从贾家脱身出去，或是投亲，或是避难，或是置业，且离了贾家，自谋生路去。
　　因此，及等贾政发话，又着管事人等料理遣散等事，两府上下将将千余人口，竟走了六七百人。虽说里头有三四百原是宁国府那边的，可这荣国府，也实是去了二三百人，里头也有管家管事的，倒是大抵富裕的——这不富裕的，也不敢脱身出去的。
　　贾政听着里头有赖大这等几辈服侍的，心里自然有些戚戚，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些要去的管事人等尽数打发了，余下的几个管事料理事项。
　　内里种种，倒也不细论，只是外头寻坞堡一件，却一时半日没个进展，贾政为此多有焦灼，思来想去，终究去了几封书信，且往已是寻到去处的二三姻亲那里询问。
　　如薛家等处，见着书信，自然也有回信，倒都是欢迎之意。可贾政看着书信，却更觉焦心起来——似这等去处，也只合托付宝玉等有数的几人，断不能引族人过去的。
　　因此他反倒迟疑起来。
　　他这里迟疑，那边情势却犹如燎原大火，越发危急起来。
　　只六日，那反贼便下沧州，又十日，而攻陷安德，除此之外，又有长安、洛阳等处，也纷纷落入贼手。眼瞧着这一南一西，便要成合围之势，京中越发人人慌乱，米价一日逾五倍，后面甚至关了门，再不肯发卖。
　　如此风雨交错之时，贾政再耐不住，忙命人告诉族人，自往京城西边、北边才置办的二三处田宅避难，自己则打点宝玉等人，预备托付薛家那处——到底那紫檀堡原是坞堡，又比旁处更觉牢靠。
　　至如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等处，他也去信告诉。
　　黛玉看得书信，却有些吃惊，实是不知道贾政竟有这心，忙将自己有一处坞堡的事说与贾政。贾政闻说，却是意外之喜，虽说族中未必合用，却实是能将探春等人都容纳进去。
　　那边迎春倒是欢喜，一时应下事来。湘云却言史家、卫家皆有预备，推却这一桩事。
　　独探春送来书信，言及霍宁不肯前去，只遣她并老太妃暂避：“他说是食国之禄，为国分忧，断无此时抛弃而去的道理，宁可为此凭却一命，也不辜负父兄清名！”
　　贾政便有些喟叹，却也不好相强，只得将此间事一一告诉黛玉，又将人员数目也分列明白。黛玉见人数虽不少，却也不算繁杂之极，自无旁话。
　　只是瞧着里头并无贾政，又想着旧日贾政形容，她方添了几分忧虑，着实书信劝说。
　　贾政却存了为国尽忠之心，且贾家这些仆役人等，也不合都遣散了，也必要人居中主持调解等事，是以执意不肯。
　　见此情景，黛玉实是不敢领命，忙去信与探春等人，且一并回来劝说。
　　一时定了日子，她便使人备下车马，又多增了好些护卫，方要起行，却不曾见着紫鹃，不免诧异道：“紫鹃又去了哪里？这一向也无旁事，她怎得忙乱到那份上的？”
　　鸳鸯原拿着针线来做，听见这话，便停下来道：“姑娘竟不知道？这几日她那表兄过来，也不知有什么事，一日倒有半日多过去帮衬的。昨儿我与她说话，她含含糊糊的，也没十分说准，只说是一桩大事，必得照应。我也不好十分相问，原说姑娘知道，谁知竟不晓得！这可奇了，素日里她从不是这样的。”
　　听她这么说，黛玉也从头细想起来，方隐隐记起三四日前，紫鹃仿佛提过两三句。她素日信重，也没多问什么，便应许下来。
　　谁知这三四日过去，这些事竟还没落定？倒果然有些出奇的地方。
　　然而，这会子她要出去，也不好十分追问，只得嘱咐鸳鸯几句，想了想，便使人问了晴雯，见她亦是推拒，倒有些好笑起来：“前头人人慌乱，不敢过去的时候，偏她们两个一腔孤勇的，如今大事定了，一个只管再外头不知忙什么，一个也断不肯过去的，倒叫人好笑起来。”
　　口里说着，这会子也无旁法，她也只得叫来雪雁，春纤两个作陪，一并坐车去了。
　　且不论黛玉等人如何劝说贾政，那边紫鹃却实是忙乱非常。
　　如今京中情势，不敢说十分，总也有二三分，却是他们促成的。自这北狄南下，反贼北上后，江霖便各处钻营，打听消息，攀附人员，且将这南北两处的消息，一一落定，便着手往各处放出。
　　也有编故事的，也有编童谣的，另又有备下的纸张，预备来个满城飞雪，以备日后舆论战的，倒是忙乱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这且还是旧日便有部署，或是打点乞丐、说书人等下九流的去处；或是编著话本一类，且素日里好做打听好做帮衬，渐渐形成个圈子的；又有及早便备下纸张油墨等物件，预备打点铺子人员，以及早便想明白的图画文字等东西，一时竟难尽数。
　　好容易这日稍有空闲，江霖且请来紫鹃，因与她道：“如今情势危难，我想着，你竟还是多劝劝你们姑娘，尽早搬到城外躲避一二才好。”
　　“我我自然知道这个，可是你呢？”紫鹃面色稍白，额间微湿，说得一句，便往旁边拿了茶来，咕噜噜吃了大半，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来。
　　江霖道：“我有什么关系，却是你们女人要紧——越是乱世，越是烧伤抢掠无所不为的。你生得又好，更要小心些才是。”
　　听到生得又好四个字，紫鹃不知怎么的，只觉两颊作烧，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难道在这个时代久了，也真的入乡随俗，也会为这个害臊不成？
　　这么想着，她便微微偏过脸去，因道：“又说胡话，你们倒能保全的，可那李自成的事，我也听过的，能在那样的情势下忽得兵败如山倒，未必不是他们做事难看。这些个人，原也不能信的，竟还是躲避出去才好——我们原也做到我们合该做了的事，你留着又有什么用处？”
　　“终究要有人留着随机应变的。”江霖心中温暖，不由伸手拉住紫鹃，郑重道：“你知道李自成，怕是更知道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的事——不管以后怎么样，如今那可是异族！杀个人头滚滚，又有什么出奇的？咱们能扳回一点，总要扳回一点，既是为旁人，更是为自己尽力。”
　　听见他这么说，紫鹃顿时哑然，没有在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一声，顿觉口中无味，便将茶盏往边上一放。
　　江霖看着，眼里不由流露出笑意来，正要说话，忽听见外头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他忙放下手，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管事一个小厮满脸惊慌，一进来便嚷嚷道：“大爷，了不得了，外头忽然有官兵出来，远远瞧着，倒似皇城里的那些护卫出去了大半！”
　　江霖听了，面色不由一变，回头看向紫鹃。
　　紫鹃心中急转，也忽然心中发紧，忙道：“既如此，我先回去，要有什么事，自然打发人过来。”
　　“也罢。”江霖心中急转，口里却忙打点几个素日有武力的人跟趁，却还不忘嘱咐一句：“要有什么事，只管告诉他们！”
　　紫鹃匆匆应下，江霖将她送到外面，瞧着她上了车轿，寻小巷一并过去了，方才回转过来。只是，他也没有吩咐做什么，不过嘱咐紧锁大门，自己则换了一身平常衣裳，悄悄往外头打听消息去了。
　　这忽然一下，还不知是个什么缘故呢！

第393章  陡然
　　他这一去,便是半日。
　　及等回来，却是满脸惊疑不定，因见护送紫鹃的人回来,又着实问了一番，方咬咬牙，且悄悄往贾家而去。
　　黛玉等人正自劝慰贾政，江霖送帖子进去,自是等了半日,犹自不见人影。幸而他早有筹划，一准取了银钱打点,托人将贾宝玉的小厮茗烟儿请了来。
　　那茗烟儿一见他,忙自笑道：“江大爷怎得这会子过来了？”
　　“原有一件大事,须得告诉你们二爷！”江霖道：“你快去里头通报,这事怕是不下于贵府旧日那一桩劫难！”
　　他这话一出,原是笑嘻嘻的茗烟也变了脸色,忙道：“这话怎得说来？”
　　“今儿我从铺子那边过来，眼瞧着满城兵将，悄悄去打听了一回，听得说如今正是又抄检问罪了……”江霖道：“里头便有贵府姻亲王家、史家两处……”
　　这话一出,茗烟顿时色变，嘴里胡乱说得几句,也顾不得旁的，一把拉住江霖便往里头跑去。自然也有些仆役人等拦阻，争奈茗烟气急败坏,拿话将人吓住,又并不曾往内院里去,原是往书房那里去的,方没人十分拦阻。
　　及等到了地方，茗烟方回过神来，匆匆与江霖道：“江大爷且在这里稍等，我去里头回禀老爷、二爷。”
　　一行说着，也不等江霖回话，便往里头去了。
　　也不知在里头说了什么，不过片刻工夫，就见着贾宝玉扶着贾政从里头出来。父子两人都面有惊惶之色，只贾政镇定些，稍稍停了片刻，便出言延请江霖入内详谈。
　　江霖自回礼不迭，待进到里头，便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说与两人：“恰巧我这铺子原在大道左近，因瞧着事有不祥，便跟缀着过去瞧了瞧，又寻了几位素日有往来的，恰巧听得这几句，若说什么缘故，在下却也实是不知。只是旧日宝二爷与在下相善，又有旧事在前，便来报个信，以备贵府早做预备。”
　　贾政宝玉两人听罢，原要说些什么，忽听到里头一阵喧闹，却是人人惊呼云妹妹、云姑娘……
　　宝玉面色大变，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也不及说什么，便往内室里头闯去。贾政见着，原要呵斥一声，但听到里头呜咽之声忽起，也是心中大恸，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还是江霖心思敏捷，往内室投去一眼，便与贾政道：“贵府竟还是早做打算为好，旁的不提，诸位公子姑娘，原也是千金之躯，须知道坐不垂堂的道理。若有什么不凑巧，一时不知如何料理，在下这里却有两处小宅，素日也打点齐整，备了些东西的。若是不嫌弃，还请一顾。”
　　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两张文契，推与贾政：“只是有一桩事，我须得求大人。”
　　贾政见着文契，不由一怔，再听说这话，不由哑然，因起身一礼：“公子不顾性命之危，特来报信，拳拳盛意，某铭佩感激不尽，如何又有相求一说？但凡某家能做得到的，必尽心竭力相报。”
　　江霖道：“我有一位表妹，因缘际会，后成了林姑娘的婢女，在下也不求旁的，只求能去了她贱籍。虽说她与林姑娘情分极深，多半还是情愿留下，可去了身契一件，到底不易受累。至如旁的，我也不能多求了。”
　　听得这话，贾政虽有些诧异，却也应许下来。
　　江霖便松了一口气，只又劝说两句，使贾政留下文契，便起身辞去。
　　贾政倒将他送到门外，又嘱咐仆役将人好生送到外头，方匆匆回转来，且看里头情景：
　　湘云身康体健，虽是忽听到娘家受累一桩事，也断不能忽然昏厥。何况这半日过去，贾宝玉犹自不能回转，瞧着竟是大不好的。
　　果然，到了里头，那边人人慌乱，虽七手八脚将湘云搀扶在榻上，却在人中很掐了两下，犹自半点动静也无。
　　宝玉早是满脸泪痕，一叠声叫人请大夫去。
　　可到了这个关节，又有哪个大夫能相请的？
　　倒还是探春敏捷，黛玉细密，两人且不理宝玉裹乱，一叠声叫人取来热水、巾帕、鼻烟等物，且与湘云用着，且相互商议几句，想起旧年与大哥儿诊治过的药铺老板，因道：“如今请不来，去问一问，且取个随常的方子怕还使得。”
　　黛玉想了想，又道：“须得仔细些，云妹妹素来康健，这事虽大，她却不是那等软懦怯弱的，又是出阁多年，未必不是有了喜事……”
　　她一个闺中女儿，说到这里，不免微微红了脸，但转眼看到湘云如此情状，也不免有些伤感。
　　“很是。”探春点一点头，便叫住宝玉，正要说话，却见着贾政回转，忙自问道：“老爷，究竟怎么说来？”
　　贾政叹了一声，道：“事发突然，也只得这一桩消息罢了。如今情势危急，我瞧着，却还是将你们挪腾到旁处安置，也好了我一桩心事。”
　　说罢，他叫住宝玉，将他拉到近前来，面色悲戚，双眼却极明亮，几乎不是他这么个岁数的人所能射出的光彩：“宝玉，如今我们家一门血脉，竟只能托付与你了！”
　　这一句落地，他便泪如雨下，一手拉住他，哽咽道：“如今情势危急，你带着你嫂子、兰小子，四丫头，云丫头、卫若兰、琮哥儿、巧姐儿、大哥儿他们先去这处避一避，若果然妥当，自然还有再见一日。若是不能，你也须得担当起来，且护住他们！”
　　一行说，他一行回头，也不等贾宝玉说什么，便叫人将兰小子并巧姐姐弟两人叫来。
　　众人唬得面色惨白，或是站起身来，或是头晕目眩跌坐在那里，如此种种，不一而足。那边贾政却料理得利落，只将送巧姐姐弟来平儿留下，又添了几个素日身边得用的婆子小厮，且命人备下车马，竟就不顾其余，只要将人送出去了。
　　至如探春、黛玉两人，他也是格外嘱咐，若有不测，赶紧逃命为先，且将文契所在说与两人，又将江霖所托，说与黛玉。
　　黛玉还罢了，虽是泪如雨下，却也只能哽咽领命。探春满脸是泪，且跪在贾政跟前哭道：“那老爷呢？”
　　“我如今也只合静等这雷霆雨露了！”贾政一叹，伸手把跪下来痛哭的探春扶起，又看着泪流满脸的贾宝玉：“好生护住一家老小，也须保重自身，只消你们能留有一息，便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说着，他从旁边取出一个匣子，塞给贾宝玉，便喝命他们赶紧打点起来，且坐车而去。
　　众人哭声为之一顿，不敢高声，只能呜咽着应承下来，且坐车马往外头去。又有卫若兰且被唤来，听了如此这般一通话，顿时气血上涌，必要回去探视。
　　贾政喝住了他，因道：“若果然家门不幸，受此灾殃，你去又有何用？若是幸免于难，又何必慌乱？如今云丫头昏厥，难道你还要弃她而去？且不如暂做安身，使小厮出去打听，若有消息再做定夺，难道不好？”
　　如此再三再四，总将这些子侄小辈一并遣散了去，贾政回转过来，却也只合孤零零坐在书房里，也不使人盯梢，只静静做了半日，方想起一件事，忙将素日的心腹长随叫来，自己手书数封，且命他们往各处姻亲故交处送去，又道：“若是有官兵围着，便做罢了。”
　　这话一出，那二三个长随都是唬得面色煞白，惴惴不敢领命。
　　贾政颓然道：“你们自领了这手书，送与不送皆在你们，只消送了，往后逃了去，我也不追究一个字。若是不送而逃，我们家若是不幸，便是你们万幸，若是得以保全，自然也有追究的话。你们自己记着便是。”
　　说罢，也不听这长随言语，径自往内室里去，竟就半点不顾了。
　　几个长随见着，相互对视一眼，眼瞧着有六七封手书，也不拘地址，胡乱分了分，便各自往外头奔去。也有叫来一家老小相随的，也有不管不顾卷了银钱马匹自管走了的，也有半个字不说，径自白着脸出去的。
　　里头种种，也不消细说。
　　却是那边探春、黛玉两人含泪别了宝玉一行，也不敢同行，不过出了这一条街，便一个向左，一个向前，分开而行。
　　探春固然是悲戚难言，偏束手无策。
　　黛玉却又不然。
　　她在那一刻，立时想起了紫鹃。
　　是以，虽说也是悲痛，她却越发凭着这一口气，竟自熬回家中，犹自行动如常。
　　一等回来，也不及旁人多说什么，她便先问：“紫鹃在哪里？”
　　旁边春纤雪雁两人虽不知就里，却也见着前头悲悲戚戚的情景，早有无数疑惑，这会子见黛玉进门来，旁的先不顾，便寻紫鹃来，她们越发提起心来，却还是扶住黛玉。
　　里头张管事哪里知道这些，见黛玉询问，便自道：“紫鹃姑娘小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这会子正在里头候着姑娘。”虽这么说，他面上却有些犹疑踟蹰之色，似乎有什么事，想着先回与黛玉。
　　只是黛玉这时候哪里顾得他，一听这话，便急急奔到里头来。

第394章  预防
　　一等到了里头,她却是身形一晃，差点跌倒，幸而紫鹃听到脚步响动,也出来相迎，正可一把扶住了她：“姑娘小心！”
　　这里说着，后面跟着黛玉的春纤雪雁两人瞧见情景，也赶忙上前来搀扶。
　　三个人六只手,只小心翼翼将她扶到一侧内室的榻上坐下,又取了大引枕来与她靠着，方着紧询问。
　　黛玉原是前头惊惧慌乱了一回,又紧着奔走了一阵,本也身体不甚强壮,这复又一冷一热得夹杂,前头才忽然双腿发软。这会子被三人搀扶躺下,又吃了两口定神茶,她也恢复过来，因摇头道：“不妨事，我大约也就是吃了冷风，忽从外头进来,一冷一热的，方有些禁不住。现已是好了。”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紫鹃，正要询问，外头忽得又是几人脚步响动,却是瑞哥儿、张管事等人都来了。
　　见着他们,黛玉到了舌尖的话,也只好咽下去,只伸手在找了找，将瑞哥儿唤到跟前来：“这会儿怎么跑得满脸的汗。”说着，与他拭去额上汗珠，又与张管事他们道：“不妨事，不过是我一时风吹着了，这会子吃了两口茶，已是没妨碍了。”
　　虽这么说，瑞哥儿仍旧有些担心，坐下来着实宽慰了几句，又命春纤取来药丸，且与黛玉吃一颗：“旧年秋冬时节，姐姐常有咳嗽，何况这一阵大悲大喜，多有烦愁之事的，越发要仔细才是。”
　　见他这么说，黛玉也是无法，只得吃下一丸丹药，方打发春纤等人出去：“你们也是忙了一日，先下去歇息罢。这里有紫鹃在便好。”
　　张管家等人忙应承了，又问了几句晚饭的事，自去料理事体。
　　倒是瑞哥儿听见黛玉这话，偏头看了紫鹃一眼，方回头与黛玉道：“姐姐，今日去舅家，难道又有什么事不成？”
　　他素知紫鹃才干，更知黛玉倚重信赖，何况这会子黛玉回来，气色不成气色，又差点儿跌倒，不免生出几分疑心来。
　　“嗳……”黛玉轻叹了一声，因如今世道，也着实不能隐瞒，因与瑞哥儿、紫鹃两人细说了情景。
　　瑞哥儿不由得面色大变，连连追问了几句，方坐在一边不言语：他虽是沉稳老成的性情，到底才十三四岁，又自来勤勉读书，于人情世事自然有所不足，又是这等家国兴衰的大事，他虽是竭力思量，终究一时寻不出法子来。
　　紫鹃却是早有筹划的，又颇知道些情景的，这会子见黛玉说着说着，眼圈儿便红了，那边瑞哥儿也是沉默不语，心下思量半晌，竟也不宽慰，反而道：“老爷实是慈软了些，依着我看，竟早早遣散到城外去，才是道理。”
　　黛玉原知道她梦兆的事，一听这话，不觉面色煞白，忙撑起身子连声追问：“这话又怎么说？”连着瑞哥儿也诧异看向她。
　　“姑娘自然知道的，如今这城里，竟有好些人家已是挪腾了出去。”紫鹃轻叹了一声，眉拢轻愁：“原是如今这情势，着实艰难，由不得人不必提心。这还罢了，我自江家出来，因走了小路，转了两圈，远远的竟瞧见那史家也被围了起来……自来那边府上，原与他家、王家、薛家互有遮掩扶持的。这岂不是个兆头？”
　　这话一出，黛玉不觉身形一晃，紫鹃并瑞哥儿留神在她，忙要伸手搀扶，却见她一把推开了，自稳住身形，双目灼灼犹如焰火：“去取笔墨来，我书信一封，给舅舅并宝玉他们送去！横竖我们早在外头建了坞堡，也自有存粮等物……”
　　“姐姐，如今怕是不能了。”不等紫鹃说话，瑞哥儿先便道：“这城中既有事，城门那里少不得有人留意，未必妥当，何况已是这么个时辰。这一来一去，纵然舅家深信，城门一关，也不能出去了。且不论那许多人口，起卧行动皆有拘束的。”
　　这却是实情了。
　　黛玉默然半日，原是挺直的背也稍稍有些绵软下来，因双目盈盈，黯然道：“既如此，又如何是好？”
　　“如今也只合走一步看一步了。”紫鹃道：“哥儿说得在理，姑娘说得也在理。如今既一时出不得城门，不如早做打点。一则与城中那两处宅子并坞堡打点打点，粮米银钱并起居用度等物都藏掖些起来。二来，非但要告诉那边，就是我们自己，也须得早早打点了包袱，将一应日常必备的东西，拣要紧的早早打了包袱，一时瞧准了，便立时坐车出去，两厢里便宜。”
　　说着，她又将哪些是必备的东西，又有那些情景须得留神出行等说了一通。
　　这原是她旧日细细筹划过了的，自然周翔非常。
　　可越是周翔，越听得黛玉面色沉重，而瑞哥儿诧异非常，不由得频频看向黛玉并紫鹃两人：这些东西也罢，形势也罢，原非一日能想清楚的。紫鹃她素来沉稳细密不假，可将这些都想周全了，也殊为可异。姐姐聪敏非常，却也一概听闻，越发叫人疑虑。难道还有什么事，竟是我不知道的？
　　他这边纳闷，紫鹃好容易将事情细细理了一遍，说了些自己早就想要做的事，心里却似去了些块垒，倒有些畅快，便又多说了两句：“何况，北狄原与我们不同，怕有屠戮之事。而南边民乱，那自号大治，又说着什么不纳粮，什么均平富的，果然天下大乱，怕也难免一场灾殃。”
　　这话一出，黛玉还罢了，瑞哥儿却面色一变，因皱眉道：“如今虽内忧外乱，终究有圣天子在堂，而忠臣良将辅佐，何至于此！”
　　紫鹃道：“哥儿竟糊涂了，这三四年里，洪涝不定，灾荒连年，方有这内外交困的事。这等事，又岂是人力所能及？难道谁还能变出粮米来不成？自来遇到这等事，卖儿鬻女不说，便是易子而食，也是史书历历可见的。既不怕死，还怕旁的什么？陈胜吴高尚能言‘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你这蹄子，越发信口胡说起来！”听到这里，黛玉也不由喝命了一声，只是神色见却又多了三分惊慌：“何至于此！”
　　“姑娘岂不闻‘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八个字？”紫鹃却不让半步，反口又问了一句：“何况，娘娘的事，旁人不知道，我们原也知道的。”
　　话说到这里，黛玉瑞哥儿两人都是心神俱震，一时竟被紫鹃震慑住了。虽说口中有无数话要驳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停了半日，黛玉方自道：“罢了罢了，若依你的话，又当如何？”
　　“原有一桩事，须得请姑娘书信一封，早早预备。”紫鹃幽幽叹了一口气，想到前面江霖所说，便低声道：“如今局势难明，原要各处相互扶持遮掩，以备日后的。偏偏，三姑娘也罢，姑娘也罢，原不知道外头的事。老爷，老爷又是打定了主意，存了死志的。如今也只合先问明白，素日有往来的有哪些人家，哪些官吏，一应人情走动等事，竟要询问明白。若果然有什么事，既有旧情，后面求个稍有走动扶持，怕也容易些。”
　　听是这个，黛玉迟疑一阵，也自点了头：“你说得很是，便不是那等姻亲世交人家，凡旧日有走动往来的人家，多少也有些情面。若果然有什么，从头寻摸，倒不如有路可循。非但我这里，竟是三妹妹那里，也要书信一封，彼此心中有数才好。”
　　探春为人才干，紫鹃自然深信，因此并无旁话，连声称是。
　　她这样态度，黛玉并瑞哥儿两人，方觉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自家思量一番，也恐迟则生变，因立时取来笔墨。黛玉也推开被褥，自提笔写了两封书信，忙着人与探春、贾家两处送去。
　　至如迎春，因她临产在即，前头又在贾家收了惊吓，且平日为人实不能做事的，便就此做罢。
　　倒是因为紫鹃口称史家有难，黛玉思量再三，终究嘱咐了送信的人，且往史家、卫家两处瞧一瞧。
　　及等回来，听说史家果然围了起来，连着卫家也未能幸免于难。
　　黛玉心生悲悯之余，也不得不书信一封，着人悄悄送到宝玉他这一处，且将这事告知，并着实宽慰卫若兰史湘云，说定立时遣人打探查访，劝他们安生在家，明日必送信过去云云。
　　如此种种，虽是一言说来，实则直闹到了晚上，方将将做定。厨下两次三番询问，见果然事完了，忙将热了又热的晚饭送过来。
　　黛玉哪里吃得下，长吁短叹的，心中一时记挂宝玉他们，一时又想起贾政，不免顺藤儿念及贾母、王夫人，乃至林如海、贾敏等，越发心生怆然。
　　她本就是个多思多愁的心，有这模样也不出奇，紫鹃再三劝慰，又将日后艰难，如今越发要将养珍重身体等话说了半日，方哄得她吃下半碗粥，几筷子菜蔬。
　　瑞哥从旁看见，不由暗暗点头，又与黛玉道：“姐姐，既是如今这情景，我想着读书这一桩事，且放一放。一则，家中临事，我虽小，终究也要学着帮衬。二来，也恐张先生行走不便，家中提心，倒不如暂停一二月。”

第395章  探视
　　这话却也不错。
　　黛玉自是应允,且想了想，又与张管事道：“这月张先生的银钱必还没送去。他家人口也不少，若断了这个,断然不妥当的。你备三个月的银钱送去罢，且将这事细细分说明白。只说提前给的，以防万一之用。”
　　“姑娘，若论银钱,如今这市面怕也买不得什么东西。”张管家想了想,便回道：“不如取两月的银钱，再多多备些粮米腊肉熏鸭酱菜一类,既可应急,又是正当时候的,岂不妥当？”
　　见他说得妥当,黛玉自无不可,却又想到宝玉那边,未必有这些东西，便命他多预备一些，明儿若有消息了，正可一并送去。
　　说完这些,黛玉又嘱咐瑞哥儿两句，命他早些安歇睡下,回头自到了屋中，见着左右无人，便与紫鹃道：“论来今儿还有一桩事,须得与你分说。”
　　紫鹃有些诧异,忙走到跟前来坐下。
　　黛玉便将贾政所说种种,且说与她听,又轻轻叹道：“论来，我且不如你表兄。如今情势危急，连着我也未必能幸免于难的，却只还单单留着你。”
　　紫鹃听到前面江霖的施为，便有些怔忪，再听黛玉如此说，不觉眼波微动，心中松软下来，因与她道：“姑娘好好儿的，又哪里来得这话，也不怕忌讳！再说，这接二连三的大事，无人不牵肠挂肚的，哪里还能想到这些细故上面。”
　　“也只你一片真心待我，才这么说的。”黛玉摇了摇头，且又道：“也罢了，如今我也不提这些，倒有一桩事，须得与你说明白。”
　　紫鹃忙问什么事。
　　黛玉便将自己有意将京中空着的两处小宅，预备日后万一的，拨到紫鹃名下。且又将近日逃出京中，另外空下的两处小宅子，也布置一二，且放在瑞哥儿名下：“如今这情势，你只有比我更明白，自然不用我多说。”
　　“姑娘信得过我，我自然不敢不从命的。”紫鹃沉默片刻，也知道她的心意，便应许下来。
　　那边黛玉叹了一声，方又将贾家的事说了一回，且低低相问：“你那梦兆，还有什么可引以为戒的？果然宝玉他们，竟可保全吗？”
　　“宝二爷自然能保全的，连着大奶奶、兰哥儿、四姑娘、巧姐儿、云姑娘并卫大爷，竟都能保全。”紫鹃也低声回道：“只是，我前头也与姑娘说了，这梦兆也不是全然准的。头一件，我那梦里，琏二奶奶原小产了的，大哥儿也去了的。再者，三姑娘也是早早远嫁和亲了的。”
　　“我自然记着的。”黛玉神色沉沉，幽幽叹了一声，心里着实忧虑：“可如今舅舅独守，我岂能不忧心？总想求个心安，方才问你的。”
　　紫鹃道：“若论这个，我虽不曾十分看明白，恍惚里瞧见的情景，老爷大约竟不是朝堂那边治着的，倒、倒似是环三爷他们领着族中一些没王法的混账治得……可如今，环三爷早跑了，也无处寻他，也不知往后是不是还是那么个事。”
　　“你果然瞧明白了？”黛玉连忙追问。
　　“便是不曾瞧得分明，前头才不敢说与姑娘的。”紫鹃道：“只怕都做了惊弓之鸟，反倒失了平常心，反倒不好了的。”
　　见她这么说，黛玉想了想，也只得幽幽一叹，因道：“这倒也是你素日的为人了。罢了，若果然有什么，我再问你便是。这会子便不十分相问了。”
　　恰这时候，春纤从外头进来，两人便止住话头，且瞧了瞧时辰，也就梳洗睡下。
　　及等翌日一早起身，张管家早打发人细细打听了，就是外头江霖也着人送了消息过来，两厢里映照，倒也凑了个□□成的明白。
　　却是昨日，自王家、史家、卫家连着好些勋贵旧族，算来有十三四处，皆被抄家了的。
　　这内里的缘故，却又不同。
　　王家、卫家一类，却是为着北狄又攻下一城而受累的。史家等几处，却是为着南边民乱镇压不力，又有族人等与乱民有瓜葛，方被彻查的。另有近日为旧主二皇子鸣不平的，谋逆反叛的。
　　林林总总，竟也有四五种。
　　如今已是查抄了人家，也将里头为首的擒拿拘押起来了，却还未曾将及未入仕的小辈人等，瞧着竟比贾家那一回宽和了许多。
　　黛玉一时为局势提心，却也为这些王家等松了一口气，忙又着人备下粮米等物，且命紫鹃去查看查看，若有短缺也添补一二，自己则斟酌文字，慢慢写就一封书信，连着东西一并悄悄送到宝玉等人暂居的宅子。
　　且又恐宝玉等未必遂心，她且唤来紫鹃晴雯等人，问她们可愿过去瞧瞧。
　　紫鹃道：“姑娘是怕他们咋咋然从那府里出来，各个都是金尊玉贵的，不曾沾过阳春水，未必遂心，方使我们过去瞧一瞧罢。”
　　有这一句话，晴雯原有些推拒的心，也是一软，想起旧日宝玉与自己的好处，因红了眼圈儿，低声道：“若这么着，我横竖无事，且求姑娘打发我过去服侍服侍，也算全了旧日的恩情罢。”
　　黛玉见她情愿，自然也点头的，又瞧了瞧旁的丫鬟婆子，拣了两个素日沉稳安静的婆子，且随晴雯一并过去，口里着实嘱咐了，方打发他们过去。
　　紫鹃、晴雯两人倒还罢了，那两个婆子打点了包袱，跟着坐车过去，却不免有些惴惴，低眉顺眼得着实问了几句。
　　“你们放心，那边原是极妥当的。”紫鹃道：“不过是服侍一阵，便又回来了。往后便你们情愿过去，怕也不能呢。”
　　那两个婆子听了这话，心头虽还不安，也不敢十分相问，只得垂着头，一路听着车轮滚滚，且到了一处宅子后门停下。
　　自有车夫上去敲门，却是三长两短，敲了三回，方才吱呀一声，从中露出一道缝儿，两只眼睛：“你是哪里的？”
　　车夫忙道：“原是我们家姑娘打发人送东西来了，那边紫鹃姑娘也来了。”
　　听得紫鹃两字，那门方正经打开了，露出半张雪白的脸来，却不是旁人，正是李纨身边的心腹丫鬟素云。
　　紫鹃隔着帘子瞧见，忙下了车来，因与她道：“怎么你竟成了守门的？”
　　一面说，一面着车夫从小门进去。
　　素云叹道：“这屋子里也只我们四五个小鬼，两个小厮，两户人家的。不是我守着，又要是哪个了？”一行说，一行拉着紫鹃，且往里头去。
　　紫鹃方知道，原来前头贾政将宝玉等人打发出去，各人只带了随身的大丫鬟一二个，又有赶车的，乃是宝玉的奶兄李顺，小厮茗烟儿。另外跟随的，也就是他们两家人。
　　这里一算，主子倒有八九个人，仆役却只有十来个，又要守着前门，又要着人在高处昼夜留心四方的，又有要做粗重伙计的，且又要有服侍的，哪里忙得来。
　　这后门处，因着偏僻少人行，便常打发丫鬟过来，每每代个班儿的。今日也是素云无事，便过来守着的。
　　“倒是叫你们辛苦了。”紫鹃一叹，目光落在素云手指上几道划痕。
　　素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论辛苦，我瞧着我们奶奶他们，怕还辛苦些——原各个都是金尊玉贵三茶六饭的主儿，如今却只得些粗粝的东西。这还罢了，只二奶奶房里的大哥儿，年纪又小，生得又单弱，哪里受过这个苦，我瞧着，倒比旧日多哭了许多回。”
　　“这里原是我那表兄备下的，东西不遂心也是常情。”紫鹃忙道：“我们姑娘也想到了，昨儿就使人备了些东西，自然不能似那府里的，多少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话说着，那边晴雯也从车上下来。
　　素云见着她，自然是吃了一惊，很盯着她瞧了一回，又回头看紫鹃：“亏得你有心，你们姑娘也有心。”说着，又与晴雯叹道：“前头只说日后再不得见面了，谁知竟还有今日。”
　　晴雯道：“哪里就说到这话了。”
　　“不说这话，又说什么话？”素云叹道：“你是没经历过，方这么说着的。这一惊一乍的，磨了两回，谁个能不提心吊胆的？若果然能，也不能日日使人在高楼上瞧着左右了。”
　　见她这么说，那两个婆子越发有些面色发白。
　　晴雯便啐道：“既两回也治不住，往后自然一发太平，怎么倒说起这话来！”
　　素云摇了摇头，也没有再辩驳，只往前头一指：“那是厅堂里，如今宝二爷他们必在那屋子里的，你们过去罢。我这里还要守着门的。”
　　正说着，那边忽而走出来个人，却不是旁人，正是宝玉。
　　他也是听到这边响动，便过来瞧瞧。
　　见着紫鹃、晴雯等人，他面上的焦灼不免去了大半，忙上前来道：“你们怎么来了？”
　　紫鹃少不得将里头缘故粗粗回与他，又着车夫将东西取来，搬到屋里去。
　　后面与李纨等人相见，且也不必细说，只紫鹃冷眼瞧来，众人面色都不甚好看，里头又以李纨、史湘云、卫若兰三人为最。
　　她自然少不得宽慰一番，又说了些外头的消息与情景，才问众人可有什么短缺的。

第396章  陷落
　　众人皆神思不属,又才从贾家出来未久，并不知这些粮米用度的要紧，纵然紫鹃再三询问,也都是没有说什么的。
　　只有李纨并平儿两人神情微动。
　　一个张口询问所备，着实盘算了一回，觉得大体够用了，便不言语了。
　　一个等紫鹃回话完了,众人皆无旁话的时候,方开口道：“这些东西，稍稍紧促些,加上之前所备,足够二三月的用度了。只是有一桩事却也要紧——这里药材着实不多,也不知哪个大夫妥当,万一有个病症,怕就不好了。”
　　紫鹃却也想到了的,应道：“里头已是备了些常用的药材，还有些旧日的丸药，只是不大多，差不多的小病还罢了。若果然有什么大症候,再遣人悄悄告诉，我们已是寻了个可靠的大夫,医术虽未必精妙，却是旧人家的，多少放心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感念。
　　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前头大哥儿病症,为着他请大夫一件事,也是费神费心，是以人人都知道这里的难处。可见黛玉样样都思虑到了前头，也不知费了多少精神。
　　宝玉便滚下泪来，因道：“全是我无能，倒累得林妹妹你们辛苦。她自来是个多病的，如今这么个时节，且还要为我们筹划忧心……”
　　“二爷又说什么胡话。”紫鹃温声道：“休说我们姑娘原已是说定了的，就单单这么些年，自老太太起，谁个又将我们姑娘当做旁人看了？原都是一家人似的，如今倒说起两家话来。”
　　她说得温柔，众人心中也有些感念，暗想旧日之情，又不免思及贾家种种，不由纷纷落下泪来。
　　独有李纨虽也感叹，却还念着外头的事，因再三问了。
　　紫鹃也不以为意，一一回了事，又叹道：“如今旁的倒罢了，只听得说南边那叛贼越发猖狂，如今已是逼近而来，西边大城长安也自沦陷了。如今人人自危，还不知怎么是好。偏偏北狄那边，也纷纷有些传言，听得人越发心慌。”
　　众人听得这话，沉默了半日，都不曾十分呵斥叛贼夷狄等。
　　只半日过去，宝玉方自问道：“民变的事，我也听到了些，倒是那北狄，如今又有什么说法？”
　　“也是近日京中渐渐风传起来的。”紫鹃道：“说那些北狄，不知人伦，连着妻妾都是父死子继，兄死弟继的。又有说他们剃发易服，又有说性好屠戮，原是那大金之后……”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回话，见众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便将里头好些习俗等事描摹了一番，又将屠戮等事讲了一通，连着外头童谣等等，也尽情说了。
　　这些个话，宝玉、卫若兰倒是听过大半的，但史湘云等却多半不曾听闻过，又兼着紫鹃描摹尽情，说得十分详细，不免人人色变。
　　湘云便回头问卫若兰：“果然有这等事？”
　　卫若兰当初在平安州为校尉，与那北狄一墙之隔，又兼着城内人等常与这些北狄有往来杀戮的，虽不曾亲眼见过，倒也听过许多，当即点头称是，因道：“这些话却也不差什么。便有些出入，多半还是我不甚知道。可见也是有人从那平安州逃回来，方将里头的事传扬开来。”
　　这话一出，越发人人心慌，平儿更是一把拉住巧姐，将她搂在怀中，因战战兢兢着道：“这可怎么是好！那北狄，前头可是到了这城下的。”
　　紫鹃本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宝玉一叹：“多一个北狄又如何！难道那些反贼便没屠过城吗？他们这些贼人，原都是一路的，只是京城为一国精华所在，多半还是能保全的，只是不知道，旁处会怎么样罢了！”
　　“果然如此，倒还是那反贼好些！”惜春忽得冷笑：“夷狄是什么东西，怕是禽兽且不如，又多有屠戮劫掠，若果然叫他们破了天险，趁势而下，中原大地怕是要遍地腥膻，重蹈大元旧事！至如那反贼，已是从南到北，打将上来，若依着二哥哥的话，又多半不会屠戮京城，虽也是禽兽一类，到底少些死伤了！”
　　“这话如何说来！”旁人被她这话说得一时怔住，卫若兰却横眉道：“难道我们竟也从了这些反贼不成？”
　　惜春也不与他争辩，只淡淡道：“从与不从，我们自然能说了算，可这大势一来，却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只是依着我看，旧年刘汉朱明，本也是趁势而起，若论起来，倒也是反贼罢了！”
　　她这两句话，登时压住全场。
　　固然暴秦无德，元朝乃是蛮夷之邦，可本朝太祖，却也是反贼一流的人物，夺了大明天下的。论起来，高也高不过唐宗宋祖一流，实是说不得敞亮话。
　　何况，如今贾家也罢，卫家也罢，皆为新皇穷治，大兴牢狱，岂能没有点怨怼之心？
　　是以，人人皆有所想，却又皆无话可说。
　　紫鹃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有了准数，便悄悄劝说了一回，方自将黛玉的打算说来。
　　这里的人，多也是不知庶务的，独有平儿眼睛一亮，忙自道：“若从这里说来，旧日的账本却是要紧。里头各家各户是个什么情景，又有什么往来，俱是能看得明白的。那边东府，怕也有这个的。另有外头的管事，林之孝他知道的也多。”
　　紫鹃一一应了。
　　一边湘云瞧着，沉默了半晌，也拉住紫鹃，含泪道：“若还有我们史家与卫家的消息，千万留心！”
　　“云姑娘并卫大爷只管放心，我们姑娘并三姑娘必会尽力帮衬的。”紫鹃道：“原是姻亲世交，从来扶持照应的，如今自然也不例外。”
　　如此说了一阵，紫鹃方站起身来，又与宝玉道：“二爷若有什么吩咐，先打发我带来的那两个婆子回去。若还有要紧的，打发晴雯送来也罢。只这里的人，能少出门竟还是少出门得好。熬过这十天半月，若果然无妨了，再走动起来，倒也罢了。”
　　宝玉自答应了。
　　众人也知道紫鹃不好多留，便十分不舍，也只得将她送出来，几双泪眼瞧着她去了，方才回转过来。
　　那边紫鹃从这里出来，心中一面盘算，一面也实是松了一口气，且叫来车夫，又与素云说几句体己话，便辞了去，一路小心转了几个圈，方重回到林家来。
　　黛玉也正候着她，见她回来，忙细细问了宝玉等人情景，听得说里头种种言语，种种细故，一面流泪伤感，一面也不免有些惊疑：“他们果然这么说？”
　　“我还能哄着姑娘不成？”紫鹃道：“那北狄的事，旧年金钏儿也与我说过好些，我原说与姑娘过了的，只是当时都做闲谈一般，哪里知道还有今日！可两厢里对照，实是半点不假。那卫大爷原在平安州行军打仗过的，也说是真，岂是能假的？至如四姑娘所说，宝二爷情形，论起来也是人之常情。旁的都不论，只娘娘这一桩，就叫人疑心的！”
　　黛玉原见过贤德妃，又多年得贾家照拂，自然知道贾家实无反叛谋逆的心，贤德妃更是赤胆忠心的。纵然贾赦、贾珍颇有贪赃枉法等事，可贾政素日为人行事，却不是那一流的。如今落得这么个光景，也实是怪不得宝玉等人心生怨怼。
　　是以，她动了动唇，倒也没再说什么。
　　见她神色颇有些黯淡，紫鹃便又格外劝道：“再说了，这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四姑娘他们也没有反叛谋逆的心，不过是这等天灾人祸的时候，求个安稳罢了。”
　　见她这么说，黛玉也只得道：“这话倒也不错。休说我们这等不是做官儿的，纵然是，如今这么个情势，怕也没甚大的用处。不过是一块肉落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罢了！”
　　这一句虽是自嘲，却也是实情。
　　后面三五日，果然南边那些反贼叛军一路侵略上来，这边又有官兵乃至文臣人等望风而降，竟就围住京城。新皇得知，也曾遣使问和。
　　可到了如今情势，那些反贼眼瞧着富贵荣华在望的，哪里肯就此罢休，自然开出不能得的好处。因此两边实是不能说合，就此攻城的攻城，守城的守城。
　　连着两日但听得城墙边兵戈喊杀之声不绝，京中人等无不战战兢兢。却哪里料得，这血肉磨坊一般的情景，不过两日，便有守将悄悄开了一侧城门，放那些贼兵入城来！
　　那些叛军乘夜而入，也不曾大肆屠戮，直扑到内城而去。幸而皇城守卫森严，而京中各处也有人马，当时便于城内短兵交接，足足杀了一日，方将这外城各处弹压下来。
　　而后皇城内城，却也是对峙拼杀了一日。然而，再是忠心赤胆，到了这个关节，也是人人皆知道大势已去的。是以，当夜便有太监人等悄悄开了光华门，引那些反贼叛军入皇城之中。
　　当日夜里，乾清宫大火，直烧红了半个天，京城就此陷落，天下顿时为之一震。

第397章  穿针
　　至如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更是无不战战兢兢。
　　一等为首的李忠成等人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从永定门而入，便是瞧见满目萧瑟。除却一些博冠带峨的文臣武将，颤颤巍巍侍立在旁，又有披甲戴盔的兵将漫涌出一条路来,旁处竟只有房舍街巷,别无一个人在。
　　他不由手一紧马缰，左右再细看了看,越发觉得京城阔大,因咳了一声。
　　旁边侍立的那些前朝的文臣武将,不免越发垂首侍立,不敢做一声儿,只听见上面李忠成问手下：“这京中人等,说是有百万之众，怎得街面如此萧条？我前头下了令的，不许骚扰劫掠百姓的。难道你们竟不从命？”
　　那手下忙自道：“大王，这可不敢,怕是昨日到底作了一场，这平民百姓的,也不知外头情景，自然躲着多得。这可不是编的，您问问他们几个,也就知道了。”
　　说着,他把鞭子往那些降臣一指。
　　李忠成听了,倒是停住了马,想了想，甚至从马背上下来，且细细问这些个人。却也不是什么刁难的话，反都是些平朴家常的言语，甚至还关照了几句各人的家庭，倒有些长者温厚的态度。
　　这些个降臣见着，又想起旧年风闻这大治王为人做派，颇有仁厚之说，也并非一味屠戮截杀之辈。前头虽有一二处城池被屠，却也多是他下属所为，且后面也曾降罪过的，两厢里一对照，自然越发放心，倒也渐渐面色和缓，言语沉稳起来。
　　见此情景，李成忠自然是着实又宽慰了的，回头与旁边的手下道：“这还罢了。着我的令，凡军中人等，有伤人以及劫掠财物妇女者，杀无赦。”
　　那手下听了，忙自点头称是。
　　后面跟着的一个文臣模样的人听着，忙上前来道：“殿下圣明！”这一声落下，人人都忙山呼海啸一般，连声称圣明不觉。
　　李忠成也自一笑，又吩咐几句，便重上马来，一路打马游街一般，领着一干文臣武将，自永定门而入，从洒扫干净的御道上，入正阳门进内城，而后再过□□，直达皇城。
　　后面种种，倒也不必十分尽数，只是隐隐传来流言，道是李忠成命人收拾乾清宫，寻出前朝皇帝尸身，着令妥当收殓，命厚葬。至如京中秩序，也暂且从前朝制度，又重罚杀人、伤人以及劫掠三样。
　　如此做派，倒也隐隐有些王霸之气。
　　是以，二三日后，便渐渐有些人从自家出来，多是寻食物，打探消息的。又过三四日，见着果然无事，越发人行多了起来。
　　那边李忠成已是置文武百官，又打点恩赏部下军将，且吩咐下来，预备三日后便登基为帝。
　　凡此种种，自然也是传扬得满城皆知。
　　虽还有如贾政等怀念前朝，多有咒骂的，却也只能躲在家中吃酒，并无人敢行事。又有宝玉等人，知道这改朝换代之事，虽早有所觉，也颇有怨怼之念，这会子也不免长吁短叹，平添许多喟叹。
　　独有江霖紫鹃两人，又比旧日忙乱了十分。先是将前头有关北狄的那些流言童谣等再度传扬开来，其次却是盘算着，从何处入手，好搭上这新朝的人马，督促他们尽早解决平安州，好抵挡住北狄。
　　论说这个，江霖却也是早有准备了的。
　　他前面不顾性命之危，南下打点行事，又在开城门一事上，也跟趁着做了一些事。这自然不能使他入了甚么大将大臣的眼，却也跟趁着了一个小将领。
　　这小将领原与江霖是同乡，旧年又因江霖打点，借着人情关系，原有了些交情。江霖又将一些医药包裹一类的事情，悄悄说与他来。这一来一往，自然渐渐熟络，情分也比旁人有所不同。
　　他倒也不曾混出十分的脸面来，于今也无有封爵，只是他的主帅却又不同，原是这军中一流的人物李严。其人虽非李忠成亲族，却也是下属大将，前面长安之战，便是由他而定的。
　　而据说，这京中安定人心之策，也是有他一份。
　　是以，江霖虽觉这事艰难，却也有心做一做：“从这里入手，怕还有些效用。”
　　紫鹃却有些忧心，因道：“你自己也说了的，从历史看来，李自成攻入京城后就不大行了。不管是不是他腐化，总归是他拿捏不住，后面出兵攻打又不成事，后面才落得清兵入关的下场。这红楼梦，既然是影射的，虽然有些历史变动，恐怕这些人也是不太行的。”
　　江霖叹了一口气：“做人事听天命而已。谁让我们没有家世，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呢？”
　　“虽然这么说，只怕这李严也不大妥。”紫鹃道：“他毕竟不是李忠成的亲人，听着还是颇有些了不得的功臣。这样的人，历朝历代哪个不被防备的？你去也罢了，只是千万小心，不要真与他有瓜葛，通过那小将陈密也就是了。”
　　“放心。”江霖道：“我自然知道。”
　　说罢，江霖便命人备下马匹礼物，自己打马而去。紫鹃将他送到门外，两只眼睛看着他去了，才慢慢回转过来，自入内坐下吃茶。
　　旁边服侍的管事丫鬟人等，自然知道这紫鹃姑娘，原是与旁个不同的，也不敢罗唣。只是等了半日，眼见着紫鹃不言不语，垂头静坐，他们相互看了看，也就悄悄退了下去。
　　只是过不得半日，还未等江霖回来，忽得就有管事进来，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只连声道：“姑娘，那边通判老爷家的姑太太要过来了。”
　　紫鹃面色微变，忙站起身来，心中百转千回，终究道：“我从后门出去。你们大爷回来，着人告诉一声。”
　　那管事忙答应了。
　　紫鹃虽有十分忧心，这会子也不得不避让一二，当下匆匆离去，又寻了车马，自回到林宅。
　　黛玉见着她回来，神色间多有郁结，只说又有什么事，忙问道：“今儿你过去，说是有事，必得晚饭才能回来。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且还是这么模样儿……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不成？”
　　紫鹃便将缘故提了两句，又皱眉道：“还不知是个什么情景……”
　　“不过是寻旧故同乡说说话，求个照应的意思。纵然不成，又有什么可愁的？”黛玉原不知这里的事，见紫鹃如此忧心，宽慰一句，却也有些疑惑。
　　紫鹃沉默半晌，想着前面自己与江霖筹划的事，虽还未十分得成，却多半也要顺势做来。而这里，却也有用着黛玉的地方。
　　是以，她犹豫片刻，终究与黛玉道：“如今也不敢瞒着姑娘……这里的干系，怕是不小的。”
　　说着，她又托言梦兆，且将北狄有可能顺势南下，屠戮中原等等，说了一番……
　　“什么！”黛玉虽是前面也为这改朝换代一时，多有神伤，但见着这乱军入京后，倒也有些管束，并不曾恣意劫掠杀戮，因又想着改朝换代等事，原也是有史可据的，虽依旧冷眼，却也并未太过厌恶。
　　如今忽听说北狄这事，她却又是变了脸色：这夷狄与乱民又是不同。蒙元旧事，殷鉴不远，何况这乱世光景，人命如草芥，更是使人心惊胆战。
　　是以，黛玉呼吸一乱，面色越发雪也似的。只念及宝玉等人，她又强自把持住了，因盯着紫鹃，难得厉声道：“这等事，你还能瞒着我！”
　　紫鹃苦笑道：“瞒与不瞒，也不过使姑娘多提心吊胆一阵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叫姑娘忧心？”
　　这话一出，黛玉不由得怔住，想了片刻，不觉泪光微微，自己咳了两声，才缓缓坐回到椅子上：“你说的……却也是。”
　　紫鹃见状，忙伸手搀扶着她，一面轻轻缓缓，又说出一番话来：“何况我也不晓得，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不过瞧着世事，猜度着来罢了。嗳，也正是因为这个，如今我那表兄想着借机促使他们平定平安州一事，我心里才放心不下——若果然能成事，倒还罢了。若与这个事没关系的，不过是徒劳挣扎，他这会子过去，后面或被迁怒，或因此受累……也实是说不清的。”
　　有了这话，黛玉也不由长叹一声：“旧年娘娘获封，舅舅被叫去，家中浑不知这事，老太太且那样忧心，连着戏酒也无心了，只侯在那里等着。这且是圣上隆恩的时候。如今诸事不知，新朝新臣，又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你那表兄不论行什么事，粘连一点儿，自然越发了不得。你有这个忧心，也是难免。”
　　“姑娘体谅我这些个事，我还能说什么……”紫鹃也跟着叹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黛玉面上，半日方道：“他去之前，还只说让我放心，又说，虽有万死，若果然有些进益，这些微末险情，也还罢了。”
　　听见这话，黛玉越发有些沉默，自己细细回想，也想起旧年宝玉、紫鹃两人所言江霖种种。两相映照，她也不免有些动容。

第398章  引线
　　半日过去,她便道：“你表兄虽是大智大勇的，也没得将这些事都担着的道理。今儿也就罢了，若往后有什么能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还请他只管明言。我们虽无能，也知道些华夷之别，也多少有些银钱，有几个人手。旧日你便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何况如今，一发要大家齐心协力才是。”
　　紫鹃听了这话,心中一稳,因道：“姑娘说的是,我们虽无能,也多少要帮衬点——明儿,明儿我再过去问问罢。”
　　口里这么说着,她却早在心里又往前迈了一步。
　　黛玉混不知这些，反是在屋中缓缓而行，又沉沉思量着，眉梢眼角间便带出一片愁绪来：“旧年我曾听过一句‘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还不知内里深意。谁曾想，如今倒要赶上这乱世的光景……往后,往后，且还不知是个怎么结果！”
　　她不知道，也无处做事,江霖却是有了些微末的希望。
　　这回他过去寻那同乡旧识王聚,自然也是备了些礼物,却都是些轻省且不甚华贵的,以作往来之意，而非奉承。谁知才过去，就见着五六个汉子面色阴沉沉得从大门出来。
　　江霖自然稍避了避，然后才到了里头，且问送出来的管事：“这又是哪里来的人，瞧着面色竟不大好看。”
　　那管事原认得他，忙堆出一脸笑来，一面往里头让，一面随口道：“那是与大爷一同在军中的伙伴，都是差不离的人，这七八日也常有过来说话的。今儿却不知道什么缘故，来的时候就有些恼恨的样子。”
　　见他这么说，江霖便笑道：“这么说，我竟来得不巧，说不得你们家大爷正有事。”
　　“嗳，江大爷您说这话，可就生分了。”管事忙笑道：“我们大爷早吩咐了，凡您过来，只管招呼进来，连着帖子也不必下的。换个旁人，有事儿自然不好见的，若换着您，有事儿才好见面，说说话出个主意，岂不好？”
　　因着屋舍不过三进的小宅，两人说不得几句话，便已是到了那王聚书房这边。
　　前头自然有人报信了的，王聚也早起身出来相迎，一张脸应着日头，瞧着倒比前头那些个人神色好些。只是待两人入内寒暄一回，又彼此说些温寒，他便沉沉一叹。
　　江霖自然有数，因问他缘故。
　　这王聚便也说出一番事来。原来近日因登基等事，军中纪律越发松弛，又有些好高的好财货的，眼瞧着京中富贵繁盛，不免又动了些劫掠的心。
　　虽说前头李忠成早有明令，不许劫掠财货妇女的，可换个花头，寻个罪过，将这些人家搜罗一番，却也容易。到时候，上头自然得了大头，他们做小卒子的，也能沾点荤腥汤头的。
　　自来军中袍泽，经历战事既多，自然有些性命相交的意头。何况这乱军原多是农民起身，自然各个眼红耳热的，是以这几日过来，由下到上，渐次连着军中有数的大将，如张宗昌、李感，乃至于出谋划策的刘启明等，也渐次鼓噪起来。.七
　　偏偏，倒是李严却无心于此，反倒再三劝谏，或是说着军纪松弛，或是督促招抚平安州那边的郑遇春等人，或是严加甄选降臣云云。非但没有与下属寻好处，倒有些渐渐见恶李成忠乃至军中人等的样子了。
　　是以，前头与他一并为李严下属的小将，方寻趁他来，有意联络起来劝一劝李严。
　　“只是我们大帅是个什么脾性，旁人不知道，我岂有不知道的！”王聚唉声叹气，面色颇有些难看：“他原是前朝的举人，又习得一身好武艺，端是个文武全才有见识的人。我们要是拿着那些糊涂话来劝，事必不成不说，怕还要挨两句教训。何苦讨这个不自在！”
　　江霖早打听过这李严的性情为人，倒也不觉出奇，反是故意做出寻思的样子来。
　　王聚原不过是嗟叹两句，却见着江霖一言不发，倒似想到了什么，不免有些好奇，因又问他：“我说了这半日，你竟半句话也没有，难道我这主意竟错了不成？”
　　“可不敢当这个话。”江霖摆了摆手：“你那大帅，我原不认得他，又不知他习素，哪里能替你出主意。只是听你说那些谏言，倒想起些事来。”
　　“哦？”王聚一怔，忽变了脸色，一拍大腿，连声道：“难道那些猴崽子，这会子就敢在外头兴风作浪了不成？”
　　江霖忙道：“不是这个，原是那平安州。”
　　说着，他便将近日京中有关平安州北狄等事说了一回，又将前头郑遇春防御不力，北狄于京畿出没等事说了一回，因又道：“谁曾想，后面又换了个人，仍旧不济事，倒比那郑遇春还差三分。所以，前头又将他扯下，重换了郑遇春，勉强先用一用。先前诸多大事出来，我也没想着什么，如今听你一说，再想起这个来，倒有些提心吊胆了。”
　　听到前面北狄有关种种流言之类，那王聚就有些沉下脸来，后面再听江霖说及郑遇春种种，越发变了脸，因沉声问道：“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如何是我乱说，这满京城的人，谁个不知谁个不晓的？”江霖叹道：“我这里虽说市井流言多了些，可那郑遇春，怕是前头官儿更知道的。”
　　王聚听了，半日没有话说。
　　江霖看他神色，便斟酌着道：“这些，你们竟都不知道？”
　　“我不过管着那千把号的人，算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倒还能知道这个。”王聚胡乱应付一句，却不免还是多说一句：“只是上面虽知道，怕也不清楚这些细故，少不得要禀报一二才是。”
　　听得这近乎喃喃的话，江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也知道，这王聚虽只认得几个字，为人却并不愚笨，又素来敬重李严，再要多说下去，反倒容易引得他疑心，便顺口将话头一带：“这些细故，不过闲话罢了，倒还值当做个正经话来说？不过那郑遇春，倒是要紧的，要是你们大帅不知道，提个醒也还罢了。”
　　转口就提了旁事：“怎么说着说着，倒说起这些正经大事来。我今儿过来，原带了好酒，另还有好棒疮药，你不是说，前头军中有个相好的伙伴，因刀伤有些不大妥吗？这个正当用。”
　　王聚见他这么说，虽然自觉添了些忧虑，仍旧点了点头，领受了他的好意，叫人备了几碟子下酒菜，便胡乱说些闲话，却也不细论。
　　只到底存着心事，吃了一坛子酒，他便不肯再吃，又说着日后再论云云。江霖也是心领神会，抓着王聚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便也做出有些摇晃的样子，告辞而去。
　　王聚将他送到门外，又着小厮好生将他送回去，自己却往宅子里走了半日，散尽了酒气，便着人吩咐马匹，要往上司李严处过去。
　　管事见着，不免劝道：“大爷，这会子眼瞧着要用晚饭了，倒不是访客的时候。”
　　“不妨事。”王聚摆一摆手，随口吩咐道：“晚饭我也不用了。”说罢，便牵过小厮递过来的马缰绳，引着马匹到了外头，便自上马而去。
　　及等到了李严处，自有一番言语，且不细论。
　　只江霖日夜悬心，又与紫鹃再三商议，眼见着三五日过去，那边李忠成已是登基为帝，王聚处犹自没有半点消息，他不免生出几分焦灼。
　　偏偏为了取信于人，他也不好十分过去叨扰，只得自家通过些旧日结交的官吏人等，细细打探消息。
　　谁曾想，这消息尚未打听的，那边已是兴起一桩大事来。
　　却也不知缘故，就忽而兴了一桩事，自降臣中从上而下定了助饷银，什么中堂十万，什么吏部三万五万，乃至部属人等三五千的，竟都定了额来。凡不能出的，除却抄家之外，更有用夹棍的，乃至殴打铁烙，无所不至，只将人打死，方才作罢。
　　不过短短五六日，便有数以百计的人家遭难，连着兵将人等，也一发横行起来。前头还只是那些降臣，后面渐次连着周遭人家，或瞧着家资富饶的，也被劫掠了。
　　如此情景下，黛玉忙打发人要将贾政接了来。偏偏他却执意不肯，必要共赴国难，只将仆役人等遣散了大半，又将里头要紧珍贵之物，渐次挪到黛玉处，使她好生安顿。
　　黛玉无法，只得书信送与迎春、探春、宝玉三处，又着紧打发了几个强健有力的汉子，使他们昼夜护卫。
　　谁知那些乱兵虽也过来劫掠过两回，争奈贾政遣散大半仆役与旁处安置，一应器物东西或是收到库房中，或是送与黛玉处，地方虽大，却无甚人，也无甚东西，是以闹哄哄了半日一日的，贾政又被仆役人等裹挟到了后面，反倒无事。
　　那贾政又早被罢黜了的，自不是降臣，因此也无名额。两厢一加，虽他有共赴国难之心，这边却一发没了人来，反倒安生度过。
　　而江霖听得这消息，却有了主意，当日便又寻到王聚处。

第399章  搭桥
　　王聚见着他,倒觉可异，两两坐下后，也不等寒暄两句,他便问：“这几日可有吵扰到你家的？”
　　“小门小户，自然无事的。”江霖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因身份所限，也没有抱怨近日所见所闻,只是将贾家提出来说了一回,因道：“这还罢了，偏我那表妹,原是与他家昨日做婢女的,如今虽挪到他处,也不免心惊,倒是几回寻我探问消息的。我想着,她们一家子,不是弱女子，便是小童，怕也是难免的，只这日日提心的,不是常法，便来你这里问个法子。”
　　王聚素与他好的,也听过他表妹的事，连着贾家、林家两处，也听过几句,兼着江霖又解释了两句,自然明白。
　　但是,他虽出身起义军,到底只是不入众人眼里的小将，哪里能管着这些事。听得江霖这话，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因叹道：“连着我们大帅也是无法，何况我，不过这些个人，若果然寻到你们，且将我的名号提一句，总归有些情面在，大约也就免了那一遭事。”
　　这个倒也不假，毕竟京中大富大贵的人家许多，林家也并非深宅大院极富贵的，又不是官宦人家，多半能借着名号避一避。
　　江霖心中有数，自然起身谢过了，才顺着话头，因道：“前头一回，我只感叹北狄的事，倒不留意你同僚的事，如今想来，倒是我糊涂，竟不如你明白。”
　　“哪里是我明白，原是我们大帅说的话。”王聚便道：“只是劝谏不得。这京中如今乱糟糟的，且不论，那边招抚的事，也是一塌糊涂。不怕告诉你，我前头从你这里听了消息，便赶忙过去说与大帅。
　　谁知大帅府上，正有军师在，两人听了我的话，也是十分留神，连连夸赞我的。你不知道，我们大帅不提，就是那军师，也是极多谋多智的人，旧年我们多说是那梁山里的‘智多星’一般的人物。后面自然两人一并，都奏言给圣上的，谁知都不济用！”
　　说到这里，他狠狠拍了一下手，面上多有些郁郁的：“旧年我们大帅一说，圣上可是极赞许的，军师更不必说，竟是无有不从。如今入了这京城，才这一二十日的光景，却似换了个人一般，也是奇了！我虽是个糊涂人，到底也是吃过苦受过罪打过仗经过事的。如今也不怕与你说，这情景下去，怕是大不好的！”
　　江霖听了，却有些惊异，想了想，倒是将心中盘算的话换了，也吐露了几句真心话：“我虽只是个读书人，旧年也熬过灾荒，逃过难，咱们同乡，你也深知的。这些打仗的事，我虽不知，世情倒还知道些。前朝那皇帝胡乱行事，我也经过见过，不怕你恼，竟也有些肖似。”
　　他说着，便将前面皇帝桩桩件件说了出来，因又道：“是以，你们攻城前，这京中就惶惶不安，人人都有些慌张的。后面你们一来，前头二三日，人心也渐渐稳当了下来，只说新潮新气象，重过个太平日子也罢。谁知，如今却又有些这样的情景……”
　　王聚本就有些不满的，听得这话，却忽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叹道：“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伙起义军，原多是农民出身，也是旧日被熬得活不下去，方豁了性命干这砍头的事来。如今闹得天翻地覆，他们也不觉如何，只说杀了这些狗官，出了一口鸟气，才是快活！”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一声，竟有些意兴索然起来。
　　倒是江霖心里明白，因道：“可如今，原是大治朝了。”
　　“理是这个理，可不听，又有什么法子！”王聚摆了摆手，因又道：“如今也无他法，好在过不得几日，圣上便要御驾亲征，去打那平安州临闾关去了。我们大帅因前头着实劝诫，也被点了去，我跟着一去，也是眼不见为快，倒省了这些破事，也免得被下头的人聒噪。”
　　听得这话，江霖心中一动，忙道：“果然定下了？”
　　“自然定下了。”王聚道：“多不过四五日，必要起行了的。那平安州离着又近，不过预备粮草，打点兵器甲胄一类，两日工夫便罢，多得也不过平白聒噪罢了。”
　　江霖便道：“既如此，倒是临去前多少打发人告诉我一声，许是我能稍有助益，也是未必。”又祝他旗开得胜云云。
　　王聚也不十分理论，只与他又排遣一回，方各自散了。
　　那边江霖却行事迅捷，自出来后，便往林宅去寻紫鹃，倒连黛玉也有些惊动：“你表兄素来只是请你过去说话的，原没有这么急切过，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紫鹃道：“我去见一见他罢。”
　　谁知黛玉却道：“请他往小花厅里坐，再挪了屏风过去，我们隔着屏风说话，也是彼此厮见一回。若有你们自己的体己话，后面我躲开来，也就是了。”
　　她既这么说，紫鹃自无不可，且因旧日筹划，也乐得如此，因答应下来。
　　后面先挪了屏风，又彼此厮见了，紫鹃便先开口道：“你这会儿急着过来，可有什么事？”
　　“原有一桩事，须与你商议。”江霖见黛玉在侧，便也将体己话咽下，做出一派斯文模样，先说了王聚原意照应的话。
　　黛玉忙谢过他。
　　江霖却摆了摆手，又道：“姑娘且不必忙着谢，后面这一桩事，只怕您还要着恼。”
　　说着，他便将三四日后，起义军便要攻打平安州一件提出，又在黛玉疑惑中，紧接着道：“我旧日听紫鹃提过一句，却说姑娘处有旧日贾家故旧的名册。所以，如今却又一桩事相求——姑娘能否将凡平安州所属部将，旧日有所交际者，都留书信一封，痛陈如今局势，通融商榷，以结两处之好，早日平定了这一桩兵事？”
　　这话一出，黛玉不觉愣在当场，许久才讶然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江霖道：“虽说如今京中动荡，可到底也同是诸夏血脉，他们肆意，难道那些北狄攻进来，便好过他们？原是遭了一回劫难，难道还能图第二回？再者说，若有降将，到底阖家也有些保全。岂不是公私两便？”
　　他这一通话，说得黛玉心生激荡，有意驳斥了，但回想北狄种种，又觉这话也有些原委。可想着近日听闻的种种，又深厌这些起义军。
　　是以，她思来想去，却是半日没有言语。
　　那边江霖又自道：“何况，我们所留书信，也不是交予旁人，却是个有德君子。”说着，他又将王聚所言，并李严种种，也细说了一回，因又道：“如果不是他们一部也跟着去，我再不提这事。可这李严人品行事，却是不错，也再三谏言过的。他若再有大功，后面谏言自然也能更为人所重，许是能压住这一段风波动荡，岂不更是一桩好事？”
　　紫鹃拿眼去看黛玉，见她已是有些动容，便也劝道：“姑娘，他这话却又不错，那蒙元的事，书上都是有的，不知杀了多少人，只川蜀一处，便数以百万计，何况旁处！只为了这些，但凡咱们该做一些，也便做一些才是。”
　　她这里相劝，旁边候着的李管事也忍不住劝说了一回。
　　黛玉沉默半日，方才道：“你们说的是，荀子也曾言：君者，民之原也。我一个弱女子，这些朝堂大事，我也不能如何，何必汲汲念念……只是这等事，少不得要告诉舅舅，他那里自有大舅舅并珍大哥哥的名帖印信，又深知里头人事，竟比我更能料理。”
　　“若如此，姑娘且书信一封，再使个人，随我一并过去。”江霖当机立断，立时道：“设若不能，还请姑娘援手一二。”
　　“我既应了，自然须得尽力。”紫鹃道：“我那舅舅忠君体国，早有共赴国难之心，实是不假，却也是仁德悯下的人。你若劝他，却须留意前者，留着力后者，多半也是能成的。”
　　说着，又将素日所知贾政种种，说与他来。
　　江霖一一记在心中，后面又得黛玉遣李管事随性，便匆匆而去。
　　黛玉反倒有些担心，思来想去，却又与紫鹃道：“舅舅未必应允，我这里虽有心，终究未必合用，倒是三妹妹那里。那南安郡王到底也是勋贵武将的出身，纵然是在南疆，也未必与平安州那里全无往来。再者说，他若应许，留了印记，也终究是有名位的。我想着，趁着这会子，且书信一封过去，不管舅舅那里如何，多他这一处都是好的。”
　　“姑娘说得有理。”紫鹃想了想，也自点头称是：“横竖三姑娘他们早挪到一处小宅子里躲避了，走动也不妨事的，去一封书信也罢。”
　　两人商议已定，不多时便写了一封书信，且将李管事唤来，郑重吩咐了，使他立时送到探春处。
　　却料不得，探春那边也正自忙乱。

第400章  竭力
　　也不为旁个,实是夫家婆家两处，皆须她一力维持。
　　前头贾家不必说，屡有劫难,幸而彼时老太妃并霍宁，一个祖婆婆，一个夫婿，都怜惜她,也尽力帮衬。后面好容易暂且安稳了些,忽得皇帝震怒，连着十余处有爵人家皆被入狱抄没。
　　这霍家贵为郡王,旧年也曾南疆为将,虽说霍宁年幼体弱,自来不曾领兵为将。可天子震怒,哪里管得许多,竟也将他招过去一通呵斥,虽没有罪责，可照旧被晾着吹了半日的冷风，又跪了半日，回来便高热起来。
　　老太妃连着探春两人,含泪日夜照料，也亏得有好药好大夫,方将人堪堪救回来。可经此一事，霍宁却也不免比旧年病弱了些。偏这时候，老太妃或是忧思过度,也病了一场,连着后面起义军攻城,探春忧心出事,虽不敢出城避难，却也仿照凤姐旧日行事，也买了两处小宅子，趁夜打点心腹妥帖人，悄悄布置妥当。
　　一等当日攻城，她便料理停当，悄悄将老太妃并霍宁挪腾到那里，一应起居用度，皆细细布置妥当，独自己留着照应王府。还是后面那些起义军渐次肆意劫掠，她方遣散仆众，留了些忠心可靠有胆力的，一并挪到另一处宅子里。
　　至如贾政黛玉等处，一应联络，却又写明了另出一户，以作支应。
　　好容易这一阵稍稍停当，因瞧见黛玉所书，言贾政不肯挪腾，执意共赴国难，她也着实写了几封书信，苦苦相劝哀求，只恨不能自己过去。
　　这会子，忽瞧见黛玉又送书信来，她也是心里一动，顾不得旁个，忙将书信拆了细看。一等看完，她却有些沉默下来。
　　旁边方吃完汤药的霍宁，见她如此，不免问道：“难道岳家又有什么事不成？”
　　说得一句，他便咳嗽了两声，面上浮现两团红晕，却犹自宽慰探春：“我这病，大约也就如此了，须得慢慢将养，原不必日日吃药静养的。明日我得空，且去岳父那边看看，也是相劝一回：
　　虽则世受皇恩，可也须顾得家族，舅兄尚未娶亲，家族倾颓在即，也须留有有用之身，以图日后才是。那伯夷、叔齐虽可敬，非常人能比，我等却也须得孝敬长辈，顾念家族，照拂小辈。这一命，非止自身，着实不能轻抛了去。”
　　探春听得他这话，也是心中酸涩，想了想，终究将书信递给他看。
　　霍宁接过来一看，也是有些怔住，停了半日，方缓缓吐出一口气，因道：“你这一位表姐，实是有宽仁悯下之念。”
　　“却不免少了些忠君体国之心。”探春低声道。
　　“便譬如一家，上慈而下顺……”霍宁吐出一句，便没再说，只摇了摇头道：“只单单为万民计，能止住一时，也是好的。”说罢，他转头看向探春：“你取笔墨来，我虽无能，也可书信一封，相劝岳父大人。若是不成，你前头已是将父兄他们旧日书信都收拢过来的，到时候我们细细挑拣一番，总也是尽一些心力了。”
　　探春听了，虽则心中仍旧有些复杂，也自含泪应承，又想了想，因道：“我想着，若是不成，倒是让二哥哥过去劝一劝父亲。非但这一件，就是劝他暂避一时，也是好的。我们原已是失了祖母、母亲，难道还要失了严父不成？”
　　说及这里，她泪珠滚落，有些哽咽起来：“我们家世受皇恩不假，如今改朝换代，不肯不食周栗，总归南下避居，就此终老，难道也不成么？便有什么罪过，这兵荒马乱的世界，亲族离散，尊卑颠倒，难熬还不成？”
　　说着说着，她心神牵动，不觉喉头发紧，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竟有些反酸上来。
　　她这里面白唇青，颤颤巍巍，霍宁不由心惊，忙伸手扶持住，又慌着叫人来。幸而探春还只是一时，片刻后便好了些，又道：“怕是我这两日饮食失调，方有些受不住。等会子睡一觉，也就罢了。”
　　又忙着与宝玉、贾政书信，料理事体。
　　霍宁心中懊恼，再三相劝，探春也只得再做完事，打点了与贾政、宝玉、黛玉三处的书信，方用了一点子米粥，且去瞧瞧老太妃后，方回来合衣小憩一阵。
　　如此情景，霍宁心中更添了三分惭愧：若非我自来病弱，无能无才，何须她这般操持！
　　又想着近日之事，不免盼着诸事顺遂，那舅兄贾宝玉，果然能劝动贾政，将事情料理齐整，免得后面探春又添一桩大事。
　　他这里想着，却不料那边江霖也早虑到此处，自黛玉处出来，他走到半路，便与李管事商议，竟还是去宝玉处一回，相请他一并过去为好：“终究你我且是外人，未必好劝说的。且前面我去探望宝二爷，他也实是想要出来，且劝说政公暂避一二，争奈他那屋子，都是女流弱小之辈，不敢贸然出门。这回我们过去探望，请李叔暂且关照那边，我请宝二爷走一回，全了彼此，岂不妥？”
　　那李管事听得，也觉这事妥当，当即应许。
　　果然到了那里，如此这般一说，宝玉早恨不得回家相劝贾政的，自然喜悦。
　　再说与李纨等人，也是无人不应：贾政不肯躲避，必要与国同休，他们岂能不提心的？只是这一阵，或是官兵，或是叛军反贼，那街面上竟无一日安稳的。贾宝玉又并非善于庶务，能理事的人，唯恐他出去且要被人害了。这会子江霖一来，他是个能做事，又周全妥帖的人，自然情愿。
　　至如相劝为平安州各世交门下等联络起义军，以图早定平安州，免得北狄趁虚而入，再生事端等，也只宝玉沉默半日后方应承，旁的众人，却无一字辩驳的。
　　就是李纨贾兰母子两人，也都只是缄默不语。.七
　　只等从这小宅子里出来，宝玉也是换了一身朴素旧衣，浑身上下一点配饰也无，只将落草时得了的宝玉塞在衣内，又带了斗笠，虽衣料还颇富贵，远远瞧着，倒也不觉如何了。
　　江霖又引着宝玉往街巷小处行来，多转了几个巷子，方寻到贾家后门处，又敲门入内。虽说仆役并不认江霖，可有贾宝玉在，岂还有旁话，自然开门迎了两人入内，又含泪对宝玉哭诉。
　　宝玉也含泪宽慰一回，且匆匆往里头寻贾政。一路过来，亭台楼阁一如旧日，却没了仆役人等，分明还有人住着，却也似添了许多颓唐气，竟有些萧瑟荒宅的味道。
　　及等到了贾政处，虽则向日里父子不甚和睦，他也不免泪如雨下，也不及说话，便先跪下痛陈，且求贾政保重自身，暂避一时。
　　贾政旧日送宝玉等人出去，便已是做了最后一面的打算，这会子忽见着他，又是如此情景，如此言语，思及旧日种种，也不免泪如滚珠，竟将昔年严父做派一并全收了去，伸手扶起宝玉，着实宽慰起来。
　　宝玉又苦苦相劝，以贾兰探春惜春大哥儿巧姐等人相劝，又道：“妹婿并老太妃皆病重，三妹妹如今一力支撑，且要顾念父亲，几封书信，字字血泪，父亲便一点不体恤吗？
　　如今乱世里，我们家女眷甚多，我几回想要过来恳求父亲，却不敢出门，唯恐家中无男丁，倒叫她们为人所趁。便父亲不顾惜我们几个，也要瞧瞧死了的人身上——琏二哥哥只大哥儿一个孩儿，旧年我们葬他，也是匆匆落葬，如今竟不顾惜这一点血脉？”
　　他这般略有些颠三倒四，寻趁着人一个个说来，旁边又有江霖一针见血，细细道来，贾政虽心如顽石，也不免转圜了几分，又有心腹仆役人等，也巴不得从这里脱身出去，交口相劝治下，终究应许。
　　这一件做罢，贾政已然让步，后面再说平安州之事，再以百姓性命，加以华夷之辩，姻亲世交或有照应等等，贾政虽未十分应许，却也有四五分活络之意了。
　　宝玉倒还想一力促成，江霖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且想着后面再来一二回，总能劝成，便不孜孜念念，反倒催促着贾政早日挪腾暂避出去。
　　至如库房一些铜锡东西，或是各处房舍摆件等，只需后面不曾打发了的仆役，并族中子弟人等，常日里稍作照应便罢。至如管事人等，也留了几个不肯走的，旁的便一并随贾政而去。
　　大半是往另一处小宅安置，几个贴身有能干的，贾政却带在身边，一并与宝玉过去，且挤一挤那一处小宅子。
　　而后一二日，江霖再三登门，又有探春霍宁书信等，贾政果然稍有活络之意，且应了这一桩事，将旧日贾赦、贾珍处书信印记取来，又比着旧日所知故交，费了两日工夫，连着霍家那处书信，一并交予江霖。
　　而江霖，也堪堪赶着时限，将这些书信并印信等物，托与王聚，将内里深意，一一分说明白。

第401章  风云
　　那王聚看得这个,又听江霖细说原委，心内也是大为震动，不免一把握住他的手,感激道：“江兄苦心孤诣，某实在感激。”
　　江霖叹道：“如今兵荒马乱，乱世一般的光景，好容易稍有稳定。若叫那北狄侵略而入,怕是一发要‘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了。只瞧着这个，若能做得,我自当尽心竭力,原也是公私两便的事,说不得什么苦心孤诣。”
　　“这话如何说来,便里头只一二分为着我,我也要感激的。”王聚道：“这行伍的事,原是干系性命的，能有一二分保障都是好的。何况这书信，若使得好，怕还不只是一二分用处！”
　　说到这里,王聚忙将书信细细收好，正扬声叫了酒来,预备尽情一回，忽又想起一桩事，便吩咐管事置办酒席下来,自己则与江霖道：“这酒虽好,竟还要再请两个人来才是。江兄弟,何不随我一并过去,也是彼此厮见厮见，日后或有些事，也好相互帮衬。”
　　这却是有意引荐他人的意思了。
　　江霖不免一怔，因道：“王兄今番起兵相随，难道还有相好的同僚留下？”
　　虽说李成忠这等农民起义兵，多少有些不正规，可一路从南而北打将上来的，素日相好的，也多是同一统帅下面的。既是同一统帅，自然也是同止同战，断没有分拆的道理。
　　王聚道：“自然是有，虽非同为大帅旗下，终究时日一长，也不免有些同乡的，性命相交过的，素日还有些往来。他们也与旁个不同，多少认得些字，素日为人也不错，你若有些事，他们瞧在我的情面上，你又是世情应变上来得的，多半也会尽力帮衬的。”
　　一行说罢，也不等江霖再说，他便拉起人来，吩咐了马匹，一径寻了三个人回来。
　　那管事早已布置了酒席，彼此坐下吃喝一回，说些温寒等话，却也和睦。王聚又郑重将江霖相托，这三人倒也慷慨应下，却不免有笑话王聚的：“你却想得多，这江兄弟能有几多家资，又不是做了官的，难道还怕被拷了去不成！”
　　王聚却摇了摇头，叹道：“这世道，哪个说的！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是打够仗了的，这一回出去，倒不知怎么的，老是念着老婆小子的。如今请了你们来，一是彼此厮见了，你们多照顾照顾我这兄弟，第二倒是要说个请托，少不得你们看在旧日情面上，我果然没了，也看顾我这家小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不免都收起笑来，先啐了他这话一句，后头却也纷纷应承下来。
　　如此一席话毕，彼此也就转开话头，也有说平安州那边的地理形势的，也有说北狄种种的，另又有说些旁的闲话，争论一番，又吃酒吃肉一回，倒也尽兴而散。
　　江霖得此意外之喜，也是心中畅快，翌日王聚起行，且还过来相送了一回，只盼真能如愿以偿。不管这李忠成能否成事，那北狄不能入侵就好。
　　然而，他这里期盼着，那边李忠成却着实成不得事。
　　前面他也曾送信郑遇春，许了些恩遇，命其投降。然而郑遇春却迟迟没有回应，等着他安置了京城事宜，点起大军时，却忽得送来书信，有意求降。
　　彼时如刘启明等不免有所得意，又因如今局势未定，西南有张存英等其他起义军，又有南方传来消息，却说苏杭一带，因借南疆军力平反，且将前朝皇帝之子拥立为帝，如今也正经有了旗帜。这天下尚未太平，亲启大军，去寻趁那重兵所守的临闾关，必大有损伤，因此，也多有劝谏暂缓一二的。
　　倒是宋佑康、李严等人，犹自劝谏郑遇春不可信，且如今北狄时时有扣关，万一其引夷狄而入，局势便要糜烂。因此，针锋相对，倒是有些攻讦的局面。
　　那李忠成听了两方言语，虽则心中偏向前者，却也不能不考虑后者，因此迟疑半日，终究因早有所定，还是点起兵将，且往临闾关而去。
　　只是到了半日，却忽得又得了请降的书信，且口口声声，讨要恩典。
　　李忠成因此稍作迟疑，眼瞧着居庸关在望，便停下来稍作歇息，且打发人去寻郑遇春，商议恩遇诏安等事。李严见此，大为失望，回去便有些面色发青。
　　那王聚原是他心腹人，后面且取了他表亲为妻，这会子见着情景，不免问了两句。得知消息后，他犹豫片刻，便与李严道：“既如此，大帅左右无事，何不也打点几个妥帖人，且将前头末将所呈书信印记，一一用将出去？既收拢人心，也好打探明白。”
　　见他如此说，李严却有些迟疑：“这等事，原不是我等使得的。若依道理，须得上告陛下才是。只是如今我等多有嫌隙，且那书信原系前朝高门所出，若果然呈上去，事必不能成，怕还有些连累，才如此。”
　　“既是好事，如何做不得！”李严话音方落，便有一人走了进来。
　　两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是李严好友，唤作宋佑康的军师。他面色也不甚好看，因道：“你也是老于军伍的人，竟不知道这胜败之机，又是便在毫厘之间？既呈上去不中用，自己暗中施为，又有什么不好？难道那些人，也敢将联络的事揭发开来不成？”
　　李严听了，面色微变，看向宋佑康：“你这话如何说来？”
　　“如何说来，便是从心从口说来！”宋佑康冷声道：“你当这陛下，还是当初你我投靠的陛下？他自当了天子，原不是那么个人了。不然这京城里头拷问劫掠之风，又从何而来？你我都托赖着读了几日书，总也知道些军国大事，自来史书上，可有这样成了皇帝的？他倒是自比汉高，也不瞧瞧自己如何行事！现今既点了大军，又如此蛇鼠两端，患得患失，全不顾北狄野望！这京城里小小孩童，且还会唱两句北狄的童谣，他倒全不管这个，也不知是个什么肚肠！”
　　他一番痛斥，显然是近日所见所为，实是不堪忍受了。
　　李严听了，也不由沉默下来：旧年自己凡所谏言，李忠成十有八九必许了的。便是那一二不许的，也多是赞许非常，只是事不能为，或待日后，或稍有变动而已。如今自己的谏言，休说听从，反倒因此越加疏远。
　　他这一沉默，宋佑康也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气闷反倒渐渐消了去，又窥着李严形容，倒也明白了他七八分心思，因索然道：“也是你我旧日看错了人，如今再要提这话，也是无用。只是北狄一事，干系不小，咱们也须尽心竭力才是。”
　　听见这话，李严也不得不点头，细想了想，便道：“既陛下心生动摇，怕也要几日工夫，才能劝得动。这几日，旁人不合用，还是打发王聚你去打个前哨。一来能联络众人，二来，我只说你去打探的，料想也妥当。”
　　说着，他又斟酌一二，与宋佑康一道，细细教导了些言语路数，也好劝服那些人家之余，不使机密外泄。
　　王聚素来敬重他并宋佑康，自然细细记在心中，又在李严请示得成后，打点了二十来骑，一并往前头打探去了。
　　且待他打点妥当，又回来之时，已是四五日后，那边李成忠拖延数日，终究下定决心，且往临闾关而来。又因近日李严时时劝谏，言辞激烈，不免心存不满，到了地方，便先点了他这一部为先锋，绕着临闾关，好使个前后夹击之策。
　　而后一早，便是大鼓声起，行那攻城之事。
　　当是时，足足厮杀了两日，山岭河流，无不流血遍地，尸首横行，最终得以攻破关隘，入得这关隘内。
　　自入关隘，李忠成见李严部损失不多，心中更存了几分不满，只命他约束部将，一应关隘紧要乃至俘虏等，皆用自己手下料理。
　　然而，前头厮杀伤亡不小，如今大战方休，不免人人疲倦，多有不留心的的地方。而那郑遇春，又因旧日所部，便在此地，自有些威信的。兼着京城里，因拷打劫掠之事日盛，连着他的家眷人等也受累，部下人等也多是如此，不免有些旁样心思。
　　兼着，他早打发人去寻那北狄，有意降了北狄，趁势而下，一则报复李成忠部，二来也能因此得以恩赏，乃至建功立业。趁着李成忠有意将他带回京中，再行枭首示众，他又得了消息，北狄人马已是赶赴而来，当日便悄悄用旧人以图开了城门。
　　不论那北狄是否敢入城池，他们一干人等，总也能逃脱性命。
　　因此，当日深夜，趁着李忠成立足未稳，郑遇春等便聚众破了牢门，杀了看守，趁夜便开了城门，且往北狄所在而逃。
　　那北狄首领，却也有些心胸果敢，当夜竟也点起兵马，趁夜而袭。
　　当是时，内外一合，又是深夜时分，恰此时起势，竟有山呼海应之势。

第402章  突变
　　凡此种种,京城人等却全然不知，只为着一日日越加严厉的拷晌心惊胆战。
　　贾政、宝玉等人，甚至因此渐渐生了悔意,深觉这叛军果然豺狼心肠，着实不是人主之象。只是这些话，须不好与江霖言语：他这些时日，着实尽心尽力。
　　且不论因着书信印记一类,而与现仍在京中驻扎的三个小将有了旧,足以庇护门楣，保全一家安生。就是这一阵,他瞧着京中动荡,也主动提及迁移挪腾到城外去,以图安稳。
　　几家书信往来,稍作商议,便提了两件,一个是黛玉所建坞堡，一个却是薛家所奔紫檀堡。两处皆是偏僻而有人烟的所在，因有山谷流水，万一有事,也有个躲藏的地方；再者，也是两处宽敞,足以容纳众人。
　　只是如今京城风声鹤唳的，他们一行人等，有事女眷众多,因前头有富贵官宦人家,女眷被劫掠一事,不免斟酌迟疑。
　　倒是贾家一干族亲人等,若是想要托庇出去，倒还引到了黛玉旧日所买的另外两处小庄子，又有唯恐生乱的，乃至搬迁到了自家的乌进孝等处的庄田等处，也不能尽数。
　　凡此人等，都是江霖并贾宝玉两人操持打点。
　　那江霖倒还罢了，难得贾宝玉也留意倒这些庶务，又用心留意，非但于江霖处多看多学，就是常日里得了空，也有问平儿或是黛玉、探春等人的。
　　他于自家姊妹又极重，唯恐这等时节有所动荡，着实劝了迎春、湘云两处，从自家搬出，寻了就近小宅子安置下来。因此得空的时候，他便各处都走动走动，也是彼此帮衬之意。
　　有了他，后面卫若兰、古润平，乃至于冯紫英、柳湘莲等，也渐次结伴而行。一则打探消息，二来也是帮衬亲友人等，第三却是彼此出入有个照应，凡有事，也能相互帮衬。
　　也是因此，贾政失望后悔之余，瞧着贾宝玉多有进益，也是能担当起一些事来，不免也有些宽慰。
　　却说这日宝玉从外头回来，去了头上遮雨的斗笠，脱了蓑衣，换了一身家常衣衫，稍稍烤了烤火，便往贾政这里来，因回与他道：“今儿江大哥使人过去，着实打听明白了，薛大哥他们是在紫檀堡住下了。如今听说我们这事，他们自不必说，蒋玉函他们也连声应承，说着屋子尽有的。那一处也颇偏僻，倒比林妹妹那处坞堡，更安静些。”
　　贾政点一点头，因道：“你薛大哥家，现今如何了？”
　　宝玉道：“倒还妥当，说着连薛大哥的岳母都接了过去，两处一并住下了。虽说旧日有些嫌隙，可到了这时节，又到底是夫妻一场，说不得也就渐渐化解开来了。”
　　“好。”贾政点一点头，目光往周遭打量两眼，又不免叹了一声：“如今抛家舍业的倒还罢了，偏老的老小的小，又多是女眷，出入多有不便。若果然要去，怕是马车且要几辆，一路上不免太过显眼。”
　　“江大哥也与我商议了。”宝玉道：“倒不如分开来安置，每日里早起下晌，各出一辆车马，将人送出去，花个二三日的工夫，也就妥当了。只是我们这里容易，二姐姐、三妹妹并云妹妹他们几家子，却多半不好过去。这里里外外的人，实是不少。”
　　见他这么说，贾政也有些迟疑，想了半日，才叹道：“出去虽好，如今这时节，却也不知那平安州是个什么光景。若果然北狄无事，倒还罢了。若他们顺势而下，这一般出去，又无协力相抗的男人，怕是未必妥当。再者说，如今几处姻亲，好些族亲都尚未挪腾出去，只这么抛下不理，也着实不成道理。”
　　这父子两人，虽性情不一，为人却都厚道，又事关至亲，不免都是有些迟疑，因此商议了一回，终究先搁下不论，且去用了晚饭。
　　谁知这晚饭才用了，忽得江霖过来了，面色且有些暗沉。
　　贾政见着他，忙着人唤来宝玉，三人坐在隔出来的半个书房里，也不及吃茶寒暄，便问起缘故来。
　　江霖却也干脆利落，且将一桩事道来。
　　原来他早有布置，连着平安州到京城，沿途几处小城，凡稍稍周正些的，都安置了一二户人家，又各自训了几笼鸽子，吩咐凡有事项，便以飞鸽传书。
　　虽说如今的人认字不多，但江霖却早早写好字条，将十来种情况都用图画画好了情况，一一分说明白，如今鸽子一到，他岂能不知，当即过来言语。
　　说及这个，他面色也有些难看，因道：“里头有个是我旧日的书童，些许认得几个字，倒粗略提了几句话，却还是含糊不清的。如今知道的，却有三件稍稍明白。第一，那李成忠从临闾关退将出来，军伍倒还齐整。第二，北狄有数千之众以上，入得关隘。第三，那李严将军，已是用了咱们的书信，只是如今情景不明，竟无一处见着他人的。”
　　听到前面两件，贾政、贾宝玉两人便面色大坏，至如第三件，却只是稍有喟叹，并无十分在意：“这兵凶战危的，未必不是就此亡故。”
　　要是旁人，多半也是因此认定了。
　　但是江霖虽不知历史上李自成兵败的缘故，却不免多想一层：既然对外无能，不免对内也有差错。何况那李严据说日渐孤立，为那李成忠疏远。这一回兵败，不论那李严如何，未必不会迁怒家眷。
　　想到这里，他心思微动，却也没有道明，只是与贾政道：“往后怕是一场动荡难免，宝二爷所想搬迁出去一件，怕是未必妥当了。那北狄到底是蛮夷，生性凶残，又不知路数，未必不穷搜外头坞堡田宅等处，不碰着倒还罢了，若是碰着，必是大难。倒不如暂且躲避在小宅子里，这几处宅子，皆有地下一层，若果然遇到灾劫，也能暂避一二，以图安稳。”
　　贾政点一点头，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却又谢过江霖。
　　江霖道：“不过彼此扶持遮掩，同舟共济罢了，当不起这一个谢字。只是如今天色将晚，又须往其他各处通报消息，却不好多留了。”
　　“好。”贾政点一点头，想了想，又道：“让宝玉随你一并过去，两人分头而行，也省得犯了宵禁。”
　　“也好。”江霖道：“宝二爷就近往霍家、谷家一回，旁的地方，我顺利一并走了，稍转个路，正可回去。”
　　如此商议定了，宝玉自然寻了斗笠带上，匆匆往探春、迎春两处过去，江霖便往卫家去。他却也是有了主意，去一趟卫家，再请卫若兰往冯紫英等两处过去，自己便回来，只消往林家一趟，也就妥当了。
　　次后奔走说告一回，且不细论，倒是往林黛玉处去了，紫鹃特特将他送到门外，却不免提了一句李严的事有异。
　　江霖道：“你也如此想来？”
　　“这种事，谁还能没听过几个。”紫鹃道：“那李忠成看着也不像是能做皇帝的，临阵斩将的事，也未必做不来！”
　　“也罢，看在王聚的情面上，我过去通报一声，成与不成，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江霖想了想，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却也没有多少在意的：毕竟，他与那李严本就不相识的，只怕这会子去敲门，也未必肯让他进去说一句话，更何论信他的话了。不过宵禁毕竟还有一段时间，他尽一尽心意，也不算什么。
　　这么想着，江霖便回转马头，果然奔到那李宅去。
　　谁知，那李宅倒也周全，浑然不似如今那些翻身农民做主人的起义军将领，一应接待言语，都颇为妥当。后头听说有李严的消息，甚至他的弟弟唤作李程的，还亲自过来相见。
　　江霖也无旁话，不过先提了王聚几句，又将自己所得消息，说与李程，且道：“将军信与不信，我也不能辩驳，不过尽一尽素日之情罢了。”
　　“若不能信，如何将足下请来一会？”李程倒是爽朗一笑，因道：“前头王聚回话，说与大哥书信等事的时候，我也在场，自然知道你的。如今又得了这消息，也是足感盛情了。”
　　见他这么说，江霖不免一怔，想了想，便还是多说了两句话：“既如此，小人多说两句——如今情景未明不假，却也须得早做安排。”
　　李程顿时笑容一收，原要再问两句，回头一想，却又觉得这话着实冒昧，且交浅言深，也实是不妥，因点一点头，又谢过江霖通报之情。
　　江霖也无旁话，略坐了坐，便以宵禁为名，就此告辞而去。
　　及等出去后，他却回头再看了看这李宅，见着门口两盏灯笼光芒四射，却越发映衬得乌沉沉铅云厚重，左近连一点星月光芒也无，猛地一看，连着门口守卫的两个将士，也瞧不分明了。
　　他心中微动，只觉风雨将至，便不由脱口说出一句话：“这天气，看着倒要下雨了。”

第403章  尽心
　　却果然如他所说,及等回去，当夜便淅沥沥落了一夜的雨。
　　而与这些雨声交合的，却是半夜不曾消停的马蹄声。总是一阵紧着,一阵消停，仿佛是一队人马过去，过了一阵，又巡视回来一般,倒叫人生疑。
　　到了翌日,满城多半的人，都不敢出来,街道上越发人烟稀少,只是到了下晌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吹来的一阵风,渐渐就有了传言,说是那李成忠于临闾关大败。
　　可究竟怎么败的,那北狄又如何，竟就是五花八门，说甚么的也有。
　　也有说是将士临阵起义，也有说那郑遇春先降了北狄,更有说李成忠连着郑遇春且没攻下，凡此种种,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等着将将入夜的光景，方有些如今有体统的人家，听到了些消息。
　　说是那临闾关已是被攻下来了,只是夜里不知就里,忽得北狄攻入,竟被啸营了。如今回来的这些个人马,便多是如此，根本不知缘由，也不敢再回去，便连夜回京报信。
　　究竟那临闾关是个什么情景，却无人深知了的。
　　江霖听说这些，也是赶着趁夜往各处再告诉了一声，且将各处或有短缺的，也一一纪录明白，而后各家互通有无，稍稍稳住情势，以待变化。
　　过两日，果然形势渐明。
　　却是李成忠等人领着大队人马，衣甲有损，人员混杂的，从正阳门而入。
　　一等见着这等情景，街面上余下的一些个人，也赶紧回去关门，心里却不免有些砰砰作响，着实有些慌乱起来。
　　倒是李成忠，瞧见这么个光景，原就因受伤受挫两桩事，磨得心绪不定的，当时便沉下脸去：“这些百姓着实可恨！”.七
　　旁边跟随的将士，无人敢做声，只停了半晌，听到街面另一头传来甲士急行而来时沉重的噼啪声，方面色稍稍好转了些。
　　当日也无旁话，不过安置两字罢了。
　　论要紧，也就两件。头一桩，带过去的七万有余的人马，只剩四万多。而李成忠，回来当日便高热起来。
　　也是因此，后面连杀了几个前朝的太医，乃至于张榜告示，大索大夫等，直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有些提心吊胆：前头拷晌，也基本是富贵人家，偶尔牵累几个富家罢了。如今难道连着寻常百姓，也要杀将起来了？
　　因此，有人话传话的，渐次有说同为起义军，占领了川蜀的张存英，便号杀人魔王，说是凡破了城，便大肆屠戮，乃至生吃人肉的。也有讲前头李成忠入城来，瞧见城内无人相迎，便要大肆杀戮一番，还是后头被劝服了的，才如此，现今这么个光景，怕是又要翻旧账了。
　　事关生死，自然是人人惊慌，各个都千方百计地提点远近.亲友人等，这京城里，原是数十万人的大城，却在一日之内，用肉眼可见得越发寂静了。
　　有可藏掖的密室的大户人家，自不必说，就是寻常百姓，也将一层层的门窗紧锁起来，一家子人都缩在床铺左右，一点多余的声响也不敢出，至于生活吃食一类，更是不消说的，凡是过得去的，都不肯生一点儿。
　　这好好的京师大城，竟倒有些荒凉的味道来。
　　可这么熬了一日，两日，却没有什么动静，熬得人心里疑惑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一队队的人马，一辆辆的车马，噼啪噼啪的，咕噜咕噜的，从皇城里渐次出来，而后出了京城。
　　起头儿，人人还有些慌乱，不敢出声儿，可这么半日过去，不免有些人疑惑起来，或悄悄登了高楼，或从门缝处悄悄窥视，才发觉了这一点。
　　这、这李成忠，真的败了？败到从京城这等地方退将出去？
　　这个消息，便似长了翅膀，一二日便无人不知了。
　　而这时候，方有了正经消息。
　　说是郑遇春为李成忠所败，当夜却趁着防备疏漏，开了城门，引那北狄入关，当时便啸营，果然李成忠部大受损失，从那临闾关退将出来。
　　但那临闾关，如今却是那李成忠的下属，换做李严的人所掌控。至如北狄与那郑遇春，追击而出，如今已是攻下一座小城，还不知后头要做什么。
　　据说，那李严连接了几道旨意，都不肯从，多半后头还是要降了北狄的。如今这京城，可必得遭大难的，前头那李成忠都闹得天翻地覆的，何况那北狄！
　　是以，当日就有许多人，背着家当，带着一家老小，便要出了城门，跑到旁处躲灾。簇拥拥的，分明条条大道，八个城门，宽展展的地方，硬是闹出摩肩接踵的架势来。
　　偏就是这么个时候，强人辈出，凡有车马的，或是形容富贵些的，便有被截杀在道的。据说，到了城外，越发有好几伙强人，纠集起来，如今正是杀人夺财的样子。
　　这等情势下来，及等翌日，便少了人行，就是有的，也多是靠着远亲近邻一堆儿人，各个蓬头垢面，包裹极少，簇拥拥一堆也罢。
　　可饶是如此，也多有逃回来的人，张口就说外头尸体堆成山，也不知是哪个人杀的。
　　这么一来，虽然京师人等，多有惊恐慌乱的，也基本歇了那心思。
　　这里贾家人等，自然也是如此。
　　贾政更是与一干子侄辈叹息，言道：“从前我决意共赴国难，后头竟不得成，也是自己退缩无能，倒也罢了。如今这情景，大约是要如了我前头的愿，遂了前头的心。只是，我倒罢了，你们这些个人，小的小，弱的弱，又实说了，原不沾什么罪过，如今却也要落得这等光景，倒叫我心里难安了！”
　　听见这话，贾宝玉沉默半晌，终究恳切道：“老爷何须说这话！前朝阳明先生，言我心光明，夫复何言。我们自然比不得他，为人行事，却也可说得问心无愧四个字。既如此，便赴死又何妨？何况，如今且未必到那地步。这时势变动，便如骤雨疾风，哪里能说得准的。”
　　众人听了，也有心中微微一动，渐渐消了几分慌乱的；也有皱眉焦灼，更添了三分焦虑的，一时也不能说尽。
　　但等着贾政张口询问，问他们，果然如此的时候，却都纷纷点头称是了。
　　贾政微觉欣慰，因抚须叹道：“也罢，也罢了！”
　　那边贾宝玉却觉出些意思，想了想，又紧着道：“再说着，这几日我跟随江大哥，往各家走动的时候，瞧见街面上的情景，虽然萧条，倒也不曾十分乱将起来。何况这京师重地，总归会有人管束的。旧年便曾听说，先帝去时，虽逼杀皇后妃嫔乃至公主，却将三位皇子送将出宫。说不得三五日后，便有忠义大臣，迎送皇子归来，拥立为帝。”
　　他口中说着，心里却有些没滋味，只眼见着人人神色都和缓了些，方又道：“何况那李严将军，他下属一个唤作王聚的人，原与江大哥素日好的。从他那里听说，前面那李成忠入京，招抚也罢，抚恤也罢，都是他劝谏的，只是后面那李成忠荒唐，不肯纳谏，方渐渐兴大狱，做起拷晌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体来。就是北狄一件，也是他再三劝诫，早日伐平安州的。这般说来，未必似人人口里说着，他便要降了北狄的。不然，那北狄，如何只待在一座小城池里，竟不肯顺势南下？”
　　这一通话，说得极简便，也有道理。
　　贾政听了，都颇觉有理，看宝玉的神色，倒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因宽慰道：“这都是你自己想来的？”
　　“也有我想的，也有江大哥告诉的，还有妹婿他们说的，原是我们议论出的事。”宝玉忙道：“如今各家里，多半病的病，弱的弱，便是素日不管事的，如今哪里还敢如此？不过尽心尽力揣摩罢了。”
　　“好！”贾政老怀宽慰，难得吐出一个好字，因看着贾宝玉：“你若果然进益了，虽是这等时节，为父心里也能快慰些。”
　　这贾宝玉近日虽比旧日多听了几句老父的称许，但这等话，却实是没听过的，当即怔了片刻，方觉得有些热气上涌来，因含泪道：“父亲只管放心，哪里就到了那地步了！”
　　这父子两人正自说着，忽然听到有些声响，稍停下来往外头看去，却见小厮茗烟儿引着个人，往这里来。
　　李纨等女眷瞧见，忙要起身躲开，贾政却忽然道：“如今事急从权，又是通家之好，你们也不必躲着了，往后或有什么事，稍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听见这话，李纨等人都是一怔，抬头望去，却见贾宝玉几步上前，因拉住了人，连声道：“江大哥，这会子连夜赶来，是为了什么？”
　　那江霖两颊通红，目光却又入淬了寒冰一般，透着冷冽的光，张口原要说话，却喉头一阵滚动，连声咳嗽起来。
　　宝玉见着，忙伸手抚着他的背，又连声叫茶来。
　　贾政也不及多问，先将自己的茶递了过去。
　　江霖得了茶水，一口灌完了，方回过气来，因抬起头来，也不寒暄，便先道：“贵府上被一伙强人所袭，这还罢了，只听得说，为首的却系贵府环三爷。”

第404章  强梁
　　这话落下,不啻于一道雷霆轰落，人人都怔在那里，半日回不过神来。
　　最后还是贾政到底有经历,不比那些小辈年轻，竟没遇过事的，到底回过神来，当即肃然起身,厉声道：“那小畜生敢做这等事！”
　　江霖叹了一声：“非但做得,连人也杀了几个。原系你们族亲人等见着了，又悄悄托人告诉我的。”
　　“什么,这孽障！”贾政面色一变再变,终究咬牙道：“当日合该打死了他,也免得我们阖家蒙羞！”
　　“老爷！”贾宝玉等回过神来,也不知怎么说,眼看着贾政神色变化,身形也有些摇晃，忙上前来搀扶，一面道：“终归是传言来着，未必十分做得准。”
　　贾政还未被这话劝服,那边江霖却又道：“这怕是十有八九的事。那人也并非旁个，却系贵府族亲、管事林之孝的女婿,唤作贾芸的。他听得消息，也是特地回去查探了的。非但有好些人都如此说，连着房舍里,也有尸骸血迹,余下的库房一些东西,也被翻动了,凡粮米乃至稍稍值钱的都被搬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这虽是一桩不幸事，争奈如今这世道，竟是个遍地强梁横行的时候，若只这么着，我也不能冒雨前来。实是那环三爷临去前，已是放下话来，必要寻到政公你们，好分家产。且后面也拷问了好些个人，专要寻到踪迹的。
　　贵府在此地，虽是转了两圈，到底出入的人不少，未必保准。且又多是女眷，家丁护卫不甚多，更叫人悬心——偏偏如今外头乱的很，竟也不能再搬迁。因此，我左思右想，竟还是先来报信，仔细提防第一，旁的事，也只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这一通话，他说得细密，也十分恳切，但落在贾政等人耳中，却实是叫人恍惚。
　　倒不是别的，实是在场这么些人，素日里多半不曾留心贾环，更不能料到，他会有这么个结果。这会子，人人面面相觑，虽有些恐慌，却又莫名的不是十分慌乱，反倒有些奇异的疑惑：贾环他真的是这样的？
　　既有此想，不免有人迟疑着问了一句：“环叔果然如此说来？”
　　却不是旁个，正是贾兰。
　　江霖见着他询问，也是叹了一声，因道：“我这话，自是句句是真。这环三爷如今与旧日大不同了，听得说那一伙人足有一二百人，且多是年轻强壮的男人——怕是前头城外行凶的强梁，多半有他这一伙人的。今时不同往日，还请政公、宝二爷格外留心，日夜使人在高处巡视留神。”
　　他这一阵原是十分亲厚，待人周全的，何况叫人提防，留神内外，原也不是什么坏事。
　　是以，贾政等人听完，虽然还有些荒谬感，终究点头应承了，且再三谢过。
　　江霖忙回礼，因又道：“生逢不幸，遇到这等乱世光景，也就托赖着亲友彼此周全罢了，原当不起这谢。只盼着彼此能度此乱世，保全性命而已。”
　　一行说罢，他又道：“若是往日，必再逗留，如今消息已回，实不能再逗留了。”因此又要辞行。
　　贾政等人听说，忙要打点人一并去，江霖笑道：“不妨事。我又多得了几个家丁，都是新进战场厮杀过的，却比寻常人更妥帖。”
　　一行说，一行已是到了大门处，宝玉见着随行人等，果然有些凶悍之气，心里顿时一安，正待说些什么，忽想起一件事，不由得面色微变，忙拉住江霖：“林妹妹那里可知道这个？我们这宅子，原系她的，若果然环哥儿糊涂，一时或查探到了，岂不是害了她？”
　　江霖忙道：“我来之前，顺道儿已是告诉了的，宝二爷只管放心就是。”
　　如此说来，贾政并宝玉才安下心来，又送他到了门外，眼瞧着人影匆匆，消失在暗夜里，方才合了门，回去与众人商议。
　　如今也顾不得旁的，不过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常自如此商议，以图周全的。是以人人也不觉如何，俱都竭尽心力出主意，商量措施。
　　只是一通商议，也不过比着旧日的例，又格外增了人，日夜留神罢了。此外，加固门窗等等倒也不必十分细说。但等着熬过三五日，眼瞧着外头一日比一日喧闹，常有强梁人等，或杀人，或劫财，乃至破家灭门的，不免人人心惊，倒将心头三分迟疑，渐渐消去了大半。
　　非但越加日夜留心，连着谷家、霍家、卫家等处，也不顾家门不幸，颜面有损，都托人细细嘱咐了的。
　　这里旁人倒还罢了，独有探春听得，登时便躁红了脸。
　　她毕竟与贾环一母同胞，原都是赵姨娘所出。前面赵姨娘并贾环所作所为，她便深觉耻辱，含恨非常，如今再听得这话，越发气得浑身战栗，当时竟差点厥了过去。
　　唬得霍宁等人都慌张不已，忙将人扶到床铺上，又着实宽慰。谁知宽慰也罢，吃茶也罢，竟都不甚中用，探春听得几句，越发心中作恶，竟不知怎么的，就脸红头胀气喘不上来。
　　众人瞧见，越发围着嚷嚷起来，也有拍背的，也有叫嚷着大夫的，又有慌忙取药丸的，种种不一。
　　还是探春稳得住，饶是身子有些不爽利，也强自压住心中起伏，第一先稳住心绪，而后缓缓吸气吐气一番，才觉神智稍稍清明，因喝道：“慌什么，我原无事，不过被气着了。”
　　有她这话，霍宁也回过神来，忙命人将窗户稍开一道缝儿，又不许人围着，只单单取来热水暖炉来，自己则坐在床沿上，因与探春缓缓说话。
　　探春也是聪敏知机的人，这会子静了静，也渐渐觉得和缓过来，因又见霍宁十分忧心，便拉着他低声道：“不妨事，不过我命不好，偏遇到这两个人罢了！”
　　这霍宁听她言语中，竟将生母亲弟唤作两个人，多有灰心意懒，不肯相认之情。虽说这心思，未必长久，却也不合十分相劝。何况，若果然那贾环成了强梁，威逼杀人，实也无法为他辩解的。
　　是以，想了想，霍宁便与探春道：“你近来身子便有些倦怠，我原说是近日忙乱所致，如今瞧着，怕还未必。偏现今大夫不得好的。我虽是无能，到底有一句话，久病成良医，竟也大略知道些脉搏医方的。不如我且先诊诊脉，多少彼此有个数，往后再托医生，也有个说法。”
　　这原是一片好意，十分真情，探春自无旁话，当即应许下来。
　　谁知，霍宁伸手诊脉，一而再，再而三，面上却是神色变化，竟瞧不出是惊是喜，倒似有什么大症候一般。
　　弄得探春也提心起来，忙探身问道：“我这脉很是不妥？”
　　“不、不是。”霍宁慌忙摇了摇头，张口要说，忽见探春被褥落下大半，忙伸手去拉扯，却不防自己心神浮动，又本是体弱的，倒差点一个趔趄。
　　探春忙要伸手搀扶，却被霍宁慌忙叫住。
　　他缓缓站直了身，脸色却有些红润，停了半晌，才在探春疑惑的眼神下，低声道：“脉来流利，如盘走珠……夫人，这一二月，月事似也停了罢……”
　　“什、什么……”探春听见这话，起头儿还有些疑惑，片刻后便回转过来，当即也红了脸，扭过头看向一侧，只低低应了一声。
　　如此一来，这事竟有七八成了。
　　两人都有些欢喜，又有些羞意，默默了半日，忽有丫鬟翠缕进来，方打破这一场寂静。
　　翠缕本有几分忧愁，原取了厨下的羹汤送来，及等到了里头，却觉有些异样，不免添了几分疑惑，因低声唤了三爷，奶奶。
　　霍宁听见，回头看见她，忙问了几句，听得说是红枣莲子汤，放放下心来，因与探春道：“你好生歇着，不要再大喜大怒，我去告诉祖母一声。”
　　探春低声应了一句，心里有十分的喜悦，却又添了几分愁绪：这孩子来得实是不巧，这么个时节世道，人人危如累卵，还不知往后如何。
　　她这么想着，那边霍宁并老太妃却十分欢喜，又紧着将这事传与贾政等处。
　　贾政等听说，也是欢喜，倒将前头的愁云去了小半，且还忙忙着想要备些东西，唯恐探春那里有所失。
　　可当天夜里，便忽得有些响动。
　　当夜值班的两个小厮也十分留心，立时惊叫起来，且叫嚷得上下俱都醒来。贾政披上衣裳慌忙登楼探视，就见着一条巷子火把乱舞，约有百余人，正自喧闹，远远瞧去，且还有许多火光，登时心头一震，便知道不好。
　　他忙将众人打点妥当，又问小厮：“可使人出去报信了？”
　　小厮忙道：“才见着，就慌忙着人往后门出去，往各家报信了的。只是、这、这许多人，怕是未必有用！”
　　“慌什么!”贾政呵斥一声，扭过头看向宝玉，又瞧了瞧后门，因吩咐道：“宝玉，你带着他们去后门，若果然前门破了，你们骑了马车，赶紧逃，可知道了？”

第405章  劫掠
　　宝玉等人皆是泪如雨下,张口要驳回，却被贾政一句话喝止：“我养出了一个禽兽也还罢了，难道连你们也不听我的话了！快走！快走！”
　　说罢,他自叫来几个素日忠心有胆力的长随，且将妇孺小儿辈皆派与宝玉，一并撤离，自己则也拿了一把刀,且往前门过去,侯在门后，双眼紧紧盯着大门,只喝道：“哪里来的贼人,倒敢放肆！”
　　这一声落定,外头的喧嚣生越发张扬起来,也有叫骂的,也有嘲笑的,停了半晌，倒是有个耳熟的声音也高高扬起：“老爷，都这会子了，您老竟也不认得我们娘儿俩？倒还只是骂人。”
　　却是赵姨娘的声音。
　　她这一声落定,后面一阵吵嚷，又有另一个声音也高了起来：“叫嚷什么！这可是国公府的政老爷,三爷的亲爹，正经富贵出生的大人，你们还只管叫嚷！”
　　众人听说,一齐哄笑起来,后面却渐渐消停了些,似乎等着什么人近前来说话,倒是安静下来。
　　贾政忙使眼色与长随，他也是会意，匆忙往高处悄悄猫上去瞅了几眼，瞧着外头人越发密集，因又与贾政点点头。
　　贾政心中稍安，却越发喝骂起来，从赵姨娘到贾环，连着旧日许多事，都痛骂了一回，又深悔自己旧日顾惜血脉，没有一把打死他们母子云云。
　　这一通施为，外头也有贾家的族亲，又听得这些话，不免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想头，纷纷偷眼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贾环。
　　那贾环只冷笑着听着，却不似赵姨娘一般，听了几句便爆了，张口一通市井叫骂。
　　只待贾政喝骂完了，他方高声道：“老爷倒是好个架子，如今却只管在里头叫骂，这又有什么用处？正经开了门，使了人，把我拿下了打死，才是正经！”
　　里头贾政瞧着后门处渐渐没了声响，又有守门的人从后头回来，白着脸说是宝二爷他们已是逃出去了，他便点一点头，握紧了刀把，一面与他们道：“下头还有一处藏掖的地方，你们只管躲了去，我如今养了那么个畜生，却要瞧瞧，他国敢弑君杀父不成！”
　　说着，便要上前去，竟真的要开了门去见贾环。
　　周遭人等见着，都唬得面色煞白。这贾家素来待下宽仁，施恩不少，兼着这里所留人等，多是一家子过来的，如今家眷都随着贾宝玉偷偷逃了去，留下来倒也多半存了与贾政同生共死的心。
　　可话虽如此，见贾政真的要寻思，人人还是拉扯抱住了，又有林之孝等几个有见识的管事，着实劝说：“老爷，休说如今二爷他们未必走得远了。就瞧着这情景，外头那环哥儿也实是拿了刀把子要杀人的，何苦与他们纠缠？倒是拖延一二，然后或是从后门出去，或是避到下头的屋子里，才是正经。”
　　贾政摇头道：“没人正经拖延，又如何藏掖？果然藏掖起来，他们顺道追到宝玉他们，又当如何？却不如做个藏掖的样子，使他们细细搜寻，方才是正经拖延的道理。”
　　“那也合该老爷藏起来。”却在此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人人都回头看去，却是个头发胡子花白，赤面的老汉。
　　贾政细想了想，便记起他来。
　　这却是东府的焦大，旧年被使到庄子上的，后头他知道贾家变动，便不顾辛劳，跋山涉水赶回来。贾政原就大有祖父之风，待下人恩厚，听见这焦大如此顾念，又是祖辈所遗的老人，自然也颇为敬重，也不肯轻易使唤，倒还着人安置了他。
　　后面听了宝玉所言，跟着过来的时候，也将这焦大带了来。
　　此时听见焦大如此说，贾政心中越发感念，却还是摇头，正待说些什么，外头的贾环等听见里头静悄悄的，便呼喝扔了火把进来，又撞起大门来。
　　虽说这门早已被加固加厚了的，争奈外头这么些人马，又能撑得住多久，眼瞧着外头熙熙攘攘，院中烟火缭绕，贾政便道：“不必多说了，你们快快藏掖起来！便那小畜生果然敢动手，终究有族亲人等，难道都眼瞧着他弑父不成？”
　　焦大却不肯下去，犟着头道：“他们去便去，焦大这一把年纪，也吃不得几日饭了，跟着老爷，死便死了！”
　　林之孝等人瞧着心惊肉跳的，多半的人究竟慌慌张张要藏掖起来，剩下几人也有犹疑的，也有发狠的。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一阵刀枪声响，连着撞击大门的动静也歇了下来。
　　贾政等人正有些疑惑，忽听到后面一阵脚步响动，却见几个人从后门匆匆而来，见着贾政等人，忙自招呼道：“世伯快随我们来！”
　　火把烟雾中，瞧得分明，领头的一人，不是卫若兰，又是哪个！
　　贾政忙道：“宝玉他们……”
　　“宝兄弟他们已是安置好了，世伯快快随我出去才是！”卫若兰深知要紧，赶忙拉住贾政，一行人急匆匆往后门处去。那里早有二三个人十来匹马候着，见着贾政等人回来，忙招呼着或双人一马，或单人一马，凑了凑紧着悄悄往前头巷子处跑去。
　　因这马蹄早使人用布帛裹了，虽是十来匹马，却是半点声响也无，又是深夜时分，竟也容他们悄悄藏掖了去。
　　及等贾政等人慌慌张张赶到了探春处，稍稍安置了半日，方有人过来报信，身上且带着些血腥味：“江大爷使小人过来回个信，请政老爷、霍三爷、三奶奶放心，那边如今已是消停了。虽死了二三个兄弟，多半的人却只是伤着，并没大的防癌，如今已都撤了出来，并无大事了。只那边的宅子，断不能再去，仔细有人盯梢，牵连到这边来。就是这几日，也尽可消停些，免得叫人瞧破了行踪。”
　　贾政等人听说，心中稍定，又着实感激江霖，且使这人代为谢过。
　　那人笑了笑，也没多说旁话，便从后门悄悄出去，竟也不骑马，不过有个同伴一并相随而已。
　　探春原是要询问贾环并赵姨娘的，只是张了口，却又不知说什么，末了，竟也一言不发，眼瞧人去了。待得与霍宁一并安置了贾政等人，两人回房的时候，她又觉得心口一阵堵得慌，又想着旧日为赵姨娘贾环所累，常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不觉滴下泪来。
　　见她如此，霍宁不由暗叹一声，伸手揽过探春的肩膀，低声道：“到底有骨血之亲，便有许多不忍言之事，你心里有挂念也是常情，何必自苦？”
　　探春含泪道：“家中素日待他们，原也要不差什么，偏他们便改不了那等阴鄙下贱的见识！如今眼瞧着妾要杀父，子要杀父，我这做儿女姊妹的，又如何自处？旧年还罢了，不过是银钱吃食东西一类，如今却是人伦大事，却叫我日后还有什么颜面，于父亲跟前尽孝，于兄弟姊妹间立足？便他们不说一个字，我也是无脸见人的！”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虽有骨血之亲，终究不是一人，何必搅扰到一处？有一句俗话，道是‘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虽不免有所失，却落在一些地方，却也有理。”霍宁低声劝慰道：“你若十分过意不去，只管尽情尽力孝敬父亲，友悌兄弟姊妹，也就是了。”
　　如此宽慰再三，探春也渐渐有些和缓过来，夫妻两人再说了几句话。探春便忧心霍宁身子单弱，不合晚睡，霍宁也挂念探春有身孕，须得早些安置，便相互劝说着，略略梳洗一二，便且睡下。
　　两人心中却都还有些事，又恐翻动时惊扰到对方，因此只默然合眼安睡。如此消停了半日，两人起头儿还有存着心事，有意思量，后面却渐渐神思昏沉，也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及等翌日起身，两人梳洗一回，自先去见了老太妃，回了昨日的事，又服侍着用了早饭，便转出去见贾政。
　　贾政面色稍显苍白，显见着昨日惊吓不浅，也未必能得以安睡，可见着霍宁夫妇，他又面色和缓下来，细细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温寒，便留他们用了一点饭食，方才散了。
　　临去前，探春犹自宽慰贾政。
　　贾政道：“只消你们兄弟姊妹保全性命，不行不轨事，我便能安心。我经了两回乱事，难道还不知保全之理？倒是你们夫妇，须得善自保重才是。”
　　如此说罢，探春心中虽还有些酸涩，却又比昨日略好了些，只命人不许出门，且打点了两班人马，日夜于高处巡视左右，唯恐生乱。
　　自己却与霍宁一般，只盼着外头再有人过来，且说一说宝玉等人的情景。
　　只是等了二三日，却还没有半个人影，饶是有江霖早早打点人来嘱咐了，他们夫妇也不免有些焦心。
　　而就在当日方入夜的时候，忽有人敲了敲后门，三长两短，正是前头说定了的节奏。里头看门的小厮忙透过门缝问了两句，听见话音也对，方悄悄看了小半的门，容他们侧身而入。

第406章  变幻
　　及等到了里面,两人将蒙头的斗笠一拿下，却不是江霖、贾宝玉，还是哪个。
　　贾政并探春、霍宁知道这事,早已赶过来，五个人在后院得见，不免都悲喜涕泪相下。尤其是贾政并贾宝玉，虽则素来严父弱子,经历两回生死之别,也不免更露出几分真情。
　　这时候，父子两人对视一眼,虽是灯火昏黄不清,也都心中感念,不觉哽咽出声。
　　一个唤宝玉,一个唤老爷,却是心情激荡,说不出的内里滋味。
　　探春、霍宁看着，也都心中发酸。
　　他们一个是瞧着父亲兄弟，一个想起旧年父兄尚在时的情景，不觉也黯然神伤,便也有些痴痴站着，浑然忘了这飒飒西风。
　　还是江霖等了半晌,使他们父子兄妹略去了激荡之情，开口打破了这一段：“如今临近年关，天色寒凉,我知道诸位大难之后,难免大悲大喜。只是这外头终不是说话的地方,何不移步入内,彼此也能畅快款叙一番？”
　　有了他这话，几个人才回过神来，忙搀扶的搀扶，询问的询问，只这屋舍十分紧凑，原系寻常富贵小户人家的，不过转过去走个十来步，便到了正经厅堂所在——这也是探春霍宁的屋子。
　　及等到了里头，探春也不叫丫鬟小厮，自要起身取滚水烹茶，却被霍宁拦下：“如今岳父并舅兄在，你且坐着说说话，烹茶的事，我去便是。”
　　两人近日因将仆役人等，多半使在巡视查访，次则用于服侍太妃并贾政，自己两人却将一应起居事体，凡能做的，都尽力自己料理。
　　这烹茶原是素日自得趣而为，更是熟稔，自然也不必多说。
　　他们不觉如何，贾政贾宝玉两人瞧着，却有些辛酸：探春虽是庶出，也是丫鬟婆子一堆服侍的，何曾空落落要自己料理了的？她都如此，霍宁这正经小王爷，自幼多病，更必是金尊玉贵。如今也真真是明珠瓦砾一般抛了！
　　这边感慨着，那边江霖也自起身，因笑道：“早听说三爷善烹茶，如今正合讨教一二。”他是知道霍宁身体单弱，也有意让贾政他们父子儿女间先说说话，诉一诉前番之情，暂避与帮衬，却也顺顺利利凑到一处。
　　两人一去，果然贾政与宝玉、探春着实说了一回那日夜里的事，又将如今暂避到卫若兰处的事，款谈了一二。他且又道：“只卫家屋舍狭小，竟不合多住，我想着，如今行囊无有，仆役又可暂留，倒是择个时日，将他们悄悄挪到林妹妹处，竟还使得。”
　　贾政并探春听说，虽恐众人挪腾时有所妨碍，却也深知各处粮米用度有限，这会子虽有劫匪，到底各人都有些地方，若打点起人来，二三个人一处悄悄挪腾，多半也还不妨事。
　　再者，卫若兰处，原与黛玉那宅子也近了许多，又是一桩好的。
　　贾政便点一点头，道：“说不得只能如此了。”
　　三人叙谈一番，那边江霖并霍宁也回转过来，当即众人各取了茶来吃。虽说这茶叶寻常，到底手艺着实精湛，竟也有些轻浮之意，不免赞叹一二。
　　由此起头，众人稍稍叙了几句温寒，情绪稍定，江霖方又说出一番事来。
　　原来近日他特特带了宝玉，往这里来，安贾政等人的心，料理李纨等人去向这两桩事倒在其次，最为紧要的却是如今的情势。
　　先前江霖细细布置，料理事体，周全人情，虽不敢说能保全于乱世，终究比旁人更稳妥些。如今飞鸽传书虽因节令、人员两桩，未必拿准。争奈前头他与李严家属预警，后头果然有些应验，这李家因着人生地不熟，竟也悄悄打听了，寻到他这里来，想求个安稳的去所。
　　江霖原知道李严如今有临闾关在手，自然情愿尽心尽力。虽则李严其弟为着掩护，终究不曾走，后为李成忠等诛杀，只余下他们兄弟两家的女眷子弟，原尽可欺一二的，他也是竭尽心力。
　　起头儿用的是自己的屋舍，后头思来想去，他又从紫鹃处知道坞堡一件，便寻到林黛玉处，知道那里现今无人安置，便有提了这一桩——毕竟那李严自有部下人等，原不比贾家人，却是好挪腾的。
　　若是换了旁人，黛玉自然不肯，但江霖亲来说合，又早已说准了，是妥帖周全的人，日后若有挪腾更换也尽可的，她便也许了，使了李管事过去。
　　当下只花了两日工夫，李家那些女眷子弟并兵将都安置妥帖。
　　也是因此，他们也告诉了些消息，却是近日从各处听来的。江霖又自有旁的消息渠道，几处映照起来，如今便都说与众人。
　　这头一件，便是李严。
　　他自得了临闾关，便严加守卫。起头儿因为北狄，又见李成忠疑心，便不肯听旨意，不曾出击抗衡北狄。后面李成忠杀了其弟，又将他的旧部等一并杀了，他得了消息，更知道从此陌路，便自立旗号。
　　如今，他是既不肯听从李成忠，又不愿降了北狄，就此僵持住了。
　　倒是那北狄，原还有些犹疑，唯恐受那两面夹击，但攻下小城后，眼见着李严不敢出，而李成忠也退出京城。他们停了这小半个月，忽得南下来。
　　这一路势如破竹，多半的城池都是望风而降，怕不过五六日，便要到了京城。
　　说及此处，江霖喟叹一声：“只怕这京畿重地，富贵繁华所在，又要经一回风雨。”
　　众人都有些沉默。
　　那边江霖却又提了几句李成忠等处。他们的消息，因离着远，又无有亲故布置，倒乏善可陈些。李成忠部如今已是退到济南，据说形势颇为混乱，往后情景也不甚明朗。倒是那张存英，现今越发活跃起来，于川蜀大肆扩军，仿佛也要北上。
　　另又有前朝皇帝膝下三个皇子，现今已是逃到江南，苏杭富庶之地，前头虽遭了李成忠部，却也恢复得快些。又有许多忠心前朝的士绅人等，倒也似要重拥簇一个小朝廷来。只是皇子现有三人，年岁相差不甚大，又各有拥簇，似乎也有些混乱不清的地方。
　　至如旁的一些起义军，或是士绅豪族，虽有七八个，到底还不成气候，如今也不用细说，不过略略提一二句，也便带了过去。
　　他这一通话说罢，贾政等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虽竭力思量，好生商议，却也多是些不成条理的。还是探春心思敏捷，又知机变，虽也挂心国事，却到底更重家族亲人，还说了一番正合江霖心意的话：
　　“如今情势不明，战乱频发，外有夷狄，内有动乱，虽说京城多有劫难，只咱们这些人家，老弱女眷居多，真个要挪腾，怕是一路上瘟疫劫掠都受不住。如今算来，竟只合京中安身。既如此，头一桩，便是要住得更近些，彼此扶持帮衬。第二件，便要早做打算，须得有躲避刀兵的藏掖之所。”
　　贾政等人听着，虽觉黯然，也无旁话可驳。
　　江霖却是欣然道：“三奶奶说的是，我也是如此想。只是如今挪腾艰难，不过早做打点，若果然有事，便早使人来报信，各处打点人马起来，再来帮衬，因各家离着不过一二条巷子，倒还妥帖。至如藏掖所在，我恰巧旧日买了两个能治房舍的，如今也说不得叫各处辛苦些，无地窖的，或是地窖容不下人的，都再挖一二处来。”
　　他说得简便，探春却不免多看江霖一眼，心中暗暗有些疑虑：这江霖自认得来，凡要紧的人事，竟都是一说便有的，着实精明强干。可这等人，却情愿一力扶持帮衬自家，连着亲戚也多不如他，倒又叫人有些不安。自来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方才是正经的。偏自家如今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只有拖累他的，无有帮衬他的地方……
　　存了这心思，但探春也知道，如今也是顾不得的，且他既花了这么些心力在自家，纵有什么心思，多半也不会轻易舍弃，倒还能倚靠一二的。
　　是以，这个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出去。
　　至如贾政等人，或有所觉的，或无有所觉的，更不及她敏捷多思，一发没有理论。不过再商议一二，他们便都应承下这桩事来。
　　如此说罢，江霖并贾宝玉便要辞去，说准了后面挪腾李纨等人后，再接贾政，且他们还需往冯紫英、柳湘莲三四处走一回，告知事项。
　　贾政等人将他们送出去，眼瞧着人去了，方含泪回来。
　　霍宁不由叹道：“舅兄却比旧日更显利落，可见这些时日着实劳神费心。”
　　贾政、探春闻说，也想起旧日贾宝玉种种，更添了三分感触，不由都嗟叹了一声。
　　探春到底还罢了，不过伤感得说一句：“世事磨人，也不过如此。”贾政也想到了宝玉，乃至于贾环，终究慨然道：“我原说他轻浮奢靡，不是能担当的人。谁知竟不然。倒是另一个小畜生，素日不曾觉得，如今却是个孽障！可见我这做父亲的，自诩训儿有方的，也不过是糊涂虫罢了。”

第407章  霁月
　　贾政且骂着,那边贾环却也连打了几个冷战，将棉衣紧了紧，眯起眼盯着眼前这一幕。
　　前头他好容易寻到贾政如今所在的宅子,冲进去一通搜罗，倒也得了许多金银财物，堆积起来足有三四车。下面非贾家的小喽啰，原没见过世面,自然喜笑颜开,十分满足。
　　可只是不消赵姨娘嘀咕，贾环自家也知道,这一点东西比起贾家旧年的富贵,又算什么！现也有凭证,他们闯进这宅子前,分明听见贾政喝骂,到了里头,却一个人影也无，且前头还有横插一手却倏然而去的一伙人。
　　可见他们也凑成了一伙人，虽未必比得了自家这里人多势众，可依着旧年贾家仆役并世交人家,怕也未必逊色多少。
　　存了这个心，细论起来,贾环是生了几分提防，可贾家那些富贵，以及近日以来,肆意劫杀,生杀予夺的快感,却又让他着实舍不得。
　　那一注富贵,原合该落到他手里的！
　　念及这里，贾环咬了咬牙，看着眼前那些银钱财物也不甚入眼，竟也依着旧日，且将大半的东西都分散了下去，只将粮米收拢在手。
　　赵姨娘在旁瞧着，心里着实舍不得，却也知道这一注银钱，少不得要人人沾一点的，不然也不能收拢人心。可等着人人欢天喜地，吃起酒来的时候，她却不免走到贾环身边，悄悄在他耳边嘀咕来去。
　　也不是旁的，就是为着旧年日夜念着贾家那些家私，如今被人占了去，便比旁人家的那些更觉不舍，仿佛是割了自家的肉，实是咬牙切齿。
　　贾环心内虽也有这一点，却到底不觉这一点东西，竟就是贾家家私了，听得几句也还罢了，见赵姨娘嘀嘀咕咕没个完。他便冷哼一声，推开了人，伸手就提溜起个酒瓮，一拍泥封，抓起瓮口边沿，咕噜噜滚下几口烈酒，方将那酒瓮往桌案上一放，喝道：“今儿不是说准了，要给罗兄弟办喜事的？还不快快装扮起来，倒只一味吃酒作甚！”
　　却是前头攻陷了贾家那宅子，伤得不少兄弟，这几日便搜检大夫，又要寻个大宅子安置，倒是忙活了几日。如今诸事暂定，便说准了分银钱，吃酒肉，顺带将两桩婚事料理了。
　　这里所说罗兄弟，便是他手下一个骁勇健壮的汉子，唤作罗照的。
　　前面为了寻趁贾政那宅子，先自然是宁荣两府，后头却寻到仆役安置的宅子，不免也是一通搜检劫掠。这里财货不多，粮米稍足，难得却是些女孩儿。
　　前面逼死在那宅子里的女孩儿不必说，带回来的却有五六个，里头最为出挑儿的，一个是费婆子兄弟家的孙女，唤作霁月的，原已是派给园子里开始做细活儿的；一个却是喜鸾，因投水不得，也被卷了来。
　　现今一个配给罗照，一个却现配给钱槐，却还照样儿画葫芦，也做出做亲事的模样儿。
　　这里且不细论，只贾环几句话落下，一干喽啰自然趁势儿起哄，也有拥簇着钱槐罗照两人穿戴起来，也有叫嚷着叫新娘子出来的——却是前头寻趁的女孩儿，命她们妆饰霁月喜鸾两人的。
　　因早有预备，又是这等情景，自然没甚么体面的，只在各种各样的粗俗下流的话语眼神下，喜鸾霁月两人被带了出来。
　　那喜鸾早已是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只是被人拖着过来的，哪里还能行什么事。倒是那霁月，虽是年纪小，又是奴婢出身，却有一番气度，竟还能稳稳而行，走到跟前来三拜，也都十分稳当顺遂。
　　那罗照早见过这霁月，生得花容月貌，当时也是口齿伶俐，说准了情愿嫁给自己的。如今见她又是这等情景，自然信以为真，欢喜不尽，当即行了礼，倒还生了一点洋洋自得，深觉比那钱槐强出十倍来。
　　他如此想，那钱槐自然也有点这样的滋味，当下里，竟一把抓起那喜鸾，兜头就是几巴掌，又铁青着脸喝道：“这娼妇不知好歹，还当自己是个主子！你们把她拿住了，老子不拜这个，到底要瞧着她给老子拜下去！”
　　那几个小喽啰听着，也笑嘻嘻答应了，当下抓起手脚，果然扭成个拜天地的样子，口里嚷嚷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便扭着人形，只将那头往下一按，声声磕在地上，便完了这事。
　　霁月在旁看着，心里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人到了所谓的洞房——一处小厢房里。
　　她呼吸发冷，觉出屋内无人，便将那喜帕一把抓下，左右一看，隐隐瞧见门外有守着的人，便也不敢发出响动。只左右巡视一番，见着桌案上有茶盏果盘，她心里便是一定，自己悄悄溜下床，将整个屋子细细搜检了一回，却不防在床铺下头，寻得一根棍子。
　　有了这个，她心里越发拿准了，伸手将它取出，细细藏在被褥里，却又能从某个角度一插进去，便能摸得到。而后，她便将桌案上布置的一个果盘取下，且将里头的一样鲜果悄悄往床下扔了，自己则取来帕子包裹了，再那纱被裹着，自己跳将上去，使劲踩下去。
　　踩几下，她便伸手进去摸一摸，好容易摸到里头碎裂了，方忙忙拿出来，又打开帕子，细细挑拣出一块稍显尖锐的，将旁的都放到床下，又抖了抖喜帕，重头盖到头上，那一片碎瓷却藏在怀中，静等后事。
　　烛光摇曳，也不知等了多久，忽得外头一阵嬉笑叫嚷，而后只听得吱呀一声，两扇大门被推了开来，而后一个臭烘烘的东西，便被挪到霁月身侧。
　　又有人流里流气得起哄，叫嚷着什么罗大哥欢喜吃醉了，这大喜的日子，倒要叫嫂子辛苦辛苦，多费些力之类话。
　　霁月一概不听不问不闻，只静坐在一侧。
　　那些个人见着，倒也觉得有些没趣，又不敢真的动手做点什么，便回头往外头去，重头吃酒吃肉去。
　　及等人都走尽了，霁月才将喜帕重头扯下，抬头一看，却见着外头候着的人影也无有了，她心中忽得一动，想起喜鸾她们几个女孩儿，不觉咬了咬牙，先去门口一看，见着近处并无旁人，只远远的还有些人拿着火把刀剑的模样。
　　她忙将门一合，回头瞅着烂醉如泥的罗照，不觉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来，轻轻唤了几声罗大爷，却只换得几句醉醺醺不知什么意思的叽咕声。
　　霁月深深吐出一口气，伸手将纱被扯来，一把裹住了罗照的头脸，自己坐在他的头上，伸手便取出碎瓷片，用喜帕裹住下面粗实的一块，便高高举起，狠狠往下扎去。.七
　　一下，两下，三下。
　　起头的时候，罗照到底年前力气大，虽是吃醉了酒，也挣扎起来，争奈口鼻都被纱被压住，叫嚷不出声响，五脏又被扎了七八下，顿时血流如注。不过一刻钟，便再无声息。
　　霁月闻着那血腥气，饶是见识过的，饶是心头发狠，到底原是良家，也忍不住浑身战栗了一回，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将人抬到床铺上，又拿了纱被裹住，才撒了帐子，暂且完了一桩事。
　　若依着她前头打算，这时候，她便也可自尽——横竖逃不离这一处的。
　　可是罗照这等情景，她却不免想到了钱槐：原说着自己一个弱女子，杀这这一个贼寇，也算不负平生，后头自我了断了去，也省得叫人作践。
　　但那喜鸾原就与自己一道儿的，说不得便在隔壁。她许是能再做点什么……
　　想到此处，霁月心中平添几分气力，却将那碎瓷一扔，取来前头从罗照身上解下的匕首，又将那木棍带上，也不顾手上且有伤，不过拿酒水一洗，撕了片干净纱布裹了，便推开后面的窗户，趁着旁人不妨，自己拆了大半窗户，便从这里脱身出来，悄悄摸到了旁边的屋子。
　　里头一阵细细的哭声，又有鼾声连天，瞧着倒似与自己前头的情景差不离。
　　霁月心中微动，正想着做些什么，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嘈杂，她回头一望，远远瞧见一片红火，又有这宅子各处叫嚷起来，仿佛外头有什么敌人闯进来。
　　她心头猛然一跳，忙顺着墙赶了几步路，悄悄从墙角探出头去，却见着前头瞧得见的那些个人都没了影子。
　　霁月大喜，忙从这处窜了出来，急急小跑到喜鸾那屋子，将门一推，就瞧见也照样烂醉的钱槐，以及站在一边，拿着凳子，似乎挣扎着就要往下砸去的喜鸾。
　　“鸾姑娘！”霁月怔了片刻，便回过神来，当即便喝道：“只管砸下去！”
　　那喜鸾听得声响，心里天平顿时倒下，果然顺着话一头将那凳子往钱槐头上砸去。而霁月已是赶到，不等钱槐反应过来，伸手拔出匕首，便往他胸口连扎了几下，顿时血涌如注。
　　喜鸾还来不及尖叫，便被霁月一把拉住，厉声道：“鸾姑娘，快跟我来，我们救了那几个女孩儿，便从这贼窟逃出去！”

第408章  报信
　　喜鸾虽是纤弱女子,前头也是战战巍巍，可前头一把砸下去，便如同黑黝黝的屋子,眼瞧着自己要闷死，忽得破了个洞，阳光照了进来，早已是目眩神迷。
　　再听霁月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看着那先前自己惊恐犹如鬼神一般的男人,血流了一地，犹如一条死蛇,也不知怎么的,她忽得就生出一股气力来,当即狠狠往那钱槐身上踩了一脚,便仰起头,露出半张沾了血点子的脸,一口应下：“好，我们同去！”
　　两个女孩儿，经了这一通事，便活如得了甘露,立生出许多气力，也生出许多心思来。
　　一时出了屋舍,也是花遮柳隐，蹑手蹑脚往前头几个女孩子的屋子过去，手里却紧紧攥着棍棒,腰间且扎着匕首,至于长裙,也早用匕首割开,用撕开的破布扎在腿上。
　　然而，这等小心，却没用在那些匪类身上。
　　原一路过来，只听得前头喊打喊杀，刀枪火光之声，到了女孩子的院子，看守的人早已没了影子。两人对视一眼，咬牙奔了出去，推门而入，又立时将门合拢，只留下一道缝儿，往里头一看，却见着满地鲜血。
　　那些女孩子，早已横尸当场。
　　饶是霁月，看着这情景，也不免怔在当场，喜鸾更不由双泪夺眶而出，差点没松开拿着棍棒的手。还是霁月回神得快，虽也是双眼泛红，却还是一把拉住喜鸾，低声道：“我们走！”
　　喜鸾被她带着走了几步，忽得猛然刹住脚，低声道：“等一等！”说着，她挣开霁月的手，伸手将旁边的两支烛台取来，将床铺处挂下的帐子点了，又将丝绵等易燃的，也都纷纷点了，且合眼默默祝祷：
　　“我们无能，不能收敛你们尸身，也只合用这火逼退那些个贼寇，暂保你们尸身周全。若往后我们得以脱逃出来，只消能做的，我们必回来与你们收敛的。”
　　这话一出，霁月也再忍不住，也落下泪来，她看了看这些女孩儿，几步上前来，往她们身上各摘了一样配饰，又默默祝祷了两句，方与喜鸾道：“我们走，终有一日，也会带着她们回去！”
　　一言罢了，喜鸾使劲点了点头，两人便手拉着手，且往一侧的墙角缓缓而行。饶是如此，半道儿也差点被几个闯进来的人看破。
　　只是那些人，似是与人争厮杀着，也没往里头去。
　　倒是喜鸾并霁月，因着火光，分明瞧见那几个人，头发没了大半，穿戴也极古怪的，满脸胡子的，倒似个野人，心里愈发惊慌。
　　后头瞧着他们并不往这边来，两人方松了一口气，又瞅准了方位，慢慢摸到后门处，眼瞧着那门不知怎么回事，竟就大开着——许是守门的那些劫匪，瞧着情景不对，也自顾自跑了。
　　她们悄悄摸了过去，瞧着左右无人，便也从这大门处奔了出去。
　　这一路，又是深夜，又有打杀声，按说两人原不该知道方位的，幸而那喜鸾随着霁月一路行来，却赶巧发觉，有个路口十分熟络，当即拉住了她，且往那边过去。
　　她深夜里站在那边，瞧了半晌，忽得泪光闪烁，且与霁月道：“是，这是我舅家的房舍！”
　　有了这个，两人赶过去，也是不等拍门，只往后门稍矮的墙头，直接爬将进去，一面爬，一面且往里头道：“大舅舅，外族母，我是喜鸾、我是喜鸾！”
　　声音虽不高，但这一处小宅子，却也能听得分明。
　　起头还无人应承，及等喜鸾爬上墙头，忽得有人问道：“你娘叫什么名儿，素日爱吃什么？”
　　“我娘，我娘姓袁，唤作红英，最爱吃牛乳粥。”喜鸾忙自应了一声。
　　而后便有一个人影从下面窜出来。
　　两人当面一对，又有些许月光灯影，果然认出人来。
　　当即喜鸾便哭着唤了一声表哥。
　　而后接了人，问了事，相互涕泪言语，且不在话下。只一番哭诉后，这喜鸾的舅家，却也有些见识，因与她道：“你们今日见着那些个煞星，怕不是北面那些禽兽似的夷狄！要果然是他们，这事不小，连着我们也不敢住这里了，明儿趁早，咱们瞧着不妨，赶紧投奔过去才是！”
　　喜鸾不由一怔，因道：“怎么投奔？连着我们家，都被贾环那畜生糟践了！如今母亲哥哥都不知生死！”说及这里，她便有落下泪来。
　　她外祖母也是心痛非常，一把搂住她，却又哭道：“我的心肝儿肉，也是咱们前世不修，偏撞见这么个世道！”
　　众人瞧着，都是心酸，不免都陪着哭了一回。
　　最后，却还是她大舅张口说准了事。
　　他却也是早有打算，如今自己这宅子离着贾环那处原就近，早前就隐隐绰绰有些不好的风声，如今又添了北狄，越发不是住人的地方。
　　喜鸾虽未必还有家，到底她是贾家人。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借着她，投奔贾政去，却未必不妥。前头他可是从妹子处听过话的，那贾政早安置了族人，甚至安置到了城外田庄等处。
　　再怎么样，这样的人家，自然比自家更有法子。
　　何况，旁边霁月听了半日，也开口道：“我知道林姑娘的宅子，她必是知道老爷的消息的。”
　　几处消息落定，这一家人便安置了两人，使她们在老人屋中梳洗睡下，自己等人则再点了点行礼，又将旁的盆盆罐罐拿不走的东西，或掩埋，或藏掖起来，倒也不一一细说。
　　及等翌日清晨，天光只有一线，他们一家子便将细巧要紧的东西捆在身上，又都拿了包裹，扶老携幼的，悄悄往黛玉的宅子赶去。
　　这一路，虽是提心吊胆，却也是稍有运道，竟不曾撞见什么，虽有二三处惊吓，却都有惊无险，竟就安安生生，一个不少地到了黛玉的宅子前。
　　黛玉这宅子，早已是被武装了起来。
　　墙头有些尖锐细碎的金属光泽，高处有人巡视，大门早已被封了，往来走动，只从后门小道处，且在荫蔽处。那霁月因着自家也稍有体面，前头也被人使来送过东西的，倒也能寻到后门，又不等里头人言语，早早将自家出身说了个明白。
　　里头的人也是细细端详过的，见着都是老幼妇孺，两个男人，一个也有些苍老，便也信了大半，因问了好些贾家的问题，见霁月喜鸾都能回说，又生得着实娇嫩，也便信了大半，引着人一个一个进来。
　　及等进来，他们又使了人盯着，一并送到张管事处。
　　那张管事听说，也将喜鸾霁月两人搜罗一番，取了匕首等物，方送到黛玉处。
　　黛玉且还在睡着，紫鹃倒是早早起身来，听见有这事，也赶忙出来。她虽不认得霁月，却也觉得有些面善，又认得喜鸾，原系贾母旧日所留的两个贾家族亲，在大观园中住过一阵的。
　　她当即便叫道：“鸾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又细看了霁月两眼，因道：“这位是？我仿佛哪里见过你一面的。”
　　霁月道：“前头老太太挑了我进来，后头又派到园子里使唤，前头宝姑娘琴姑娘回园中住，二奶奶便将我送过去使唤。紫鹃姐姐怕是那会子瞧见一面两面的。”
　　有了这话，紫鹃也恍惚认了出来，因与她道：“我说哪里见过你，果然是！”忙起身让座，又叫来小丫头烹茶。
　　两人都忙谦让，又紧着将昨日的事，一一细说了来，且将投奔之心，说与紫鹃。
　　虽说两人说得急切粗略，然而稍作细想，便能觉出这里的惊心动魄。
　　紫鹃也是经过见过的，但看着眼前两个娇娇怯怯的女孩儿，想象着昨日的情景，也不免咂舌。
　　半日她才叹道：“竟难为你们，这等火坑狼窟里也挣扎出命来！”及等说投奔的事，她想了想，便与她们道分说：“如今舅老爷也要往这宅子里安置的，你们既有投奔的意思，姑娘若许了，只怕多半还是要在这里小住一阵。偏我们这里如今人手短缺，多半的人都要巡视看护门户，防着外头的贼寇，怕是未必能周全。”
　　霁月倒罢了，她如今也是独身一人在这里。
　　喜鸾却是立时反应过来，忙道：“如何说这话。我大舅舅一家，既投奔到这里来，原也合该一并出力巡视看守的。”
　　有了这话，紫鹃想了想，便请两人暂且安坐片刻，自己先去寻了李管事，细细询问他的意见，听他与喜鸾舅家一行人言语，觉得大抵妥当。她方回身寻了黛玉，将人唤醒来，且将这事一一回禀了，又低声道：“姑娘，那北狄行到这里来，便只是前头小股的部队，怕也不是小事！昨儿才说准了，各家要另挖地洞好藏掖的——怕是要赶紧报了信，各处打点起来，后头才能安稳些。”
　　黛玉原是敏感多思的人，再听紫鹃如此说，当即道：“既如此，人且留下安置，一应比着咱们的人行事便罢。先打点几个妥帖人来，将这事报与你表兄，大家快快商议出个法子来才是！”

第409章  雷厉
　　紫鹃抬起头,定定看了黛玉半晌，方轻声道：“姑娘，我想跟着过去,许是能帮衬一二。”
　　黛玉顿时眉头一皱：“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连着舅舅他们都遭了殃，你到底是个女孩儿，又如何出去得了？万一有个不妨,就是粉身碎骨,后悔不及了。”
　　“我穿身男人衣裳，涂灰了脸,也就是了。”紫鹃道：“如今这事要紧,必是要各家出了能理事的人,一并商议论定,才能妥当。那李管事他们虽也知道些细故,却不及我素日代姑娘料理,又是姑娘心腹的人，说句不要脸的话，多少更明白姑娘的心意，到底更周全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方有低声道：“再者说,也是出去瞧一瞧情景，许是能认出些旧年梦里见着的事……既然那北狄的人竟有了，如今病急乱投医,也是没法子的事。”
　　前一条,黛玉便有些动摇,只是犹自忧心紫鹃安危,但听到后面一件，却实是不能再拦阻，只得道：“你果然要去？可真拿得准？”
　　“必得过去才妥当。”紫鹃道：“前头那边舅老爷他们经了一番事，原说准了，必要挪腾过来的，偏又撞见这等事，只怕也添了些踟蹰。表兄他虽有心，到底是外人，总有些话不好言语的。倒不如我过去，代姑娘劝一劝，总将这事完了，大家也彼此放心。再者说，说一声不好听的，这七八户人家，也独姑娘这里的东西最齐全，也须有个人说话才好。不然他们不免也有些迟疑——都是有礼之家，自然也顾惜体面的，总不好张口就给姑娘这里安排事项的。”
　　这一通话说来，黛玉也只得点头，又有些惭愧，因挽着紫鹃，声音低哑，隐隐带出些哭音来：“这事使你过去，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可，可也实在推着你冒险，且还是我们得益，我这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何必说这话。”紫鹃道：“不怕姑娘恼，原我瞧着姑娘小两三岁，便如自己妹妹一般。既有这个心，做这个事，倒也是心甘情愿的。”
　　听见她这话，黛玉沉默片刻，因又道：“既如此说，横竖你也脱籍出来，若完了这些事，往后我们便认个干亲，从此真个做姊妹，可使得？”
　　见她话赶话说来，紫鹃倒怔了半晌，原想着推辞一二，却耐不住黛玉执意，又想着事情急切，耽误不得，也只得先应承下来。
　　黛玉见她应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忙叫来李管事，命他取来干净的小厮衣衫，又预备五六个妥帖人，且将紫鹃送到江霖那边。
　　李管事自然也是唬了一跳，但听得几句解释，竟也觉得这话确有情理，只得应承下来。
　　而后送衣衫，穿男装，装扮一番，紫鹃便随着那五六个人过去，一路虽也撞见几伙人，到底路选的好，又是大白日下的，倒没生出什么风波，一径到了江霖处。
　　那江霖原听得说黛玉这边的人过来，倒还稳得住，只将人叫过来，因问事项。
　　及等抬头一望，看见紫鹃的面庞，虽是用颜料涂黑了脸，又换了一身穿戴，他也立时认出人来，当即变了脸，差点失手砸了茶盅子：“你！你怎么跟了过来！”
　　紫鹃苦笑一声，看了看左右。
　　江霖忙将边上几个人打发了，自己几步走到紫鹃跟前，厉声道：“这个时候，你出来作什么！现在乱世的时候，路上什么人没有？万一撞到伙亡命徒，你这命还要不要？”
　　口里说着，他也忘了情，上下打量不说，伸手就拉过她的手：“路上遇见什么人没有？有没有磕着碰着什么？”
　　不等紫鹃说话，他便从疾风厉雨又化作绵绵春雨，倒叫她心底一阵温暖的时候，又平添三分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事？两处离着不过一条半的街，短短三五百米的路，哪里就那么巧，撞见什么劫匪？”
　　说了这几句话，她到底是在这一世历练出来的人，稍稍放松后，便有绷紧了弦，因与江霖正色道：“不提这个了，现在有一件大事，必要跟你说的。”
　　说罢，她便将霁月的事粗略提了两句，又着重在北狄的形貌上。
　　江霖虽然还有些忧心，但到底紫鹃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这些情绪也多是后怕。所以听见这件事，他也收回那一腔别样肚肠，恢复了做事的态度：“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南下了？”
　　“必定是的。”紫鹃道：“不然哪里能冒出这么一伙人？只是不知道，那个李严，是不是也降了。如果是，那没有什么好说的，也就是我们费了那么些精力，还是不能拦下历史潮流。如果不是，虽然我们还不算失败，或许能免于异族统治，但是这京城被劫掠，甚至被屠杀怕是少不了的。毕竟这京城是数得上的大城，金银粮米贮存丰富，还没了守卫的军队，他们不惜腹背受敌的危险南下，不抢这里，还能抢哪里？”
　　她说得利落，江霖沉默了一会儿，就也点了头：“我知道你的意思。虽然据我看，那李严必然没有降，不然也不会有小股部队先探路，甚至跟贾环那种盗匪打起来。而是一路大军压上，并且建立官僚组织。但这个时候，我们首先要考虑的，还是避免被屠杀。”
　　“我也是这样想。”紫鹃道：“现在早点说通各处的人，再带那两个人往每家都看一看，留下图纸，让他们自己挖掘。再把他们放一个在探春，一个在冯紫英那里，这几天把那三四处地方查看查看，大概安全问题不大。另外，也要往各处统计明白，短缺什么，或是人实在太多，都要列明了。凡我们能补的，也补上，不能补的，也各家各户匀一匀，早些预备好，总不怕真有风雨下来。”
　　江霖听说，就高声叫人取来笔墨，两人一行想，一行落笔规划，从吃喝拉撒，到亲戚仆役，一一想明白，议论明白，最后凑成个单子，心里才算有了大概。
　　两人也是深知这时候，片刻不能多耽搁，当即叫人预备了，便匆忙起身过去，往冯紫英等处派一行人，自己一行人则先到了谷家，然后带着谷润平，又赶到卫若兰处，将他并贾宝玉带了来，方一起往霍家去。
　　一等到了地方，霍宁等人都有些心惊，因问事故。
　　江霖犹自带着一点温文的笑，与贾政、霍宁道：“现有一桩大事，须得料理明白，方将各家有主张的人都请了来，大家商议明白，早些料理预备妥当，也免得后面事有不协，风暴临身而后悔不及。”
　　如此一说，贾政等人也都面色稍变，却也有些涵养，因没有十分催促。
　　反倒江霖，环顾左右没见着探春，便与贾政霍宁道：“怎么不见三奶奶？如今这一桩事不小，素闻三奶奶敏捷善察，不如请过来，大家一起商议。”
　　这话一出，贾政霍宁都是微微皱眉，宝玉便道：“若是江兄你们在，倒还罢了，可如今冯紫英他们都要过来，三妹妹终究是女眷，须不好出面的。”
　　江霖听了，苦笑一声，因道：“是我匆忙慌乱里，竟糊涂了。”说着，他让开一步，露出紫鹃来，且与她道：“不然，还是请林姑娘另派一人罢。”
　　紫鹃也是会意的，当即道：“旁人来，怕也不及我明白，姑娘方使了我来的。再者说，这会子也来不及了，总不好将人请来了，又现等另外的人过来。”
　　见他们如此说，贾政等人虽稍觉诧异，乃至于询问紫鹃，却也觉得这话说得在理。宝玉更是连声道：“林妹妹身边，也只你最为周全妥帖，果然另派了人来，怕也未必能叫妹妹放心的。虽说这里有些外人，终究是这些时日以来，相互扶持帮衬的人家，又相熟，倒也罢了。”
　　有了这些话，紫鹃也能正正经经从江霖身后出来，另坐了一个位置。
　　等着冯紫英、柳湘莲、韩濬、谢瑛乃至于薛蝌等几家人过来，彼此行礼见过，又论了齿序坐下来。江霖便将北狄南下，须得早做准备等事分说明白。
　　一行说，他一行托紫鹃将前头列的事项纸张，分发给众人，又将自己所思所想细细说了一番，才道：“这原是我所想，未必周全。二来，各家各有细故，也未必能立时理清楚。因此，这个也只是权做引导，还请诸位指教。”
　　北狄南下一件，早前就有忧虑，如今事情成真，众人担心不假，却也没有十分惶恐，只是或长或短叹了几口气，便稳住心绪，且做日后打算。
　　倒是江霖这些打算，列得分明，说得明白，虽还有些叫人疑惑，或是稍有不足的地方。各人提几个意见，或是出几个主意，也都觉得这事筹划得周全。
　　只有物资、人员以及挖地洞这三件事，众人不免商议权衡一番，细细议论了半日，方有了个准数。这里紫鹃也是敏捷，一等人问及，便回应得明白。
　　凡是黛玉处所能出的，所能收容的，都应承得极简便。

第410章  风行
　　众人看在眼里,倒平添了些敬佩之心，暗想：虽是小小女子，论见识才干却着实不逊色男人。
　　念及此处,几个人或多或少往宝玉并江霖看了两眼，却终究没说什么，只竭力将事情大致问清道明，有估算着自己能出的人力,渐次将事情料理停当。
　　而后,各家自出人，也是聚成一伙,将各处或有多的,或有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各家相互均匀一二。又打点了人,且随着那知道土木的师傅,尽力挖掘地洞。
　　凡此种种，俱由江霖从中协调，众人却也信服。
　　紫鹃却另有事体。
　　除却贾政、贾宝玉他们一行人接来安置，少不得费神费心外,她又格外抽出时间，且着实盯着厨下,预备了好些耐储存的酱菜炒面一类的东西，预备到时候各处分发一些，也好煎熬过那段时间。
　　另外,她又抽空将这屋子旧日的地洞地下室观摩明白,记下要点来,用炭笔描摹明白,将旧日所记要紧处，又格外誊写明白，且托江霖，送往各家去：多少也是一点助力。
　　江霖如今又瘦了几分，这些时日奔走，他着实费神费力不小。亏得如今京师不太平，那些仆役人等也不敢偷懒混事，却也多少有些推诿的心：这等寒冬腊月的光景，挖土做事，着实艰难。
　　深知这个，江霖除却保证吃食，格外催促盯紧了外，也发动卫若兰等能做事的爷们，与他一道，每日里也跟趁着做活，以此督促。凡空闲的时候，又细细将如今情势说一说，提一提，多少也有些效力。
　　好容易花费了七八日工夫，将地洞一件粗略完了，又要预备饮水吃食一类，也是闹了个人仰马翻，身疲力竭的。因此人人都有些抱怨，连着林宅这里，也不免有人挟私抱怨。
　　只是从黛玉瑞哥儿起，连着贾政、宝玉等人，上头人人都倚重紫鹃，又待江霖亲厚，且两人素日为人做事，也是肯出力气的，自然也有些明眼人，不免说几句公道话，才将这些流言蜚语压下去。
　　这里忙乱着，外头的风声却也着实一日紧似一日。
　　起头儿，因着京师大乱，强梁无数，打家劫舍的，或有街坊结伙护卫的，也都只安守自己一处。又有那等自家护着自家，紧守家门的，一发街面上无人。是以，饶是北狄形貌迥然，却也多半是些隐隐绰绰的风声。
　　后头北狄的人马，一日多过一日。京师富庶，少不得有些楼阁亭台，自有高处可眺望的，如今情势大乱，那些富贵人家，一发是早晚巡视查勘的，自然也发觉内里情况。
　　因早前流言童谣等事，一等见着这些北狄的人，瞧着那头发穿戴，人人都不免印证了一二，又将更信了素日的流言几分。当下里，凡是见着人的，或是立时打点家中人，早早躲到里头偏僻处。但有些心的，也就往亲朋邻里处告诉一声，就收拾了也藏掖起来。
　　是以，等着北狄如今的首领，唤作努尔赤的，率领大堆人马，骑着高头大马从正阳门进入时，瞧见的是远比旧日李成忠帅众而入时，更为萧条寂静的城池。
　　他不由拉住马缰，左右扫视了一回，见着寒风萧瑟，卷着细碎的黄叶尘土，漫过满城，却却无半点人声，倒似是一座空城，不免添了几分诧异，因回头叫来前头的降臣里，难得曾为前朝大员的贾雨村，因用马鞭子指着城内，问道：“贾大人，这京城怎得这般萧条？”
　　贾雨村才干出众，敏捷善察，从听到声儿起，便猜出他要问的话，因也从容不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方笑道：“大王自然知道，那李成忠原是个农民出身的贼子，原不知文武，不过裹挟了些乱民，又趁着势起，方有了前头那般声势，实不知官绅两字的要紧——前头拷晌，听得说有数千之众被拷杀，连着各户人家，少说也有一万多的人家受累。
　　这些人家，自然不能都是豪富之辈，却必也有些家业，论来自是京城里中等往上的人家。这些人家，又有姻亲仆役人等，却是牵一丝动全身的，涉及的人家，论来十二三万，且还算少的。这一遭人头杀下去，京城里哪里还有什么光彩？
　　这且是一个。后头李成忠离去，且又杀了一批人。待他去了，逃难的人再去一些，京中强梁遍地，劫杀无算，又再去了一些。余下的人经了这些事，一发紧守家门，不敢出去。几件合在一处，这京城再是富贵繁华，再是人口稠密，便譬如一株大树，一日日砍去枝叶，自也不免萧条下去。”
　　他这些话，故意说得详细又直白，以免生事。
　　谁知那努尔赤听了后，反倒目光闪了闪，因抚须点了点头，扬眉道：“你倒是有心，话回得明白。只是我虽算是蛮夷一流，倒也心慕中原，也是自小读书，知道圣人之理的。你只管照常说话，也就是了。”
　　贾雨村听得，心中越发欢喜，忙躬身下拜，应承下来。
　　他宦海浮沉许多年，历练老成。虽于这北狄不甚了了，却凭着人情练达四个字，自能领悟人心：这北狄小族，不论打秋风，或是真个逐鹿中原，却须倚仗他们这些中原人物。是以，他虽知这努尔赤自能汉文，乃至能自上表章的，也可以展示展示，以明自己甘愿投降，尽心竭力之意。
　　而这努尔赤如此说，自然也是看出他的心思，原意接纳投诚。
　　既有这个在，两人上下一望，心中自也明了，便不再多说旁话。努尔赤点一点头，又叫人牵了一匹马来，命贾雨村随后跟着，便领着大队人马，犹如一团乌云压顶而来，渐次汇入京师。
　　因如今京师无人料理，这些北狄的人马，一路越过官道，直闯入皇城里，竟如入无人之境，十分顺当。
　　这皇城，原为三代王朝帝都，自是壮丽煊赫，金碧辉煌。虽是骑高头大马，努尔赤仰头一望，犹自觉得满眼的朱强碧瓦，直能压住半边天际，犹如天宫仙台一般，直能压得人犹如蝼蚁一般。
　　他都如此，旁边跟缀的北狄部落人等，自然人人目眩神迷，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及等回过神来，他们再看这雄浑壮丽的宫廷时，便红了眼——这等地方，这等的富贵，怕是黄金打造也不为过！今番不费气力得了来，又能沾得多少好处？
　　上下人等，虽不敢做声，但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一呼一吸之间，简直能卷起大风来。
　　几个投降的文臣，到底都是科举起身，再不然，也离着京师不远，多少都见识过这煊赫皇城。虽到了这里，也有几分震慑，却总不如北狄这些没见识的蛮夷，自能稳得住，反倒瞧着这些人面红眼赤的，心中暗暗嘲笑几声，且去了这些时日被看押的不忿。
　　独有贾雨村等二三个人，瞧着这般情势，心底倒是打了个突。
　　他们降了这北狄，一则是无路可逃，为了保全自身，不得已而为之，却也有五六分，是瞧着如今北狄势大，那努尔赤领军行事，又颇有章法，竟倒有些成大事的模样，不免也生了些从龙之念。
　　也是因此，这一路，他们循规蹈矩之余，也是日日查看探问，又相互递交流，原已是渐渐动了心，也预备了些谏言，且要劝说着努尔赤。
　　只恨头一件，那李严不肯听从，拒不投降。后面入了京城，原说着必要做出经略的模样，许是能从此拿住大义，渐次料理事项，但看着这些人的模样，他们不免也有些色变。
　　几人如此，那边努尔赤自然也有所觉，当即回头望了一眼，高声喝道：“自入这城内，不许肆意劫掠，胡乱行事！再要有谁敢不听军令，立斩无赦！”
　　他素来治军严整，又极有威信，这一声令下，虽还有些人躁动，却也没有半个敢出声的，反倒渐渐安静下来。
　　贾雨村等人方心中一松，后头跟趁进去，自然也有谏言，少不得比出李成忠的旧例，且诉里头的轻重缓急。
　　谁知那努尔赤却只是点一点头，口里漫道：“你们这话虽不错，我也尽可先依你们，可如今第一要紧所在，却还在那临闾关。若果然劝说不得，这大好城池，我们不享用，白白空抛了去，却再也不能的！”
　　此话一说，连着贾雨村也哑然无声，半日他才道：“那李严断不会如此无智——他虽有数万之众，却经营日短，又有大王这一处牵制，再不能临京城而立门户。既如此，降了我们，才是最有用的。”
　　“可我几次使人劝降，非但无用，且还折了几个人。”努尔赤冷笑一声，忽得道：“如今也不过取引蛇出洞一件，试一试他的意思。不然，我们也能趁机得些便宜，也算不辜负这一场兵事。我再等十日，如若不能，也只合就此做罢了。”.七
　　他这话，却有道理。
　　贾雨村等人无不暗叹，只盼那李严果然能降了，他们也能从此心想事成。
　　偏偏，不过五日，便有消息传来，道是那李严使小股兵将，截杀粮道，攻陷了一处小城，却又瞬间撤离。如此一来，努尔赤也痛下决心，且将贾雨村等几个联络文臣勋贵，以图组织朝堂，整顿京师的计划停下，自吩咐下去：
　　“从今日起，满城劫掠三日，凡粮草之外，尽可劫掠。”

第411章  煎熬
　　这一声令下,满城皆赤。
　　在一声鸡唱后，这寂静的京城，就犹如活了一般,冲满了妇孺的惊叫，男人的呼和。
　　在霜雪一样的刀锋下，那些哀求、哭嚎、惨叫、怒吼，和冲天的火光一样,再是高亢,也终究一点点消亡下去。
　　黛玉等人，躲在地洞中,分明隔着墙,隔着土层,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那些惨叫声。
　　紫鹃静静拿着刀,怀中揣着匕首,看着里面乌泱泱一片,瑟瑟发抖的人，低声道：“姑娘，我要把布团拿出来了。”
　　这布团堵住了通往外头，预备探听动静的一根铜管。
　　李纨搂着贾兰,缩在里面，听到这话,忽然哭道：“为什么要拿出来，让我们听那些声音？”
　　“大奶奶，我们听到动静,才好有个应变。”紫鹃往李纨的方向看去,但幽暗的地下,连着人影也看不清：“不然,等着他们寻到地方，怕是连一个好死，也是难的。”
　　她的声音沉稳而平和，仿佛说得不是什么生死，而是下一顿吃什么饭菜一样。
　　好几个人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贾政的声音忽然传来：“说得不错！事到如今，真是没了性命，也不过是命数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黛玉与宝玉手握住手，紧紧靠在一处。
　　虽然先前奔到这里的时候，听到的那些惨嚎声，看到的那些火光，都历历在目。但她的心，却在这幽暗的地下，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失去父母的时候，孑然一身，看着天大地大，无处可栖，所以生出一种喜散不喜聚的脾性。可单是个人，谁又情愿如此呢？只不过是怕聚是欢喜，散时更添离愁罢了。
　　但这时候，若果然天意要绝了他们生路，自己却再不必与在兹念兹的人分离。至多，也不过是一并共赴黄泉罢了。
　　这又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低缓而有力，只道：“取了罢。大家安静些，也就是了。”
　　声音落地，紫鹃将那紧紧塞到里面的布团拿下，外面的风声，新鲜带着泥土的腥味，便带着似有似无的哭声叫声，传到了里面，扑到人脸上。
　　分明只是两寸有余的铜管，又隔着墙，又隔着土，里头挨挨挤挤的人，分明不能感受到多少，却在这个瞬间，人人都觉得一道寒风刮过，使人浑身都有些战栗起来。
　　紫鹃守在这铜管边，静静听着外头动静，及等夜深了，方换了晴雯等三四个人：既然白日里能劫掠，多半夜里也能消停些。
　　饶是如此说，她每日里也只是睡三个时辰不到，便又守在那边，浑如一块雕塑般静静伫立，竟不怕外头那些响动。
　　一日如此，两日如此，等到了第三人，里头的人，看向微微光亮下，紫鹃那半张模糊不清的脸颊时，竟不知怎么的，平添了许多安心。又因着一日两日担惊受怕，都没了着落，饶是白日里，也各个有些昏沉沉得似睡非睡起来。
　　然而，待得第三日，忽得外头传来一阵巨响。
　　几个昏睡的人，吃了这一惊，差点惊叫出声，还是紫鹃早有所觉，立时拿布团塞住铜管，低声喝道：“快将睡着的人都叫醒过来，不许高声，不许吵嚷，胆子小的先拿帕子堵住嘴！这时候高声，万一叫外头那些畜生听见，大家都要没命！”
　　几声呵斥下，人人都警醒过来，相互摇晃周遭的人，不过半盏茶不到，便满室犹如死一般的寂静下来。
　　紫鹃方将那布团重新取出，拿耳朵靠在铜管处，静静听外头的响动。
　　这死寂里，哪里还有这么紧靠着，人人都能听得见，外头那些夷狄禽兽，不知叫嚷着什么，呼和个不住。又有许多东西物件，时不时稀里哗啦砸落下来——这一处地下室，原也搁在库房下面。
　　一来，这里铜锡一类的笨重东西竟多，竟好遮掩。二则地方也大，又恰在宅子里稍偏僻的地方，且临水而建，多少能防着些火。只是潮湿些罢了。
　　这会子，那些北狄的人闯进来，自然来搬那些看入眼的东西，嬉笑着砸了陶瓷一类不甚好搬运的东西，权当取乐一般。
　　人人听得声响，各个都是瑟瑟发抖，幸而早有预备，竟也没有人发出什么响动，只听得那些呼吸声，一声更比一声粗重，显见着都是有些慌张的。
　　熬了不知多久，许是一个多时辰，也许是半日过去，忽然有些烧过的烟气，仿佛从铜管里传了进来。
　　旁人还不觉，紫鹃立时将布团重新塞进去，又低声喝道：“再打湿一团布来给我。”
　　如此连说了三次，才有人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往一边小地洞过去：那里安置着吃食饮水，俱用陶瓮装着的。
　　等着大半的人都能闻到那烧焦的气味，平儿怀里的大哥儿都发出低弱的哭声时，那一团湿漉漉不知是什么布揉成的团儿，方传到紫鹃手中。
　　她立时将里头塞着的布团取出，又将这一团湿布紧紧塞到里面，方将手里有些发热的布团重新传过去：“再打湿了来。”
　　如此塞了两团湿布，紧紧堵住那些烟气，紫鹃稍稍放松了些，方与平儿道：“平儿，你仔细些，若大哥儿有什么不舒坦，早些告诉我。这会子却须闷一会儿，方能将那几根管子打开了——不为旁的，只怕这会子火势起来，烟气正重，熬一熬，风一吹，气也扬了，才知道能开什么管子。”
　　平儿原就与李纨一道，都被安排在几根管子边上，听见这话，她声音低微，隐隐带着些哭音，却还是十分坚韧：“我知道的，你放心，我留神着呢。”
　　外头的声响，一点儿也听不见了，人人的心，却不知怎么的，越发提了起来。多半的人，已是觉得呼吸沉浊，甚至不知道怎么的，隐隐觉得浑身有些发烫起来。
　　便有人忽得道：“我，我有些受不了了！”
　　话音还没落定，便有几声呜咽哽咽之声，零零星星在人群中响起。
　　这时候，就算是早下定了决心，牙齿都咬出血丝来的紫鹃，也是心生触动，不觉有些酸涩起来。但这么些年以来，她想过无数回这样的情景，焦虑过，彷徨过，拼命过，筹划过，虽然身临其境终究不同，可她总是最能回过神来，定下心的那一个。
　　是以，眼见着这呜咽声越发多了，她的声音却忽得高了起来：“哭什么？他们又不曾发觉我们？熬过这一劫，自然能保全性命！难道，我们这么大个人，竟也学大哥儿一个娃娃般，只能嚎哭不成！”
　　她呵斥着，彷如一个将军，呵斥着下属。
　　在这个时候，连着贾政等人，都仿佛被她的话震慑了，竟没有出声说什么。反倒是那些哭声，竟被这一声呵斥给惊住了，陡然一静，方有几个人打了几个苦嗝儿。
　　“大哥儿，大哥儿似乎有些受不住了。”便在这时候，平儿忽然道。
　　紫鹃忙道：“你们摸一摸那几根细管子，若不觉得烫手，二爷并姑娘先拔了那两根塞着的布团。”她一通施为，斟酌着方位，将几个合适的管子先挑出来，凡有烟气的，又重新堵回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已是挑拣出合宜的，里头两根，恰在平儿身周，那边大哥儿的哭声，不免也渐渐高了些，倒似正常起来。
　　平儿抱着她，与巧姐儿一道，低声哄着，他的声音方一点点低沉下去。
　　连着满室的人，声音也渐次有些低沉下来，静静熬着这一段时辰，等着黎明，等着希望，也等着生存。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鹃几次将塞着的布团取下，听一听声响，又立时塞回去。只等着外头噼啪作响声渐渐小了，丰盛一点点大起来，铜管的热度一点点冷下去，外头一片寂静的时候，众人才又一次安下心来。
　　他们知道，这一场劫难，已是熬过去了。
　　只是不知道下一场又是什么时候，他们是不是还有今日的幸运，竟能再次安然度过。
　　带到里头的钟摆，拿着烛火瞧过两回，方知道这白天黑夜的，又过去一日。惊吓过后，人人都有些昏沉沉欲睡过去。
　　及等翌日，紫鹃从睡梦中醒来，因问过在旁的晴雯：“可有什么动静？”
　　晴雯声音沙哑，低低着道：“一夜里都极安静的。”
　　听见这话，紫鹃心下松了一口气：“你先睡吧，我瞧着就是。”
　　晴雯低低应了一声，伸手递过去一块糕儿一个频婆果：“你先垫一垫罢。”
　　紫鹃谢了她，等她安静下来，自己又凑到铜管边停了半晌，方将那果子三两口吃尽了，连着核儿都一口咽下：这时候，一点水分也是珍贵的。谁知道，要在这里熬多久呢！
　　然而，等到一日过去，外头铜管处忽然传来几声敲击，三长两短，又隐隐传来一个男声：“紫鹃！紫鹃！”
　　这两声，犹如一道惊雷落下，震得人人心头发紧。
　　紫鹃却犹如听到玉语纶音，连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从心底生出一种欢喜来：“是江霖！是江霖！”

第412章  消融
　　她的声音,近乎沙哑，竟没有几个人听见。
　　但这就像一阵春风，从东到西,不费多少气力，就人人都知道了。
　　起头儿，众人都还有些懵懂，几乎不能置信,呆呆愣在那里,口里嚷嚷着，有叫着江大爷的,也有嚷着江公子的,纷纷攘攘,从自己到旁人,竟都不知说得是什么。
　　但等真的回过神,再三问了,确认了，真的是江霖，所有人竟不是喜，反倒是呜咽起来。
　　他们想到了那一场大火,那一夜的战战兢兢。
　　那些恐惧，前面不敢发作一点点,可到了现在，安全的现在，似乎能尽情哭一场,全都宣泄出来了。
　　江霖站在上面,迟迟没看到人影,也有些心焦起来。
　　他环顾火烧后,遍地乌黑焦灼，残垣断壁的库房，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恐惧：难道说，他们虽然没有被发现，但因为某个缘故，还是被活活闷死在了地下？那紫鹃、不，她不是紫鹃，她是叶晴。叶晴她，是不是也……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该信她，哪怕是绑，也要把她绑到自己那里！
　　他浑身发冷，几乎站不住，还是旁边的长随看出异样来，忙叫唤了两声，又急急凑到铜管边，就听到下面隐隐传来的哭声。
　　长随心中大喜，忙伸手抓住江霖，使劲晃了晃：“大爷！他们在下面哭，他们还活着呢！怕是遇到什么事了，咱们赶紧去看看！”
　　这样连叫了两次，江霖才回过神来，真的听清了情况。
　　他忙也把耳朵凑过去，果然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哭声，却是断断续续的，一听就使人心酸起来。
　　江霖的心，随着那哭声，却渐渐安稳下来，转念一想，也猜出里头的情景。
　　要说是别人别处，他说不定就等一等，等到里面的人发泄完了，稍微收拾收拾，彼此也不尴尬。可前面那个念头着实可怕，他又如何耐得住，当即一挥手，命长随等人将地下通道的入口那些残渣都收拾了，打扫干净，便用铁棍撬起石门，连声唤道：“政公可在？宝二爷可在？”
　　里头的哭声顿时小了下去。
　　悉悉索索的半天，似乎有人说了什么，方有人回道：“多谢江公子关照，我等收拾一二，便从里面出来。”
　　江霖心中稍安，果然静静等在一边，却还是随口吩咐道：“去看看厨房，还有柴火的话，打干净的井水，烧滚了送来。”
　　他也是才经历地下三天的，深知这时候，人人最渴望的是什么，却也知道，这时候喝热水还罢了，随便煮饭，怕是未必合适。
　　几个小厮听了，只得应承而去。
　　待得他们烧水而来，这一处地下室的人也都爬将出来了。
　　黛玉身子孱弱，面色苍白，被几个小丫头扶着，正坐在紫鹃身侧，面色有些焦急：“你果然还好？我却从没见着你这么个模样儿！”
　　也难怪她担心，实在是紫鹃的脸色，比她还苍白三分，双眼下两片乌黑的印子，连着唇色都发青。她从来是个健康明媚的少女，一二年都未必多咳嗽一声，如今却这么个模样，岂能不叫人提心。
　　紫鹃却露齿一笑，分明有些红肿的眼，却荡漾出明媚的光彩来：“姑娘放心，我原没事的。不过是这三日提心吊胆的，不免有些煎熬着了，好生将养两天也就是了。”
　　她说得轻松，众人听得，反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现在回想起来，要不是她居中主持，那一场大火他们如何熬得过？休说应付周全，只怕人人还都是拖累似的。也难怪这紫鹃时时提心，煎熬成这么个模样。
　　有了这个念头，从贾政起，几乎都有些惭愧起来。
　　旁边的江霖冷眼看着，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将一盏热水递给紫鹃：“润润唇罢。”
　　紫鹃伸手接过。
　　这一递一接间，两人手指与目光，都是一触即分，可心底却不知怎么的，都猛地一颤。
　　江霖看向紫鹃，见她垂下面庞，两侧有些凌乱的乌发顺着脸颊垂下，分明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难言的楚楚之致，不觉得心头一震。
　　有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在下个瞬间，被贾政几句江公子叫住。
　　江霖匆忙回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因道：“诸位先喝些热水，后面再用些食物，免得肠胃不适，反倒容易生病。”
　　说罢，他眼角再往紫鹃身上掠过，人却慢慢走到贾政身边，因问缘故。
　　贾政咳了两声，面色疲倦，早前因尊荣养贵而不显的老态，这时候与疲倦一道显出来，眼瞧着竟似活生生又老了五六岁。
　　只他那一双眼睛，倒还有些光亮：“外头究竟如何了？那北狄，果然已经离京而去了？”
　　江霖道：“这两日深夜里，我便打点一二个伶俐轻巧的家丁上去查看。昨日便瞧着有些不对，今日一早地面震动，越发有些拿准了，下晌趁着空档，打发人细细盯了半日，连一个北狄的人也没见着。大约是真的离京了。”
　　“他们竟离京而去了？”贾政口中喃喃，心里十分疑惑：“这些夷狄禽兽，竟舍得放过中原这大好江山不成？”
　　“恐怕并不是他们放过，而是不得不行。”江霖早就将这里的关节细细想过了，因道：“那一位李严将军，虽麾下兵将不敌，可要派出小股将士，袭击粮道，截杀兵将，却又不难。只端看他有没有那个心罢了。”
　　这话一出，贾政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起来。
　　依着他端方严正的性情，原是对这些反贼深恶痛绝的，但自幼学儒家经义，领受教诲，却又不能忘华夷两字。何况，这京师劫掠动荡，他本是亲历者。
　　越是痛恨那些北狄，他不免看李严又是有些不同。
　　他虽是做官平平，到底是钟鸣鼎食、累世袭爵的人家，有些事情，便不消旁人多说，自己也是有所领略的。他自然知道，那李严到底是出身李成忠之下，兵将自然不多，如今与李成忠势如水火，按说最好的法子，却是降了那北狄——难道这等反贼，还能知道什么叫忠义不成？
　　可李严，却没有降，反倒出力帮衬不能收入囊中的京师。
　　这怎么不叫贾政心生动摇呢？
　　“自古忠义难两全。”贾政听了半日，方感慨似得吐出两句话来：“按说我得先祖庇佑，前朝恩惠，原不当说什么。可如今，陛下既已赴国难，我也断没有再赴仕途之念。平民百姓，既得人恩惠，却也须得日后尽力回报一二。”
　　他这话，说得虽然出自本心，却实并认为，自己能有什么回报的，不过感慨居多。
　　然而，他却再料不得，后面竟真的似有些能为。
　　却也不是旁的。
　　而是这北狄劫掠而去，金银财货无数，倒也罢了。可这京师经历几场劫难，又有这几日的火光，这满城的人心惶恐，自然不必多说。
　　偏这京城首善之地，天下人才汇聚，虽经历磨难，自也有许多聪明人。打量着北狄的行事，又估摸着如今的消息，渐渐猜出李严的动向来。
　　而经历了这一场场灾劫，平民百姓也罢，富商高官也罢，都有些战战兢兢，唯恐再有什么反贼，夷狄一类前来劫掠。因此，起头儿许是些小民，商议着来去，，渐渐推举出里正一流。
　　而这些里正，多半是积年的老吏，倒也深知利害，不免寻趁到各个坊市，旧年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这些不是昔年的高官显爵，又能是哪些人？
　　如此从下而上，渐次寻趁，竟渐渐汇集了好些昔年的权贵。
　　只是这些权贵人家，经了一回李成忠，再竟一回北狄，都凋零得不成样子。贾政放在这里，竟还是一二等的人物。休说他出身国公府，也不提为官三十载，就单单看他身边为着的一行人，子弟姻亲，竟大半周全，就不免叫人称绝。
　　兼着昔年贤德妃元春并小皇子之死，凡知道的人，心里都有些数的，深知这里讳莫如深，倒不免更将贾政高看一眼。
　　原排了齿序，他便占了高位，后面提起日后安排，如何料理维持的时候，不免说及那临闾关的李严。
　　贾政却又出言阐明，竟引荐了江霖，言其与李严颇有交情。
　　早就有人心怀揣揣，想着与那李严结交，好歹借一些兵将维持京师秩序，二来寻个依靠的，再听这话，岂能不欢喜的？
　　当下里，人人称颂，又人人撺掇，且以京师数十万百姓之命相托，不消多少话，便让贾政不得不咽下口中言语，喟叹着应承下联络的事来。
　　他如此，江霖也是如此。
　　只是江霖却也深知轻重，因道：“如此重责，原不该推辞的。只是如今兵荒马乱，京师内外，强梁无数，在下虽敢冒风险一试，却也怕有负所托。”
　　这话却也在情在理，众人不免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
　　虽然说以京城百姓性命相逼，拿着名声能逼死人，可果然将这江霖逼死，于他们又有什么益处？反倒失了个联络的人，当真损人不利己。
　　可若不打发这江霖去临闾关，又如何与那李严联络？

第413章  通情
　　最后还是神武将军冯唐开了口：“既然那李将军已是排遣人马,沿途拦阻截杀，自然能渐渐寻摸到京师。到时候，我等一力诚心相待,托付京师百姓，那些部众虽糊涂，难道传个信竟也不能？若果然不能，请这位江公子随性,左右有军伍护佑,自然也稳妥的。”
　　他这话既出，众人都转口称妙,深觉有理。
　　只是一件,如今局势又当如何？
　　虽然北狄远去,却未必当机立断,果然就退回,若往周遭小城驻扎,一力要攻下临闾关，以图后路无忧，他们三不五时前来劫掠，又当如何？
　　二来,如今京城不稳，遍地强梁,也实是叫人一日三惊，昼夜不能安宁。而那些平民百姓，或是与邻舍结为一伙,或是好勇斗狠的,一旦有所失,多半也会化为强梁,劫掠他人，引得京城越发动荡。
　　只两件，实是不能不考虑的。
　　幸而在场众人，都是为官多年，哪怕有些古板不愿从贼的，也被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教训了一回。这时候人人瞻前顾后，思虑筹划，竟比旧年自己为官时，更尽心竭力。
　　是以，不消一日工夫，众人便规划个章程出来。
　　这头一件，便是要招揽勇士，组成行伍，昼夜巡视京师，凡有杀人劫掠，皆立斩不赦。这些事，便交予冯唐等军伍行列的人等操持。
　　第二条，却是联络上下，重立下层官吏，以安顿各坊市人丁，使京师安宁。
　　这两件，原是京师安危相关，众人都以为是京师如今的要务，自然再无别话。可从这往下，却又有为难的地方。
　　名分一说，虽然悬而未决，人人不免要议论一番，也有心向前朝的，也有只图安稳的，更有深知乱世兵强马壮者为王的，少不得要吵嚷一回。
　　后面虽劝说了开，却也人人记在心底：自来大义名分，都是极要紧的。名正方能言顺，于朝堂而言，更是第一要务。
　　从这里既有分歧，后面粮草等细故，又不免越发生了争持。
　　这里旁的也就罢了，粮草又是再不能避让半分的事。毕竟，累年灾荒，洪涝不定，处处都有灾民，这京师虽是首善之地，粮草等物短了旁处，也不可能短了这里的。但经历李成忠、北狄两伙人马劫掠，着实剩不下多少。
　　幸而这些官吏，熬过了这两劫，运道是少不得的，却也多半是聪敏人，自比那一等不知就里的浑人明白些。当即就有人言吏部有归档，又有人点出几个不甚有名的小粮仓，或是其他城池里，藏掖的几处粮仓。
　　虽不知这些粮仓还存有多少粮草，可有了这些地方，众人自然也心安了些。后面商议筹措粮草，各人先捐出一些米粮支应，以招揽勇士，发放民众，倒也比前面顺遂些。
　　各人或出银钱，或出粮米，又有知道几处遭了难的高官显爵人家，估量着有储藏的，也一一纪录明白。
　　如此筹划既明，众人便各领了差事，将事一一料理停当。
　　往后，这里头或有些不能理事，有所差池的，因说定每日归总，也能瞬息发觉，再行委托，倒是比旧日更觉方便迅捷，任人以明，且是后话。
　　旁人且不论，单单这日，贾政回去后便闷闷若有所失。
　　宝玉扶着他往屋中歇息，虽觉察出一些，却不知缘故，只说还是为局势担忧，便宽慰道：“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说局势难明，老爷竟也不要太忧虑了，倘或因此病了，却叫我们怎么办？越发要人心慌乱，不知所措了。”
　　“你明白的事，我反倒不明白？”贾政照常要呵斥的，但看着贾宝玉也减却旧年精神，面色不华，不由想起先前在地下时，他一面护住黛玉，一面拦在自己身前的情景。
　　虽说彼时并不曾见着他神态，但原是父子，又是那等时候，一举一动，焉能不留神挂念！
　　是以，虽然贾政自以严父为训，自小待贾宝玉十分严格，这会子也再说不出什么饬责的话，反倒她长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宝玉的手背，叹道：“为父只是怕，怕自己不能立身守正，旁人耻笑也就算了，却不免带累你们。”
　　贾宝玉一怔，想了想，却问道：“老爷这话又如何说来？”
　　“这京师城破之前，我是拿准了主意，一身赴国难，也算不负祖宗遗泽，朝廷恩德。”贾政喟然长叹：“如今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现今竟为着种种形势，倒要与那李严相联络……日后或因此得了官，却又叫我有什么颜面教训你们？便是先贤大德的经义，你们也不能入耳了。”
　　这话一说，宝玉已然明悟过来。
　　他思量了半日，终究与贾政拱手道：“老爷为着什么，我们深知的，岂能有旁的疑虑？就是临时做了一个官儿，又有何妨，终究能辞了去。那这些，为阖家阖族乃至京师有所助益，旁人纵然有话，我们岂能不知青红皂白？老爷只管放心。”
　　他说得这些话，迥然不似旧年形容，贾政听着，心里大为快慰，因又道：“这些时日以来，你随着那江公子，果然越发明白了。也罢，我也是老朽一般了，理论这些虚名作甚么？只消你们成器，往后再不必忧虑了。”
　　这么说罢，他又要细细讲一讲今日父子两人所要负责的事项。
　　贾宝玉已然道：“老爷劳累了一日，还请暂且安歇半日，旁的事，明儿江大哥他们过来，大家一起商议明白，岂不妥？”
　　贾政听了，也觉有理，当即点了点头，又想到黛玉等人，虽是女流之辈，却也读书知事，况且如今料理家务，也须知道外头的情景，便吩咐他道：“这倒也罢了。只是你出去后，与你林妹妹她们须细说明白，也省得他们不知外头的情景，或有什么事，竟不能筹措料理得当。”
　　贾宝玉自然应承，正要出去，贾政又道：“你三妹妹处，须得你过去一回，细细分说明白。”
　　说到这里，他不由叹了一声。
　　却是今日众人筹措事项，那霍宁因身子单弱，忽得病了，竟不得过去。
　　虽说这霍宁人品才能，俱是一流，但这身体，却着实叫人忧心——如今遭逢大变，霍家再无昔年郡王之尊，休说尊荣，就是日后饮食药饵，怕也未必能如旧。
　　贾政为人父的，岂能不为探春叹息一声。
　　须知道，她如今太婆婆有恙，夫婿病弱，又身怀有孕，偏偏前一阵亲弟弟贾环为非作歹，沦为强梁，后面又听得消息，为北狄等人劫杀，后面再无消息。
　　凡此种种，一个弱女子，都一力承担了去，着实叫人喟叹。
　　贾政都如此，贾宝玉素来怜爱姊妹，自然更有所感，当即应承下来，声音稍有些哽咽：“老爷放心，我立时过去。”
　　待得一去一回，贾宝玉再将李纨等人聚拢，细说今日之事后，人人都有些怔忪。
　　好半日，李纨方忽然道：“从此后，竟真个改朝换代了！”
　　黛玉垂下脸去，思及旧年父亲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竟不顾己身安危的种种，不觉泪盈于睫。虽不曾哭泣出声，但这一点哽咽，却比痛哭出声更厉害，更让人惊心动魄。
　　惜春却有些冷漠，因慨然道：“大嫂子、林姐姐，又何须如此？自古以来，这天下便不曾归一家一姓。连着周公这等先贤大德，尚且不能得保西周，何况如今！我们生在这末世里，为自己一哭，尚且未必能及，何况旁的。”
　　她说得这些，声色冷冽，映在灯火之下，竟有些冰雪似的寒意。
　　宝玉怔了片刻，方道：“四妹妹这话竟不必说了，倘若老爷听见，越发要伤心了。”说着，他便将贾政所言，说与众人。
　　贾政平素为人行事，原是长辈里最持正的，人人都无旁话可指摘，当即又有些沉默下去。
　　还是巧姐忽得咳嗽一声，又引得众人稍稍回过神来，且问了一回平儿，后面才说了几句旁的闲话，便闷闷的散了。
　　黛玉梳洗一回，便与紫鹃道：“我看四妹妹的模样儿，倒真真有些心惊了。也难怪你梦兆里，她竟舍身出家，原是有这等癖性的。”
　　“姑娘，各人有各人的归处，你何必愁这个？”紫鹃道：“况且，那谢家也大抵无恙，旧年又有约定，竟不曾毁了那婚约的。只待日后稳妥了，两家多半会再续前缘，一发不必多愁了的。”
　　“你说得虽在理，我却有些忧心。”黛玉叹道：“如今虽与你梦中所觉，竟有些差池了。可人也罢，国也罢，总归有些缘故，方有后面的结果。却未必是我们一力应承，就能有所变动的——若万一，那北狄照旧能南下，从此……”
　　她咳了一声，两泪漱漱而下：“这却叫我们如何是好？”
　　“姑娘……”紫鹃轻轻唤了一声，想了半晌，也只能干巴巴得说两句宽慰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圣人的教诲，总归是有道理的。”

第414章  百废
　　只是这话,说起来，终归有些干涩。
　　黛玉也听出这里的意思，她沉默了一回,想要再说些什么，抬头却看见紫鹃犹自有些憔悴的脸庞，不由想起前两日从地下出来的那一幕，登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紫鹃她,已是尽心竭力,甚至可说是力尽神危。若她还拿这些小心思叨扰，越发显得无用了。遭遇这等乱世,又有哪个人不心神纷乱？前头鸳鸯姐姐病倒,也只得将她送到城外安置——也幸好有一个刘姥姥尚能可信任,不然,怕是只能将她带到那地下去。
　　从此处想来,四妹妹那样的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想明白的。她素性孤介冷僻，又遭逢大难，兄嫂侄儿俱去了，便如同当初的自己一般。纵然有二舅舅他们,终究不免有些天涯浮萍的凄凉。
　　就是自己、宝玉，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愤的心么？
　　想到这里,黛玉叹了一声，虽没有再说什么，却将前面的满腔忧思,压住了大半,只握住紫鹃的手,低声道：“难为你,外头千头百绪的，竟还要顾全我这里。”
　　“姑娘却与我说这些生分话做什么。”紫鹃一笑，反手握住黛玉的手，低声道：“只盼姑娘不要灰心，却记着否极泰来这四个字才好呢。”
　　“若果然能否极泰来，我又如何灰心？”黛玉被她一句话说动，抬头看了看窗子。
　　那上面糊着一层纱。原本是天水碧的实地纱，但经了前面一场火，灰尘飞扬，连着这纱也跟外面的天色一般，登时灰扑扑起来。
　　紫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着那灰绿的窗纱，便猜出她的想法，却还是道：“自来百废待兴，如今既然百废，往后自然是待新了。姑娘不信，只管后面看着罢。”
　　她的确有几分这样的信心。
　　毕竟这时候，李成忠退了，北狄退了，而且京师大乱，火烧了小半，劫掠了大半。既如此，后面哪怕再有什么军队进来，情势也不会太坏了。
　　毕竟，这个时候，京城里的人，经历了刀枪，经历了困苦，经历了人人自危，尸骸遍地。他们不会有太高的要求，只要能维持住粗略的规则，多半也就感激涕零，拥戴非常了。
　　而进入的军队，既然到了这么个残破的城池，劫掠的心自然大大降低。而得到的拥戴，京城的政治地位，又会让稍有眼界以上的首领，不会轻易再做什么。
　　只是，只是，北狄，只有北狄这一件事，紫鹃还是不能不担心的。
　　也是因此，她打定了主意，明天江霖过来，在他跟贾政这些人商讨事情后，她一定要与他见一面，问一问外面的情况。
　　且不论后面，江霖如何过来与贾政、宝玉等人筹划事项，斟酌庶务，也不论他如何与紫鹃细说情形，推测后面的形势变化。
　　只这京城，却恰如紫鹃所说，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日日向好处转变。
　　这些前朝的旧官僚，一旦在性命之危下，齐心联手，哪怕是残破的官僚机构，也终究胜过那些劫掠的强梁。后者虽然有血勇之辈，也是杀过人经过事的，终究人心不齐，一旦被联手针对，多半也就一哄而散。
　　那些被打点起来的散兵游勇，本来多半惴惴不安，看着敌手如此不堪一击，倒是渐渐多了信心，竟慢慢有些凝练出精神来。
　　何况，过不得二三日，果然有李严所辖一部分人马，到了京城地界，与他们接洽起来。
　　这些人，本是因李严下命，探查那些北狄的动静，二来，也是将原本江霖所藏掖的李严亲属接到临闾关，以防万一的。
　　谁知才到京中，为首的王聚还想着怎么与江霖联络，好将事情完满，就被以冯唐、张世仁为首的京中官吏盛情迎了进来。
　　王聚虽也是读书人，军中厮杀数年，却也没见过这等场面，当时就有些顿足，深觉里面必然有鬼，是以死活不肯入京城，只肯与江霖相见。
　　那冯唐、张世仁见着，也无他法，只得尽快遣人，将江霖请来，心里却不免暗暗有些埋怨：那贾政果然是好手段，分明是早与这李严有关系，却不肯出头露面，必要我们作好作歹，显得他体面。
　　贾政浑不知这个，江霖却早听得消息。
　　然而，他也知道，这些事自己须不好出头：虽说有贾政引以为奥援，到底，他的人脉不算深厚。而这个乱世里，出头的橼子先烂，想要保全自身，须得谨慎再谨慎。
　　因此，后面冯唐等人相请，又听说是王聚，他犹豫片刻，这才骑马赶过去。
　　那边王聚已然有些焦灼了：张世仁等人，着实是太过奉承了，几乎可以说是谄媚。他一个小将，收下才千把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讨好？
　　亏得江霖来得快，在等一阵，王聚自己怕就要先跑了。
　　饶是如此，等见着江霖，他也是一把抓住，直接拽到帐篷里，连声询问缘由。
　　江霖听了他一通连珠炮似的询问与抱怨，倒是难得轻松得笑了出来：“王兄，休说他们，就是我遇见你，这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只盼着你做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能救一救人！”
　　王聚听了，就知道这里缘故不小，怕也未必是自己先前所想，便忙问原有。
　　江霖叹了一口气，将近日京城种种事体，一一道明。
　　那王聚听得说强盗横行，已是不由点头，后面再听到北狄劫掠，乃至于火烧抢掠等事，不由变了脸色，恨恨拿着拳头，一拳砸在地上：“这些蛮夷，竟然敢做这等事！”
　　江霖苦笑道：“王兄，你们竟不知道这北狄的行踪？”
　　“自大帅打发我们过来，一路截杀不假，却也不敢寻趁他们大军人马。”王聚叹了一口气：“大帅也不容易，着实事兵马有限，里头还有许多残兵，缺胳膊断腿的，总要医治包扎——幸好那里粮米储存得不少，不然，更是要焦头烂额了。”
　　听见这话，江霖如有所思，半天才与王聚道：“你们想要多少人马？”
　　王聚一怔，扭过头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京城虽然残败，人口却并不少。”江霖抬头看向王聚，眸光闪动，竟如同寒星一般：“而且经历了这些灾劫，粮米不足，很多人都只是靠着施粥度日——前面我们筹措收拢捕快，安顿京师，不过半日的工夫，就收了一千人。人人都知道，这捕快是要与那些强盗厮杀的，杀人的事，终究抵不过饥荒。你们要是保准三餐，给些安顿的银钱，如今京城里，三五万的人，怕也是容易的！”
　　王聚听了这话，顿时愣在那里，呐呐不知怎么说。
　　江霖看着他，神色端正，低声道：“我自然知道，王兄做不得这个主。可是，那临闾关才多少路程？打发几个人报信，又有什么难处？须知道，纵然这些新兵未必合用，但如今这世道，拿着那些强盗历练一回，战场上厮杀一回，这新丁，自然也能做老卒！”
　　“你说的是。”王聚倒吸一口凉气，想到自己从军的种种，原本他也就是个身康体健的少年人，后面经历几回战场，便历练出来。
　　这生死之间，很多事，从来都是能瞬间领悟的。
　　想到这里，王聚心里终于活络起来，因拉住江霖：“不必派人回去。我如今过来，一是得了军师的命令，查探京城的情景，二来，也是接大帅的家人回临闾关。江兄本不是外人，又知道这京城的事，何不与我一同去？”
　　江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紫鹃，但在下一刻，他咬了咬牙，还是应承下来：“我跟你去，但是，却要借两个人看守门户。”
　　王聚一口答应：“这个容易。正好这一阵厮杀，伤了十来个兄弟，如今与你留下三十人又何妨，正好许他们将养将养。料想这京城里，有他们在，也没有人敢动手——前头我给你的那十来个老卒，虽然老道，毕竟受伤过的，怕还未必比得上这些人。”
　　有他这话，江霖自然放心，又与他商议一回，请他去看一看那些捕快，自己却赶回去料理家事，次则，也是看一看紫鹃，并将事情说与她听。
　　里头紫鹃如何忧心忡忡，又如何有心拦阻，且不细论。
　　只江霖匆匆料理停当，与贾政等人提了两句，就与王聚一道，接了那边躲在黛玉坞堡里的李严亲属人等，且往临闾关而去。
　　却说着京城里，因着这事，越发人人振奋，有些心存他想的，也渐渐舍了旧日的勾当，改头换面，重做了良民。至如强盗等等，原还有四五个稍严密些匪团，因这些传闻并连日追击，渐渐得也消声灭迹了。
　　黛玉等人见此，也渐渐心中安稳下来。
　　谁知太平日子才过了三五日，忽听说薛家从城外搬了回来。本来这些流言似的传闻，贾政等也不信，谁知后面竟有帖子直接送了过来。
　　领头的管事娘子，黛玉等人旧日还见过几面，竟也认得的。

第415章  待兴
　　黛玉等忽见了这帖子,都有些吃惊，忙将这婆子唤起，又使人递了脚蹬过去,因问缘故。
　　那婆子本是薛姨妈的陪房，如今在薛家也有些体面，深知礼数规矩的。
　　但这时候说起话来，她也不免涕泪下来,因将近日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前面薛家避居紫檀堡。那紫檀堡地处僻远,自然没有什么繁华,饮食起居受限,更谈不上娱乐消遣。连着薛姨妈也稍有不足,薛蟠更是烦躁,着实谈不上安乐两字。
　　然而,京中情景隐隐绰绰传过来，他们嗟叹一回，又觉自家能得保无虑，倒也将那不足的心去了大半。兼着这里蒋玉函夫妇,又极力款待，十分热切,后面又有一小山，薛蟠见着无事，便吆喝起小厮人等,闲了往山上打猎一回。
　　虽然不曾猎着多少东西,倒也渐渐安稳下来。
　　偏偏近几日,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许多强盗一类的人物,每每趁夜来袭。头一回，还伤了好几个人，后面薛蟠等打叠起精神，又依托那坞堡，倒勉强打退了三四回。
　　虽然人还大多齐整，可日日如此，也不是个常法，又打发人听说京城里，如今渐次安宁下来。所以薛家人商议一回，又往周遭村落打点了些人，连着蒋玉函并袭人一家，都带回京中。
　　听是如此，黛玉等人方明白过来，因道：“原来如此。”
　　因见着婆子涕泪而下，十分伤心，李纨又劝道：“虽然受惊一场，到底保住了性命。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那婆子忙答应了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脸，苦笑道：“叫姑娘奶奶们见笑了。原是我那大儿子，在前头受过伤，所以我提起这事，就有些难受。”
　　如此絮絮说了一阵，那婆子才辞了去。
　　黛玉便将那帖子使人送到贾政处，回头与李纨道：“既城外这么个样子，也不能再让鸳鸯姐姐留在那里了。那刘姥姥原若使得，不妨也请来暂住一阵——终究是亲戚人家的。”
　　李纨点了点头：“妹妹说得很是。”
　　平儿在旁听着，这时候也多说了两句：“怕是老爷也要将外头的族人重新安置回来，正好能一并走，也省得路上不太平。”
　　果然，后面贾政得知，欣喜之余，也立时要将族中子弟人家重新安置回来：“虽是那些村子，多半自家结社抵抗，又贫弱，多半无事。但这等事后，宁可多费些事，也要保全阖族性命为先。”
　　只是今日已是迟了，贾政便只能吩咐下去，翌日将几个素日有气力胆识的单挑出来，也不然骑马，只管布衣破鞋也装作强盗一类，前去分说。
　　及等翌日，早起他便打发人去了，后头略等一等，果然薛家登门来。
　　薛姨妈、薛宝钗自不用提，原与黛玉等女眷一道说话，贾政却将薛蟠请到书房里，着实款谈了一回，又道：“你兄弟薛蝌，后面虽遭了些难，幸而也算保全了性命。因房舍被烧了，如今安置在东小巷里，离着这里也不算远。”
　　薛蟠听说，心中大喜，忙拱手谢过，因道：“全仗姨父照拂，我代蝌弟谢过了。”
　　说罢，他便深深一礼拜下去。
　　贾政忙将他扶起来，见着他身阔体健，虽还有些浮躁，却也比旧年似乎沉稳了些，因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如今这么个世道，也无旁法，不过是彼此照应扶持罢了。如今你们家重搬回来，未必色色齐全，有什么短的，只管道来，也不要客气外道。”
　　薛蟠忙答应了下来，且询问如今京中形势。
　　贾政便将这前后种种事体，一一与他分说明白，又将如今情景，也细细教导，因又道：“现今虽与那李严联络，可京中并无兵卒，外又有北狄、反贼两伙，未必能得保太平的。依我看来，你们家却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如何早做打算？”那边薛姨妈也正急切相问。
　　黛玉一指旁边侍立的紫鹃，因笑道：“旁个倒还罢了，只那地洞，着实要早些预备了。她那表兄家，便有善土木营造一类的，如今料想各处亲戚人家都已齐全，正是空闲的时候。姨妈只管将人请去，依着法子挖出地洞来，若果然有事，便往那地洞里一躲，多少能保全性命——这远近亲朋八九户人家，都是倚仗这个度过这一劫的。”
　　“好！”薛姨妈自然一口应下，竟起身与紫鹃郑重道：“还要劳动劳动紫鹃姑娘，出手救一救我们家。”
　　紫鹃忙还礼不迭，因垂着头笑道：“姨太太说得这是什么话！不过请人挖个地洞罢了，哪里说得这份上了。”
　　“虽是小事，却干系极大。”宝钗也款款站起身来，着实细细端详了紫鹃两眼，方才笑道：“旁个不说，如果不是你并你表兄一力支应，如今是个什么局面，怕是难说。佛家且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你们不知救了一个人，论起来，竟是功德深厚了。”
　　却是两处说及前面别后，各自的处境。
　　黛玉等人固然感慨非常，深觉薛家也有不容易之处——旁个不说，单单夏金桂通风报信，将娘家人也引入紫檀堡这一件事，就可见，薛家虽然平安，这一阵怕也是煎熬得很。
　　那边薛姨妈等人，除却感慨外，更有许多心惊肉跳的震惊。
　　先前她们归家，见着宅门破损，里面几件屋子被焚烧，许多房舍都窗斜门倒的，甚至还有些乞丐一流的人在里头安家，便有些震惊。
　　后面登上高楼，瞧见远远近景，许多房舍焚烧损毁，更是心惊，且平添了许多忧虑：从那城外搬回来，也不知这一步是好是坏。虽说没了那些强梁人物，可这京城里，却也叫人提心吊胆啊。
　　所以，薛姨妈听得黛玉如此说，便立时郑重相待。
　　倒是宝钗稳重周全，说起话来，依旧如故：“如今百废待兴，只盼能从此顺遂，再无颠沛流离之事才好。”
　　这话落地，无人不叹，更有好些人，想起先前经历的时候，不由默默撒了一回泪。
　　就连紫鹃，因想到江霖远去，这一路还不知情景如何，是否能平安归来，心里也有些闷闷的发酸。
　　李纨勉强道：“那塞翁失马，且还有个祸福轮替的，何况我们经了前面那些劫难，必然从此太太平平，顺心遂意才是。”
　　如此且说且哭，且叹且劝，彼此款叙了一阵，黛玉知道薛家宅邸受损不小，便极力请他们住下：“虽说房舍简陋，到底东西是齐全的，不如先住下来，那边慢慢修葺，也就罢了。”
　　薛姨妈倒有些意动，宝钗却摇了摇头：“若是太平时日，我们素来好的，自然没有不应下的。只是如今不太平，越发要早些修葺妥当，再将那地洞挖掘出来——一应的事项，总要早早打点了才妥当。二来，如今蝌弟那边虽有消息，梅家却一点声响也无，我们回去了，进进出出有个人影儿，他们也好知道消息。”
　　这一通话，既在理，又在情，恰是她素日为人行事。
　　黛玉听了，果然没有再留，又瞧着薛姨妈神色倦怠，便着人去请薛蟠，且将早就备下的粮米布匹等物，使人送来，好交托给薛姨妈他们：
　　“如今旁的都从容，只怕这些日常用度，未必齐全。偏这会儿，京城里也无人敢做买卖，这一点东西，也十分粗简，不怕姨妈笑话，原有一半多是给下头的人使的，并不值什么，权且暂时支应罢了。”
　　薛姨妈自然谢过，又与李纨、惜春乃至巧姐、平儿、紫鹃等一一话别了，方出了这内院，向前头行去——薛蟠早已辞别了贾政，原在宝玉屋里说话。听得说母亲这里要回去，自然早过去等着。
　　薛姨妈见着宝玉，虽是前头见过一面，可瞧着他面庞身形，也不由落下泪来，因一手揽住他，含泪道：“我的儿，亏得你母亲你祖母去了，她们要是见着你这模样儿，还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子！”
　　这一阵，宝玉也是风雨里行走，做了许多事体，自然是熬得面容憔悴，身形瘦削。
　　原他也不觉如何，但听到薛姨妈这话，他不免想起贾母、王夫人，连着旧日的种种，心里一阵酸软，又是自有娇惯，秉性里带着几分绵软，当即也掉了几滴泪。
　　可等回过神来，他却又含泪劝慰薛姨妈：“姨妈也不要太伤心了。如今世道大坏，彼此能保全性命，苟全于乱世里，已是不容易了，再说不得当日的话了。”
　　薛姨妈听得他也是如此说，一时想起还没有消息的薛宝琴，心中大恸，忙偏过脸去，拿了帕子来擦拭。
　　薛宝钗见她如此，也知道缘故，因劝道：“妈放心，如今虽还有些不太平，终究渐渐安稳下来。咱们再使人慢慢打听，终究能打听出琴妹妹的消息。”
　　听得这话，宝玉忙道：“很是，这个蝌大哥早已使人打听了。如今城防队，原有一半归冯将军管辖，早已使人打听了去。只是京城偌大地界，一时半会的未必有消息。”

第416章  宝琴
　　听是如此,薛姨妈方稍稍安心，却也舍不得立时就走，只站在寒风里,摩挲着宝玉的手，再三再四叮嘱，好生将养云云。
　　宝玉见她不顾寒风，殷切相待,且薛姨妈原与王夫人同胞姊妹,也有五六分肖似的，自然不免触动心肠,更想到旧年王夫人在时的种种。
　　只是经了前面那些磨难,虽然伤心,他却还是咽下来,且劝薛姨妈：“姨妈竟不要太伤心了。不然,倒叫薛大哥宝姐姐怎么办？”又劝薛姨妈快上马车：“这里风大露重的,不是说话的地方，往后我再去拜见姨妈，什么话说不得？”
　　薛蟠虽然莽撞，待母亲妹妹却是一片赤诚,因见宝玉说的在理，且薛姨妈早前因强盗横行,一夜三惊，原也病了一场，一发是好生将养才行。
　　因此,他也连连相劝。
　　倒是宝钗神色悲悯,又十分沉稳,且先顺着宝玉的话,劝薛姨妈上车轿，而后方回过身来，叹了一口气，且与宝玉道：“姨父上了千秋，如今兵荒马乱的，虽稍稍安稳了些，终究不免有许多旧日再料不及的大小事情，怕是越发难做。宝兄弟，如今琏二哥哥已去，这府里也只你一个男丁，凡百的事，必要留心经意才好。”
　　宝玉点了点头，又道：“宝姐姐也须保重。若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来告诉。”
　　宝钗看着他，倒觉得有些酸涩上来，勉强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非但我们如此，你们凡有事，也要互通个消息，彼此帮衬才是。”
　　一行说，她已是上了车轿，那边薛蟠也是拍了拍宝玉的肩膀，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又再三提了几句宝钗的事。他方骑着马，带着母亲妹妹的车轿，出了这宅子，且回自家里。
　　宝钗进来，便宽慰了母亲几句，又引她闭眼养神，自己想了想，却将帘子一角掀开，且瞧着一路的光景，心中暗暗品度思量。
　　如今京中，自然是一片狼藉。
　　一路行来，非但好些地方火烧火燎了一片乌黑，就是路上有数的一些行人，也是各个瞧着失魂落魄，呆呆木木的。仿佛一场寒雨骤降，将旧年京师的繁华，一扫而尽。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宝钗用这几乎不能耳闻的声音，低低倾诉着。
　　但她心底虽有伤感，但听得薛姨妈咳嗽一声，她便将那一角放下，转过头看去：“妈怎么又咳嗽了？”
　　“今儿又高兴又伤心的，说了许多话，嗓子有些发紧而已。”薛姨妈轻轻咳嗽两声，脸颊上浮起一点红晕，又轻轻叹了一声，道：
　　“宝玉他们没有事，我这颗心也能放下了。前面他们打发人来，说是要躲出去，后面却忽得没了声响。我这心里就怕得很，唯恐是他们叫那些强盗……嗳，只那时候不敢跟你们说。如今心里这一块石头，终于能落地了。只盼着你琴妹妹，也能平安，旁的什么，我也再不敢指望了。”
　　说到这里，薛姨妈不免伤感起来：“你蝌兄弟也还罢了，总知道世事，也信咱们的话，后面又与宝玉他们联络帮衬，原不必多说了。偏那梅家，原与我们家有些嫌隙，还不知前头告诉他们的那些话，他们能听进去几分。”
　　“妈。”宝钗劝道：“这样的大事，他们岂能不听进去的？怕是也投亲靠友的躲出去了。”
　　薛姨妈摇了摇头：“这梅家祖籍山东，哪里有甚么亲友了？纵然有，也没到那份上去。嗳，如今我只是后悔，当初果然叫你琴妹妹合离了，如今也能保全性命。”
　　提起这话，宝钗也有些黯然，却还是温声细语，慢慢相劝。
　　及等到了家中，一行人才从马车上下来，还未安置，就听到有人回道：“蝌大爷回来了，现在堂屋里候着。”
　　薛姨妈忙道：“快过去！”
　　宝钗转过头，吩咐下人：“去烹茶来，再叫厨下熬些姜汤。”
　　说着，三人便匆匆赶到堂屋，果然见着薛蝌坐在那边，只是神色颇为局促。
　　也不怪他，实是旁边坐着的夏母并夏金桂两人。
　　薛姨妈脚步一顿，面色慢慢有些沉下来，却还是上前来，点一点头与夏母道：“亲家母也在啊。”
　　夏母原盯着薛蝌看，见薛姨妈他们回来，也稍稍捋了捋衣袖，款款站起身来：“是呢。我们娘儿俩在园子里说话，下人过来报信说是薛二爷来了。我想着，亲家偏出去了，我便陪女儿过来，也是待客的礼儿。”
　　“原来如此。”薛姨妈让座儿，自己拉着宝钗的手，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也没与薛蝌说话，只是一味与夏母、夏金桂两人说话。
　　她神色见不见喜色，说得都是些长篇大论的人情世故，竟没有一点趣味。偏宝钗等人，也都安坐着静静吃茶，一句多话也没有。就是夏母、夏金桂提到他们，也是简简单单一言半句应了便罢。
　　这么说了小半盏茶的光景，夏母原是老于世道的人，自然也瞧出情景，心中暗暗添了几分恼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拉着女儿，起身辞了去。
　　薛姨妈自然不会留她，不过两句话寒暄，打发走了人，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桩孽缘，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了结！”
　　“偏我要合离，你们又不肯！”薛蟠提起这话，就有些暴躁。
　　宝钗见他恼恨，便轻声细语劝道：“哥哥，前面到底寄居人家，外头那许多的强盗，又如何合离发还？岂不是要了她们的性命？如今回到京中，只等事情稍稍落定，自然将这事办了。”
　　说完，她回过头来，又看薛蝌：“蝌弟，你今儿过来，可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提起这话，薛蝌就垂下脸来，没有说话，竟自哭了起来：“我们，我们找到了梅家！”
　　“什么！”薛姨妈三人惊叫一声，几乎都站起身来，连声追问：“琴儿怎么样了？”
　　薛蝌也不顾男人脸面，着实哭得涕泪皆下：“我也不知道，只在他们族亲家中，寻得了好些尸身！里头男男女女的，也看不分明……”
　　这话一出，屋中顿时一片寂静。
　　那薛姨妈连传了几口气，身形晃晃悠悠，直接厥了过去。
　　幸而宝钗坐在她手边，又细密周全，早几步伸手搀扶。母女两人身形委顿，都跌坐在椅子上。
　　薛蟠薛蝌见状，忙不迭上前来搀扶，又连声去叫大夫。
　　外头的仆役人等听见响动，也忙丢开差事，赶到里面来，慌慌张张的，只是一味叫嚷拥簇。
　　宝钗忙喝命了几句，将人喝住了，又着紧使他们请大夫，又命人倒热水来，且用凑到薛姨妈嘴边，一点一点渡些热水进去。
　　薛姨妈也是这些日子昼夜不宁，身子大不如旧，又忽得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受不住而昏厥了。待得吃了两口水，又被热热的巾帕擦拭了，她也渐渐醒转过来。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忙要扶着她回房歇息。
　　谁知薛姨妈一把拉住薛蝌的手，哭道：“琴儿不是没福分的人，断不会就此没了命！你，你可要看仔细了！或是她趁机躲到旁人家去了，也是有的！”
　　薛蝌强忍悲痛，连声应下，又与薛宝钗、薛蝌一道，将薛姨妈送到她屋中歇下，方退了出来。
　　薛蝌与宝钗两人满心沉重，看着薛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倒是薛蝌强打起精神来，因道：“伯母说得不错，如今且还没个准数。我这做哥哥的，岂能就当妹子没了？那梅家，瞧在亲戚份上，我会帮衬着料理了丧事。妹妹那里，我也会着人打听的。”
　　宝钗问他：“如今你寻什么人打听？”
　　“如今巡城队，多半归冯将军。他家在这一阵，原与我们往来密切，相互扶持照应的。”薛蝌早已想明白，这时候便道：“我去说一声，大约是有些效用的。只是，如今城内还有些乱象，未必能作准。嗳，如果江兄在，那就好了。”
　　宝钗问道：“哪个江兄？”心里却一早猜到，必是江霖。
　　果然，薛蝌说出江霖两字，且又恐他们兄妹不知缘故，且将江霖所作所为，说了一番，又添了几句话：“我听说，他与那李将军，有相救之恩。他这一去，多半能带些兵将回来。”
　　“以前倒没看出来，这江兄弟，还有这样的本事！”薛蟠听了，倒将前面几分不忿去了大半。
　　薛蝌道：“正是。如今这城中，倒多半看他有所不同。”
　　听见他这么说，宝钗目光微动，似乎有所思量，半晌，方抬头看向他：“既如此，除了那冯将军处，旁的能照拂到的人，你也送帖子过去，恳求一番。”
　　薛蝌一怔，忙道：“我倒情愿，只怕他们未必肯出力。”
　　宝钗道：“你只管去就是。或许，他们还巴不得有这么一桩事，好出出力。”
　　她素性聪敏知机，薛蝌也只合应承下来，又说了些家常事体，方才辞了去，且料理宝琴之事。

第417章  派遣
　　只是,如今这个时节，哪里是那么好寻人的！
　　休说京城里还有些强梁，就是没有,前面几回兵荒马乱，盗匪横行的，梅家又死了许多人，哪里还能寻得什么线索。
　　不过是薛蝌等人不肯死心,还存了个万一的念想罢了。
　　是以,他在奔走托付寻人的事外，又寻了棺木,倒也将梅家那些人安葬入土,也算全了彼此姻亲之份,且不在话下。
　　宝玉等人听说,也只有赞他高义。
　　却是探春这日过来,探望父母兄弟,又商议着前面贾家那些仆役、族人安置等事，一等事了，便往黛玉屋中说话。
　　两人说些家常事项，忽听有这事,她反倒是怔怔得出了一会神。
　　黛玉见着，因笑道：“三妹妹想什么呢？”
　　探春轻轻叹了一声,因见左右无人，也是面有苦涩，黯然道：“说起这个,我自己且要惭愧。”
　　黛玉一怔,想了想,就猜出七八分来,因道：“可是为了赵姨娘并环哥儿？”
　　“是。”探春几乎是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来，神色间说不出是怨是恨，是咬牙切齿，还是有些颓然伤感，种种复杂，尽能以尽数。
　　而她的话，也如同这神色，满是复杂：“按说，他们两个罔顾人命，为非作歹，甚至存了弑父杀兄的大逆之罪。我再要给他们说一句话，便是不知人伦，也是那等阴鄙无耻之徒。”
　　黛玉看着她，心里也有些喟叹，轻声劝道：“可如今，他们了无踪迹，甚至，甚至……”
　　“我宁可他们死了！”探春忽得珠泪滚落，忙偏过脸去，用帕子拭去，哽咽道：“这样，我还能说一句，人死事了，总将他们尸身收敛了，总还有个葬身之所。不然，我也只能从此恩断义绝，真个遇见了，也不过是锁拿了，家法国法相见了！”
　　见她如此说，黛玉又想起旧年在大观园中，探春每每为赵姨娘、贾环所累，可到了如今，却还存了这一点说不出的滋味，心中不免有些感慨：终归是有血脉之亲，也难怪她如此。唉，这世道中，京城死伤无数，我虽没听过见过，心里也是难过的。谁知道，这会子，倒有那么一点盼着里面多两个人……
　　想到这里，黛玉也有些沉默下来。
　　还是探春自己回过神来，因低头将泪珠拭去，重新恢复之前的神态：“也是我多想了。只是，只是，林姐姐，若是使得，竟也打听打听他们的消息吧。生也罢，死也罢，终归从前是咱们家的人。若是死了，能收敛个尸身便收敛了。若是没死，也须得惩治了他们，不说公道，我们心里也能安稳些。”
　　黛玉点了点头，轻叹着答应了：“这事，我也不回老爷，也不告诉宝玉，只再等几日，紫鹃那表兄江大爷，怕也要回来了，到时候托他行事，便也妥当了。”
　　那江霖的种种，经了前面那一桩桩劫难，探春自然知道，当即点头应了。
　　且如黛玉所想，三日后，果然江霖从临闾关归来。
　　只是，他这一来，非但带了京城急需的行伍军队，且还有一位昔日就颇有盛名的人——旧年李成忠部，有名的谋士，号称军师的宋佑康。
　　他虽以算卦出名，然而谋略手段也从来不错，且与李严向来交好。
　　这京城官宦人家，见着他来，虽只有三四千将士，人数不多，也都欢喜起来：这宋佑康，在先前李成忠部，便与李严一般，多有劝阻拷晌，结交旧臣的事体。而且，他为人雅量，性情温和，又是能在李严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可见那李严，虽然顾虑重重，也并不是没有结交笼络京师的心。
　　有这个心，他们也能安稳些了。
　　在经历了前面重重劫难，担惊受怕后，能有个一方之主，暂且保全他们安稳，还有什么旁话可说！
　　是以，人人都十分敬重，十分殷勤，浑然看这出身叛军反贼的宋佑康，犹如天使一般，竟只有恭维尽力的。
　　宋佑康见此情景，心中也是一喜：果然自己所料不差，这京师经历劫难，自然不比从前，还存了追思旧主之意。如今我再细细经营，凭着这京城的人口，还有周遭粮草，未必不能再拔出数万人马。
　　虽说，这些人马，都是新丁，未必能如臂使指，忠心可期。但这些出身京师的人，拿着他们护卫城墙，引以为奥援，却未必不能。
　　毕竟，如今这京师上下，不是北狄，就是李成忠那厮的部队。他们两处，决计在京城讨不得好！
　　如此花个二三年光景，慢慢打磨消化，自然能将这些部队收拢麾下。或许，还能得一些旧部，毕竟，李成忠那厮的部队里，自己与李严相熟的人，却也不少！
　　既然存了这个心思，这宋佑康便更是刻意笼络。
　　及等到了城中，他也不没有立时下手做什么，反倒一应文武事项皆如故，且急京师百姓士绅之急，先安稳京师，扫除强梁，又整顿内外，且将各处大小粮仓所有，尽数取来。
　　前面冯唐等旧官绅人等所出粮米，尽数奉还，又着紧打点百姓，收拢壮士入军伍，组织百姓人等，修葺京师残局，而后凭此发放钱粮。除此之外，律令图书、户籍账册也是着人善加收拢，又发放公告，有意择选士子为官。
　　凡此种种，倒似将旧日一应制度，重新立起。
　　虽说因为官吏百姓伤亡惨重，且不免有趁着时局稍安，便搬到旁处躲藏隐居，或是眷念旧主，不肯从贼等等，而宋佑康毕竟除了自己，也就带了一二十个知文书的下属，未免粗粝，却也渐渐搭起了架子。
　　而那些旧官吏，因着这架子，或是有所升迁，或是得以委任，凡是真个投身在内的，日子一久，也添了几分改朝换代，须得建功立业等等心思，且不在话下。
　　却是江霖，一等回来，虽然不免因旧日援手通信之恩，又是亲善李严一部，而出身京师士子，为宋佑康所重，众人也看他有所不同。
　　因此，这几日着实忙碌，每每只能深夜归来。
　　好容易诸事安稳了些，又得了一个空档，江霖便去林宅，且先拜见贾政。
　　贾政见着他，虽面色不虞，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要说江霖从贼，他先前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何况，如今京师安稳，而那宋佑康的行止，倒也有些大家气象，并非那些反贼一流，竟肆意屠杀，横行不法的。
　　江霖自然知道这贾政心中所想，因长揖一礼，坐下来陪着说些事项，多有讨教的意思。这倒也不是一味的讨好，而是贾政虽然呆板，不善庶务，究竟是宦海浮沉的老官僚，有些规矩细节，却有比他知道的更多。
　　未必要将他的意见放在心上，可他的经验眼界，却还要细细品度的。
　　他这里虚心好学，十分谦逊，那贾政见着，更将心中三分气消了去，转而说些官场旧故，规矩礼数等等。
　　江霖也是心中有数，一等讨教完了，便笑着道：“政公如今已是有了千秋，自然不能奔波，如今想要请您老出山，怕也不能了。只是小子这里，着实有许多不能为的，只恨不能时时讨教。”
　　贾政抚须：“我能教你的，也不过是些陈腐的旧事，算不得什么指教。”
　　“政公谦虚，方才如此。”江霖笑道：“我想着，虽我不能，倒想讨一个能的——不知宝二爷可有空暇，拨冗一顾？”
　　贾政沉默下来，半日方道：“我如今也管不得他去，你自去问他，若他情愿，去也罢了。”
　　这就是有八分活络的意思了。
　　江霖忙起身谢过，又陪着说些旁事，方从这里辞了去，又要去寻宝玉。
　　谁知才出去，就见着紫鹃俏生生，立在一侧的古松柏边，正往这边看来。
　　江霖见着她，心里便洋溢出一片欢喜，一片温软，唇角勾起，脚步越加迅捷，几乎小跑一般走了过来，却也不敢唐突了人，离着有二三步的距离，就站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难道来不得？”紫鹃不知怎么的，分明前面时时挂念的，唯恐这兵荒马乱，疫病丛生的时节，他因此生病受伤，可真个再见了真人，却不由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当然来的，来的。”江霖忙回了一句话，却又口舌发干，不知道后面说什么。
　　紫鹃看他这么个样子，倒将前面不知哪里存下的一些闲气，消去了大半，因看了看左右，与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而后一路左拐右拐，却也没去什么房舍，而是到了前面一处小花园的假山亭子里。
　　那里早放了两个蒲团，又有一个风炉，上面咕噜噜烧着一壶水，旁边的石桌上，也搁着一套茶具。
　　紫鹃让了坐，又提起陶壶，烹了新鲜茶来，双手递给他一盏，自己也倒了一盏茶，却又不吃茶，只静静看着他匆匆吃了一盏茶，便抿嘴一笑，又将自己这一盏茶递过去
　　江霖面颊有些发红，又吃了两口茶，这才放下。
　　紫鹃看着，也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些羞涩，忙慢慢地问起他前面去临闾关时的种种事体。

第418章  旧仆
　　待得他说完,紫鹃方抬起头，慢慢问道：“据你看来，这李严真的不错？”
　　江霖想了想,却收起笑容：“他的确有眼界，有才干，但要说有手腕，有心机……现在还看不出来。”
　　“但你依旧原意扶持他。”紫鹃看向江霖：“不然,你也不会原意走那么一趟,现在回来，更是尽心尽力,扶持奔走。”
　　江霖沉默了一回,突然问她：“你认为,野心这种东西,会不会每个人都有？”
　　“这种事,还用得着问？”紫鹃道：“就算是女人,从吕后武则天到慈禧，历朝历代什么时候没有过？就算是现代，从政的女性，难道还少了？”
　　“我也这样想。”江霖抬起头：“那为什么不能扶持李严呢？他虽然弱小,却是现在最能保证我们生活的人，不是吗？”
　　紫鹃看着他：“我只是怕,你也有了那样的野心，心甘情愿投身到里面去。”
　　江霖心中一热，不自觉有些忘情,伸手握住紫鹃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都知道的。”
　　紫鹃定定看着他,很久后，才叹了一口气：“希望你以后，也记住这一件事。”
　　说完这个，她没有再提这些，反而将近来贾家、林家、薛家等等情况说了一通。
　　她自然知道，自从前面江霖尽心竭力，扶持这些人家后，他们已经渐渐建立了一种默契。所以，有些事情，有些情况，必须要告诉他。
　　江霖果然听得很仔细。
　　别的事，比如冯唐父子的，贾政贾宝玉的，亦或是霍宁、卫若兰、柳湘莲等人的，他都只是点头，偶尔点评一句，也就做罢。
　　但等紫鹃提及薛家，说及薛宝琴，又有探春所托，赵姨娘、贾环的事后，他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些人，多半已经命丧当场。这京城死了多少人，又隔了这么久，哪里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紫鹃道：“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只不过，人的心就是这样，总忍不住有些想头的。非但我这里，恐怕后面那一位薛蝌蝌大爷，也会再来寻你的。或是那位旧年的霍王爷，或者宝二爷，我们姑娘，都可能因为三姑娘，特地过来请托的。”
　　“他们倒是兄弟姊妹，情深义重，可事情倒都交到我手里了。”江霖有些无奈，却也没又再说什么。
　　不看在这些人身上，单单紫鹃提及，他能做的，自然也会尽力做的。
　　因此，在与紫鹃再絮絮说了些家常细故，别后种种后，江霖虽依依不舍而去，心里却实在将这一桩事记住了。
　　只是既然记住，后面他寻宝玉来帮衬的时候，不免提了两句。
　　宝玉听说宝琴的事，还在那里跌足长叹：“琴妹妹的事，薛大哥他们早与我提过，只是这人海茫茫，又无消息，竟无处寻她去！还不知道她一个弱质女流，在这世道里收了什么磨难！”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洒下泪来：“原是我们无能，竟不能保全她们！”
　　江霖见着，只得劝道：“正是如此，你我这时候越发要尽心做事，方能保全许多如琴姑娘这样的女子。这乱世离人，女子最是孱弱无依，我们能稳住情势，保得了一时是一时，保得了一地是一地。岂不是也尽己所能了？”
　　这样的话，正中贾宝玉的心坎，他难过一阵，也渐次缓解。
　　及等出门，两人上了马，江霖又提及赵姨娘、贾环两人，且试探他的意思时，宝玉方摆脱那些伤感，想了想，却说出一番话来：“这桩事，多半是三妹妹托了林妹妹，林妹妹又说与紫鹃，方托到你这里罢。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江霖道：“你便没有怨恨？”
　　“自然是有的。”贾宝玉摇了摇头：“就算如今，我想着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也有些恼恨。当初，他领了人来围剿，连着老爷他们都不肯放过。
　　我为人子，为人兄弟的，又怎能不怨恨？只是，听前面霁月所言，他并姨娘纵然不死，必也没有什么好结果。我又如何与他计较？若去了，人死灯灭，也不过为他们寻个埋身之所，全了礼数。若没有，三妹妹都说要拿下了送官，我还能说什么。”
　　有他这话在，江霖也就将这心放下，因道：“你这话却有其理。”
　　因去了这一段思量，后面他着意搜寻的时候，也没了顾忌，甚至因此托紫鹃那里画了画像来，使人往各处传去。
　　这京城虽是偌大的地界，人口繁多，但他既有心，又是正经通过官吏行事的，五六日后，竟真个有些消息。
　　江霖闻说，忙赏了过来报信的人，又紧着打马过去，寻到了一处小门小户。
　　他看了看左右，便敲门询问。
　　里头静了半晌，便有一个男人出来开门，瞧着倒也是魁梧健壮，生得也有端正，一时说缘故来，他便忙往里头让。
　　江霖到了里面，彼此坐下吃了两口茶，那男人方说出一段缘故来。
　　原来，他早年娶了一房妻子，姓柳，原是贾家的奴婢。
　　自然这柳氏既放出来，成婚生子，虽然偶尔还有提及那里的富贵，终究与贾家关系渐远。
　　原这还罢了，谁知后面贾家被抄，京师大乱，又有反贼，又有北狄的，闹哄哄乱了一阵。而在这时候，他家忽得有个女人投靠。
　　因柳氏说是旧人，本也是贾家女婢的，他家倒也收容下来。
　　也正是这个投靠来的婢女，在兵丁拿人像上门询问的时候，忽然说知道里头人的下落。
　　江霖见他这么说，便笑道：“你放心，我原与贾家的贾宝玉是知交。这画也是他父亲的妾，以及妾所出的兄弟。因故没了着落，方托我往各处打听的。要是你放心，只管将这话说与尊夫人，容我将人带走，送到贾家去。要是不放心，我下晌将宝二爷带来，彼此也就放心了。”
　　那男人听他这么说，想了想，便告退到了里室，将他的话说与里面听。
　　江霖也不催促，悠然坐在那里吃茶，因见着屋舍虽小，却十分齐整，摆设一类也有些，瞧着是个小富之家。他不由点了点头，暗想：也难怪肯收容妻子的旧人。
　　正想着，那男人忽得带着一个少女从里头出来，
　　那少女生得有几分秀丽，只是神态有些仓惶，惴惴的，倒似受过大惊吓一般。
　　江霖忙起身来，柔声问了几句姓名年岁，听的说是豆官，便笑道：“我听宝二爷提过，你们原是学戏的，后面散到各房里，他房里的是芳官。倒不知道你又分到了哪一处？”
　　豆官见他说得是旁人不知的细故，又是旧日姊妹一般的芳官，也便抬起头来：“我，我归了琴姑娘。后面，琴姑娘出阁，也将我带了去。”
　　见她提起薛宝琴，江霖点一点头，又问道：“那你可原意，先到林姑娘宅子里安置了，后面若寻到了薛二姑娘，她自然再带你走。”
　　听见这话，豆官也有些激动，忙上前一步，连声道：“琴姑娘竟没能回去？”
　　“你知道薛二姑娘的消息？”江霖一怔，想要细细盘问一通，又想起这个时代的限制，忙止住话题，与她道：“现在不好说着这个，你先跟我回去，再细细详说明白。”
　　豆官想了想，也答应下来，却在临走前，又深深一礼，谢过那男人，且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两个镯子褪下，硬生生塞到他手里：“我身上也没有旁的东西了，只有这两个镯子，你们且收下，也算留个念想。”
　　那男人本不肯收，争奈豆官执意不肯，甚至流下泪来，他也只得收下，却还是奔到里面，有拿了一个荷包，硬是塞给豆官：“五儿说了，我们收下这镯子，你也收下这个，大家彼此留个念想。”
　　豆官只得收下，又不顾男人手足无措，硬是跪下磕了头，这才随江霖而去。
　　江霖倒有些感慨，出去后寻了个难得开张的铺子，买了一顶苇帽，给她戴上，也不骑马，只一路慢慢行来。
　　都管也不言语，及等到了黛玉的宅子里，方才心中有些安稳下来。
　　那边宝玉、黛玉等人听说寻到了人，忙赶来相见。
　　豆官见着他们，也是泪如雨下，哽咽难语：“再想不得，还能有再见林姑娘你们的一日。”
　　众人听见，都有些伤感。
　　黛玉昔年与宝琴也亲近，又见她如此，也不免陪她落了一回泪，方问宝琴的去向。
　　“琴姑娘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了。”豆官提起这话，越加伤心起来：“早前因着那一起反贼入了京城，夺了皇位，梅老爷也被拷了罚银钱。非但一家子的银钱都搜出来，就是我们姑娘的嫁妆，也因此去了大半。好容易这一桩事完了，又听说有北狄。梅老爷便打发大爷并奶奶，安置到了一处宅子里，也是图个安稳。”
　　“这么说，琴妹妹竟早离了那梅家？”宝玉听说，不由欢喜起来。
　　豆官点了一点头，眼泪却更汹涌起来：“可那一处宅子，哪里是个安稳的地方！”

第419章  喟叹
　　黛玉等人忙催促道：“你这话又怎么说？”
　　豆官眼泪簌簌而下,哽咽着道：“那宅子本是预备妥帖了的，我们奶奶并姑爷住下，也都安安生生,不敢有半点破绽，上下只有我、篆儿姐姐，并两个粗实的婆子，一个长随,两个小厮。谁知还是落到人眼里去,只过了七八日，夜里忽然就遭了贼。姑爷只护着我们逃出去,自己、自己却是……”
　　说到这里,她不由呜咽起来。
　　宝玉等人听了,都是面色惨淡,知道了她的意思。
　　遇到这种事,梅嘉鸿活命的几率,少之又少。
　　黛玉由不得伤感起来：“乱世人如草芥，明珠瓦砾，也是一样的。”口里说着，她忽得想起旧年宝琴因与梅家生隙,两家几乎恩断义绝。
　　那才是一二年的事，却远得犹如过了三年五载,想起来，都觉得是很遥远。
　　那时候的宝琴，那时候的他们,哪里能想得到,竟有今日呢？恐怕就是那位梅大爷,也料想不到的！
　　她如此,宝玉、紫鹃等人，无不心中恻然，因此竟无人催促，只伤心的伤心，陪着落泪的落泪。
　　却在这时候，忽然外头一阵响动，而后就有丫鬟进来回话，道是薛姨妈、宝琴并薛蟠、薛蝌一并都来了。
　　黛玉忙站起身来，犹豫了半晌，终究没有往里屋去。
　　宝玉也是会意，因道：“妹妹只管先留下罢。薛大哥他们，本也不是外人，亲戚里道的，偶尔见一面，也没什么妨碍。且有我呢。”
　　黛玉这才安然，与他一道起身相迎。
　　那边帘帐一动，就见宝钗扶着薛姨妈往里头来，又有薛蟠薛蝌，紧紧跟在身后。四个人满脸都是焦急之色，见着宝玉、黛玉两人，薛姨妈便松开宝钗的手，两眼蓄泪，一把拉住黛玉，哽咽道：“琴儿，琴儿她，究竟怎么样了？”
　　“姨妈先坐下罢。”黛玉忙让座，又命人送来俨俨的茶汤来，待各人都坐下来，方指着豆官，将她前头说的话，一一道来。
　　那豆官见着薛姨妈等人，也是上前来行礼，口中却呜咽起来：“太太、姑娘，我再想不到，还有再见的一日！”
　　这话一出，薛姨妈如何忍得，忙一手扶起她来，上下打量两眼，就又哭了起来。
　　还是宝钗连声宽慰，又命豆官坐下细谈，才将局面压住。
　　那豆官眼圈儿通红，因含泪道：“我们护着奶奶，原是往本家那里去的。那时候，原想着总要搬来救兵，也好救回姑爷的。谁知半路就被人截了道！”
　　“是哪个畜生？”薛蟠脸红脖子粗，叫嚷起来。
　　豆官见着他，不由缩了缩身子，才垂下脸，低声道：“我们原也不知道……可，可后面，就见着了人。他们，他们原是环三爷，还有赵姨奶奶领头儿的。”
　　众人都愣住了。
　　好半天，宝钗见着无人应答，方问了一句：“怎么是赵姨娘他们？他们见着你们，是怎么说的？”
　　豆官垂下脸，哽咽道：“他们倒没怎么着我们，那赵姨奶奶且还说，拿着我们，后面换银钱也罢，只把我们关在屋子里了。后面芳官她们也不知怎么的，竟在那里，听说了我的事，赶过来见了几面。”
　　“芳官？”宝玉诧异道：“她，她怎么在那里的？”
　　豆官道：“原她在庵堂里的，后面遭了难，就从里面跑出来，转来转去，就寻到了艾官她们，都入了这一伙人中。”
　　说到这里，她咳了两声。
　　宝钗便将自己的茶地给她：“先吃两口茶，慢慢儿地说。”
　　说罢，她抬头看了宝玉一眼，见着他面色微沉，便垂下眼睫，侧过身来宽慰薛姨妈。
　　而豆官吃了两口茶，也慢慢将后面的事说了出来。
　　他们一行人在贾环处，虽有言语，却不免为人轻薄。宝琴又有身孕，唯恐有失，自然更生了逃念。因她素日待人，且这里乌烟瘴气的，豆官也觉这事可做，便悄悄寻来芳官等人言语。
　　芳官等人，虽说也是入了他们一伙，却颇有些旁个想头。兼着旧日便与赵姨娘有嫌隙的，又与豆官好了几年，听得她恳求，倒也动了成全的心。
　　是以，后面待得贾环等人走了，她们便寻趁了看守肆意胡为，且偷出空档来。
　　豆官见着，自然寻来前头护卫，后面入了贾环一伙的小厮，预备一并逃出去。谁知才十来日的工夫，里头一个小厮竟真个一心一意入了贼的，反倒趁人不备，叫嚷起来。
　　也是因此，他们几个人便分作两头逃开。
　　宝琴向东，她向西，身边都跟个男人，远远一看，也看不出谁是主，谁是仆。
　　也是因此，宝琴得以逃脱，而豆官却被追了回来。
　　后面自然是一顿打。
　　幸而还有芳官她们帮衬，才稍稍安顿下来。
　　豆官自然是一心一意还想逃的，因此说了许多话，争奈芳官她们也无处可投的，反拿话噎住了她。这日子也就一天天熬过去了。
　　原说就这样了，忽得一日夜里，大火烧将起来，她跑出去一看，却见着赵姨娘等人呼天喊地的往外头跑。芳官等人也胡乱拿了东西，一起跑将出去。
　　她糊里糊涂的，自然也跟着跑，直跑出了宅子，跑到城外了，一行人方停下来，占了一处村落的几件宅子安置下来。
　　这时候，她问了芳官，方知道是北狄杀将过来。
　　旁边还有人活灵活现的描补，说那北狄人如何凶残，又如何有气力，一刀砍下，那贾环半个脑袋就飞了云云。
　　这话旁人听得，赵姨娘自然听不得。
　　她虽抛下儿子，卷了银钱跑，终究还有一些母子之情的，当即叫嚷起来。
　　偏这些个人，前头慌里慌张得闹了一场，正是心头火起的时候，与赵姨娘撕扯一番，竟就起了性，随手就抽出把刀来，三相五除二，顿将赵姨娘砍了几刀。
　　众人听得都已呆住。
　　宝玉也难得有些结巴，因道：“就、就这么没了？”
　　豆官白着脸，点一点头，因含泪道：“后面，我趁着他们睡了，没有防备，就卷着东西跑回来了。旧年芳官与柳家五儿好的，因此她成亲后住在哪里，连着我也听过的。瞧着正在左近，我就去了她家。”
　　这一通话说罢。
　　满场的人，都默默地没了声响。
　　薛姨妈等人，原是听说豆官，念着薛宝琴，有喜有忧，既盼着有她的消息，又恐真个有了她的消息。谁知到了这里，听了这么一通话。
　　薛宝琴依旧不知所踪，倒是赵姨娘、贾环的下场，竟明明白白了。
　　正缄默中，外头忽得又有丫鬟回话，道是李纨、惜春来了。
　　大约她们两个听到消息，道是薛姨妈他们过来，便有意过来问个好儿。这也是随常之礼，黛玉等人也不以为意，只忙命人请进来，又宽慰起豆官来。
　　李纨、惜春入内，见着人人似有悲戚之色，心中便有数儿，只上前来行礼问好儿，就默默坐在一边，且看端得。
　　紫鹃瞧着情景，因劝道：“奶奶，姑娘也不要太忧心。有话说否极泰来，琴姑娘经了这些劫难，都能逃出生天，必然是有后福的人。再说了，如今也知道她去了哪个方位。前头不好拿着她的画像儿询问，如今既知道了地方，便一家一家问过去，总也有个消息。”
　　她说得有理，薛姨妈细想了想，也不免点头称是，因含泪道：“好孩子，若果然能应了你的话，也还罢了。”
　　宝钗看了紫鹃一眼，也跟着劝道：“前儿妈心里不自在，便在菩萨跟前许了心愿，如今才两日，就有这消息，可见菩萨原应了话的。既有这个，您还愁什么？”
　　如此劝说一回，安抚了薛姨妈，彼此又厮见说过一回，薛家人便要辞了去。
　　至于豆官，他们也自领了去。
　　宝玉黛玉等人忙起身相送，薛姨妈等人也再三谦逊，方等了马车，竟自回去了。只在临行前，那薛蟠薛蝌两人，却不免拉住宝玉，着实说了一回话，方才辞去。
　　李纨便问宝玉：“他们有什么话说？”
　　“还能是什么，不过托我说几句好话罢了。”宝玉叹道：“江大哥一回来，也没见怎么着，三四日的工夫，就寻着了豆官。他们自然也盼着他多施展施展，早将琴妹妹寻回。”
　　薛宝琴为人品貌，原是人人皆喜的。
　　听见这话，不说黛玉，连着惜春也不免多说了一句：“二哥哥若是使得，竟也多费些心力才是。”
　　宝玉道：“这是自然。休说是亲戚，旧年太太还认作干女儿的。单单她为人性情，谁个不喜，谁个不诚心相待的？前头我们无能，且叫她受苦，如今还只管不理论，岂不成了禽兽一类了！”
　　说是如此，他在送黛玉等人回屋里歇着，自己方换了一身衣衫，匆匆去寻江霖，且将里头的事说与他听。
　　谁知江霖听了后，细细一想，竟笑道：“这可巧了！你可知道，那附近正有一户熟人，又现有些体面的，若是他出面，街坊邻里的，自然信得过。若果然有什么消息，却是手到擒来！”

第420章  意想
　　宝玉奇道：“这又是哪一位？”
　　“若提起来,你必是知道的。”江霖笑道：“昔年甄姑娘所嫁，便是他家。”
　　宝玉前面还有些疑惑，一时竟还想到了江南甄家,但等回过神来，又立时醒悟，忙道：“你是说池崇他家？”
　　“正是。”江霖笑吟吟道：“原是前些时日，京城里大不安宁,我也往各处亲朋人等处告诉了一声。本说不管他们信与不信,我尽心也就是了。那池崇本与我们不甚相熟，谁知他竟十分信重,一听我这话,就将一家子搬出大宅,在临街买了一处有地窖的小宅子,将一家子都安置那里。如今且还住在那里呢。”
　　宝玉听说,面上也露出笑容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江兄的功德了。”
　　他本就敬重女孩儿，于香菱更有几分怜惜，如今听说她诸事安稳，能在这样的大乱中得以保全,自然也有些欣慰的。
　　江霖笑道：“却不敢当这话，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两人一行说,一行骑着马，缓缓行至池家，敲了门静等。
　　谁知半日依旧没听到声响,两人都有些诧异,敲了敲左右,因见着一个大汉从旁边屋子里出来,忙叫住了他，因问池家的事项。
　　那大汉听得他们询问，倒有些踟蹰，江霖又将自己的身份标明，且说了几句池家的人口等事。
　　“你既知道这些，怕也真是他的朋友。”大汉原与池家是街坊邻舍，因见江霖贾宝玉两人形容俊秀，口齿简便，也信了些，便将实情说来：“唉！要不是这挨千刀的世道，只怕你们早就知道了——这池大郎的老母亲过世了！”
　　“什么？”江霖有些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汉道：“也就这几日的事。说来这老太太也是冤，胆战心惊熬过这些劫难，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忽而就去了。就是池大郎还有些银钱，可如今京城里，连着棺材都难找，又如何料理！
　　好在他那几个小子也半大不小了，一家子连着铺子里的伙计，忙了这几日，好容易料理停当。今儿一早，就送去城外安葬了。”
　　听是如此，江霖与贾宝玉忙谢过大汉，相视一眼，都有些不知如何料理。
　　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不能再打搅的。
　　江霖叹道：“既如此，咱们且先回去。虽说如今知道得迟了，到底也收拾出一份吊唁的礼来，总归尽一尽心意。”
　　这个礼数，贾宝玉自然知道，他也叹了一口气，且与江霖一并回去，又将内里的事说与黛玉。
　　黛玉听说，倒也点一点头，因道：“这会子也迟了，很该如此。你去写一封吊唁的帖子，随礼一并送去罢。”
　　宝玉闷闷地去了，不多时，果然写了一封吊唁。
　　倒是黛玉这里，因外头不甚景气，这些白事的东西又正紧俏，却还有些东拼西凑的。
　　末了，却是平儿听到了消息，且过来与黛玉道：“姑娘，前头二爷去了，那边宅子里原备了东西的。因买的多，有些都好好收在库房里。若果然外头没有，便打发人去瞧一瞧罢。”
　　如今贾家两府并大观园，本是交与旧年的仆人洒扫看守的，虽有所损毁，倒不算很严重。
　　所以平儿才如此说。
　　黛玉道：“也罢，我打发人去瞧瞧。”
　　打发人去搜寻一番，果然还有些遗存。
　　黛玉便收拾出两份来，又与紫鹃道：“怕是你那表兄处，未必有这些东西，横竖这里也尽有的，便我们这里一并出了罢。”
　　这原是小事，紫鹃自然不必代江霖推辞，因道：“姑娘打发人去说一声，也就是了。”
　　果然，江霖听了这事，立时谢过，也无旁话。
　　只是谁知道，这两份吊唁的礼送去，池家那里却打发了一个老婆子过来。
　　黛玉有些诧异，却也忙将人请进来。
　　那老婆子一身寒素，因是往人家去，到底没有着白，却也是灰扑扑一身青黑。又因着宅子到底陈设不同，她也按着小心，上前来便跪下磕头。
　　黛玉忙着人将她扶起来，又取来脚蹬与她坐，一面轻声道：“老妈妈不必慌张，只管坐下说话。我与你们奶奶，旧时候还顽到一处的，原也是旧相识，不是旁人。”
　　老婆子听了，忙弯腰谢过，又坐下吃了挪了挪身子，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紫鹃看着，笑着接过小丫头端着的茶盘，亲自送了一盏茶过去，因笑道：“妈妈先吃两口茶，定一定神再说话罢。今儿必是忙乱了一日，难为你还要过来奔波。”
　　听见这话，那老婆子面色更缓和了几分，又忙忙接过茶盏，谢了紫鹃，自家吃了两口茶，果然心中更稳了三分。
　　她这才与黛玉道：“姑娘，老婆子不会说话，今儿过来，也是没人了——偏大爷奶奶又觉得这事，必要打发人来说才是。这才使了我过来。”
　　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倒没有十分诧异。
　　毕竟，送灵这日，还必要打发人来，本就是出奇的事。这会子说有什么要事，也是意料中的。
　　因此，黛玉倒也不觉怎么样，只点一点头道：“我知道的，妈妈你只管说来。”
　　老婆子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原是我们奶奶说的，那一位薛二姑娘，如今正在我们府上修养。”
　　“什么！”黛玉惊得站起身来，但在下一刻，她又欢喜起来：“是琴妹妹，她竟在甄姑娘家中！”
　　说到这里，她不由念了一声佛，才自笑道：“这真是再没想到的事！”
　　紫鹃也有些惊讶，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疑惑：“这虽是好事儿，可为什么这么着急？”
　　“唉，实是没法子了。”那老婆子道：“原是前一阵我们大爷便说着，要去东城那边探一探消息，也好将薛二姑娘送回。谁知后面那么多事，一家子从我们老奶奶起，连着薛二姑娘，我们奶奶，我们姐儿哥儿，或是吓得，或是身子单弱吃不住，都病了。
　　后头我们老奶奶还去了，又要料理她的事，又要照料几个病了的，实是抽不出手。今儿听了消息，就忙忙打发我过来告诉。倒不是怕旁个，实是薛二姑娘身子也有些不好，只怕耽误了她。”
　　这话一说，黛玉也就明白过来，忙起身道：“我打发人去接琴妹妹回来。”
　　那老婆子听着，也忙起身道：“姑娘打发马车去，里面还要多备些被褥东西，也好接人。”
　　见她这么说，显然薛宝琴的病情，大约很是不好。
　　黛玉不由面色微变，倒是紫鹃想了想，便与她道：“姑娘，我跟着这位老妈妈去一趟罢。”
　　她是个周全人，黛玉自然信得过，想了想，就点了头：“你去也好。我再打发人告诉薛姨妈她们一声，好歹让他们放放心。”
　　紫鹃答应一声，下去张罗马车被褥汤婆子等东西。
　　这些本是随常之物，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安置妥当。黛玉又格外吩咐，派了七八个健仆跟随，倒也周全。
　　紫鹃将那老婆子扶到马车里，靠着门帘坐下，一面细细问宝琴之事。
　　那老婆子本是池家的旧仆，也是深得信重，自然知道这里的事，当即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薛宝琴是一日夜里拍门寻来的。
　　她虽不知池家，到底知道个方位，又着力询问，也不知寻了几户人家，方打听到他家，又有留在家里的旧仆，听说与自家奶奶有旧的，细问了一番，才引得她过来。
　　一过来，她便小月了。
　　“什么！”紫鹃有些吃惊，忙问道：“怎得小月了？”
　　那老婆子叹道：“我的姑娘，这才二三个月的身子，又是跑又是吓的，哪里能稳得住？这薛二姑娘身子身子结实，才能熬到这会子，旁的姑娘，怕是早在路上就没了……”
　　听见这话，紫鹃一时也无言以对。
　　好半日，她才叹了一声：“难怪你们奶奶紧着打发你过来接人，这个时节，偏遇到这样的事，琴姑娘哪里受得住。”
　　“唉，正是这么说的。”那老婆子道：“瞧着花朵儿似的人，没个七八日，便越发撑不住了。还是我们奶奶日夜相劝，才稍稍好了些。如今还吃着药呢。我们奶奶只说那是大家姑娘，从没受过这样的事，唯恐她受不住，早就告诉我们大爷……可又听说，那薛家早搬了出去，如今没了人，又不知旁的去处……”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日话，倒是将前面的拘束去了大半。
　　紫鹃一面听着，一面也为宝琴暗暗难过：她这一遭劫难，也着实可怜可叹得紧。如今虽保住了性命，往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想着，转眼已是到了池家。
　　紫鹃吩咐车夫几句，便随着老婆子入了池家。
　　那边早有人候着了，又引着紫鹃到内室，一应男人都没见着，只有二三个丫鬟婆子服侍。
　　紫鹃进去，便瞧见甄英莲上前来相迎。
　　她的面庞也比旧日消瘦了许多，倒是精神尚好：“紫鹃姐姐，你来了。”

第421章  惨淡
　　紫鹃忙欠了欠身,唤了一声甄姑娘，因瞧见甄母也在侧，忙上前来行礼寒暄。
　　甄母起身还了礼,就看向里面：“嗳，亏得是紫鹃姑娘你过来，我还担心来的人不知就里，越发不好料理。”
　　听见这话,紫鹃忙道：“这又如何说？”
　　甄母与甄英莲两人对视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呐呐着收住话头。
　　末了,也只有甄母叹了一口气：“紫鹃姑娘,你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紫鹃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客套,忙走到里屋去。
　　只是掀起帘帐,她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等走到近前来，就看到那厚重的被褥中，薛宝琴几乎瘦脱了的面庞。
　　这或许还算是病人的常态。
　　可是那一双眼睛,却绝非薛宝琴的常态。
　　那是一双死寂的，冰凉的,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的眼睛。
　　如果不是那张脸，紫鹃决计不能相信，她竟是薛宝琴。也是这样的踟蹰,让她迟疑了半晌,才上前来低低叫了一声：“琴姑娘！”
　　这一声落下,她的泪珠也跟着滴落,心中早已想到了许多不忍言的事，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薛宝琴没有应答。
　　甄母并甄英莲两人瞧着，心里不由发酸，一个上前来拉住紫鹃，一个连声唤了几句琴姑娘，又说，紫鹃姐姐来了。
　　好半日，宝琴才像是从遥远的远方，听到了声响，慢慢回过头，定定看了紫鹃半日，才想起人来：“你，你是紫鹃。”
　　“是，琴姑娘。”紫鹃含泪拉住她的手，感受到那瘦如枯骨的触感，想到当初那个年轻心热，美貌多才的少女，越发心酸起来：“琴姑娘，姨太太、宝姑娘、薛大爷、蝌大爷他们，见着你这样子，怕是要心痛死！”
　　这话一说，薛宝琴那死寂的目光，才有些波动，她猛然咳了一声，颤巍巍得反手抓住紫鹃的手：“我哥哥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话里带着气音，早已失了气力。
　　紫鹃忙宽慰道：“琴姑娘放心，姨太太他们都还好，虽有许多不如旧日的地方，终究是家宅平安。”
　　“这，这就好。”薛宝琴放下心来，迷迷瞪瞪的眼睛，带着几分恍惚：“那，那怎么是你来？”
　　“原是我们姑娘先得了消息，又听说琴姑娘病着，便打发我先过来接人。”紫鹃道：“琴姑娘，你如今病着，竟还是少说话少操心罢。凡百的事，先将养好了身子要紧。”
　　“是啊，琴姑娘。”甄英莲上前来，拉住薛宝琴的手，情真意切：“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越发要好生将养才是。不然，倒叫那边老奶奶、宝姑娘、蝌大爷他们怎么办？”
　　薛宝琴目光迷茫，想要说些什么，却连着咳了一声，连咳带喘的，枯瘦的两颊浮起一团红晕，叫人越发心惊。
　　紫鹃看着不好，伸手慢慢拍抚她的胸口，又着实劝说，让她安生歇着，又忙忙着叫人来挪腾。
　　甄母道：“不用穿戴，也不要掀了被褥，只将她方在春凳上面，送到车轿上才好。”
　　“是，这法子好。”紫鹃这才知道，前面车轿，为何直让人驶入后院汇中，怕是甄母他们早有吩咐的。
　　这会子也只能如此。不然这一进一出，一冷一热的，薛宝琴又是这么个模样，说不得就为着这一段挪腾，断送了性命去。
　　一行人既早有计较，自然料理得极快。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便将薛宝琴挪到车轿中安置妥当。
　　紫鹃也顾不得礼数，说不得什么寒暄，不过站在车轿外，与甄母甄英莲说得几句话，又力邀她们后面多走动往来等事，就辞了去。
　　一路上，紫鹃再三嘱咐，不许快行，须得安稳，心里却着实有些燥意。
　　好容易到了林宅，她也照着先前甄母她们的法子，直让马车驶入后院。只是这宅子也不算太小，格局有森严，原挪不到近前来。
　　她便吩咐取来春凳，又叫了人来挡风，瞬速将宝琴挪到了一处新院子里。
　　这里虽是客房，也小小巧巧，倒是单门独院的三间瓦房，十分齐整。内里也早已洒扫干净，又烧了地龙，十分暖和。
　　宝琴前面经了一阵寒风，脸颊都有些雪白发青了，这会子被暖气一烘，倒添了三分血色。
　　这里才安置妥当，就听到外头脚步响动，却是黛玉等人来了。
　　黛玉、惜春、李纨、巧姐、平儿、鸳鸯、麝月、晴雯、豆官等人，早就在黛玉屋中等了半日，听说已经安置妥当，便忙赶过来探视。
　　然而，她们都如紫鹃一般，虽然听得说情景不大好，却再料不得这般不好，一等看到人，话都还还不及说，先都呜咽起来。
　　就是惜春那等孤介的人，这时候瞧着，也是心神触动，红了眼圈儿。
　　里头如此，外头候着的贾宝玉几乎要跳将起来，又恐唐突了薛宝琴，只得在外头连声询问。
　　黛玉见他着急，便走到帘子处，低声道：“你快去将大夫催一催，琴妹妹她，她、她这病症，怕是要养许久。”
　　说到这里，她已是声音哽咽。
　　宝玉听得，心神一震，不由得掀起帘子一角，先宽慰了黛玉几句，才又道：“我这就去催一催大夫。你们在里面多宽慰宽慰——经了这些磨难，就是个好人，也要去三层皮，总归还是平安回来。如今既接了来，可见不用怕的，你只管放心，也劝她多放心才是。”
　　说得这两句，他叹了一口气，往那人影重重，呜咽声重处看了一眼，就放下帘子，径自出去再去催大夫了。
　　如今这京城里，好大夫越发难请。
　　一则是京中如今伤病不少，二来是两回劫难，或是掠走，或是责难，大夫也死伤不少，不免越发短了人手。
　　就算是如今黛玉处有贾政、江霖等体面在，终究不能明抢了早已到旁人处诊治的大夫。
　　这会子宝玉出去，也不过催促罢了，着实不能行事太过。
　　因此，宝玉还不及回来，薛姨妈一行人已是赶了过来。
　　薛蟠薛蝌两人，终究是男人，也不能到后院去，贾宝玉又出去催大夫了，两人竟只能在前庭，由总管等人陪着。
　　薛姨妈并宝钗两人，虽然焦急，但听得说人已经接了过来，终究比前面放心了些——既平安归来，后面好生将养，宝琴又向来是个结实身子，一年半载的，总能将养回来。
　　但等到了里面，瞧着人人眼圈通红，泪湿脸颊的模样，母女二人心中便是一突，再见着宝琴奄奄一息，几乎皮包骨头一般，由不得心中大恸。
　　薛姨妈连话也来不及多说，眼泪夺眶而出，只唤了一声琴儿，就哭倒在那里。
　　却是宝钗，虽然悲痛，却忙扶住薛姨妈，不使她压着宝琴，又细细窥着宝琴形容，见她面色枯瘦也还罢了，目光神态，竟隐隐有些死志，大惊之余，心内一番急转，忽然道：“琴儿，你今儿平安回来，我们也能给你母亲送信去了——不然，却叫我们怎么张口？”
　　听到母亲两字，本来因为薛姨妈与宝钗两人，神色稍有动容的薛宝琴，眼神不由得动了动。
　　薛姨妈又在旁哭道：“你母亲要是看着你这样，怕是心痛死！若果然有个不好，却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我的儿，你要好生保重啊！”
　　薛宝琴动了动唇，却只能咳嗽几声，声音又低又弱，几乎只剩下才喘气的气力。
　　旁边李纨等人，见着这情景，都纷纷上前来宽慰劝说，又拉着薛姨妈从旁坐下，且命人沏茶来。
　　见着情景，宝钗只得将后面的话先咽下去，且听众人言语，偶尔见缝插针得说得一句半句，或是宽慰薛姨妈，或是劝说薛宝琴，偶尔应酬黛玉等人，却是四平八稳，半点不乱。
　　好容易宝玉请来大夫，众人忙将屏风取来遮挡，又命人撒下帐子，使婆子们进来服侍。
　　那大夫虽不算一流，却也是近来颇有些声名的，薛宝琴的状态又是极分明，他只诊了一次脉象，就心中有了数。只是这家富贵，终究比旁人家更多些，他也恐有所错失，便有诊脉两回，方从这屋中出来。
　　自有婆子引他到了前面。
　　宝玉、薛蟠、薛蝌三人早已等得心焦，见着大夫过来，忙问如何。
　　那大夫自然说了一通身体大亏等话，又道：“必得服药调理二三月，方有三四分的指望。”
　　听得说宝琴小月等话，薛蟠薛蝌已是变了脸，后面又听得如此凶险，不觉都面色惨淡起来。
　　薛蟠更是竖起一双眼睛，似乎要叫嚷发横。
　　却是宝玉先开口道：“还请您开方子，我们必善加调理，使她安心静养。”
　　那大夫瞧着情景，已是看破了几分，也不敢多说旁话，立时用笔墨写了个方子，取了诊金自去了。
　　宝玉便劝两人，且先用这方子试一试，再去探访名医。
　　如此再三相劝，又是正经道理，人也是黛玉与他接了来的，两人也不肯发作，只得沉着脸应承。
　　就在这时候，宝钗扶着薛姨妈，从里面出来，她面色有些沉郁，见着他们，便道：“我想着，琴妹妹竟留在林妹妹这宅子里静养，我陪着她住一阵，总好了些再挪腾。”
　　.七

第422章  变故
　　薛蟠有些迟疑：“我们不是要把琴妹妹挪回去休养吗？怎么反倒妹妹忽然要留下来？”
　　“是我的主意。”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我们那屋子都没修葺完,如今京城里也不太安稳。如今琴儿又病得不轻，轻易挪动不得，倒不如让宝丫头留下来,她们姊妹想来都是亲厚的，也能宽一宽她的心。”
　　听见这话，薛蟠还只是有些迟疑，薛蝌却着实忍耐不住,因道：“琴儿她究竟怎么样了？”
　　薛姨妈看向他,停了半晌，才转头对宝玉道：“宝玉,你去后面说一声。就跟林姑娘说,我厚颜求个情,请她破个例,好歹让蝌小子见一见他妹子。不然,他再不放心的。”
　　贾宝玉听了,忙道：“姨妈如何说起这话来，岂不彼此生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这就过去，告诉林妹妹她们一声，且避让避让。”
　　说着,他拱了拱手，又与薛蟠薛蝌点点头,且使了眼色给管事，命他暂且下去，好容薛家人言语自便,这才到里头去了。
　　薛姨妈方与两人细说了宝琴形容,又将前头所知种种遭遇,尽数道明。
　　那薛蝌薛蟠两人,听说梅家如此安置薛宝琴夫妇，后面遭遇劫难，梅嘉鸿甚至一力抵挡，奋不顾身，才让宝琴等人脱身，都有些目瞪口呆。
　　及等后面宝琴寻到香菱夫家，受其接纳善待，却痛失腹中孩儿，并由此一病不起等等，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薛蝌还有些神色恍惚，那边薛蟠却忽然伸出手给了自己两耳刮子。
　　“哥哥！”宝琴原知道他的性情，忙叫住了他：“如今打自己又有什么用处？且还是往后看才是。”
　　薛蟠却有些后悔：“早知道，前头再不能打香菱一下的！如今倒是我们惭愧了。”
　　“你要真知道这个，那也是一件好事。”薛姨妈道：“只怕你今儿这么说，明儿就混忘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还在家中作祟的夏金桂母女，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宝钗的手，含泪道：“林姑娘性情为人，我们都是知道的，你在这里，她自然会厚待，我也放心这个。就是琴儿这里，你多留意照料。此外，自己也须保重。”
　　宝钗看了薛蟠薛蝌一眼，方与薛姨妈道：“妈只管放心，我理会的。倒是家里，如今正是着忙的时候，我这一去，又少了一个帮衬的人。依着我看，也不须慌忙，宁可多费些时日，也须修葺齐整，出入的人，也能知道些。就是嫂子那里有口角的，这会子也先放一放。且过了这一关，往后慢慢料理，也不迟的。”
　　薛姨妈含泪应下，那边薛蟠嗳了一声，道：“妹妹只管放心就是。”
　　倒是薛蝌上前来重重一礼，也是含泪道：“多劳大姐姐照料了。”
　　“本是一家子人，如何说起这话来！”宝钗忙扶起他，又叮嘱道：“这一阵须得仔细，邢妹妹独个在家，怕也未必妥当，依着我看，倒不如暂且搬到隔壁的宅子里，起居也有个照应。”
　　薛蝌一一应了，又得了宝玉言语，且往后面看了薛宝琴一回。
　　其中兄妹再见，少不得一番含泪对诉。
　　一时如何托付宝玉黛玉，又如何嘱咐事项，倒也不用多说。好容易薛家人去了，过不得半个时辰，便将薛宝钗的箱笼送来。
　　宝钗打发莺儿料理，自己看了一回宝琴，见她经了今日的事，神情间死寂去了大半，少添了几分精神，也不由舒出一口气，且命文杏豆官两人再旁守着，自己则去寻黛玉等人。
　　黛玉见着她来，便请她坐下说话。
　　宝钗叹道：“如今倒要多累妹妹周全我们了。”
　　“旧年在园中，我也多得宝姐姐你们照料，不过是一来一回的事罢了，何必提这话。”黛玉道：“只是如今好大夫难寻，我虽托了人，只怕这一时半会儿的，未必能寻到好的来。”
　　宝钗轻叹一声，却不见十分忧虑愁绪，只道：“从来这样的事，头一件，须得看命数。你我既已是尽心尽力，纵然有所不测，也只能凭它去了。”
　　这话虽说得有理，黛玉听来，却添了几分伤感。
　　昔年薛宝琴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灵动，天然一段风流，如今却化作一江逝水，红颜槁木，岂不能让人心碎神伤？
　　她不由道：“哪里就说到这份上了！”
　　宝钗听了，往她面上端详了两眼，微微露出一点笑容：“若承你吉言，琴儿她果然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我便使她立个长生牌位，可使得？”
　　“宝姐姐也越发胡说起来了。”黛玉啐了一句，又道：“你放心，我已是托紫鹃往她表兄处去了一回。他如今照管着许多事，凡有好大夫，总能比旁人知道得早些。就是前儿，也是他告诉了三妹妹，赵姨娘尸身的所在。”
　　宝钗自回来，从宝玉等人口中，早已听过十来回这个名字。
　　如今见黛玉提及，她也便顺势问道：“早从宝兄弟并蝌弟口中听过他，却都是些外头的事。如今论起来，我倒想问一问，紫鹃与他这般亲厚，竟连半点嫌隙也不避的？”
　　提起这个，黛玉脸颊也是微微有些红意，停了半晌，才慢慢着道：“若说这个，恐怕过不得一年半载，我这里稍稍定下，就要备那蹄子的嫁妆了！”
　　“哦？”宝钗忽得一笑：“那可好，到也叫我们沾一沾你们的喜气！”
　　黛玉两颊霞飞，因啐了她一口：“你也学着凤丫头似的贫嘴贱舌起来！”
　　只这一句话，两人忽想起凤姐，倒将那一点顽闹的心都去了。
　　宝钗便问：“凤姐姐他们，如今不知是什么光景。”
　　“川蜀一带，却有个杀人魔王，唤作张存英。据说如今也是从川蜀出来，一路北上。”黛玉见她提及，不觉叹了一声：“只盼他们不要遇见这么个人，旁的倒还罢了，不过是各府各州据守着，并不见多少造反的。”
　　提起这个，两人都有些黯然。
　　京师陷落两回，他们虽侥幸得以保全，如今却又要倚仗那李严。休说李严为人是否可靠，只这局势便是波橘云诡，安危也是转瞬即变，怎么不叫人心惊！
　　既有这想法，宝钗自然也不好多坐，再陪着说了一阵话，便起身辞去，又寻惜春、李纨等处，稍坐了坐。一则是告知自己姊妹留下，二来也是彼此寒暄，探查些消息。
　　及等各处都走动了，她方回来，听说宝琴已然醒来，忙过去照料。.七
　　宝琴面庞枯瘦，见着她来，只伸出一只冰凉瘦削的手，轻轻搭在宝钗手腕上，咳了一声，方道：“又得劳动姐姐了。”
　　“咱们姊妹，你说这话做什么。”宝钗伸手拢了拢她的乌发，轻声道：“若你能将养好了，我便辛苦十倍，也是心甘情愿。”
　　如此絮絮说了几句话，她便将手腕重新塞回被褥中，吩咐汤药并汤婆子等物。
　　从此而后，宝钗宝琴两人就此住下。
　　宝琴虽大受亏损，究竟病症并不复杂，汤药饮食都留意着，如今又是冬去春来，眼瞧着一日日暖和起来，她也渐渐有些起色。
　　众人看在眼里，也是十分欢喜。
　　迎春探春姊妹两人前来探视，见着她如此，都是松了一口气，且还与宝钗道：“可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再也不会错的。”
　　宝钗也笑道：“若果然如此，倒也不算辜负你们一片真心。”
　　一时出去，迎春家中尚有婴孩，与姊妹们略坐了坐，说几句温寒，也便起身辞去。
　　倒是探春多逗留了一阵，后头宝玉送她出来，她方提了一件事：“姨娘并环儿的尸身，亏得那边江大爷出身帮衬，我也总算寻着了一些。我想着，老爷自然不肯再听他们的事，只是环儿终究是我们贾家的子嗣。虽不敢入祖坟，我想着在祖坟边上点一个穴，将他们安葬也就是了。”
　　她原是赵姨娘所出，与贾环一奶同胞，虽然有种种厌恶，但临了临了，总归还是给他们寻了个埋身之穴。
　　宝玉自然能体贴她的心，因道：“你只管去做，老爷那里，总还有我呢。”
　　有他这话，探春也能稍稍安心，因含泪道：“多谢二哥哥，瞧着我面上容下他们这事。”
　　“何必提这个，人死百事消，便没有你，我知道了，也合该给他们寻个墓穴葬了的。”宝玉摇了摇头：“你如今有孕在身，前头那般艰难，多有亏空的。如今还只为这些事焦灼，可怎么使得！凡百的事，如今也都不必着意，须得珍重眼前才是。”
　　探春含泪应承了。
　　然而，宝玉再也想不到，他前头才发出这么一番感慨，过不得半个月，薛家那里忽然有出了大事。
　　却说这日，林宅上下稍稍安歇，忽然有人大力叩门，又高声叫嚷。
　　门子家丁上前询问，不多时就将人请到里头，又着力去寻贾政宝玉二人。
　　贾政且有些诧异，一面收拾，一面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第423章  惨案
　　那小厮脸色有些发白,在暗沉的灯光下，喉头滚动了两下，才巴巴着道：“老爷,听得说，是那薛大爷杀了薛大奶奶！”
　　“什么！”贾政这一惊非小，脸色也有些变了，当即顾不得衣衫未整,便跨步出去。
　　一路上他稍作整顿,急行中也问过小厮几句，争奈他只是听到一言半句的,全不知原委,不过唯唯而已。
　　贾政见着,不免皱起眉来。
　　他虽颇听过薛蟠一些言语,知道他为人颇有些蛮横,读书也不上进,可从宝玉等人口中论起，一些个大事上，竟还过得去，侍母颇为孝顺,待妹妹兄弟人等，倒也尚算友悌。
　　他所娶夏氏女,论起来更为不妥，是个不贤良的女人。可两家本就有意合离，只是这样的大事,却须细细斟酌轻重,兼着近年来多少大小事体,才拖延下来。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闹出杀妻这样的事来？
　　他心里疑惑，一等赶了过去，就见着宝玉也已是前来，又有黛玉等人，与他行礼后便避让开来。
　　贾政匆匆点一点头，便问那薛家的仆人：“究竟怎么一回事？”
　　薛家的仆从面色慌张，到底是受倚重的人，这会子倒还能说两句妥帖话，见贾政询问，他也不敢怠慢，忙将事情原委粗略说了一番。
　　原来自从宝钗搬出来，住在黛玉府中，夏金桂便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
　　她家本因农民军劫掠，又是寡母继子，虽有宗族帮衬，终究受创不轻。后面忽又来了北狄，连着继承来的兄弟都没了，慌得她把母亲接来住下。
　　有了这一遭事，母女两人前面十分的要强的心，也不免去了大半。彼此商议了几回，夏金桂虽跋扈，为人却颇有些聪明，倒把旧日的刁钻蛮横去了大半，颇有一点就此放下前事，从此一心一意把住薛家，也就罢了的意思。
　　谁知，薛家上下，却全无此心。
　　先前倒还罢了，因有母亲劝说，又是经历了乱世，她虽然咬牙，到底还颇能捏住薛蟠，又觉婆母慈软，不过再使些气力，便将这事完了。
　　谁知后面薛蝌搬了过来，却不肯入府中，只在隔壁住下。里头的仆役知情的，便有嚼舌根，暗暗说些风言风语。又有薛宝琴寻了回来，竟不肯接来安置，反倒送到那林家，使宝钗过去安置。
　　一个婆母，一个丈夫，口里话中，常带出三分无奈，仿佛是她逼得家中如此。又有后悔前头打发出去的甄英莲，说是官绅小姐的出身，不过遭了难，实是品貌难得。
　　薛姨妈如此说，夏金桂还不过冷笑，后面见着薛蟠也大为后悔，甚至因此与她吵嚷了几回，口口声声说将起来，竟也似长了气力，竟又开始叫嚷着合离。
　　夏金桂岂有不恼的。
　　这日重又拿出旧日的声气，意欲重新炮制丈夫并婆母——可喜宝钗不在，越发能顺手。
　　谁知两人全不理论外，连着家下仆役人等，也是冷眼旁观，倒将她看做死人一般。后头她趁夜偷听，却听得薛姨妈告诫薛蟠：“宁可咱们忍耐些，也休叫他家再生事！左不过等这房舍修葺完了，你妹子她们搬回来，便将你这是趁早料理。”
　　薛蟠虽然悻悻，却也没多话，只是道：“母亲放心，我晓得的，左不过出去躲两日罢了。”
　　母子两人重又说起旁个事来，不过是些家情生意的事体，再没提自己半个字。
　　倒将旧日种种，全化作过眼烟云一般。
　　夏金桂听着，心头火起越发涌上来，一时回到自己屋中，便寻了夏母，将这里的事细细说了。
　　夏母听说，面色也是微变，半晌后方道：“既如此，我明儿便辞了家去。一则，如今瞧着情势，倒有些安稳的样子，总须得回去料理料理家计。二来，离着远些，也不能使他们这般趁便，就料理了去。如今这京城里，哪里有那样的安稳，不过是用些刑罚重责，且压住形势罢了。凡这样的事，只消我离着远些，必不好撕扯。”
　　果然第二日，夏母便辞行而去。
　　薛姨妈倒还好心，打发薛蟠领着人一路相送。
　　这边夏金桂却是越想越气，竟不知怎么的，忽生出个想头来：旧年这薛家，便倚仗着亲戚，横行霸道的。如今京城里，虽然没了爵位官职，却有他们的亲朋，现掌着生杀大权。
　　若我们家果然合离了去。一则后头有个万一，我们家原与他家没了干系，自然也无有照应的。二来，他家若记恨，我们又当如何？
　　事到如今，竟不能轻易合离才是！
　　自来这等事，便有七去三不去。自己所占不得有所娶无所归，也占不得前贫贱后富贵，中间那一条与更三年丧，却未必不能有个主意。
　　毕竟，如今这世道，死一个人，原也不算什么大事……
　　有了这样的主意，后面夏金桂便越发安静，倒将前头的种种一扫而尽，反倒有些贤良起来的意思。
　　见她如此，薛姨妈固然没好声气的，心里却有些软下来。
　　倒是薛蟠，本是个有饭力无胆气的人，争奈也尽力了好些事，倒渐渐养出了些脾性。此事一见夏金桂如此，反倒有些得意上来，竟将前头几分惴惴全消了去，也敢呼和叫嚷了。
　　眼瞅着家宅似乎有些安宁，就在这一日，薛姨妈身边的心腹丫鬟同喜，忽然腹中剧痛，不多时竟就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人人都唬得不轻，忙打发人去请大夫。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好大夫不好大夫，不过江同街的一个稍通医药的掌柜请来，且先治一治。
　　那掌柜本是卖药材的，一见这人，在手指往上头一搭，便诊出不对来，当即变了脸：“她怕是中了毒。”因又问吃用了什么。
　　这时候，在屏风后面的薛姨妈方惊叫了一声：“是我醒来，瞧着莲子汤有些发腻，便赏她吃了……”
　　这等内宅里的事，掌柜也不敢作声，只有说了两句：“如今京城里，凡杀人等事，必要报上去的。小人也不敢犯法，少不得请薛大爷一并过去回说明白。”
　　薛蟠脸色铁青，早已是跳将起来，听见这话，也不过咬着牙应了两句，且将人送出去。
　　等他回来，那同喜早已没了性命，薛姨妈等人在旁瞧着，无不呜咽。
　　薛蟠却立时叫嚷起来：“去，把那边府里的蝌弟请来，再把大门全锁了，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待薛蝌过来，兄弟两人商议一句，便都铁青着脸审问起来。
　　谁知细细审了半日，却依旧没有头绪。
　　倒是薛蟠实在忍耐不住，暴起青筋，一准打到夏金桂处，明火执仗喝骂逼勒起来。
　　夏金桂早有准备，自恃做得齐全，如何肯认。
　　夫妻两人一通摔打，拿棍子砸凳子的，闹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凡进去的仆役人等，无不被打骂出去。后面还是薛姨妈实在心焦，打发薛蝌进去拉扯。
　　谁知薛蝌进去不过一盏茶，便惊叫起来，连着屋子里的动静，也忽得消停了。
　　薛姨妈听着不对，忙扶着丫头进去，却见夏金桂扑在地上，额头上鲜血涌出，连着气息也微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薛姨妈唬得心惊肉跳，脸色都雪白了，忙要上前来查看，却不防下面七零八碎的东西太多，差点儿跌了一跤。
　　幸而旁边丫鬟留心，两三个人忙忙搀扶住了她。
　　也就是这一声，叫回了薛蟠薛蝌的魂魄。
　　薛蝌呐呐道：“嫂子她，她忽得滑倒，撞到了桌角，便，便这样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神色间却有些慌乱，眼神也只往薛蟠身上看。
　　薛蟠早已是呆住，听见这话，他才回过神来，看向薛蝌：“真，真是这样？”
　　却是他前头被薛蝌拦着，吃了夏金桂几下，便胡乱把手头的东西抓来砸回去，实是没看见夏金桂，也不知道她如何就这样了。
　　薛姨妈却有些着慌，忙打发人去请大夫，又一叠声叫了家中有见识的老嬷嬷：“你们原知道些事体，快出个主意，总就她一命才是！”
　　那些老嬷嬷听了，也胡乱出了些香灰之类的主意，倒都是昔年的旧俗。
　　薛姨妈也不顾有用无用，一股脑全用上了。
　　可等前头那掌柜再过来的时候，夏金桂已然一命呜呼。
　　这两件人命一出，如今又是这么个情势，哪怕薛家有意打点，那掌柜一出来，便也着紧告诉了里正。
　　如今京中，正合了乱世用重典这五个字，里正一听这话，也有些着慌，忙打点了人，就冲入薛家，先拿了薛蝌薛蟠两人，又将夏金桂并同喜的尸身收拢了去。
　　薛姨妈本不是有主张的人，如今儿媳并丫鬟死了，儿子并侄儿都被抓了去，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岂能不慌乱的。
　　还是管家娘子等出了主意，才想到贾政处，忙打发人来告诉，也是求援之意。
　　那贾政听了前因后果，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若是如此，也算情有可原，且是无心之失，倒也不是不能设法相救的。”

第424章  相劝
　　虽如此说,贾政却也深知如今情势不明，还是忙叫来宝玉，又嘱咐了黛玉等人,便紧着过去。
　　后面宝钗得知消息，赶着过来时，早已不见人影了。
　　黛玉见着她，便低声道：“宝姐姐,且不用忧心,我已是告诉了老爷，待他过去,便请姨妈往这里暂住。”
　　“恐怕她不会过来的。”宝钗叹了一声,虽然心中焦急,却还能稳得住,且道：“如今家中必然上下不安,再要过来,怕是说什么的人都有了！越是这会子，越是要镇之以静。”
　　李纨道：“终究先请过来说话。且不止姨妈，就是邢妹妹，怕也要一并接了来。如今外头情景略好了些,终究须得有男人在，才能安稳些。”
　　这话却是实情。
　　黛玉斟酌了片刻,看向紫鹃。
　　紫鹃悄声告诉了两句，黛玉便道：“若是姨妈觉得不妥，左近便有一处房舍,原是我们新买了的,不如请姨妈搬过来住下。既能安定人心,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岂不妥？”
　　她们眉眼行动一点官司，宝钗分明看在眼里，心里已然猜出了□□分，却只是思虑半日，就自道：“怕还是要我过去劝两句才好。”
　　薛姨妈素日秉性，众人也是皆知的，为人慈和，管家时不免宽纵了些。如今薛蟠薛蝌两兄弟又被抓了去，左右无人，怕是越发六神无主了。
　　薛宝钗做女儿做妹妹的，有这个心倒也寻常。
　　黛玉自然没有拦阻的心，因道：“我这就打发人预备车马。”说着，她犹豫了片刻，又道：“只是琴妹妹那里，怕是还得瞒着才好。”
　　宝钗点一点头：“我省得的，这会子过去寻个由头瞒过她，只说家中吵嚷着要合离便罢。你们若是得空，也瞧瞧她，省得她多思多想的。”
　　这却容易，众人皆答应下来。
　　宝钗起身谢过，而后便回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一盏茶后便重新回来，这边车马已布置妥当，黛玉等人将她送到车上，少不得嘱咐一番，方目送她出去。
　　回头，李纨便道：“你们先去瞧瞧琴丫头，等会子我再过去。”
　　黛玉并惜春都应承下来。
　　一等走过去，惜春不免有些怅然：“琴姐姐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就看不开。依着我说，这原是前生命定的，何必孜孜念念？”
　　黛玉看着惜春，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四妹妹岂不闻，慧极必伤这四个字？越是聪明，有些事便越是放不下。佛家有言八苦，据我看来，却只有一苦，名求不得。”
　　惜春道：“可梅家，终究待她不甚厚道。”
　　“可梅家的人都去了，琴妹妹却活着。”黛玉道：“她不免有些惭愧之心。”
　　惜春道：“那也终究是旁人作孽，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见她说得明断，黛玉忽得一笑，慢慢道：“待得日后，你也就知道了。”
　　这话里大有深意，惜春一怔后，忽然变了面色：“林姐姐为何这么说？难道又有提亲的人？”
　　她冷笑一声，颇为厌弃。
　　黛玉轻声道：“不是旁人，却是那谢家——前几日宝玉出去做事，撞见了他们家回城安置。我想着，既有前约，多半老爷还是有意玉成此事的。”
　　提及谢瑛，惜春不觉一怔，想到先前贾家被查抄，贾政托黛玉联络退亲等事，谢家却有回绝之意。后面还是贾政执意，且情势越加危急，方了断的。饶是如此，他家也曾托言，道是既定姻缘，若是使得，便还是照旧而行。
　　这等重诺而轻钱权，却是个有德之家。
　　也是因此，她心里多少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此时听见黛玉如此说，不觉沉默下来。
　　若谢家果然有意，她真的要回绝吗？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惜春与黛玉一并入了小院，且探视宝琴。
　　经过这小半个月的调理，宝琴早已好了许多，这会子正拿着一册书卷翻着，见两人进来，她咳嗽了一声，便要支起身子起来。
　　黛玉忙道：“你只管躺着，咱们姊妹说话，原不必那些虚礼的。”
　　虽这么说，宝琴仍旧挣扎起来，黛玉并惜春等人，忙扶着她坐起，靠在大引枕上，又将被褥密密得掖好。豆官甚至取了一件斗篷，围住了她。
　　宝琴轻轻喘了两口气，稍稍有些丰润的脸颊腾起两团红晕，因笑道：“你们怎么来了？必是大姐姐家去，唯恐我多想，请你们过来陪我说话罢。”
　　“你知道也罢了，偏要说出来，岂不是让我们这顺道儿的人情，也没得做了？”黛玉含笑打趣一句，又看向那书册：“这又是什么书？”
　　宝琴摸了摸那书册，眉眼柔和下来：“这是我早前自己抄录的咱们的诗词。”
　　黛玉并惜春一怔，低头细看，果然瞧见一首，却是旧年甄英莲所写的“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这边宝琴犹自缓缓说道：“早前我心怀不满，又思念做女儿时的种种，托人去三姐姐处取来誊抄。后面索性自己裁剪编纂，集成一册子。实话说你们，连着咱们旧日的情景，我也做了好几张画儿呢。只是后面匆忙搬走，也怕旁人瞧见了，便一把火烧了去，只留下这册子贴身藏着。”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一声。
　　黛玉与惜春便知道，后面的话，她不肯再说了。
　　也是，恐怕这一册子，原是她在梅家最后的见证，最后一点东西。
　　是啊，谁能料得到呢？
　　恐怕之前的宝琴也料不得，自己居然会因梅家，因梅嘉鸿，孜孜念念，心怀愧疚。
　　黛玉想了想，便靠了过去：“甄姑娘的诗，原还是我教的呢。可惜后面她出去了，也不知往后还有没有留心这些。”
　　宝琴道：“这你便看错了她。非但有，还有好几首呢。我前头以为自己将死，想着将这册子托给她，谁知她也取了一册子来，说是交换，彼此留个念想。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笑不动了。那时候，我就想着，她果然是个痴的，可惜着，这么个好人，偏没有子嗣的缘分！”
　　见她提及子嗣，饶是黛玉敏捷，而惜春简断，这时候也不好张口了。
　　先前宝琴郁郁寡欢，多半还在孩子这一块心结上。她因梅家并梅嘉鸿相互，得以生还，自然有将大半的感激与种种复杂心绪，都放在腹中孩儿身上。
　　偏这孩儿，却小产而去。
　　两人不好张口，宝琴怔怔出神一回，反是自己明悟过来，因与两人道：“说着说着，竟又提起这些琐碎来。可见我于禅悟上，竟没有什么天分的。先前宝姐姐劝我许多，我听了，虽觉有理，也实是舍不得母亲并哥哥，但也总还忘不了。”
　　“既忘不了，又何必勉强。”黛玉轻声道：“人生在世，多有不如意的，若全不留心，岂不可笑？依着我说，记着才是正理，只不能因此执拗罢了。”
　　宝琴因道：“这又如何说来？”
　　惜春道：“琴姐姐这般聪明人，竟也看不透？便设如生还的是姐夫，难道姐姐泉下有灵，见着他孤苦悲痛，倒能安生？若果然记着去了的人，每逢清明冥庆，烧纸供奉，舍米施粥，也便罢了。旁的事，缘法不在，却也不能如何了。”
　　两人细细说来，又是与宝钗有所不同，可宝琴心中想来，却觉宝钗虽然细密周全，说得有理，却着实不如她们两人说来，更觉合情。
　　这么想着，忽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响动，却是李纨也过来了。
　　她笑吟吟从外头进来，因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宝钗也赶到了家中，自下了车轿，便瞧见仆役人等，面上都有慌张之色。她神色沉稳，叫了两三个人来，细细问了几句，又安抚道：“你们只管安心做事，凡百的事，自然有我呢。”
　　话音才落，就见着薛姨妈双眼红肿，匆匆赶出来。
　　宝钗忙上前扶住：“妈，你怎么出来了？”
　　薛姨妈含泪抓住宝钗的手，哽咽道：“我的儿，你兄弟他们都被抓了去，如今可怎么是好！”
　　“您且放心。”宝钗柔声道：“不是还有姨父并宝兄弟吗？虽说没了爵位，他们却还有些世交在。我听说，非但那一位江霖江大爷，素来与他们好的，就是如今掌着京城治安的冯将军他家，本也是世交，还跟哥哥相熟，能相帮的，自然会相帮。”
　　她细细说着，柔声劝慰：“再者说，哥哥终究不是存心，而是激愤之下，夫妻对打，至多也就是失手罢了。若细细计较起来，未必不能脱身的。”
　　她说得四平八稳，薛姨妈缓缓吐出一口气，因道：“你姨父他们也是如此说来。”
　　“可见这原有些道理的。”宝钗扶着她往家里去：“倒是如今，哥哥他们一时半日的，未必能脱身出来，如今京城里，却也有些蟊贼强人出没。我想着，妈不如带着人，先去林妹妹那边住下。这里留两三房得力的人便罢了。”
　　母女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面去，却是堂堂正正，十分稳妥。
　　一干仆妇人等听着，也渐渐心绪安宁下来。

第425章  好歹
　　黛玉原知道宝钗为人,托紫鹃去寻江霖，一时商议妥当，就立时打点仆妇人等过去打扫。
　　果然,及等一个时辰后，便有薛家人赶来料理。
　　又因只是暂来安置，前头的箱笼车马等俱都齐全，到了晚饭的时候,薛姨妈已是搬了过来,且过来道扰。
　　黛玉忙站起身来，连声笑道：“姨妈要只管这样,倒是彼此生分了。难道我们这里出了事,姨妈能帮衬的,竟也不帮衬？那屋子如今也白空着,大家住得近些,彼此亲近,岂不更好？就是琴妹妹那里，也能更妥帖呢。”
　　一行说罢，又留她们吃饭。
　　待饭后，薛姨妈自然去见了一回宝琴。
　　宝琴反倒有些诧异：“您怎么这会子过来了？等会儿怕就是宵禁了呢。”
　　如今京城风声鹤唳,自然比旧年更早宵禁，一等天黑,就不许人马出入。虽然黛玉处尚有江霖并贾家旧交等，终究还是不肯多生是非的。
　　他们如此，薛家自然也是一般的道理。
　　薛姨妈道：“今儿可巧过来,顺道儿瞧瞧你们姊妹。”
　　见她如此说,宝琴虽然还有些疑惑,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待人走了，她却不免拉住宝钗，很是探问了几句。
　　宝钗笑道：“原是今儿家中料理齐全了，想开个铺子来。可巧就在左近，我也过去瞧了瞧，及等事了，妈自然也过来看看你。”
　　听是如此，宝琴才暂且放下心来，点头叹道：“都是我无能，却要让姐姐并伯母记挂忧心。”
　　“都是自家人，说这个做什么。”宝钗笑着道：“你只管安生将养身体，果然能就此康复，也不枉我们这一番辛苦了。”
　　虽这么说，她心中却是明白，薛蟠薛蝌之事，必要早日打点了断才是。
　　不然，后面薛蝌本是常有托人送东西来的，虽东西能比着他的性情照旧寻来，托言是他送的，到底还有书信笔墨等东西，也是不好多托言的。
　　再者说，母亲薛姨妈性情绵软，邢岫烟虽为人雅重，究竟有儿女的，也是女流，两人如今暂且安置一时，若过个一二月，怕都是要露出行迹的。
　　存了这心事，宝钗面上却不显什么，只照旧安抚宝琴，做针线活计，料理停当，也是安身睡下，及等翌日早起，方寻了黛玉宝玉两人，探问薛蟠之事。
　　宝玉早去奔波了一回，后面又得了贾政嘱咐，江霖帮衬，倒也将这事原委打探明白，也稍稍打点了人，多少照顾照顾被锁拿的薛蟠薛蝌两兄弟。
　　这会子见宝钗来问，他想了想，还是照实说来：“宝姐姐且安心，那边已是着人打点了，虽艰苦了些，倒也不为为难两位哥哥。只是这件事，怕是有些为难的地方。”
　　宝钗早将这件事细细盘问过了的，自己也趁夜将前后原委细细虑过，此时见宝玉形容，她便猜出七八分，因道：“可是为着凭证两字为难？”
　　“正是。”宝玉叹道：“这头一件，同喜被害，并无凭证，说着是她下毒。第二桩，夫妻对打是真，可男女体力悬殊，又无人证，她这一去，自然跟脚都落在薛大哥身上。倒是蝌兄弟，多半熬个几日就能脱身出来。”
　　宝钗沉默了半晌，才道：“她娘家且有人，如今不知原委，倒还罢了，若后头知道了，闹将起来，怕是连蝌弟也要受累的。我想着，如今旁的且放一放，怎么也要现将蝌弟这一桩料理妥当。他既做定无事，连着我哥哥的案子，也容易些。”
　　“这……”宝玉想了想，也只得点头：“我等会子出去，寻江大哥一并寻冯紫英，如今这一带的案子，先是冯将军料理的。左不过先问个事项明白，再做料理。”
　　宝钗听了，忙谢过，又因宝琴之故，先回到院中去。
　　她一去，黛玉方开了口：“真个要先料理那蝌大爷的事？”
　　“姑娘怕是不知道。”紫鹃在旁听了半日，这会子方笑道：“若果然能现将蝌大爷放出来，连着薛大爷的事，都要去了一半难为的地方。”
　　这话一说，宝玉倒有些诧异，因笑道：“昨儿我寻江大哥，他也是说，若是使得，还是先将蝌兄弟救出来，后头会容易许多。那会子我想着姨妈并宝姐姐他们，也不敢应承，只含糊过去。如今宝姐姐也好，你也罢，都是这么说，难道这里果然有个缘故？”
　　紫鹃笑道：“这也是通共人情罢了。我一说，非但你，就是姑娘，也是立时明白的——好比一桩事，拿了两个贼，一个说不是贼了，另一个又如何说他是贼？再者说，如今咱们多少有个人情的，若果然放了蝌大爷，也是张口说了话的，后头又说有罪，岂不两碍脸面？所以有句不好听的话，道是官官相护，理就在这里的。”
　　她这么一说，宝玉黛玉两人也明白过来。
　　可这么一明白，两人却又有些嗟叹，宝玉更是跺了跺脚，叹道：“旧年我们只说那些贪官污吏，横行不法，如今我们竟也比着他们行事了！”
　　“倒请二爷放心，必不能如此轻易就过去了。”紫鹃摇了摇头：
　　“如今用重法，正是愁着要寻人做筏子，好使人敬服的关节。薛大爷他们正赶上，总有些人想要做个文章，贴个金面儿的。
　　若果然是他们不好，多半也走不脱。再者说，那位夏奶奶，娘家本也是大族，旧年也是多有人情脸面的，她母亲又只此一女，一旦亡故，如何肯轻易罢手的？”
　　有她这话，宝玉才稍稍宽慰。
　　黛玉却皱起眉，因道：“既这么说，只怕夏家还会上门寻衅。姨妈并邢姐姐，又不是那等厉害人，怕是未必能料理停当的。”
　　又不免疑虑夏金桂陪嫁丫鬟陪房等人。
　　紫鹃道：“这却容易，只消往官府挂个号儿，说是有这些人可做凭证，再将她们一并捆了，寻间屋子安置。三餐饭食照样供给，使人看着也就是了。至于夏家那边，若果然敢来，一则咱们原离着近，二来，只管请巡查的人来，倒还能做个凭证呢。”
　　“这话说的是。”宝玉拍手道：“只怕姨妈并邢姐姐受惊，倒不好了。如今早些告诉，使她们有个提防，倒还罢了。”
　　三人商议一回，宝玉便往贾政处领了教诲，重去外头料理薛家的事不提。
　　倒是黛玉瞧着宝玉去了，自家怔怔出了一回神。
　　紫鹃见着，便问道：“姑娘只管想什么呢？”
　　黛玉道：“我瞧着宝玉经了这些事，竟真个有些变了。”
　　“变了难道不好吗？”紫鹃目光闪了闪，因笑道。
　　黛玉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本就有那么个心，只是旧年多有管束，也用不着他。论真心，他却还有那么个心的。如今虽忙乱，也有许多不遂意的地方，到底这个心还在，却叫我怎么劝他去。”
　　见她说得颇有些叹息之意，紫鹃想了想，到底多宽慰劝说了几句。
　　她这些年冷眼看着宝玉黛玉两人，自然能体味出那些相处。旁的不说，自来宝玉有一点空闲，便多在黛玉身上用心。就是后面婚事已定，两人也不合十分见面，他也照旧寻趁着人，早晚总要过来瞧瞧。旁的时候，或是打发人送东西，或是寻她们言语，十分的心，倒有五分在黛玉身上。
　　如今事多人烦，宝玉也终于有点济世安民的心思，不免往外头多去了。如此，虽然照旧寻黛玉言语，照旧有心在黛玉身上，却去了旧年许多两人私情，添了好些外头旁人的大事小情的。
　　黛玉这会儿才说这些话，但她心中，未必不早有这些念想了。
　　果然，她听了这些话，也只是默默点一点头，并无旁话。
　　紫鹃看着，知道这些小儿女的心事，很多是说不得什么的，只得另寻话头，因道：“嗳，倒是薛家的事，今儿可是能有个结果。不然，再迟二三天，怕是夏家那里就要听到消息了。”
　　她这里说着，那边夏家果然也有些人脉世交的，不过第三日就听到消息，打发人赶了过来告官。
　　那夏母虽是孀居妇人，夏家却是一宗，眼瞧着夏母独身女儿去了，连着嗣子也没了，不免都记挂那一注银钱，自然肯十分卖力。
　　是以，五花八门，许多招数便一齐翻上来。
　　在官府那边告诉，花银子打点事情，有意折腾薛蟠薛蝌兄弟这些自然不必说，堵住薛家大门，叫骂泼狗血之类，也是有的，谁知还有胆大包天的，见着薛姨妈他们锁门不出，竟生了劫掠的心，当即拿起火把扔进去，自己也呵斥着人马要翻进墙内。
　　幸而有黛玉等人早做筹备，家丁仆役也早有布置，当即打闹起来。
　　如此一来，自然引来巡城的人马，当即将人拿下，又将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官府这里。
　　那边官府也因夏母等人告诉打点，头皮发麻，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有个新进出头了，如今料理一方事项的里正，笑着说出一番话来：“大人何必为难？这一桩事，倒是好事呢。”

第426章  官口
　　这话一说,众人都转头看过去。
　　却是冷子兴陪着笑脸，正候在那里。
　　他本是个世路上来得的人，因前头被那些乱民北狄筛子似得刮了几回,连着老母的命也断送了，家财更是几乎断送一光。原说着没了指望，谁知后头凭着一点运道，六分的心眼,三分的卖命,竟博了一个小小的官身。
　　如今虽还不如旧日，他却着实打点起十分的精神。
　　这时候见上官本是地方出身,有些不知世路,便悄悄将两个法子说道出来。
　　头一件,自然是设法拖延,冷眼等着两方打点,再做打算。第二件,自然是依着如今情势，早做决断，也好搪塞上司，也添一桩业绩。
　　这些东西,本是一点即通的，人人都能领悟。
　　冷子兴如今一说,那上司便着实有些意动。只是转念一想，想到那薛家听说终究有些体统，还是前朝世宦之后,一发不能等闲相对。这样的人家,做得姻亲怕也不是寻常的去处,实不能轻易论断。
　　有了这心,他倒是将先前几分心动彻底歇了，着实告诫了几句。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上官如此一说，其他人也无有不应的，就算有点旁的小心思，争奈都是才做了小官小吏的，又是如今这样的世道，着实不敢兴头。
　　是以，后面薛家也罢，夏家也罢，虽然着实打点，这里竟不肯十分沾手，倒都扮出一张笑脸相对。
　　就是薛蟠那里，也是十分费心，着实打点得妥当。
　　却又不肯将薛蝌放了去，唯恐自家夹在中间，两处难为。
　　还是后面冯紫英、江霖等人着实嘱托，又瞧着夏家真个没了十分的人，他们方心思浮动，渐渐软了骨头，将薛蝌放了去。
　　只这样的事，既起了头，后面如何，晓得事的人都能猜度出来。
　　那夏家本也是大家子，如今因为没了人，又未曾攀附上来，自然有些下世的光景。可细论眼界，一干人等却也不让旁人多少的。
　　一等瞧见薛蝌被放出去，他们心里便有了数，当时便暗中银钱打点，明里却哭天喊地得闹腾起来。
　　官府衙门处倒还罢了，不过使人每日过去哭诉一回便罢，倒是薛家那头，真真是费了十二分的气力，一时拍门大哭，一时破狗血等晦物，一时又在门口做起水陆道场来，热热闹闹，三五日便生出新法子，周围一带，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幸而薛姨妈等人早已搬走，如今不过是些看门守户的家下人等。
　　因本是打量着暂住一阵便回来，那边宅子又小，倒不曾带许多仆役过去，是以如今这里还有些人气，竟没叫人发觉。
　　倒是宝钗，好容易磨得薛蝌得以回来，翌日般将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与宝琴。
　　宝琴近日身子大为好转，虽还没好全，却着实有了七八分。她又是一等聪明人，早就隐隐觉出宝钗似有什么藏掖的地方。如今忽得晓得这缘故，岂有不多思多想的。
　　只是薛蝌已然出狱，薛蟠处又是打点妥当了的，她虽有心，却也无从入手，只得稍放一放便罢。
　　见她这样，黛玉等少不得宽慰劝说一回，且道：“如今事情业已活了大半，你还只管担心什么？说不得再个十天半月的，薛大爷也就回来了。”
　　宝琴虽然领情，内里却颇为不信，只等又过了七八日，忽就见官府那边放了人去。
　　薛家自然无人不欢喜的，忙将薛蟠安置了，又着紧备酒菜，好生闹了一日。连着宝琴也起身来，且往薛家那边顽了一日，这才又回来。
　　但等着回来，她心里早已有了盘算，却是预备这几日收拾停当，仍旧在薛家住下，方才是个正经道理。
　　倒是宝钗，因近日多事，倒还劝宝琴：“那夏家未必就此歇停，连着我们也不能回家安置，你身子单弱，何必立时回来？常日里得了闲，倒是与你林姐姐她们多聚一聚，也就罢了。”
　　宝琴素日信服这个姐姐，又瞧着家中着实忙乱，倒也不肯再生事，自此歇停了一阵，也常寻黛玉言语。
　　倒不是为了旁个，实是惜春孤介，而李纨淡漠，都不是十分能说得话的人。黛玉虽天性喜散不喜聚，于宝琴处倒也颇合脾胃，常日里家常说笑一回，还略略有二三分昔年贾家的情景。
　　却说这日，她才摇着扇子过去，就见是自家的女人过来，不免有些疑惑：“伯母打发你来做什么？”
　　那媳妇子见了宝琴，忙上来行了礼，方哭天抹泪诉说了一回。
　　原来自薛蟠回来后，已然有五六日，那夏家也不知怎么的，竟打探到情景，如今已是舍了薛家宅子，跑到这里作祟了。幸而这里的巡视颇为森严，又有林家贾家等几乎素日亲厚往来的姻亲人家，倒还罢了。
　　只是二三日一过，薛蟠却真个病倒了。
　　薛家倒也费了十二分的精神，从大夫到药材，无所不费，打量着他是经了大难，不免身子虚弱，偶尔受了些风寒等小症候，方闹将出来。
　　谁知连日吃药做事，依着大夫的法子，无所不至了，那薛蟠却一日连着一日，眼瞧着气息渐渐萎靡，倒有些下世的光景。
　　薛家自然大惊，又特特请了旧年得用的大夫，他却出了个古怪方子。一应人参肉桂等物倒还罢了，却又有些稀奇古怪的药材，都需一一备齐。
　　薛家瞧着无法，方打发人来托付这事。
　　黛玉皱了皱眉头，因道：“这大夫果然妥当？”
　　那女人忙赔笑道：“姑娘且放心这一件，连着我们姑娘也都信了的，自然是个好的。”
　　“也罢。”黛玉虽觉这些药材着实奇葩，什么经霜三次的芦苇等玩意儿，但见宝钗也没有拦下，不管是什么原因，倒也不好推辞，因应承下来：“我打发人往城外乡下打听了，凡有的东西，自然送过去给姨妈与宝姐姐。”
　　那女人听说，自是含泪连声相谢，又陪着坐了一会，方才辞了去。
　　宝琴见着，心里有些闷闷的，却在这时候，见着卫家也打发人来，送了些新鲜果子等物——却是卫若兰如今管着新进拉起来的京师人马。
　　这些人马虽都是新兵，却有一样好处，多是正经人家的出身，有一半多身体便十分健旺。里头还有些昔年认了字的，或是旧日自家做些旁的营生的，调理起来，竟比旧年的那些更觉有精神。
　　也是因为他料理人马，十分妥帖，早已入了宋佑康的眼，连着那边临闾关的李严，也颇知道了卫若兰。京中人家，自然一发将卫家看得重，常日里宾客往来，送的东西也是齐整。
　　宝琴瞧了一回，都是素日得用的，不免叹了一声：“这个世道，亏得他们竟还能料理停当，连着这样的东西，都能照常送入京中。”
　　黛玉听了，不由含笑：“越是这样的世道，这些东西越是少不得——倒是粮米等物，越发有些短了。我听着宝玉他们提起，如今青黄不接的，去岁又是这么着，亏得人口短了许多，不然那边库里只怕一发要空了。”
　　“这还罢了。”宝琴道：“连着我这样在深闺里的人，都听说，那北狄连着乱兵两处，都似乎有些要回转的意思。只是不知甄家。”
　　紫鹃在旁倒了一盏茶，正捧给两人，听见这个，不由得道：“怕是未必能如此容易的。”
　　两人听见，都回过头看来，因见是紫鹃，便问她：“你知道什么？”
　　紫鹃却是昨儿从江霖处知道的消息，瞧见两人留心，便笑着道：“原是昨日我去表兄处取点东西，他告诉我的。如今京师人马，已然打点了七八千。自然京师大城，这一点子人马不过撒豆子一般，不能十分料理齐全。可这周遭小城，却也渐次历练出了些人马，又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心却是齐全的，未必不能抗衡一二。”
　　听是从江霖处得到的消息，宝琴不由点头称赞：“你那位表兄，既有眼界，又有才干，既他这么说，这等事倒也能信得了。”
　　因多少是一桩大事，她后面又将这个说与宝钗，且叹道：“可惜旧年大哥他们，倒与这江大爷平平，不然前面那一阵，许是也能多点照应——便是多听他几句，许是也没得这个结果。”
　　她只是想到梅家，心中多少还有些惭愧，耿耿于怀。
　　那边宝钗听了后，却着实往她面上细细端详了一回，忽得生出了个念头来：琴妹妹自那日回来后，旁人一概不问不管的，竟有些孀居的模样儿出来。自家正是为此发愁，如今既有这么个人入了她的眼，不管能与不能，倒是现打听打听是真。
　　既存了这心，她却没有往黛玉等处询问，反是后面自家坐车到了霍家，且寻探春言语。
　　她这等周全人，自然不肯露出痕迹的，不过寻个话头，且来坐一坐，顺嘴儿聊起旧年种种，又将及已然安葬的赵姨娘、贾环两人，以此探查江霖为人品性。

第427章  暗示
　　虽说探春为内宅女眷,争奈国破家乱，老太妃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而霍宁虽是家中男丁，却素来体弱多病，一家内外诸事，自然多半落在她手中。
　　里头诸多事项,探春一力支应不提,就是外头的事，她也多半尽知的。兼着京城三度易手,短短一冬,饥荒强盗等无数,京中几处亲戚人家,多有倚仗江霖的地方。
　　如今宝钗拿话探问,自然能得到些言语。
　　探春虽有所觉,却想到前头薛蟠薛蝌两兄弟的事，连着前头宝琴被救一件，多有倚仗江霖之处，便以为宝钗前来打听,是为了这些个事项。
　　所以，她倒是尽数道明了的。
　　如今京城虽安宁了些,却终究是乱世的光景，亲戚世交，一应的人家能照应些,还是照应些,如此彼此扶持,才是相处之道。
　　她却料不得,这边宝钗打听明白，回头便寻了薛姨妈，将江霖种种，说与她听。
　　薛姨妈早就从儿子、侄子乃至于亲戚处听得江霖的事，如今见女儿郑重提起，却有些疑惑：“好好儿的，你提这人做什么？”
　　宝钗叹道：“这些日子以来，诸多事闹得家反宅乱的，好些话我也不敢跟妈提。如今稍稍平稳了些，眼瞧着哥哥也将大安了，我方说与妈听，也是讨个主意——琴妹妹的事，可如何是好？”
　　“琴儿？”薛姨妈有些疑惑：“我昨儿去瞧她，虽还没将养好，精神却着实不错。怎么还有大的差池不成？”
　　提起这话，宝钗便想要叹息。
　　或许薛姨妈眼里，虽然有种种坎坷不幸，如今保全一家平安，旁的倒也罢了。
　　可是，宝钗却并不能如此想。
　　她素来是个周全细密的人。旧年倒还罢了，家中仍有钱财人情，虽多不如父亲在世时，托赖祖上荫蔽，朝廷的恩典，亲戚世交人家的帮衬，纵有种种不足，保全家中根基，倒还是能的。
　　可如今改朝换代便在眼前，一应旧日种种，都化作泡影，许是还会成为罪责。而京城如今，更是风雨飘摇，自家一家子托赖在这乱世中，又岂能安稳？
　　既虑到此处，她自然要早做打算的。
　　是以，哪怕知道夏金桂种种不妥，她还是将薛蝌夫妇请来就近住下。又一力安置宝琴于林宅住下，更在薛蟠薛蝌之事后，借来房舍安置母亲。
　　这里自然费了人情，也费了许多脸面。
　　但宝钗却知道，人情往来，便就在这些上面。便是如今自家多有倚仗旁人的地方，可旁人肯倚仗一回，便多半肯倚仗第二回，如此借力，也未必不是走动往来的法子。
　　只消后面尽力经营，大事纵然做不得，小事上尽心尽力，周全妥帖，却也未必不是人情往来，相互照应之法。
　　存了这念头，她此时说与母亲薛姨妈，也是极周全的：“我冷眼瞧妹子这几个月，素日话音里带出的意思，倒似存了孀居的念头。妈你想，她春春年少，才二十许的人，如今且无一儿半女，连着夫家也阖家没了。
　　咱们家虽不肯短了她半点，连着蝌兄弟，岫烟妹子也都不是那一等人。可天长日久的，如何忍心看她荒凉度日？因此我心中惦念许久，只是咱们家近来事多，又恐她只是一时的心思，便没有说与妈。”
　　薛姨妈素知宝钗为人细致周全，从不是胡言乱语的人，何况婚嫁之事，若是使得，就是自己面前她也不肯多提的——这是女孩儿家的尊重。
　　此时却一并提了出来，可见这事多半是真。
　　她自然面色微变，因道：“琴丫头怎么生出这样的糊涂心思！”
　　骂了一句，她重细细想过，想到宝琴这一桩婚事的种种不如意处，又不觉红了眼圈儿，叹气道：“她打小儿就得人意，无人不爱，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独在婚事上受了这许多委屈，一时想不开，倒也是常情。
　　如今她母亲不在这里，兄弟虽好，到底男女有别，就是邢女儿这做嫂子的是个雅重温厚的，到底有了儿女，也不能常日里留神在意，细细体察的。说来论去的，也只我们母女两个，凡百的事，能多替她想一想了。”
　　说到这里，薛姨妈不觉滚了几滴泪，又勉强忍住：“你素日是个有心的，这会子既说这个话，大约也有个成算。究竟是个什么法子？若果然使得，我便替你们姊妹走动走动，也是合该的。”
　　宝钗柔声道：“我也是细细想过的，如今若是只管叫她安生度日，婚嫁上不提一个字，怕是越发叫她定了性子。却不如提一两个妥帖周全的人，且试一试，好歹也有个由头，拿话相劝一二，只不死命必要她择婿，也就是了。”
　　她说得妥帖，薛姨妈本也觉得宝琴还是再适为上。
　　这世道，孀居何等艰难，何等孤苦，况且还无有一个儿女，连夫家也全无的，更从没这样的理儿。宝琴如今入了迷障，只以为如此才能全了夫妻之恩，可等年华老去，膝下荒凉的时候，又如何使得？
　　思及此处，薛姨妈便也点了头，又想着宝钗前头提了江霖，便明白过来：“你说得有理。既这么说，你觉得那江大爷妥帖？”
　　宝钗道：“这人选，蝌兄弟必是中意的。再者说，咱们能接了琴儿回来，也多倚仗他的力。连着前去相迎，也是他出力，琴儿也必听过他的名儿。这艰难之时，见过一面，倒比旁个人更觉不同。咱们也不是定准了那江大爷，左右做个引子罢了。自然，若两人皆如意，做定了大事也是无妨。”
　　虽说江家父母家族俱无，如今也只一个姑妈家是亲戚，但其品貌却着实不错，读书小成，家资尚可，难得为人处世极练达，却也说得人才出众四个字。
　　宝琴虽是世宦之女，品貌出众，人才风流，到底已是许配过一回，现今孀居，又面临这等乱世，有些个事越发不如旧年了。
　　两厢里虽也可算匹配，却未必真心能成。
　　不过宝钗也未十分拿准了要凑成这一桩婚事。不过一则借词劝说宝琴，以图日后；二来也是彼此联络往来，便不能成事，也可打发兄弟与江霖多多往来，于如今这世道，终究是一桩好事。
　　她想得周全，薛姨妈也是一片慈心，果然后面便寻了宝玉，悄悄打听那江霖的事，且将这一点心思，悄悄说与他来。
　　宝玉素知江霖与紫鹃，彼此有意的，如今忽听得薛姨妈提起这话，自觉不妥，只是这等事倒也不好十分说破，便略等了等。
　　谁知后面薛姨妈便提了宝琴有意孀居，如今提这一桩事，也未必是要十分凑成了，倒有五六分在借词劝说上。
　　这话一说，他不免也有些喟叹，便道：“这江大哥倒是人才出众，堪配琴妹妹的。只是他似乎无心于此，前头冯将军便有意说亲，他都婉拒了。姨妈要是有心劝慰琴妹妹，只管说来，倒不要打发人真个说亲才好。”
　　一听这话，薛姨妈也是心里有数儿了。
　　虽觉得有些可惜，她回头一想，倒也不提什么，只是后面再寻了宝琴，悄悄将这一桩事，细细说与她听。
　　那宝琴前头听着姻缘等事，面色不觉微变，本是要一口回拒了的。
　　谁知薛姨妈却提了江霖。
　　宝琴不觉微微一怔，倒不好坚拒了。
　　倒不是她前番重病将亡，为紫鹃等救出时，两人偶尔见了一面，心有所感，竟有了些淑女之思。而是堂兄薛蟠并薛蝌陷落牢狱，原系着江霖一力帮衬。而前头薛蝌在城中，也曾得了江霖帮衬。兼着黛玉、探春、迎春等姊妹前来探病，偶尔提及，也曾大力称赞其人品。
　　这样扶危济难的人，她实是不愿鄙夷什么。
　　可若是称许其人，却不愿匹配婚事，她也知道，自己这伯母一家子不提，就是母亲兄弟，也断不肯容她任性的。
　　是以，这一时半会儿的，她倒不好多说什么了。
　　谁知薛姨妈见她默默的，倒是心中一亮，以为宝琴竟有些心思，不过女孩儿羞涩，不能张口多说什么。
　　她便笑着道：“我知道，这等事原也不好十分与你说的。只是你向日里默默寡欢的，我们只说你入了迷障，生了孀居的心，方提了这事。如今既没有这个，咱们家也不是那等不知礼数情意的，自然不能这会子就提婚事的。”
　　宝琴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本有推拒之心，可薛姨妈话里意思，竟要饶过这一段时日，又使她平添几分退缩之念。
　　因此，想了片刻，她也只得道：“伯娘慈心，姐姐好意，我都深知的。只是如今实是无心于此，这等事，还是日后再论罢。”
　　薛姨妈点一点头，笑着应了。
　　及等回去，她便悄悄说与宝钗，又笑道：“我瞧着她言语，倒不似存了那等心。或是这江霖，她也是瞧着与旁人不同的。不管是哪一个，你倒是将多了的心放下才好。”
　　.七

第428章  点破
　　宝钗闻说,心中盘算一二，也自点了头，笑着道：“既这么说,我也能放心了。只是这样的事，终究要与蝌兄弟提两句，他们嫡亲的兄妹，自然与旁个不同。再者说,既然那江大爷人品才干不俗,与他结交，原也是好的。”
　　薛姨妈自是应承,且笑道：“休说蝌儿,就是你哥哥好了,我也想他多多结交往来呢。”
　　母女两人一行说罢,又去看了薛蟠一回。
　　薛蟠如今已是好了大半,不过皮肉还未痊愈,不免有些躲羞之意。
　　他见母亲妹妹过来，两人都面容疲倦的，倒有些羞惭：“都是我无能，竟要母亲妹妹操劳担心。”
　　薛姨妈看着他,也是两眼含泪，因拉着他的手道：“你要从此知道轻重,我们就是忙个十倍，也是心甘情愿！”
　　宝钗心中也有些酸涩，却还是劝道：“妈何必伤心？哥哥能大安,原是好事呢。依着我说,竟是叫红药过来一问,也就知道了。”
　　这红药本是后面夏家打发来做陪嫁的丫鬟,因小心殷勤，为人行事也极妥帖，既能服侍夏金桂，又能顾全薛家这边，素来有些信重的。
　　哪怕因夏金桂的事出来，另外三个丫鬟都被逐了，独这一个因素日行止，倒还留下。
　　又因薛蟠病倒后，一应大小事体都是她尽心照拂，凡百的事都知道，就算后头又给这一处派了几个丫鬟来，终究还是她料理这些。
　　所以宝钗方如此说。
　　薛姨妈听了，也点头道：“我倒糊涂了，原该叫她来的。”
　　一行说着，她却又有些疑惑，因道：“平日里她都尽在的，怎么今儿竟没瞧见人。”
　　薛蟠咳了一声，道：“说是打发人去厨房拿吃食，左等右等没见着，就过去瞧瞧。”
　　这也是随常小事，薛姨妈并不放在心上，点一点头便做罢。
　　倒是宝钗略略留心，打发人往厨房问了一句，听得说果然去要了汤羹，方才做罢。
　　转头，她便又打发人请来邢岫烟，商议后面搬家一事。
　　先前多少因为夏金桂之故，两家方才分隔两处，如今夏金桂一去，薛蟠又养病，两处竟多有倚仗薛蝌奔走照料，又有宝琴，也是在黛玉处盘桓许久了的，也必要搬回来。
　　因此，宝钗便请来邢岫烟，细细商议此事。
　　邢岫烟原就看重宝钗，且两处本是极近的堂亲，同在京中，更该彼此照应扶持的。连着薛蝌也早早嘱咐了的，她岂有旁话，只听了一阵，便笑道：“我们也这么想呢。两处人口本就不多，如今外头世道又不甚稳当，合该住在一处，彼此照应扶持，才是个正经道理。”.七
　　宝钗叹了一声，道：“倒是难为你们两次三番搬动。”
　　邢岫烟听了，笑着道：“也不过打发丫头婆子收拾收拾，几辆车的事罢了，哪里值得姐姐说道？要细论这些来，倒是姐姐与我们生分了。旁的不提，琴妹妹的事，也不知姐姐帮衬了我们多少！”
　　提起薛宝琴，宝钗倒微微笑了笑：“她原也年轻，性子也好，不过一时遭际艰难罢了。便没有我，她自家也能想回来的。只是从此后，咱们少不得为她打算打算是真。”
　　邢岫烟含笑应了。
　　宝钗见事料理停当，回头便禀了薛姨妈，又低声道：“我想着，妈竟要跟蝌弟提一句才是——刑家如今没了人，只剩一个老娘。前头蝌弟接过来孝敬，本是好意儿，如今搬到这一处，到底要提一句半句的。偏这话不大好说，他们年轻，未必好张口，索性妈开口提一句，旁的都由他们自家收拾去。”
　　薛姨妈自应承了。
　　后头寻了薛蝌，她便将江霖并邢老娘两件事，都细细讲明白了。
　　听到前面一桩，薛蝌就变了脸色，忙自谢过薛姨妈并宝钗留心关照，又皱着眉头，因道：“那位江大爷，虽是人品出众，听得说，却是早有属意的人，伯母竟不必再提了。妹妹虽婚事不协，终究年轻，咱们再细细挑拣一桩好姻缘与她方是。”
　　薛姨妈听说，虽有些可惜，却也只是嗟叹一声，并无勉强之意，反是一叠声应了话，又笑道：“你放心，琴儿的事，我们岂能不留心在意的？既然这一桩婚事不得成，往后再细细挑拣好人，也就是了。
　　只是我这些时日听来，那位江大爷倒似是个人物，我们家如今也似旁人一般，都是遭了劫难的，虽有亲戚，倒也要结交些人家才好。你兄弟如今将养身子，再者说，他也是个莽撞的，休说结交，没得竟得罪了人，还不知道。数来数去，竟也只能指着你外头奔走，往来应酬。”
　　说到这里，薛姨妈倒是忘了旁话，一时想到旧年的事，不觉泪下沾襟，忙拿了帕子擦拭。
　　薛蝌见着，也是触动心肠，思及旧年父亲叔伯人等在世时，何等的煊赫热闹，后面一旦人去了，休说官面上的人，就是银钱往来的人家，也一年少似一年。
　　如今也连保全一点家底，也多有为难。
　　想到这里，他不由道：“伯娘也不要太伤心了。如今好歹咱们一家子都平安，就是银钱商铺损失不小，我们慢慢打理积攒，终究不怕不回转的。”
　　这一番话说得薛姨妈含泪点头，他又应承了结交江霖，定了搬家的时日，连着宝琴处，也是估摸着时日，预备自己先去说宽慰宽慰等。
　　及等人去了，薛姨妈回房说与宝钗，方含泪道道：“亏得有他一个，不然咱们娘儿俩，外头越发没个主张。只盼你哥哥经了这些个事，果然能改过了，也就罢了。”
　　宝钗宽慰几句，心里也有几分伤感，后面随薛姨妈一并去了宝琴处时，不免带出二三分。
　　宝琴心里隐隐有所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后面黛玉过来探视，她却不免有些喟叹：“怕是为了我的事。”
　　谁知黛玉听了这话，却想到先前宝玉所说，不觉触动了心事，陪着坐了一回，宽慰了几句家常，她回去后，却立时唤来紫鹃，且将这里的事又提了两句。
　　这等事，紫鹃虽没这时代女性的那等羞涩，究竟浸染日久，面上也略略露出一点退却的意思。
　　黛玉见着，只当她女孩儿肚肠，不肯说这些话，便拉住她，郑重道：“若是往日里，我再不提这个事——实是这样的事，本也不该我们女孩儿提的。可经历了这么些事，有些话，你不避嫌隙为我筹划打算，如今换了你，我也不肯为了些脸面，倒不细说。”
　　有了这话，紫鹃一怔，果断将先前那点羞涩抛到脑后，因道：“姑娘有什么事，只管说与我。”
　　黛玉便将宝玉所知，薛家有意为宝琴提亲，联姻江霖一件道来。
　　里头夹杂宝玉所知，并今日宝琴所言等，却是从头到尾，十分合情合理。
　　提起这个，紫鹃还知道如今那薛蝌，正与江霖一并做事：如今京城局势一日稳似一日，不免越加将筹措军粮，提拔将士等提上日常。那宋佑康本是有谋算的人，也是颇经历了军阵事项，又不拘旧事，提拔了一些人才，如今三五个月过去，竟渐渐有了些气候。
　　只是，薛宝琴与江霖……
　　紫鹃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薛宝琴品貌才情，原是人尽皆知的。有这么个人，凭是什么天仙，面对着她，也不免有些惭愧。只是，她却也信得过江霖——同为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人，又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若是没有一点信重，有些事再不用提。
　　黛玉轻声道：“你这么个人，自然心里都是有数儿的。只是你跟我一般，原没有父母主张。我且有外祖母舅舅，你却是单身儿独个在这里的，越发没人主张，有些个事体，也张不得口。”
　　紫鹃一怔，因道：“姑娘的意思是？”
　　黛玉微微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双目粲然，竟一扫旧日多愁之感，平添三分明亮：“我与宝玉商议了一回，也禀告了舅舅，如今想着将你认作金兰姐妹。这婚姻之事，也自然有我们帮你操持。”
　　听到这里，紫鹃由不得怔住，半日才道：“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据她所知，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
　　就如同宝钗探春所见，瞧她们这些丫头如同猫儿狗儿一般，并不十分留神在意，纵然黛玉有所不同，可能做到这一步，也着实出人意料。
　　黛玉含笑道：“难道你为我们做得那些事，竟还不值这一个名分不成！我们多受你恩典，若连一点报答也不知道，岂能算是人？就算不提这个，只你为我一片心，也是尽够了。”
　　紫鹃心里微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黛玉见着，不觉抿嘴儿一笑，回头便将这事说与宝玉。
　　宝玉见说，十分欢喜，拍手笑道：“果然好，合该我们帮衬一把，将这一件好事完满料理了。一则全了你们素日的好处，二来，江大哥素日待我们也极厚道的，也是投桃报李之意。”
　　因此说与贾政。
　　贾政闻说，抚须想了想，倒也没有旁话，点头道：“虽说齐大非偶，可既是亲眷，又共患难过，倒也不提这些。咱们帮衬一二，也算合宜。”

第429章  定亲
　　如此商议一定,贾宝玉便择了一个好日子，请来江霖，且将这里的事提了两句。
　　江霖早便从紫鹃处听得几句提点,只因到底有些含糊，他也不甚分明，本是打算寻个机会，悄悄问明白了的。忽听见这话,他也是醍醐灌顶,立时想到先前紫鹃垂首敛眉，悄声细语的一点娇态,不由得心中一荡,登时欢喜起来。
　　贾宝玉一见他如此,登时大笑起来：“难得见江大哥如此局促！”
　　说得这一句话,他也想起自己与黛玉两情相悦的种种,不觉心中温软,眼里也带出几分欣喜：“想来也不消我多说什么。自来情投意合四个字，便能胜却人间无数！”
　　江霖长揖一礼，笑着道：“紫鹃并无长辈亲眷，我本想着请姑母操劳一二,只又恐唐突了她。如今贵府并林姑娘既有此心，在下感激不尽。”
　　由此说定事项。
　　只是黛玉既因感激紫鹃竭力扶持之心,认她做了义姐，自然也是真心为她打算的。一应嫁妆且不必说，就是婚事也不肯半点轻忽,竟也比着旧年探春等人的议程,一样样行来。
　　那边贾政、贾宝玉,却又是感激江霖救命之恩,扶持之义，又见他前程在望，却依旧要迎娶不能带来更多利益的紫鹃，也是十分感佩。见黛玉认下义姐，他们也自命人以小姐相待紫鹃，有意给紫鹃增一些光彩，好全了这一段体面。
　　事情既定，虽则三书六礼依次论来，竟要论到明年去，很多人家也特特送来赠礼，以表心意。
　　此间种种，虽则不甚繁乱，倒也足足忙了几日。
　　又因宋佑康等渐次维持住京中秩序，且日日操练兵马，筹措粮草，外头又有李严挡住北狄。时日一久，他们自也有些活络起来，如今虽未明言，一些风声早已传扬开来。
　　近日种种公务，也比先前更多了一倍。
　　江霖也是心中有数，一面忙碌公务，一面料理婚事等，幸而他还年轻，里外诸多事宜，竟都操持来得。
　　那边薛家听得消息，也忙忙打点了一份礼物送来。
　　又因忙着与宝琴安置房舍，收拾东西，又各处走动，打点着旧年的铺子等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却是宝琴闻说事项，格外请来紫鹃，着实谢过了她，又出了一份添妆的头面首饰，以作先前援手之恩的谢礼。
　　她住在这里，紫鹃自也常有见她的。
　　来时病得枯瘦如柴，气息奄奄，如今调理得当，她也恢复了旧年的丰润，连着精神也是不错，自然也为她高兴。
　　只是想到薛家如今情景，并宝琴日后前景，少不得为她叹息两声，面上却还是贺喜的：“琴姑娘如今大安了，又要搬回去，我们姑娘还叹息，又少了一个说话的姊妹呢。”
　　她如今已是与黛玉认作干亲，便要改口的，只常日里犹自顺口，竟没改过来。
　　宝琴也不提这个，只笑道：“叨扰了许久，如今我哥哥搬到那屋里，我少不得也要过去瞧瞧。待得后面安置妥当了，两下里离着也不甚远，往来走动，也是极便宜的。”
　　提起这话，紫鹃便有些喟叹。
　　薛家这些人，就算薛姨妈脾性绵软，薛蟠莽撞无能，论待自家人，却着实不错的。从贾王史薛四家看来，竟还是薛家内里最为亲厚和气。
　　所以薛宝琴搬回去，原也算好事儿。
　　但想到先前薛蟠那一桩案子，又实在叫人忍不住犯嘀咕，实是不能放心。
　　尤其，薛家如今大不如前，再不是那个能包揽诉讼，包庇薛蟠打死人命的薛家！
　　想到这里，紫鹃轻声道：“琴姑娘家去，本也是好事儿。只是听说那边蟠大爷还病着，常日里烦心的事只怕不少，未必还能常往来。比不得旧年大家都在园子里，常有走动往来，更相亲厚。”
　　宝琴笑了笑，道：“大哥哥虽病着，听姐姐的话，倒是一日好过一日，瞧她并伯娘的神色，倒不似假话，如今虽还未起身，大约也是将养的意思，倒不必烦扰。就是我过来，也不过打发人车轿往来，却是另外一件事了。不过，提起这话，我却要讨个方子呢。”
　　紫鹃笑着道：“姑娘要什么，哪里用得一个讨字，凭什么东西，凡我们能给的，自然送来——旧年太太可是认了姑娘做干亲的，原也不是外人呢。”
　　听见这话，宝琴神色越发柔和，因笑道：“也不是是旁的，不过我近日用着那些汤羹，竟比那些汤药更觉养人。我想着，大哥哥如今病情渐好，倒是这些东西用得着，方想讨个方子。”
　　这么一件小事，紫鹃有什么不舍的。
　　昔年在贾府，虽说一应起居尽也妥帖，大抵的东西，倒也不好更换。如今且出来了，一应起居用度，她能入手的更多，便参照前世所知的饮食营养标准，并一些食疗的知识，融合贾府、林家两处的菜谱，弄出个章程来。
　　于黛玉处如此，于宝琴处，自然也是一般。
　　本来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见宝琴竟十分喜欢，她倒也动了一点心思，因与宝琴笑道：“原是为了这个。姑娘要个方子，倒不算什么。只是这一桩事，却不是几个方子的事。”
　　宝琴一听，倒有些好奇，因笑道：“难道这里也有学问不成？”
　　“这里却有一个缘故。”紫鹃笑着寻出个由头：“姑娘也知道的，我们姑娘自小有个弱症，身子单弱的。这些年我冷眼瞧着，便渐渐参悟出些法门来。如今换了这里，索性便试一试，谁知竟还好。”
　　宝琴听罢，倒有些感慨，因叹道：“人人都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果然是有理的。”
　　因抄了方子过去。
　　及等回到家中，她安置妥当，姐妹闲话的时候，便也提了两句。
　　宝钗自然不留意这等小事，但又想着宝琴许是心中过不去，想做一点子事，便也没有劝说，只笑着道：“一家子人，你有这个雅兴，我们岂会驳回。只是一件事，你须得答应了我——凡百的事，略做一点也就罢了，万万不能劳累着了。”
　　宝琴笑道：“姐姐放心，我原有数儿的。不过在林姐姐那里，瞧着她饮食起居竟与旁处不同，倒能养人，便多问了几句。谁知竟是紫鹃冷眼七八年，度量着林姐姐而琢磨出的法子。我听说，昔年林姐姐身子单弱，这些年一日日渐好，固然是她有福寿的，这法子也未必没个效验，方细问了来。”
　　听是如此，宝钗想了想，也自笑了：“既有效验，咱们也试一试，若果然好，自然谢她们的。提起这个，这些日子以来，咱们家都仗着他们扶持照应，倒也有些惭愧。”
　　姊妹两人说定，又与薛姨妈提了两句。
　　那薛姨妈本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听说能将养人，岂有不答应了的。倒是宝琴格外用心，常日里闲了，便往厨下多去两回，竟比旧年又是不同。
　　这日她便过去，问了一道汤羹的法子，又嘱咐了几句，回头却瞧见那边风炉上正滚着什么，因问道：“这又是什么？”
　　那婆子原就战战兢兢的，听见她问，便笑道：“姑娘不知道，这原是大爷房内的红药姑娘吩咐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异香异气的，后面她自家还要放些药材似的东西，说是专供大爷的。小人也不知道，怕是大夫吩咐的罢。”
　　宝琴有些诧异，过去瞧了瞧，倒只是些黄芪之类养身益气的东西，只是先前从不曾听闻，不免有些疑惑：怎么不听伯娘并姐姐提及这个。
　　她这里细看，那边婆子窥着她的神色，忙从后面取出一包东西，陪着笑脸道：“姑娘，这是昨儿熬汤后取出的渣滓——也怪小人糊涂，想着大爷如今日渐大安了，也想照样儿寻个方子来，给自家儿子补一补……这才留下了。”
　　却是一个陶罐，里头乌七八糟的，也瞧不分明。
　　宝琴往里头看了一眼，本要抛开不论，忽想起紫鹃所说的话，说是药材一类不可擅用云云，终究命小丫鬟收了东西。
　　谁知半路上，却遇见宝钗。
　　她一眼便瞧出这是打哪回来，不由抿嘴儿一笑：“你竟也是孩子似的，凡有个事，不做完便不肯罢休。又不是甚么大事，仔细累着了。”
　　宝琴见着她，也自笑了：“姐姐这是打哪儿来？”
　　宝钗笑着道：“原是你哥哥的好事儿——方才打发人来说，新进的上官看重他，邀他赴宴。他便打发人来，要家中备一份礼儿。妈就吩咐我去库房瞧一瞧，估量着东西备一份。我才打发婆子送东西过去，顺道儿瞧一瞧你。谁知竟没见着。”
　　一行说，一行已是瞧见那陶罐，因问道：“这又是谁什么。”
　　宝琴便将缘故说了出来，又道：“我瞧着，那婆子倒是心存不忿，才这么说着的。”
　　旁边的小丫头忙将盖子揭开，旁的一个字不敢多说。
　　宝钗也是一点即明，却又收了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挑出几根藤蔓一样的草药，细细摩挲了半晌，皱起眉头：“这是雪上一支蒿？”

第430章  未来
　　宝琴面色微变：“什么！”
　　她虽不如堂姐博学,但常用的药材，自然也是知道的。一个丫鬟，用些连她也不知道的药材给自己主子用,还瞒着人，岂能是好事！
　　宝钗的脸色也有些发青：“你去请母亲过来，我点着人，把她拿下！”
　　又立时吩咐小丫鬟,叫几个素日有力气的女人来。
　　宝琴自去,她转身便匆匆往薛蟠的屋子过去。
　　跨入门槛，她正瞧见那红药正端着一碗汤药,往床榻这边过去,宝钗厉声喝道：“放下！”
　　薛蟠倒愣了一下,正要询问,那红药却脸色大变,一个哆嗦,一碗汤药竟就砸在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她见着，忙要弯下腰去拣。
　　宝钗已然喝道：“你们等什么，还不把她捆起来！”
　　她素来便有威信,饶是薛蟠的小厮丫鬟人等，也无不知道这府里,大姑娘说的话，原是做得主的，当即也无暇多想,竟都一拥而上,将那红药拉起,抱住,闹哄哄用丝绦捆了人。
　　那红药满脸苍白，春日里的天气，额头居然也涔涔一片冷汗，只被拿到宝钗、薛蟠跟前，她还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大爷，姑娘，这是要做什么？我，我做错了什么不成？”
　　宝钗冷冷道：“你在汤药里用了什么？连着我并妈都半点不知！你存了什么心！”
　　红药浑身都哆嗦起来。
　　这个模样，薛蟠还有什么不知道，又是气极，又是恨极，忍不住捶了两下床，呲着牙就要起来打人。宝钗忙按住他：“哥哥竟被气糊涂了不成？你如今身子不爽利，安心静养是真。倘若真个为了她，被气着了，倒叫我跟妈怎么办？”
　　一行说，一行已是落下泪来。
　　薛蟠瞧着也心酸起来。
　　这一阵眼瞧着母亲妹妹两人日日过来，或是垂泪，或是劝慰，连着家务事等，薛蝌又着实忙乱，他要还是没心没肺的，当真连人也不是了。
　　这会子，饶是气得很了，他也只得软下话来，且要劝慰宝钗。
　　恰这时候，薛姨妈也是扶着宝琴，一把眼泪匆匆赶来，一见着他们兄妹，当即便哽咽起来，上来一把搂住宝钗，又矮身坐在床榻上，两只泪眼看薛蟠一回，才转过头瞪着红药：“你，你，你这天打五雷轰的小娼妇，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们家哪里对不住你？”
　　一行说，一行已是哽咽住了。
　　那红药原是哆嗦着唇青脸白，这会子也不由心中一阵惭愧，因哭道：“老奶奶，我，我也没法子，那边太太拿住我们一家子的命，逼得我下毒手……她，她说了，如果我不从，我老子娘到侄儿，一家九口人都要没命！”
　　这话一出，薛姨妈不提，就是薛蟠也怔住了。
　　宝钗冷冷得挥退众人，命莺儿在外守着，方盯着红药道：“你单个人，如何传递东西的？那边夏奶奶的话，你可有凭证？里里外外的，有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传递的东西，你一一回明白，我们非但能饶你一命，连着你们一家子，也未必不能保住性命！”
　　一时细细盘问，一时又威逼，一时又利诱，她单单坐在那里，便将整个局势把住。剩下薛姨妈、薛蟠、宝琴三人，虽也有逼问的，咬牙的，竟不如她独个儿问得明白！
　　只费了小半个时辰，夏母先前所作所为，凡红药知道的，她便一清二楚，且心里猜出六七分原委来。
　　这一桩事，怕是夏母失了女儿，又见自家留下红药，便发狠弄出来的事。红药一家子人，多半被她已经拿下，不知安置到了何处，又一点点用雪上一支蒿，意图慢慢炮制薛蟠。
　　既生了这样的念头，便再留不得她了！
　　宝钗心中度量已定，口里却越发软和，倒与这红药细细商议，如何拿下夏母入狱：“夏奶奶一去，夏家便无人主张，自然也不会拿着你们一家性命做筏子。我们家情愿拿出银钱来买了你们放出去，两下里一干二净，岂不好？”
　　红药原也是日日提心，忽闻说这个，岂能不心动的，当即含泪道：“姑娘大发慈悲，饶了奴婢一家子，奴婢还有什么话说！纵然拼得一死，也必照着姑娘的话行事！”
　　见她这么说，宝钗也点了头，命管事女人进来，将她带出去，寻个空屋子安置：“仔细些，凡有一点不好，我便拿你们是问！”
　　待人走了，她方回头，与薛姨妈三人商议，因道：“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便怕万一。那边奶奶无有子女，一概牵挂全无，既恨毒了我们家，若还只管就此做罢，往后她再要寻隙做些什么，只怕一家子性命都要赔上！竟不如现炮制明白了，以免日后种种！”
　　薛姨妈、薛蟠都犹豫了半日，宝琴却在旁道：“姐姐说得不错，这等事她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伯娘并大哥哥如何能日日提防？何况，咱们原也不是陷害，本是现料理妥当，以免日后性命之危罢了。”
　　薛姨妈听了，不由叹了一口气：“纵然如此说，这事又如何料理？”
　　“妈竟糊涂了。”宝钗静静道：“这些个人，原经了几个人的手，拿住了他们，咱们原有亲戚，也有银钱，只往官府一送，弄个打草惊蛇的法子，还有什么不成的？难道夏家经了前头那些乱事，便没有家业耗损，银钱不足？夏奶奶虽要挑嗣子的，可一大族的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且又有前头嗣子没了的事在，岂不知他们也宁可分了家产，人人沾一点光？”
　　她说得有理，又安排细密，听着十分有理。
　　兼着旧年凡百的事，她都料理停当，是以从薛姨妈起，倒是无人不点头的。就是后面薛蝌匆匆赶回来，闻说这些，他也不得不点头称是：“大姐姐这事料理得极妥帖，必是妥当的。只是如今京城日渐安稳，连着兵马也拉起来，说不得哪一日便要点起人马，逐鹿中原，这一桩事竟是早些料理停当，免生事端才好。”
　　一家人说定，果然依着法子做起来。
　　先是拿下了自家里通的人，次则费了两日，将夏家那边的人也拿下，又悄悄请来夏家族亲人等，将里头的事分说明白，商议妥帖。一应的事都做在前头，他们方将红药等人一并送官料理。
　　只两日，那夏母便熬不过，赶着打点了人，且来寻红药盘问，也不过是薛蟠是个什么情景，又并薛姨妈等人，可也药倒了云云。
　　旁边从薛家人到夏家人再到官府，听得一清二楚，无人再有疑虑，当即上前拿下了夏母。
　　那夏母还要挣扎，争奈这一桩事在前，又有夏家人揭出来的打死丫鬟人等诸多事体，连着尸身等等，无不尽数回明，官府早有人情，兼着事理明白，不过五六日，便裁判明白，下了个死罪。
　　至如夏母所有财物，俱都交托族中料理，至如红药等，一则有告发之事，二来也是夏家、薛家求情，只命打了三十棍，便开发出去。
　　夏家早将她那一家子人带来，给了些银钱东西，一并打发了。
　　薛家这边也放下心来，一面又张罗着设宴，且谢贾宝玉、冯紫英、江霖等处的人情，好是忙乱了七八日，才将这事料理停当。
　　谁知才安稳小半月，那边忽得就有风声传扬起来，道是如今已然点齐人马，操练妥当，那边守关的李严也将归京，预备就此南下。
　　一则平稳京畿诸地，二来也是搜集粮草，操练兵马，三则却是试探如今中原各路人马，以便日后行事。
　　如此一来，江霖等人越发忙乱，也不必细说。
　　倒是贾政、贾宝玉闻说这事，喟叹一回，倒有些退缩之心：终究前朝恩典在先，如今南下的小皇子也新立了朝廷，不去投效，已然有些惭愧，若再要攻伐，不免于心有愧。
　　凡此种种，倒也不必细说。
　　只匆匆半载过去，那李严御下宽仁，行军严谨，又深知要理，凡下一城，便要稳固根基，不肯轻易动刀兵，又施政清明，竟渐次有了些气象。
　　常言道，风从龙，云从虎，凡这样的人，如何愁人投效？这等乱世，正是文臣武将就此起家立根基的好时机，自然从者如龙。内里休说旁个，这日江霖从官府回来，打点了东西送到林宅，便与宝玉提及：“宝兄弟，你道今日我见着了谁！”
　　宝玉笑道：“我认得的人虽不多，却也不算少，倒不知是哪一个。”
　　江霖摇了摇头，面有感慨：“是贾雨村！”
　　“什么！”宝玉大吃一惊，连声道：“他，他不是从了北狄的？怎么如今倒又更换门庭了？”
　　一行说，一行已是冷笑。
　　江霖道：“如今天下局势，竟有些分明起来，他原是个有城府手段的人，岂能自甘寂寞？何况，当初他在京中为官，也颇有些体统，如今又说既往不咎，他又怕什么？”
　　提了这话，宝玉也沉默下来。
　　江霖见他兴致不高，也知道这里的缘故，因伸手拍了怕他的肩膀，且道：“人事便是如此，浮沉不定，哪里能做得准的！我另有一件事，也须说与你听。”
　　宝玉转头看向他。
　　江霖道：“前儿我们打下了郧西，我想着，这已是楚地，多半与贵府赦公一行相近，便送了书信请托，使人打听，谁知竟有了消息！”
　　一听这话，宝玉的神色也震动起来，忙拉住江霖，连声询问。
　　江霖道：“却也打听到了消息，只是不大好，如今也不敢回禀政公，只得说与你听——赦公年事已高，一路山高路险，中途而崩。因有银钱人情打点，他们便暂停了下来，且匆匆停尸庙中，原打量着后面再好生埋葬。谁知后面大夫人、珍大爷也熬不住，竟也亡故。如此一拖二拖的，竟未曾到了地方，便听说大厦倾颓……因此，那拿送的官兵便抢了银钱，一哄而散，独留下贵府二奶奶、小蓉大爷保全了性命。”
　　这一通话，说得贾宝玉眼泪都落了下来。
　　他虽不甚敬重贾赦、邢夫人、贾珍，连着那些事也深意为耻，可那终究是极亲近的堂亲，素来待他也用心。如今人一旦去了，不免将素日之恶去了大半，又想起旧年小时，三人的好处来，又将及旧年自家种种旧事，如何能不伤感！
　　江霖见着，也有些感慨，不免又多劝了几句：“宝兄弟，这事虽大不幸，可终究贵府二奶奶、小蓉大爷，竟还能保全性命。我早前也算请托明白，怕是这一二月，那两位便能回来。这一应的事，却须料理起来了。”
　　首先便是禀告贾政等人，其次又有贾赦等人的尸身安葬等等，如今局势不稳，怕是一二年也未必能料理停当的。偏如今已是洒扫贾府房舍，盘算卖一些房舍地方，又要预备宝黛婚事，紫鹃嫁妆等等，早已忙得人仰马翻的。
　　这些个事，黛玉虽有心，终究身子单弱，力所不及，又多半是外头的事，着实帮不得什么，何况她这里，也是大大小小许多事体。
　　宝玉虽伤心，经了前面的事，也明白这些道理，当即拭泪点头，又道：“我先与三妹妹商议了，后头再请大嫂子他们来，大家商议个章程出来，后面再据此行事。”
　　这终究是贾家的事，江霖自没有插手的道理，只提点了一句：“令妹身怀有孕，却须宝兄弟多担待了。”
　　宝玉沉默应下。
　　江霖也知这里的事不小，不肯多逗留，当即辞了去。
　　宝玉将他送到门外，又命长随相送，自己方匆匆回去，预备自己先细想明白，后面方好施为。
　　江霖从这里出来，才走了小半路，就见紫鹃从一侧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着他，不由停住了步子。
　　两人四目一对，不由都微微垂下眼睫。
　　江霖轻咳一声，方道：“你，这是打哪里去？”
　　紫鹃微微含笑，且道：“方才薛家送了消息来，说是宝姑娘说定了大事，我与林姑娘商议了，预备了几样东西，打发人送去，也是表一表心意。”
　　江霖一怔，因笑道：“倒也是好事，只是说定了什么人家？前面怎么没听过？”
　　提起这个，紫鹃却叹了一口气：“倒也是读书人，前朝的举人，当今科考也中了的，才二十六岁，只是因着前头京城里的事，一家子或病或吓或杀的都没了，独留下他。如今说定了亲事，他也预备就近买一处宅子，与薛家毗邻而居……”
　　这话的意思，江霖也猜度出来。
　　这人必是早前做定了亲事的，只是京城乱起，家□□眷皆无，薛家看重他人品才学，又瞅准他无有家庭，虽不是上门女婿，也有些这样的里子。
　　但薛蟠不成事，如今且还病着，宝钗青春已大，择定这样的亲事，也不能不说是两全其美。
　　所以，江霖只是微微一笑，因道：“各人有各人的去处，你又叹息什么？”想了想，他又将凤姐等人的消息，说与紫鹃。
　　紫鹃听了，沉默半晌，也不知是喜是忧，只抬头往四处看了两眼：四角的天空明净，微风徐徐，送来不知哪里来的花香，眼瞧着春去夏也去，丰收的秋日竟悄悄来了。
　　虽则，这一秋还有许多风雨，打落了许多春花夏果，可也仿佛有个结果了。
　　想到了这里，她看一眼江霖，忽得微微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属于红楼的那些事，终究已经过去了，未来怎么样，却须自己等人慢慢做来。
　　最起码，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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