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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书穿到了小说里的一千年前
　　作者: 彼拾林夕
　　文案：
　　穿书，穿越，重生。
　　无论是哪一种要素，都意味着将改变原有的人生。
　　起初颜知意也是这么以为的，她穿书了，却穿到了小说里一千年前的一个路人甲身上。
　　在小说中，原主只是一个死了很多年，偶尔出现在角色口中的人物。
　　但她是反派的白月光，是男二的亲生母亲。
　　颜知意总想着，只要避开反派，她就能改变原有的结局。
　　她可不要“英年早逝”， 她还要活个千百年，看看千年后会不会因为她的穿越而改变剧情呢。
　　后来，她果然见到了本该出生在一千年后的男女主。时间却不是如她所愿的千年之后。
　　#剧情如历史，只能被推动，而不是被……改变。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系统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知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剧情如历史，无法改变的一生。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是重生还是穿越？
　　颜知意凌晨两点才放下手机睡觉，这对一个夜猫子来说是很正常的睡眠时间，按理说怎么也该十一二点才能醒吧，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睡了不过一会后就有醒来的迹象。
　　先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动来动去，再就是耳边隐隐传来撕喊之声，逐渐将睡梦中的人拉回现实。
　　颜知意迷迷糊糊中觉得，这莫不是地震了？
　　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却是怎么都睁不开，好像眼睛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似的，身体也仿佛置身于蝉蛹中，憋闷窒息。
　　难道是鬼压床吗？
　　颜知意模糊的意识中想到了这个词，从小到大自己也遇到过几次鬼压床，好像就是这种情况。
　　罢了罢了，既然是鬼压床，那就不用再费力了。
　　深深体会过鬼压床的颜知意放弃了挣扎，同时心里哀叹一声，看来明天又要筋疲力尽了。省点力气吧，以前每次鬼压床时自己拼力挣扎，第二天都会浑身无力。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几乎震碎了她的耳膜，就在这时，颜知意只觉得被“鬼压床”的自己像是从某个狭窄的通道硬生生挤出来似的，一下子守得云开见月明，离开了原先蝉蛹一般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听一声惊喜:“生了，小姐生了，是位小小姐！”
　　什么情况？
　　“哎呀，小小姐怎么不哭啊，我听说婴儿出生如果不哭，是活不下去的。”另一道声音略带焦急。
　　颜知意费力睁了睁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样子不大清楚，但隐隐却觉得这女人的打扮好生奇怪。
　　就在她想努力看清时，忽然屁股上挨了一巴掌，疼！颜知意“哇”地一声就哭了，完全控制不住，因为，实在太疼了。
　　殊不知这巴掌根本就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她现在是一个婴儿的身躯，皮肤实在太嫩。
　　“太好了，小小姐哭了！”
　　————
　　颜知意直到被名叫新凝的女人抱着逃跑之后，才明白她现在的处境。
　　她穿越了，而且还是穿越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此处略过一万句她内心的惊讶与吐槽。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重生到了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因为就在她哭了之后，有一个虚弱的声音让人把自己抱到她面前。
　　那时颜知意的眼睛已经能看清，她看到的是一张惨白但又不失绝色的脸，眉眼充满了舐犊情深，“我的孩子，娘亲终于把你生下来了。”
　　那虚弱的女子又哭又笑，只见她抬起手往轻轻摸起婴儿的脸，眼神不舍而又眷恋:“是娘亲对不住你，刚生下来就要遭遇这样的境况。”
　　“小姐，给小小姐取个名字吧。”
　　女子笑了笑，她的手好温暖啊，血脉相连，饶是颜知意带着前世的记忆，此时越看这女子越觉得亲切。
　　“知意，就叫知意吧。”
　　颜知意一听这个名字彻底懵了，当下便以为，难道自己重生到了刚出生的时候？
　　这一生，颜知意从来没见过她的父母。
　　她是遗腹子。
　　从小她就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位缉毒警察，在一次缉毒行动中以身殉职。身怀八月的母亲闻此噩耗，激动之下早产，悲痛之中母亲拼尽全力生下了自己，却也因此难产而亡。
　　她对父母所有的了解，都在那一张纸泛黄的相册上面。
　　老天有眼，难道竟然她重生在了刚刚出生的时候吗？可是她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如何阻止母亲的难产而亡，难道重生的意义，只是让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离世，再去体验一下失去父母的感觉吗？
　　一时间颜知意悲痛至极，对母亲的眷恋，和对命运的无能为力，让她崩溃大哭。
　　“我的孩子……”女人看着大哭不停的女儿，心里仿佛被切开了口子。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俨然已经是油尽灯枯。
　　“娘亲对不起你，让你一生下来便遭受这无妄之灾。”女人眼里尽是满满的怜惜和自责，她挣扎着将随身的玉佩挂在了女儿的脖子上，这是她唯一能给女儿留下来的东西了。
　　“新凝新余，是我连累了你们。若是当初我没有把你们带来双木派，便也不会经历今日的灭顶之灾。”
　　“不，小姐，若非当年您出手相救，我和新凝早就死了。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答。今日我们俩便是拼了性命，也一定会救你和小小姐出去。”
　　女人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四大家族两大门派围攻他们双木派，便是插翅也难飞。何况，她已经活不了了。
　　“今日我当命绝此处，只是知意，她还那么小，我想让她活下去啊。新凝新余，你们带着她赶紧离开此处。若是能逃掉最好，如果，如果实在没有生路，你们便去找颜纵宸大哥，求他帮忙。告诉他，知意的身世，他一定，他一定会出手相助。”
　　女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看了一眼婴儿，然后把她交到了这对丫鬟手中。
　　“小姐！”新凝新余跪在了地上，许是婴儿的啼哭声感染了她们，她们也再克制不住失声痛哭。
　　在无尽的不舍中，女人缓缓闭上了双眼，手缓缓从婴儿的脸上垂下。
　　“师兄，我们来世再见。”
　　颜知意悲痛至极，挥动着小手想要触碰女人已经渐渐冰冷的身体，但是却被人抱起来离开了。
　　新凝抱着颜知意，刚走没多久，就有一道剑刃迎面而来。新凝侧身避开，不料眼前忽然亮起火把，数十个手持剑弩的高手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好，是他们追来了。”新凝新余脸色大变。
　　颜知意尚未从失母之痛中缓过神来，就被卷入到一场恶战之中。
　　此情此景着实令人震惊。
　　颜知意懵了，她被新凝护在怀里，只觉得刀光剑影掠过，这是什么情况？
　　颜知意忽然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似乎并不是在医院里，生她的母亲躺在草垛上，当时不及多想，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医院，分明是一处树林里！
　　可是当年母亲生她时，分明是在市里的医院生下她的。
　　方才的对话也被她想起，颜知意心下一惊，再仔细看抱着她的女子，月色中她清楚地看到，这个名叫新凝的女子，分明是一身古人样子。而且，还是武侠剧中常见的侠女装扮。
　　难道，她并非重生，而是穿越了？
　　颜知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穿越了。
　　然而这时她还不知道，自己非但是穿越，而且还是“穿书”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看的一本仙侠文里。
　　这还真不能怪她反射弧线太长。毕竟穿书这种事，本来就是令人匪夷所思，何况她穿越的，还是那本仙侠文里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但是只存在于回忆中的女N号。


第2章 哦，原来不止穿越，还是穿书啊
　　且说颜知意此时作为一个婴儿，尚未从失母之痛和穿越之惊的双重打击中缓神，一场恶战已经持续了很久。
　　护着她的新凝已经受了好几处伤，新余亦是，她挡在新凝面前，“新凝妹妹，等下颜控骁那个恶贼必会闻声而来，你先带知意小姐走，我来对付他们。”
　　新凝怎能眼睁睁抛下好姐妹先走，可念及怀里的小小姐，纵使百般不愿，也只能趁着新余为她争取的间隙先逃离此处。
　　颜知意叹了口气，看来她的命着实不好，刚穿越过来，就遇到了生母离世被人追杀的境况。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新凝拈出一道法诀，颜知意便看到她们竟然腾飞了起来。她心下震撼，自己难道还穿越到了仙侠世界里？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追杀他们的人如此之多，仿佛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追杀她们。新凝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即使有颜知意这么个“拖油瓶”，在一波又一波追杀她们的人手里，也没有落下下风。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新凝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终于，在解决完这一波杀手之后，新凝跪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
　　她心中明白，今日带小小姐逃出去的可能性已经为零。
　　为今之计，唯有把希望放在颜家大哥身上。
　　打定了这个主意，新凝盘腿坐了下来，两臂交合运起法术疗伤。
　　颜知意睁着一双眼愣愣的看着新凝的举止，疗伤结束之后，新凝爱怜地看着颜知意，眼里尽是伤心痛苦:“小小姐，对不起，新凝没有办法救你出去。但是新凝会想办法找到颜少主，他那么好的人，一定会看在安师兄的面子上救你。只要不落到颜控骁那个恶贼手中，你就一定还有平安长大的机会。”
　　颜知意对新凝口中的颜大哥、安师兄还有颜控骁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着新凝拖着重伤的身体，抱着她在林中一步步往前走。
　　期间又遇到几波杀手。
　　奄奄一息之际，又有一波人打着火把临近，新凝赶紧躲在了一块大石后面。
　　“少主，方才传来消息，林暮的尸体在东郊林发现了。”
　　月色下身姿高挑的男人手指颤了颤，勉励保持着冷漠的神色，“怎么死的，她的那两个丫鬟呢？”
　　“据说林暮是难产而死，她的两个丫鬟，一个已经死在了骁执事手里，还有一个正在追捕。”
　　男人面色大变:“你说什么，难产？林暮她怀孕了，孩子呢？”
　　“颜少主……”新凝喃喃一句，紧绷的面色终于松缓了下来。但一听新余已死，仍是险些哭出声来。
　　颜知意看到新凝又不知道捏了什么法诀，一道小小的光束便打在了那个男人身上。紧接着男人猛然转身。
　　“怎么了少主。”
　　男人面色微变，却是摆了摆手:“无事，既然还有一个丫鬟没找到，你们还不赶紧去找。”
　　呵令手下离开之后，四周终于归于平静。
　　男人来到了方才那道击中他的法术来源的地方，果不其然在大石后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婢女新凝，还有她怀中的婴儿。
　　“颜少主，”新凝看到他后跪了下来，在男人问话之前已经开口，“这是我家小姐拼死生下的孩子。”
　　“这……这是……”颜纵宸愣愣地看着新凝怀里的婴儿。
　　“没错，她是我家小姐和林安师兄的孩子。颜少主，如今我家小姐已经香消玉殒，林安师兄也死了。求您看在与林安师兄一母同胞的份上，救救我家小小姐。”
　　新凝声泪齐下，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了眼前这个内心温柔善良的男人。
　　颜纵宸亦是百感交集地看着新凝怀里死死护着的婴儿，此时颜知意虽然仍不清楚这里所有人的关系网，然而直觉之下，她感觉这个被新凝苦苦哀求的男人，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怜惜怜爱。
　　“她叫什么名字？”
　　“知意，我家小姐在去世前，给她取名知意。”
　　“知意，很好听的名字。”颜纵宸叹了口气，“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来，我先给你疗伤。”
　　不想新凝却推开了颜纵宸试图扶起她的手，强撑着笑了笑:“颜少主，得你此言我便可放下心。只是我已是强弩之末，再无生机可言。”
　　在与那一拨拨杀手拼杀之时，新凝动用了她们双木派的禁术，否则以她的实力如何撑到现在？只是那禁术却是要人性命，颜纵宸搭上新凝脉搏时神容大变。
　　竟已心脉俱碎！
　　这该是怎样的决断，颜纵宸被深深地震撼到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颜少主，我家小姐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知意小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可她也知道，其他人已经知道了知意小姐的存在，必然会斩草除根。只求您能想方设法保全知意小姐的生命，最好留在你的身边，那样，起码能够安稳地活着。”
　　一口血喷涌而出，新凝抬手止住了颜纵宸想要给她疗伤的动作，然后颤巍巍地抱起怀中的婴儿，轻轻贴了贴婴儿的脸，感受到那独属于婴儿的娇嫩与温暖，她微笑着将颜知意递给了颜纵宸。
　　“颜少主，求您，一定要善待知意小姐，求您……”
　　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颜纵宸眼眸湿润，看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女子，久久无言。
　　颜知意亦是怔怔地看着新凝再无生机的躯体，不知不觉间落下了泪。
　　她从睡梦中醒来，初时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出生之时，还未从母亲难产而亡的悲痛中走出来，就接二连三地经历了这么多。刚知道自己并非重生而是穿越，就亲眼看到一路用命保护她的女子死在眼前。
　　这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也许在这个时空，人命如草芥。可她的灵魂来自21世纪，不曾经历过战争，也不曾经历过乱世，便是与家人的生离死别，也是在刚刚出生甚至还未出生之时。她从未体会过，亲眼看着生命在面前流逝的感觉。而今晚，却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
　　亲眼逝去的生命也让颜知意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愤恨，虽然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自己很快就能见到杀害母亲和这对丫鬟的人。
　　一双手擦掉了她的眼泪，颜知意转着眼珠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和新凝一样，他也是一身古代的打扮，神容十分俊朗，一看就非富即贵。
　　方才听新凝的意思，她现在的这具身体，父母都已经不在世了。母亲林暮，父亲“安师兄”与眼前之人“一母同胞”，那定然也姓颜。这么说来，她的这具身体应该也叫颜知意喽？
　　殊不知她的猜测至对了七八分，但此刻她却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就是，昨天晚上她在睡觉前，看了两本小说，其中一本小说就出现了一个叫颜知意的女性角色。
　　卧槽？她该不会，穿书了吧！


第3章 小说里的颜知意是个悲剧
　　颜知意一直到被颜纵宸抱着走了很久都还是卧槽卧槽个不停。满心都是，她穿书了？穿到了昨天看的那本跟她同名同姓的女N号身上？
　　并非颜知意接受能力不行。实在是，她分明记得，昨天看的那本仙侠小说里，颜知意这个角色连女十号都算不上，甚至根本就是一个打酱油的，而且还是只存在于回忆与旁白中的酱油。
　　为什么这么说呢？
　　小说中的颜知意，设定是反派大boss前世的老婆，距离小说开场时就已经死了一千年了。一个死了一千年的人，尸体都早就化成灰了好吗？所以露脸是绝对不可能露脸的，只可能存在于回忆之中。
　　那反派大boss虽然是书里极其重要的一个角色，可他做的每一件坏事，都与颜知意无关。不存在是为了让颜知意复活这种霸总说法。
　　在那本小说里作者甚至借用某小说角色的口吻明确说了:“当年幽冥帝楚云熙夺舍失败，为了修复神识不得不下凡历劫，因此结识了当时的冀州城天之骄女颜知意。两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可是当幽冥帝的神识渐渐恢复之后，他又成了那个寡情寡意的人。从此对颜知意也再无半分感情，甚至最后亲眼看着她被杀死也无动于衷。”
　　看看吧，渣男一个。
　　小说里颜知意死后，那反派大boss就开启了自己的事业线，虽然中间这一千年作者没有明说，但也不难想象，那反派大boss肯定早就把颜知意忘了。
　　若说书里的颜知意与小说世界最有关联的人，不应该是反派大boss，而应该是与反派大boss的儿子。
　　是的，儿子。
　　小说里颜知意与反派生下了一个儿子，既然是仙侠文，那么能活个几千年自然不是什么怪事。
　　按照小说设定，起初反派并不知颜知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因为当他与颜知意决裂的时候，后者刚刚怀孕。颜知意因不齿反派为人，一个人生下了孩子。后来生命垂危之时，又将孩子托付给从小暗恋她的追求者。
　　追求者喜当爹后，对颜知意的儿子视如己出。然而千年后追求者及其整个宗派都被反派所屠杀。若非关键时刻，反派看到了儿子脖子上挂着的定情玉坠，恐怕连儿子都不会放过。
　　他们的儿子也是小说里十分重要的一个男配角色，虽然出场较晚，但戏份很重要，与男女主更是莫逆之交。父亲是反派，可他却随了母亲和养父，长得好看又正义善良。且与小说里一位可怜的人间公主有一段十分虐恋的感情。他们的儿子最后毅然决然与男女主站在同一战线，和生父站在了对立面。
　　不过因为昨天那本小说并没有看完，所以颜知意并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样的，但是按照作者的一贯尿性，十有八九是同归于尽的悲剧结局。
　　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她竟然穿书穿到了这么一个酱油瓶的身上？
　　好吧，她是不是该庆幸，穿到的是这个角色刚刚出生的时候。而不是遇到反派渣男时，一切就都还有转旋的余地。
　　不过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小说里对颜知意的描写实在太少，便是她的来历背景都是一笔带过，只说她是当时冀州城第一世家颜家的姑娘，出身不凡，天资极高，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天之骄女。
　　可是书里从未提过，颜知意这个角色竟然生下来就遭遇了母亲离世、被人追杀的惨烈经历。
　　冷静下来后，她回忆着小说内容，结合上下文，看这情况，难道她是被这位颜姓公子收养了，从此以后就在颜家生活了？
　　可直觉隐隐告诉她，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颜纵宸刚心思紊乱地抱着她没走多久，就碰一队被人发现了，而且还是看起来十分厉害的人。
　　为首之人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月白色的袍子还沾有血迹，一双凤眼傲慢至极。
　　“原来是少主啊，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林中乱窜。少主功力不济可要小心，这双木派还有不少人没被抓到……嗯？”此人甚是傲慢地看着颜纵宸，在看到颜纵宸怀里的婴儿时陡然一惊。
　　月光下，形如猫长的婴儿仅被一张薄布包裹着，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颜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者不善，而颜纵宸也如临大敌。
　　当来人将视线转移到颜知意时，颜纵宸更是紧了紧手臂的力量。
　　“少主，这是哪来的孩子？”
　　颜纵宸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颜控骁了然地笑了:“原来本执事千辛万苦寻找的孩子，竟然已经被少主找着了，好啊。少主果然厉害。来啊，还不快给大公子帮一把忙。”
　　“住手，”随着颜控骁一声令下，就有属下要来抱走知意，颜纵宸脸色都变了，忍着愤恨看向颜控骁，“颜控骁，这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颜控骁？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颜知意立刻想到了先前两次听到的那个名字，这么说，一直在追杀她们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便是新余也死在了他的手上。一时之间颜知意心里生出了满满的恨意。若非她现在只是一个脆弱的婴孩，定然早已拿刀砍向了这人！
　　“少主非要本执事明说吗。这孩子既然是林暮那女人生下的，必然是林安的种。有这个孩子在手里，何愁林安不吐露出神农鼎和林小楼的下落。你的父亲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命令我等务必将这孩子带回去。少主，你若再横加阻拦，族长怪罪下来，你可要想好了。”
　　颜控骁如是说出这么一段话，眼里戾气不减，却也不急着动手，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脸色变化多端的颜纵宸。
　　“族长”二字如重石一般狠狠砸在了颜纵宸心头。他不可抑制地抖了抖，父亲他，竟然已经知道了知意的存在……
　　颜纵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被他抱着的颜知意也看出了此时颜纵宸由内而外的恐惧和绝望。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更加好奇。
　　在颜控骁即将失去耐心，准备再派属下强制夺走孩子时，颜纵宸终于开口:“既然如此，我愿意遵从父亲的意思。”
　　“但……”颜纵宸冷冷看着一幅狼子野心的颜控骁，“我要亲自把知意送过去。”
　　“当然可以。”颜控骁勾了勾唇，随后呵令人马，跟在颜纵宸身后，与其一道回到山脚下的一处帐篷中。
　　颜知意在帐篷里见到了那个令颜纵宸恐惧至极的“父亲。”


第4章 爷爷
　　颜知意觉得，既然她的父亲名叫“林安”，姓林而不是“颜”，那么估计她的生父与颜纵宸是同母异父了，否则何至于颜纵宸把她交到其父那里时，像是把她交到了阎王爷手里。
　　“族长，这婴儿便是林暮刚生不久的孩子。”颜控骁说道。
　　“拿过来，”随着一声令下，已经有下属将孩子从颜纵宸手里“夺”过去。面容威严的颜氏家主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眼神犀利而又冷漠，如黑洞一般。颜知意从来没见过这样可怕的眼神，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可是她再看过去，却发现一件惊人之事……
　　眼前这个极具威严的中年男人，竟然，与她的爷爷长相极为相似。
　　颜知意是被爷爷一手养大的，爷爷对她极尽宠爱，老人家是她一生最重要的人。穿书而来，颜知意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唯独爷爷，她恐怕此生都无法再尽孝了。只叹她在外工作多年，又因为疫情之故，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爷爷了。
　　但是现在，她却看到了一张和爷爷中年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她惊呆了，随之便是控制不住的思念情绪，令她忘却此刻所处的世界，失声痛哭起来。
　　一时间婴儿的哭声响彻起来。
　　她挥动着小手，只想要触碰到这个与爷爷长相相似的人。
　　在场之人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颜纵宸生怕颜知意的哭声会激怒父亲，连忙向前一步从父亲下属手中夺回知意。
　　“知意不哭，知意不哭……”颜纵宸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哄孩子方面颇有心得，然后他无论怎么哄，怀里的婴儿仍然嚎哭不停。
　　此时颜知意根本就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她看着那个与爷爷相似的人，舐犊情深，挥舞着小手只想再触碰一下。
　　冀州城有个传说，说是颜氏家主可止小儿啼哭。这绝不是谬论，因为但凡听过颜氏家主的人都知道，他是何其冷漠残忍的一个人。整个冀州城，上至耋耄老者，下至垂髫小儿，谁不惧于此人？便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长子颜纵宸，及颜纵宸膝下两个儿子，都从来不敢在其面前有所放纵。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嚎啕大哭的婴儿肯定玩完了，毕竟颜氏家主最讨厌聒噪。
　　颜纵宸怎么也哄不停哭泣不停的婴儿，焦急担忧之下，他跪下来恳求道:“父亲，知意许是饿了，请允许儿先带她下去找点吃的。”
　　“少主，这刚出生的婴儿，就算饿也只能喝母乳，你现在带她下去能寻到什么吃的，还是说你另有打算？”颜控骁出言噎道。
　　颜氏家主颜天问抬手制止了想要出言反驳的长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婴孩，忽然道:“把孩子给我。”
　　颜纵宸下意识地抖了抖，如临大敌:“父亲……”
　　见他如此忸怩，颜天问语气不悦地重复了一遍:“给我。”
　　颜纵宸不敢再忤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交到了父亲手中。神色是肉眼可见的担忧，仿佛对方是会吃小孩的豺狼虎豹。
　　“父亲，知意是安弟的骨肉，若是，若是把知意给他，兴许，兴许他会服软。”在对方绝对的权势及身份压制面前，颜纵宸只能从颜知意的“价值”出发，试图让他的父亲不要行伤害之举。
　　颜天问没有看他，伸手接过婴孩之后，他微微蹙眉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孩子。
　　他的功力如今已是洞虚期，这等境界的人，不仅实力强悍，而且还有“明察秋毫”的能力，可轻易根据人的举止看出他的想法。这婴孩的啼哭，在旁人看来或是饥饿或是其他，然而颜天问却从那只抬起的小手看出了她的意图——
　　她是想，触碰他？
　　这个认知让颜天问觉得有些奇妙，明明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不懂，怎么会有这样的行为举止？
　　更加神奇的是，当他把孩子接到手里时，原本怎么哄也哄不停的孩子，忽然停止了哭泣，眨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
　　像，颜知意越看这个男人越觉得像爷爷中年时候的样子，而且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也像极了幼时被爷爷抱着的样子，那是独属于亲缘的亲切感。
　　爷爷……
　　颜知意在现实和回忆中交织，想起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的爷爷，不禁思从心来。
　　颜天问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很奇怪，充满了眷念，可这样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眼里。饶是颜天问这一生见惯了风风雨雨，也很难想明白眼下的这一件事。
　　“族长，双木派的上上下下已经斩杀了九成，还有一些被活捉了起来，请您示下。”此时有下属过来汇报战况。
　　颜天问视线从婴孩身上移开，目光如炬，自唇齿间蹦出令人浑身发寒的一句:“全杀了。”
　　此言一出，颜知意也忽然回过神来，恍惚间她陡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终于明白，此时此刻这个与爷爷相似的人，分明是一个杀伐果断的狠厉之人。甚至听他们的意思，自己的生死都在这人的一念之间，这个认知令颜知意生生打了个冷战。
　　此时此刻，便是颜知意再蠢，也反应过来了。那个颜控骁只是一个执行者，而这个被颜控骁等人极尽“尊重”的族长，分明才是方才一切残忍屠杀的幕后主使。新凝新余，甚至于只有一面之缘的母亲，他们的死，都决计与这个人有极大的关系。
　　他，是自己的仇人！
　　婴孩的惊惶和眼里一瞬浮现的仇恨令颜天问微微一怔，下意识紧了紧手臂的力量。
　　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孩子好像很通性。
　　“恭喜族长，这一趟剿灭双木派大获全胜。”颜控骁颔首一礼，随后看向颜知意，目光微微玩味。
　　他倒是忍不住好奇，林安那家伙要是知道了林暮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通知下去，先在此处休整，明日一早便回府。”
　　周遭下属齐声应是。
　　剩下颜纵宸与颜控骁一左一右立在下方两侧，作为颜天问最重视的人，颜控骁常常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但颜纵宸不然，每每颜天问召人议事结束，他恨不能是第一个离开。
　　颜天问低头看着唯唯诺诺的颜纵宸，眉头皱起:“你还有什么事？”
　　“父亲，知意她，”颜纵宸额头上渗出冷汗，任是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紧张和害怕，但他看着浑然不知事的婴孩，还是勉励自己定了定神，“她刚出生，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母乳，儿想她一定饿了，可否先把她交给儿照顾。”


第5章 被用尽酷刑的年轻人
　　颜纵宸的心思显而易见，分明是担心着这个婴孩的安全，见族长没有说话，一旁的颜控骁反而嗤笑了起来。
　　“少主何必这么担惊受怕，知道的人明白你是心地善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共情林安，所以才这般护着这个孩子。母乳什么的还不简单，照我说，直接让人抓只母羊过来不就行了。”
　　见这颜控骁百般刁难，颜纵宸捏紧了拳头，眼里浮现一抹愤恨，转而又是深深的无力。
　　虽为颜氏家主嫡长子，可颜纵宸却远远不如颜控骁那般受重视。只因后者是百年难见的修真奇才，所有人都知道，父亲是何等重视颜控骁，年纪轻轻就已经给了他执事之职。而他，无论如何苦修，却始终差了颜控骁一大截。虽为人子，他却明白，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远远不如将来可以给家族带来无限荣光的颜控骁。
　　从小到大，颜纵宸失落过，痛苦过，不过他生性淡薄，倒也没有因此不郁。直到最近，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他却全然无力，开始怨愤起自己的无能。
　　难道，难道此时，他便是连照顾一下安弟骨肉的机会都没有吗？
　　最令颜纵宸担心的事发生了，他听到自己的父亲幽幽开口:“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就会照顾一个婴儿吗？行了，你先下去吧。”
　　颜纵宸心里陡然一沉，却听颜天问微微转了语气:“对了，你和控骁一起，去山下找只母羊过来。”
　　此时颜知意哪里知道颜纵宸心里的柳暗花明，让颜控骁也退下，就不用担心他在这煽风点火 。颜知意也后知后觉地饿了，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也有几个时辰了吧，她却滴水未进，饿啊！
　　想到马上就有羊奶吃了，颜知意馋得流了口水。
　　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颜天问抱着他的手腕上。他愣了愣……
　　冀州城颜氏家主颜天问，是个有重度洁癖的人。
　　要不是这时颜纵宸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找母羊了，看到这一幕怕是要紧张死。
　　颜天问以为他会发怒，然而婴儿的笑容让他仿佛一下子没了脾气。想到这孩子许是真的饿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婴孩。
　　当颜纵宸带着一只母羊回来的时候，颜知意已经在饥饿疲惫中睡去了。只是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孩子竟然是在父亲怀里睡着的。
　　先前父亲从他手上接过哭闹的颜知意时，已经令他颇有不解，当时只以为是父亲不耐聒噪，却不想他们都走了这么久，父亲还抱着她。
　　记忆中，除了年幼时的安弟，父亲几乎没有抱过任何人。
　　颜纵宸心里震撼，可他依然十分担心颜知意，否则何至于找到母羊的前后都是马不停蹄。
　　看着耐心给婴孩喂上羊奶的父亲，颜纵宸一时间五味杂陈。许是父亲真的没有冷漠无情到极致吧，所以才会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有如此耐心。可是他也明白，接下来父亲不会放过利用这个孩子威逼利诱安弟的机会。若是，若是安弟依旧不愿意吐露出神农鼎的下落，这个孩子，父亲又该如何处置？
　　————
　　颜知意在一个婢女的怀抱中随着众人离开了这处山林茂密的地方，所经之处处处断壁残垣，血流满地，令人触目惊心，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得着实心头发麻。
　　当在一处极其宏伟的建筑面前，看到“颜府”的牌匾之时，她知道，这应该就是颜纵宸等人的家了。也极有可能，是她接下来会长大的地方。
　　颜知意被婢女带着去换了一身干净暖和的襁褓，又有奶娘模样的人来喂她喝了新鲜的母乳。吃饱喝足之后，颜知意被抱着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她细细打量着这“颜府”的样子，诚然这是一座非常气派庞大的府邸，几乎堪比后世的故宫，一看这家人就是非富即贵。
　　但是越走，她便越觉得去的地方有些阴森恐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直到她进去一处防守极严的地方之后。她才发现，这里。竟然是颜府的地牢。
　　走几步便是一处牢狱，触目惊心的刑具和令人胆寒的惨叫声让她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七拐八绕之后，一直来到了地牢最深处，这里几乎与外界隔绝，唯一的光亮就是几簇火把。
　　“族长，孩子已经带来了。”
　　颜天问负手站立，颜知意看到他，忽然觉得他比昨天看起来还要阴森可怕。
　　她转着眼珠打量了一下入目之处，毫无疑问这是一处令人毛骨悚然的监狱，除了颜天问，颜纵宸和颜控骁也都在。然而最令她意外的是，她看到了牢房里一个被吊在刑架上的年轻人。
　　这人显然已经被用尽酷刑，被血侵染透了的衣服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新鲜的血液还在从干涸的血迹上流淌。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颜知意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人或许和自己有关。否则何至于，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会被带到这种地方。
　　她看到颜控骁抬了抬手，便有人提着一桶浓盐水泼向了刑架上的人，那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随着年轻人费力抬起头，颜知意看到了他的脸。
　　瞳孔猛然紧缩……
　　爸爸！
　　这张惨白而又不失坚毅的面容，竟然，与相册上的父亲一模一样！
　　颜知意惊呆了。
　　“林安，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林暮刚给你生下的女儿。我想你应该不想看到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去陪林暮吧。”
　　颜控骁提剑指向颜知意。
　　年轻人瞳孔倏然缩紧，“住手，颜控骁，你别碰她！”
　　昨日，新凝临死前的那一番话让颜知意以为她穿书的这具身体父母都已经去世了。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小说里对颜知意这个角色的这么一句介绍：“颜氏知意，生于东周襄王九年，幼年失母，随父长大。”
　　所以，颜知意的父亲并没有死。而且正是，眼前这个受尽酷刑的年轻人。
　　此时，颜知意终于明白昨天晚上颜控骁口中的‘用她来威胁林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第6章 艰难的选择
　　重重一鞭甩在了已经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林安强忍着这锥心刺骨的疼痛，咬着牙青筋暴起，一双眼却始终追随着婴孩的方向，神容激动，又有身不由己的痛苦无奈。
　　有过昨天刚见到颜天问时的经历，颜知意再见到这个与前世的父亲长相相似的人已经没有昨天那么不平静。可她仍然难掩心中的孺慕之情，尤其是看到对方竟如此凄惨的模样，她更觉一阵剜心之痛，眼里泪水扑闪。
　　殊不知此时林安也是心痛至极，今天颜控骁早早就来审他，他既已抱了必死的决心，便是再多的酷刑也不可能让他开口。
　　当颜控骁告诉他，昨天颜天问已经带人踏平了双木派，整个双木派鸡犬不留，便是他的林暮也已经香消玉殒之后，他绝望悲痛之下，恨不能立刻立刻死去。
　　然而颜控骁随后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震惊住了，林暮，林暮她，竟然给自己生下了一个女儿.....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个月前他们仅有的一次欢愉，会这么幸运地拥有了属于他们的结晶。
　　可是现在，他却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他的女儿，老天爷，如果苍天有眼，他愿生生世世都受苦受难，来换得女儿今生的平安。
　　“林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神农鼎以及林小楼的下落，我可以留你全尸。”颜天问淡淡地看着激动不已又痛苦挣扎的林安，眉眼十分冷漠犀利，仿佛对面这人，根本就不是血脉相连的儿子，而是敌人。
　　“你休想！”林安艰难地从唇中吐出这几个字，饶是面容狼狈不堪，一双眼也煞是坚毅。
　　可就是这双倔强的眼，让颜天问厌恶至极。
　　权势无双的人，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挑战权威，尤其是三纲五常下的父权。
　　“神农鼎的下落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便是死，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至于小楼，他早已陨在火山岩石中，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想而知，这句话换来的又是一阵鞭挞，拇指粗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被甩在那本已经伤痕累累的躯体上面，溅出新鲜的血迹。
　　颜知意瞪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受刑的林安，不知是因那张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还是因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牵绊，颜知意一颗心揪了起来，鞭子每落下一寸，她就心疼一分。
　　她想要阻止，可是这具猫儿大的身体又能做得了什么。她急得挥动着小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嘴里传出呜呜的声音。
　　父亲被重刑加身，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女儿痛哭不停，此情此景，已经有心肠软的人开始动容了。
　　颜纵宸眼角泛红。
　　自林安被捕以来，近八个多月的时间，他这个做兄长的，亲眼见过甚至还被迫亲自动手刑讯过，他何尝不痛苦难过。可是性格的软弱、实力的低下，甚至让他连求情也不敢多做几次。
　　婴孩的哭声无形中激发了他的勇气和作为一个兄长的担当，颜纵宸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拉开了刑讯的卒士。
　　“颜纵宸，你做什么？”颜控骁呵道。
　　他的举动也让颜天问微微眯了眼睛，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脸决然的颜纵宸。
　　“父亲，”颜纵宸挡在伤痕累累的林安面前，“安弟已经身负重伤，求您手下留情。”
　　“怎么，你是同情他吗？”颜天问冷哼一声，目光犀利而又绝情，“别忘了你的身份。”
　　以往颜天问一个眼神，都足以让颜纵宸畏惧退缩，现下他仍是控制不住地冷汗不断，可是仍旧响亮的婴孩哭声不容他退缩。
　　“父亲，古人云‘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安弟忤逆背叛您，您惩罚他儿不敢质疑。可是现在，安弟已经是孩子的父亲，儿认为，便是安弟有天大的过错，也不该当着他的孩子面责刑。”
　　一番引经据典的义正言辞后，颜纵宸的手心都已经捏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那般心肠软的人，可若因此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安弟再被这么虐打下去，他还有何颜面自居安弟的兄长，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母亲。
　　”看来少主这圣贤书读得还真不少啊，可你别忘了，我们今天把这个孩子带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林安若真在乎这个孩子，就该赶紧把神农鼎和林小楼的下落说出来，而不是继续在这逞口舌之快。“
　　这边颜控骁已经怼了过来，颜纵宸恨恨地瞪了这个一心想置安弟于死地地男人一眼，语气掩不住地怒气：”颜控骁，父亲还没有说话，你再三抢在父亲前面，有何居心。“
　　”你！“
　　“够了”，声音不悦地打断了这两人的争执不休。
　　挥手屏退了刑架两侧的下卒，颜天问走上前两步，又从婢子手中接过哭泣的婴孩，眉眼不由柔和了一丝，但在看向林安时，又是令人胆寒的冷厉。
　　“双木派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安儿你知道吗，在剿灭双木派时，有很多你的师兄弟，都在苦苦哀求饶下一条命，但他们都没那个机会，可是你有。林安，念在你我父子一场的份上，你若归降，宣誓效忠，我可以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颜天问向来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他这番话话语里的真实。可同时，他也是一个冷酷无情到极致的人，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哪怕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此言一出便是颜纵宸都有些震惊，自安弟被捕以来，父亲从未松口过。和对待所有叛徒一样，将人关进天牢，日夜派人审讯，一旦对方撑不住开口说出东西，便立即杀掉。本以为安弟最好的结局也不过留个全尸，可是眼下，父亲竟然松口愿意给他机会？
　　一时间颜纵宸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希冀。
　　他不知道的是，颜天问做下这个决定，也仅是刚刚从婢子手中接过婴孩时，她的柔软与幼小令他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婴孩看着林安时悲痛而又依恋的眼睛更是令他心头微顿。
　　恍惚间，记忆深处似乎有这么一幕场景，那应该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婴儿的啼哭终于落地时，他着急地冲进去看着产后虚弱无比的夫人，心疼地抱着她说以后我们再不要生孩子了。
　　世间男子皆喜多子多福，但他只想与心爱的夫人比翼双飞。曾经刚怀老大时他不懂，觉得生儿育女是很正常的事，直到夫人差点难产不治，他方觉生育是那般可怕的一件事，坚持不再让夫人承受那样的危险。
　　但他的夫人太喜欢孩子了，最终还是在顺其自然中怀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有了第一个孩子的教训，颜天问至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对那个新生命的欢喜，有的只是无尽的担忧和惶恐。
　　“问郎，看一看我们的孩子吧。”在夫人期待的目光中，颜天问只得顺从她的意思，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孩子。
　　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和老大出生时也没有什么区别。颜天问并未有什么格外的感觉，或许一个人冷血到了一定程度，便是这样的吧。
　　......
　　林安一刻也舍不得偏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婴孩，她的眼睛与暮儿几乎一模一样，她是那么的小，却也是那么的玲珑剔透，眼里的泪水，好像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他心痛极了。
　　“安弟，你别再坚持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你知道吗，林暮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知意能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啊。难道你忍心，这孩子刚刚出生就失去母亲，现在，又要亲眼看到父亲离她而去吗。”
　　颜纵宸亦开始劝道。
　　“知意...”喃喃从唇中唤出女儿的名字，林安神容间尽是痛苦和眷念。
　　眼见林安开始动摇，颜天问给他下了最后一剂猛药：“林安，你考虑清楚了，你的选择也决定了这孩子的生死。”
　　林安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神情冷酷的颜天问，虽然自己早已领略到了他的冷血残忍，也早就不对这人抱任何幻想。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感到了不可置信。纵使，纵使知意是他和林暮的女儿。可也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这该是残忍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地拿一个孩子地命做要挟。
　　“父亲——”心寒的何止林安，饶是颜纵宸更早地就知道父亲是打算拿知意做条件，可亲耳听他如此冷漠地谈及一个婴孩地生死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然父子相处多年，颜纵宸当然清楚他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于是他只能，想方设法继续劝说林安。
　　身为双木派最出色的弟子，林安不仅修为极高，而且心性也极其坚韧。八个月前刚刚被捕，关进这处地牢时，谁都不会想到，那个昔日里鲜衣怒马的少年竟能坚持到今天。
　　整整八个月的严刑逼供，林安几乎被用上了所有的酷刑，甚至经历了灵根被活生生抽掉这种惨烈的刑罚。然至始至终，林安也没有吐露出半个字。颜控骁自诩审讯高手，凡是经他手的犯人，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的，可在林安这里，所有的手段似乎都不起了作用，他挫败至极，甚至因此被颜天问斥责了好几次。
　　可就是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郎，为人父之后，终于有了弱点。
　　兄长的苦苦相劝、颜控骁的狠毒逼供、颜天问的冷漠绝情，以及女儿眼里的眷恋，都让他从未有过的纠结动摇。
　　直到，颜天问失去了耐心。下卒端来火盆，巨大的火焰倒映在瞳孔中。
　　林安不止一次尝过火盆的滋味。他的一双膝盖便曾被强压在火盆里从燃燃高温跪到失去知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火盆的可怕。
　　“不，不要……”他满脸是泪地看着被高高举起的婴孩。
　　颜知意也怕极了，她被颜天问举起在火盆上面，蹿升的温度一下子灼热了她的背部，她从小就怕痛，尤其是火烧火燎，小时候有一次贪玩，不小心一屁股坐到了蚊香上面，烫得她毕生难忘，从此就对火产生了心理阴影，便是大街上经过抽烟的人，她都下意识离得远远的。
　　恐惧之下，她再次嚎啕大哭。
　　“林安，我最后问你一次，考虑清楚了吗？”无视这对父女的惊恐与绝望，颜天问语气依旧是冷冷清清的。
　　“安弟，你快说啊！”颜纵宸也已经急地不得了。
　　“不要，求你放了她……父亲……”极度的恐慌之下，林安甚至失口叫了这声久违的称呼。
　　颜天问眼神怔了怔。
　　但是随即，他冷漠地别开眼，却是猛然举起了手，作势便要松力。
　　“哇……”
　　“不要啊！”
　　“住手，我说！”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婴孩的惨哭声，颜纵宸的惊呼，以及林安那一声几乎失声变色的服软，一下子交织在沉闷的牢中。
　　颜纵宸已经扑身上去不顾一切地想要接住，然却接了个空。
　　颜天问并没有把孩子扔下去。
　　颜知意觉得她要被吓傻了，感觉颜天问手上松力的那一刻，她似乎已经想到了提前感受到了烈火焚身的滋味，幻想中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之下，她的哭声更加洪亮。
　　……
　　在酷刑之下坚持了大半年的人，今时今日，终于因为血脉相连的女儿而选择了投诚。一切似乎都那么合情合理，却也令人唏嘘。


第7章 测灵根
　　五年后
　　“爹爹！爹爹！”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随着“砰”地一声，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承接了一脚。
　　院子里坐着轮椅的男人宠溺地拿着一块毛巾，给扑在怀里的小姑娘擦了擦手:“你啊，都说过你多少遍了，行为举止不要那么鲁莽。瞧瞧这门，都快被你给踹塌了。还有这手，今天又是去捉蜗牛了，还是去堆泥屋了。”
　　“爹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像唐三藏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呀。我都说了，我这叫活泼可爱，哪里就鲁莽了。”颜知意撅起小嘴，十分不高兴地说。
　　“好，活泼可爱，我们的知意最可爱了。”宠溺已经溢满双眼，这男人正是林安，而这个小姑娘，自然便是五年前穿书而来的颜知意。
　　当年林安在女儿的生命面前选择了妥协，终于告知了颜天问神农鼎的下落。但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林㳖㳸小楼在哪里。本以为至多只能换来女儿的安全，不想到了最后，颜天问还是放过了他，并且把他放出地牢，幽禁于此。
　　虽然这五年来被困于此没有任何的自由，但相比过去动辄上刑的阴霾，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天堂。何况还有颜知意陪着他，父女两人这五年来过着简单而又温馨的生活。
　　不过林安虽然被严令不能踏出这方院子半步。但颜知意却是相当自由的，她甚至比颜府里其他人还要自由些，因为她有颜纵宸送她的令牌，可在偌大的颜府自由行动。除了执事堂和颜天问的书房，她几乎可以去颜府的任何地方。
　　初时林安还很不放心，他们父女两人的身份在这颜氏一族始终是特殊的存在，林安生怕他的宝贝女儿在这里被人欺负。
　　然而，事实证明，林安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从明面上来说，身为颜氏嫡长公子的颜纵宸，就给了颜知意极大的庇护。他还动过将颜知意接到膝下抚养的心思，甚至对此颜天问也没什么意见，不过林安爱女心切，颜纵宸也不忍受尽苦楚的弟弟再忍骨肉分离之苦，这才搁置了下来。
　　颜纵宸隔一段时间便会来这里看他们一次，有时候还会把颜知意接到他的家里小居几天。不看僧面看佛面，颜纵宸好歹也是家族少主，便是再如何轻看林安父女，也都得掂量掂量。
　　况且，颜知意又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好歹她的灵魂实际年龄也有二十好几了，扮猪吃老虎什么的最拿手了，谁能欺负得了她？总而言之，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们父女二人的生活还是相当平安的。
　　颜知意自从会走路之后，就鲜少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方院子里，虽然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确是穿书，可毕竟自己看的那本小说是目前时间线的一千年后。这跟一个对历史一窍不通的现代人穿越到古代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地了解并融入这个世界。
　　“爹爹，今天闲婶婶送给了我一本史册，知意好喜欢看，可是有很多字不认识，爹爹能给知意读读吗？”颜知意孺慕地搂着父亲的脖子，甜酥酥的声音几乎要把人心都给暖化。
　　林安满是爱怜地看着女儿:“好，那爹爹就从头到尾，给知意读一遍。”
　　颜知意细细听着，这本史册从此时的两千年起记述，一直到现在。再结合之前的所听所学，她已经渐渐捋清了自己所处的时空时代。
　　这个世界的大背景类似于前世的春秋战国，中原大地天下共主，国号东周，正如小说所言，颜知意生于东周襄王九年。与之不同的是，后世的春秋战国，主题是诸侯各国之争，是诸子百家之争，这个时代的主题是各大修仙门派及世家的林立纷争。
　　这个世界有诸多修真势力，门派与宗族并立，世家与教派同存，其中排名前十的门派世家，实力足以搅起整个天下的腥风血雨，而冀州城颜氏一族，便是修真界扬名立万的势力。颜氏家主颜天问，更是整个修真界凤毛麟角的高手。
　　颜知意从小就向往神话小说和武侠世界里的快意恩仇，奈何从前的她只是一个苦逼的打工仔，如今穿书而来，不仅穿到了仙侠世界，而且一出生就在如此高逼格的世族，简直是老天爷赐给她的绝世良机。
　　虽说直到现在，她还是没弄明白她的父亲林安，与家主颜天问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年又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他被折磨到那种程度。
　　还有难产而死的母亲，为她而死的新凝新余，以及她们背后的双木派，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试图套话过，但始终寻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无奈只能暂时将这件事压在了心里，等自己再大些，总有机会弄清这些长辈们的恩恩怨怨。到时候再有仇报仇。
　　不过最近，颜知意却有一件心事。
　　“爹爹，我听闲婶婶说，斌哥哥下个月就要测灵根了，灵根是什么东东，可以吃的吗？”
　　颜知意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
　　作为一名常年混迹网文圈的老书虫，颜知意便是再脑残，也知道“灵根”是什么，不过是想带起接下来的话题。
　　不想林安却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忍回想的往事，林安的脸上压抑着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感。
　　可面对女儿一脸好奇的模样，便是他有再沉重的心思，也堪堪压了下来，然后细致又不失繁琐地向女儿介绍了灵根。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颜知意绞着小手，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知意比斌哥哥小了一岁，是不是一年后，知意也可以去测灵根呢。”
　　通常稍微有些能力的家族宗派都会有“测灵根”的程序，由具上品水系灵根且实力在元婴期以上的长者施法测试，从而断定出一个人的灵根属性及品级。一般来说，人的灵根通常会在六岁左右才开始觉醒，类似颜家这样的大家族，对家族之人测试灵根的时间都选在六岁。
　　在六岁之前，有条件的就是学一些基本的武功内力，为接下来修真打基础。


第8章 兄弟夜谈
　　颜斌前几天刚好过了六周岁生日，按照家规他当和颜氏一族其他同龄人在这一年接受鸿展堂长老的测试，确定他们的灵根属性及品级，从而为他们接下来修行提供方向。
　　林安叹息，看着目光期待的女儿:“知意也想测灵根吗？”
　　六岁测灵根虽然在颜氏一族是铁定的家规，但，他们怎能算是这个家族的人，充其量，不过是幽禁于此的“罪人”……
　　“知意想测灵根，知意想学法术，想成为好厉害好厉害的人。”
　　林安微微一笑:“那知意为什么想成为很厉害的人呢。”
　　“因为……”颜知意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到林安身下的轮椅，沉了沉眸光，“知意想治好爹爹的腿，然后跟爹爹一起去游山玩水。”
　　这是她的真心之语。
　　这五年来，或许是因为林安与她穿书前的父亲很相似，也或许是林安对她毫无保留的父爱，早已让渴望父爱多年的颜知意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她有婴孩时的记忆，知道林安曾经到底受了多大的罪。
　　当年他被颜天问释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若非颜纵宸倾心相助，怕是根本撑不到颜知意长大，饶是如此一双腿也废得彻底，更是因灵根被抽，一身功力尽散，几乎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是一个曾经多么骄傲放纵的少年郎，双木派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了现在这个模样，江湖上谁说起来不是一阵唏嘘。
　　颜知意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她早已给自己立下了一个目标，一定要尽己所能学有所成，将来治好父亲林安的一双腿。
　　林安的一双眼睛湿润了，有这么贴心懂事的女儿，任是谁不会感动呢。
　　作为父亲，林安也看出了自己的女儿对修真的确十分向往，虽然他私心里更希望女儿能平平淡淡地长大，可他更在乎女儿的想法。
　　于是，在思索再三，林安决定尽己所能，为女儿做一些事。
　　————
　　是夜，林安让照顾他的婢女丽华叫来了颜纵宸。
　　婢女丽华是颜纵宸亲自挑选安排在林安身边的，武功高强忠心耿耿，关键是对孩子很有耐心，当初颜纵宸也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从一众信任的下人里挑出丽华去照顾林安父女。
　　这些年来，林安极少主动麻烦颜纵宸，唯有的几次，也都是因颜知意生病发热。所以看到丽华说是林安请他过去一趟时，颜纵宸和其妻闲屹都不免紧张，连问可是知意出了什么事。
　　丽华是个不多话也不少话的人，只道林公子与知意小姐都无碍，夫妻俩这才放下心。
　　闲屹又往颜纵宸怀里塞了一些点心，让他带给知意吃。闲屹只得一对儿子，一直求女不得，早已把看着长大的知意当成了亲闺女。
　　颜知意早早地就睡下了，虽然以前她是个标准的夜猫子，常常“修仙”修到凌晨两三点，可书里的世界又没有电视手机，便是真正的“修仙”她都还没机会接触到，无聊之下，她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是以并不知，这天晚上林安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寻了颜纵宸过来。
　　“兄长，”见到颜纵宸后，林安微微颔首，以示礼貌。
　　每次见到这个弟弟的时候，颜纵宸心里都会百般情绪交织，也许最深的情绪就是怜惜了，然而他也知道，曾为同龄人中翘楚的安弟，心性是如何骄傲，他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的同情。
　　“知意睡下了吗？”往常自己来安弟这里的时候，只要颜知意没睡，都会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甜甜地喊一声大伯伯。
　　林安点了点头，见他有话想说的模样，颜纵宸主动开了口，“听丽华说你找我有事，但说无妨。”
　　只要他能做的，便一定会去做。
　　“请兄长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林安这辈子没怎么用过这种恳求的姿态与人说过话，哪怕是当年被严刑逼供，受尽酷刑的时候，也不曾低眉顺眼过。今晚却如此真诚地恳求，不免让人好奇他所求为何。
　　“知意已经五岁，到了可以练武的年龄，我想让她在灵根觉醒之后也可以修真。因此拜托兄长，希望你到时能指导知意一二。”
　　颜纵宸闻言却是有些意外，以林安的修为，在修真界颇有盛名，远比他这么一个天资平平的人强多了。纵使如今已修为尽废且不良于行，却也不至于连指导这种事都做不了。
　　何况知意还是他的亲生女儿，难道安弟不应该更想亲自教导自己的女儿吗？
　　并非颜纵宸犹疑，只是他心里疑惑太过，还是忍不住简单地问了一下。
　　林安叹了口气，他眼里露出一抹嘲弄的讽笑:“兄长难道忘了吗，我是双系灵根。”
　　颜纵宸神情微僵。
　　林安恍若未见，敛了眸中的复杂之色，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令人唏嘘。
　　“由于双系灵根的特殊性，师父专门为我研制出了一套适合双系灵根的功法，助我凝丹聚气，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正常修行。但我所学功法，却只适合双系灵根的人，知意虽是我的女儿，可，也不至于如我一样不幸，天生双系灵根吧。”
　　末了林安还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他一生的不幸，似乎都源于那双系灵根。
　　话已至此颜纵宸总算明白了林安的顾虑，他敛下眼睑，微微叹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像指导颜承颜斌那般指导知意的。”
　　“多谢兄长。”林安感激道。提起颜纵宸的两个儿子，林安也难得神色柔和了些许，“听说下个月便是斌儿的测灵日了？”
　　颜纵宸笑道:“是啊，下个月就要送他去鸿展堂测灵根，也不知那小子会是什么属性品级的灵根。”
　　兄弟俩就着孩子们多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颜纵宸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再回头看到轮椅上憔悴的弟弟，还是说道:“安弟，前几天你闲嫂嫂已经帮忙寻到了六指鬼医的下落，我会想办法请他来治你的腿。”


第9章 她就是这个时空的女主角
　　林安沉默了一会:“兄长难道觉得，我这双腿还能有机会再站起来吗？”
　　膝骨尽碎，筋脉错乱，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无能为力吧，林安心有自嘲。
　　颜纵宸眸色暗了暗，嗓音不自觉地哑了几分:“会有办法的，六指鬼医医术当世无双，若是能寻到他，一定有办法的。”
　　这五年来，颜纵宸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治好林安的腿，奈何他受伤太重，即使当世知名的神医都无可奈何，幸好前不久他的妻子闲屹，通过一些关系打听到了那位六指鬼医的下落。那也是颜纵宸如今唯一的希冀，只是六指鬼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半会还没有找到。
　　林安比谁都清楚，他的这位兄长是一位多么善良又多么重情重义的好兄长。这是他作为一个弟弟的幸运，可他却没有办法回应什么。既是因为此前经历了一系列磨难，早已不对这个世间抱有任何幻想，便是苟且偷生，也只是因为这世上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放不下。也是因为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特殊，尤其是在这个颜家，盯着兄长犯错的人太过了，他已经连累了兄长多次，如今能做的只有不去回应兄长对他的好。
　　这一次，听闻兄长与嫂子竟一直在帮他寻找六指鬼医的下落，林安更是心里一阵动容。
　　想了很久，他终究还是决定这一次不再那么故作冷淡。
　　“如此，多谢兄长费心。”
　　此时尚在梦中的颜知意并不知父亲与大伯伯的这一番谈话，若是她在场，听到了“六指鬼医”的名号，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六指鬼医尽快出场。
　　第二天一早，颜知意在丽华的帮助下穿戴整齐，刚想去小厨房继续整蛊厨艺，便被林安叫到了院子里。
　　颜知意每天生活在这方院子里，早已熟悉地不能再熟，但今天刚走出来，就隐隐觉得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等她细细望过去，好家伙，原来是多了两个木桩。
　　等等，木桩？
　　颜知意对这个东西并不陌生，首先前世看电视的时候就能经常见这玩意，其次大伯伯的院子里就有好几个。
　　至于作用，嗯，知意曾不止一次见大她一岁的颜斌在上面蹲到腿抖……
　　林安觉得自己这古灵精怪的闺女肯定是见过这东西的，也不作多余的解释，只微笑着说:“知意，昨天你跟爹爹说，你想修真。只是灵根觉醒之前，是不能轻易练习功法的。不过你现在这个年龄倒是挺适合先学一些武功，既能强身健体，也能为接下来修行打下基础。”
　　额……
　　颜知意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以前在武侠小说里见到的有关蹲木桩的描述，以及每每去大伯伯那里时颜斌哭哭唧唧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应该，很，累吧？
　　望着女儿皱起的小脸，林安已经猜出了她的想法，心疼女儿的他立马说道要是觉得累咱就不学了。
　　淦，她咋就会因为怕累退缩呢？
　　颜知意自认从来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想当年读书的时候，由于几次模考成绩始终不如人意，她甚至还打算若是没有考出理想的成绩，就去某亚洲高考工厂拼一年。要不是她比较幸运，多蒙对了几道题，勉强考了自己满意的成绩，怕是早就真的拎着箱子去那复读了。
　　她连读书的苦都能吃得下来，怎就吃不下练武的苦呢？
　　于是，小姑娘叉着腰，义正言辞地说:“知意不怕累，知意是全天底下最坚强最勇敢的宝宝。”
　　一刻钟后
　　“到时间了，可以先……”
　　林安的先字刚刚说完，“休息！”俩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就听“砰”地一声。
　　某个方才还志气满满的小姑娘一脚刚从木桩上下去，就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啊啊啊，为什么这世界上有练武这么还辛苦的事……”
　　林安颇为怜惜地推着轮椅到颜知意身边，掏出帕子给她擦拭了脑门的汗。就知道他这姑娘是个怕吃苦的。
　　当然，怕吃苦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吃苦是另一回事。虽然蹲木桩很累，扎马步很累，练武更很累，但颜知意从来没有退缩过，她既已打定主意要珍惜这个穿书的机会，踏上修真之途，便不会这么因这些苦累而退缩。
　　古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嘛。
　　颜知意自从穿书而来，就一直自信地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虽然吧，这原身在小说里只是一个炮灰中的炮灰角色，可穿书系统又没把她扔到男女主那个时空。得，那她姑且认为在这个时空，自己就是女主吧。
　　何况小说里也明确说了嘛，这颜知意在一千年前，也就是现在，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天之骄女。
　　不过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她既然从婴儿时代穿起，那么就注定要慢慢成长。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颜知意也自那天开始，日子再也不像过去五年那般清闲悠哉，每天都在苦累中度过。林安是个慈父，却也是个在教导方面严格要求的人，他每天都会指导女儿做基础功。虽然看到女儿很辛苦他也很心累，但没办法，每个练武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持之以恒的坚持十分重要，是以整整一个月下来，颜知意几乎没有休息过一次。
　　直到这天临近颜斌测灵根了，林安知道女儿对那测灵根很好奇，便允了她一天休息，刚吃完早饭知意就迫不及待跑去了大伯伯家里。
　　在任何一个家族，对任何人而言，测试灵根都是极其重要的一件事。通过测试灵根就能知道有没有生出灵根，灵根的属性以及其优质程度，从而确定接下来的修行方向。
　　颜纵宸与闲屹两口子老紧张了，天不亮闲屹甚至就起床亲自给次子做了早饭，只等待会去鸿展堂。
　　颜知意到的时候颜斌刚吃完早饭，这个仅比颜知意大一岁的小男孩生得十分清秀，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也有父亲的英气，不难看出是个标准的小帅哥。颜知意很喜欢他，因为这个小堂哥不仅长得好看，对她这个“堂妹”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第10章 大海的精髓是什么
　　见到颜知意的时候，原本因紧张接下来测灵根而眉头紧锁的小男孩眼睛都亮了，急忙小跑到知意面前。
　　“知意妹妹，你终于来找我了。听父亲说，你最近在练习蹲马步是吗。”
　　颜斌是属于三天见不到他的知意妹妹都心急得不得了的人，但这次他的父亲却很严厉地告诉他，知意妹妹正在学基础功，没时间来找他玩。他也要好好调整内息，为测灵根做准备，便也不允许他去找知意妹妹。
　　“对啊，我已经学了一个月了，看看，我现在是不是浑身充满了力量。”小姑娘秀起她的“麒麟臂”，十分中二地说。
　　身心年龄都才六岁的小男孩自然不会觉得幼稚，反而认认真真地点头:“嗯，知意妹妹看起来魁梧了好多呢。”
　　魁梧……
　　颜知意听到这个词只觉得眼前一黑，小朋友，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词好吗？
　　当然，心理年龄已经快三十岁的小姑娘是不会因为一个形容词跟人计较的。
　　闲屹见到知意来也很高兴，她一直都把知意当成亲闺女来看，这不立马招呼她来吃吃自己亲手做的早饭。
　　颜知意毫不客气地坐下吃了一些，然后一脸天真地夸赞好吃，惹得高兴时才下一次厨的闲屹好不开心。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一早上的饭，俩儿子和一老子就知道闷头吃，连句夸赞的话都不知道说。还是侄女好啊，心细又善良，知道夸人，真贴心。
　　“知意，等下我和你大伯伯要送斌儿去鸿展堂，你就先留在这里吃吃喝喝，等我们回来好不好。”闲屹拿了知意爱吃的蜜饯果水，生怕他们走后颜知意觉得无聊回去了，她还想回来后给颜知意试试自己昨天刚定制的一身裙装呢。
　　不想颜知意却是“另有所图”。
　　“婶婶，知意也想一起去，好不好嘛。”
　　额……闲屹对撒娇卖萌的小姑娘一直毫无抵抗力，于是乎，在颜知意的软磨硬泡之下，她终于得以一起去鸿展堂，见识见识所谓测灵根到底是什么样的。
　　颜府真的极大。
　　饶是颜知意有令牌在手，这几年也在颜府走了不少地方，却也从来没有走完过。
　　这是座依山而建的府邸，按照面积来推测，怎么也该有几十个故宫大小了，妥妥的超级家族架势。建筑物也很多，有专门的“住宅区”，也有专门的“办公区”，更有专为培养修真人才而设立的地方，比如说鸿展堂。
　　几个月前颜知意只在外面见过一次这处地方，但由于鸿展堂的大门是有人看守的，一般人根本就进不得，所以不曾踏进去。
　　如今终于有机会到里面看一看，这是栋十分低调古朴的建筑，散发出的气息颇有点像前世的学校。
　　事实上这里的确可以称之为学校。
　　因为在颜氏，所有经过测试灵根合格的孩子，都会义务进入到这里学习以修真教学为主，兼顾德育体智美的课程。
　　颜纵宸十二岁的大儿子颜承，便是在六年前测试出了合格的灵根之后进入这里学习，目前正就读于元天璇院，再学完一个级位就能毕业了。
　　正在颜知意左顾右盼时，忽然听到一声令人不喜的声音传来。
　　“吆，这不是宸少主吗，差点忘了今天也该是令郎测灵根的日子。咦，少主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隔了几步，颜知意看到了许久未曾见到的颜控骁，他旁边还跟了一个眉眼秀美的小姑娘。
　　因为婴孩时的记忆，颜知意在看到颜控骁的那一刻，骨子里都在叫嚣着恨意。然她毕竟是成年人的思维，知道有些情绪是万万不能透露出来的，否则必然会带来很多的麻烦。
　　颜纵宸往前一步，将知意往身边拉了拉，淡淡道:“有谁规定过，知意不能来这里吗？骁执事不愧是刚从崇明执行任务回来，学到了大海的精髓。”
　　“噗…”原本心情沉重的颜知意忍不住笑出了声。
　　忽然觉得，一向一板一眼的大伯伯好可爱啊，吐槽起人来竟然能这么文明婉转。
　　颜控骁自然是一脸懵逼。
　　“父亲，大海的精髓是什么？”颜斌好奇问道。
　　“当然是宽啦，斌哥哥，你没听过吗，有些住在海边的人会有一个特点——管的宽。”颜知意故作天真地说。既是为了去恶心颜控骁，也是希望不被人看出来她压抑的不满与怨恨。
　　她的嗓门还不小，惹得周围另外几个人都听到了，了然之后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然后议论纷纷。
　　而颜控骁那边脸色都变得铁青了，他何尝受过这等嘲讽，一时间眼里都快喷出火来，偏偏又不能耐始作俑者如何。
　　“少主好口才，本执事佩服。只是希望接下来令郎测出的灵根也能像你的口才那么好，可别像少主和承公子那样。”
　　说着颜控骁冷笑几声，在看到颜纵宸一瞬间暗淡的神情时更是一阵满足。
　　“夫君，”一旁的闲屹狠狠瞪了颜控骁一眼，轻轻握住颜纵宸的手心，示意他莫要难过，
　　“我们走吧，”颜纵宸叹了口气，失去了和那个讨厌的家伙继续互怼的心思，领着颜斌和颜知意去了里面。
　　“颜二龙，土系灵根，一星！”
　　灵台之上，实力深不可测的元婴期长老面容沉静地施法测出被测者的灵根，然后语气淡漠地报了出来。
　　“唉。”颜二龙的父母叹了口气，一星级的灵根，跟没有灵根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便是连鸿展堂都没有机会进。
　　“李翠儿，金系灵根，七星！”
　　颜氏一族人口极多，除了本家人，还有很多收拢的人才，以及下人仆役。虽然这些人身份尊卑有别，但在测试灵根方面从来不分身份。只要年满六岁的孩子，无论是嫡系旁支，哪怕是下人奴仆的孩子，都可以来参与灵根的测试。
　　且一旦灵根测试合格，就可以进鸿展堂学习。
　　三星及以上便属于及格，而七星已经属于很高级别的了，这下家生子的李翠儿已经高兴到懵了，她那一对生来就只是府中最下等奴仆的父母，更是激动到疯狂，连连跪谢长老和苍天。
　　不怪李翠儿的父母如此激动，灵根本就很难生成，一千个人里能有一个有灵根的就不错了，合格的更是百分之一，至于七星，那更是十分罕见的存在。就颜氏一族而言，当下灵根合格的统共两千余人，其中七星及以上的仅有一百多人。


第11章 她对自己的灵根很自信
　　通常来说，三星灵根就已经具有修炼到开光期的潜质了，如果下人里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才，那基本上就可以咸鱼翻身了。
　　且颜氏一族对英才极其重视，明文规定修行到开光期及以上，就可以全家脱离奴籍。
　　至于七星灵根的天赋，若好生修炼，不出意外将来最起码也能修炼到辟谷期。那到时候就不仅仅是脱离奴籍这么一件好事了，更有可能，会成为整个家族位高权重的存在，从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即使颜氏这般权势滔天、人才济济的大家族，平均五年下来能出一个七星灵根的人就不错了。一旦出现一个，就足以引来整个家族的一时轰动，便是此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颜控骁都难以抑制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毕竟灵根属性及等级这种东西，与遗传下来的基因也有很大的关系。龙生龙凤生凤，通常一个修真基因欠缺的家族，很难出现一个生出灵根的人。
　　李翠儿的父母不过是最低等的奴仆，自然是连灵根都没有的，然而家生子的李翠儿，竟然拥有许多出身名门的人都难以企及的七星灵根。不过你要说李翠儿不是亲生的也说不过去，因为她的长相一看就是随了爹娘。
　　像她这种情况，实在是罕见，当然此前也有过一些特例。
　　不管怎么说，李翠儿测出的七星灵根着实让人羡慕不已。
　　随后这件事也惊动了族长颜天问，惜才的族长当天下午就召见了李翠儿极其家人。从卑微的奴仆一下子到了可以与家主坐在一起，李翠儿一家简直惶恐和激动到了极点。
　　接着第二天就有管事宣布李翠儿一家脱离奴籍，恢复良民身份，全家甚至还被分配到了颜府一个精致的小院子。
　　瞧瞧，这简直就是跨越阶级的励志故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鸿展堂的测灵根还在继续，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有了李翠儿珠玉在前，再欢喜也欢喜不到哪去。
　　“颜观观，水系灵根，六星。”
　　颜控骁骄傲地抱起女儿，虽然对比李翠儿的七星让他少了几分激动。但好在女儿也没有太辜负他的期望，六星水系灵根，也勉强可以了。他也相信自己的悉心教导下，将来六星灵根的女儿，成就不会比七星的低。
　　“颜斌，金系灵根，五星！”
　　对于这个结果，颜纵宸和闲屹都有些失落，这是人之常情，当然他们谁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温声宽慰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子。
　　“父亲，母亲，斌儿是不是很没用。”颜斌一抽一抽地流着泪，其实五星金系灵根，也勉强算得上是中等水平了，但作为颜氏家主的孙儿，这其实只会让人嘲笑。
　　“傻孩子，没关系的，只要你以后勤勤恳恳，脚踏实地，便不辜负我和你娘对你的期望。”颜纵宸摸了摸儿子的脑门，慈父心态下，语气缓缓说道。
　　心里却是一阵无奈的叹息，他和两个儿子，灵根都是五星金系。可偏偏，他们是一家之主的嫡子嫡孙。
　　从小到大，颜纵宸因为这五星灵根，不知道承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嘲笑。
　　他知道实力低微且天赋平常的自己，在其他人眼里根本就不配做族长之子。毕竟他的父亲，那位在整个修真界都叱咤风云的颜氏家主，乃是九星金系灵根，普天之下九星灵根的人，一百年也只能出现那么几个，再加上父亲自己的努力，当下已经达到洞虚期的修为，早早跻身修真界顶级高手的地位。
　　可能唯一幸运的是，颜纵宸本身并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他的心性和气质一样温和，凡事但求尽力就好，即使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遗憾难过，也不至于让他失了心性。
　　只是如今，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和自己一样，仅是五星灵根的人，纵使再如何努力，将来至多也不过辟谷期，终究还是要和他一样泯然于强者如林中。
　　“斌哥哥，你不要难过啦，我听说有好多好多人，连灵根都没有呢，你可是五星，而且还是金系，已经很厉害的啦。将来斌哥哥一定能成为高手的。”颜知意拽着小男孩的袖子，嗓音甜甜地说道。
　　颜斌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相比他的父亲多了几分争强好胜之心。但在爹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以及最喜欢的小堂妹棉花糖一样柔软的声音下，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状态。
　　这一趟鸿展堂之行，颜知意虽然全程是个背景板，但也颇有收获。
　　首先就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测灵根”是如何去测，与她想象的有几分相似，“测灵根”的步骤，是被测者站在一方灵台之上。由鸿展堂的长老施法在被测者的身上，源源不断的法术之下，被测者的身体会渐渐被灵气侵袭包裹，从而北方壁上的灵幕显现出来。外人能看到的就是灵根的大体模样，比如说颜斌的金系灵根，隐约看来就是一团火的模样。
　　颜知意愈发好奇，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属性灵根，又会是什么品级。可别像以往看的修真小说那样，先给整个废材灵根出来，然后一路金手指开挂，最后废材翻身。
　　不过小说里作者非常词穷地反复用了好几次“天之骄女”的词汇来形容颜知意，想来她的灵根定然也是差不到哪去，自己就放宽心，慢慢等着一年后的测灵根吧。
　　回到家里后闲屹注意到颜知意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面露喜色的样子，觉得很是有趣，笑道:“知意在想什么呢，可是还想着今天测灵根的事。”
　　“对呀，”嘟囔着小嘴，颜知意没有放过一刻卖萌的机会，“明年知意也就可以去测灵根了，婶婶，到时候你和大伯伯一定要陪我去哦。”
　　“好啊，”闲屹笑弯了眼睛，这话哪里需要颜知意主动开口呢，她肯定会亲自领着颜知意去测灵根的，“我们知意这么聪明，肯定会是很优秀很优秀的灵根。”
　　作者有话说：
　　设定修为等级:炼气期、开光期、筑基期、金丹期、辟谷期、元婴期、化神期、洞虚期、大乘期、渡劫期


第12章 诡异的家庭氛围
　　颜承颜斌俩兄弟都是五星级别的中等品级，虽说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她就满足了，但到底从小在修真界耳濡目染，谁不希望身边的人能够更加强大厉害些呢。
　　“放心吧闲婶婶，将来知意一定能够很厉害很厉害的。”要不是小说里明确写了，颜知意此时还真不敢这么“夸下海口”。
　　颜纵宸和闲屹夫妇自然都只当是孩子的豪言壮语，当然他们也是这么希望的，一顿晚餐下来，颜纵宸一家四口再加上颜知意一个蹭饭的，吃得好不开心，便是原本有些闷闷不乐的颜斌，都快彻底解开了心结。
　　吃完晚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闲屹本想让颜知意留下来，明天早上再送她回去的，再派人去跟林安说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抱着这个香喷喷软绵绵的小姑娘睡觉了，早就心急得不得了，可颜知意心里还记着明天早上父亲布下的“功课”，考虑之下还是决定不能做一个半途而废的孩子，便婉言谢绝了。
　　由于夜色已晚，颜纵宸不放心下属，便要亲自送知意回去，颜知意为了消化走了两步就小跑起来，不料刚踏出大门，迎面就撞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哎呦，”颜知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她破口大骂，“谁呀，这么不长眼睛！”
　　“知意，你没事吧！”身后跟着的颜纵宸见她摔着了赶紧跑过来把人抱起来，当他抬起眼睛准备质问这个将颜知意撞到的人时，脸色却陡然一变。
　　“父，父亲……”
　　颜知意也哪想撞到自己的人竟然是仅在婴孩时见到的那位颜氏家主颜天问，一时间有些发懵。
　　直到被闲屹拉回房间，她才反应过来，额，她刚刚是把颜家家主给骂了？
　　不过，骂得好。
　　就算那老头跟自己爷爷顶了一张相似的脸，可是他做下的恶是真真实实的。
　　闲屹亲自端来茶水，婢女立在左右两侧，颜天问坐在主座上，颜纵宸坐在下首的位置，几个孩子老老实实地站着，气氛颇有些压抑。
　　“父亲，您喝茶。”颜纵宸低声说道。他虽然打心底里惧怕自己的父亲，但此时在孩子和妻子的面前，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得平静。
　　“父亲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颜天问目光和神情如出一辙的淡漠:“许久没有来你这看看了。正好今天是斌儿的测灵日，听说他是五星金系灵根？”
　　被点名的颜斌身体抖了一下，脸色都有些岔白。
　　颜知意悄悄拽了他的袖子示意他放松，同时也颇为好奇地悄悄打量着颜天问。
　　五年未见，这老头和上次相比好像还年轻了一些，大抵这就是修真的好处吧，且看起来和前世的爷爷越发相似，当初差点被扔进火盆带来的恐惧在一点点减少。
　　可即使这老头和她爷爷长相相似，颜知意也无法生出太亲近的感觉。毕竟当年，她是亲眼目睹了双木派的惨状。难产而死的母亲，为护她毅然赴死的新凝新余，还有父亲经历的种种折磨以及如今的软禁，都是扎在颜知意心头上的刺。
　　她虽不知这具身体的父母，与颜氏一族又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瓜葛，可那一笔笔血债是真的。当然颜知意毕竟是有前世记忆的人，她深知扮猪吃老虎的道理，知道自己这个年龄下若是表现出任何不满恨意，别人不会想到她是出生时就有记忆，只会觉得是父亲的教唆。到时定会给父亲带来很多麻烦，所以这些年，颜知意从未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是的父亲，斌儿也是五星金系灵根。”颜纵宸沉静说道，手心里却已经捏出了冷汗。
　　他永远不会忘记，很久以前年幼的自己测出五星金系的灵根时，原本就不大亲近的父亲神色间的嫌弃与不喜，从此更是没有再指点过他任何功法。颜纵宸知道，从那时起眼里只有强者的父亲就已经放弃了自己。
　　颜天问抿了口茶，久久没有说话，无形中给众人带来了更大的阴影。
　　其实有些心思也只有颜天问自己清楚，他慕强慕尊，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例外，当年长子颜纵宸被测出只有五星的品级灵根，他失望至极，便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成就来，自然也不会去浪费自己的时间给他什么指导。
　　原本还想着，若是这两个孙子但凡能有一个，哪怕六星以上的灵根，他都能有所慰藉一些，不想竟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是这再如何拼命努力也不可能成为顶级高手的天赋。
　　当真是物极必反吗，很久以前颜天问年少时测出了九星金系的灵根，那时他是整个家族的明珠，毕竟整个修真界，一百年能出几个九星灵根的就不错了。当时以为自己天纵奇才，立誓要有一番作为。可没想到到了后辈这里，却退步成了这样。
　　甚至，还出现了双系灵根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存在……
　　脑海中想到了林安的影子，颜天问这时也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知意的存在，他微微眯了眼睛，若有所思的模样令颜纵宸又是一惊。
　　“父亲，她就是知意，安弟的女儿。来知意，叫……”颜纵宸招了招手把颜知意叫了过来。
　　颜知意眨巴着眼睛，不等颜纵宸开口教她，就已经脱口而出:“爷爷。”
　　颜知意的这一声称呼叫得响亮，也叫得猝不及防。便是颜天问本人，也都愣了愣。
　　颜知意眼观鼻鼻观心地瞅着脸色各异的众人，吆呵，看来这次她是故作天真过头了，咋就给忘了呢，她爹姓林，只说是和颜纵宸一母同胞，那肯定不是颜天问的种了。
　　她这声‘爷爷’叫得着实有些不合常理。颜知意低下头，脚趾头都快尴尬地抠出一栋别墅出来了。
　　要不，她现在就装肚子痛，然后赶紧溜了？
　　“她怎么在你这里？”
　　五年前林安说出神农鼎的下落之后，颜天问履行诺言放过了那个婴孩，也难得心软一次留了林安一命，自此林安在他眼里也就成了无用的弃子，自然这几年一次都没有见过。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颜天问眼前甚至有些恍惚，竟不知为何，生出一种类似于‘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的感慨。
　　他今天是心血来潮踏足这里，不想会在这里看到这个孩子，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听在颜纵宸和闲屹耳里，不免觉得是质疑，顿时更加紧张。
　　“回父亲，知意年幼活泼，儿很喜欢她，便常常接她过来玩。”生怕颜天问问责，颜纵宸言语间尽可能地将责任推到了自己身上。
　　末了颜纵宸又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父亲放心，儿从未带知意离开府中过。”
　　“嗯，”颜天问把茶壶放在桌子上，看了一会低垂着头颇有些不安的颜知意，算算时间，这孩子也有五岁了，那明年也就可以参与灵根测试。


第13章 爹爹和大伯伯同父同母
　　末了颜纵宸又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父亲放心，儿从未带知意离开府中过。”
　　“嗯，”颜天问把茶壶放在桌子上，看了一会低垂着头颇有些不安的颜知意，算算时间，这孩子也有五岁了，那明年也就可以参与灵根测试。
　　颜天问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方才说道：”学武了吗？“
　　”啊？“被颜承碰了碰胳膊，颜知意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有些仓促地说道，：”刚，刚开始学。“
　　颜天问神色一凛，肉眼可见地露出不悦之色。
　　”父亲，知意她自幼体虚，常常生病，便想让她学一些功夫强身健体，儿等并无他意！“
　　颜纵宸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其父神色，见他方才的反应，当下便以为是不喜知意学武，顿时惶恐了起来。
　　不怪颜纵宸如此胆小甚微，实在是当年颜天问对林安地处置太过绝情，就算留下了林安父女两条命，在其他人看来也不过是让他们苟且活着罢了。一旦他们生出其他的心思，恐怕这位颜家家主也不会手软。
　　并无他意？
　　颜天问初时听得有些没明白，怎么自己这儿子一下子如临大敌似的，言语间都是焦急的解释。
　　琢磨过来之后，他却是气笑了。
　　孩童通常三岁启蒙，到了这个时候，但凡稍微有点学武修真的心思，也该开始学武了。在颜氏一族，这更是不成文的规定，很多有条件的小孩甚至更早在刚学会走路时就开始习武。虽然很辛苦，但宝剑锋从磨砺出，往往这样更能锻炼出一个人的心境。
　　在向来严于律己又待人严苛的颜氏家主眼中，是绝对不能容忍家族中有耽于享乐的人存在。
　　五岁了才开始习武？也亏得他今天心情不错。家族里终于又出了一个七星灵根的孩子，虽是个家生子，但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是个好苗子，哪怕他祖上十八代都是奴隶出身，他颜天问也能给他最好的条件去修道。
　　这若是再平常，他定少不了发怒。然后责问孩童的父母。
　　提到父母，颜天问不由自主想到了那个五年前被自己一时心软饶恕的儿子，眼神微微一凛。
　　“方才你说，这孩子的武学是你在教？”
　　颜纵宸不想父亲居然抓住这个点来问，他脑门微微渗出冷汗，实在是此时思绪过多:他虽答应了安弟会帮忙指导知意一二，不过还没开始，最近知意练的都是基础功，且一直被安弟押在家里亲自教。父亲教女儿武学，这本无可厚非。可安弟到底身份特殊，颜纵宸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给安弟带来无妄之灾。
　　他不会忘记，多年前安弟不过是教了承儿一些双木派的道法，便被父亲当众掌掴。骂他数典忘祖，吃里扒外。
　　硬着头皮之下，颜纵宸决定先撒一个谎，尽可能先不扯到安弟身上。
　　“回父亲，是……”
　　“是我爹爹在教的。”
　　颜知意一脸无辜地打断了颜纵宸的话，丝毫不觉她这么说有什么不妥之处。
　　倒是个挺实诚的孩子。
　　颜天问心里下了这么一个定义，面色难得和颜悦色了一些。
　　“既然学了，就要多加勤勉，不可偷懒不可懈怠。”
　　又看了一眼诚惶诚恐的儿子和儿媳，说道：“既然这孩子喜欢往你这边跑，那以后你们俩尽可能地多指导她，省得学些乱七八糟的功法。”
　　闲屹和颜纵宸心知肚明，那所谓‘乱七八糟’直指林安和双木派。
　　两人立刻回应：“儿明白/儿媳明白。”
　　再坐下去也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颜天问扫了一眼神色统一拘谨的儿子儿媳孙儿孙女，冷淡地起身走了出去。
　　随着颜天问地身影消失在金光中，这一大家子终于都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那袖子抹了抹脑门的冷汗。
　　送颜知意回去的路上，颜纵宸明显能感受到怀中地小姑娘颇有心事，往常她都是叽叽喳喳不停的，今天却格外安静，他已经猜到几分，问道：”在想什么呢？“
　　知意搂着他的脖子，瓮声瓮气：”大伯伯，我到底该叫那个老头什么呀。“
　　老头......
　　颜纵宸嘴角抽了抽，自己这侄女一向嘴甜又懂得尊重人，就算不喜，也不至于用‘老头’这个称呼。莫不是父亲今天说的哪句话不着这小姑娘喜欢了？
　　颜纵宸不知道的是，颜知意之所以会用‘老头’的称呼，一方面是灵魂带来的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跟爷爷私下里的称呼就变成了：丫头、老头。另一方面，是她心里始终对婴孩时的经历有所抵触，时刻记得这位颜氏家主，虽然顶着一张熟悉的脸，却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慈祥和蔼的祖父，而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
　　”不许无礼，“许是怕被人听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颜纵宸还四处瞅了一眼，他的神色有些复杂，甚至还叹了口气，”知意，你的称呼没有错。“
　　”可是，可是......“颜知意一脸纠结，那颜天问又不是林安的父亲，说不定这背后还有什么狗血的爱恨情仇。可这些事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只是凭婴孩时的那次记忆推测出来的，总不能实话实说吧，她不被当成妖怪才怪。
　　”可是什么呀？“颜纵宸温声细语。
　　”可是你们都姓颜呀，我爹爹姓林，他怎么可能是我祖父呢？“
　　咦，自己咋突然就变聪明了，直接从姓氏的角度出发来问不就好了吗，刚怎就没想到，颜知意庆幸自己脑子一下子转过了弯。
　　颜纵宸的脚步顿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很多东西，一时间脸上表情丰富得很，颜知意眨巴着眼睛，天真的眸光下试图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知意，大伯伯跟你说几件事，你回去之后，不要问你爹爹，也不要向他提起，好吗？“
　　知意总会长大，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有些事情提前知晓未必是件坏事。
　　郑重地点了点头，颜知意目光期待。
　　“其实，你爹爹他有两个名字，林安，和颜纵安。”
　　“我跟你爹爹同父同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还天天待在一起，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分开了很多年。你爹爹的名字和身份也从此发生了变化。只是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所以知意，你叫他‘爷爷’是没错的。“
　　”那，是什么原因呢？“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不出所料，颜纵宸对这个问题沉默了。


第14章 
　　“我知道啦大伯伯，今天的事我是不会跟爹爹说的。”
　　颜纵宸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些事情等长大了你就会知道，好知意，马上就快到家了，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不然你爹爹会伤心的。“
　　”好，“颜知意奶声奶气地回应。
　　看来她之前的推测完全是错误的，林安竟然和颜天问是亲父子。可为何五年前林安会沦落到那种地步，当时她在这两人的身上，完全看不出半分亲情的模样。
　　颜纵宸口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不过她虽然心里好奇得好，却也知道一时半会自己是得不到答案，只等再等机会了。
　　回到家后，已经酉时。
　　厅堂的烛光还亮着，颜知意扑到撑着睡意等她的林安身上：”爹爹，我回来啦。“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在大伯伯家里蹭饭了，吃得肚子都鼓圆了。“林安无奈地拍拍疯玩了一天的女儿的肚子，惹得后者生气地抗议起来。
　　”谁让爹爹烧饭那么不好吃，还非要烧给我吃的，我都一个月没吃过像样的菜了。“
　　林安”瞪“了颜知意一眼：”就你话多。“
　　颜知意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就被丽华领着洗澡去了。
　　”这孩子，“林安笑着摇了摇头。
　　余下兄弟两人，林安敛了笑意，恭敬却又疏离地颔首道：”麻烦兄长了。“
　　每次颜纵宸来接知意或者送她回来的时候，林安都会这么客气地说上一句，颜纵宸早已习惯，只是依旧不习惯林安的疏离冷漠。
　　他心中难受，却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置喙什么，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斌儿的灵根如何？“
　　颜纵宸叹了口气：”五星金系。“
　　闻言，林安沉默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颜纵宸苦笑一声，”其实只要他们能平安健康，我和你嫂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这样的身份之下，注定要遭受太多的冷嘲热讽。“
　　”其实，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承儿斌儿已经很幸福了。“
　　林安转动着轮椅进到内室，淡然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当事人难以抑制的自嘲。
　　”天色已晚，兄长早些回去吧。“
　　颜纵宸却是心情动荡了一下，看着弟弟离开的身影，回想着方才的那句话，安弟是在，控诉吗......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安弟看似已经放下所有的背后，往事依旧深深埋在心里。
　　终是，他这个兄长不够了解。


第15章 测灵日
　　时如逝水。白驹过隙。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样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里，六岁的颜知意终于等来了她的测灵日。
　　内心的激动不言而喻，待今日测灵结束，不出意外她便能开始真正踏上修真之路了。
　　这天颜纵宸和闲屹夫妻也早早就过来了，通常孩童测灵这天，不管父母多忙都会亲自把他们送到鸿展堂。可因为林安不能离开这处院子，作为兄长颜纵宸自然义不容辞要代其履行这个义务。
　　”爹爹，我走啦。“颜知意吃饱喝足，穿着闲屹带来的漂亮衣服，兴高采烈地跟林安挥手告别。
　　”慢点儿。“像许多父母一样，林安的心情也不可克制地紧张期待。
　　六年来林安困于此，早已绝望认命，也从未生出离开此地的妄想。只是现在他真的很羡慕自己地兄长，若是陪着知意去测灵根的人能是自己该多好。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公子莫要担心，小她姐聪慧伶俐，生出的灵根也一定很好。“婢女丽华端来补身体的汤药，见林安始终愁眉苦脸，细声安慰着。
　　林安一口饮尽苦涩的汤药，碗底的残渣倒映出他眸色里的愁容。
　　其实他和颜纵宸一样，心底所盼望的不过是女儿快乐平安，便是没有生出灵根他也不会觉得失望。
　　只是女儿十分向往修真，也是，大千世界谁不向往修真。作为父亲，他祈祷希望女儿的灵根能够更好一些，届时修真之路也能更加容易些。
　　可他更担心的，却是那万分之一的几率。
　　此生他所有的不幸几乎都源于年幼时的那万分之一，如今他只求，莫要让那般残忍的事出现在他的知意身上。
　　————
　　”族长，金陵长老暂时来不了了。“
　　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的人听到下人的禀报抬起头，微微不悦道：“为何？”
　　“回族长，今天是测灵日，族中六岁孩童都在鸿展堂等待测灵根。”下人如实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族中每年一度的测灵日都会集中进行，由元婴期的长老负责检测，最几几年其他几位长老都在闭关，测灵根的事便全权交由了金陵长老，他倒是差点忘了。
　　此时颜天问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那孩子今年也六岁了。
　　谁都没想到今年的测灵日，族长竟然会大驾光临，在场之人都不免有些沸腾，且有许多从未见过族长的偏支下人，更加悸动不已。
　　“父亲，”颜纵宸与其他人一同见了一礼，他也很意外，父亲从不过问测灵根的事，怎么这次突发奇想过来了，他竟恍惚觉得，莫不是和知意有关？
　　”爷爷，“在颜纵宸胡思乱想的时候，颜知意已经主动地喊了声爷爷。
　　她和父亲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这颜氏一族只能说是苟且活着。纵使有很多的不满，她也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
　　颜天问摸了摸她的总角：“嗯，长高了。”
　　他还记得去年见这孩子的时候，才到他膝上，现在明显高了一个头。
　　殊不知无论是颜知意的这声称呼，还是颜天问的回复，都令众人侧目不已。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没怎么见过知意，想着族长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孙女。知道的人更是震惊，因为林安的事在整个颜氏并不是个秘密。
　　甚至有不少人知道，当年族长便是以颜知意的性命作要挟，林安方招供服软。事后虽然留了他们的命，但却让人把他们软禁在了颜府地位最为低下不好的偏院梧桐院，相当于让人自生自灭了。
　　一直以来，家族上下所有人都觉得族长肯定会恨屋及乌，对林安膝下的姑娘即使不会苛待，也绝对不会在意疼惜。
　　即使，那是他亲生的儿子和孙女。


第16章 林……知意
　　在众人的交头接耳与面面相觑中，颜天问无视这些，示意金陵长老可以开始了。
　　除了颜知意，今年参加测灵根的还有其他二十九个孩子，其中颜姓孩童占了十九个名额，居于本府的只有九个，其中乌璧长老五世孙颜平，西九院院主之庶女颜敏柔，这两位在颜氏一族都是有头有脸的来历。
　　剩下的十个，有七个是家族下人所生，和一年前的李翠儿一样，他们生下来就是颜家的奴仆，唯一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自身灵根。
　　还有三个，则是颜氏客卿家里的孩子。
　　颜氏一族的英才，有九成是在这个古老庞大的家族内部所出。剩下的一成中，三成是“基因突变”下族中奴仆出身，当然无一例外当他们有所建树之后，父母兄弟都脱离奴籍了，还有七成是从外面笼络的人才。
　　这些外来的外姓强者，被统称为客卿，他们大多是孤身一人的散修，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或者师门，然后在各种原因之下选择投身颜氏。
　　虽然这些“客卿”数量不多，实力也良莠不齐，但都是精过层层筛选的人才。他们对颜氏一族的忠诚与贡献，亦如颜氏一族给予他们的尊重和平等。
　　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都被默认为颜氏中人，享受一切该有的待遇。且由于基因缘故，往往这些客卿所出的孩子最终也都能成为家族举足轻重的力量，少有灵根缺乏或者不合格的。
　　按照名单顺序先后，这些孩子们一一走向测灵台。
　　“颜翩翩，无灵根！”
　　“周牛，无灵根！”
　　“常世隐，水系灵根，三星！”
　　……
　　“颜平，木系灵根，三星！”
　　……
　　“张善言，火系灵根，二星！”
　　“颜敏柔，无灵根。”
　　……
　　“下一个，林知意。”
　　金陵长老声音落下，却无人上前一步。
　　“颜知意”正饶有兴致地瞅着身后一幅壁画，这幅壁画她上次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是一个仙女飞天的模样，十分类似以前在书本里见到的“嫦娥奔月”插画。不过这仙女可不叫嫦娥，人家叫颜烟，看这壁画的载述，应当是颜氏家主一千年前第一个飞升的人。所以成了家族版励志传奇，还给雕刻了壁画，放在鸿展堂这么一个显眼的位置。
　　“林知意！”
　　长老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无人作答。
　　正沉迷壁画的小姑娘听到了这个名字，恍惚觉得，咦，是有人跟她叫一样的名字吗？不过姓氏不同啦……
　　“林知意！”
　　金陵长老第三次喊了这个名字，一双眼冰冷地看着那个沉迷壁画，两耳不闻的小姑娘已经生出愤怒。这要不是族长在，他得给几分面子，不然他都早就摔脸色让人轰出去了。
　　“知意，叫你呢。”颜天问拍了拍知意肩膀，同时手心捏了一道法诀，一下子让小姑娘回过了神。
　　“啊？叫我？”什么鬼，啥时候她叫林知意了……不对，颜知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爹姓林啊！那甭管跟这颜氏到底有什么关系，她女随父姓，是被默认的！


第17章 
　　这六年来，从来没有人连名带姓的喊过她，所有人都是‘知意’称呼她，而她呢，自然不会撑得没事干管自己到底姓什么。
　　然而骨子里，颜知意其实是早已默认了自己是该叫这个名字。
　　这一方面吧，是前世的记忆太深刻了，怎么说她也叫了二十来年的颜知意，早就深入骨髓了。
　　另一方面，她很清楚自己是穿书而来的，在小说里，这个人物明明确确就是叫做‘颜知意’，从未提过她还有其他的名字。
　　以及，这些年她的确是在颜府长大。三者综合下来，以至于她早就默认了颜知意的名字。
　　等等……
　　不对啊，书里既然明确说明了，她就是叫颜知意。难道她穿错了书？还是穿错了书里的人物？
　　这也不可能啊，小说里虽然吝啬于对女配的描写，可却明确说了，颜知意生于东周襄王九年的冀州城颜氏家族。这不摆明着吗，那一年冀州城颜氏出生的没有人叫颜知意。
　　真是乱七八糟的，那本小说的作者怎么那么懒呢，也不知道多描写一些颜知意这个角色的生平背景，弄得她现在一头雾水。
　　不过她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穿书系统”，那她上辈子一定刨了系统君的祖坟，才让她穿到这么一个出场极少。不对，压根人就没出场，全是在回忆和旁白中讲述的酱油角色身上。时间线距离小说开场都隔了一千年，这知道是穿书跟不知道是穿书有什么区别。
　　除了知道人物大体的生平背景，和大致结局，其他的都是一张白纸，太坑了！
　　颜知意，不，这个时候应该还叫林知意的小姑娘在满心吐槽之下，不大开心地上了测灵台。
　　“咦，她不是叫族长爷爷吗，怎么姓林啊，”人群中一个来自陈仓颜氏分支的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嘘……”他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说:“兄台慎言，你怕不是不知道这小丫头的身份吧，她啊，是林安的女儿，林安知道吧，就那个背叛家族，多年前被当众抽掉灵根的人。”
　　“啊，是林安的女儿，难怪了……”跟颜烟成了积极向上的象征一样，林安在颜氏一族也“颇有名气”，不过这名气却是反面教材案例。
　　这群八卦的人嗓音很低，但对于已至洞虚期的颜天问而言，几乎一字不落都能听到。
　　他脸色沉了又沉。
　　颜纵宸见父亲的反应，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上报测灵根的名字时，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名没有姓。颜纵宸不是没有考虑过到底是该上报“颜知意”还是“林知意”。他拿不定主意，问林安时，后者也只是淡然表示随意就好。
　　可是，父亲好像不大高兴？
　　立在灵台之上，颜知意挺了挺脊背，颇有些激动地等待着自己的灵根结果。
　　小说里多次描写颜知意是天之骄女，那显然，她的灵根，最起码也得六星吧？所以颜知意并没有什么担心的情绪，只是好奇自己的灵根能不能来个逆天等级。
　　脚下灵台的气息渐渐环绕成漩涡，颜知意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某种奇特的地方，有点类似于，科幻片中的维度空间？
　　金陵长老熟练地捏起法诀，调动起全身灵气，手掌放置在幼女头顶。


第18章 双系灵根
　　金陵长老熟练地捏起法诀，调动起全身灵气，手掌放置在幼女头顶。
　　随着灵气在体内聚集，丹田处的灵根渐渐浮现。
　　“砰……”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自丹田处袭来，金陵长老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一下子飞起来撞到了身后的灵幕上。
　　“金陵长老！”
　　“金陵！”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了。反倒是灵台上挺直了背的小姑娘，一脸不解地看着周遭忽然乱起来的人。
　　发生了什么？
　　族长一个瞬移过来扶起了金陵长老，“没事吧金陵。”
　　“没事，”金陵长老抹了把血，刚想说什么，忽然一声惊呼传来。
　　“快看！灵幕上那是什么意思？”
　　“天，金系灵根，八星。火系灵根，八星！”
　　“双灵根，是双灵根！”
　　“天哪，和她的父亲一样。”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包括颜纵宸和闲屹。
　　这对夫妻几乎是互相扶持着方没有同时崩掉。
　　“屹儿，你看到了吗，双灵根，是双灵根吗？”
　　闲屹眼神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知意她，她怎么可能也是双灵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双系灵根是多么逆天的绝世灵根。事实上，在修真界，人人都知道，双系灵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噩梦。
　　没有一个人，不是宁肯自己没有灵根，都不愿有双系灵根。
　　尽管这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也就是说，一万个有灵根的人中，生出双系灵根的概率都是极小极小。
　　双系灵根，是邪恶与灾难的代名词。
　　曾经的修真界，对双系灵根是视若神明的，因为本来这种双系灵根就极其罕见，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且但凡拥有双系灵根的人，品级都非常之高。
　　比如说林安，当年他的双系灵根。金系灵根七星，土系灵根九星。
　　可是数千年来，无数的事例写下了血的教训。那些拥有双系灵根的人，九成无一例外都在成年后走火入魔，不仅成了到处杀戮的邪祟魔鬼，且功力十分强大，见人杀人见佛杀佛。掀起了不知道多少场腥风血雨。
　　剩下的一成，他们没有走火入魔，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修炼。
　　历经教训后，修真界一度明文规定，禁止双系灵根的人修习任何功法。
　　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
　　可事实却是，即使这些人连武功都没学过。随着他们渐渐长大，他们的家族、师门甚至周遭所居的地方，都会渐渐失去灵气，成为草木不生的地方。最终的结果就是家族没落、师门破灭。
　　总而言之，双系灵根在修真界，是绝对的禁忌。
　　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一个师门希望出现一个双系灵根的人。
　　二十多年前，哪怕是族长十分宠爱的儿子，被测出来双系灵根时，也就注定了一生的悲剧。
　　“族长，快杀了她，她是灾星！”
　　有人大喊一声，其他人纷纷议论附和。
　　颜知意已经彻底懵了，双系灵根？她的确在书卷上见过，知道它的可怕之处。可，不是说好了颜知意是天之骄女吗？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就双系灵根了？
　　颜天问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第19章 震惊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又是，双系灵根……
　　此时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二十多年前，他满怀期待地带着小儿子来这里测灵根时。
　　长子五星品级的灵根让他失望不已，便将希望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最初，当灵幕上显现出“土系，九星”时，颜天问高兴极了。九星品级何其稀有，放眼整个修真界也不过凤毛麟角的存在。然而，随后灵幕上又显现出的灵根让他一瞬间整个人都趋于崩盘。
　　“金系，七星。”
　　双系灵根，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他们颜氏一族，而且还是他的儿子身上。颜氏存世千年，在林安之前，一个双系灵根都没出现过。
　　时至今日，他便是做梦也没想到，老天爷会这么开玩笑，又是一个，双系灵根！
　　回忆与现实的双重打击之下，颜天问一下子怒了神容。
　　双系灵根，短短二十年之内接连出现两个，难道是老天爷在故意作弄他吗？
　　不，颜氏千年荣光，绝不能因为一两个人，而就此毁于一旦。
　　他通红了眼，召唤出佩剑红龙。
　　“族长，你要做什么？”金陵大惊。
　　“不要。”颜纵宸赶紧冲上来挡在呆若木鸡的颜知意身前，苦苦哀求，“父亲，一定是测灵测错了，知意她怎么可能是双灵根呢，儿求您冷静！”
　　“怎么可能测错。”颜天问怒吼了一声，“她分明就是遗传了颜纵安那个孽障。六年前我就不该心软的，你滚开！”
　　洞虚期的实力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不过一个挥手间，仅是筑基期的儿子儿媳都被他打退老远。
　　“颜天问，你冷静些！”金陵长老大喊。他试图去阻拦，可他的实力是元婴期，在洞虚期面前，那也只是以卵击石，何况他现在还受了重伤。
　　当红龙出窍，抵在小女孩的额头时，颜天问停住了。身影伫立在半空，久久凝住。
　　他下不了手——
　　“爷爷……”颜知意也吓到了，想起了婴孩时差点被扔到火盆的经历，眼里尽是惶恐惊惧。
　　颜天问最终叹了口气。
　　他收起红龙，双手催动法术，源源不断的灵气再次氤氲旋绕在测灵台上。
　　众人先是震惊不解，随后面面相觑。族长这是，亲自给她测一次？
　　是不敢置信吗？但灵幕又不会出错。
　　果然，灵幕上缓缓显示出:“金系八星，火系八星”。
　　颜天问垂下了眸子，所有的不敢和愤恨在眸中浮现，手劲微松，就要撤掉法力。
　　“那是什么！”
　　又有了一声惊呼，这次众人的喧哗声更大，人人都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风系灵根，六星！”
　　“老天爷，这是，三系灵根？而且，而且还是风系？”
　　当灵幕上显现出风系六星之时，所有人都再次沸腾了。
　　如果说双系灵根是天煞魔星，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灾祸。那么三系灵根，则是天官赐福，是整个修真界人人梦寐以求的先天至高灵根。
　　而拥有风雷系加成的三系灵根，更是已经突破了人们对灵根的至高幻想。
　　当耳边的赞叹之声纷涌而至时，颜知意反倒冷静了下来，她同样不敢置信地看着灵幕上的三系灵根，终于明白，小说里作者反复词穷下设定的“天之骄女”角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知意还没有回来。”天空下起了微微小雨，打在脸上，林安却丝毫不觉凉意，目光紧张且焦虑地看着敞开的大门外。
　　父女两个早就约定好了，等测完灵根知意立刻回来。可眼见着已经过了晌午，天色也下起了雨，男人的心情越来越担忧。
　　丽华撑了把伞站在后面，闻言宽慰：“公子莫要担心，小姐许是去少主那里玩了，待会就回来了。”
　　丽华照顾林安父女多年，深知林安的焦急担忧是为何。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倒霉的事呢，便是知意小姐不是什么品级高的灵根，也定然不会是双系灵根。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林安面上的担忧已经彻底藏不住。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别看知意平时性子野，可却是个很懂事也很重视承诺的孩子。既然说了测完灵根后立刻回来，便绝不会食言。
　　再者纵使知意一时孩子心性忘了回来，颜纵宸那么了解弟弟的心事，肯定也会派人过来说一下，不至于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林安的心里一阵发慌，最担心的结果在脑海中浮现，他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知意那么聪明有灵气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随了他呢......


第20章 天之骄女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林安的视线，丽华给他等在门前，想来若非公子被下了禁锢，恐怕早已迫不及待出门去寻了。
　　殊不知此时的颜知意，正处于“峰回路转”、“否极泰来”之后众星捧月的强烈光环之下。
　　在最初的不敢相信之后，族长颜天问又立刻动用心法传书，请来了家族唯三洞虚期的另外两位尊者。
　　颜氏一族存世千余年，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少说也有上百号人，然修炼一途越往上便是越艰难，天赋机遇环境缺一不可，是以突破化神期的修士，就已经十分稀少了，目前存世的不过十余人，而到了洞虚期，整个家族更是仅有三位。
　　其中颜天问作为最年轻的洞虚期修士，也是近几年刚刚勘破此境界。在他之前，历代家族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化神期。
　　至于另外两位的洞虚期修士，他们分别在一百年前和三百年前突破洞虚期，实力相对颜天问来说着实强悍了很多。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即使颜天问是颜氏现任家族族长，可从实力和辈分程度，都是要低于那两位一大截。平日里莫说请人，便是他有要事商议，都得放低姿态。
　　即便如此，也不是每次都能请来那两位的。
　　可是这次，那两位尊者却在收到颜天问的心法传书，得知家族疑似出现了一位三系灵根的孩童之后，不约而同立刻结束闭关前来鸿展堂。
　　三位洞虚期尊者同时出现在鸿展堂，为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测灵根，这在整个颜氏家族是史无前例的存在。许多人听到消息，惊奇与敬慕之下，纷纷赶来鸿展堂。
　　“夫君，知意那孩子是三系灵根，你看到了吗，三系灵根！”就像最初重复双系灵根的测试一样，闲屹此时又重复了无数次这句话。不同的是，重复双系灵根之时，她是惶恐至极的。重复三系灵根时，她却是震惊且惊喜的。
　　颜纵宸比妻子要冷静些，在最初的惊喜之后，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但是深深的欢喜是在脸上遮不住的，同时低声感慨:“难怪方才金陵长老会在给知意测灵根时被重伤，便是当年安弟测出双系灵根时也不曾反弹到给他测灵根的长老身上。想来定是如古书中所载，三系灵根旷古绝今，唯有洞虚期以上的修士方能测出，洞虚期以下的人若是强测，只会因灵力不够而反被伤到。”
　　就像日常的测灵根需得元婴期及以上修为的人就才能执行一样，若是实力低于元婴期，那么测试者会因实力不足反被重伤，三系灵根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颜天问才特地请来了家族里另外两位洞虚期高手，一同测试颜知意的灵根。
　　唯恐，是他测错了。
　　此时颜知意还不知道，因为她这旷古绝今的绝世天资，竟然惊动了家族里另外两位闭关多年的洞虚期尊者为她亲自测试灵根，当然最终的结果和颜天问测出的一样。
　　当她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天赋之后，内心反倒平淡得很:哦，原来我拿的果然是天才剧本啊。
　　“天才”在众星捧月之下默默缩到了颜纵宸夫妻那里，无视旁人的羡慕与赞叹，因为她心里还记挂着父亲，“伯伯婶婶，我想爹爹了，你们送我回去好不好。”
　　颜纵宸的手指还有些发抖，太过激动之下，闻言深深吸了口气，“好孩子，我们这就回去。”
　　安弟也该等得着急了，颜纵宸迫不及待想让安弟知道这个好消息。
　　目睹着小姑娘被长子抱起来走出去，颜天问久久不能回神，峰回路转的何止他们，这亦是他这些年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屏退所有人之后，那位年轻最大亦是实力最强的洞虚期尊者颜深捏着胡须说道:“我看那孩子与你血脉关系十分亲近，应是你的直系后辈吧。”
　　颜深踏入洞虚期已经三百年有余，家族世事变迁早已不闻不问，自然不会知道一个孩子的来历身世。他也只是在给颜知意测灵根的时候，注意到颜知意的血脉与颜天问极其相近。
　　却见颜天问神容复杂，随后细致地将颜知意的身世来历说了一遍，顺便说到了二十多年前，测出双系灵根的幼子林安。以及发生在他与幼子之间的那些恩怨仇恨。
　　“……七年前秦川城和氏，德州闻人氏，波阳李氏，和我颜氏歃血结盟，共同对抗以双木派为首的北岭三大门派，历经一年的时间，最终将北岭三大门派尽数折杀。那孩子的母亲便是双木派掌教之女，若非她临盆在即，剿杀双木派也不会那么顺利。”
　　颜知意的母亲林暮，不仅是双木派掌门之女，也同样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奇才。九星水系的灵根，让她小小年纪便一只脚迈进了元婴期。
　　诚如颜天问所言，当初若非她临盆在即，颜氏一族纵使联合其他三大家族，也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断了双木派的传承。
　　再后来发生的事，颜天问也简单说了一下。
　　“大抵这就是天意吧，”另一位洞虚期尊者江路低声感慨，“不管怎么说，三系灵根乃世间罕见的绝世之资，古往今来仅有的那几位渡劫期尊者，都是拥有三系灵根之人。好好培养，将来很可能成为家族里的第二位渡劫尊者。”
　　第一位正是鸿展堂壁画上的颜烟祖宗，传说她便是三系灵根。也是颜氏一族数千年来，唯一一个勘破渡劫期，飞升圆满的修士。
　　在她之后，颜氏一族再也没有出现一位三系灵根之人，也再没有一位勘破渡劫期的修士。
　　颜知意三系灵根的天赋很快震惊了整个家族，甚至在整个修真界都传了个遍，尤其当人们知道，颜家那位千年不遇的天才，竟是昔日那对神仙眷侣林安与林暮的女儿时，更是唏嘘不已。
　　不少有头有脸的人慕名而来，希望能见一见那位具有三系灵根的小姑娘。然而全都被挡了下来，小姑娘谁也不见，天天就窝在家里睡懒觉。


第21章 躺平最舒服
　　林安最近有点头疼。
　　本来宝贝女儿被测出来三系灵根，乃是天大的喜事，那天他激动地甚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可不知怎么了，这几天他的宝贝女儿天天赖床，之前练武时的坚韧和吃苦全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慵懒。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看起来都快胖成球了。
　　林安担心女儿莫不是开心傻了，这天午饭后林安支开丽华，耐心问她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理不舒服。
　　颜知意一脸懵逼，表示自己身体贼棒，心理更是贼好。
　　那怎么就最近慵懒了这么多呢，连武功都不学了。
　　颜知意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最近厨房那边每天都送来大鱼大肉，哪像以前，逢年过节才舍得送些东西来，平日里三个人的口粮全靠颜纵宸接济，以及丽华在偏院里种些蔬菜，不然早就饿都饿死了。
　　“爹爹，不是知意变懒了，而是知意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勤快了。”
　　“为何？”林安微微蹙眉。
　　“因为知意是天才啊。”颜知意扬眉骄傲地说，“我都听人说了，三系灵根的人，即使每天只是坐那吞吐，时日一长，也能轻松修到辟谷期。”
　　人皆有劣根，颜知意也不例外，前世的她便是如此，她从小学习就聪明，别人学十遍才能懂的知识，她看一遍就会了，妥妥的“学神”。很多老师都说她是清北的料，可她觉得没必要那么累，便每天得过且过，最后考了个普通的重本，大学期间也都是坚持着不挂科的原则，活脱脱的一条不求上进的咸鱼。
　　如今在这个仙侠世界，她虽然早早就定下了要修行有成的目标，可在她了解这个世界的修行规则，得知辟谷期就可以达到不食人间烟火，寿命可至两百岁以上时，便将目标放到了辟谷期上。
　　如果她只是普通的灵根，那么定然会为了这个目标拼尽全力。然而老天有眼，就像前世给了她能考清北的脑子似的，这辈子又给了她能最起码修至辟谷期的天赋。
　　正如前世的一些伟人所言，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颜知意深知，三系灵根只是给了她可以修至大成的基本盘，最主要的还是努力。
　　所谓努力不一定有成果，不努力就一定不会有成果，就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当得知三系灵根的天赋下，只需要付出少许的努力，就能修炼到她的目标境界时，整个人便佛了下来。
　　唉，努力什么呢，还是躺平舒服。
　　林安哭笑不得，自己这闺女哪哪都好，就是性子过于随意了。不过只要她开心快乐，林安作为父亲，会无条件地支持女儿的一切想法。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女儿若是普通的灵根便罢了，可这三系灵根，莫说其他人。便是他那位所谓的父亲，一心想振奋家族荣光，又如何肯放任一个三系灵根的天才懒惰躺平？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也有可能，因着知意是他和林暮的女儿，颜天问反而不愿让知意有所成就。


第22章 居住环境
　　自颜知意测出三系灵根后，府中主衣食住行的管事们对他们一下子热络了很多，每天变着法子的送来各种山珍海味和绫罗绸缎。同时，许多颜氏一族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借着各种名义过来“拜访”。
　　一时间曾被家族视为卑贱之地的旮旯之地“梧桐院”热闹了许多。
　　“梧桐院”居于偌大颜府的西北角，得名于五步一棵的梧桐树。相对于整个颜府而言面积只是冰山一角，不过估摸着也有七八公顷大小了，按照平方米的计量单位约合七万平，居住着约摸上千口人，绝大多数都是颜府地位最为低下的仆役奴籍，以及部分犯了大错被“流放”至此的家族成员。
　　比如说林安这样的。
　　当年颜天问饶了这对父女的命，便将人打发软禁在了这里，既是惩罚，也是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
　　“梧桐院”几乎是整个颜府最偏旧的地方了，就连建筑道路，虽不至于是穷苦人家搭建的那种茅草屋土泥地，却也好不了哪去。毕竟颜府已经建了几百年了，即使是红砖绿瓦的建筑，经历过岁月的侵蚀也都会渐渐破损。居于此地的人，基本上都是地位卑微之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又有几人有额外的资金和精力去维护他们住的地方。
　　原本按照林安父女的“身份”，颜府的管事在最初是打算把他们安排到“梧桐院”最里面一处已经风雨飘摇的院子住的。那间院子地方小不说，只有一个小小的边院和两间不到十平的房间，就连墙壁都破损发霉，老鼠进了都得含泪出来，绝不是人能安心住下的地方。
　　好在颜纵宸一心操持着，做了许多的努力，才为他们父女二人在这贫民窟一样的梧桐院里争取了一处虽然面积依旧小了一点，但胜在环境位置稍好些的小院子里。饶是如此，在进了梧桐院之后，也得七拐八绕好一会才能寻到他们的住所。
　　这些或性子急、或好奇心重的人，好容易找到这对父女的住所，可任凭他们好说歹说，得到的都是一句话:不见。
　　这要不是颜氏家族族规严苛，严令禁止未经他人允许擅闯他人家门。恐怕早有人耐不住性子直接闯进去见一见那位“三系灵根”的天才了。
　　父女二人着实被扰得不胜其烦，尤其是颜知意，她哪里想到自己的三系灵根居然会如此轰动，从测完灵根的第二天开始，就有人陆续登门拜：访。要知道过去的六年，除了颜纵宸一家，从来没有人主动上门过，更对他们父女二人避之不及，唯恐是瘟疫猛兽。
　　原本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就不大，一间三十平左右的厅堂并一间二十平的主居室、两间十五平的侧居室，灶房与茅房更小，边院与主院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百平，全部居室空间算下来满打满算也只有两百平。
　　院子外面有人敲门，隔着几道木门，居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23章 紫月灵戒
　　这么一下来，颜知意便是连个懒觉都睡不好了。天天气得小嘴鼓鼓，颜纵宸来的时候见她闷闷不乐，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几天被那些登门拜访的人打扰到了，不禁哑然失笑。
　　“鸿展堂的通知就快下来了，下个月三号便是这一届合格的孩子入堂的日子。”将这个事提前说出来，看得出来颜纵宸的心情很好。
　　他与闲屹这几天都快开心死了，一想到颜知意测出三系灵根便与有荣焉，毕竟在他们夫妻心里，知意和亲生的女儿也没有什么区别。
　　林安算了下日期，还有十三天，“知意她，也要去吗？”
　　颜纵宸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当然要去了，安弟，你是不是开心傻了啊。知意她天赋这么高。入鸿展堂，那是必然的事”。
　　说完之后颜纵宸的面色有些不对，方才一时口快，他竟没细想林安话语里的言外之意。
　　心事重重地放下水杯，他轻轻叹气:“安弟，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可不管父亲也好，颜氏一族也罢，应是不会因为知意的身世，而在修行一事上有所压制。你应当知道，父亲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家族培养出更多强者。”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安淡淡开口，不想提起那个人，“我只是有些担心，知意会在鸿展堂吃苦。”
　　“人家都说慈母败儿，安弟，你可不要做那败女慈父啊。”
　　颜纵宸难得学会打趣，惹得林安也有些失笑。
　　这时颜知意换了一身闲屹给她带来的新衣服，刚从闺房走出来就听到这对兄弟的对话，顿时双手叉腰郑重道:“爹爹，大伯伯，知意不怕苦，知意一定能够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啧，这幅叉腰郑重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奋斗的精神，也不知道前几天还叫嚣着自己躺平就好的人是哪个。
　　闲屹温柔地给她整了整后领，“对啊，我们的知意这么聪明，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你们兄弟俩可别随意编排哦。”
　　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站在统一战线，颜纵宸和林安兄弟觉得好笑，连忙笑着表示自己不会再这么“编排”。
　　“今天晚上承儿斌儿下学后，我让他们也一起过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给知意庆祝一下。”
　　林安对兄长的这个提议自然不会拒绝，正想点头答应，发现懒散地躺在吊椅上的颜知意正把玩着一件物什。
　　他问道:“知意，你手上是什么？”
　　闻言颜知意抬起手，亮了亮镶着紫色宝石的灵戒:“闲婶婶送我的。”
　　林安倒吸了一口气，竟是紫月灵戒！
　　闲屹的陪嫁，灵戒中的最高等级。
　　“安弟，你莫要多说，这枚灵戒我原本打算等知意出嫁的时候作为嫁妆送给她的，但是谁能想到知意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天赋。我这做婶婶的，怎么也该送些礼物表示表示吧。思来想去，这枚灵戒倒是挺合适的，知意也喜欢，你可别跟我客气。”


第24章 不想承情
　　闲屹知道自己这小叔子定是要说些什么拒绝的话，赶紧在人开口前把话给堵住了。她本就是个心热开朗的女子，此时说话的口吻又颇有几分长嫂风采，竟让林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初时颜知意还不太明白，父亲也太客气了吧。就算他不想承大伯伯的情，可这枚灵戒是送给她的呀，怎么父亲表现得这么难为情。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颜纵宸夫妻先去鸿展堂接两位堂哥，颜知意方知，原来闲婶婶送给自己的这枚空间灵戒叫做“紫月灵戒”，是闲婶婶陪嫁之物。
　　空间灵戒顾名思义，主要就是储物功能。在这个世界空间灵戒并不算很罕见，但任何灵器都有高低种类之分。闲屹的“紫月灵戒”，便是灵戒这一类灵器中顶级的存在。
　　作为储物灵器，紫月相对于普通灵戒。不仅空间极大，几乎有三分之一梧桐院的大小了，且里面还孕有极其浓厚的空间灵气，人在里面修炼，可以事半功倍。
　　可想而知其价值多大。否则同样是修真世家的闲氏家族，也不会把这枚灵戒当成醒目的陪嫁。
　　颜知意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好像很不要碧池地拿了闲婶婶的一个大便宜。
　　小姑娘有些忐忑:“那爹爹，等下闲婶婶回来了，我把灵戒还给她好吗？”
　　平白无故拿这么贵重的东西，颜知意心里也过意不去。要是一开始就知道这枚空间灵戒是灵戒中顶级的一类，更是闲婶婶的陪嫁，她肯定不会收下的。
　　女儿的懂事让林安有些欣慰。他笑道:“傻孩子，你闲婶婶既早已决定送你，你便收下吧。”
　　“可是……”颜知意有些犹疑，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算闲婶婶真的对她很好，自己就这么收下也总归不太好，她现在又没有什么可以回的礼物。
　　“好了，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烧一个自己拿手的凉菜给大家尝尝吗，快去厨房准备吧，丽华都已经把食材都弄好了。”
　　一听到有关吃的，颜知意立马像打了鸡血似的:“对哦，我今天要做凉皮给大伯伯他们吃的。”
　　从小颜知意就是个吃货，各种美食就没有她没吃过的。一度开了直播做起了美食博主，还积累了不小的人气。她不仅“会吃”，而且还“会做”。每次尝到特别喜欢的美食，都会想方设法去学习制作。
　　颜知意甚至觉得，要是自己穿的不是修仙文，而是什么种田文啊甚至宫斗文，她百分之百会像无数穿越女一样，靠厨艺走向人生巅峰。
　　但是既然穿的是修仙文嘛，那就只能修行为主，美食为辅了。
　　从大概两年前开始，颜知意就开始捣鼓做一些美食了。不过由于锅碗设施以及食材调料的限制，大多数时候都是失败的。好在也有几样成功的，其中凉皮就是她最近刚做成功的美食。
　　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以后，总算有小摊上的感觉了，便是一向不重口腹之欲的林安，都觉得女儿做得真好吃。颜知意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颜纵宸一家也尝尝自己的手艺了。


第25章 琼台
　　过了一会儿，颜纵宸夫妻带着刚从鸿展堂下学的两个儿子再次来到了这里，此时颜知意还在厨房忙碌着。颜承颜斌向他们的叔叔见礼之后，十三岁的颜承便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后面，七岁的颜斌自是赶紧去找他的“知意妹妹”玩。
　　“这孩子平时挺安静的，一见到知意就活泼了。”颜纵宸看撒了欢似的小儿子，颇有些无奈道，眼里掩不住的宠溺。
　　“承儿今年就要从鸿展堂结业了吧。”轮椅上林安看向颜承的眼神里有浅浅的笑意，这笑意还带着几分关爱和蔼。
　　颜承抿嘴笑了笑，恭敬道:“是的，下个月业考结束之后，就正式结业了。”
　　一届新生走一届新生来，鸿展堂有明确的规定，在一定时间内结束文修和武修班的课程，就能从鸿展堂结业。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林安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青涩少年，还清楚地记得这孩子小时候的模样。那几年自己正是与这个家族最为“融洽”的时候，可心里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怀有警惕，包括对他极好的兄长。
　　唯有对当时团子一样的侄儿颜承，他毫无保留地倾尽了所有身为长辈的关爱。
　　“结业之后，想好去哪里历练了吗？”
　　从鸿展堂结业的弟子，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境界的实力，都需要离开家族去江湖上历练一番，即使颜承是族长之孙也不例外。
　　“侄儿打算去琼台历练。”沉默了一下，颜承似有犹疑地坦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琼台？听到这个地名，林安微微愕然。那里远离中原，比百越地带还要偏远，与冀州城的距离，可以说是隔着季节之分。且当地种族复杂，甚至有许多未开化的族群，是公认的蛮荒之地。
　　年少时林安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最清楚不过那里是什么环境，承儿他，怎么会想要去那里历练？
　　颜承低垂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见此颜纵宸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两年家族在琼台之地发展了些势力，目前正处于用人阶段，几位长老便在历练之地上添加了琼台。”
　　颜纵宸没有继续说下去。
　　然而林安何其聪明，他心知即使承儿的天赋不是很高，但也决计不至于会被分配到琼台之地历练，这背后一定有其他的隐情。眼下兄长不愿多说，他却隐隐有种直觉，这背后的隐情或许与他或者知意有关。
　　事实证明，林安的直觉是正确的。
　　——
　　颜知意在做好她的凉皮之后，便迫不及待与丽华一道将其他的饭菜摆上桌子，林安父女并着颜纵宸一家四口已经许久没有在一起吃一顿饭了，大家都很开心，且其乐融融。
　　颜氏一族盯着颜纵宸犯错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前颜纵宸虽然平平无奇，倒也谨慎地很，从来没有犯什么错过，即使别人有心抓住他的把柄也很难。直到后来因为林安的事，他为了弟弟做了很多突破胆量的事，才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抓住把柄，并不止一次被大做文章，一度甚至差点丢了少主之位。
　　当然颜纵宸也不可能因此就彻底与林安划清界限，姑且不提兄弟之间的感情，便是他的良知和本性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只是他到底要多为妻儿考虑一下，所以平日里很少让妻儿来林安这里，偶尔才会小聚一次，而且每一次都是他亲自带来。
　　如此即使别人置喙，首要被置喙到的人也是他，而不是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第26章 不可触及的往事
　　作为颜氏一族的少主，平庸无奇的颜纵宸也许并不那么合格。但作为兄长、父亲、丈夫，颜纵宸无疑是合格的。
　　虽然他本人心里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合格。
　　“知意妹妹真是个天才啊，每次都能做出新奇的食物。”吃了一口被称作凉皮的食物，向来含蓄的颜承忍不住赞叹一声。
　　“就是就是，知意妹妹真厉害，跟着知意妹妹有好吃的。”同样吃得不亦乐乎的颜斌跟着附和。
　　每一次这两家人聚在一起气氛都是十分轻松愉快的，三个孩子之间兄妹和睦，颜纵宸夫妻恩爱，与林安这个弟弟又是兄友弟恭。
　　林安也已经习惯了这么温馨幸福的时光，女儿和兄长一家，早已在这其乐融融中成了支撑他余生的感情支柱。
　　只是看到兄长和嫂嫂恩爱美满的模样，偶尔他还是有些羡慕和惆怅。
　　这是年少时他曾经幻想过的生活，与林暮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是如今，终究是阴阳相隔。
　　曾经的一切都如镜中花，水中月，此生再不可追忆。
　　“对了，差点把我的葡萄酒给忘了！”
　　天知道颜知意为了制作出葡萄酒花费了多大的心思，如今葡萄在中原地带还属于极其稀罕的水果。从“出生”到现在，颜知意就吃过几次，还是颜纵宸托人，千里迢迢快马加鞭从西域买来的。
　　不久前颜知意将好容易买来的大半葡萄全部捏碎时，颜承颜斌兄弟俩都快心疼死了，他们就吃了几颗，剩下的好说歹说颜知意都不允许他们碰。当时颜知意只说会给他们一个惊喜，但并没有明说自己用那葡萄做什么的。
　　两兄弟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葡萄为什么要那么糟蹋，又能糟蹋出个什么惊喜，早就不抱什么期待。
　　直到今天，当颜知意神秘兮兮地将酒瓶打开之时，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房间，大伙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将葡萄是用来做果酒的。
　　由于葡萄本就在中原一带极其稀罕，更别提用葡萄做酒了，众人也是第一次尝到葡萄果酒的滋味。
　　颜知意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算不错，笑嘻嘻地说:“这就是红酒啦，好喝吗？”
　　好喝，当然好喝！
　　虽然众人是第一次品尝葡萄酒，而且还是一点儿也不地道的那种。但基本的口味是做出来了的，饶是像林安这种尝过天下美酒的人，也甚觉别有一番滋味。
　　半杯下肚之后，林安笑着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不错，和交河那边酿出来的口味差不多。”
　　交河正是有名的葡萄之乡，地处西域一带，就像琼台与中原隔着季节之分一样，交河与中原之间隔着明显的白天黑夜之分。同样的时间，中原这边都已经漫天星光了，可能交河那边太阳还没下山。
　　交河盛产各种奇珍异果，且饱满香甜，葡萄这种在中原一带是稀罕的东西，在那里可从不罕缺。那里的人惯常用水果酿酒。
　　颜知意一听来了兴致:“爹爹去过交河？”
　　由于距离极远，且中间隔着便是大乘期修士都不敢小觑的天然荒漠，所以一直以来中原与交河的来往并不多。
　　但正所谓越“神秘”的地方越能引发人的好奇心，在很多中原人眼中，交河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可想而知，当得知一个去过此地的人就在身边，身旁的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面对着女儿和两个侄儿一下子被吸引的好奇目光，林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嗯，去过。”
　　“叔叔，您是怎么去的，那里好玩吗？”颜斌忍不住追问道。
　　然而这个问题却让林安一下子垂下了眼眸，神容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追思和沉痛。
　　但他还是扯着唇笑道:“和朋友一起去的，挺好玩。”
　　颜纵宸夫妻很快察觉到了林安竭力压制的异常，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了然。
　　“行了不提这个了，我们的知意还是很棒的，能酿出这么好喝的酒。不过，为什么会叫红酒呢？”闲屹生怕不懂事的儿子再问什么不该问的问题，连忙扯开话题问道。
　　“因为它颜色是红的啊。”颜知意摸了摸鼻子，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真称不上红酒，不过四舍五入，也就等于红酒了。
　　方才她也看出了父亲神容间的情绪，想来交河的话题应该触及到了父亲的心事。她甚至有种直觉，父亲口中的朋友，应该指的是她的母亲林暮。
　　她虽然一直都很好奇发生在父母身上的那些往事，但也不想看到父亲因追思还难过的样子，这个话题自此也就决定尘封了起来。
　　这别具一格的红酒下，颜承颜斌也多了几杯。平日里颜纵宸夫妇还是比较拘着他们的酒量的，眼下倒也放开了任他们喝。毕竟这么好喝的酒，谁不愿意多喝几杯。
　　不会一会儿颜斌就有些醉醺醺的了，开始说起了胡话。
　　“知意妹妹，你，你放心，等你进了鸿展堂，谁要是敢欺负你，我一定跟他拼命！”
　　平日里颜斌虽然很喜欢知意这个妹妹，但生性拘谨的他从来不会直接表达出来，当真是酒壮人胆大。
　　颜知意喝得也有点小醉，闻言立马跳了起来:“谁敢欺负我，我肯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这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胡话的，千杯不醉的林安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他放下酒杯:“斌儿，方才你说，鸿展堂里会有人欺负知意？”
　　而且颜斌的意思，不像是预防，更像是已经知道了有人要欺负她。
　　颜斌醉醺醺地说:“不、不还是那几个坏蛋。他们喜欢说知意妹妹和小叔的坏话，他们都是坏人。还有陆野，他分明是嫉妒知意妹妹测出了三系灵根。天天嚷嚷着，将来知意妹妹肯定会被分配到琼台那个蛮荒之地。哥哥，哥哥就是跟他们赌气，一气之下主动拿了去琼台的名额……”
　　“斌儿！”话音落下，颜纵宸和闲屹夫妇脸色都变了变，可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谁都没想到颜斌小醉之后竟然嘴快地说了出来。
　　被斥了一声的颜斌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了嘴巴，泛着醉意的眼眸清醒了不少。
　　颜知意虽然喝得有点小醉，但反应能力还在，闻言很快琢磨过来，颜承去琼台历练，和她有关？


第27章 兄长情
　　“兄长，嫂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安握着拳头，低低问道。
　　已经担了兄长一家太多的情分，这几年心如死灰也好、不愿连累人也罢，林安已经收敛了许多的锋芒。此时得知颜承去琼台历练之事，竟是和女儿有几分关联，他的眼里又有了几分锐气。
　　在林安坚定的追问之下，颜纵宸夫妻二人知道无法再隐瞒下去，最终只得将前因后果尽数吐露。
　　事情的根源是颜知意测出三系灵根之后。特殊的身世，绝顶的天赋，使得颜知意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了整个颜府的“风云人物”。
　　只是鲜少像颜纵宸一家真心为他们高兴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持着并不算友好的心态。一个家族罪人的孩子，凭什么能拥有三系灵根这样的天赋？
　　而颜知意特殊的身世，“刚好”给予了他们发泄的口子。
　　每当有人刚表示羡慕之时，便有杠精冷嘲热讽，言道她那样的身世，家族里的长辈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进入鸿展堂学习，将来成为强者。
　　这话并不无道理。
　　事实上针对颜知意的天赋问题，家族里那些权重之人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过争论分歧。执事堂里以颜控骁为首的一部分人坚信若是让颜知意踏上修真之路，以她三系灵根的天赋成为强者是必然的事。到那时候她一定会为了父母报仇，将家族置于死地。因此他们坚决要求绝不能让颜知意进鸿展堂，更不能让她修行。
　　还有一部分人是持中立态度。他们自持修真人的清高，不愿担上未雨绸缪之下残害天才的骂声。但是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颜氏那位族长手中，他所有的决定，偌大的家族怕是也唯有那几位洞虚期强者可以质疑。
　　只是身为族长的颜天问迟迟未在这件事上有所表示，颜控骁倒是提过几次，但都被他一言而过带过去，谁也不知道族长是怎么想的。
　　不仅家族的掌权者，鸿展堂的一众学子们也多有讨论。
　　虽说都是一些不大的孩子，可深受父母及身边之人的耳濡目染，他们对颜知意也有自己的看法。当然绝大多数的言论也是不算友好的。
　　各种不堪入目的品头论足下，便是一向低调温和的颜承，都不止一次忍不住和同窗争吵甚至动手，还因此受了罚。
　　就在前几天，又有人在颜承面前故意大放厥词:“三系灵根又如何？你们可别忘了，她爹是个叛徒罪人，族长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享受家族的修真资源。将来就算她能从鸿展堂顺利结业，十有八九也是会被分配到那些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历练，到时候有的她吃苦头，不死在外面就不错了。”
　　听到这样的话颜承当然坐不住，当下就跟人打了起来。但是在争执的过程中，他也得到了一个令人惊心的消息。那就是家族里的长老已经在一起商议过了，如果将来颜知意不能完全为家族所用，等她从鸿展堂结业之后，就把她打发到琼台。
　　这个决定在长老会议里已经被通过，只等交给族长那边便正式生效。
　　颜承无法想象，娇娇软软的小堂妹将来若真被打发到琼台，会在那等蛮荒之地受多少委屈，遇到多少危险。于是一时冲动之下，他主动请缨，要去旁人避之不及的琼台历练。
　　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将来颜知意真的被打发到了琼台，届时他若是在那里做出了些成就，总能照拂一下。
　　当时的确是意气冲动了些，但是颜承并不后悔。
　　即使不是为了知意，他其实也并不排斥去那些艰苦的地方历练。
　　颜承虽说继承了父亲的温和善良，骨子里却有一番不服输的拼劲。作为颜氏一族的嫡孙，他也想做出一番成就。只不过因为天赋平常之故，他从来不敢表现出来自己的抱负，唯恐惹来嘲笑。
　　知子莫若父母，颜纵宸夫妻当然也十分清楚儿子的心思。他们虽然百般不舍担忧，但还是选择尊重儿子的决定。
　　只是毕竟，颜承选择去琼台历练多少与颜知意有几分关系，他们不想让林安父女有心理负担，这才遮遮掩掩了下来。
　　现在事情说开了，最轻松的反倒是颜承，他坦言道:“小叔，其实我想去琼台，并不是因为知意妹妹。自从三年前琼台的古战场遗迹被发掘，我就已经有所向往了。说不定在那里我能遇到什么奇遇，将来，也好过一事无成。”
　　颜承是在几个月前开始引气入体，突破至炼气期的。可这只是修道之人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一步。
　　在颜承这一届的孩子中，他的速度只能属于中规中矩，最厉害的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达到炼气期了。当然从炼气期到开光期，这更是一个十分艰难的过程。纵使天赋极高的九星灵根，起码也得五六年的时间，才能勘破至开光期。
　　数千年来，也只有寥寥几个在从鸿展堂结业之前突破炼气期，达到开光期的境界。大部分人都还停留在引气入体先后，甚至还有很多连炼气期都达不到的。
　　比如说颜承这一届，二十六个孩子中，加上他也只有十七个达到了炼气期，剩下的九个尚未引气入体，连修士都称不上。当然达不到炼气期，他们也是无法从鸿展堂结业的。只能继续留在鸿展堂修习，以三年为期，如果三年内再达不到炼气期，那么就会从鸿展堂被动肄业，并失去家族所有修真资源。
　　古往今来，三年内尚无法引气入体从鸿展堂结业的孩子，绝大多数后来都泯然于众人。只有极少数的几个，在之后偶然的机会下，勘破了炼气期，重新有了修真的机会。
　　所以按理说，能够不延迟结业，已经属于中等的成绩了。怎么也该被分配到比较好的历练之地，就算是琼台之地发掘了古战场遗迹，古往今来确实有一些人是在这种地方得到机遇，但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多了。
　　所以归根到底，颜承选择去琼台之地，直接原因还是因为颜知意。


第28章 流星
　　林安心如明镜，他放在腿上的手指都有些颤抖，几番沉着方压下自己心中的动容。
　　他是何其有幸，今生能有颜纵宸闲屹这么好的兄嫂。他的女儿又是何其有幸，这么多人为她未雨绸缪，哪怕前方是万分凶险。
　　颜知意沉下眼眸，也没有了胃口。
　　她到底是成年人的思维，表面的天真懵懂多数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她看着面容稚嫩的颜承，不过十三岁的年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可以为了一个血缘关系并不是那么深厚的妹妹做如此大的牺牲。
　　这样的关怀与感情，太重了。
　　如果说她心里不想着感激，不想着报答，那么恐怕她就不配生而为人了。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小说的内容。
　　虽然可以确定自己是穿书，可是小说里对颜知意的描述都极少。遑论她身边的人。所以颜知意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小说里唯一一段对颜氏一族的描述，还是穿插在男女主为炼丹而寻找神农鼎的故事中。
　　在原小说里，男女主为了寻找神农鼎的下落，来到了彼时已经更名平京的冀州城里，也就是此时时间线的一千年后。
　　千年后的世界与如今相比自然是变了天地，今日的世家大族在后来都成了一片废墟，包括如今显赫至极的颜氏。
　　当时男女主得到了神农鼎遗落在平京的线索。于是他们连夜赶来此地，可那时颜氏遗址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神农鼎也沉在了水底之中。
　　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男女主总算在大海捞针中寻到了神农鼎。但面临重重机关，两人却始终难有进展。就是在那个时候，书里“颜知意”与反派的儿子及时赶到。并且破解了最关键的机关。而那道机关破解的契机，就是需要具有颜氏血脉的人开启。
　　破解机关、拿到神农鼎之后，男女主自然也知道了书中颜知意儿子具有颜氏一族的血脉。
　　于是他也不再隐瞒，第一次跟男女主谈及了自己的身世。
　　“我母亲颜知意，是当时冀州城颜氏族长的孙女。她生于东周襄王九年，幼年失母，随父长大。”
　　至于颜氏，书里随后也借助颜知意之子的口吻有这么一段描述:“颜氏历经千年荣辱兴衰，是当时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直到千年前发生的那场动乱，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颜氏一族也因此毁之一旦。”
　　所以也就是说，在不久的将来，颜氏一族将会遭遇灭顶之灾。覆巢之下无完卵，颜知意对这个所谓的颜氏一族并没有很多感情，唯有颜纵宸一家是个例外。
　　她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修炼，早日成为强者，将来有机会就带父亲和大伯伯一家离开这里，远离将来的那场“动乱”。
　　此时一道流星划过。
　　几个孩子顿时一扫方才的郁郁，不约而同对着流星许起了愿望。颜知意更是心诚至极，将心中愿望悉数向流星祷告。
　　当流星划过漫长的天际，最终却坠落在一处峡谷之中，随之整个峡谷并着山头都一阵颤动。深山中正在闭关的老者因此猛然一惊，岔气入体，险些走火入魔。
　　老者吐出了一口血，连忙运转内力，将岔乱的气息压制住。一番折腾之下，老者堪堪将体内全部灵气平复，只是先前闭关多日的成果，终究是成了一场空，还因此受了不轻的内伤。
　　修道之人最忌讳闭关时被扰。轻则受到创伤，之前闭关所得全部化为乌有。重则气息不调，魂飞魄散。明明他闭关前已经将整个洞府布满结界，便是渡劫期尊者也很难惊扰到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者惊怒之下来离开洞中，转瞬间来到颤动之源的峡谷中，看到的却是触目惊心的一幕:巨大的陨石落在了峡谷中，并且‘不偏不倚’砸到了一辆马车。
　　当老者用法术移开陨石时，看到的是已经被碾压地不成样的马车，以及，一片血水肉泥。
　　老者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了口气。
　　天灾！
　　到底是人命，老者盘腿坐在了陨石上，念起法咒为亡灵超度。
　　虚空中，两道魂影从最初的彷徨无措，在咒语的超度下渐渐平静。随后手牵着手，准备往极乐世界而去。
　　不难看出，这是一对夫妻。
　　但是不知为何，这两“魂”似有犹疑。
　　老者皱了皱眉，他念的是太上往生咒，已经属于修真界里最高级别的往生咒了。即使是怨气再高的鬼，也应该受到超度去往极乐世界。
　　他无法与鬼魂沟通，皱着眉看了一会这对鬼夫妻，发现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
　　老者不解地走了过去。随后大吃一惊:竟是一个瞪大了眼眸的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一幅受惊过度的模样，便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完整。但那对鬼夫妻看到老者发现孩子后明显松了口气，心愿已了。
　　老者恍然，方才发生的情景景足以让一个心里脆弱的人吓到惊慌失措，遑论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子。看着那对目光期待的鬼夫妻，老者叹了口气，将孩童拎起来带到了山上。
　　等到了洞府之时。男童已经睡着了。老者心生怜惜，将他安置在了石塌上，并且在他身上施了安魂术，以免受惊过度的孩子陷入噩梦中。可当男童一觉睡醒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是太悲痛了吧，所以将所有的记忆都选择深埋于心底。老者心中怜悯，本打算将男童送到山下寻一户有缘人家收养。但是与男童四目相接时，他隐隐觉得这个孩童似乎与他有缘。
　　于是老者一时兴起，施法测试了一下男童的灵根。
　　“三系灵根，真是个好苗子！”
　　困于大乘期多年，修为难以寸进的老者，一生不曾受过徒弟，在这一天终于收了人生第一个徒弟。
　　面对着连自己名姓都忘却的男童，老者微微沉思。
　　“从今以后，你就叫楚云熙。”
　　作者有话说：
　　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男主好像一直没出场？嗯，就让他短暂地出场一下啦~


第29章 为父亲不平
　　颜知意在自己这间小小的闺房里躲了一段时间的清净，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平日里除了颜纵宸一家也不见任何人，只安心等着去鸿展堂报道的日子。
　　不想就在离报道前的一个晚上，颜府的大管事颜易却忽然带人来了。
　　这段日子颜府的几个管事往这跑的次数不算少，今天送点吃的明天送点绫罗绸缎。
　　只不过和先前不同，这次颜府的管事不是为了送东西，而是带来了一纸地契。
　　“知意小姐，您是世间罕见的三系灵根，也是家族未来着重培养的人才。居于这里实在太委屈您了。族长特地为您选了东明院中的落尘轩，东明院住的都是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人，而且离鸿展堂也很近，最适合您日后居住不过了。”颜易呈上地契，说了这么一通无可挑剔的官话。
　　那纸地契正是东明院中落尘轩的地契，原来这颜易过来，是要让她搬到那里住啊。
　　颜知意一听东明院，眼睛都有些发亮。她每次去大伯伯家里都会经过东明院，远远望着就是一群十分尊贵典雅的建筑，红墙白漆，飞檐雕栏，处处透着高贵大气。
　　诚如管事颜易所言，住在东明院的，要么身份地位很高，要么修为很高。
　　如果按照现代的方式给这颜府的诸多居所分个等级，那么她现在所住的“梧桐院”肯定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了。东西十院是普通居所，住的都是颜氏一族的偏支和普通人。东明院那就是绝对的高档区了、达官贵人区了。
　　更高级别的，就是嫡系子弟居住的场所，比如说颜纵宸一家住的“永宁阁”，光是面积就有好几十亩了，遑论里面大大小小的硬件标配。至于最高级别的，那当之无愧是族长所居的“临华居”。
　　颜知意自觉是个很喜欢享受生活的人，虽然在梧桐院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甚至也有了几分感情。可眼下有更好的居住环境，不换白不换啊。
　　昨天丽华还在发愁呢:现在知意一天比一天大，衣服也一天比一天多，闺房小的却连多放两个衣柜都不行。她都在盘算着要不要她在灶房里面搭张床将就，把自己的房间空出来，给知意置放柜子和家里的杂物了。
　　现在好了，如果能够搬进东明院的落尘轩，那房间肯定是少不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蜗居。到时候颜知意的衣服足够放，生活条件也能好很多，丽华也不用整天发愁了。
　　颜知意高兴地接过地契:“替我谢谢那老……额，爷爷。”
　　“知意小姐现在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这就可以搬过去了。在下特地带了人过来，可以帮小姐乔迁。”颜易招了招手，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丁便上前一步。
　　颜知意心想明天自己就要去鸿展堂学习，按照鸿展堂学五休一的制度，她下次有时间搬家恐怕最早也得五天后了，所以今天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颜知意本想直接应声好，想了想她决定还是要征求一下父亲的意见，看看父亲的意思。
　　可始料未及的事，当她刚打算向自己的父亲征求意见，颜易先开口了:“知意小姐，族长的口谕里，只说让你搬进落尘轩。至于其他人——”
　　这个颜府的管事眉眼里都透着掩不住的冷嘲热讽。
　　“族长并未说其他人也可以跟您一起搬走。”
　　颜知意脸上的喜色随着这句话消失地无影无形，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句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易勾了勾嘴角，颇为不屑的眼神扫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从进门伊始颜易就没正眼瞧过林安，当然林安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权当对方不存在。
　　“意思就是，知意小姐可以搬进落尘轩。但是您的这位父亲，他不可以。”
　　颜知意寒着脸，眼睑的睫毛都泛着冷光，她抿着唇，压抑着心里一瞬涌起的怒意。
　　身为婴孩时，她就曾亲眼目睹父亲在刑讯中受尽折磨，这六年的相处中，更无数次看到被困于这一方小院的父亲，无数次神容里的落寞和沧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父亲受了多少罪、心里又有多苦。
　　可能支撑他苦苦煎熬在这个世界的，只是她这个女儿罢了。
　　颜知意曾立誓将来要替父亲治好双腿，带他远离这一方囚笼，并且永不分离。
　　甚至有机会，替当初难产的母亲和为护她而死的新凝新余报仇。不过她也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提报仇还很遥远，所以在有所成就之前，她都只会把这种念头放在心里，哪怕是在父亲面前也没有透露出来，唯恐后者担心。
　　日前测出三系灵根，如此天赋简直老天爷给她的金手指。她本不奢求有特别的恩惠，只要能顺利进入鸿展堂，依靠着这颜氏的平台顺利修行就好，毕竟她也知道她与父亲在这颜氏一族尴尬的存在。
　　可是眼下，既然那人已经愿意给了她一些优待，让她搬到好的地方入住，却为何依旧这么苛待她的父亲。甚至连她陪伴在父亲身边都成了条件，为人子女，她如何忍受得了？
　　“我要见他，我要见那个老头，为什么他不让我爹爹跟我一起住！”
　　凭什么，就连下人奴籍，只要他们的子女兄弟有较高天赋，可以进入鸿展堂，全家就都能得到那么多的恩惠。
　　就像去年的李翠儿，只是测出了单系七星的灵根，就能让全家脱离奴籍。
　　她明明测出了三系灵根。可她的父亲，不管怎么说，过去与这颜氏家族到底有什么恩怨，都是这颜氏族长的亲生儿子啊。如今却连女儿的半点荣光都不能沾上，到底是为什么！
　　颜知意心里燃着一阵怒火，积累的怨恨悉数堆积，尤其是为婴孩时所见所经的幕幕，让她心中始终不能平息。她憋着一口气，扔掉地契之后，铆足了劲要去见颜天问问个清楚。
　　见状颜易等人赶紧拦住，纷纷劝说她不可对族长不满无礼。
　　“知意，回来。”最后还是林安颇为沉重的声音平复了颜知意的心情。


第30章 是他这个父亲该为女儿争取一次了
　　看着女儿因愤恨不平而涨红的小脸，林安心里亦是一阵痛苦。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在乎住哪儿，又有什么样的生活环境。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恣意潇洒的少年郎，一身心气已尽数耗尽，活着也只不过是为了女儿。
　　作为父亲，林安比任何人都希望女儿生活的更好。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女儿，虽然表面单纯开朗，但心思却是极为细腻，尤其对他这个无用的父亲百般孺慕。
　　这种深厚的感情，令林安既幸福又时而忧愁。
　　作为父亲，能有这么贴心的小棉袄，此生足矣。他忧愁的是，女儿一生的路还很长，未来也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他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了，将来更有可能成为女儿的累赘，这成了他一直以来最愁的事情。
　　眼下的事就已经充分论证了这一点。
　　东明院那里林安曾不止一次去过，他深知如果女儿能在那里生活，无论是对修行，还是结交人脉都大有又裨益。与他一起继续苟活在这梧桐院，实在是可惜憋屈。
　　而他呢，姑且不论他那位所谓的“父亲”根本不可能再给他半分优待，留他一条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便是他没有不允许，林安也不可能离开如今居住的地方。
　　毕竟，他身上还有六年前被施加的禁锢，并不能离开这梧桐院半步。
　　这一点颜知意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小姑娘脸色沉了又沉，最终坚决地将地契退了回去。
　　“请易管事告诉族长，知意对这份“恩典”受之有愧。这梧桐院知意也住着习惯了，不想搬到其他地方。”相比于能在父亲膝下尽孝，那所谓东明院落尘轩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和父亲在一起，便是住着遮风不避雨的茅草屋，吃着粗茶淡饭，她也甘之如饴。
　　颜易接回地契，象征性地劝说两句，见颜知意非常坚决，心里暗骂了一句不知好歹，随后也不再犹疑，带人拿着地契回去复命。
　　等到他们走后，颜知意扑在林安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瓮声瓮气地说:“爹爹，知意永远也不要跟你分开。”
　　林安心里一阵暖意，爱怜地拍了拍女儿单薄的脊背，“傻孩子，是爹爹连累你了。”
　　因着婴孩时的记忆，以及这些年的所听所闻，颜知意很清楚爹爹这些年遭遇的残忍对待。
　　虽然之前大伯伯跟她说过，父亲林安是这颜氏族长的亲生儿子，可显然，他的经历待遇，便是府中最低级的奴仆都不如，
　　还有一点她不知道的是，这次颜天问之所以只给了颜知意搬到落尘轩的优待，却不肯让林安也去。不仅仅是对林安残忍待遇的继续，更是一种对她的试探。
　　在这一点上，林安比颜知意看得透彻明白。
　　将将颜知意哄睡着后，林安扶着轮椅来到了院子，目光沉沉，凝视着漫天星光，沧桑的眼眸凝聚着点点期盼，似乎在那万千星辰中寻找着什么。
　　民间有一个浪漫的说法，说是人死之后，灵魂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这等浪漫的说话，曾经的林安是嗤之以鼻的。直到失去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经历过各种绝望之后，他才渐渐明白，有时候漫天星光，其实更是人心的寄托。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哪一个会是你呢，林暮……
　　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林安都是这样整晚整晚看着星星度过。过往种种的喜怒哀乐在脑海中一一浮掠，皆成了永生不可触碰的追忆。
　　今晚除了思念，林安的心情还生出了许多惆怅和烦恼。
　　细细思考之后，他已经明白，今天晚上颜易带来的地契及一系列说法。表面上看是在给颜知意奖励，其实本质上是在试探。
　　试探颜知意与他的父女之情。
　　从一开始林安就清楚，因为他的缘故，他的那位所谓父亲也好，颜氏一族其他人也罢，都绝不可能放心给予知意颜氏一族的修行平台。
　　若是颜知意只是普通的灵根倒还好，哪怕是像她的两位堂兄那样，觉醒的是五星品级的灵根，将来至多也只能到辟谷期，纵使“心怀不轨”，也绝不可能对颜氏有什么影响。
　　可偏偏，他的女儿是世所罕见的三系灵根。
　　即使中规中矩地去修行，将来也前途不可限量。
　　林安知道，面对着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强者的女儿，颜氏上下定然时刻担心着养虎为患。毕竟知意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林慕的女儿，继承了双木派一半的血脉。
　　他们与颜氏、与颜天问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那是哪怕至亲的血缘关系都无法抚平的仇恨。
　　要说他能放下，那恐怕便是连林安自己都觉得天荒夜谈。
　　站在颜天问的立场上，假使他“不计前嫌”，给予了颜知意颜氏一族的修行平台，若是将来颜知意修为有成。
　　作为父亲，谁能保证林安不生出让女儿替母亲和双木派报仇的想法？到时候若是颜知意修为不够高就罢了，可若真的成了至强的存在，那对颜氏一族来说，绝对是典型的养虎为患了。
　　以林安对那个人的了解，他很清楚，颜天问不会冒这样的险。
　　尤其是，今天晚上颜知意关于“落尘轩”和父亲之间的抉择，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们父女之间深厚的父女情。
　　如此，足以令颜天问放弃冒险。
　　与其冒着将家族的未来置于危险的风险，不如，选择最直截了当地方式——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思及此林安心中一阵寒意，这些年来，他这个废人从来没给女儿遮风挡雨过，如今，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再因他之故遭猜忌失去修真的机会，甚至于置于极有可能的危险之中。
　　如今，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该去为女儿争取一次了。
　　————
　　当跳动的纸蜻蜓如影子一样从窗外飞进，施施然落在书桌上时，正在伏笔的颜天问顿时大惊失色，“腾”地站了起来。
　　双木派的传信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出现了双木派的余孽？


第31章 条件
　　颜天问挥手将纸蜻蜓破开，随后面前出现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似乎还有些眼熟。
　　这似是熟悉的字迹仅有短短的四个字:求见 林安
　　他凝视着纸条上的这四个字许久，眉峰紧锁，看不出是喜是怒，许久之后却是一声冷哼:当初明明已经废了那小子的修为，如今却有能召出传信术，看来那小子这几年可没老实。
　　纸蜻蜓传信术，是双木派的绝门秘技，不过对修炼者的要求并不高，通常只要具有一点灵力，再配合双木派的心法，就能使用纸蜻蜓传信术。
　　颜氏一族也有自己的传信术，原理都差不多。
　　当初林安的修为被废得彻底，便是连灵根都被活生生抽掉。按理说是不可能再使出传信术。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几年林安并不安于现状，在想方设法恢复他的灵力。
　　而且他还做得天衣无缝，偌大的颜府竟然没有人察觉到。然而今天，他却冒着主动暴露的危险，也要传密信求见于他。这个举措让颜天问微微眯了眼睛，反手扣在信上若有所思。
　　*
　　在确定颜知意和丽华都已经熟睡之后，林安重新点了房间的白蜡，蜡烛生出的光辉有些晕黄，好在今晚夜色不错，衬着月光让这间不大的房间还算是明亮。
　　今日为了召出纸蜻蜓，他使用了多年前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秘术，强行聚拢周遭的天然灵气，并将其艰难转化在自己身上，只是如今莫说他已经没有灵根，丹田也尽毁，便是身体状况也已经大不如前。
　　不过是一道小法术，也令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此刻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原本就病态的神情更加萎靡，口腔里尽是强忍剧痛而咬出的血腥味。
　　但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林安并不在乎，他的心情沉重，虽不知那人看了信会怎么想、又到底会不会来见自己，林安还是觉得自己这幅模样未免太丢人了些，便吞服了一粒日前颜纵宸送来的丹药。
　　这丹药本就是颜纵宸送来给他补身体的，只是林安甚觉这么珍贵的丹药，没有必要浪费在一具废物之身身上，又考虑着将来知意或许能用到，便一直没舍得用。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等颜天问来见他的时候，林安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最起码不再苍白地像一张白纸。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衣着是浅灰色的布衣，对比昔日江湖上鲜衣怒马的白衣少年，眉眼都平添了多分沧桑倦怠。
　　看着明显憔悴萎靡了许多的林安，这小子眉眼透着迟暮之人方有的沧桑，曾经的意气风华已经没了半点痕迹。比起六年前在地牢里见到的林安来说，他的神容间少了几分锐气。
　　他是自找的。
　　颜天问从来不后悔对这个儿子所做的一切，可偶尔他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林安能乖顺一点，不那么叛逆，是不是父子之间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两人遥遥相望，隔着短短的距离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颜天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说吧，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林安眼睫微颤，积累多年的恐惧令他即使这么多年没见他，依旧难以自持。
　　但想起女儿，他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从来没跟知意提过任何往事。”
　　作为父亲，林安对颜知意可以说是尽心竭力，女儿的任何要求，只要他能做到的都会尽量去做。唯独当颜知意问及涉及到那些往事之事时，他从来三缄其口。
　　颜天问冷哼一声，“难道你不告诉知意不是因为她还小？可你扪心自问，若是眼下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有能力为你的师门报仇，难道你能拒绝？”
　　这本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假设问题，然林安却回答不上来。他的面色复杂，如果，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他会选择去报仇吗？
　　况且退一步来说，就算林安选择遗忘仇恨，一辈子将往事埋在心里。
　　但那些往事毕竟不是秘密。
　　也就是在颜氏一族，上下对其不敢讨论。可放到江湖上，轻而易举就能打听到那些往事。颜知意如今还小，生活在颜氏屋檐下的她在没有人告知的情况下，自然不会知道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可她总会长大，总会知道那些往事。无论是从她的父亲口中得知，还是从江湖上的传言中拼凑。
　　谁都不能保证，当长大后的孩子知道了那些血淋淋的恩怨情仇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没有人敢拿整个家族的未来来赌。
　　今天颜天问派管事送地契，就已经证实了他犹疑不绝的态度。
　　事实上，当管事回禀了颜知意在“地契”与“父亲”之间的抉择时，颜天问的确已经开始下定决心做抉择了。
　　林安深知，如果自己不做出什么事，那么很有可能不久之后，他就会得到自己的女儿出现什么意外的可怕结果。
　　颜天问沉默地看着林安呈上来的金锁，打开，里面是一道真火驱动图法诀。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炼制神农鼎的真火法诀。
　　当年林安说出神农鼎的下落后，他便立刻派人去取。然拥有了神农鼎，却发现驱动神农鼎的真火法诀早已不翼而飞。
　　虽然如此，颜天问也从来没怀疑是在林安身上。
　　因为早在林安被关进地牢时，就已经派人对他所有的物品进行了搜查。
　　除了，这枚金锁。
　　在颜纵宸八岁生日那年，他们的母亲差人打了两枚金锁，分别赠送给最爱的两个儿子。这也是林安身上，唯一一件母亲遗留的东西。
　　所以当初，纵使颜纵宸狠心至极，也从来没想过将这金锁拿走。
　　却不想，林安竟是利用了他心里对发妻的感情，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匿于此。一时间颜天问竟不知是该气愤好还是可笑罢。
　　但是，林安是想用这真火法诀，来换取女儿的未来？
　　颜天问念及此只觉得莫不是这小子这些年脑子也变得不好了，怎么会生出这么幼稚的想法。


第32章 书包
　　林安看出他的想法，垂眸笑了笑，这笑容却有些悲凉。
　　他抿了抿唇，淡淡道:“您知道的，双木派禁术极多。有这么一种禁术，是将人的本命真元实体化。从此实体之物便相当于本人，生死病痛同步。”
　　看着金锁，林安神色有些复杂，“如今，我把自己的本命真元赋予金锁中交给你。您也可以下一道符咒，从此这枚金锁只能被你掌控。将来若知意有所成就，又对颜氏做出不利之事。我若在你手中最好，便可以直接用来制衡知意，可我若能被她救了，那你就可以用这枚金锁。甚至将来你想知意为你所用，也可以用以此为条件。”
　　听完这些话，颜天问的心情震惊中带着复杂。
　　“除非，我活不了多久。”
　　这本是一句讥诮的话，却让颜天问心里微微一堵。他想起，当年林安在被废掉修为之前，实力已经达到了辟谷期后期的修为。
　　若是不出意外，修为达到此等境界之人，最少也能活个两百年。
　　如今的林安，怕是连普通人都不如……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颜天问把玩着金锁，眸色微微复杂。
　　林安其实早就有预料，颜天问会答应下来。今天他给予的两个“条件”，真火法诀和本命真元的金锁，其实都只是辅助条件。
　　根本原因仅是，颜天问本质里的惜才。尤其是，像颜知意这等可遇不可求的三系灵根人才。
　　当林安以仅有的筹码打消了他的后顾之忧，表明了他的态度，那么自然，颜天问的犹疑也就会随之消失。
　　如此，皆大欢喜。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丽华就起来做好了早饭，然后把睡梦中的颜知意叫起来。
　　这是去鸿展堂的第一天，颜知意心里的向往不言而喻，惯常的起床气都好了很多。穿上漂亮的衣服，颜知意在餐桌前吃了一会后，迟迟不见父亲的房间有动静。
　　“爹爹还没起床吗？”
　　林安一向起得很早，没道理今天是女儿重要的一天，反而比平常晚。颜知意有些担心，放下碗筷就要到父亲房里看看。
　　刚推了下门林安就推着轮椅走出来了，笑着说：“小懒虫今天起得真早。”
　　颜知意左看右看，见父亲面色红润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爹爹，知意才不懒呢，而且今天爹爹比知意起得还晚，还好意思说我。”
　　林安笑开了怀，到餐桌前给女儿剥了水煮蛋，自己只吃了一点白面馒头，又检查了一番女儿的书箧，确定没有遗漏之物。
　　“这书箧真好看，没想到还这么能装。”林安系上包上的带子，看着从前从未见过的”书箧“，再次夸赞道。
　　其实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双肩包。颜知意实在无法接受背着竹布混合编制的书箧出门，当下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布衣书生，但凡去学习的地方，背的都是那种书箧。
　　从前颜知意只在电视中见过，初时她还挺有兴趣，可有一次她尝试着背了一下颜斌的书箧后，才知道这书箧不仅看起来不好看，背着也很不舒服。
　　颜知意这才充分发挥想象力，依照着记忆中的模样，简单绘制了双肩包的样子。虽说她的画工实在不敢恭维，但是丽华领悟力强啊，当然她的女红更强。
　　再用上最近管事那边送来的上好绸缎，不仅完美地缝制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双肩帆布包，而且还在包面上绣了一幅颜知意最喜欢的莲花图案，看起来好看又典雅。
　　“不过，这么好看的书箧，还真多亏了人家丽华手艺精湛，不然就你那鬼画符，给谁也缝不出来。”夸完了双肩包，林安还不忘‘实话实说’地吐槽了一下颜知意的画工。惹得颜知意又是一阵撒娇打诨。
　　林安鲜少有这么明朗的时候，可见他今天心情也不错。
　　便是丽华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红晕悄悄爬上耳垂，声音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小姐画得也很好。”
　　又过了一会颜纵宸一家也过来了，和上次带颜知意去鸿展堂测灵根一样，这次他们也是在代替林安行长辈的义务。
　　颜斌的一双眼完全被颜知意的‘书箧’吸引住了，小家伙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书箧，没有用竹编，背起来也很舒服。
　　见他如此爱不释手的模样，颜纵宸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让他赶紧还给知意。
　　听说这是颜知意自己想出来的样式，颜纵宸一家倒是不太意外，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了颜知意的”古灵精怪“，小小年纪总能想出各种做出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过这次的书箧虽是颜知意想出的样式，最终却是出自丽华之手。
　　丽华冷不防被提到，身为下人的她从来都是少说话多做事的，这次也不例外。
　　“承少爷和斌少爷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图案，这几天我再给你们做一个。”
　　颜承颜斌兄弟两个眼睛都亮了，在报出自己的偏好之后，同时先向丽华道了谢。
　　闲屹在一旁笑了起来，故作吃味地挑了挑眉：“丽华，你问完了这俩小子，倒是把我给忘了吗。以前你可是事事以我为先的，这才从我身边离开几年啊，就忘了我这个曾经的小姐了是吧。”
　　众人哪里听不出闲屹话语里的调笑之意，便是一向严谨守礼的丽华都抿了抿嘴：“丽华不敢，小姐想要什么样的，丽华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做。”
　　丽华并不是颜氏一族的家仆，而是从小跟在闲屹身边的丫鬟，会武功也会刺绣，当初随闲屹出嫁，丽华作为贴身丫鬟也陪嫁到了颜氏。
　　本来即使一辈子不脱离奴籍，也能在闲屹那里过着很好的生活。但六年前颜纵宸夫妻想从家中的下人选一个去林安那里照顾他们父女的衣食起居，一向沉默寡言的丽华却自告奋勇。
　　至于其中的缘由，大抵也只有丽华自己，和被她的一厢痴心打动的颜纵宸夫妻最清楚。
　　“屹儿，有你这么吃味的吗，再说人家丽华从小到大给你做的东西还少吗。就我压箱底的那些香囊，除了那个丑小鸭，哪一个不是她给你绣的。“
　　颜纵宸也很久没这么轻松愉快地在妻儿面前说笑了，不过这一番揭底的说笑倒是让闲屹有些面红耳赤。
　　最关键的是颜承还傻乎乎地开口了：”香囊？娘亲，你不是说那箱子里的香囊，是当初您追求父亲的时候亲手绣给他的吗？“
　　闲屹：“......”


第33章 生活不分主次情节、主次人物
　　这个早上，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欢声笑语充斥在这个近乎简陋的小院里。颜知意笑着闹着，等安静下来之后，眼里却有些模糊。
　　父亲、大伯伯、婶婶，还有颜承颜斌及丽华，这六年的时间，他们给了她太多的关怀和亲情。以至于很多时候，都快让颜知意忘了她是穿书而来，忘记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起最初知道自己是穿书时，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远离书里那个薄情寡义的反派大boss，不能步原主后尘。
　　可生活毕竟不是小说，不分主次情节，更不分主次人物。
　　父亲也好，大伯伯一家也罢，纵使他们在那本小说里甚至连个名姓也没提到。但他们却是颜知意生活在这个世上真真实实感受到的人。反倒是书里提起的反派，不知猴年马月才会相见。
　　所以现在，颜知意反而不怎么在乎小说里的内容了。她只想活好当下的每一天，将自己彻底置身于如今的身份中，去做自己该做的、无愧于心的事。
　　其乐融融的早饭之后，颜知意如上次测灵根一样，与父亲和丽华道了别，然后随着大伯伯一家往鸿展堂的方向走去。
　　途中经过东明院，颜知意驻足了脚步，撇着嘴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才不会离开爹爹呢。”
　　闲屹也听说了昨天管事让颜知意搬东明院的事，她很是心疼地摸了摸颜知意的脑袋:“好孩子，有你这份孝心，安弟肯定很开心。”
　　想当年颜知意尚在襁褓中时，闲屹一度充当了母亲的角色。那时林安刚被从地牢中放出来，积累的刑伤让他近乎于奄奄一息。
　　作为兄长的颜纵宸自然把所有能用到的时间全用来照顾弟弟。于是襁褓中的颜知意便只能交由闲屹来操心。
　　一直以来闲屹做梦都想要个闺女，多年求女不得，忽然间多了个侄女。不管是出于对女孩的期盼，还是夫家血脉的爱屋及乌，亦或者是对那个婴儿崎岖身世的怜惜，都让闲屹尽心尽力不已，她对颜知意的照拂，用“视如己出”形容也毫不为过。
　　当年林安的身体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开始康复，到颜知意一岁的时候，闲屹虽然万般不舍，可她也知道颜知意对林安的重要性，便还是将颜知意“还”给了林安。
　　记得她把刚学会爬的颜知意送到梧桐院时，最担心的就是小孩子适应不了梧桐院近乎艰苦的环境，即使有十分信任的丽华去照顾，仍然免不了担忧。有好几次她甚至一个人悄悄来到这对父女居住的地方看看。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们所居的“永宁阁”过了快一年的小孩子，半点没有适应不了新环境的意思，那时还可以理解为婴孩时期接受能力快。但即使后来稍大了些，颜知意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对住所的不满或者遗憾。
　　唯一一次，大概就是半年前，那次闲屹的生日，颜知意自然也在，他们一家四口但凡聚餐，除非重要节日要考虑到让颜知意陪林安，其他时候都是肯定要把颜知意一起叫着的。
　　那次酒足饭饱之后，由于天色已晚，颜知意便在颜纵宸家里歇下了。闲屹搂着她睡，临睡前还给她说了好几个故事。
　　最后聊天的时候，闲屹突发奇想问颜知意每次过生日都会许什么愿望。
　　深觉如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的颜知意自然不想说出来，何况她的愿望涉及到了书里的那个大反派，说出来未免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但她又不想闲婶婶失落，思来想去把前世最常许的愿望拿了出来。
　　“知意许过的最多的愿望，嗯，就是，就是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然后买一套大房子住。”
　　只可惜，她直到莫名其妙穿书之前，首付的钱都还没赚足，从工作后就一直租着性价比最高的合租房。
　　闲屹听着却有些心疼，原来她的小姑娘还是想住好地方的，只是她太懂事了，这几年她竟然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此时，“懂事”的颜知意高兴地接受了闲婶婶的这一句赞誉，她也觉得自己很孝顺。
　　记得以前有部电视剧歌词怎么唱来着: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一家人在里面住，非常非常地幸福。
　　这歌词还真能拿来一用，毕竟跟她的处境有异曲同工之处:人家是住在山下的茅草屋，她是住在梧桐院的小破房，人家是一家人在里面住，她是和老爹一起住。不过，都非常非常地幸福。
　　*
　　幸福的颜知意很快来到了鸿展堂，宏伟高大的建筑大门前，驻足着两位年轻的炼气期修士，他们负责接引这一届新生。
　　颜知意这一届，有资格进入鸿展堂的统共有十五个孩子。
　　八个都是来自冀州城以外颜氏一族分家的孩子，七个是颜氏本府的孩子，其中有两个是颜氏客卿子女，一个仆役之子。来历最大的自然是乌璧长老五世孙颜平，不过他只测出了三星木系灵根，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
　　按照规矩，家长除了测灵根那日可以陪同，其他任何时候都是不允许进入鸿展堂的。所以在鸿展堂门口，颜纵宸夫妻便不得不暂时跟孩子们分开。
　　“颜知意是吧，这是你的道牌，收好了就跟我去摇光院报道吧。”负责接引的修士看了一眼颜知意，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和对今天来报道的其他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颜知意接过道牌，乖巧地鞠了一躬:“多谢左先生。”
　　在来的路上颜纵宸已经跟颜知意说了去鸿展堂之后会见到的人和事，知道今天负责接引的是家族里两位炼气期修士，分别叫颜离左和颜敬。相貌清秀高挑一些的是前者，粗狂豪迈一些的是后者。
　　这两人还是这一届摇光院院主的助理，不出意外以后会经常打照面。
　　“摇光院”是鸿展堂刚入学的孩子们统一学习的地方。
　　以北斗七星为名，鸿展堂统共分了七大学院，按层次递级，分别是天枢院、天璇院、天玑院、天权院、玉衡院、开阳院以及摇光院。
　　最高一级的自然就是颜承目前所处的天枢院了，只有完成天枢院的最终学习与考核，方能从鸿展堂结业。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意料之外的院长
　　等到了摇光院时，已经有不少孩子都到过了，纷纷在学堂里坐着。这些孩子初来乍到，又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聚在一起很快七嘴八舌交谈了起来。但左先生一进门，就都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领着颜知意来到一靠窗的书案位置，左先生指了指道:“这是你的座位，你就坐这儿吧。”
　　颜知意乖巧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们都先坐一会儿，还有半个时辰院长就会过来，稍安勿躁。”左先生又对在场的孩子们说道。
　　孩子们异口同声:“知道了。”
　　左先生点点头走了出去，还有几个孩子还没到，他得再去一趟鸿展堂门口等人。
　　等左先生的身影刚走，学堂里顿时又炸开了锅。
　　众娃七嘴八舌，这次的对象却全都在颜知意身上。
　　“是她……”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小天才颜知意。
　　那日测灵根时，这些孩子也都在场，自然所有人都识得颜知意。
　　只不过这些人中颜知意就认识一个形如胖墩的颜平。大概是在去年隆冬的一天吧，颜知意和颜承颜斌兄弟在东明院后面的一块竹林里玩捉迷藏，结果因为场地的问题和同样来玩的颜平发生争执。还差点打了起来，总之双方关系十分不友善。
　　且十分不巧，胖墩一样的颜平就坐在颜知意后面。
　　颜知意托着下巴，无视这群孩子的目光和指指点点，窗外一株石榴树冒了绿枝，惹得她多看了几眼。
　　“你看她那个样子，就跟八百年没吃过石榴似的。”小胖墩颜平跟着看了一眼，随后撇着嘴跟隔了后面的人吐槽，声音洪亮，刻意引战。
　　颜知意恍若未闻，只当这人在放屁。小胖墩讨了个没趣，翻了个白眼。
　　不一会儿，一双不老实的脚屡次踢在她的凳子上。
　　这要是说不是故意的，恐怕鬼都不信。颜知意对熊孩子终于忍无可忍，在小胖墩又一个试探的伸脚时，她一个预判下反脚猛然踹向后面。
　　相比小胖墩试探般的力道，颜知意这一脚不可谓不猛，不仅直接将小胖墩的脚踹了回去，而且由于力的作用，“砰”地一声，小胖墩直接往后倒了过去，如此体积，华丽丽地直接将后面的书案撞翻。
　　“呜哇！”
　　摔倒在地之后，小胖墩痛得嚎哭了起来。
　　颜知意“哎呦”一声回过头，见小胖墩连人带桌子摔在了地上，也不甘示弱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我的脚好疼……”
　　等到左先生和敬先生带着最后两名孩童回来时，见到的正是乱成一团的学堂。
　　原来小胖墩被反踹摔到地上之后，爬起来就要找颜知意“算账”。别看小姑娘那一脚厉害，哭起来也是娇娇软软的，一边嘤嘤嘤地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一边委屈巴巴地说是她觉得自己的椅子好像有点大病，一直在活动，惹得她脚抽筋了，这才往后踹了一下。
　　小胖墩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不是刚才摔得太狠太疼，他能直接跟颜知意动起手来。
　　等左先生把两人分开之后，颜知意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自己只是脚抽筋了云云。
　　左先生和敬先生一个头两个大，他们在鸿展堂做事也有几年了，平常最烦的就是孩子们之间的摩擦，往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像今天这样，刚“入学”，就发生摩擦，还是极少数的情况。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两位先生对他们言辞严厉地教训一番后。便按照院规罚他们今天回去之后抄写十遍弟子规。
　　这件事很快传了出去，没过多久大半个家族几乎都知道了。本来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与被罚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奈何涉事人是颜知意。
　　原本很多人对颜知意能进鸿展堂，像是颜氏一族其他孩子一样修习就颇有微词。这下颜知意刚入鸿展堂，就发生了与同窗打架斗殴被罚的事，一时间成了议论纷纷的话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鸿展堂的一天还很长。
　　颜知意擦干了眼泪，看着依旧在左先生面前撒泼打闹的小胖墩，乖巧地回到座位上坐好。
　　不得不说，“欺软怕硬”这种事，有时候孩子们之间比大人更能体现出来。
　　有了小胖墩的前车之鉴，其他孩子看颜知意的眼神都有些变了。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爆发起来这么有威力。而且明明受伤的是小胖墩，最后先生给的处置竟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
　　这让原本有些“雀雀欲试”来找茬的孩子都不由掂量了几分。
　　不过颜知意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效果的时候，学堂之中忽然出现一阵惊呼之音。
　　学堂正前方，是一个类似于讲台一样的案桌，原本空无一人。可就在方才，几道身影直接从虚空中出现，这才引来一阵惊呼。
　　这是瞬移术，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有这种能力。且修为越高能同时瞬移的人也就越多，以同时出现的六个人来看。要么全部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要么至少有一个是元婴期的修士。
　　不过听说这届负责授业摇光院的先生们，除了担当助理的敬先生和左先生是炼气期以外，其他几位的先生，有三位是开光期，两位是筑基期。
　　那么显然，同时将这几人瞬移过来，就是此时那位并不陌生的金陵长老的手笔。
　　众娃的惊呼一方面是罕见地看到了强者才会的瞬移术，另一方面却是意料之外的金陵长老。
　　金陵长老正是当日为颜知意等人测灵根的那位长老，据说他已经两百多岁了，须发皆白，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至多不过三十岁。
　　修真之人达到辟谷期方能保持青春，可见这金陵长老年纪轻轻时便修为不低，只是结合他的年龄来看，这位金陵长老应当困于元婴期有些年头了。
　　以元婴长老的修为、地位来看，做鸿展堂的总院都绰绰有余了。所以，当左先生介绍，接下来金陵长老将会是他们这一届摇光院的院长时，所有人再次沸腾了。


第35章 师资力量标配
　　颜知意也很意外，她之前从大伯伯那里已经有所了解，历来鸿展堂的七位院长，基本都是辟谷期的境界。像金陵长老这样，元婴期后期境界的院长，即使不是首位，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毕竟这鸿展堂的院长，虽说是给家族培养人才的，为人师长，地位尊贵，担当教育之职，但要处理的琐事杂事可不少。
　　修真之人多慕清净，辟谷期及以下的修士，或许还热衷于家族事务，以期得到更多的资源和敬慕。到了辟谷期以后，往往就更偏于清修了。
　　所以可想而知，当左先生向大家介绍，金陵长老会是接下来他们摇光院的院长时，这十五个孩子有多么意外和激动。
　　金陵长老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眉目相比上次测灵根时的严肃凝重，此时竟也多了几分为人师长的和蔼。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番下方的十几个小脑袋，最后定格在靠窗的小姑娘身上。窗外探出头的石榴枝尚还嫩青，衬着小姑娘皎白如玉的脸，显得娇憨又清雅。
　　颜知意被盯得缩了缩脑袋。
　　额，她想起来了，那天测灵根的时候，似乎由于自己三系灵根的天赋太强悍，直接重伤到了为她测灵根的金陵长老。
　　那，金陵长老他，不会记仇吧？
　　颜知意晃了晃脑袋，想什么呢，人家可是修为有成的强者，怎么可能这么俗气地记仇呢。何况她也不是故意的嘛！
　　想到这里颜知意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金陵长老收回目光，摊开卷册，中规中矩地说了一番官话。十分类似于开学典礼上校长的致词。这要是翻译成白话文，都可以直接拿到前世的学校里用了。
　　接下来，另外五位先生又分别向众学子们介绍了一下自己及他们将要教授的课程。
　　颜知意虽然听得昏昏欲睡，但也一一记在了心里。
　　首先就是学习时间，鸿展堂七个院之间有所差异，就像小学和初高中的作息时间有差一样。他们摇光院的安排是巳时到申时，大概就相当于八点到五点，学五休一。
　　淦，为啥不是双休呢！实在不行，大小周休也好啊，颜知意心里吐槽。
　　可能是因摇光院是最低级的学院吧，文修和武修的比例竟是三比二。文修有三个课程，分别是颜雪先生的语言文学课、七月先生的记忆算数课和颜立秋先生的礼仪风俗课。这三位先生都是开光期的修士，修为都不算很高，不过看起来都很有文化素养的样子。
　　事实上他们的确都很有文化素养。
　　比如说相貌极美的颜雪，五年前东周襄王首创科考，广招天下贤臣，科考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巨大诱惑下，东周境内有点才华的人都奔向了考场。
　　当时刚从鸿展堂结业不久的颜雪正好在洛都历练，一时兴起报名参加了科考。最后以压倒性的才能，一举夺魁。
　　消息传回颜氏，彼时颜氏一族也很高兴，都支持颜雪可以趁此入朝做官。毕竟颜氏一族在朝中虽然也有势力，但都是通过推恩令推举上去的。真正凭借真才实学得到官位的，颜雪还是第一个。
　　亘古以来，有学问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即便当今世道以修真为尊也不例外。便是在马贼土匪中，都以能有一个会识字算数的同伙为荣。何况颜氏这等世家大族。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颜雪换下平日里为方便而穿的一身男装，穿上最喜欢的襦裙，打扮地优雅美丽，随另外两位探花榜眼入宫见圣后。
　　东周襄王却一改先前礼贤下士的嘴脸。
　　取而代之的，是三分不屑七分觊觎。
　　一边痛斥颜雪女儿身竟然也敢参加科考，妄图入朝为官，岂非叱鸡司晨，国之不幸。
　　一边赞美颜雪人如其名，肤如凝脂肌如雪，如此美貌佳人，不入宫侍君岂不遗憾可惜。
　　颜雪身为颜氏一族的千金小姐，纵使天赋仅是刚达到合格线的三星水系，在鸿展堂待了十年方引气入体，险些无法结业。但身份使然，她的心性就和才华一样高傲，哪里受得了东周襄王那般歧视与觊觎。当即就在金銮殿中怒斥昏君，甚至还拔剑相向。
　　最后被侍卫抓起来时，颜雪还毫不畏惧地大骂昏君。
　　这件事东周襄王也脸上无光，一时间成了中原大地的笑柄。他虽百般愤恨颜雪的放肆，奈何颜氏一族给予的压力太大，最后颜雪还是平安离开洛都回到了颜氏。
　　只是从那时起颜雪再也没有踏进过洛都半步，也不再热衷于各地或定期或偶尔举办的文学聚会，一度闷在家里有些抑郁。
　　的确，那般才华横溢的一个人，却因为性别之故被如此区别对待。对于从小骄傲自信的颜雪来说，很难平常心看待，想不通是很正常的事。
　　郁郁寡欢了很久，直到前两年，鸿展堂一位文修课先生病陨。执事堂经过商议，统一赞成让颜雪来接替原来那位先生的职责。这才让原本几乎要抑郁的颜雪有了新的人生。
　　总而言之，同时教授摇光院语言文学课和开阳院书法课的颜雪，是当之无愧的状元魁首。另外两位先生虽然没有颜雪这般跌宕起伏的一段人生经历，但在自己的教学领域上，也绝对是有着极高的造诣。
　　武修有只两个课程，分别是基础武术和坐忘吐纳，由境界都是筑基期的颜一崇和颜嵩阳负责。
　　这也是摇光院的师资力量标配，历来教授摇光院武修的先生，文修课基本上都是开光期水准，武修课都是筑基期水准。境界越高，教授的院级也就越高。而摇光院的院长，历来最高修为也只是化神期。
　　金陵长老成了摇光院前所未有的例外。
　　唯一一位，元婴期长老之身的院长。
　　一一记住了这些先生们的名姓课程，颜知意很快等来了第一堂课的正式开始。
　　是七月先生的记忆算术课。


第36章 算术题……
　　以《九章算术》为教材，风韵犹存的七月先生充分展示了“中年教师”严肃又一板一眼的一面。整堂课下来一个班里的人几乎都听得云里雾里，甚至有好几个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最后竟然听睡着了。
　　睡着了……
　　颜知意耳边还能听到身后小胖墩的呼噜声，她虽然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做什么，只能强迫自己选择性忽略身后的声音。
　　她本人坚持着要做好学生的原则，即使这位七月先生讲的课，比前世高中数学班那个灭绝师太的课还要无聊，她仍然十分认真地听着记着。
　　一个时辰的课程下来，竟然睡倒了一大片。
　　这个过程，七月先生始终没有点名道姓任何人，对那些堂而皇之睡大觉的学子们更是视若无睹，依然口齿清晰地讲述她的课程。
　　直到钟铃声音想起，放松叹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七月先生停下教学，收起讲案上的教学材料，然后施施然不带一片云彩地走了。
　　众学子顿时从沉闷的气氛中解放出来。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我都听睡着了！”
　　“可不是，这课太无聊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们学这些，我们又不需要参加科考，也不需要当账房先生，浪费时间啊！”
　　“对啊，有这时间，还不如让我们多接触一些修真的课。”
　　不难看出，，第一堂课对这些满怀希冀踏进鸿展堂的孩子来说，并不满意。
　　一半是觉得七月先生讲课过于无聊了，毕竟算术这门课，哪怕在前世都是令无数学子头疼至极的课程。
　　还有一半是始终觉得武修比文修更重要，毕竟将来他们是要踏上修真之途的。然而鸿展堂从摇光院至天枢院，都少不了文修课程。
　　颜知意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七嘴八舌的同窗们，大家吐槽（讨论）地热火朝天，这回倒是没人想起来注意她。
　　颜知意的视线停在了右手侧一个低头看书的小姑娘身上。
　　她的视力不错，瞥了一眼就看到小姑娘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九章算术》副册上一道七月先生方才贯穿讲述的例题。此时那位小姑娘一边咬着笔头，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那道例题。
　　再一看小姑娘贴在书案上的道牌，上面写着“颜子纯”三个字。
　　前几天的时候，颜纵宸为了让颜知意提早了解同窗，以便日后相处，便将摇光院的学名册拿给了她看。所有人的名姓和来历背景都在上面。
　　这颜子纯她有印象，是来自淮州颜氏分家的姑娘。淮州城颜氏，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
　　早在六百多年前，颜氏一位经商的族人便以精准的眼光看到了盐业的未来，正值朝廷立法管控盐业，那位商人便利用家族在朝廷的势力，接管了原本淮州城的制盐生意。
　　后来果不其然，当朝廷以“削山为钱，煮海为盐”的理念制定出盐业国有的政策后，盐业很快成了举足轻重的暴利行业。
　　淮州城颜氏占据了东周盐业三分之一的市场，赚取了巨额利润。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在以修真为主的世家，银子同样十分重要。
　　由此奠定了淮州城颜氏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众多分家中，其与冀州城主家的关系更是非同寻常，为了保证颜氏在淮州城的利益，以及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颜氏一族还在淮州分派了许多高手。
　　这颜子纯的来历也非常不一般，她的身份是淮州城颜氏现任家主颜值的幼女。颜值虽是一未觉醒灵根的普通人，但却有惊人的经商天赋，在一众分家家主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灵根的家主，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德高望重。
　　颜值有一位开光期的妾室，这位妾室早年是江湖上一个散修，但是有一次在与邪祟的搏斗中身受重伤，断了一身修为，还差点送了命。
　　正巧颜值经过，他的手下都是高手，轻轻松松杀死了邪祟，颜值也把受了重伤的女修士带回去照料。后来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了，女修士为报答救命之恩嫁给了颜值，并且生下了颜子纯。
　　许是继承了母亲的天赋，颜子纯觉醒了三星水系的灵根，成为一众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有资格进入鸿展堂修习的人。
　　颜知意想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时发现小姑娘仍在苦思冥想中，笔头都快咬断了。
　　怎么会有这么认真的小姑娘？颜知意忍不住有些新奇，毕竟其他人可都在吐槽个不停，恨不能将《九章算术》及副册给烧了，这颜子纯的反应倒是与他们截然不同。
　　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
　　颜子纯已经用了整整三张废纸了，她一向不是个固执的人，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如痴如醉地沉醉在传说中最枯燥乏味的算术课中。
　　看着其他人都在昏昏欲睡，她很奇怪，七月先生讲的课明明这么生动有趣，怎么这些同窗们就完全听不进去呢？
　　唉，一群难以形容的人。
　　颜子纯心里很无奈，不过她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七月先生临近结束前，提到的这个例题深深吸引了她的注意。
　　七月先生只说了一半，颜子纯却无论如何都等不及，想要自己先钻研个透彻。
　　可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她还是没有钻研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桌子上出现了一张纸。
　　她讶然抬起头，正好对上颜知意浅笑盈盈的脸。
　　颜知意抬了抬下巴，示意颜子纯先看她给的那张纸。
　　其实这个例题，对于一个经历过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人来说，是一个很简单的题目。饶是颜知意数学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也不过是多琢磨一会的功夫。便用符合这个时代习惯的方式，将思路仔细陈述出来。
　　这时候的颜知意，之所以愿意帮助颜子纯，纯粹是看不下去人家小姑娘再这么为一道例题苦思冥想下去了。想到前世的自己也曾无数次这么崩溃在数理化中，顿时就能感同身受。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哈，女主是成长型的，所以个人成长的剧情会多一些。当前感情线也是以亲情为主。
　　女主小时候的故事呢，我会尽可能地精简，把不是很重要的细纲都删了，尽快进入主线~
　　男主之前短暂地出场了一下，下次出场遥遥无期，所以感情戏的话，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


第37章 “团宠”
　　一天下来，经历了枯燥的算术课、不算有趣但奈何先生太美又太有才的语言文学课，一众学子满腔的希冀渐渐变成了颓然。
　　等到太阳落山时，摇光院的五声铃钟终于想起，第一天的时光就此结束。
　　颜知意收拾了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声唏嘘。
　　“那是书箧吗？怎么看起来那么奇怪。”
　　终于有人发现了颜知意的书包，一个两个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好漂亮啊，”有人赞美了一声。
　　再对比一下他们背的书箧。
　　简直，不忍直视。
　　颜知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既然如愿进入了鸿展堂，就必然要学出一番成就。
　　但是她的身份，注定在这群孩子中是不合群的。
　　颜知意前世时因为父母双亡之故，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校园霸凌。初时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低调、够隐忍就行。直到后来渐渐长大，她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面对别人的欺凌，一味地退让隐忍只能换来对方的变本加厉。
　　有了前世的教训，颜知意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考虑了许多种情况以及解决办法。
　　当然想要通过一件事，就让这些对她不友好的同窗们改观是不可能的，她准备徐徐图之。
　　“书包”仅是她徐徐图之的第一步，没有任何悬念，这种前所未有的书包吸引了所有孩子。
　　如果此时颜知意告诉他们，自己会送他们每人一个这样的书包。固然会拉来一时的好感，但反而会显出刻意讨好的样子，而且这么多人，真要一一送人，丽华得多累啊。
　　颜知意才不会为了一群才同窗了一天的孩子们，给丽华增加麻烦呢。
　　不过这种书包虽然看起来特别，其实制作起来并不复杂。凡是仔细看过的，想要照葫芦画瓢制作出来并不难。所以颜知意很“大度”地给每人送了一张纸。
　　纸上详细画了书包的结构图，只需要懂绣工的人照葫芦画瓢，就能做出个七七八八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只是十几张图纸而已，花了她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既免去了给丽华找麻烦，也让她轻松送出去了人情，还不会显出讨好别人的样子。
　　尤其她还很淡然地说:“这是我自己设计出来的，我给它取名叫书包。好看又实用，这是它的结构图，你们要是想要的话，让人照着结构图绣就好了。”
　　小胖墩是第一个接过图纸的，要说前一刻他还对颜知意充满“怨恨”，此时已经被对“书包”的向往完全取代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拿回去让家里的丫鬟也给他绣一个和颜知意一样的书包了。
　　不过他要蓝色的！要绣着狗熊的！
　　“谢谢你，”颜子纯拿过图纸时，轻轻向颜知意道了谢，她也很喜欢颜知意的书包，但最令她感激的，是上午颜知意给她的那份例题解答思路。
　　其他人见颜子纯道了谢，一个二个似乎也觉得拿人手短，便都在不是很情愿，但又不想显得自己没有礼貌中道了谢字。
　　十几份图纸发了出去，颜知意背起小书包，走到门口时还不忘朝同窗们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说:“大家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
　　有了书包图的赠送在前，再加上很多人已经说出了谢字，这回颜知意挥手向他们告别，不知不觉他们竟然也回了过去。
　　等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颜知意已经蹦蹦跳跳地离开鸿展堂了。
　　回到家里，丽华已经做好了可口的饭菜，林安一见她回来就忍不住问个不停，生怕女儿在鸿展堂受到欺负。
　　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天，林安都放不下心，每天颜知意回来后都要询问一下情况。
　　最后就连颜纵宸都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担心地有些过了，笑着说:“安弟，你就放下一百个心吧。知意她又聪明又厉害，现在啊，都快成了他们摇光院的团宠了。”
　　“团宠”颜知意最近在摇光院，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起初，‘书包’结构图的赠送，就让她在第一天的时候减轻了不少人对她的恶意。
　　随后，越来越多的好东西被摆上台面，笔袋、橡皮、铅笔，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具，都成了吸引众人的稀罕物。
　　颜知意始终秉承着分享的大度精神，只要有人开口，她都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好东西‘分享’出去。
　　只不过她也是有条件的，要么让对方给她打杯水，要么让帮值日，总之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
　　久而久之，这些孩子看颜知意的眼神也渐渐变得热情。
　　就连入学的第一天，就跟颜知意发生摩擦的小胖墩颜平，俨然在各种稀罕物的‘收买’下，对颜知意的态度都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变化，离成为她的小跟班也就差一辆滑板车的距离了。
　　其实颜知意早就有做出一个滑板车的想法，她住的地方离鸿展堂着实很远，颜府又禁止马车穿行，所以每天上下学都得靠双腿。单程就得大半个时辰，直接导致她每天不得不起很早，回来后天都黑了。
　　只是滑板车做工实在比较复杂，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堪堪做出滑板车的结构图，但是根本就没有材料和条件去做。
　　幸好跟摇光院的同窗熟识之后，有个叫常世隐的学生，他家祖上就是东周赫赫有名的工匠世家。因为一些原因，从他曾祖父那一代投靠到了颜氏。目前常世隐一家就住在西三院，他的父亲继承了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打磨家居、制作马车都是一把好手。
　　常世隐受父亲耳濡目染，从小就有一颗‘匠心’，当他看到颜知意画出的滑板车结构图时，登时就意识到这将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于是他把颜知意带到了家里，他的父亲常明看过滑板车的结构图后，也很惊喜，并表示自己一定能做出来。
　　随后，常明推了原本所有的工作，一心钻研在了滑板车的制作中。
　　历时多日，这个世界的第一辆滑板车，在经过百般打磨之后，终于面世。
　　颜知意尝试了一下，久违的平衡感有些失衡，好在多练几遍也就上手了。
　　当第二天颜知意踩着滑板车，一路驰奔在颜府的路上时，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就连其他几个院的都‘慕名而来’，一时间她的身边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小胖墩颜平课间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给颜知意揉背捶肩，总算把人伺候满意了，终于可以摸一把滑板车，玩得要多不亦乐乎就有多不亦乐乎。
　　后来更是忍不住软磨硬泡:“知意，好知意，能把这滑滑车的结构图给我一张吗，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
　　颜知意伸了个懒腰，道:“第一，它叫滑板车，不叫滑滑车。第二，它的结构图我已经送给了常明大叔，你们要是想要，就去找常明大叔吧。”说着她往常世隐那边看了看，露出一个略显俏皮的笑容。
　　常世隐:“？”
　　冷不防听到自家父亲的名字，常世隐一时间有些发懵。
　　在常世隐的认知里，以为这次颜知意会和以前一样，直接把结构图拿出来送人，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妈去造。
　　不曾想，她竟大大咧咧地告诉众人，结构图送给了他爹，额外之意就是，将滑板车的制造都推到了他爹那边。这，她难道不知道，如此一来别人记的是他家的情，而不是她的情吗？
　　常世隐虽然也才六岁，但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的心性也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他们常家曾经是庐州地区的名门望族，不过他曾祖父那一代得罪了人，险些落得个灭门的下场。幸好有贵人牵线，他们才搭上了冀州城赫赫有名的颜氏家族。
　　颜氏一族虽是修真界的超级世家，但也是个非常个“接地气”的家族。有非常多的人口，非常多的房间，自然就需要非常多的家居。
　　当时的颜氏家主看中了他们常家的手艺，于是就让他们以工匠之身，挂在了颜氏客卿门下。并且让他们仅存的一些族人，举家搬到了颜府，从而避开了灭族之危。
　　从此常家人就平平安安地以工匠的身份在颜氏一族生活了下来，并且包揽了颜氏一族大部分的家具设计及制造。
　　然到了常世隐这一代，常家在颜氏的地位就已经下降了很多了，一是家居设计的同质化、二是现在民间又兴起了一股工匠风，各种新奇的匠艺设计层出不穷。
　　近年来常家的门槛是越来越少人踏进了，常家本就不是修真家族，唯一凭借的只有匠艺。现下他们的地位也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常世隐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看到父母愁眉苦脸，直到最近他测出三星灵根，有了修真的天赋，才重新给他们寄人篱下的常家添了几分光彩。
　　可这次颜知意将滑板车的制造引向了他们常家，可想而知，短时间内都会让他们家门庭若市。


第38章 她的心机
　　常世隐虽不知道颜知意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真的很感激，尤其是看到父母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光彩时更加感激，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颜知意带来的。
　　常世隐并不是个别扭的孩子，课间休息时他找到颜知意，向她真诚道谢。并表示，他们家经过商议，都很感谢颜知意提供的这个良机。决定将滑板车赚来的银子五五分成。
　　对此颜知意歪着脑袋盘算了一下常世隐口中要分给她的利润，“可是，我只是把图纸给你们了，又没有参与制造啊。”
　　颜知意并不需要银子，最起码目前不需要。毕竟在这颜氏一族，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但常世隐非常坚决:“爹娘说了，图纸就是最值钱的，五五分成我们家已经拿得够多了。”
　　颜知意:“可是，我真的不需要钱啊。这样吧，正好我家里的床最近想换一个，还有衣橱也不够用了。你把这个上床下桌的图纸带回去给大叔看一下，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出来，我们就算两清了，好吗？”
　　等到常世隐接过图纸，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好家伙，这是什么人间思路。
　　只见这张图纸上的床，呈上下两层结构，上层是床，下层既有桌子又有柜子。床头处还延伸了名为‘梯柜’的东西，形似阶梯，又可做收纳。
　　其实在颜家，像颜知意这样苦于房间不够大的可不止她一个。毕竟偌大的府邸，居住着上万人口，身份地位都有差别。莫说普通的奴仆下人家里，就连许多分支家庭，可能都面临着人口数量超过房间负荷的情况。
　　往往一间房住了好几个人，搭了几张床就没有下脚的地方，但这时如果出现了这么一个“上床下桌”的神器，无疑会解决许多衣食住行方面“住”的问题。
　　所以当看到这张上床下桌的图纸后，常家都很惊喜，并觉得这哪里是两清的条件，分明就是又给了他们一个良机。
　　奈何颜知意死活不肯接受常家给的酬劳，最后常家上下无奈中又多了几分感激感动。
　　殊不知，这正是颜知意想要的效果。
　　目前来看，她和父亲应该会继续住在梧桐院的那一方小院子里，那么为了住得舒服些，接下来必然要有一番改造。基本的家居配置是少不了，且房间空间有限，势必需要一些更省空间的家具。
　　颜知意虽然能画出设计图，但她不会做啊。
　　如今几张结构图送出去，工匠一家显然已经成功被她拉拢，想来以后不管她需要做什么家具，常家都会鼎力而为。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表象背后，是她对未来的谋划。
　　颜知意记得，小说里快大结局的时候，亮相了许多上古神器，都是用来对付终极大boss——也就是前世与“颜知意”谈情说爱的那个大反派。
　　其中有一个神器，名叫盘古斧。
　　在一众上古神器中，盘古斧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为小说设定只有盘古斧才能彻底杀死大boss。
　　而为了使情节更具戏剧化冲突化，小说里的盘古斧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出场。
　　“盘古斧是盘古大神的象征，亦是三界的象征。可是鲜少有人知道，如今尘封在昆仑之巅的盘古斧，是假的。”小说里有这么一段人物对话。
　　“那真正的盘古斧……”
　　“遗落凡间，不知所踪。”
　　于是，小说中男女主等人为了寻找真正的盘古斧，又被作者成功水了几十章。
　　中间过程暂且不提，到了最后男女主自是成功寻到了盘古斧，且是在凡间一户姓常的工匠世家里寻到的。
　　彼时经营常家的是一个手艺精湛的青年。那青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匠人，继承了祖上精湛的手艺，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匠人。
　　男女主等人找到他的时候，那把可以改变三界命运的盘古斧，正在他的手上劈木头。
　　等青年知道他家世代用来砍柴的斧头，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历时，人都快傻了。
　　而后在交谈中，不知道是不是作者为了凑字数，愣是设计情节让那常家青年在“不经意”间知道同去的男二是颜氏一族的后人。
　　并有了如下一段描写:
　　【当常小号得知，眼前这个眉眼忧郁的少年，竟然就是从小在长辈口中听到的故事里，那个叫颜知意的人的儿子时，嘴巴都张合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了。
　　“亲人啊！”常小号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少年‘认亲’了。
　　只不过忧郁的少年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饶是常小号这样天生嬉皮笑脸的主都下意识不敢靠近。
　　旁人听着愈发迷糊，难道这常家与昔日的颜家有什么牵扯不成？
　　常小号也半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于是，在接下来他的一番颠三倒四的叙述，配合拿出来的家书之下，众人总算弄清了大概。
　　原来在一千年前，常氏因一些原因投靠了当时十分强盛的颜家，成为了颜氏一族的“御用”工匠。很多年里，都负责颜氏一族的家具马车等制造。
　　后来常家出了一位修士，在颜家的地位更加巩固。
　　如果不出意外，常氏应当会一直记挂在颜氏门下。
　　但是不想，一千年前的那场动乱，整个颜氏一族趋于灭族之危。树倒猢狲散，大大小小的分家、客卿也都成了无主散家。
　　当时那场劫难中常家也受了不小的波及，后来侥幸逃生后，便离开了冀州城，去往千里之外的地方重新扎根，一直到常小号这一代。】
　　颜知意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将来很有可能改变她一生的那个大反派。当然，既是穿书而来，提前知道了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她肯定不会像书里那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反派相知相爱，最后落得个凄惨的结局。
　　为万一起见，她也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因为她的穿书，极有可能改变这个世界原有的发展。若是将来还是避无可避地跟那个反派遇上，起码她要保证自己能对付得了。
　　是以，同常世隐一家的交好，从一开始，就在颜知意的计划之中。


第39章 玩物丧志
　　身为长老院乌璧长老的五世孙，颜平从出生起就受尽宠爱，只要他想要的，家里人都会尽力满足。因此性情上养成了骄奢任性，身体上养出了一堆肥肉，小胖墩的外号名副其实。
　　然而颜平却是一个灵活的胖子。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学会了滑板车的使用，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又嫌家里不够大，干脆到了府里的其他地方去玩。
　　可在柳枝探头的拐角处，由于没来得及“刹车”，不幸撞到了一个路人。
　　惯性使然，颜平和被撞的路人都摔在了地上。
　　一个疼得哇哇大哭，一个破口大骂不长眼。
　　嘈杂之声惊动了不远处凉亭内正在对弈的人。
　　“吵闹什么？”下人将被摔的两人扶起来后，便听到一声沉重的斥责。
　　颜平抬起头看到竟然是族长之时，吓得登时眼泪都憋了回去，那被撞到的路人更是吓得敛气屏声，匍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下。
　　“你们在吵闹什么？”颜天问眉头一拧，沉着脸重复了一句。
　　“我我我我我……”颜平一件蹦出一窜的“我”字，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惊扰到族长，这位整个颜氏上下都十分尊重敬畏的尊者。
　　“是小胖墩吗，怎么你在这里？”就在小胖墩快急哭的时候，忽然颜天问身后的一位老者开口。
　　颜平瞪大了眼睛:“祖爷爷？”
　　这位方才在凉亭内与族长对弈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颜平曾爷爷的曾爷爷，元婴中期实力的乌璧长老。
　　-
　　当看到乌璧长老时，颜平就立马换上了一幅喜笑颜开的表情。从小他虽然见自己这位祖爷爷的时间不多，但祖爷爷却是出了名的慈祥和蔼，尤其是对孩子。
　　当然，乌璧长老虽然宠爱孩子，但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得知是颜平撞到了别人，立马让他向人道歉。
　　随后乌璧长老注意到了颜平视若宝贝的滑板车，突然想起这几天他似乎在家族中不少地方都有见到，这是个什么玩意？
　　颜平眉飞色舞:“族长，祖爷爷，这是滑板车，是用两个轮子、一块木板为基础……”
　　末了他还不忘激动地说:“不止滑板车，还有书包、铅笔都是她的发明，知意姐姐真是太聪明了，我永远的神！”
　　颜平比颜知意小了一个月，从第一次摸到颜知意的滑板车起，就彻底改口，佩服地一口一个“知意姐姐”。
　　乌璧长老慈祥地拍了拍自己这孙子的孙子的脑袋，“先回家吧，以后不要再这么疯玩了。”
　　“哧溜”一声，滑板车很快消失在了远方，这速度可比马车快多了。
　　乌璧长老回头看了一眼颜天问，后者的脸色很难看，似乎从听到“颜知意”的名字时，就沉了下来。
　　“既然你已经决定给予将那孩子该有的平台，把她当成颜家人来培养，就不要总这么纠结了。”在之前众长老关于颜知意的讨论时，乌璧长老是极少数持以友善态度的。
　　无关立场，只是这位心宽体胖的乌璧长老有一颗善良的心。
　　如果颜知意不是林安的女儿，那他颜天问一定会倾尽全力，亲自教导培养她。
　　这是颜天问遗憾了很久的事。他不忍珍珠蒙尘，再加上林安那天晚上的条件，让他最终下定决心让颜知意进入鸿展堂。
　　如果颜知意聪明些，就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修炼，充分发挥自己三系灵根的天赋。
　　将来愿为他们颜氏所用也好，选择站在对立面也罢，总归不辜负今时她本不该拥有的修炼机会。
　　可现在，她在做什么？
　　偷奸耍滑，玩物丧志，丝毫没有半点苦修勤奋之心！
　　这是颜天问愤怒地把颜纵宸叫来时，厉声之下的一番斥责。
　　颜纵宸被叫来的时候一脸懵逼，等到父亲骂完了，额头大片的冷汗滴落下来。
　　养不教父之过，其实这些斥责质问，本来该是对林安说的。只是颜天问并不想再见到那个儿子，这才把颜纵宸叫过来代为斥责。
　　颜天问越说越来气，又想到之前颜知意都五岁了才开始练基本功，之前的几年肯定都在吃喝玩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兄弟，一个天生废物，一个天生孽根，没有一个有用的。现在就连教育孩子都不会，还能做些什么？既然你如此无用，那这少主之位还有何颜面霸占。”
　　此言一出，颜纵宸神魂俱惊，不敢置信地开口:“父亲！”
　　颜天问背过身去，抬手阻止了颜纵宸想说的话，冷冷道:“行了，你先回去，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颜纵宸暗自攥紧了拳头，眼神复杂，心里万般情绪交织，但最终还是不敢说什么。


第40章 玩物丧志（二）
　　回到家后, 闲屹注意到了丈夫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
　　从前颜纵宸每次见过颜天问之后, 虽然也有些不自在, 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反应彷徨。闲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在妻子担忧的神容中，颜纵宸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叙述一遍，最后苦笑一声说道:“最近几年, 我心里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父亲对我不满已久,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想要彻底放弃我了。”
　　五星灵根, 筑基期的修为，又没有很强的能力手段, 甚至连性格都有些软弱。从一开始颜纵宸就知道, 自己配不上这颜氏一族少主的地位。
　　但他的父亲一生只有两个儿子, 次子林安与这少主之位自是没有半分可能。所以颜纵宸便成了他唯一的继承人。
　　多年前颜纵宸被正式册封家族少主时, 他心里其实就很清楚。父亲和家族里其他人都是并不满意的, 只是没有其他的选择罢了。
　　而那时一生要强的父亲, 肯正式册封他这么个平庸之人做少主，除了因为他是唯一可能的继承人。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寄希望于他的下一代。
　　颜天问许是抱着希望, 既然长子的灵根已经注定，那他所出的孩子，总不至于也这么平庸。只是命运弄人, 他的两个儿子颜承颜斌都和他一样, 是中等水平的五星灵根。
　　所以其实从一年前颜斌的灵根觉醒以后, 颜纵宸便做好了随时被废黜的准备。
　　但这一天真正快要到来时, 他发现自己还是很难接受。
　　颜纵宸从来就不是一个在乎名利权势的人。可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少主, 他很明白, 一旦自己被废黜，会给自己甚至家人带来多少嘲笑侮辱。
　　“对不起屹儿，是我没用……”一想到接下来自己会被废黜少主之位，挚爱的妻子必然会受到无数的冷嘲热讽，他心里便是一阵愧疚难受。
　　闲屹心里也很难受。
　　只是她的难受，并不是因为自己要失去“少主夫人”的名号和尊荣。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心里的痛苦和愧疚。
　　她紧紧拥抱住了苦闷不已的丈夫，语气低低，又丝毫没有沉重之感地说:“夫君，你不要难过，不用说对不起。”
　　这是她年少时百般追求的意中人，从来就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她看中的至始至终都只是他的才貌和品性。
　　什么少主夫人，什么未来的族长夫人，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
　　“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闲屹一番又一番的安慰让颜纵宸感动不已。原本沉闷的心情也渐渐舒缓了很多。
　　夫妻二人甚至在安慰间说笑到了将来被废黜少主之位后的打算。
　　“等再过一些年，承儿斌儿都大了，历练结束了，我们一家便主动请命离开冀州。前几日承儿来信，说是他已经顺利到达了琼台，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这种家族新拓势力的地方扎根，也可以一起归隐山林。”
　　两人憧憬着彼此共同期待的未来。
　　闲屹轻轻将头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还有安弟和知意，安弟的一生太苦了，知意将来若是留在颜家，定然也要遭受不小的磨难。我们一定要寻找机会，带他们一起离开。”
　　“谢谢你，屹儿。”
　　听到妻子心里始终挂念着安弟和知意父女，颜纵宸并不意外，但心里的感激却更加浓厚。
　　这世上善良的人有很多，便是颜氏一族也有不少真正心怀良善的。可是又有几人，愿望去管林安父女，又怎敢跟他们有过多的接触。
　　而这些年闲屹对林安父女亲如家人的态度，何尝不是因为爱屋及乌。
　　-
　　颜天问有意废黜少主的消息不胫而走。
　　众人并不是很意外，似乎所有人都早已默然早晚有一天，族里的少主之位会更迭。毕竟颜氏一族的少主、族长之位，从来就不仅仅依靠血缘来传承。
　　实力同样很重要。
　　可不知道是谁散播出去的，说是族长准备废黜颜纵宸的少主之位，竟与颜知意有关，一时间众说纷纭，讨论度大为增加。
　　彼时颜知意正在忙着捣鼓新的“发明”。最近坐定吐纳课上的她腰酸背痛，那盘坐的蒲团硬邦邦的，且一打坐就是一下午，当时没觉得什么，等结束之后才觉得腿疼腰疼屁股疼。
　　以前看琼瑶剧时，电视里的小燕子为了跪得舒服制作出了专门护膝的东西，她当然也不会委屈自己了。这不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总算想到了一些可以解决打坐问题的东西。
　　听到了最近甚嚣尘上的传言后，颜知意一脸震惊:“什么，大伯伯的少主之位要被废黜了。还是因为我？”
　　最后小胖墩一脸歉疚地把事情的前因说了出来，“对不起知意姐，都怪我多嘴，才让族长误会你是玩物丧志，都怪我。”
　　颜知意气得快要说不出来话。
　　当然她并不是生小胖墩的气。就算颜平不道歉，她也不会觉得这件事是颜平的错。就算那天颜平没有因玩滑板车而撞到人，从而惊动颜天问，颜天问总归也会知道她这些日子的行为。
　　她生气的是，自己怎么就叫玩物丧志了？
　　而且就算她玩物丧志，和大伯伯又有什么干系，凭什么就要因为这件事废黜大伯伯的少主之位？
　　她简直愤恨不平到了极致。
　　这件事困扰了颜知意一整天，阴沉的脸色和气鼓鼓的小脸，就连课堂上从来不管学生，只自讲自课的七月先生都忍不住，第一次提醒学生凝神。
　　可颜知意哪里静得下心。
　　她心里有太多的不平，如今因为大伯伯的事，终于积压不住。
　　下学后她踏着滑板车，像往常一样朝着梧桐院的方向而去。
　　梧桐院的方向与临华居正好相反，金陵长老于摇光院的房顶俯瞰，见颜知意是往梧桐院回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今天一天他都在观察着这个孩子，最近家族里有关颜纵宸将因颜知意被废黜少主之位的消息传得很广，就连长老院都听到了风声。像金陵长老这等境界的人，对少主更迭这种事自然不会太过在乎。
　　可这件事涉及到了颜知意，金陵长老着实有些担心，这孩子会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


第41章 刻意讨好
　　金陵长老没有想到的是, 当颜知意踏着滑板车临近梧桐院时，终还是散不掉心口的那股郁闷之气, 转身朝着另一边方向而去。
　　颜知意虽有少时颜纵宸赠予的家族通行令牌, 可自由去往家族大部分地方。但有些地方却是没办法通过的。
　　比如说长老院、执事堂。
　　再比如说，族长所居的临华居。
　　颜知意冲到临华居门禁时，并无意外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护卫呵令她离开。颜知意既已来到这里, 又怎会在护卫的严肃呵令中退却。纵使她现在进不去, 那也是一定要见到那个老头的。
　　颜知意好说歹说，见这护卫就是不肯通报更别提放她进去了。干脆冷哼一声跑到一边坐下, 随手掏出唢呐吹了起来。
　　这操作直接把护卫都整不会了！
　　随后赶紧上前夺过颜知意手中的唢呐:“你这熊孩子，竟然敢在这里喧哗, 不想活了吗？”
　　颜知意眼疾手快避开要夺她唢呐的护卫, 抬起下巴有理有据地说:“有谁规定不能吹唢呐吗？”
　　她不仅要吹唢呐, 甚至要是有条件, 她都想弄几个黑人来抬棺。
　　护卫气得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要不是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起来实在可人得紧，他们都要忍不住打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将这里的情况通报给了颜天问，过了一会儿, 颜知意终于看到朱红色的大门打开了。
　　在来之前，颜知意满腔不平和愤怒，以至于让她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都有点像战斗公鸡。然而当真正见到想见的人时, 颜知意很没骨气地, 气势一下子息了不少。
　　她扶着滑板车的车柄, 面对着来人威压之下严肃的目光, 一时间有些忸怩不安。
　　看着眼前这个豆丁一样的小姑娘, 自从上次测灵根之后, 颜天问就没有见过她了。想来如果这是颜纵宸的女儿，甚至颜氏任何一个人的孩子，他都不至于如此冷漠。
　　其实从颜知意出生到现在，祖孙两人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颜天问还没细细看过他这个孙女。如今一看，这孩子眉眼很秀气，五官极为标志，眉宇间继承了她父亲的英气，同时也有几分她母亲的清丽。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不知为何，颜天问仅有的几次看到这孩子，心绪都会柔软很多，就连严肃的脸色，都在小姑娘波光粼粼的大眼睛中有些绷不住。
　　“你擅闯此地，所为何事？”将小姑娘带到书房后，颜天问负手道。
　　颜知意才一米二的身高在颜天问面前矮了一小半，不得不仰起头，虽然小手一直在不安地绞合着，眼神却坚毅地近乎有些咄咄逼人。
　　“你不知道吗？”她歪着头，给了一个反问句，并且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最近有关大伯伯的流言甚嚣尘上，她不相信这老头会看不出来她的意图。
　　果然颜天问被她反问地有些始料未及，想来这老头呼风唤雨了一辈子，还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吧。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天真无邪，还是过于胆大妄为，颜天问坐了下来，终于颜知意不用再仰头跟他对视了。
　　“是你大伯让你来的？”略微不悦的语气。
　　颜知意没好气地说:“当然不是，大伯伯他从来就不会跟我说这些。”
　　颜纵宸和林安两兄弟最大的相似之处，恐怕就是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提起不愉快的事了。
　　见颜天问沉默着没有说话，颜知意挪动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他的面前，随后试探地用小手摇了摇颜天问的胳膊，一转先前的傲慢:“爷爷，最近家里的那些流言，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要因为我，废黜大伯伯的少主之位吗？”
　　她的动作再次让颜天问怔了怔。
　　颜知意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是一脸傲慢无礼，转瞬间已是幅撒娇可怜的模样。看起来天真烂漫，又让人暖到了心窝里。
　　颜天问心里软了一下，但是一想到颜知意最近的行为，面色更加沉郁。
　　“我听说，你自从进了鸿展堂，一直在研制各种奇技淫巧？”
　　颜知意点了点头:“是啊。”
　　“胡闹！”颜天问怒斥了一声，“你可知进鸿展堂，是让你好好学习的。以你的天赋和聪明，更应该在文修武修上勤勉不怠。你倒好，整天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如此荒废不勤，没有半点上进之心。颜纵宸作为你大伯，难辞其咎。”
　　一番斥责下来，颜知意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慢慢回味过来，从这番话中，她终于渐渐反应了过来。
　　看来，最近传言说是因为她在鸿展堂的行为，让颜天问觉得她是在玩物丧志，从而连累了大伯伯，竟然是真的。
　　颜知意觉得很难接受，心里既不服气又有些委屈。
　　“我没有胡闹。”她眼睛湿润，委屈至极地说，“那些东西都是我在课余时间整的。不管是文修课还是武修课，我都有很认真地在学习。每位先生都说，我是院里学的最快、最好的一个。”
　　这话倒不是吹牛，入鸿展堂的一个多月来。无论是文修课的算术、语言文学，还是武修课的基础武术、坐忘吐纳，教习的先生都有说过类似的话。
　　颜天问蹙了蹙眉:“不可自负。”
　　见颜知意不服气地又想说什么，颜天问制止了她，继而松缓了沉郁的脸色，叹了口气说道:“劳逸结合并没有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业余时间做出的这些发明，给你带来了哪些。是生活的便利，还是同龄人的追捧？若是前者，你现在还小，但等渐渐长大后，你会发现人生还有很多的荆棘，并不是一味靠外力就可以解决。若是后者，那这比玩物丧志还要可怕。一旦沉溺于旁人的追捧中，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你的心力。而心力对你将来的修行至关重要。”
　　颜知意傻傻地听着，没想到这老头竟会一下子给她说这么一大段话的大道理。
　　颜知意又与他对上几句话，总算明白了这老头的想法。
　　说到底，颜天问之所以如此震怒，是觉得颜知意捣鼓那些奇技淫巧，目的是为了受到同龄人的追捧，担心以此下去虚荣心渐长。
　　“那，那我以后不弄这些东西了便是。”颜知意终于服了软，只是表情更加委屈。
　　颜天问无奈地说:“既然这是你的业余爱好，只要不沉溺，偶尔捣鼓一些也没什么。”
　　“真的吗？”颜知意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一下子开心了起来，原本委屈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就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她把天真单纯表现得淋漓尽致，更是一下子扑在颜天问身上，“谢谢爷爷！”
　　这次颜天问倒没怎么愣住，反倒顺其自然地抹了抹小姑娘毛茸茸的头发，心里百般滋味。
　　要说以前，他对颜知意有半点情分是不可能的。虽然是自己的亲孙女，但他又从来不是个重视亲缘关系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发妻，任何人对他来说都只有“可用”和“不可用”的区别。哪怕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例外，否则当年，何至于他会狠心将测出双系灵根的林安置于死地，又何至于在后来为了家族利益，将人折磨成那个样子？
　　偶尔的遗憾，也不过是觉得，若是林安能为他所用，家族里最起码也能多个人才。
　　颜知意既是林安和林暮的孩子，那么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从长辈们的恩怨情仇中剥离出来。
　　哪怕后来颜知意觉醒出了三系灵根的天赋，颜天问也纠结了很多天，最后还差点被颜控骁说动，以东明院的地契作为试探，决定其命运。
　　若非后来林安给予的条件，恐怕颜知意此刻还能不能好好地，都是个问题。
　　然而此时此刻，怀中娇软的小姑娘，让他一下子软了心肠。不得不承认，从这一刻起，他的心里终于产生了久违的温情。
　　“那爷爷，您还要废黜大伯伯的少主之位吗？”总算把这老头哄高兴了，颜知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问起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颜天问起了心思要逼一逼这孩子，说道:“他与你素来亲厚，自然也该担起管教之责。鸿展堂有七级学院，只要你每次都能拿到最优，那他就有功无过。若你但凡有一次居于人后，那便是你大伯有过无功。”
　　言外之意就是，大伯伯的少主之位直接与她接下来在鸿展堂的成绩挂上了钩。
　　颜知意傻眼了，那她岂不是次次都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
　　可是眼下，她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大伯伯的少主之位，也总算这么有惊无险地保了下来。
　　殊不知，颜天问其实并没有想过真的废黜颜纵宸。
　　纵使他对这个儿子有百般不满，但这些年颜纵宸兢兢业业，几乎没有犯过任何实质性的错误。且他为人宽厚，一家之主有时候需要的不仅是修为境界，才华能力同样很重要。
　　那天他的一番话，其实更多的是气话，只不过没想到被人宣扬了出去，并且大做文章。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第42章 相似的处境
　　颜知意哪里知道这背后的误解, 她一心想着给大伯伯讨回公道，不曾想到头来给自己增加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眼看着天色已晚, 颜天问叫进来了护卫, 让人准备膳食。
　　修为达到了辟谷期通常就可以不用进食了，像颜天问这等固虚期的强者，就算几十年不吃东西也没事。他也不是重口舌之欲的人, 是以很久以前就不再进食。
　　颜知意猜到这是要留她吃饭, 赶紧拒绝说:“爷爷，我要先回去了, 不然我爹爹会担心的。”
　　生怕这老头生气，颜知意又赶忙说道:“等下次, 等下次我休学了, 我就来看爷爷, 好不好。”
　　这句颇具普通百姓家祖孙之间的话让颜天问心中一悦, 其实他还是很想留这孩子吃一顿饭的, 大不了派个人去根林安说一下。但见这孩子这么说, 他也不好再勉强。
　　“那爷爷，再见。”颜知意挥了挥手，踏着她的滑板车一溜烟跑了。
　　等回到家里时, 天已经黑了。
　　丽华已经烧好了饭，林安见女儿风尘仆仆的模样，问她是不是又去哪里疯玩了, 这么晚才回来。
　　颜知意心里一直在纠结, 不知道要不要把她今天去见颜天问的事情说出来。她既担心父亲会担心, 又担心父亲会生气。细细说来, 她今日面对颜天问的言行举止, 和一般人家的孙女无二。
　　可父亲与颜天问又不是一般人家的父子, 他们之间隔着难以想象的血海深仇。
　　为人子女，颜知意承父母恩情难以为报，今日却对害苦了爹娘的人如此亲近，岂非“认贼作祖”。
　　“爹爹，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的故事吗？”
　　“嗯？”
　　“靖哥哥和黄蓉的故事啊，”作为一名资深的金庸粉，颜知意从小就是看金庸剧长大的。她最喜欢的就是憨厚的靖哥哥和古灵精怪的黄蓉。《射雕英雄传》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家里的实体书都快翻烂了。
　　当然，这么跌宕起伏的江湖武侠故事，从颜知意这么个小孩口中说出，肯定会让人十分奇怪，于是她就用了万年不变的“做梦梗”，林安丝毫也没有怀疑。
　　林安微微一笑:“怎么了？是要跟爹爹说番外了吗。”
　　射雕英雄传的故事，颜知意零零碎碎大概说了半年才讲完，不得不说林安确实很喜欢这个故事，对故事的结局倒也挺满意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说他们的故事还有番外。
　　彼时颜知意神秘兮兮地说:“靖哥哥和黄蓉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时候他们都已经人到中年了，不过嘛，那个故事里他们已经不是主角，主角是杨康和穆念慈的儿子。”
　　由于《神雕侠侣》这部剧及其小说，颜知意看得并不如射雕那么入迷，故事情节记得也不是很深，因此她只能暂时搁置了下来，闲暇时再慢慢回忆梳理下来，所以直到现在，这个故事她都还没讲述。
　　林安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早就有些着急了。
　　颜知意揉了揉鼻子，无视爹爹近乎“催更”的眼神，“才不是呢，我还没想好这个故事怎么说。”
　　她垂眸想了想，片刻后试探道:“爹爹可还记得杨康这个角色？”
　　“记得，”林安点头。
　　颜知意道:“那爹爹觉得，杨康这个人，他是好的还是坏的？”
　　从她决心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用孙女的身份去见颜天问时，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杨康这个角色。
　　杨康这个人，是射雕里的反派角色，父母都是宋朝人，但也是金国王爷的养子，自幼在顺境中成长。因迷恋金朝王室的富贵，在得知身世后仍继续追随仇人完颜洪烈，并欲继其王位。
　　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是“亦正亦邪”。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明知和养父之间隔着国恨家仇的情况下，依然为了荣华富贵选择继续“认贼作父”。
　　对比她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
　　所以，颜知意迫不及待想听一听父亲对杨康的看法，一字一句，仿佛也都看到了父亲对她的看法。
　　林安沉默着思考了一会，每一分每一秒颜知意心里都七上八下，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心思全部放在了故事里的杨康身上。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能完全算是一个坏人。”
　　颜知意心里微微咯噔一下:“那，爹爹觉得，杨康认贼作父，是不是罪无可恕。”
　　-
　　“林安，这些年来我双木派对你不薄，如今为了一个当初抛弃你家族，你就要背叛师门吗？”小师叔愤怒的模样出现在视线中。
　　“林安，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这么一个毫无自尊，贪慕虚荣的人。”林暮失望的眼神刺痛了他。
　　“安师兄，你告诉我，他们说的不是真的，你怎么可能背叛师门，他虽然是你的父亲，可他对你并无养育之恩，你是要认贼作父吗？”小楼，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孩子，纵使亲眼看到他站在颜家的立场，也始终不愿相信。
　　面对这些误解，他彷徨且无力，甚至不能做任何解释。唯有心里的信念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他不会背叛师门，他不会原谅那个当初狠心欲置他于死地的父亲，更不会投靠一个与师门为敌的家族。他今日的虚以为蛇、假意投诚，都只是为了保护师门。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族里，他凡事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唯恐被人抓到把柄。然而终是在那个精明的男人眼里露出了破绽。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他看到了被吊在刑架上的小师叔——从小教导他，给予他无限关怀的长辈。
　　他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甚至连半分的感情都不敢流露。
　　那个生而不养的男人笑得冷漠:“安儿，你在双木派认贼作父了那么多年，如今是该做个了断了。只可惜你师父已经死了，不过这云道子既然暂代了你师父的掌门之位，那么你杀了他，那也就跟杀了你师父差不多。动手吧，让你的这些家族里的长辈都看看，你是颜家的人。”
　　“认贼作父？”奄奄一息的小师叔吐出了一口血，眼神猩红地看着他们，“到底谁是贼谁是父，颜天问，亏你好意思说出口。”
　　他又怒吼着看向缓缓拔剑的林安:“老天无眼，竟然让我双木派收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林安，你且看看头上的苍天，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血从□□中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
　　“爹爹，爹爹您怎么了，别吓我，爹爹！”
　　早知道她的这个问题会让林安险些心魔入体，便是打死她也不会问，她害怕极了，看着眼眶猩红，仿佛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阴影中的父亲，一时间六神无主。
　　“林公子，林公子！”丽华听到声音跑进来，看到林安的样子也吓到了。
　　“快，快去找大伯伯。”
　　就在这时，林安眼神倏然清醒。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一边抬手制止要冲出去寻人的丽华，一边赶紧安慰被吓到的颜知意。
　　“我没事，方才爹爹只是想事情入迷了。”此时的林安，尚未完全从方才的阴影中走出，但他不想让女儿担心，便强撑着放松神态。
　　颜知意又想说话，林安抬手制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不早了，你先准备睡觉吧，丽华，你带她去洗漱。”
　　有些情绪是一时间很难平复的，可是也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林安方能安心地流露出那些痛苦的情绪。
　　颜知意心里万般牵挂和心疼，却也知道父亲此刻需要安静，只能乖巧地说道，“好的，爹爹。”
　　从这一天起，颜知意再也没有问过父亲类似的问题。便是连已经梳理地差不多了的《神雕侠侣》故事，也选择性地埋在了心里。
　　林安也终究没有回答颜知意的那个问题，父女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一直到很多年后，这个问题的回答才有了答案，并在颜知意十分迷茫的时候，给了她坚定的支持。


第43章 “喜当爹”的男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来到了东周襄王十七年，颜知意也已经八岁了。
　　从六岁到八岁, 从摇光院到玉衡院, 颜知意这几年的经历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生活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她依旧是那个住在梧桐院，和父亲相依为命的孩子。不同的是, 自从进了鸿展堂,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生命里只有父亲和大伯伯一家。
　　凭着出色的“个人魅力”, 颜知意在他们这一届的学生里，一直是当之无愧的团宠/大姐大。就连许多“高年级”的学生。都折服在了她的魅力之下。
　　颜知意这些归到了自己的个人魅力身上, 然后得到了好朋友颜子纯毫不留情的打击:“姐妹, 他们明明是折服在了你的研制和成绩之下, 好吗？”
　　除了刚开始的滑板车等东西, 颜知意后来还屡屡有创新。不仅是实用的物品, 后来在中秋节, 端午节等节日，她又做了以前最爱吃的冰皮月饼、水晶粽子等稀罕物。并且当成礼尚往来的礼物，送给了鸿展堂的一众院长先生们, 就连与她同届的那些同学，自己也毫不吝啬地与他们分享了。
　　于是继“匠神”之后，她又有了“食神”的美誉。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业余行为。颜知意可不会忘记, 她在鸿展堂的学业成绩, 将直接影响大伯伯的少主之位。
　　于是不管是文修课还是武修课, 她都学得可认真了。
　　文修课她有前世九年义务教育的加持, 自然在一众第一次做人的小朋友中一骑绝尘。武修课就更不用说了, 许是她的天赋足够逆天, 在旁的小朋友学得非常吃力的时候，她却感觉十分轻松。
　　于是，颜知意当仁不让地拿下了新的头衔——学神。
　　她的优异表现也极大程度地取悦了颜天问。他对颜知意的关注也渐渐流于明面，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亲自过问颜知意的功课，还常常派人给颜知意送一些好东西，甚至给予了她自由出入临华居的特权。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颜天问对这个孙女的重视和关怀。
　　颜知意也从来没表现出半点不该表现的情绪，她权当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暂时选择性遗忘婴孩时的记忆，忽略她每次甜甜地喊“爷爷”的人，对她父母造成的伤害，以此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程度的信任。
　　这天，金陵长老忽然来到了玉衡院。
　　这几年金陵长老一直担当他们这届的院长，依旧是鸿展堂里实力地位最高的一位。不过毕竟是元婴期的大能，金陵长老经常会闭关。所以基本上，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左先生和敬先生在操持。
　　这金陵长老除了比较重要的时点。其他时候，一个月能出现一次就不错了。当然他的每次出现都令学生们十分敬重。而他也从来不吝赐教，有问必答，且会给学生许多指导。
　　“听说金陵长老昨天刚从外面回来，是有什么大事吗？”有人在议论。
　　另一人问:“咦。金陵长老出府了，他去哪里了？”
　　按照习惯，金陵长老应该是被叫金陵院长的，不过他久居长老之位，大家更习惯叫他长老。
　　“好像是和族长一起，去洛都了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在众人交头接耳中，金陵长老走了进来，一瞬间鸦雀无声。
　　可是众人的眼神却是掩不住的惊讶，因为在金陵长老的身后，还跟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
　　这是谁？
　　“诸位，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玉衡院的一员。”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
　　颜知意也十分好奇地看着讲案前的那个小男孩。
　　鸿展堂的制度是很严格明确的，不管是什么品级的灵根，只要合格，都是从摇光院开始上起。只有“留级”的，却还从来没有“插班”的。这男孩显然以前不是鸿展堂的人，又怎会突然成为他们玉衡院的一员。
　　被这么多双好奇惊讶的眼睛打量着，小男孩明显有些不自在，往金陵长老后面缩了缩，眼神怯怯。
　　金陵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向你的同窗们介绍一下自己吧。”
　　小男孩在金陵长老慈祥的目光鼓励之下，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站在了讲案前。
　　“大，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我，我来自洛都，请大家多多关照。”紧张之下，小男孩说话都吞吞吐吐的。
　　“介绍一下你的名姓。”金陵长老提醒道。
　　呃……紧张到竟然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说了，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直了直身子，“大家好，我叫南怀予。”
　　“砰！”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随之响起。在小男孩南怀予话音刚刚落下之时。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见到的就是颜知意摔在地上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颜子纯连忙过来将人扶起:“没事吧。”
　　“怎么了？”金陵长老闻声望去。
　　颜知意摆了摆手，方才她一个惊吓没坐稳摔在了地上，屁股都疼得要命，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瞪大着看向讲案前的南怀予。苍天！大地！
　　“我没事……刚没坐好。”短暂的惊措之后，颜知意后知后觉地捂着屁股坐回座位。
　　有了她的这个小插曲，方才还有些微妙的教室氛围，重新恢复了原样。
　　随后过来的左先生引着南怀予坐到了一个空位上，又在讲案前说了些同窗友爱、好好学习的话。
　　颜知意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左先生在说什么。
　　她深吸口气，回过头看了一眼被安排在她右后方的新同学，在看清他道牌上清晰的“南怀予”三个字时，颜知意一下子泄了气似的趴在桌子上。
　　真的是他！
　　南怀予这个名字，颜知意并不陌生。因为他是原小说里一众配角中，比颜知意出场次数还要多的一个配角。
　　同时，他和颜知意有着极大的关系。
　　在那本小说里，与颜知意关系最亲近的，除了她和反派生下的好儿子，以及反派大boss，排在第三的就是南怀予这个人了。
　　在原小说狗血的剧情里，南怀予是个从小暗恋原主，在原主生下与反派的儿子并香消玉殒之后，又喜当爹抚养儿子成人的角色。
　　不过“喜当爹”的南怀予，在原小说里也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不过他比原主活得久，也就死在原小说开场时间线的十几年前。
　　小说里对南怀予的来历背景同样描述得不是很详尽。只说他和颜知意从小相识，并且暗恋了她很多年，与反派也是旧识。虽然小说里没有明确去说他的修为，但从南怀予能在后来一手创立影响后世千年的宗派“藏墨宗”，并且活了上千年来看，他日后的修成绝对很高。
　　南怀予创立的“藏墨宗”，是后世修真界极负盛名的宗派，在修真界极赋圣誉。可惜后来，当沉睡千年的反派大boss觉醒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杀了南怀予，虽然书里说是失误。
　　【风雨之中，南怀予声声斥责质问如惊雷在耳，每一句都仿佛刺在了心口。楚云熙刚从无尽的黑暗中苏醒，承载了三界三千业障的他正值怨念最重之时，如果说平日里的他尚且能很好地伪装自己，那时的他已经彻底成魔。】书里如是解释反派当时的状态。
　　以南怀予彼时的修为，原本纵使不敌反派，却也是可以活着逃走的，然他为了救反派与颜知意的儿子，最终惨死在反派剑下。
　　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角色。
　　这些年颜知意都快忘了书里的这号角色了，不曾想书里的“从小相识”竟然成了真的。他们现在都是八岁。可不是自小相识吗。
　　颜知意一想到小说里的内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趴在桌子上，心里不住念叨着:完了完了，喜当爹的角色都出场了，那亲爹是不是也快了。
　　不过当时颜知意在追那本小说时，对南怀予这个角色，内心的触动还是挺大的。从书里寥寥不多的描述来看，南怀予绝对是影视剧中最常见的痴情男二角色。
　　对原主颜知意千年情深不改，死前最后一刻想得都还是原主的音容笑貌。对原主的儿子，也就是书里的男二更是视如己出，教他武功法术，以及各种为人处世的道理。让男二养成了一颗真善美的美好心灵。
　　可最后却死在了反派的手下，这种纯付出型的角色，很难不让人心疼。
　　细细想来，南怀予一生的悲剧，似乎根源都在于他喜欢上了原主这么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如果他没有喜欢上女主，定然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故事。
　　颜知意穿书而来，自然不希望书里的故事再重复上演。所以南怀予肯定不能喜欢上她。
　　“老天保佑，一定不能让南怀予喜欢我。”活了两辈子，颜知意从来没这么热切得希望自己不被人喜欢。
　　苍天！也不知道小说里南怀予到底喜欢原主什么。这要是小说里细致地描写出来了该多好。那她绝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虽说这个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不过现下她哪里还顾得上斟酌成语，满心都是想着如何避免小说情节的再度上演。


第44章 恩恩怨怨
　　后来一起吃饭的时候, 颜子纯见颜知意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愈发觉得奇怪, “姐妹, 你今天没事吧，不会是上午摔傻了吧。”
　　颜知意瞪了她一眼:“去去去，你才摔傻了呢。”
　　颜子纯习以为常地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颜知意, 又从后者的碗里挑了颜知意不爱吃她爱吃的猪肉, 嘴里说道:“方才如厕的时候，我碰到了颜雪先生和溪先生, 她们竟然在聊咱们院新来的那个同学。说起来，那位南同学竟然和你也有些关系呢, 你知道吗？”
　　和她有关？
　　颜知意神情一僵, 握着筷子的手有些难以自持。
　　迎着对面的小朋友兴趣盎然的眼神, 颜知意不急不缓地道:“第一, 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出过府, 哪里认识那位南同学。第二,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文明些，呕。”
　　颜子纯气得踢了她一下，笑闹了一会, 颜子纯瞅着隔了几张桌子，一个人默默吃饭的南怀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溪先生说, 你爹娘和南同学爹娘以前认识, 是朋友, 还说, 你们没出生的时候, 就定下了娃娃亲。”
　　“砰！”地一声。
　　一天之内, 颜知意再次因“受惊过度”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你至于吗，”颜子纯再次把她扶了起来，“不过，娃娃亲是什么啊？”
　　小姑娘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思考着。
　　“我，我哪能知道！”颜知意瞪了她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不过这种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不然别人肯定会说闲话的。”
　　颜知意再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如鸡的南怀予，心想着这又是什么奇葩设定。
　　难道原小说里，南怀予就是因为与原主指腹为婚，所以才喜欢上她？但是，南怀予的父母，怎么会和她爹娘认识？
　　种种疑惑之下，颜知意一下学，就迫不及待找机会跟自己爹爹提了一嘴。
　　“爹爹，子纯告诉我，她听到溪先生说，你和南怀予的爹娘认识，还给我们定下了娃娃亲，是真的吗，娃娃亲又是什么啊？”相比两年前，颜知意明显长高了一个头，语气却依旧是奶声奶气的。
　　林安怔了怔，南怀予？难道是，南镇绝的孩子……
　　*
　　正如颜知意之前从书籍上了解到的，这个世界是修真与世俗并存的世道。
　　世人求仙问道并不是罕见的事，但是世俗的皇权至上思想同样不容小觑。
　　东周王朝存世数百年，掌管十州七城的行政权。多年来，历代国君为保持皇权，避免重复前朝灭亡的命运。与十州七城的各大修真门派世家，一直保持着十分微妙的关系。
　　且在修真界排名前十的门派世家中，有三家直接忠于朝廷。分别是九宫山混元派，曲城镇剑宗以及洛都南氏。
　　洛都南氏一度是修真界世家之首。早在几百年前，东周武王起兵伐殷，担任丞相兼兵马大元帅之责的就是南氏族长南子耳，当时这位南氏族长已经是渡劫期的境界。二十年伐殷使命结束之后，方圆满飞升。
　　此后南氏一族人才辈出，出现过数位大乘期乃至渡劫期的尊者，论实力在当世的世家教派中无出其二。
　　并不夸张地说，东周皇室一半的权力，都是靠南氏一族维持下来的。如果不是南氏一族以及另外两大势力的施压，恐怕各大修真世家门派，还真不一定会卖皇室面子。
　　东周建立初期，政局不稳，各大修真势力并不将皇室放在眼里，后来南氏掌权者的为了从思想层面，增加各大势力对皇权的认同臣服，想到了一个法子，并且在软硬兼施的手段之下，最终实施推广至今。
　　那就是在洛都，以东周国君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名叫“天道书院”的地方，立意是让各大世家门派精英分子前来交流学习，以促进各势力的往来交好。
　　每隔二十年，东周境内那些稍微有点势力的修真势力，都要派出最出色的嫡系子弟入洛都。并且，那些出色的嫡系子弟，名义上说是由各势力自行选择，其实早在开始前，南氏和皇室就已经敲定好了名单。
　　如此既能通过集中化的方式，最方便有效地看出个人的实力，又在必要时候充当了人质的作用，还能实现创办“天道书院”最初的目的，用近乎洗脑的方式给他们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可谓一石数鸟。
　　几百年来，除了少数几个与南氏不分上下的修真势力，剩下的全部都选择了接受。
　　彼时，十七岁的林安是双木派最出色的弟子，小小年纪就已经筑基成功，与其师妹林暮并称修真界的金童玉女。两人都毫无例外地，成了那一年双木派被选入天道书院的人。
　　颜氏被选中的有六个人，其中就包括族长嫡子颜纵宸，以及颜氏最出色的才俊颜控骁。
　　也就是在天道书院，林安与兄长久别重逢。那段岁月是年轻人的一段青葱时光，结仇的结仇，交好的交好。
　　林安与林暮，便是在那个时候，与南怀予的父母相识，并且结下了一段深厚的友谊。
　　至于娃娃亲……
　　林安轻咳了两声，笑道:“那是我和你南叔酒后失言。”
　　南氏南镇绝，与林安不打不相识，互相欣赏又互相敬佩。高山流水遇知音，一次酒后胡话，两人竟约定将来若是他们的后代异性，那便结为亲家。
　　“他竟然真的生了个儿子，”林安感慨，当年他出事以后，就被关在了颜氏的地牢里，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关系。便是林暮怀孕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那一年南镇绝也有了儿子，与他的女儿异性。
　　可是，南镇绝的儿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颜氏？
　　林安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偏偏此时女儿就缠着他说娃娃亲的事，林安心里很是无奈，都怪自己当年酒后失言，怎么能随便跟人定下娃娃亲。
　　但是又见女儿似乎十分在意这件事，林安只得说道:“傻孩子，那只是我与南镇绝的酒后胡言，算不得数，你不用担心。”
　　她怎可能不担心！
　　颜知意一头闷在被窝里，一边吐槽原小说的狗血设定，一边想着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原剧情里的感情线。
　　此后，颜知意一度十分低调。
　　过去的两年多里，从摇光院到玉衡院，颜知意一直是十分张扬高调的，否则也不至于给自己挣来了“匠神”、“食神”、“学神”之类的美誉。整个鸿展堂，没有比她名气更大的了。
　　然自从南怀予插班之后，颜知意生怕耀眼的自己会让南怀予格外注意到她，进而激发少男怀春，恨不能让自己在他面前隐身。
　　她的刻意疏离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不让人多想。
　　午间时，颜知意照常在鸿展堂的食堂里吃了饭，随后跟颜子纯一起走在鸿展堂一处巨大的广场上散步消化。
　　“知意，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是不是讨厌南怀予啊。”这几年颜知意与同窗们相处地都还不错，不过关系最密切的还是颜子纯了，不仅因为对方人美心善，而且颜子纯也比较早熟，不似这个年龄的孩子的幼稚。
　　“当然没有啊”，颜知意心想，她恨不能南怀予来讨厌她。
　　见这小姑娘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颜知意无奈地解释:“我就是觉得，忽然间班里多了个人，有些不大适应。”
　　“这倒也是，”颜子纯倒是认同这个理由，“不过你知道大家都是怎么说的吗？他们都在怀疑，是你担心南怀予来之后夺了你第一的头衔。”
　　颜子纯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南怀予是九星水系灵根，虽然不及你三系灵根的天赋，可也很厉害了。而且据说他已经半只脚踏进炼气期了呢。”
　　“九星！”颜知意感慨了一声，难怪原小说里南怀予后来会成为一派之首，甚至拥有能与反派过招的能力。这天赋简直逆天啊。
　　当然了，和她比起来就差了许多。
　　颜知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既然这南怀予如此厉害，那她便多是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若真如颜子纯所言，南怀予夺了她第一的宝座，那岂不是自己就完不成颜天问对她的要求。
　　有时候人的思维转化就是这么快。在前一刻，颜知意心里，还把南怀予定位成一个深情苦逼的男二。这一刻，在她心里南怀予已经成了自己的对手。
　　且不容小觑。
　　颜知意手心里捏出了一把冷汗，还好颜子纯提醒她了。否则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她根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在鸿展堂的学习生涯遇上了一个这么强力的对手。
　　可这么高的天赋，又是出自洛都南氏，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他们颜氏呢？
　　对于颜知意的这个疑问，颜子纯很大方地拿出了一卷书简。
　　这并不是一卷简单的书卷，而是用来千里互信的宝物。分阴阳两册，不管两册持有者相隔多远，只要在其中一册上写东西，另外一册都会显现出来。
　　颜子纯身上的是阳册，阴册在千里之遥的淮州城，是她与家里即时沟通的信物。
　　颜子纯的父亲、淮州颜氏家主颜值，是一位出色的商人，消息八面玲珑，当女儿传信问到“南怀予”此人的信息时，很快颜值就给了女儿准确的回复。
　　书简上首先说了南怀予的身世，父亲南镇绝母亲君碧，与林安所说不谋而合。
　　南镇绝是洛都南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之子，本身实力就很强。君碧是西域柔然王族之女，同样也是一位修道有成的修士。这样的身世背景下，南怀予一出生，就注定是人上人的存在，更别提后来他还测出了九星水系的灵根。
　　九星灵根，即使是南氏这样的超级家族，那也是可望不可求的存在。所以可想而知，南怀予在南氏定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然而一个月前，南氏一位闭关七百年有余的大乘期修士忽然出现在了家族中。并且这位大乘期修士找到了南怀予一家。
　　言道，他于日前推演岐黄之术，南怀予在不久的将来会遇到死劫。
　　南怀予的父母都慌了，大乘期修士的推演，那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在其父母的苦苦哀求，以及家族上下的殷殷期盼下，那位大乘期的修士，许是也不忍见朝阳陨落，便耗费心力又推演出了解决之法。
　　看到这里颜知意已经有了猜测，以她前世十几年的书龄来看，十有八九，那解决之法是和颜氏有关。
　　果不其然，大乘期修士推演出，南怀予唯一能勘破死劫的方法，是颜家。
　　……这是什么鬼设定。
　　颜知意叹了口气:“老天爷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用各种奇葩的方式来圆小说的设定。”
　　她是不是该庆幸，还好那修士推演出来的解决之法没有指向与她有关。否则指不定又要多什么麻烦。
　　但颜知意不知道的是，即使那位修士推演出来的勘破死劫之法，没有直接指向她，但是因着她与南怀予的“娃娃亲”，已经有人联系在她身上了。
　　毕竟，洛都南氏，与冀州颜氏，向来君子之交淡如水。千百年来，两家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矛盾，但关系也绝对谈不上亲密。
　　可能最多的联系，就是每隔二十年，颜氏一族都要把南氏及东周皇室敲定好的人送到天道书院。
　　这次颜天问及金陵长老等人受邀去洛都南氏，商讨有关对南怀予的安排时，南氏族长还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那两个孩子的“娃娃亲”。
　　但颜天问脸色并不好看，只道颜知意还小，并且那所谓娃娃亲，不过是两方父亲酒后失言，若是无缘断不可强求。
　　南氏族长虽然不悦，但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南怀予离开南家到颜家过渡，至于能助他勘破死劫的到底是不是颜知意，倒也不好说，所以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了解了前因后果，颜知意心里不住地怀疑:确定那位大乘期修士不是故意坑南怀予的？
　　这哪里是什么勘破死劫之法，分明是助他困在死劫之法！
　　可这种话颜知意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叹了口气，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防止南怀予喜欢上自己，而是防止他超越自己。头疼！
　　*
　　当从兄长口中听完南怀予来颜氏的前因后果后，林安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南镇绝还真是胆大，竟然敢把他儿子放到情敌的眼皮子底下。”
　　“听说那位修士已经大乘期后期，离渡劫也只差了一步，他的推演是不会有差的。南三公子应当也是没有办法，就算他与颜控骁不睦。但颜控骁在颜氏又不是一手遮天，有了父亲与金陵长老等人的承诺，最起码那孩子在颜氏不会有什么安危问题。不过，都这么多年了，他总不至于还对君碧郡主念念不忘。”颜纵宸缓缓说道。
　　林安不紧不慢地持黑子走了一步，唇角微微上扬，扯出讥讽的弧度:“是否念念不忘说不准。但以颜控骁的为人，你觉得他能轻易淡忘当年屡次被当众拒绝的难堪？”
　　昔年，西域柔然郡主君碧，与双木派掌门之女林暮被世人并称仙门双姝。君碧与南氏三公子南镇绝一见钟情，林暮与其师兄林安青梅竹马。这本就是两对无可挑剔的神仙眷侣。
　　然总有酸鸡想破坏。
　　颜控骁自持修为在一众同龄人中鹤立鸡群，整个修真界，除了林安再无人出其左右。于是他对貌若天仙，又有一丝异域风格的君碧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并将南镇绝视为眼中钉，几次三番针对陷害。
　　这个过程，林安与林暮当然是始终站在他们兄弟/闺蜜那边的。为此没少跟颜控骁发生争执。后来许多私怨，其实也就是那时候结下的。
　　后来南镇绝与君碧最终还是走在了一起。颜控骁也早早地娶妻生子。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南镇绝与君碧的儿子，竟然在机缘巧合下来到了颜氏。
　　颜纵宸知道林安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忧的，便道:“你放心，父亲他们也知道这段过往，为防止颜控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已经敲打过一番了。而且，我也在怀宇那孩子身边安排了人，会好好保护他。”
　　“那便好，”林安淡淡道。
　　颜纵宸迟疑着久久没有落下白子，接触到林安不解的目光，颜纵宸叹了口气，说道:“安弟，你是不是，挺怪南三公子的？”
　　这似乎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林安却僵住了。
　　他的反应，颜纵宸哪里还看不出来，他随意放下旗子:“你与南三公子，是众所周知的莫逆之交。在天道书院时，你们便情深义重。后来江湖上又屡屡听到你们的各种传奇，想来彼此之间是有着很深的感情。可是后来，你与双木派相继出事，却始终不见南三公子的身影。当然这背后毕竟涉及到各方势力之争，你也肯定不在意这些。”
　　颜纵宸极少与弟弟说起这些事情，今日却出乎意料地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年轻时的林安，虽有些肆意张扬，但心思比谁都通透。他当然理解，并且支持在两方势力的争斗下，身为第三方势力的南镇绝远离是非的决定。然真正令他心生间隙的，是这八年间。
　　当年他被放出地牢，软禁在这梧桐院之时，他没有死的事在江湖上就已经传开了。
　　那么南镇绝肯定也知道，而以他在南氏的实力，以及南氏相对于颜氏的势力。他若是想来看一眼，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整整八年，他眼前从未出现一次想见的人。
　　偶尔想起当年把酒言欢的情谊，心中总是会矫情地叹息一声。
　　“其实，当年南镇绝夫妇听说你还在世的消息，本来是想立刻来看你。可是很不巧，八年前柔然之地发生叛乱，君碧的父母族人皆被杀。君碧连夜赶回柔然为族人报仇，寡不敌众，自己也身受重伤。南三公子拼死把她带回了南家，但是君碧已经伤及了根本。南三公子只能日日夜夜为她施法续命，所以一直以来都空不出时间。”
　　柔然发生叛乱，君碧重伤，这两个消息让林安猝不及防。他神容震惊:“兄长，你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这些。”
　　颜纵宸道:“是南三公子特意派人托信给我，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些。他也是怕你担心，他在信中说，等将来君碧的伤势恢复之后，他一定会找机会来看你。”
　　八年的期盼，八年的自怨自怜，原来背后竟是这样的原因。林安看着颜纵宸交给他的，那封八年前的信件，上面的内容不多，但字迹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他眼眶微微湿润。
　　“云碧她……现在怎么样了？”
　　颜纵宸叹了口气:“听说当年她被叛乱首领的金乌所伤，所以这些年都在南氏的寒室中调养。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不能离开寒室，否则烈火焚心。”


第45章 莫名其妙的昏迷不醒
　　自入鸿展堂以来, 颜知意一直是碾压众人的存在，然而南怀予的到来, 终于撼动了她一骑绝尘的地位。
　　“欣赏美、感悟美、创造美。”
　　书法课上, 颜雪先生对着南怀予的书法作品作了如是三个美的评价。
　　好吧，书法本来就不是颜知意的强项，她也从来没被表扬过, 可以不作比较。
　　书法课之外, 玉衡院还有一门民俗风情的文修课。除了要学东周各地内部的民俗风情，甚至包括西域乃至海外的, 虽然不难，却冗多繁琐。
　　之前颜知意读大学选修素质课的时候, 就选修了一门类似的课, 所以也算是有点基础, 再融会贯通一下, 学起来还是很有优势的。
　　颜知意本来觉得这门课自己是没有悬念能碾压南怀予了。
　　直到, 她听到南怀予小声地对先生说:“先生, 这门课，我去年在家里已经学过了，考试的话, 对其他人，是不是不太公平啊。”
　　颜知意:“？”
　　所以注定文修课她要被压下去了是吗？
　　玉衡院的武修课也只有两门，其一是贯穿始终的武术课, 其二是引气入体课。前者作为基础武修课程, 从摇光院到天枢院, 每一个阶段都需要学习。只不过难度会逐渐增加, 但本质上来说都是偏向格斗类。
　　后者就更重要了, 学会坐定吐纳、清心听息的下一步, 就是引气入体课。
　　引气入体是从普通人到修真者极为重要的一步。只有引气入体，勘破炼气期，方能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但引气入体也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摸索步骤、旁人指点，甚至外物支持等等。说到底颜氏一族设立鸿展堂，从修真的角度上来说，就是为了引导族人顺利引气入体，勘破炼气期。
　　颜知意自持三系灵根的绝佳天赋，在武修课上向来独占鳌头，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已经在引气入体课上摸到了入门，离勘破炼气期也只差一个机缘。
　　她也是这一届所有同学中最早摸到引气入体入门的人，不出意外，她将第一个达到炼气期。然而现在，南怀予的到来让这一切都成了不确定性。
　　也不知道是南怀予初来乍到，没有朋友的原因，亦或者他天性如此。无论是文修课还是武修课，南怀予都相当认真。哪怕礼仪风俗课他已经学过了，依然认真地一丝不苟。更别提其他三门课程了。
　　颜知意看着难免有些着急，为今之计只有她迅速勘破炼气期，方能继续保持她的第一。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太过心急的原因，最近颜知意越发觉得气息紊乱，一运功体内灵气都有些难以掌控。
　　不仅如此，就连早已熟稔的坐定，竟都愈发难以入神。
　　在一次气息岔乱以致吐血后，颜知意终于有些慌了。
　　抹去了嘴角的血，感受到体内不受控制的气息，颜知意深深地吐了口气，却是不甘心地再次运转起丹田。
　　“砰！”周遭的空气波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说的反推力，在颜知意重新运气时狠狠反向击中，刹那间血肉连带着经脉都如万刃切割。
　　颜知意痛得不受控制地大叫了一声，人也从蒲团上歪在了地上。
　　这声痛呼惊到了隔壁的林安和丽华，甚至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林安一睁眼就慌忙摸到轮椅爬了上去，由于太过着急，他甚至差点摔了下去。
　　一边还大喊着:“知意，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饶是林安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但不良于行的人又怎比得上正常人。等他用力推着轮椅来到颜知意房间时，丽华也已经很迅速地跑过去了，正不知所措地扶起摔在地上的颜知意。
　　一瞬间林安心神俱惊。
　　“知意！”
　　昏迷之中的颜知意，脸色异常苍白，而且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难看出她是引气之时出现岔气，方伤及经脉。林安给颜知意服丹药时，手都是颤抖着的。
　　“林公子，要不请少主来一趟吧。”眼看着林安守到了后半夜，颜知意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丽华道。
　　林安搭着颜知意的脉搏，感受到女儿的灵力在经脉间慢慢畅顺，微微摇了摇头:“不用叨扰他。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这种时候丽华哪里睡得着，看着担忧难掩疲惫的林安，和依旧面色苍白的颜知意，丽华转身倒了杯水。
　　修道之人在引气之时岔气入体时并不罕见，莫说颜知意这种还未入门的，便是许多境界极高的大能，都会遇到这种情况。
　　林安少年时因为双系灵根的冲突，运气之时更易受岔，虽然心疼女儿，但起初也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直到日出之时，颜知意依旧没有半分清醒的症状。
　　林安越发不安了起来，颜知意的经脉已经彻底平稳，按理说应该可以醒来了，为何依旧昏迷着？
　　难道，是与她的三系灵根有关？
　　谁也没有想到，颜知意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七天。
　　七天里，第一天，林安就着急地让丽华请来了颜纵宸。
　　然而颜纵宸毕竟也只是筑基期的实力，根本看不出来颜知意到底为什么昏迷着。兄弟俩商议之后，由颜纵宸出面将这件事告诉了金陵长老。
　　金陵长老这些日子都在玉衡院，本来他还奇怪着为何今天颜知意迟迟没有来上学，他一向对颜知意多看几眼，便立即赶到了颜知意家里。
　　金陵长老甚少来到长老院、鸿展堂和他自己家里以外的地方。上次来梧桐院都不知道几百年前了，只记得这是家族里地位最卑贱的低等奴仆和戴罪之身居住的地方，远远望着就像贫民窟一样。
　　他也听过几年前族长命人送颜知意落尘轩的地契，结果颜知意为了能和父亲住在一起，坚定拒绝了的事。那时他觉得这孩子孝顺，能吃苦，品性上已经有所赞许。
　　然而今天当金陵长老踏进梧桐院时，不禁有些感慨，这孩子的生活环境委实也太差了些。
　　梧桐院整体虽然破败，颜知意住的小院子却收拾地很精致整洁，便是连面积狭小却又东西极多的闺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高箱床、到顶旋转衣柜、书架式桌子……各种扩容力极强的家居，经过常明的精湛手艺，一丝空间也没有浪费，且格外有居家气息。
　　金陵长老瞟了一眼，就迅速把心思放在了昏迷不醒的颜知意身上。
　　令人意外的是，元婴强者如金陵长老，一时间竟然也难以寻到致使颜知意昏迷的根源。


第46章 三千业障
　　这可奇了怪了。通常来说, 人的身体机能各项都是有一定的联系，不可能无缘无故昏迷不醒。偏偏任是谁看, 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颜知意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请来了素有修真界医仙美誉的宋冰, 也没有查出什么。
　　这件事很快惊动了族长颜天问。
　　到底是洞虚期的大能，就算是金陵长老这等元婴期的人，与其之间看似只差了两个境界, 实则是两道悬殊至碾压的鸿沟。
　　颜天问是金系灵根, 修炼的也都是金系道法。修士达到化神期境界，便可凝练出本元之物。颜天问的本元之物是一枚凤头金钗, 是他发妻曾经最常戴的发饰。
　　他驱走了房间里所有人，包括林安。然后以本元金钗为介, 动用了探识之法。
　　这是只有洞虚期大能之人方可使用出的道法。
　　探识之法顾名思义, 是查探人的神识。颜知意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没有毛病, 那迟迟不醒的原因只有可能出在神识上。
　　为今之计, 只有通过动用道法, 强行探入对方的“脑海”中, 方能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困住了人的神识。
　　只不过这种法术极其耗费施法者的神识和灵力，通常使用一次后就会元气大伤，没有几个月的安心修炼是很难缓过来的, 是以极少有人愿意动用这种道法。
　　房间外颜纵宸看着已经被彻底封印起来的房间，不过一墙之隔，却是任何人也进不去了。又看着焦急难安的弟弟, 指尖扣在林安肩膀上, “放心吧安弟, 有父亲在, 知意她不会有事的。”
　　林安抿着唇没有说话, 眼里的神色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虽然早就知道颜天问对知意不一般, 却也从来没想过，而今为了知意，颜天问竟然动用了对自己极具损伤的探识之法。只是出于怜才之心吗？
　　颜纵宸的话，更是令林安心里一阵恍惚。一瞬间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段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不真实年岁里，父亲这个词，也曾是兄弟俩崇拜的对象，遮风避雨的港湾。
　　*
　　颜知意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的身份是观众，是局外人，却又仿佛突破了维度空间的限制，因她所观所看的一草一木，都能切身地调动她的情绪。
　　出现在她神识世界里的，首先看到出现的是一千年前，东周伐殷的故事。
　　暴君明主、妖妃圣人、诸神黎民……像极了前世妇孺皆知的封神演义故事。
　　也是，颜知意穿书的这本小说，作者几次在书里明示暗示过，虽然是架空，但其实是参照了华夏历史的框架。
　　神识中她看到了一千年前，殷氏王朝最后一任帝王因觊觎圣人惹来三界共伐。东周武王西起岐山，登坛拜将，告以天下伐殷之战。随后中原大地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人、神、妖皆被牵扯其中。
　　东周武王依仗洛都南氏，以及太上门下九宫山混元派的助力，招揽了越来越多的能人强者，场场战争势如破竹。
　　后来的事情亦如封神演义的结局，殷王朝亡国，东周武王以天子之身问鼎中原。
　　然而，那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中，尸骨如山，无数的仙人修士乃至妖魔鬼怪葬命其中。可这个世界并没有封神榜之说。所以死了就是死了，但是他们的怨恨却随着道法残留在了世间，最终滋生出了无尽的业障，滋扰三界秩序。
　　最终的结果，将是天将不天，地将不地。三界重归混沌。
　　这个时候，身为三界之主的天界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无数衣带飘飘的神人聚在天界一方深渊之上，将那些业障以大能法术从散落的三界各处聚于此。然后压制在深渊之中，这个过程那些业障自是绝力反抗，越来越多的神人在坚持不住，甚至有神人反遭业障吞噬，撕心裂肺地卷进幽冥深渊中。
　　眼看着业障即将冲出深渊，一位神人幻出了本元之物，然后倾尽毕生神力，用自己的本命青莲，终于压制住了深渊中的业障。
　　青莲？
　　当看到那位神将幻化出的本元青莲之时，颜知意猛然一惊，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东周伐殷，业障，幽冥深渊，青莲神君……
　　这些，全都是原小说提到的内容。而且，全都与一个人有关——
　　关于反派楚云熙这个角色，颜知意当初追文的时候就觉得非常扯淡。
　　作为小说里名副其实的反派大boss，楚云熙的设定非人非神非妖，乃是跳脱三界之物。因他源于幽冥深渊里的三千业障，青莲神君以本元之物将三千业障压制在幽冥深渊后，久而久之，那些业障竟然生出了神识。那神识承载了三千业障的恶念，且力量极其强大，竟反而毫无察觉地汲取了压制他的青莲灵力。
　　等到青莲神君有所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本命青莲已经被来自幽冥深渊的业障彻底汲取，并且轻而易举反噬了青莲神君自身的神识。最终鸠占鹊巢，控制了青莲神君，并随后天界卷起腥风血雨。
　　后来的事情颜知意就更加熟悉了，因为那都是原小说详细描述的内容。
　　被业障夺取神识后的青莲神君，已经成为彻彻底底的傀儡。在三界大开杀戒，成了人神共伐的恶神。直到现在乃至一千年后的小说世界，那位青莲神君恶神之名在人间都还如雷贯耳。
　　后来青莲神君的爱人以身殉道，终于唤醒了青莲神君身体里沉睡的神识。
　　清醒后的青莲神君，在痛失爱人的悲愤交加下，毅然决然选择了将自己的本元青莲与神识里的那道业障同归于尽。
　　不曾想，被那些业障早已形成了囊括三界的思维，它自然不甘就此消逝，在青莲神君与他同归于尽时，集中了三千业障的力量与其相抗，最终为自己留下了一线生机。
　　逃出的业障在幽冥深渊重新滋养了数百年后，它选择了最直接让自己融入三界的方式——转世投胎。
　　“青莲神君自毁本元之后，幽冥帝亦身受重创，属于他的神识逃回了幽冥深渊，数百年后，它又将自身融入地府的生死簿中，转世投胎，并以楚云熙之名开始游戏三界。”小说里有这么一段对反派的介绍。
　　和小说内容如出一辙，那道三千业障形成的神识融入生死簿后，生死簿上赫然多出了一页，人间也降生了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
　　颜知意“看着”梨花树下那对抱着婴儿开心不已的年轻父母，心情有些复杂。这应该只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憧憬着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的美好愿望，却不知道投胎到他们肚子里的，将来是怎样一个为祸三界的大魔头。
　　正当颜知意的神识沉浸思绪中时，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幽幽的低笑声。
　　颜知意猛然一惊，神识“看”向周遭，却全然不见任何人。方才的场景也迅速掠过，年轻的夫妻和梨花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的光景，尘土纷扬，不见日月，生命无声无息。
　　“看到了吗，这就是盘古开天之前的样子，”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让天地重归于此。”
　　颜知意惶恐:“你到底是谁？”
　　“唉，”回应她的，却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颜知意又喊了几声，耳边却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她置身于那个声音口中，所谓盘古开天前的世界。冷静下来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方才那道与她对话的声音，难道是……楚云熙？
　　原小说里，反派毕竟是业障形成，正常人神识里装的或是喜怒哀乐，或是清心寡欲，只有他，装的是怨念。那种怨念尤其体现在生命上。他游戏三界、颠覆三界，然而最终的目的，却是毁了整个天地，让世间所有生命化为乌有，重归混沌未开的光景。
　　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与思想。
　　颜知意已经顾不得思考跟反派楚云熙有关的问题了。因为她的神识迟迟置身于这天地归于虚无、万物沉眠混沌的场景不能脱身。
　　她做过两辈子的人，生命的活力早已刻入灵魂，此时置身于这没有半分生机的混沌世界，很快就感觉到了压迫与痛苦。
　　之前东周伐殷、诸神封印业障的场景，虽然也令她的神识跌宕起伏不已。却也没有现在这般会让人滋生寒意。
　　颜知意并不知道她的神识为什么会感受到这些，但是现在，她只想让自己的神识感受从这混沌世界中离开。
　　继续处于这样的场景中，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知意，知意！”
　　颜天问用探识之法进入颜知意的神识世界后，就知道他猜测地没有错，颜知意的神识果然是被困住了。
　　用探识之法进入别人的神识世界后，自己也能看到对方所感受的一切。
　　颜天问惊讶于颜知意神识世界里这天不天地不地的混沌场景，知意怎么会被困在这种地方？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地方，他只能轻唤着颜知意的名字，试图将人唤醒。


第47章 还是慢了一步
　　困于神识世界的人, 一旦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基本上就可以解除困境了。颜天问的呼声对颜知意来说, 简直是救命稻草, 她能感觉到困着自己神识的场景在慢慢消散。
　　终于，她的眼眸动了动——
　　在神识即将彻底回归的时候，颜知意似乎听到了先前的那道声音。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这句话极轻, 颜知意几乎没有听清。
　　等她缓缓睁眼时, 看到熟悉的闺房，却久久不能回神。
　　随后清醒的颜天问收回了本元金钗, 见颜知意仍旧愣愣地，便知她是还没有彻底从神识世界中回过神来。手心幻出一粒丹药, 待喂其服下之后, 颜天问又施法助丹药在体内迅速生效。
　　他的眉头紧锁, 不出所料, 知意神识被困七日, 并非其自身修行事出岔所致, 而是有人故意设计。
　　但是能将人神识困住，如此通天的法术，会是谁, 又为何要对知意使用？
　　一刻钟后，颜知意在丹药的助力下，终于彻底神识清醒过来。
　　她看到闺房里只有颜天问, 便知道是这老头救了自己, 心里的后怕犹在, 颜知意一撇嘴:“爷爷, 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我怎么了？”
　　颜天问摸了摸她的丸子头:“没事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颜知意摇了摇头，见颜天问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知意，你可还记得，你在昏迷前在做什么？”
　　“昏迷，我昏迷了吗？”颜知意有些诧异，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我在练功引气，最近一点儿进步都没有，我可能有些着急了，没想到出了岔子，然后我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世界。”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颜天问温声问。
　　颜知意垂下眼眸，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并非她想刻意隐瞒，而是梦里所观之景太过匪夷所思，跟看电视剧似的，她自己都得好好捋捋。
　　她掩藏地滴水不露，颜天问也不疑有他，最后说了句练功不可操之过急，语气不无斥责之意。
　　颜知意脑袋一耷拉:“要不是南怀予可能会超越我，我会这么着急吗。”
　　听到这一声嘀咕，颜天问失笑:“傻丫头，你是三系灵根，只要肯认真修炼，别人谁能超越你。”
　　谈到功课，颜天问又多问了几句。
　　颜知意心里直叫嚣着救命。
　　好在很快，这个话题就被打住了。颜天问瞥了一眼颜知意睡的高箱床，这是他第一次来颜知意的房间，也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床，不由多看了两眼。
　　颜知意立马跳下床，开心地介绍自己这高箱床的构造。其实最开始她是想让常明造上床下桌的，不过考虑到方便打坐的问题，最终她选择了高箱床。同样容纳很大，如今正值冬季，她其他季节的衣服基本上都收纳在了床下，看得颜天问难掩惊奇。
　　颜天问这才发觉，这小小的闺房里，竟然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家居，且都有共同的特点:好看，收纳能力极强。小姑娘全部的衣服首饰零食等尽数收纳在各个地方，却丝毫不显拥挤冗乱，反而充满了生活气息。
　　家族里早有流传，说是颜知意与负责工艺的常家走得很近，她贡献了许多新奇家居的结构图纸，全权授予常家，吸引了不少人，帮常家改善了原先门可罗雀的地位。
　　颜天问起初还觉得有些夸张，但现在看到颜知意这满屋子的新奇家居，不由问道:“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颜知意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是我设计的呀，然后让常明大叔帮忙打造。”
　　颜天问顿时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心灵手巧啊，他笑着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设计这些东西的呢？”
　　他可记得林安那小子是不会什么手艺设计的，肯定不可能是林安教的了。但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这么强的设计能力，饶是颜天问从来不关注这些生活杂事，此时都有些好奇。
　　颜天问摇着两条小短腿前后晃荡，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的东西太多了，原先房间都放不下，想啊想，就想出了这些解决方法。”
　　不想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却让颜天问微微一顿。
　　是啊，房间太小了。
　　这辈子颜天问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关注居住环境这种问题。
　　他不由得想起两年前，颜知意入学前，自己接受颜控骁的提议，以落尘轩试探颜知意与林安的父女之情的事。
　　其实最初将林安父女软禁在这梧桐院，并非是让他们在这里吃苦的意思。而是一直以来，家族中戴罪之身都会被放逐到这里，与那些最卑贱的奴隶生活在一起。正好此处也远离颜氏一族主要场地，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看来，这里的确不适合知意住。
　　颜天问心里定了主意，要给孙女换一个好的居住环境。当然了，他也知道颜知意肯定离不开父亲，于是又松了口表示林安可以随他一起。
　　不曾想小姑娘却斩钉截铁拒绝了。
　　看着这老头周身泛起的冷意，颜知意抱着大白布偶，撇撇嘴说:“我就喜欢小房间，小房间有安全感。”
　　颜天问再次失笑。
　　颜知意想赶紧见到父亲，听这老头的意思，她已经昏迷了七天，林安肯定担心坏了，于是摸了摸肚子，表示自己饿了。
　　颜天问这才起身撤掉结界，等到林安推着轮椅，迫不及待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都已经红了。
　　“爹爹！”颜知意扑到林安怀里，看着他神容间的疲惫，瓮声瓮气地说。“让爹爹担心了。”
　　身边还有其他人，林安克制着情绪，只沉稳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金陵长老与颜天问一同离开了此处，方知颜知意是被人困了神识，且神识被困之处乃是混沌世界。
　　金陵长老诧异之下疑道:“难道是因为三系灵根？”
　　“此时非同小可。”颜天问没有下出定论，他眉眼很凝重，他没有告诉金陵长老，当他进入颜知意的神识世界时，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他甚至觉得可以毁天灭地，便是一百年前唯一一次有幸见过的渡劫期强者都远远不及。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去困住颜知意的神识，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种直觉，那股力量对他，对颜知意，甚至对整个世界，都是十分不友善的。
　　与金陵长老别过之后，颜天问没有立即回他的临华居，而是悄无声息之下，去了一处家族禁地——
　　易水居
　　颜氏一族无人没听过唯一飞升者颜烟的故事，也无人不知颜烟飞升前，居住的是易水居。
　　数百年前颜烟飞升之后，颜氏一族将她的易水居作为禁地保护了起来。据说里面供奉着颜烟的金身，保佑着颜氏一族的繁荣昌盛。
　　易水居里的确有颜烟的金身，与鸿展堂的壁画一样，都栩栩如生。但是也只有家族历代族长知道，金身的手心处，是传递消息的方式。一朝飞升，便意味着与前尘往事断绝。然颜烟深记家族培养之恩，在飞升前用这样的方式与颜氏族长约定，若家族有事，可以此为媒介传递信息。
　　颜天问念动术语，很快金身手心泛光。颜天问将知意的灵根，以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尽数描述:望吾祖明彻。
　　昏迷了七天没有进食，颜知意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快朵颐，往日里她算是比较挑食的，这回倒是吃什么都香。
　　不一会儿管事那边也送来了源源不断的补品，不用说也知道这肯定是颜天问的手笔，颜纵宸在旁边低声说:“幸好这次有父亲。”
　　颜知意看了眼父亲的神色，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还好那老头把我叫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困在那鬼混沌世界多久。”
　　林安把水杯推到她面前，神色淡淡:“知意，不可无礼。”
　　他虽恨透了那人，但在多年的伦理礼仪教育下，林安也觉得女儿总是这么称呼不大礼貌。
　　“哦，”颜知意平静地喝了口水，吃饱喝足，她又忙不迭地去拆管事送来的各种补品珍物。
　　这时颜子纯和颜平常世隐三个人也找过来了，他们一听颜知意醒来后，就迫不及待过来看望。
　　颜知意与他们处得好，开心地招呼着他们一起拆礼盒。
　　几个半大的小少年先就着颜知意的身体状况聊了起来，颜知意也不想多谈，打着马虎眼就过去了。又聊到这几天颜知意没去院里，学的课程知识和发生的事情。然后，颜知意就听到了一个令她两眼一翻的消息。
　　南怀予，引气入体成功了……
　　颜知意:“……”
　　就很崩溃！


第48章 颜烟祖宗的札记
　　颜平不知道颜知意的心思, 兴致勃勃地说:“最近有不少人都在拉拢南怀予加入他们的团体，但那小子还挺高傲的, 愣是拒绝了所有人的示好。”
　　作为古代版的学校, 鸿展堂内部也分了大大小小的很多团体。像是颜知意，虽然吧，她现在跟大多数人的关系都还可以。但关系最好的当属目前她身边的三个人。平时上课吃饭如厕都是一起, 啊不是, 如厕的话她和颜子纯一起，颜平和常世隐一起。
　　当然了, 还要加一个颜斌。只不过颜斌比他们高了一个院级，而且颜斌自己在他们院里也有小团体, 所以相处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颜知意紧张兮兮地说:“那我这几天不在, 你们有没有去向他示好？”
　　颜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当然没啊, 不是你交代的吗, 我们要离那小子远一点。”
　　“知意, 怎么办, 看来他今年的成绩十有八九会超过你了。”颜子纯担忧地说，她是知道颜知意争第一的心思的。
　　算算日子，离一年一度的期末考满打满算还剩三个月, 南怀予已经先她一步引气入体，成为了一名真真正正的修士。
　　颜知意也没了拆礼盒的心思，一屁股坐了下来, 愁眉苦脸地嘟囔着:“完了。”
　　这要是她达不到第一的成绩, 岂不是就要连累大伯伯的少主之位。颜知意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其实我听说, 今年咱们玉衡院的考核, 可能会多一道附加题。”常世隐说。
　　颜知意眼睛一亮:“什么附加题？”
　　常世隐摇了摇头:“我也就是之前听左先生和敬先生聊天的时候提过, 应当会在下个月公布附加题。所以, 还是有机会的。”
　　这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颜知意心里的压力仍在，但是一想到又有可以努力的新空间，心情就平缓了很多。
　　沉重的压力之下，颜知意迫不及待想要赶紧引气入体，就算她已经不是院里第一个勘破炼气期的人了，但也不能太晚不是，说不定等她勘破炼气期后，修行就能更顺利了呢。
　　于是颜知意在送走这几个小伙伴之后，就又迫不及待打坐修行。
　　全然忘记了先前就是因为她太焦急，以致岔气入体，神识被困的事。
　　打坐中颜知意的眉间越发凝重，她发现，莫说引气了，她现在就连吐纳都极难。
　　颜知意心里有些慌乱:什么情况？
　　好在她及时想起了先前的教训，在即将气息紊乱前，颜知意赶忙停止了运功，垂眸思考着什么。
　　她清楚地记得，先前正是自己一时运气受岔，方导致昏迷不醒。从而在神识世界里看到了那些东西。以及，听到了那个声音。
　　若说此前，她对楚云熙所有的了解，都在那本小说的文字描述中。那么这次出现在她神识世界里的东西，就相当于将文字描述立体化，将小说内容影视化。
　　但如今她身处小说世界，文字描述也好，“影视化”也罢，都与现在的她跨越了次元，息息相关。
　　可她不明白，楚云熙的来历背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以一种毫无预兆的形式出现在她的神识中。到底，是受了原小说设定的影响，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在原小说中，作者对楚云熙和原主之间的描述极少，便是连他们相识的时间、背景、契机都没有说明。只模棱两可地用了一句“因缘际会，两人相识相爱”来介绍。
　　到底是什么缘什么会，那就不得而知了，估计那本小说的作者自己都没有考虑过，就随随便便带了一句。
　　但是侧面反推，既然原小说里，作者没有着重描述原主与反派的相识相爱契机，那么可以见得，原主和楚云熙的感情，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原主身上，是不存在什么特殊的契机注定吸引楚云熙的。
　　颜知意早年看过一本古早文，里面有一对cp，男人是魔教教主，冷血嗜杀且厌女。女人是正派弟子，正义善良。可想而知他们的故事有多么狗血曲折。而一向厌女又对正派恨之入骨的男人，之所以会爱上女人，契机就是女人的血是他解毒的良药qaq
　　当然了，古早虐文这种套路太多了。以前颜知意还觉得瘆得慌，现在想来，她倒是希望原小说里，楚云熙与原主的感情也能有类似的契机，那样她好歹也多一些防备。
　　可是，如果原主与楚云熙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她又如何会在昏迷中的神识世界里，看到楚云熙的来历生平甚至他可怕的野心？
　　颜知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感觉。
　　难道，当真是因为她的穿书，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原小说的一些设定？
　　颜知意闭了闭眼睛，将这个可怕的猜测暂时搁置了下来。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可不是楚云熙，而是自己为何突然变差的修真能力。
　　在鸿展堂旁边，有一处十分庄穆的建筑，乃是颜氏一族的藏书阁，里面藏尽天下书籍，从诗词经赋，再到天书功法，数不尽数。
　　颜知意终于从一处落了灰尘的旮旯处找到了她想看的书。
　　这是一本札记，主要讲述了三系灵根在修行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作者是颜烟。
　　作为颜氏一族唯一一位飞升成功的祖宗，颜烟留下的书籍绝大多数都被家族里的人视为珍物，就连她五岁时随手写下的打油诗都恨不能天天研读。但是这本札记却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动过了，若非藏书阁的书架都有灵力加持，可保书册万年不腐，怕是打开的时候就已经碎成渣。
　　至于原因很简单，这本札记讲述的毕竟是三系灵根的修炼问题和一些心法。但是自颜烟以后，再无三系灵根。若是费心专研这本札记，不要说对单系灵根的修行根本就没什么用，甚至可能反而产生负面影响。
　　颜知意翻了几页，连连感慨这老祖宗的字写得真漂亮，一笔一划都颇具翩若游龙之美，这要是放在书法课上，百分百的独占鳌头。
　　起先颜知意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她也不知道颜烟有没有像她一样，引气入体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令人惊喜的是，她还真在这本札记里看到了相关的描述。
　　颜烟在札记里记述，她在引气入体的过程中也遇到了瓶颈，不仅运功时气息容易紊乱，且稍不留意便神识受创。当时颜氏一族还没有设立鸿展堂，负责指导颜烟修行的是家族里一位化神期大能的长老，他用了各种方法来帮颜烟解决瓶颈，最终发现，颜烟之所以引气入体的过程如此不顺，与她三系灵根的天赋有着极大的关系。
　　踏入修真的第一步就是引气入体，这个过程其实很清晰明了，修士通过打坐吐纳，运转丹田，觉醒的灵根会滋生出灵气，这些灵气汇聚到身体各处，吞噬掉身体里的杂质同时增强身体的灵力，最终洗髓还本原，凡圣同归一。脱胎换骨出一具具备修行条件的身体，然后方可开光筑基。
　　通过手札的记述看得出，那段时间颜烟也很迷茫惶恐，这世界上觉醒出三系灵根的实在太少了，根本就没有参考值。好在经过颜烟与那位化神期长老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简而言之:三种灵根，滋生出的就是三种灵气。这些灵气之间互不相融，当它们同时在人体中流动时，就会发生排斥反应，然后就出现气息紊乱乃至神识受创这种情况。
　　刚开始的时候，由于能调动的灵气不多，所以这种情况不会很明显，但是随着修行的进步，越接近洗髓成功的最后一步，这种现象越是明显。
　　如此清晰明了的问题根源，颜知意倒觉得蛮正常的。不过三系灵根既然被尊为绝世天赋，那么这点问题相比它带来的修真价值肯定算不上什么。
　　颜烟给出的解决方法很简单:运功时一边压制另外两种灵根，一边集中从一种灵根上调动灵气。
　　颜知意:“？”
　　这操作有点意思。
　　但是怎么才能控制自己的灵根呢，需知灵根不似丹田，长在人的身体里，灵根是生在人的神识中，与神识伴存，想要控制何其困难。


第49章 
　　颜知意往后继续看去, 发现这颜烟祖宗倒是不吝笔墨地写了半页如何控制灵根的方法，但是归根到底也就两种方法——
　　其一是用自己的神识去控制, 这种方法现阶段基本是不用考虑了, 需知人的神识相当于精神力，而这精神力又与修为密切相关。等级越高，越能轻易控制神识。就好像先前颜天问使用的探识之法, 就连金陵长老那样的元婴期大能都无法使出。
　　第二种方法, 是直接借用外力洗髓伐经。即以八类灵丹为辅，由境界极高的强者将自身灵力输送到她的丹田, 待身体接收了外来的灵力后，便会以其绝对性的强势压制住不同属性的灵根所滋生出的灵气, 从而避开三种灵根同时滋生灵气导致的紊乱。
　　看到了解决之法, 颜知意却开心不起来。
　　首先, 八类灵丹就够令人头疼的了。这个世界的灵丹不仅分品级, 也分属性类型, 根据传颂最广的《百丹分录》, 有灵丹宗师美誉的作者将这世界上的丹药分了八大类型，分别是聚气类、洗髓类、护心护脉类、融神增灵类、度厄破障类、解毒类、生骨复体类，以及区别于以上七类的杂类。
　　颜知意在这世界上生活了八年, 也见识过一些丹药，颜纵宸就经常送来各种生骨复体类的丹药给弟弟，每年鸿展堂也都会给他们纷发一些丹药, 以聚气类的丹药为主。
　　但是很多类型的丹药, 她却是从未见过的。比如说度厄破障类, 这类丹药是众所周知的罕见珍贵。因其效果作用于突破境界时, 对修士勘破境界十分有效。因此即使只是度厄破障类中最低品级的丹药, 在修真界也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可是颜烟的札记里写得很清楚, 八类丹药是缺一不可的，甚至有几类还点名道姓了具体的丹药。
　　她去哪里弄这些丹药啊！
　　其次，需要实力高的强者为她输送灵力，还必须是与她的三系灵根中，至少有一类是同一属性的强者。且这个强者实力越高越好，因为如果实力不够，很容易被反噬。
　　这就意味着与她最亲近的大伯伯和闲婶婶是没办法帮她了。
　　颜知意盘算着能有谁为她做这件事，想来想去好像……颜天问最合适？但是那老头会帮她吗……
　　回想这两年来，颜天问对她的态度是有目共睹的重视。即使不似正常人家的祖孙相处，但颜天问也半点没有苛责或者打压。甚至在颜知意最初接触引气之时给了不少的指导。
　　因为父母之故，颜知意心里始终存了几分敌意。只是人非草木，颜天问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有时候也难免真心把他当成爷爷来看待。只是到底这对祖孙之间还是隔了一层芥蒂，且谁也无法打破。
　　抱着试试的态度，颜知意在下一次去临华居汇报功课时，交代了自己最近修炼遇到的瓶颈，以及，她从颜烟的手札里看到的解决之法。
　　发觉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反应，颜天问有些失笑，合着这小姑娘是把希冀放在他身上了。
　　再一想颜知意小小年纪，修炼遇到瓶颈非但不慌不乱，反而还能想到参考前辈这一层，如此沉着冷静又聪明伶俐，颜天问看着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只是他不能判断颜知意最近修行遇到的瓶颈是否真的和她三系灵根的天赋有关，需知修行一途凶险万分，稍不留意便会带来严重的后果。若颜知意遇到的瓶颈根源并非三系灵根导致的灵气错乱，然后又用了颜烟手札上的解决方式，那么很有可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待将手札放在一边后，颜天问让颜知意先运功。他则再一次使用探识之法，将神识之力融入本元之中，再用本元感悟颜知意运功的状态。
　　随着丹田运转，颜知意的经络各处，渐渐涌起灵力，那些灵力并不算醇厚，并不足以支持重塑经络。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气自灵根处滋生，随后蔓延至经脉心血。然而金、水、风雷三种属性的灵气同时汇聚至体脉，她的身体明显承受不住更应付不来。
　　三种属性的灵气愈加冲突，颜知意的眉头也跟着难受地皱起，她咬着牙，拼命克制自己身体内这三种灵气的冲突。之前的数次经验在前，她知道自己这次又是避无可避地被伤到了。
　　就在颜知意悲观之时，忽然觉得一股强劲中透着温和的灵力自后背的脊梁骨，逐渐蔓延至身体的各处，原本因灵力冲突而紧绷的经脉都平稳了很多，心神皆缓，错杂相斥的灵力不再交织，随着那股灵力渐渐汇聚至心脉之中。
　　颜知意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灵力顺利入体的感觉。
　　她开心极了，从蒲团上跳下来之后，就抱住颜天问的大腿欢快地说:“谢谢爷爷！”
　　小姑娘粉雕玉琢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看怎么好看，颜天问垂眼看着一派天真之姿的孙女，心里暖了又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走——”
　　“爷爷，我们去哪呀？”
　　颜天问:“炼丹房。”
　　炼丹房并不叫炼丹房，它离常明家住的西三院不远，从外表看起来有一个百户人家的村落大小，分三个门，其中正门前朱笔落款“登仙坊”三个字。名字虽然颇具秦淮色彩，却是正儿八经的炼丹场所。颜知意来过几次，有几次是和闲婶婶一起过来的，也有几次是鸿展堂集中举行的参磨炼丹活动。
　　登仙坊里有大大小小三栋建筑，其中有一栋是专门的丹药交易场所，一栋是用来炼丹的，藏纳许多丹炉与天材地宝。颜氏一族有许多精于炼丹的人才，早在很多年前颜氏一族就设立了专门的炼丹场所专供炼丹使用。这两栋颜知意都去过。
　　她没去过的第三栋自然就是比较特殊的了，据说家族里最顶尖的炼丹师和药材都在里面，甚至于神农鼎也在其中。
　　颜知意已经猜到颜天问带她来这里的意图，她心里有些雀跃，待八类灵丹集齐之后，这老头应该就会帮她炼气，那她就能迅速突破瓶颈，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了。
　　果不其然，颜天问带她直奔第三栋楼，颜知意瞅着往来熙熙的第一栋楼，小声问:“爷爷，我们不去那里买丹药吗？”
　　“不需要，”颜天问淡淡道，“你所需的八类灵丹至关重要，我需要先与宋长老商议一下。”
　　听到宋长老的名号，颜知意眼前一亮，这可是个大人物啊，听说他的炼丹术已经快达到了宗师级别，由他出手的丹药，皆是八类灵丹中的上阶。但他本人非常低调，作为颜氏一族唯二的外姓长老，据说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泡在炼丹房里，就连颜天问想要见他都不是什么容易事。
　　众所周知，在修行一途天赋、机遇、努力以及灵丹妙药，这四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对修炼者个人的发展皆不可小觑。
　　天赋是天生的，没有办法改变。机遇是偶然性与必然性相结合，很难明确。努力和个人心性相关。唯有这丹药，是有明确性可以借助外物而来。
　　然炼丹师在这个世界上却极少，因为相对修行者而言，炼丹师更需要天赋。且这天赋不似灵根可以测出，炼丹师的天赋是无形的。唯一能判断的标准就是他们炼出的丹药。
　　有人炼丹炼了一辈子，就算用上最好的药材炉鼎，可能也炼不出来高品质的丹药。同样也有人，可能刚踏入炼丹行没多久，用的也不是什么珍奇的药材，却能发挥出最大效用，这就是天赋所在。
　　早年颜知意就在颜纵宸那里了解到家族里大大小小的权重之人，对宋长老也别有印象。这宋长老本名宋引然，年方两百八，境界元婴期，和另一位道号广德的长老一样，是家族里唯二的两位外姓长老。
　　据说宋长老是个孤儿，其幼时生活相当艰辛，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拜到一位炼丹师门下，并且很快在炼丹一行展露天赋。然而后来因为一些众说纷纭的缘故，整个师门惨遭屠戮，他的师父为了救他也丧命敌手。
　　宋长老在被追杀中遇到了当时还不是族长的颜天问，并且为他所救，从此结下了与颜氏一族的缘分。
　　这么想来，宋长老与颜天问的关系应该挺不错的。
　　“轰——”
　　爆炸的轰鸣声将颜知意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些碎片自爆炸传来的房间散开，颜天问一手抱着颜知意，一手迅速支起屏障，挡住了袭击的碎片。
　　一眨眼，就有两个灰头灰脸的人从房间里跑出来，脸都成锅灰色。
　　“两个小兔子崽子跑这么快，是怕这丹炉跟你们一样长了两条腿不成？”一个灰衣灰鞋的老者随后跟着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仔细一看他的状态比先前跑出来的两个人还厉害，连尼哥看了都要喊一声老乡。而且衣服还破破烂烂的，左臂的袖子只剩下一半，很容易就让人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师父，逃命要紧啊！”那两个年轻人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似的跑了出来，语气倒是轻快。可他们往前一看，就看到了颜氏一族的族长，两人登时安静了下来，规规矩矩站好行了礼。
　　这时宋长老也跟着走了出来，见到颜天问时脸一拉，妈耶这老家伙每次来找自己都没好事，这次又是要什么高难度级别的丹药了！
　　……
　　颜知意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看到颜天问“老顽童”的一面。
　　她云里雾里地看着自从坐到房间后，就一直互怼的颜天问与宋长老，一万遍怀疑，这真是那个冷酷严格的老头，没有被人掉包？
　　怼来怼去颜知意算是听明白了，敢情颜天问每次来找宋长老，目的都是为了一些十分具有难度的丹药。这才让宋长老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过宋长老虽然满嘴的嫌弃抱怨，对颜天问的要求却是十分尽心尽力的。两人之间不似上下级，倒更像一对闹闹腾腾的好基友。
　　“……这次找你来，是有要事。”
　　宋长老的眼睛都是斜着的了，冷哼一声，满脸透着:“看吧，就知道你来找我不会有好事”的样子。
　　颜天问恍若未觉:“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我只需要八类灵丹，每一类皆是上品，其中解毒类需观音露，洗髓类需太白玉丹……”
　　“就，这些？”宋长老觉得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颜天问诚恳地点了点头:“嗯，就这些。”
　　“颜天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炼个丹跟放个屁那么简单似的！合着每天被炸得一脸灰的不是你，你当我是冤大头？”宋长老咆哮。
　　颜天问面色不变，但是他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在宋长老发出咆哮前捂住了颜知意的耳朵，将这震耳魔音挡住。
　　耳朵被及时捂住，颜知意避免了这一顿“摧残”，不知道这句话的分贝有多么强。不过她却能感觉到，这房子似乎都震了震。
　　“嗯，说得也是。”颜天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就在宋长老以为些人是忽然间良心发现时，却见颜天问站了起来。
　　对旁边椅子上的小姑娘伸出手:“走吧知意，我们就不麻烦宋长老了。”
　　“等等——”宋长老堵在了门口，“你要去干什么？”
　　颜天问叹了口气:“总是麻烦然兄，我也很不好意思。我还是带知意去其他地方看看，就不麻烦然兄了。”说着就作告辞状。
　　宋长老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可是你需要的灵丹，家族里除了我，没有人会做！”
　　颜天问笑道:“无妨，听说冀州西市的炼丹市场来了几位大能的炼丹师，我可以去寻他们。”
　　宋长老:“？”
　　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怎么破？
　　作为吃瓜群众的颜知意心里大笑不止，她怎么以前不知道，这老头竟然还擅长心理术，而且演技还这么好的？
　　颜知意清咳了一声，成功给思维凝固的宋长老提供了好思路。
　　“哎呀，这小姑娘真是越看越可人。她真是你孙女，没弄错？”
　　无视颜天问冷厉的眼神。宋长老呵呵摸了摸颜知意的头:“小姑娘。刚才你说你叫颜知意？”
　　颜知意眨巴着眼睛，点头应是。
　　宋长老笑得更深:“不错，和传言中一样，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唉，也不知道我家那混小子啥时候能给我生个你这么可人的孙女。你爷爷有福气啊。”
　　说到这里宋长老眯了眯眼睛:“这样吧，既然那些丹药是你需要的，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颜知意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宋长老！”
　　得，她哪里看不出来，宋长老是在拿她给自己挽尊，不过看破不说破嘛。
　　颜天问亦是失笑，这老伙计，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嘴硬心软。
　　过了一会宋长老总算反应过来:敢情刚才颜天问说要去外面寻炼丹师，是早就想好的说辞，故意刺激他让他答应下来啊……
　　“你看师父的脸色，他总算反应过来了。”颜霓附在郑小钧耳边悄悄道。
　　宋长老的这对弟子，已经洗干净被丹炉爆炸摧残的脸，并换了身衣服，打扮后之后，一个年轻英俊，一个清秀美丽。但性格似乎都受到了他们师父的影响颇为跳脱。
　　郑小钧跟着低声道:“可不是，你说师父他怎么每次反应都这么慢。被人卖了，数完钱了才能反应过来。”
　　“你们两个逼逼叨什么呢，还有没有体统？”用最严厉的语气，说出最俗的话，宋长老教训道。
　　“你们，还不赶紧去统计一下现有的药材。”
　　将徒弟支走，宋长老哼哼唧道:“每次来都没好事。算了，这次我就权当看在这小姑娘实在可爱的份上勉为其难答应吧。”
　　喝完茶之后，颜天问与宋长老就所需的八类灵丹开展了讨论。
　　“太白玉丹与复心丸都是现有的，要多少有多少。上品融神丹虽然没有现成的，制作起来也不难。但是观音露有些麻烦啊。”针对指名道姓的四种丹药，宋长老对观音露犯了难。
　　观音露是排名前三的解毒丹药，可解天下百毒，上品中的上品，无论是民间还是修真界都千金难买。
　　颜天问说:“需要哪些药材？”
　　“甘草、乳香、没钱、蟾酥、寸香、芒消。”这几味药材很常见，但是如果只有这些，也只能制作出下品的观音露。
　　“除了这些，最重要的环节，是仙柳之枝。”
　　天下柳树千千万，但是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柳树。哪怕活了几千几万年，也才极少数方能成精成怪，更别提成仙的了。
　　古往今来，成了仙的柳树屈指可数，想要得到他们的枝丫，谈何容易。
　　但柳仙们每隔几百年就会修剪一次自己的本体，而修剪下来的枝丫，有相当一部分都会给予凡间，所以倒也不至于无迹可寻。


第50章 波阳李氏
　　宋长老纵横炼丹一行两百余年, 很多药材他即使没有，却也知知甚多。
　　只是当颜天问他可知哪里有仙柳时, 宋长老一改先前的侃侃而言, 迟迟没有说话，似有犹疑。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颜知意正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吃水果, 小脸纯真懵懂, 似乎对他们大人的话并不怎么在意。
　　他没怎么接触过这孩子，不清楚上一代的恩怨对这孩子有多少影响。
　　“双木派。”
　　颜知意拿葡萄的手顿了顿。
　　双木派, 那不是她的父母所在的师门？八年前她刚刚穿来的地方，也是因颜氏一族而毁得彻底的地方。时至今日, 颜知意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发生的场景, 每每想起心里都是一阵寒意。
　　颜天问略有惊异, 他也下意识看了一眼颜知意, 眼里的光芒闪烁了几下。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双木派之人, 她出生之时, 双木派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烟消云散。不曾想在这个时候，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再度将这孩子与双木派联系在了一起。难道, 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
　　不过感慨归感慨，颜天问倒也不至于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毕竟双木派已经不复存在，颜知意现在是他颜家的人, 是他颜天问的孙女。
　　等到离开登仙坊后, 颜天问让人把颜知意送回了梧桐院, 自己则往执事堂的方向而去。
　　执事堂是颜氏十二位执事平日里议事的地方。在颜氏一族, 除了族长和长老, 就属执事的地位最高, 而能位居执事一职的人，修为上最起码也得是辟谷期，并且对家族有贡献之人。
　　目前执事堂的十二位执事，颜控骁年纪最轻，修为却是最高，在三年前就已经突破辟谷期，成为一名元婴期修士。并且他本身能力也很强，极受家族重视，身份地位如日中天，甚至远非居于少主之位的颜纵宸可比。
　　多年来，他也一直是颜天问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下属。颜控骁本人也十分敬重这位族长，对他的吩咐向来全力以赴。
　　这次颜天问来找他，向他询问当年剿灭双木派后的善后情况，颜控骁也是老老实实地汇报出来。当初他们与其他三大家族联合绞杀双木派后，针对双木派大大小小的宝物，也都做了一次刮分。这些事颜天问当然不会过问，都是由颜控骁做主与其他三大家族的相关负责人协商的。
　　颜控骁找到当年刮分宝物的手册，从手册上可以看到，当年双木派的仙柳是被波阳李氏拿走了。
　　颜控骁又想到了什么，说:“此物应是在李慈手中，她当年参与攻伐双木派，似乎就是为了此物。”
　　估计是觉得颜天问对此人应该没什么印象，他又补充了一句:“李慈是李与归的儿子。”
　　李慈此人颜天问的确没有什么印象，但说起李与归他就十分熟悉了。李氏家族排名前十的高手、同样也是曾在修真界恶名远扬的一个人。
　　说起修真界名声极差的世家门派，波阳李氏绝对算得上一支。他们虽然和平常修士一样，以修行五行属性的功法为主。但是为了自身修行事半功倍，他们剑走偏锋，族中上上下下都慕双修。
　　双修在修真界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毕竟属性契合的道侣，双修的确可以提升效率。但是这波阳李氏的双修之法却不大一样，正常的双修都是双方互利互惠，李氏的双修，却是只对一方有利。因为他们双修的对象并不是道侣，而是奴隶一般的“炉鼎”。
　　炉鼎是指修行者在修行中，借助对方的身体培养元阴之气或者元阳之气，从而增加自己的修为。这个过程作为炉鼎的一方是非常惨的，不仅不能增加任何的修为，而且还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
　　所以如果不是被逼，谁会愿意做卑微的炉鼎呢？
　　李氏一族的先祖就是因此得道。后来他的后人们也纷纷效仿。被他们抓去强迫做炉鼎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几乎每天，李氏一族都会运出一具或者几具因各种原因惨死的“炉鼎”尸体。
　　李氏一族的行径，自然在修真界受到了不小的口诛笔伐。不过它的实力摆在那，虽然很多人看不顺眼，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颜天问就是属于这一类人，他虽然打心眼里很看不起李氏一族这样的行径，不屑于和这个家族的任何人往来。但出于家族利益考虑，他也曾几次与李氏一族有所合作。
　　李与归虽是个女人，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为了提高修为，她不知道从各地抓来了多少契合的异性作为炉鼎供她修行。她抓来的炉鼎中，有普通的书生、农民、修为低下有没有什么背景的男修，甚至还有一位王朝的皇子。天下男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毕竟她的实力摆在那。
　　李与归唯一比较“消停”的那年，可能就是她怀李慈的那年了。毕竟再强大的女修，一旦怀孕，都免不了十月怀胎的艰辛。
　　当然了，李慈出生后，注定是个“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人。虽然李与归心狠手辣，但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其他男修对待炉鼎之子女的态度还是有很明显的区别。
　　颜天问并不太愿意和这种家族、这种人打交道，他觉得有失身份。可谁让仙柳是被李慈拿走了，颜天问考虑再三，还是派颜控骁联系此人，看看仙柳如今可还在他手中。
　　颜控骁不解，忍不住追问了几句。
　　等他得知颜天问寻仙柳，是为了给颜知意炼制观音露时，登时变了脸色。
　　“族长，恕我直言，想从李氏一族之人手中那东西，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这个代价是为了那叛徒之女，不值得。”
　　颜天问微怒:“放肆。值不值得我心里还不清楚，你只管照办便是。”
　　颜控骁一向对族长唯命是从，这次却出乎意料地硬气，坚决不肯从命。
　　颜天问简直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第51章 成功
　　偏偏这件事他还不能指责什么, 只是听到颜控骁一口一个为家族着想，颜天问冷笑着打断了他的义愤填膺。并毫不留情地指出颜控骁哪里是全然出于家族利益考虑, 分明是个人私怨。
　　颜控骁脸色一白,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属下的确与颜知意的父母有私怨，但这件事，属下自问句句合情合理。”
　　颜天问懒得再跟这人浪费口舌, 丢下一句别忘了你的身份后, 甩袖离去。
　　颜控骁不愿意去做，这件事最终还是交给了颜纵宸。
　　相比其父觉得与波阳李氏牵扯上是有辱身份, 颜纵宸同样也丝毫不愿和这个恶名昭彰的势力有任何关联。他见多了波阳李氏的恶行，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为民除害。但是为了颜知意, 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颜纵宸先是向波阳李氏下了拜帖, 得知李慈常年不在波阳后, 又想方设法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随后准备亲自登门说明来意。
　　颜纵宸与李慈只见过几次, 私下里并无往来, 只知此人是李氏李与归与其炉鼎所生，天赋和修为都很高。不过倒是从未听说他用炉鼎双修之事。
　　然而这件事并不顺利，颜纵宸三顾茅庐, 李慈听闻他的来意，甚至都不愿意见他，饶是颜纵宸表示愿意用其他宝物来交换, 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一连几日都没有成果, 颜纵宸又急又愧, 还被颜天问给骂了一顿。事涉颜知意, 被责骂事小, 若是耽误了知意的修行才是大。他心里惭愧, 在找林安喝酒的时候忍不住吐露了几句。
　　林安起初一脸懵逼，他根本不知道颜知意修行遇到瓶颈的事。更别提什么八类灵丹，颜烟祖宗的手札这些东西。
　　颜纵宸也没想到知意会把这些事瞒住，此刻见兄弟的反应，也就知道是他多嘴了，忙道:“知意也是怕你担心，所以没跟你说这些。”
　　林安摇摇头没说话，他虽然身体废了，心思却和年轻时一样灵敏。细细想来哪里还想不明白女儿的心思。
　　怕他担心是其一。只怕，更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颜天问那个人，女儿怕他为难甚至不喜，这才选择向他隐瞒。
　　又想到这几年来，有关女儿与颜天问的关系，林安其实早有耳闻。毕竟他们住的梧桐院，虽然位置偏院，人可不少，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与他说话。但是听着隔壁附近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对很多发生的事情总是有所耳闻。
　　通过他人的讨论，以及偶尔与女儿兄长的谈话，林安知道，颜天问对知意非但没有恨屋及乌，反而倾力栽培，上次知意神识受创昏迷不醒，颜天问为了救她选择用探识之法，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而知意和他也很亲近，隔三差五去请安是常事，这种事颜知意倒是没有瞒着自己的父亲，甚至还特地拐弯抹角征询了父亲的意见。
　　最初自己意识到颜知意对颜天问的亲近时，林安心里的确有些复杂。
　　诚然他恨透了颜天问，恨不能生啖其肉。可他从来没有生出一丝半点，将女儿扯进这些恩怨仇恨中的心思来。
　　从八年前，他在沉闷的牢狱中第一眼见到颜知意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够健康成长、快乐长大。哪怕几年前，颜知意测出三系灵根的天赋，极有可能将来成为修真界的高手时，他也从未想过，假以时日女儿若是强大了，让她去做什么。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能平静地看着女儿和自己的仇人亲近。
　　尽管他从未向女儿提及过往的任何事，但想必聪慧的女儿从外界早已了解到了一二。
　　一度林安的心情很压抑。他既不想将上一代的仇恨灌输在女儿身上，也无法平淡接受颜知意和颜天问的亲近。原本就昏暗的眸子更加失去光彩，看得令人心疼。
　　不想他细微的反应，落在女儿眼里，都是更加沉重的压力。当颜知意意识到父亲的不开心后，她的心情也渐渐压抑了下来，变得小心翼翼，神色间总是透着愧疚和难过。
　　林安渐渐发现后，简直心疼得不得了。
　　身为人父的他为了抚平女儿心里的忧郁，迅速调整了当时自己的状态。并且用了很多方式，终于让知意心里的沉痛修炼消散。
　　但从那以后，在父亲面前，涉及到颜天问这个人，颜知意就变得更加谨慎，唯恐再惹林安伤心不悦。
　　大抵这也是颜知意这次选择隐瞒的主要原因吧。
　　林安叹了口气，固然他心里仍是有些微芥蒂。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颜知意的修行问题。等他得知颜知意准备按照颜烟留下的手札方法，来破解炼气之时三系灵根互斥的瓶颈，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了。
　　“……听说当年，李慈参与攻伐双木派，就是为了你们双木派的仙柳。想来那东西对他应该很重要，不知如何才能让他松口。”提到双木派，颜纵宸有些痛惜又有些心疼地看着林安。
　　果不其然他在林安的眸子里看到了压抑的伤痛，但见他还是勾了勾唇，“兄长可知，双木派的仙柳是从何而来？”
　　颜纵宸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些。
　　林安笑道:“我六岁那年，在鬼蜮所得。”
　　颜纵宸一下子僵住了神情。
　　鬼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鬼蜮，全天下讳莫如深的禁地。此地位于昆仑之巅，据说直通天界的幽冥深渊。深受三界业障的影响，鬼蜮比地狱还要可怕。但凡进去的，几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同样，此地也是数千年来来，专门处理双系灵根之人的地方。不知多少被测出双系灵根的人，被扔到了这种地方。
　　时至今日颜纵宸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安弟被父亲亲手带到鬼蜮时，他绝望的眼神和恐惧的眼泪。颜纵宸也曾跪着哭求父亲手下留情，却被毫不留情地踢开。
　　颜纵宸知道当年把安弟救出鬼蜮的是他的师父，那位侠肝义胆的双木派掌门，但是他从来不知，在安弟被救出来之前，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林安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让丽华拿来纸笔，写了几列之后交给颜纵宸，淡声道：“劳烦兄长将此信转交李慈，兴许他愿意拿出仙柳。”
　　就在林安写信的时候，颜纵宸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他竟不知林安和李慈还有交情。不过转念一想，以当年林安在修真界的风采，认识谁也不奇怪。
　　颜纵宸点头答应了，临走时还是忍不住说道：“安弟，你莫要怪知意，若非如此，她在这世界上只会更加艰难。”
　　指的自然是这些年颜知意与颜天问的亲近。
　　其实以往颜纵宸也不止一次说过这种话，作为兄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安心里的恨意和芥蒂。可私心里，他是乐于看到颜知意对父亲的亲近，以及父亲对知意的重视的。
　　就像多年前，他重新寻回弟弟时，多么希望他能和父亲放下恩怨和好如初，甚至还做了很多无用功。最后还是闲屹一句‘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点醒了他。让他不再执着于弥补亲情间的裂缝。
　　然而令颜纵宸意想不到的是，这次林安并没有像从前那般恍若未闻，而是点了点头，淡声开口：“兄长多虑了，我之所求，唯知意健康平安。”
　　“只要她好好地，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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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颜纵宸成功从李慈那里取来仙柳。
　　都知道先前颜纵宸去过几次，每每都被拒绝，这次却成功取来仙柳，不免让人好奇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但除了闲屹，颜纵宸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林安的那封信。就连颜天问问他，他也缄默不言。
　　不过仙柳既然已经取来，那么其他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很快宋长老就开始了他的炼丹，颜知意心里牵挂着，每天从鸿展堂下学后都要跑去炼丹的登仙坊。
　　宋长老倒是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许是觉得她既然是三系灵根，说不定炼丹方面也有一定的天赋，为此还特地教了她炼丹之法，颜知意学得头头是道，忽然也觉得，莫非自己还是个炼丹天才？
　　于是她非常自信地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炼制最简单的增气丹，颜子纯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颜平和常世隐在一旁观摩，几个孩子都很激动。然后......宋长老的炼丹房就被烧了。
　　烧了............
　　此处略过宋长老内心的崩溃。总而言之这件事后，颜知意再也没机会碰过一次炼丹炉。不仅是宋长老不让她碰，最重要的是，她自己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看来她果然不能走全能路线啊，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修真路线吧。
　　很快，当宋长老加班加点把需要的灵丹准备齐全之后，颜天问也暂停了手下所有的事务，准备按照颜烟手札留下的方式，亲自为颜知意疏通经脉，引气入体。
　　其实这个过程对洞虚期的大能强者来说，并不复杂，即使中间出现了什么差池，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可对于颜知意来说，就是容不得一丝差错了。
　　是以为了保险起见，颜天问特地请来了金陵长老和宋长老来护法。唯恐中间出现差池。
　　颜知意倒是有些不以为然，眼看着一位洞虚期强者为她施法。两位元婴期修士为她护法，顿觉此生不虚啊。
　　“丹药都消化了吗？”在施法前，颜天问又重复问了一句。
　　颜知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瓮声瓮气地说:“已经消化了。”
　　昨天看到宋长老拿来的八种完全不同类型的灵丹时，颜知意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生怕这八类灵丹一起下肚，会发生什么排斥反应。毕竟她可亲眼看到，宋长老炼制灵丹的过程，除了那些草本药材，可还添加了不少原始类的化学物质。
　　也不知道自己吃完之后，是会像美猴王那样练就出不死之身，还是会像历代追求长生之术的皇帝那样深受其害。
　　怀揣着不安的心思。颜知意先吞服了其中指定的四类，感受着灵丹服用后在她体内的融会贯通，直到彻底融进血脉，她才终于安下心。
　　“嗯，可以开始了，准备一下吧。”见到颜知意看过来，颜天问笑了一下，神色很是沉稳。
　　轻轻点了点头，颜知意迈着步子走到坐台中央，然后闭上眼眸，等待属于洞虚期大能的灵气传到她的体内。
　　一双手按在她的后背，随后源源不断的金系灵气缓缓从后背的脊骨传开。渐渐汇聚到身体各处。
　　在运转丹田之后，灵根处和之前一样，三种属性的灵气同时被调动，并开始发生排斥。
　　就在三种互相排斥的灵气冲击着心脉之时，自外界传来的、极其强悍的金系灵力猛地冲散了另外两种灵气，并且与自身生成的金系灵气融成一体。在外来灵力的冲击之下，那两种其他属性的灵根所滋生的灵气显得是那么的脆弱。每一次他们的反抗，都会被强悍的金系灵力冲击成虚无。
　　金系灵力很快占据了她体内气体的主导地位，先前紊乱的气息平复了下来，颜知意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顺畅的感觉了。心神不免一松，忽然这时她感觉到经脉生出膨胀的痛感。她浑身猛地紧绷，额头之上，细细密密的冷汗不断冒出，犹如淌水一般，顺着她两边的发鬓一路而下，滴滴答答地砸在坐下的玉台之上。
　　颜知意咬紧着牙关，经络处的膨胀感越来越强烈，甚至生出痛感，额头上的冷汗更加细腻。她知道，这是因为颜天问的灵力过于强悍，即使输进她身体里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力量，可也远非她一个连炼气期都还没达到的人可以承受的。
　　“复心丸！”在颜知意咬牙承受之时，颜天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宋长老连忙把准备已久的复心丸放到颜知意嘴里。
　　复心丸一入口，便化成了一股温润细腻的暖流，从喉咙处飞快地滚进，然后穿过体内，最后在颜天问与颜知意的双重控制下，迅速在被灵力充沛的经脉心血处化成了无形的保护膜。原本膨胀的经脉一下子疏通了许多。
　　颜知意这才舒服了很多，脸上的冷汗不再渗出，虽然心脉附近仍有不小的痛感，但好在是她能承受的范围，并且不影响接下来。
　　随着体内接受的灵力越来越多，颜知意也遇到了更多的麻烦。但好在有灵丹的加持，除了复心丸，还有聚气类的凝气丹，生骨复体类的天莲丹等，都是助她容纳灵力的好东西。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颜烟在手札中强调八类灵丹缺一不可了。
　　有了灵丹相助，体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过了很久，颜知意渐渐承受住了体内强悍的灵力，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但是她也好，为她施法的颜天问也罢，甚至在一旁护法的金陵长老和宋长老，都依然十分谨慎。
　　因为这种接纳外来灵力的行为，尤其是接受的灵力相对于本身过于强悍，不仅会有经脉膨胀的危险，稍不留神还会影响人的脑神经，甚至反噬人的神识。
　　有了上次神识受创的风险，颜知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聚精会神地防备着，她可不想在经历一次观看楚云熙来历背景的事了，更不想再去体验一下混沌世界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所容纳接受的灵力越来越多。三系灵根中的另外两种属性的灵根，终于被彻底压制。源源不断的金系灵气从金系灵根中滋生，这种自身生成的灵力流散到身体各处，远比外来接受的灵力令人舒服。随着更多自身灵力的滋生，颜知意身体里的各处脉络，变得清晰顺畅。忽然，又是一阵自身灵气冲击而上时，她的身体就像是突然开了闸一样，一下子守得云开见月明。
　　与此同时，坐台之上的颜知意，眼眸骤然睁开，一丝跳动的金色光芒迸射出了半寸之余，片刻后，光芒褪去，颜知意缓缓回头，望着颜天问，咧嘴一笑:“爷爷，我成功了？”
　　“成功了。”颜天问重重地送了口气，微笑着点点头，脸色虽然肉眼可见的疲惫，但是神色里的欢喜是掩饰不住的。颜知意已经成功引气入体，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颜天问自觉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太好了，”一旁同样有些疲惫的两位长老也都为她高兴。
　　见到颜天问点头确认，两位长老也赞叹不止。颜知意笑弯了眼睛，刚想笑出声来宣泄内心的狂喜，忽然脸色一变，因为她察觉到，体内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灵力，倏然间又变得汹涌不止。


第52章 
　　“爷爷, 怎么回事？”颜知意抬起头，不安地问道。
　　突如其来的情况, 同样令颜天问和两位长老措手不及。
　　颜天问赶紧闪身到她身后, 再一次用手掌触上她的后背。片刻后，颜天问脸上涌起笑意。
　　“好，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 看得出他真的很开心，“恭喜知意, 你不仅引气成功，成为一名炼气期的修士。而且已经突破了炼气期最后一层, 成为一名开光期的修士了！”
　　当真是不鸣惊人, 一鸣则已。
　　颜知意彻底懵了, 开光期？她直接越过炼气期。成为一名开光期的修士了？
　　这到底是多大的金手指, 就算她是穿书的女主角, 倒也不必如此金手指大开吧……
　　颜知意一边欣喜若狂, 一边觉得自己头上戴了一顶大大的玛丽苏帽子。全然忘了就在不久前，她还感慨自己得罪了穿书君，让她穿成了一个工具人都不配的女N号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 当年同是三系灵根的颜烟按照此法，也不过是解决了灵气排斥的瓶颈，顺利进阶炼气期。而今日颜知意用同样的方法, 竟然直接越级到了开光期。
　　古往今来, 能够直接越级到开光期的, 颜知意是史无前例。这件事不出所料, 很快就震动了整个修真界。
　　两年前在修真界各大势力中, 颜知意因其三系灵根的天赋就已经有所出名。但是这世界上三系灵根虽然极其罕见, 却也不至于引起超级大的轰动。
　　然后直接突破至开光期的，颜知意是唯一一个。
　　这件事不仅震动了颜氏一族，也震动了整个修真界。甚至在民间也流传开来。人人都知，颜氏一族出了一位八岁就达到开光期的天才。再加上颜知意特殊的身世，很快她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门人物。
　　然而这些当事人并不知道。
　　自从糊里糊涂地突破开光期后，颜知意就再一次成为了家族的瞩目人物，就和两年前她测出三系灵根一样。
　　但这次颜天问下了命令，让家族里不少试图结交的人都不得不按捺住，因此颜知意的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她依旧每天起早贪黑地去上学。鸿展堂里主动靠拢她这个小团体的人越来越多了，颜平与有荣焉，现在看人简直就是从鼻孔里看，哼哼唧道:“昨天的我你爱理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谁都别想加入进来。”
　　常世隐失笑:“你这么说，也不怕给知意拉仇恨。”
　　“无所谓啦，”颜知意耸耸肩。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天平。颜子纯、颜平和常世隐，便是她进鸿展堂以来最好的朋友。
　　她最近的心情相当不错，不仅因为突破到了开光期。最重要的是，以她目前的修为，百分之百，今年的第一还会是她。毕竟玉衡院的武修课在总成绩中占了大头，就算文修课她样样不如南怀予，第一也肯定是她的。
　　想起南怀予，颜知意干咳了两声，这段时间她一心扑在灵丹这件事上，每天上课都心不在焉的，更别提关注身边人了。
　　眼下尘埃落定，她的心思也重新活跃了起来，因为原主与南怀予的关系，她忍不住往南怀予的座位上多看了几眼。
　　发现抱团严重的玉衡院，无论是吃饭，还是，一起聊天玩耍，南怀予依旧和刚开来时候一样，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看起来怪可怜。
　　她忍不住拐弯抹角打听了一下，方知南怀予和之前一样，一直在拒绝任何试图与他交好的人，久而久之，别人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了。
　　“装个什么劲儿，不就是突破了炼气期吗，至于这么高冷吗？”颜平小声吐槽，其实如果不是颜知意再三叮咛，他也挺想去跟这人结交。毕竟九星灵根，又是他们中第一次突破炼气期的，谁不想去结交啊。
　　“我看南同学只是性格内向了些，你可别胡乱编排人家。”颜子纯皱了皱眉说道。
　　颜平顿时就不高兴了:“我哪里编排他了，说的是实话。还有你为什么要向着他啊！”
　　颜子纯懒得搭理不讲道理的颜平，见旁边的小姐妹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低声笑道:“怎么了知意，你现在已经是注定的第一了，不用担心他会超越你了。怎么还是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没有啊，我很高兴啊。”颜知意觉得莫名其妙。
　　“那，其实我之前跟南同学说过几句话，他挺不错的。要不，我们去试试，看看能不能让他加入到我们中来。反正你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他会超越你了，就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排斥他了”
　　颜知意:“…………”
　　她什么时候排斥他了？哎不对，之前她的行为举止确实有点校园霸凌的味道。不过她那样做，并不是怕南怀予超越她，而是担心悲剧再度上演好吧。
　　可是她的表现，落在他人眼里，哪怕是最好的小姐妹眼中，也以为是生怕对方超越自己。
　　颜子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那，你不会是因为对方是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所以才这般躲着吧。”
　　颜知意:“…………”
　　算了，跟这个确实有那么一点关系。
　　不管怎么说，颜知意是打心底里不想和南怀予亲近的，毕竟小说里的情节，她是绝对不想重现。但也不知道她这小姐妹喝了什么迷魂汤，天天在她耳边说起南怀予，三句离不开他是个好同学。
　　颜知意深深怀疑，难道自己这小姐妹春心萌动了？也不可能啊，颜子纯虽然心思成熟，但顶破天也才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她能泛出什么春心。而且以她对颜子纯的了解，她虽然屡屡在她面前说南怀予的好，但半点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样子。
　　经过细细的观察，颜知意发现的确有几次，颜子纯私下里和南怀予去说话。
　　终于她寻到了一次机会，打算不要碧池地听个墙角，看看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才让颜子纯如此“执着”。
　　“子纯姑娘，有劳你这些天在知意姑娘面前替我说好话了。”远远听着，南怀予的声音轻轻的，又缓缓的，跟山间流水似的，清脆温润。
　　颜子纯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眯眼笑着，她本来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子，不过这两年经过颜知意的熏陶，活泼开朗了不少。对待不太熟悉的人仍旧是疏离淡漠的，不过若是熟悉了起来，她就会变得活跃亲切。
　　看这幅模样，她跟南怀予可不止是“只说过几句话”这么简单啊。
　　“这有什么，不过遗憾的是，知意她对你好像还是有很深的芥蒂。”
　　南怀予脸上露出失落之色。
　　隔着窗户将其神情看在眼里，颜知意忽然感觉自己渣渣的，心里还有点自责。
　　可她与南怀予几乎从未有过私交，也不至于自己的冷漠，就让他有这样的反应吧。
　　只听颜子纯出声安慰:“你也别太失望，知意她一向性子良善。想来这么避着你，十有八九是因为你们指定的婚事所致。怪我之前在知意面前不该多言。”
　　南怀予眼眸黯淡:“我从小就在爹娘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但一直以来都当她是妹妹，从未肖想过其他的心思。原本想借用这次的机会向她道歉，也让她放宽心，但没想到她这么讨厌我。”
　　颜知意：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想！


第53章 
　　颜知意：我不是, 我没有，你别乱想！
　　“对了, 这是我来这儿之前就准备好的冰心丹, 麻烦子纯姑娘，有机会把它送给知意姑娘，当是我的贺礼。”
　　颜知意自从越级突破开光期以来, 不少人都怀着各种心思送来了不同的贺礼。但大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相比起来南怀予拿出的冰心丹可就珍贵不少。这种丹药属于八类灵丹中的杂类，是上品灵丹, 尤其适合刚突破境界的人服用，对自身修为大有裨益。
　　“冰心丹？”听得出颜子纯的声音也很吃惊, 她接过装在瓷瓶里的冰心丹, 打开后细细看了一眼, 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太珍贵了, 你要把它送给知意, 舍得？”
　　南怀予腼腆地笑了笑，“本来就是我准备给知意姑娘的见面礼，当然舍得。”
　　遗憾的是, 他从来到颜氏一族的第一天起，就遭到了颜知意无情的疏远，便是想说一句话都没有机会, 更别提送礼物了。
　　“既是见面礼, 那你更应该亲自送给她啊。”颜子纯说。
　　南怀予垂下头, 语气有些酸楚, 俊俏白皙的小脸浮现出淡淡的伤感：“她已经那么讨厌我了, 若是我这般突兀地去送礼, 只会更加让她觉得我不怀好意。子纯姑娘，麻烦你帮我转送给她，也不要告诉她这是我送的。”
　　“那怎么行，”颜子纯急了。把瓷瓶放回南怀予的手上，拉着他就要往外走，“不行，你跟我一起，亲自把这冰心丹送给她。”
　　南怀予想要拒绝，可是他被拉得紧，没走几步就有些跟不上，踉踉跄跄着好容易稳住颜子纯，近乎哀求地说了很多话。南怀予自然不肯，又把装着冰心丹的瓷瓶塞了回去，这一来二去，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争执的状态。
　　“不行，这东西这么珍贵，你必须亲自交给她。”颜子纯有些恨铁不成钢，坚决拒绝南怀予的恳求。
　　皎白的瓷瓶就这样被两人给来给去，南怀予心里着急，说也说不过颜子纯，再一次将瓷瓶放到颜子纯那边后，就赶紧转身想走。
　　颜子纯急着拦他，不想刚往前跨出一步，由于没注意一只脚磕在了桌腿，身子受力前倾，直挺挺地往前摔了下去。这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功夫，南怀予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颜子纯整个人已经扑到了房门上，然后直接推开了门。
　　正在门外瞅着的颜知意:“？？？”
　　摔倒的是颜子纯，然而猝不及防推开的门，直接将颜知意拍到了墙上。
　　就，很梦幻。
　　偷听必会出事，电视剧诚不欺我。
　　“知、知意姑娘……”南怀予本来是赶过来扶起颜子纯的，然而眼前的一幕令他睁大了眼睛。
　　颜子纯顾不得摔破了手心，同样震惊道:“知意，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了？”
　　“……”
　　她能说她是来偷听的吗？
　　当然不能。
　　颜知意淡淡一笑:“路过。”
　　已经下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颜子纯分明记得她早就回去，路过？骗小孩呢？
　　她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兮兮又不敢靠近的南怀予，颜子纯率先开口:“那你路过的正好，怀予同学刚还跟我说他要送你冰心丹。”
　　南怀予一瞬间脸色红白交加，看得出整个人都透着紧张。紧张中还带着一丝期待，跟个小奶狗似的。
　　颜知意以前从来没仔细观察过这位同她一样，在原著小说里只是个路人n号角色的酱油，即使如今他们已经同窗数日。但因为内心的纠结，别说仔细看他了，每次一对上她都会迅速移开目光。
　　此时近在眼前，细细望去，饶是颜知意一个重度颜控，也不禁被眼前少年的容貌惊艳地深吸了口气。
　　他的五官极其绝色，眼睛尤为瞩目，笑与不笑都弯弯如月，镶着五官的皮肤白皙细腻，又透着少年人才有的青涩，当真是清俊绝世的容姿。这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容貌还没长开，不难想象假以时日，定是冠绝天下的美男子。
　　颜知意前世今生，都是标准的颜狗，对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向来没有抵抗力，更别提好看到南怀予这种程度的了。一时间她眼里尽是满满的欣赏，浑然不见了保持数日的疏远高冷。
　　“那个，南怀予同学，冰心丹什么的，这么珍贵的东西，你送给我不太好吧。”感叹完小哥哥的容颜后，颜知意收回目光，笑盈盈地说。
　　南怀予原本被她盯得心慌，手心都捏出了一把冷汗，不想听到颜知意的这番话，他猛然抬头，正好撞进少女浅笑的目光中。
　　好看的人总是互相欣赏的，这句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南怀予早前第一眼见到颜知意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如今隔得这么近，她又是对自己笑着，南怀予说不清是羞赧还是什么，立刻又垂下了头，手指不安地捏着瓷瓶。
　　“不，这是，这是准备给你的见面礼，你，你，你不喜欢吗？”
　　竟然紧张到结巴？
　　颜知意无奈扶额，不禁怀疑自己此前的疏离冷漠，对南怀予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她放轻了声音，生怕再把人给吓到:“当然不是啊，只是冰心丹很珍贵，送做见面礼我如何承受得起。”
　　听她这么说，南怀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小心翼翼再度抬头，看了一眼颜知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天的知意姑娘好温柔，连说话都是笑着的，浑身上下都透着灵气，令人见之忘俗。
　　他低低道:“原本，原本就是准备给你的。”
　　见颜知意露出不解的目光，南怀予咽了口唾沫，轻声解释道:“我爹娘常常跟我提到你，我，知道要来颜家之前，就在准备给你的见面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能拒绝吗
　　颜知意说道:“那这见面礼可真是太厚重了，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送了我礼物，我也当投桃报李。”她想了想，有些苦恼地说。“可是我好像没有相应珍重的东西。”
　　“不用的不用的，”南怀予连忙摆手，“只要，只要知意姑娘不再讨厌我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知意竟然在这么一个俊秀的少年脸上，看到了一丝丝委屈。
　　她顿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些什么了。
　　“其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你想多了，真的。”颜知意十分真诚地说。
　　南怀予眼睛亮了亮，但是随后又微微黯淡了下去。俨然是不大相信的样子。
　　颜知意很无语，这都做的什么孽啊。
　　于是她用更加真诚的语气，更加严肃的神情，认认真真说道:“知道我之前为什么疏远你吗？”
　　南怀予:“？”
　　颜知意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小孩，他们青梅竹马。长大后男孩喜欢上了女孩，但是女孩却喜欢上了别人。”
　　此言一出，南怀予与一旁吃瓜的颜子纯双双懵逼。
　　什么玩意这是！
　　颜子纯在她停顿的时候猛然反应了过来，说道:“三角恋？”
　　重重地点了点头，颜知意用近乎怜惜的目光看着一脸茫然的南怀予，继续道:“三个人的故事，注定是一场悲剧。尤其是暗恋的那一个，他的下场很惨。但是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喜欢上那个女孩，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
　　“怎么个惨法？”颜子纯好奇道。
　　“就……就是死了呗。”颜知意心想，她总不能把原小说的情节全部说出来吧，多匪夷所思啊。
　　这次南怀予倒是反应过来了，他的表情仍是愣愣的，脑袋倒是转了起来，“你说的那个男孩，是我？”
　　聪明啊！
　　颜知意没想到这小脑袋瓜子这么机灵，再看一旁还半点没懂的颜子纯，忽然觉得，好像把南怀予拉到他们这边也不错。
　　古代的人都是很保守的，纵然是在修真界也不例外，喜不喜欢都是难以启齿的话题，南怀予一想到自己在颜知意的梦境里，陷入了一段喜不喜欢的三角恋话题，登时脸红心跳不已。
　　搞了这么久，原来颜知意一直以来对待南怀予的态度，是一个狗血梦境引起的！一时间颜子纯忽然觉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然后，她用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颜知意:“你做梦梦到别人喜欢你了，因为你死了，所以就在现实中百般疏离。那要是你梦到别人杀了你，难不成真要在现实中把人给杀了？”
　　好吧，自己这小姐妹说得挺有道理的。可问题是梦境只是她拿来做的借口。就像穿越小说里，魂穿者总会以失忆为由解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bug，以做梦为由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多出了美食医术之类的技能。
　　她也不过是借梦境的借口，来阐述一下小说的内容情节。
　　毕竟这时候她要是说了实话，告诉他俩实情，还不被人当成神经病。
　　虽然现在颜知意已经把她当成深井冰了。
　　……
　　“但是梦境也很有可能成为现实啊，说不定就是未来的预警呢。”颜知意说道，然后严肃地看着南怀予，“南公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梦里的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做出改变。”
　　南怀予沉默了一会，抬起眼睛时，他的神色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紧张无措，取代而知的是颇为超越年龄的沉稳:“知意姑娘，我相信你说的。也，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颜知意表示不解。
　　南怀予微微含笑:“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不想梦境成为现实，不想我经历你梦里那个男孩的事。谢谢你，为我着想。”
　　……前面的话都好好的，这最后一句怎么好像越听越有点不对味。颜知意变了脸色:“不是，你想多了，我没有为你着想。我跟你素不相识，你可别多想啊。”
　　“颜知意，你是在说绕口令吗？”颜子纯听得耳皮乱颤，忍不住打断道。
　　颜知意瞪了她一眼:“闭嘴。”
　　她正紧张着呢，生怕这南怀予一时想不开，因为对她的感激而生出好感，这岂不是重蹈覆辙了吗？
　　南怀予比颜知意想象地还要聪明，当他散去了原本的紧张，变得从容淡然后，思维更加敏锐。哪里还看不出来颜知意的心思。
　　他轻轻笑道:“知意姑娘，你别紧张。我……”
　　其实他想说，我虽然感激，但对你真没啥想法，可又觉得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大好于是转换了说法，婉转道:“你放心，我既然知道了若是喜欢你，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自然不会飞蛾扑火。”
　　这话他已经斟酌再三了，可是颜知意怎么听着都感觉有些不舒服。喜欢她就叫飞蛾扑火，额，虽然按照原小说的情节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是，怎么搞得她跟天煞孤星似的……
　　南怀予也察觉出了这话的不妥之处，他干咳了一声，又道:“不瞒知意姑娘，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爹娘提起过你。”
　　“……是吗，”颜知意尴尬地笑了笑，因为她想起了和南怀予的那个婚约。正是自己爹爹在酒醉后，跟南怀予父亲定下的娃娃亲。头疼！
　　南怀予恍若未觉，思绪回到从前。
　　也就是他的一番叙述，颜知意知道了更多有关南怀予父母，和自己父母的故事。她的心思，也从原本的心不在焉，逐渐融入其中。
　　“……从小父亲就告诉我，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们相识于天道书院，从不打不相识，再到结为挚友。他们的妻子也是一对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父亲跟我说了好多好多他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那么的惊心动魄又惹人向往。”
　　颜知意的眼睛也渐渐湿润了，从南怀予的转述中，她的眼前，似乎浮现了当年爹爹一人一剑，风华绝世地行走江湖的模样。还有娘亲，她只在出生之时见了一面的母亲，她的一颦一笑也仿佛重新活在了眼前。
　　她一直都知道爹爹的过往肯定不一般，不曾想是那般绝代之景。再联想到爹爹如今凄风苦雨的模样，她愈发觉得心酸难过。
　　南怀予很明显也不想触碰到颜知意的心事，说了一会就见好就收。最后的话题当然还是转移到颜知意身上。
　　“其实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父亲和林叔叔的约定。我，我从小就希望有个兄弟姐妹。父亲提到你，说你是安叔的女儿，我从小就希望将来有机会能见到你，就跟，就跟父亲和安叔，娘亲和暮姨一样，结为好友。”
　　这是南怀予的肺腑之言，诚然，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从父母口中听到颜知意的名字，知道那个比自己小了两个月的姑娘。他敬佩父亲口中侠肝义胆的林叔叔，羡慕父亲与林安的知己之情。也就对林安与林暮所出的孩子充满了好奇。
　　可能这就是，我以为你把我当成喜欢的人，实际上你把我当成妹妹的真实写照。
　　颜知意明白了过来，心里却是一阵轻松。
　　这么看来，她相信南怀予所说的话。这么看来，小说里南怀予喜欢上原主，跟他们指腹为婚的婚约是没有关系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原主的个人性情正好对了南怀予的胃口。
　　那就好办多了！
　　颜知意心想，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她跟小说里的原主，肯定相差也极大了，如今她又已经把话都给说开。想来她最担心的事是永远不会发生了。
　　这一刻，颜知意怎么看南怀予怎么开心。
　　“你说真的？”
　　“什么？”
　　“想跟我做兄妹啊。”颜知意说道。
　　南怀予点了点头，轻声道:“自然。”
　　他没有兄弟姐妹，从小母亲又常年生活在冰台上，父亲又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为母亲疗伤，他太孤单了。
　　颜知意兴奋地拽起他的胳膊，又招呼上颜子纯:“既然如此，那还不赶紧地。”
　　“什么事这么着急。”颜子纯问道。
　　颜知意笑嘻嘻地说:“当然是去结拜啦，对了，把常世隐和颜平为给叫上。人家是桃园三结义，我们也去找一处桃园，来个五结义吧。”
　　颜子纯:“……”
　　南怀予:“……”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前面还对人家爱理不理，这才过去多久，就火急火燎地要去结拜。而且桃园结义是什么鬼，为什么结拜要去找桃园？
　　南怀予觉得今天是个充满不可思议的一天。
　　首先他终于解清了与颜知意的误会，这是件好事，知道原来他从小就渴望见到的女孩，并不是讨厌他，南怀予别提有多开心了。
　　但是最后他们做了什么，结拜。
　　“皇天后土在上，我颜知意，与南怀予、颜子纯、颜平、常世隐结为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直到现在，南怀予的耳朵里都还是小姑娘声色清脆的这句话。以及在场之人中，常世隐和颜平糊里糊涂的神情。
　　糊里糊涂地一起结拜之后，颜知意还笑嘻嘻在补充了一句:“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姐妹了，要互相爱护哦。”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与颜知意的误会算是解开了，南怀予的心情空前地好。
　　他把这件事通过南氏一族的传信术告知了远在洛都寒室的爹娘。没有跟他们说很多，只说他今天跟颜知意结拜成兄妹了。
　　不想南镇绝看完信后，脸色都变了:“这混小子，说好的媳妇怎么就成了义妹，脑抽了是吗？”
　　君碧从冰台上坐起来，常年在冰台上疗伤，她的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但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绝世容貌，南怀予的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就是继承了她。
　　她看完信后轻笑一声:“怀予从小就想要个妹妹，也难怪了。”
　　南镇绝愤愤说道:“这臭小子，媳妇不比妹妹香一百倍，我原本还希望他这趟去颜家，将来能有机会把媳妇娶回来。这倒好直接成兄妹了，看他回来我不打断他的腿。”
　　“兴许是他俩有缘无分吧，”相对丈夫的愤愤不平，君碧就淡定很多，“不过要是能像你说的，将来怀予把知意娶回来多好。”
　　虽然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是南镇绝与林安一时酒醉定下的。但是她与林暮，当初又何尝没有这个想法。那时他们都还没结婚生子，尚不知将来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已经在憧憬着做亲家了。
　　只可惜如今故人已逝，她自己也深陷囵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出这间寒室。还连累了自己的丈夫，多年如一日，为了给自己疗伤，几乎同样没有踏出过寒室。
　　有时候君碧会自怨自怜，为什么上苍要这么残忍。她与南镇绝夫妻，和林安林暮夫妻，一生与人为善，最后却纷纷落得个凄惨下场。难道当真是他们命该如此吗？


第54章 她要杀了颜控骁
　　没过几天南怀予与颜知意几人交好的事情就被人看在眼里, 着实令人惊讶不已。
　　南怀予来颜氏的时间不长，因为他的来历及自身实力, 自然受到了不小的关注, 不少人都试图拉拢他或者与他交好，但南怀予高傲地很，对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
　　可谁也没想到, 南怀予竟然会与一向待他疏离的颜知意交好, 毕竟颜知意之前对他的态度，那也是肉眼可见的差。
　　难道这南家公子有受虐倾向？眼看着这几人和和睦睦的样子, 其他人议论纷纷，惊愕之后就是各种猜测。
　　慢慢地不知从谁那里传开了一件事, 说是南怀予与颜知意是指腹为婚, 两人早在还没形成胚胎的时候, 就被双方父亲指了婚事。这可是口大瓜啊！不仅如此, 还有传言说是南怀予前来颜氏一族, 就是为了跟颜知意培养感情的。
　　听到传言后南怀予整个人都很慌张, 见到颜知意后就赶紧解释，说他对她并无想法。
　　颜知意自个也很懵逼。她都跟南怀予结拜了，怎么还能被传成这样啊。
　　不过坚信清者自清的她, 并没有怎么去理会这种传言。反正她已经放下心结愿意把南怀予当成朋友，南怀予自己也再三表示绝对不会对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么其他的就不怎么重要了。
　　旁人讨论地热火朝天，当事人却浑然不在意, 不解释, 而且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流言影响, 依旧关系好得很。但仔细观察下来, 会发现颜知意与南怀予虽然相处得很好, 该有的界限却是一点儿也没少, 怎么看都只是关系好的朋友。渐渐地这口瓜也就吃得没胃口了。
　　这天是休息日，颜知意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先是练了会功，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又亲自操刀做了自己爱吃的鱼汤，跟父亲和丽华吃了午饭。
　　本来颜知意想去大伯伯家里玩的，但是转念一想颜斌目前正值引气入体的关键阶段，他只比颜知意大一岁，他们那届目前也仅有李翠儿一个达到了炼气期。如果今年颜斌能引气入体成功的话，那么无疑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颜纵宸与闲屹夫妻都很紧张，每天都围着小儿子转。颜知意生怕这时候过去会让他们分心，故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大伯伯家里了。
　　颜知意也已经决定了，在颜斌突破炼气期前，尽少去大伯伯家里。毕竟她每次去，大伯伯和婶婶都会十分热情，想到他们操心颜斌的修为已经很忙了，就怎么也不愿再给他们添麻烦。
　　所以休息的这一天，颜知意是打算待在家里哪都不去的。吃过午饭颜知意趴在床上看了会书，实在不想运功修炼，就打算找点事情来做。思来想去，她决定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情——睡觉。
　　然而她刚趴着睡没多久，忽然一阵急切的声音就把她吵醒了。
　　睁开眼就看到颜子纯火急火燎地推开她的房门，不等颜知意抱怨，就听她十分着急地说:“不好了知意，南怀予他出事了！”
　　等赶到鸿展堂旁边的宿舍院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在来的路上，颜知意已经从颜子纯那里听说发生了什么事，是以整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她们一路冲到南怀予的门外，这里里里外外包了几层人，一半都是住在旁边的同窗。鸿展堂上上下下平均一半的学子都是来自冀州以外颜氏分家的孩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在冀州颜氏甚至一个认识的也没有。为了解决他们的衣食住行问题，鸿展堂旁边专门划出一片园区，建了专门的宿舍。
　　绝大多数来自冀州以外的学子都住在这里，颜子纯和南怀予也不例外，他们甚至住得还很近。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南怀予在被颜知意“排斥”以后，去跟颜子纯套近乎，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不是，住得近好交流嘛！
　　“挤什么！不长眼啊！”有人不耐烦地朝往里挤的颜知意骂骂咧咧。
　　颜知意一心挂念着南怀予，哪里会与这人计较，急急忙忙说了一声抱歉，就继续往里挤。
　　周围的人见这个火急火燎的小姑娘是颜知意，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大家都知道她与南怀予的关系最近不错。
　　但当颜知意好容易挤到最前面时，正要走进南怀予的房间，面前一道波动的屏障就把她挡了过来。
　　“方才骁执事震怒要杀了南怀予，金陵长老及时赶来阻止了他，这是金陵长老设下的结界，以防骁执事再动手。”有人朝颜知意解释。
　　颜知意脸色都变了，连连询问南怀予现在的状况。得知南怀予被颜控骁一剑刺伤了肩膀，金陵长老把颜控骁控制住后，就设下结界在里面给人治伤。
　　“这个骁执事，也太过分了。”颜子纯在一旁也是又急又气。
　　“就是啊，明明是他闺女先找南怀予麻烦的。还抢了人东西，现在出了事反而倒打一耙。”有人跟着愤愤不平地附和。
　　敬先生也在人群里，他摇摇头叹息:“不管怎么说，南怀予都是洛都南氏的人，这若是引起两族争端，可如何是好。”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面色凝重，谁都知道南怀予是洛都南氏的人，谁都知道南氏的实力如何强悍。若是两族当真起争端，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这么一想，这一刻在场之人的心里都有些埋怨颜控骁的行径。但颜控骁毕竟是家族里位高权重的执事，在场之人有不少都需要仰其鼻息，因此能像颜子纯和附和她之人那样明着指责的人，倒也极少。
　　金陵长老耳听八方，他一边施法给南怀予受伤的胳膊治疗，一边隔空传音，让颜知意进来，并暂时撤了结界，等人进来之后又把结界布置上。
　　颜知意一进来，就看到此时盘坐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少年，血色浸染的肩膀令她眼皮狠狠一跳。
　　“南怀予！”跟着进来的颜子纯见此没有沉住气，情急之下喊了一声。然而面色苍白的少年却毫无反应。只能看到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奈何又很难做到。
　　金陵长老收了法力，把人支到床榻上，才对一脸着急的小姑娘说道:“别担心，他并无大碍。”
　　“可他流了好多血……”盯着地上的一摊血迹，颜子纯捂着嘴巴强忍恐惧。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颜知意同样盯着这摊血迹，不难想象南怀予肩膀的剑伤有多么严重，才会流这么多血。她的眼眸颤动，不同于颜子纯的惊恐，这摊血迹却让她的神思有些飘忽。
　　尚未散去的血腥味，恍然间，她似乎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深夜的林间，无数个断臂残尸横在眼前。新凝新余嘴角和身体的血，甚至于后来在牢狱之中，父亲满身鲜血的模样。
　　一瞬间她的眼里布满血丝。
　　“知意，你做什么！”见颜知意扭头就走，金陵长老喝道。
　　“我要去杀了那个混蛋。”压制八年的忿恨被激起，颜知意咬牙切齿。
　　“胡闹！”金陵长老用法术将人禁锢住，这孩子平时看起来挺稳重的，怎么这时候忽然变得狂躁不理智了。
　　金陵长老觉得多半是受了刺激的原因，可能被刺激到这份上，足以见得南怀予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金陵长老心里升起大大的疑惑，不是说颜知意一直不喜欢这小子，对人家很冷淡吗？难道是……
　　颜知意一行人与南怀予交好的事还没多久，是以并不大关注这些事的金陵长老并不知道如今颜知意对南怀予的态度已经好了起来。可就算他知道，也免不了困惑。毕竟颜知意这次的反应，确实有些不合情理。
　　“胡闹，”见颜知意还在拼命反抗，鼓足了劲要去杀颜控骁，金陵长老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先安抚好颜知意的情绪。


第55章 自食恶果
　　一道法术打在颜知意的脑门上, 下一刻她心里的执念渐渐散去，像是潺潺流水, 总算冷静了下来。
　　金陵长老见人平静了下来, 撤掉禁锢，语气更为严厉地斥责:“你可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就算你担心南怀予，也不可如此失分寸。以下犯上, 冲动妄为, 这就是这几年你在鸿展堂学到的东西？”
　　颜知意抿唇没有说话，眼里仍是阴鸷。
　　这时医者宋冰也赶来了, 南怀予的肩伤很严重，金陵长老到底不是大夫, 只能施法稳住了伤势, 安全起见, 还是让宋冰过来医治。
　　宋冰看到房间里除了金陵长老, 还有两个小姑娘时愣了愣, 这俩小姑娘他先前去父亲那里请安时见过。尤其颜知意, 不久前她神识受创，自己还跑了一趟梧桐院给她诊治，可惜他实力不精, 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宋前辈，南怀予的肩膀怎么样了？”颜子纯担忧地问。
　　宋冰一番忙活，又是上药又是包扎, 脸色并不轻松, 但见金陵长老和这两个小姑娘都是一幅急切的模样, 说道:“肩膀都被刺穿了, 经脉骨骼也都受了伤。幸好得金陵长老及时运功稳定伤势, 目前来看, 得需要好好休养一阵。”
　　金陵长老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脸色沉了下去，但顾及着颜知意和颜子纯在这，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只淡声道:“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若是普通人，肯定会留下后遗症的。不过他这伤势可以用灵丹妙药扭转，回头我让家父炼制一些丹药，再配合药物治疗，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宋冰说道。
　　闻言金陵长老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南怀予毕竟是洛都南氏的人，若是真在他们颜家受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那即使之前他们与南氏有过约定。南氏一族不会因此明面上讨伐，肯定对两家的关系也有一定的影响。
　　这个颜控骁，实在太冲动！
　　想到被他禁锢起来让人押下去的颜控骁，金陵长老生出怒容。让宋冰好生照料南怀予，又嘱咐颜知意早点回去后，就转身离开。并驱散了南怀予门外围着的吃瓜群众。
　　房间里只剩下颜知意四个人。她两步并作一步来到南怀予床前，丝毫不在乎什么男女有别的说法，近距离打量他的伤势，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好了，他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就放宽心吧。不过你们两个女孩子待在这里也不太好，先回去吧。”宋冰道。
　　“宋前辈，我们能留下来照顾南怀予吗？”颜知意开口，后者刚想反对，颜知意就继续道，“南怀予是我们的朋友，如今他受此重伤，我们就算回去也不能安心。而且我们在这里，也可以给宋前辈您打打下手啊。”
　　“拜托了，宋前辈。”末了颜知意还拽着宋冰的袖子，仰着脸一脸恳求。
　　“……”面对小姑娘的撒娇，宋冰这个钢铁直男当场就不行了，又觉得颜知意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接下来，颜知意和颜子纯就承担了抓药和煎药的工作，亦如之前在宋长老那里，做劈柴烧火的下手工作一样。
　　一番忙活之后，两人都累得不行，好在颜子纯就住在附近，颜知意煎好药后去颜子纯的房间休息了一会。
　　“知意，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惊动南家的人啊？”两人坐着喝水的时候，颜子纯想到了这个问题。
　　颜知意淡然道:“不会。”
　　“为什么？南怀予他在南家还是挺受重视的，而且他的爷爷还是南家的大长老。”颜子纯不解，见颜知意一幅笃定的模样，她更是有些疑惑。
　　“正是因为南怀予在南家颇受重视。所以他来颜家之前，族长他们肯定已经考虑到了诸多情况，尤其南怀予在我们这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并且经过了一番权衡与商讨，且与南氏一族，定然有相关的约定，即使南怀予出了什么事，也不能怪责。否则他们也不可能答应让南怀予在我们这生活。”两世为人，颜知意的心思远比同龄人敏感，这些问题旁人很难考虑到，她却早有意识。
　　颜子纯听得震惊又恍然，之余更添对颜知意的敬佩:“听起来好有道理，不过知意，你是怎么想到的？”
　　分析地如此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颜子纯顿觉自己这小姐妹身高两米八！
　　颜知意瞥了她一眼:“用脑子想到的。”
　　颜子纯:“……”
　　得，这时候还有心情怼她，看来南怀予受伤，也没太让她心力交瘁啊。那就好，这样的关心还在朋友亲密度范围内。
　　一直到快傍晚的时候，南怀予才醒过来，他肩膀被刺的那一剑很深，几乎贯穿了过骨骼血肉，再加上颜控骁刺他的剑是与自身丹田所融利剑，威力无比，所以即使有宋冰鼎力医治，南怀予仍然昏迷了大半天。
　　他醒来的时候肩膀处所敷的药药力还在，并不觉得疼，只是到底流血较多，浑身乏力，说话都觉得费力。
　　但看到颜知意忙前忙后的关心，虚弱的少年笑了笑，眼里尽是感动与满足。
　　颜知意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在确定南怀予现在除了身体乏力，并无其他不适后，心里的石头才微微放下。
　　三个表面同龄的人又说了一会话，南怀予欲言又止:“你们知道，颜观观现在怎么样了吗？”
　　颜知意脸色瞬间一冷。
　　颜子纯也好不到哪去，气愤道:“你还关心她做什么，若非她霸道不讲理抢走了你的东西，又怎么害得你被她爹刺伤，现在她也算是自食恶果。”
　　颜观观是颜控骁的掌上明珠。比他们大一岁，也高了一级，目前和颜斌一样都在天权院。颜观观本人是六星水系的灵根，即使在人才济济的颜氏一族，这个天赋也绝对不算低了。他们那一届，也只有家仆出身的李翠儿是七星灵根，比她高了一级。但是论起相貌来，两者之间那是云泥之别。
　　家世好、天赋高、长得又漂亮，从小到大颜观观几乎就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这也养成了她娇蛮任性的个性。
　　最近一段时间，颜观观发现她的父母总是在争吵。颜观观知道她如今一半的光环都来自父母身上，她的父亲颜控骁是颜氏一族百年来最年轻的执事，深得家族器重。母亲秦鸣更是东周大公主与驸马所出，尚未出阁时就被封为郡主。论身份地位，整个颜氏也无出左右。
　　但颜观观从小心思敏感，她知道父母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关系，也常常看到他们在争执。她伤心过、痛苦过，也厌烦过。她也从父母一次次的争论中隐隐知道他们争论的根源是一个叫君碧的女子。
　　直到最近一次父母的争吵，她在他们的争论中再一次听到了君碧的名字，也听到了南怀予的名字。方知原来那个害得父母互相怨恨争吵多年的女人，竟然就是刚来颜家没多久的南怀予的母亲。
　　与此同时她又听到了有关南怀予与颜知意的传言，当时颜观观简直要气疯了。颜知意那个小贱人，是她最痛恨的一个人，比从小听在耳边的君碧还要厌恨。
　　无关其他，颜知意是颜氏一族，唯一一个无论是天赋还是相貌都比颜观观强很多的女生。
　　再加上从小到大父母的耳传身教，她对颜知意更是无比厌恶。
　　还好她比颜知意大了一岁，两人不在同一个院，否则不知道天天要闹成什么样。
　　但即使如此，颜观观也不止一次针对过颜知意。不过她再如何富有心机，又怎么比得上活了两辈子的人？而且颜知意虽然一直以来秉承着以和为贵的理念，不轻易与人发生矛盾。但是因为颜控骁的缘故，她对颜观观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半分好感。所以面对颜观观的几次明里暗里的挑衅，她都毫不手软地回击了过去。所以这几年，两人之间各种的明争暗斗，基本上颜观观全部落了下风。
　　更可恨的是经过几次挑衅，颜知意似乎觉得颜观观不过是一色厉内茬的草包，根本不足以挂在心上，所以面对颜观观的挑衅越发不屑一顾。
　　这种赤白的鄙视更是令颜观观气得发慌，偏偏她不管做什么，颜知意都是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次南怀予的事，却是给她了新的启发。
　　既然南怀予的娘是害得自己从小家庭不睦的罪魁祸首。又跟颜知意那个小贱人有个鬼的婚姻关系。那么这两人就都是她颜观观的仇人。
　　于是在颜知意那里屡屡碰壁的颜观观，将挑衅的目标转移到了南怀予身上。
　　其实颜知意不知道的是，早在一段时间以前，她与南怀予还没有解除“误会”的时候，颜观观就已经找过他好几次麻烦了，而且每次南怀予都有吃亏。
　　但南怀予身在他家，不想惹是生非，以及他性子缘故，就都一个人默默承受了下来。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可颜观观并不收敛，尤其是在传出南怀予与颜知意交好之好，更是变本加厉。
　　今天发生的事，起因其实很简单。颜观观有个跟班，来自漠北颜氏分家，同样也住在宿舍，他的房间就在南怀予隔壁，是以承担了监视之责。
　　就在昨天，那个跟班无意中发现南怀予带了一些很珍贵罕见的丹药。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颜观观。颜观观本就困于引气入体的最后一步，眼见着那个小贱人都已经越级到开光期，就连颜斌都快先她一步突破，她心里越发着急。一听南怀予身上有灵丹，顿时起了贪念。
　　她今天中午借机又找了南怀予麻烦，并且强取豪夺，从南怀予的灵戒里找到了几瓶灵丹。其中一个瓷瓶竟然镶着“冰心丹”，她顿时就激动了，打开一看，赫然便是从前偶然见过一次的冰心丹模样的丹药。
　　可没想到南怀予见此却大惊失色，叫嚣着不可吞食，他甚至试图夺回来，颜观观知道他已经引气入体，真要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但是她又不想放弃这梦寐以求的丹药，所以迫不及待吞食了下去。
　　就像神话小说里，嫦娥仙子焦忙中吞食仙丹一样。
　　只不过这么说可就辱了嫦娥仙子，颜观观吞食冰心丹之后，本以为会大有助益，甚至幻想着自己也能直接越级。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颜观观前脚还没踏出去，后脚整个人就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第56章 
　　当时随在颜观观身边的人都傻眼了, 他们的大喊大叫声也惊动了住在宿舍里的其他人包括颜子纯。所以颜子纯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当时也有些六神无主, 第一时间却是想到了颜知意。
　　一直以来她把颜知意当成最好的姐妹, 也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因为颜知意在他们眼里，总是那么古灵精怪又无所不能。
　　而就在颜子纯前去找颜知意的间隙，颜控骁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看到爱女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模样, 顿时大怒，又看南怀予与其父南镇绝五分相似的脸, 嫉恨之心涌起，抽出灵剑就要杀了南怀予。
　　后来的事情就都明了了。
　　颜知意和颜子纯都为南怀予抱不平, 可南怀予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圣父了, 十分担心颜观观的情况。
　　最后颜知意没好气地说:“祸害遗千年, 她能出什么事？我听宋前辈说, 她被救得及时, 目前并无生命危险。”
　　南怀予微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对了南怀予, 颜观观抢的不是冰心丹吗？我记得不管任何人吞食冰心丹，都会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颜观观就差点没命了呢？”颜子纯问。
　　“这……”双手顿时抓紧了床单，南怀予的神情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愧疚, “我，我也不清楚。”
　　“不对啊，你的冰心丹不是送给了颜知意吗？怎么回事啊？”颜子纯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回南怀予脸色更加仓促, 头深深垂下。很难看到他眼里深深的愧疚和纠结。
　　这家伙肯定有事在瞒着！
　　颜知意一下子就觉察到, 她甚至隐隐有种直觉, 南怀予隐瞒的事情, 不会与她有关吧？
　　但不管怎么问, 南怀予都低着头, 一阵沉默。
　　最后颜子纯也问烦了，想到最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上次给你的冰心丹，你吃了吗？”
　　颜知意点点头，她当时都接受了南怀予的馈赠，又是那么好的东西，干嘛矫情些不吃。
　　颜子纯大惊失色，连连问颜知意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颜知意无奈表示，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她哪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可颜子纯仍旧不放心，毕竟她是亲眼见到今天中午时颜观观抢夺冰心丹吞食后的惨状的。
　　这时南怀予闷闷的声音传来:“知意吃的冰心丹没有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颜子纯悬着的心才放了些。
　　然颜知意眼神却沉思了一下，仔细琢磨着南怀予方才的话。他说她吃的冰心丹没有问题，那言外之意就是……颜观观吞食的冰心丹有问题？！
　　一瞬间颜知意脑补出了一个工于心计、表面伪装小白兔，暗地里却设计诱导让欺负自己的坏人吃下大亏的形象……
　　不过，好像，这种方式委实愚蠢了些。前后矛盾，颜知意立马又摒弃了这个形象塑造。
　　南怀予不愿多说，颜知意心里存了疑惑，也没有追问下去。她现在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于是在嘱咐颜子纯照顾一下南怀予后，她就先离开此处。
　　离开之后颜知意没有回家，而是直奔颜天问所居的临华居。
　　这几年她去过的最多的地方，除了自己家和鸿展堂，就属临华居了，甚至去临华居的次数，要比去大伯伯家里还要多。
　　驻守的护卫也早就得了令，从不拦着颜知意，然今天她刚想走进去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
　　“怎么？”颜知意微眯了眼睛，对守卫的举动很不解。
　　守卫说道:“族长正在书房议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包括我？”颜知意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得到守卫肯定的回答后，颜知意不由猜测，看这架势议事的内容十有八九与南怀予有关。她倒是很好奇这件事颜天问会怎么处理。
　　等了一会儿，她远远地就看到金陵长老和其他几个家族里位高权重的人走了出来，看样子议事结束了。
　　金陵长老看到她时很是惊讶，问她:“你怎么在这，南怀予怎么样了？”
　　颜知意据实以答，看来金陵长老等人应该议事议了挺长时间，否则不至于南怀予醒了都不知道。
　　“既然那孩子已经醒了，我等要不先去问一下他？”有人说道。
　　颜知意趁着金陵长老发表意见前赶紧道:“几位长老，南怀予虽然醒了，但他身体很虚弱，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睡下了。”
　　这小妮子分明是在担心南怀予，金陵长老看破不说破:“现在当务之急，是协助宋长老寻到炼制解药之法，有些事晚点再问南怀予不迟，先让他休息吧。”
　　其他人见金陵长老这么说，也不好驳了他的意思。毕竟真要算起来，金陵长老是玉衡院的院长，南怀予现在的身份又是玉衡院的一员。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要是不愿，多少也是不给面子。
　　颜知意这才放心去到书房找颜天问。
　　远远地颜天问就感受到了颜知意的气息，在颜知意临近之时他挥手打开书房的门，等颜知意迫不及待进来之后门又轻轻关上。
　　颜天问已经知道今天下午一直是颜知意和颜子纯在照料南怀予，也知道自己孙女最近与那南家的小子关系不错。说实话后面这件事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快活，要不是他最近有事情再忙，早就针对这件事好好管教一下了。
　　所以他的脸色并不能算好。尤其是从颜知意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到颜知意对南怀予真切的关心时，颜天问更是一阵郁闷。
　　“爷爷，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啊？”颜知意仰着脑袋问道。
　　颜天问却斜睨了她一眼:“你很关心南怀予？”
　　重重地点了点头，颜知意一脸认真地说:“当然啦，南怀予是我的朋友，而且我跟他都已经结拜成兄妹了，他就是我哥哥，我关心不是很正常嘛。”
　　要说揣测人心，颜知意自问绝对是强者。刚才还没跟颜天问说几句，她就从这老头脸上看到了和自己爹爹如出一辙的神情。
　　那种神情都是因为话题到南怀予。
　　那种神情，显而易见就是对“拱了我家白菜”的猪的反应！
　　颜知意忽然觉得，这老头和自己爹爹还真是血缘上的父子，面对可能跟他们女儿/孙女有关系的男生，态度都是如出一辙的横挑鼻子竖挑眼。
　　反倒是颜知意自己觉得，真要说起来，她配不上南怀予。毕竟南怀予，在小说里实在为原主付出了太多。
　　“什么，您的结拜成兄妹了？”颜天问很震惊，他最近太忙了，根本就没有多少心思关注其他的事。只知近来颜知意与南家那小子走得很近。
　　颜知意眯着眼睛:“是啊，我，南怀予，子纯还有小胖墩和常世隐我们五个。”
　　“……是你想出来的？”
　　这话还用问吗？刚问过之后颜天问就觉得废话了，小小年纪能想到结义这种事的，除了自己孙女还能有谁。
　　因着南怀予与颜知意那指腹为婚的关系，颜天问其实心里一直不大高兴，想来天底下有女孩的家庭都这样。但眼下听说颜知意竟然直接把“未婚夫”变成了“义兄”，颜天问反而觉得有些怪怪的。
　　其实细细想来，南怀予出身南氏一族，家世上与知意倒是门当户对。他也见过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长得十分俊秀，容貌可观。最关键的是，他本身具有九星灵根的天赋，纵然比不得颜知意的三系灵根，可是在整个修真界，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好像，如果将来真的有嫁女的那一天，南怀予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爷爷，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颜知意心里着急，又重新问了一句。
　　颜天问回神，眼神却是更加淡了下去。
　　“告诉你也无妨，我与几位长老都商议过了。这事不管怎么说，是颜观观有错在先，但她现在昏迷不醒，宋长老已经查出来的确是她吞食的冰心丹有问题，里面多了一味极其罕见又伤害很大的药材。当务之急，一是弄清南怀予的冰心丹是从哪来的，二是等宋长老研制出解救的丹药后，再行定夺。”
　　“什么药材？”颜知意抓住了重点。
　　颜天问沉默了一下，“天漓子，是一种早已在世间绝迹，只存在于古书记载中的药材。”
　　天漓子？颜知意顿时一惊。她有印象这味药材，是之前自己在宋长老那里打下手时，听宋长老偶然提起过的。她清楚的记得，宋长老当时也说，这味药材早就绝迹了，比仙柳什么的难寻千百倍。
　　这味药材据说药性极强，且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让人一下子越级。是的，越级……
　　就像颜知意直接从一个普通人越级到开光期一样。不过不同的是，颜知意的这个过程，是偶然性的结果。然天漓子，却是极具赌博性意义！因为，绝大多数服食了天漓子的人，非但不会越级，反而直接反噬其身。轻者重伤毁道，重者直接失去性命。
　　可就是这么一个已经绝迹的药材，如何会出现在南怀予的冰心丹里？
　　再一想到先前南怀予吞吞吐吐的模样，颜知意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想法，会不会从一开始，南怀予就知道那个冰心丹里有天漓子的药材？
　　不，这也太令人不可思议了。颜知意低垂着眼眸，没有让颜天问看到她眼里的惊诧与怀疑之色。
　　可，如果南怀予真的知情，他的那枚冰心丹，又是从哪里来的，与之前他馈赠给她的那枚冰心丹，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种种猜疑和困惑犹如一张大网将颜知意缠绕了起来，密不透风，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自信她的灵魂来自异世界，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趋势。但是时代的每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压在她头上的大山，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又得知颜天问已经派人修书至南氏一族说明这件事，颜知意心里清楚，这件事不管想与不想，洛都南氏都必须要被牵扯进来。
　　毕竟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大事化小，然天漓子现世，足以让人侧目。
　　等到颜天问要派人先把颜知意送回家之前，颜知意迟疑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打算如何处置颜控骁。
　　毕竟这件事上，其实一开始就是小辈之间的打闹争执引发的事端。虽然颜观观身受重伤，但她到底是过错的一方。即使吃了那冰心丹后当场殒命，也怨不得什么。同样地南怀予竟然携带附有天漓子的冰心丹，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就跟后世小偷偷吃了主人家晒的有毒的腊肉，暴毙身亡，结果主人家反而要接受人道主义赔偿一个道理。
　　但是这件事中，最大的过错方其实还是颜控骁。身为长辈，他护短心切，竟对一个小朋友痛下杀手，已经令人十分不齿。何况他又是族中执事，执事堂讲求的就是“以族规行事，以法和道德约身。”
　　这颜控骁此举，已然违背了道德和族规的底线。
　　颜知意本就对那个狗屁执事忿恨不已。如今他又把南怀予伤成那样，都快压制不住心里的杀意了。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面对她的追问，颜天问却随口一句:“事出有因，可按家规从轻发落。若南氏一族追责，再行定论”轻描淡写揭过。
　　这一刻颜知意对颜天问好容易累积的舐犊之情崩塌。


第57章 拘尘元君
　　取而代之的, 是从她眸间浮现的失望与愤恨。
　　她咬着唇，手指互相摩挲, “就因为他是你最器重的下属吗？”
　　颜知意想起, 前几天大伯伯被传出要被废黜少主之位的同时，有很多人说若是颜纵宸被废黜，那么肯定是颜控骁取而代之。
　　她承认, 自己很久以前, 就打心眼里为大伯伯甚至自己的父亲在某些方面抱不平。
　　“因为你重视他，费劲心思培养他。所以即使他以大欺小, 刺伤南怀予，你就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是吗。”虽然颜天问的意思, 也并非全然袒护颜控骁, 但颜知意本就有心结, 选择性地看到了颜天问偏袒的一面。并一字一句, 都咄咄逼人。
　　又是几句质问, 颜天问终于察觉到小姑娘的不对劲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知意，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当然的那样。该怎么处置我心里有数, 你无须质疑。”
　　其实以颜知意的身份和年龄，说这些已经是妄议了。颜天问不禁怀疑这孩子在礼仪课学的东西是不是全忘了。
　　“那如果是我呢？”颜知意并没有停止质疑，她知道继续说下去肯定会让颜天问发火, 但如果就此忍住不说, 她也无法平心静气。
　　颜知意仰着小脸, 镶着杏眸的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如果今天被刺伤的人是我呢, 我还没有南怀予那样的来历, 可以让爷爷忌惮一二。所以如果哪一天，我也遭遇了这样的事，恐怕您也一样不会怪责骁执事吧。”
　　果不其然，她越说颜天问的眉头就皱地越深，“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今日之事本就事出有因，好端端的骁执事怎会去伤害你。”
　　颜知意撇撇嘴，硬着头皮说道:“我又不傻，骁执事跟我爹爹宿怨极深，他女儿以前也三番四次找我麻烦。若非我聪明，恐怕早就被他们害死了。”
　　“颜观观找过你麻烦？”颜天问愕然，他知道家族里有不少人都对颜知意并不友善，也知道她几年前刚去鸿展堂的第一天，就与乌璧长老的五世孙，也就那个胖胖的小胖墩发生了争执。但是后来那小胖墩非但没有与颜知意结仇，反而关系处得不错。
　　从那件事就能看出来颜知意足够聪明，为人处世也颇有手段。后来也极少听到她与谁再有争执的事。
　　所以颜天问并不清楚，这几年颜观观与颜知意的各种明争暗斗。
　　不过颜观观的那些手段委实不值一提。颜知意也不想多说，只就着颜天问的惊疑点了点头。
　　颜天问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不少。
　　看着仍旧愤懑不平的知意，颜天问无奈地摇摇头，他弯下腰一把抱起知意，相比两年前颜知意并没怎么长个子，依旧是个小小的个头，“傻丫头，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要么找我，要么找金陵长老也行。不要一个人扛着。”
　　万一你吃亏了怎么办！
　　这句话颜天问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颜知意看着这样“护短”的老头，原先淤积在心里的郁闷散去了不少，心里还有些欢喜，看来自己在这老头心中还是有点地位的。
　　于是她又“蹬鼻子上脸”，继续重复了自己的问题:“那如果今天被伤的是我，爷爷打算如何处置亏罪魁祸首。”
　　颜天问:“……”
　　行吧，他不生气。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可是万一……”
　　“不会有万一，”颜天问脸色严肃，“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颜知意有些感动，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这时门外传来通报，说是南氏一族的人已经到了，并呈上了拜帖。
　　这么快？！
　　颜知意震惊，从冀州到洛都，其实就相当于从北京到河南的距离了，高铁都得几个小时。而南怀予的事发生不过半天，南氏一族竟然已经派了人来，这就算千里马都做不到。难不成来的人会腾云驾雾？可据她所知，能腾云驾雾的，最起码都得大乘期的修士。就连颜天问这等洞虚期大能的修士，也至多可以御物飞行。要是当真如此，那南怀予在南家是有多受重视，竟能让这等强者来给他撑腰！
　　颜天问面色凝重，翻开拜帖后倒是了然一笑:“原是拘尘元君，倒是令人意外。”
　　合上拜帖，颜天问就要去招待南家来的人
　　，本来他打算让护卫把颜知意送回梧桐院的，但架不住颜知意的撒娇恳求，还是把颜知意一起带着了。
　　也就是在一同前往正厅的路上，颜知意询问之下方知，南家来的人道号拘尘元君，并不是颜知意想的那样的超级强者，而是一位元婴期的修士，至于他为什么能以这么快的速度从洛都赶来冀州，就不得不提此时伫立在正厅后院里，那片空地上一只昂首挺胸的纯白孔雀了……
　　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白孔雀，而是一只活了数百年已经成精的孔雀。除了不能化成人形，和神话小说里的精怪并无区别。但这个世界的人很少用精怪去形容，而是统一以“妖兽”、“魔兽”、“仙兽”、“灵兽”之类的词汇来划分形容成了精的飞禽走兽。
　　这四类兽禽中，当属仙兽最高端，当然了，既然被称之为“仙兽”，那要么是渡劫飞升的兽禽，要么就是仙家神人的坐下之骑。芸芸众生，便是修道之人可能一生也没机会见到一次。
　　“妖兽”是指那些通过修行成精成怪的兽禽。就跟普通人修道一样，介于“仙”与“凡”之间。
　　“魔兽”往往是至邪至凶的代表，众所周知，但凡与“魔”扯上关系，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通常来说魔兽是指生于长于魔界的兽禽，这类魔兽实力最为强大，也最为凶残可恨。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犯了天规被处罚或者自甘堕魔的仙兽、渡劫失败或者作恶多端的妖兽。
　　但无论是妖兽还是魔兽，在世人眼中都并不受待见，也很少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小到大颜知意都没见过什么仙兽魔兽妖兽，灵兽她倒是见过不少。只因这类兽禽，实在太常见了。相比普通的兽禽，它们外表更加可爱好看，反应更加聪明机灵，可能也会一些小小的法术，寿命也会相对长一些，但从实力和寿命的角度是远远不如妖兽的。可以说就是高级一点的宠物。
　　远观这只纯白孔雀，既然它会飞，且日行千里，那肯定不是灵兽了。妖兽？魔兽？还是仙兽？
　　由于临近正厅，颜知意并没有时间问起自己的疑惑，她被颜天问拉着进了厅堂，就看到正厅里坐着的几位或熟悉或只打过照面的家族长老，以及一位陌生的白衣道人。
　　那道人纯白的道袍看起来和孔雀身上的颜色如出一辙，模样看起来很年轻，满头黑发被一支羽簪束起，超凡脱俗中又有几分侠义之感。看他坐的位置，毋庸置疑就是南家来的拘尘元君了。
　　“拘尘元君，许久未见了。”见面之后，颜天问与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南家道人互相见了一礼，就听颜天问语气微微怅然说道。
　　拘尘元君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是，九宫山一别，十五年没有见面了。”
　　“想不到拘尘元君还是这么年轻，真是令人羡慕啊。”说着颜天问还拍了拍拘尘元君的肩膀，一旁的颜知意看得简直惊诧不已，什么时候见这老头这么平易近人了，难不成他跟这拘尘元君还是朋友不成。可这两人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就算是朋友也跟忘年交似的。
　　然而接下来拘尘元君的话再次打破了颜知意的认知。
　　“颜族长说笑了，你我同年所出，本就是同龄人，谈何年不年轻。”
　　同年……
　　行吧，她差点忘了，进入元婴期就可以保持青春永驻。
　　这么看来，这位拘尘元君应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突破到了元婴期。这在修真界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因为就连颜天问这样的天资，都在近不惑之年的时候才突破到元婴期。
　　咦，但她分明记得这位拘尘元君是元婴期？也就是说，他自从修炼到元婴期后，就一直没有再突破了！？
　　颜知意发现了这一点，再看这位拘尘元君时，就很轻易在他的神情里看到一些细微的东西。
　　就比如说，拘尘元君在看颜天问的时候，是有些微的羡慕和无奈。他的羡慕绝不是像方才颜天问那样的口头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
　　其实不难理解，拘尘元君既然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迈入元婴期，那么他的起点定然很高，天资也绝不亚于颜天问。甚至很有可能，在他们那个时代，拘尘元君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其他人甚至颜天问都羡慕的对方。否则也不至于有“元君”这么一个尊称。
　　然而眼看着昔日不如自己的同龄人，一步步修炼突破到更高境界，自己却原地踏步多年，心里有所酸楚，那也是人之常情。
　　许是颜知意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拘尘元君将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这位是？”
　　颜天问:“她叫知意，我孙女，三系灵根。来知意，见过拘尘元君。”
　　说起知意的天资时，颜天问还颇为骄傲。
　　颜知意很听话，一板一眼地行了见礼，随后就被颜天问拉到一旁坐下。
　　拘尘元君若有所思地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摇摇头笑道:“久闻颜族长膝下有一位天资极高的孙女，宠爱有加，看来传言非虚。”
　　他垂下的眼眸掩饰住了另一番心思，他既听过颜知意，自然也知道她的身份背景，知道她的父亲，就是颜天问当年扔到鬼蜮的幼子颜纵安。关于颜纵安，也就是后来的林安，拘尘元君亦有所耳闻。
　　颜天问对其幼子的残忍狠心，拘尘元君并不意外，他从小就是那么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但看到他对这个叫颜知意的小姑娘宠爱有加，还是令他意外惊讶。这颜天问虽然慕强，又是特别爱惜人才的一个人。可是细细论来，他与幼子林安之间那可是血海深仇。颜知意再有如何绝世的天资，到底也是林安的女儿。
　　就算论起血缘关系，父亲也比爷爷要亲得多。何况颜知意母亲的死也与颜家有极大的关系。
　　平心而论，如果是他，他是做不到安心培养一个将来极有可能与自己家族为敌的孩子。这颜天问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真就这么自信？
　　……闲话聊完，就是进入正题了。
　　金陵长老开门见山:“拘尘元君，贵府公子在我颜氏遭此情况，实在惭愧万分。我作为玉衡院院长，更当承担首要责任，还望贵府海涵。”
　　说着金陵长老还朝拘尘元君鞠了一躬，两人的修为是同一境界，但从年龄上来说拘尘元君可算作他的前辈，这一礼倒不算过。
　　微微侧身，拘尘元君似乎料到了金陵长老这一举动，没有全然受下这一礼，淡淡道:“金陵长老不必如此，怀予他本就是我南氏一族主动送到你们这里。之前两家又有相关的约定，对于任何意外事故都不会追责。”
　　顿了顿，拘尘元君复又看了一眼在场的颜家人，语气慢慢沉了起来:“只是我记得，我们约定的“意外事故”中。并不包括刻意为之的痛下杀手。”
　　这番话说得真有些不留情面，但是他也没说错，颜知意听到后也意识到，南怀予的事情南家看起来并不打算轻描淡写就过去。
　　一时间颜知意心里竟有些松了口气，一旦南家不肯轻易放过这件事，那公平解决的概率就越大。毕竟要是南家真的决定抓住不放，就算颜氏一族有意偏袒颜控骁也很难。
　　但是他这话一出，周遭的气氛明显就紧张了起来。
　　“这也是你们南氏一族的意思？”颜天问轻轻抬眸，目光不辩喜怒说道。
　　拘尘元君淡声道:“颜族长难道觉得，南氏一族还会有其他的意思？”
　　“怀予是我南氏一族的人，当初将他送来贵府，本是我南氏欠下的一笔恩情。少年多动，修真又多有意外，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事。若是怀予因意外而遭遇某些事故，我南氏定不会说半个不字。但是这件事，颜族长难道觉得，我南氏一族不应该来讨一个公道吗？”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必须要个说法了。
　　“拘尘元君，贵府公子如今已经无大碍，我们也定会倾尽全力为他医治，保证完好如初。之后也会给予一定的补偿。当然，伤他的人我们也会给相应的处罚，请您及贵府放心。”金陵长老说道。
　　拘尘元君嗤笑一声:“前面的我都信，我也没有异议。但是最后一条，敢问，相应的处罚是什么？是罚俸还是关禁闭？我记得贵族族规有明确规定，但凡家族内无故以强凌弱，伤人性命者。轻则处以相应伤刑，重则逐出家门。可有此说法？”
　　颜天问冷哼一声:“看来拘尘元君对我颜氏一族的族规倒是了解。”
　　“南句，你休要猖狂，颜家的确有此规定。但是一来，骁执事并非无故伤人。若非南怀予那小子藏了带天漓子的冰心丹，让颜观观差点没了命，骁执事他会去伤人吗？二来那小子又没死，只是受了点伤，又不是好不了。”有人气急败坏反驳。
　　闻声望去，这人也是颜家的一个长老，名叫颜邛（qiong）颜知意并不太熟悉，因为这人也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记得没错的话，这颜邛跟颜控骁一家关系很密切啊。
　　“收声！”这颜邛说话委实有点不过脑子，旁边的宋长老都看不下去了，低声斥责他不要再说下去。
　　拘尘元君冷笑:“方才颜族长问我追责之意可是整个南氏一族的意思。那此刻容我问一下，颜邛长老此言，可也是整个颜家的意思。”
　　修真之人不打诳语，金陵长老与其他人沉默着，颜天问也没有立即说话。
　　虽然他也恼方才颜邛说话有些过分以及不过脑子，但，事实上他们的想法的确差不多。
　　颜控骁作为颜氏一族近百年来最出色的才俊，颜天问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不言而喻。从小他这个族长就亲自教导，就连他的两个儿子，颜天问花费的心思都远远没有那么多。
　　颜控骁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年纪轻轻就迈入元婴期，比他当年迈入元婴期的时间还要早个两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颜控骁对家族竭心尽力，为人有勇有谋，又格外忠心。平心而论，颜天问是真的把他当成家族的中坚力量来栽培。
　　这些年来，颜控骁虽然平日里为人冷傲刻薄了些，但总归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个十几年，颜控骁差不多也就可以位列长老之位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颜控骁会在今天犯了这种大错。
　　如果真的严格追究下来，纵使不会逐出家门，但是他执事的位置肯定是不可能留着。


第58章 真假冰心丹
　　拘尘元君所代表的南氏一族势必要讨个公道, 然颜氏又不想处罚过甚，一来二去场面就僵持了下来。
　　一番争论下来, 拘尘元君似乎是个读了不少书的人, 多次引经据典，明嘲暗讽颜氏一族的包藏之心。颜邛被他说得老脸不知道红了多少次，没办法, 谁让人家占了大理。
　　不过颜家倒也不是全无占理, 毕竟不管怎么说，现在真正受了重创的是颜观观, 她到现在还昏迷着。宋长老虽然给她服了灵丹，但一时半会人还没有醒过来。
　　颜家人就以此为突破口, 最终与拘尘元君达成协议, 等两个孩子都恢复了, 再讨论如何处置颜控骁。
　　拘尘元君见好就收, 暂时放下了有关颜控骁的事。他来到颜家后, 本该第一时间去探望怀予, 但当时南怀予已经睡下，这才先与颜家的一众权势之人见面。
　　“拘尘元君可知南，怀予的那颗冰心丹从何而来？”搁置了颜控骁的问题过后, 颜天问想起了那颗蕴藏天漓子的冰心丹。
　　这也同样是很令人关注的问题，就连颜知意，都迫不及待地看着拘尘元君, 试图能知道一二。
　　“实不相瞒, 怀予在来贵府之前, 家里人送了不少灵丹给他傍身, 那冰心丹正是在下亲自所赠。”拘尘元君缓缓说道。
　　众人哗然, 纷纷露出怀疑与不解的目光。
　　拘尘元君无奈地笑了一下:“难道诸位以为, 在下会赠如此毒丹给怀予，来害自己的晚辈？”
　　是啊，谁都知道拘尘元君清风傲骨，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他在南氏一族本就德高望重，南怀予的父亲南镇绝，都还是他一手教出来的高手。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害人的理由。就算他与南怀予一家有什么深仇大怨，以拘尘元君的为人，也不可能做出送人毒丹来害人之事。也就是说，拘尘元君自己，都肯定不知道他赠予南怀予的冰心丹竟然有天漓子。
　　“那你的冰心丹是从哪里……”
　　“九宫山云清子前辈所赠。”有人怀疑到冰心丹的来历，拘尘元君淡然开口，目光看向颜天问，微微一笑:“颜族长应当也有印象。”
　　颜天问点了点头:“十五年前，云清子赠了我与拘尘元君各一枚冰心丹。”
　　说着他从灵戒中取出自己珍放了多年的灵丹，“宋长老，请过目。”
　　他和拘尘元君的冰心丹既然都是九宫山的云清子所赠。若是真有问题，也不可能只其中一枚有问题。
　　宋长老接过冰心丹的时候有些激动，这冰心丹乃是杂类灵丹中的上上品，非得极其厉害的炼丹师方能炼制出来，他尝试多次，未曾有一次完全成功的。
　　但宋长老到底也是炼丹师中金字塔层的存在，将丹药置于术法中后，宋长老慧眼如炬，很快他摇了摇头:“这枚冰心丹中，不曾有天漓子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难道云道子前辈特地给了南句有天漓子的冰心丹？”颜邛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宋长老皱眉:“邛兄慎言，云道子前辈德高望重，从不炼制有害的丹药，不可污蔑前辈。”显然宋长老对云道子很崇拜。
　　既然冰心丹的来历没有问题，那就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颜知意已经没有心思再听这些大人们的讨论，她眼眸垂着，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呢？”颜天问注意到后轻声问她。
　　颜知意面有犹疑“爷爷，可以给我看看您的冰心丹吗？”
　　本以为这老头会问问她原因，没想到他毫不犹豫把冰心丹拿了出来，不过加了一句:“以防万一你先别吃，等弄清楚南怀予的那颗冰心丹再说。”
　　颜知意:“？”
　　她哪里就想吃了！
　　敢情这老头以为自己要冰心丹，是要吃的啊。她就奇了怪了，自己哪点像是要吃人灵丹的样子？颜知意有点无语……
　　她把装着冰心丹的瓷瓶握在手里细细看着，这瓷瓶的纹络样式，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南怀予送她的冰心丹，由于她很喜欢那个瓷瓶的外观，所以当初把冰心丹吃掉之后，瓶子就留下了下来，用来装纳她自制的香水，放在梳妆台上，每次梳洗的时候都能看到，所以印象也就越来越深刻。
　　这时颜知意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并且迫不及待想要去验证，她拽了拽颜天问的袖口，轻声道:“爷爷，南怀予装冰心丹的瓷瓶，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吗？”
　　……
　　于是，因为她这句话的提示，让颜天问等人立刻让人送来南怀予装冰心丹的瓷瓶。
　　先前颜观观打开瓷瓶，一口吞食冰心丹后，瓶子被她扔在了地上，后来她不省人事后，地上的瓷瓶作为证物被执事堂收了起来。很快就有人把瓷瓶送了过来。
　　拘尘元君面容亦崩，这完全陌生的瓷瓶，哪里是当初从九宫山受此灵丹时拿到的模样？
　　他又闻了闻这瓷瓶，里面依稀能闻出冰心丹残留的味道。
　　他原本的那丝怀疑也没了。其实拘尘元君在此之前，是没有完全相信颜氏一族的说辞的，他觉得那个叫颜观观的女孩，因为抢夺吞食了怀予的冰心丹而险些暴毙之事，是有虚构成分在其中。
　　毕竟怀予的冰心丹是他亲手赠予的，自十五年前云道子前辈相赠以来，他更无一日不带在身上。本打算待自己勘破当下的元婴期境界之后服用，可是天公不作美，多年来他的修为依旧止步不前。前段时间得知怀予被家中大乘期前辈测出死劫，要到南氏一族渡劫。他作为长辈，便毫不犹豫把冰心丹送给怀予，算作一番心意。
　　冰心丹的作用不用多说，那是对任何人都百利而无一害。就连普通凡人服用，都能做到真正的延年益寿。
　　所以拘尘元君一直心有怀疑，觉得是颜家隐瞒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服用的冰心丹里有天漓子呢？
　　但是现下，他终于开始相信了这一点。
　　因为很明显，颜观观吞食的这个冰心丹，极有可能，并不是拘尘元君当初赠予南怀予的那一枚。
　　这次不用其他人说什么，拘尘元君自己，都已经按捺不住去质问南怀予这枚冰心丹的来历。
　　南怀予正在吃晚饭，他心不在焉，也没什么胃口，但颜子纯在旁边看着，他不得不多吃了几口。
　　看到拘尘元君时，他三分惊三分喜，还有几分晦暗的惶然。
　　再看到颜家族长和颜知意也过来了，南怀予惊得差点被粥里的皮蛋噎住嗓子。
　　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南怀予低垂着头，闷闷地说自己没什么大碍。
　　等到拘尘元君询问他那枚有天漓子的冰心丹的来历，以及他所赠的冰心丹时，南怀予头低得更狠，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一言不发。
　　实在被问得极了，南怀予断断续续地吭声:“我，我不知道……”
　　总而言之，不管拘尘元君如何询问，南怀予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南怀予藏着事，可他就是不愿意开口，再好的耐心也顶不住了。
　　拘尘元君终于怒了:“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动用噬心术。”
　　南怀予惊惶抬头，神情里掩不住的惧怕。
　　颜知意好奇，趁着拘尘元君用最后的耐心继续循循问时，她小心翼翼地问颜天问:“爷爷，什么是噬心术？”
　　颜天问:“一种极耗心力的秘术，也是南氏家族特有秘术。通过术法攻击对方心神，迫使对方有问必答。”
　　颜知意了然，这听起来和读心术差不多。不过看南怀予的反应，这噬心术显然不是什么好受的法术。
　　终于，拘尘元君最后的耐心也被耗尽了，他又气又急，气得是南怀予始终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让人越发对他怀疑。急得是那有天漓子的冰心丹，既然出现在南怀予手中。肯定是有人给他的，而且那人动机不纯。
　　看来，他只能动用那对施法双方都有伤害的噬心术了。
　　这类秘术，在南氏一族向来不轻易使用，拘尘元君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把它用在自己十分喜爱看中的晚辈身上。
　　“不，拘尘前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您不要用噬心术。”南怀予表现得十分拒绝，泪眼婆娑地恳求拘尘元君。他知道要是真的使了噬心术，必然会被迫说出事情真相。
　　那时，他该如何，面对颜知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知意敏锐地觉察到南怀予拼命拒绝的同时，有几次目光落到她身上，竟是满满的惭愧和无地自容。
　　难道南怀予拼命隐瞒的事情，还和她有关？
　　颜知意心下一惊，在看到拘尘元君已经轻易制止了反抗的南怀予，正要运法使出噬心术时，她咬着牙开口道:“等一下！”
　　面对着众人的疑惑，她紧紧攥着手心，看起来很紧张，但还是坚定说道:“南怀予他之所以不愿意说，是因为我。”
　　随着她话音落下，其他人自是更加不解，然南怀予的脸色却瞬间煞白一片，难道，难道她知道自己藏的是什么事了？
　　颜知意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其实，拘尘前辈送给南怀予的那枚冰心丹，早在上个月，他就送给我了。”
　　此言一出，便是颜天问也惊得不行:“知意，不可胡言。”
　　“我说的是真的，那天南怀予亲自送给了我，我回去后就吃掉了，瓶子都还在我家里呢？当时子纯也在，她可以作证。”
　　被点名的颜子纯忙不迭点头，并在被要求中，大体陈述了一下那天的事情经过。包括一开始南怀予因为怕惹颜知意生厌，而打算偷偷让颜子纯送给知意。少年的羞涩和惶然已经不言而喻。
　　“爷爷，拘尘前辈，你们也听出来了，南怀予他很害羞的，他一开始都没打算让我知道是他送的。我想他迟迟不愿说，也就是觉得害羞吧。”颜知意道，“而且后来我还问了南怀予，他确实只有一枚冰心丹。至于今天颜观观吃的那枚冰心丹，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那要害南怀予的，结果被嘴馋的人给吃了。”
　　其实颜知意本来还想说，说不定就是颜观观的故意栽赃之举。但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似乎听起来并不大令人信服。于是她刻意把南怀予引向了受害者的位置。至于颜观观，就是个因嘴馋而挡枪的。
　　“是这样吗？”拘尘元君仍旧不大相信。
　　南怀予沉默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轻声说出了个“嗯”字。原本煞白的小脸，也因为被调动起的某些羞赧的情感，逐渐泛红。
　　如此反应，哪里还用怀疑颜知意及颜子纯两人话语里的真实性。


第59章 临近考核
　　一刻钟后
　　看着差人从颜知意家里取来的瓷瓶, 那和颜天问拿出丹瓶的如出一辙，这下众人彻底信了下来。
　　但也有人表示质疑, 冰心丹这么珍贵的东西, 南怀予怎么会把她送给颜知意。
　　南怀予红着脸，低声解释:“我，我想送知意姑娘见面礼, 但是又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 就把冰心丹作为礼物相赠。”
　　那无缘无故的，又为何想要送人见面礼呢？
　　这回拘尘元君倒是在南怀予继续解释之前冷笑道:“诸位莫不是忘了, 昔年的天道双杰与仙门双姝。再加上当年林公子与镇绝的口头之约，怀予送礼物给知意姑娘, 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完拘尘元君还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颜知意, 很明显, 颜知意与南怀予的那层“关系”, 早已不是个秘密。不仅在颜家被传得沸沸扬扬, 就连南家都有不少人知道。
　　没办法, 谁让当年林安和南镇绝，是在天道书院结业前夕的宴席上，喝醉酒后当着一众同窗师友的面约定的。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当时在场的人记得, 醉醺醺的林安与南镇绝相约结为亲家后，林暮和君碧都一脸羞赧又无奈的模样。还有关系比较好的人趁此调侃她们，问她俩是怎么想的……
　　拘尘元君想起前几天自己在家中见到南镇绝时, 他还一脸愤慨地表示自己的傻儿子把好好的媳妇整没了, 等他回来后一定要打断他的腿。当时拘尘元君还一板一眼地说了南镇绝几句, 也没放在心上。
　　甚至他觉得南镇绝还有些小题大做, 他与林安关系再好, 又不代表他们的晚辈也一定会情投意合。指腹为婚这种事, 本来就是长辈意志的体现。想来南怀予既然与人结拜，那多半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直到此刻，看着南怀予的神情形容，拘尘元君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傻小子的心思。毕竟就连冰心丹这种稀罕的珍贵灵丹，都舍得拿出来送人。他放了十五年都没舍得吃的啊！
　　拘尘元君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点恨铁不成钢。一句话没说完都能脸红，人家深闺中的大小姐都没这么害臊好吧！
　　由拘尘元君所赠的冰心丹，已经可以证明是被南怀予送给了颜知意。而颜观观服下的那粒掺杂着天漓子的冰心丹，在经过颜知意的一番“添油加醋”以及南怀予的配合下，都默认南怀予自己也不知道那冰心丹是从何而来。
　　渐渐地已经有人开始相信，那粒掺杂着天漓子的冰心丹，极有可能是有人放在南怀予身上故意害他的，结果阴差阳错被颜观观抢去吞服，给人挡了枪不说，自此颜观观成了“自作孽不可活”的典型代表。
　　旁人提起她，无不是一声嗤笑，接着冷嘲热讽，说她横行霸道，觊觎别人的东西，结果遭了报应。
　　颜观观的母亲秦鸣听到后，气得不知道跟人动了多少次手，很多冷嘲热讽的人她没法动，便把怒气发泄在了身边的下人身上，就连陪嫁过来的丫鬟，都因为一件小事，被她差点打死。
　　颜观观是在拘尘元君到来的第二天醒来的，但是身体十分虚弱，连榻都下不了，还被人各种嘲讽，丈夫关在禁闭室听候发落。秦鸣无能狂怒了好几天，终于在颜邛的疏通下进了禁闭室见到颜控骁。
　　夫妻多年，纵使同床异梦，秦鸣也从未见过这般憔悴黯淡的颜控骁，可见被关的这两天他吃了一些苦头。
　　心里一瞬升起的怜惜被压下，秦鸣冷漠地说出了这两天女儿的情况，以及家族里的那些流言。
　　颜控骁气得咬牙:“该死，等我出去以后一定要拔了那些人的舌头。”
　　“观观虽然任性了些，但以往不管做什么事。从未被人如此诽谤过，这次的流言来得突然，”秦鸣道。
　　颜控骁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这妻子话里有话，“是有人故意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是谁？”
　　挑了挑眉，秦鸣的眼神有些复杂，没想到他们这对怨偶结发多年，倒是培养出了一些心有灵犀的默契。
　　但是随即她的眼神变得冷冽恶毒，颜邛长老已经事无巨细地向她转述了那天南家南句前来问责发生的所有事情，再加上她昨天的调查，几乎可以断定，家族里传出的那些对女儿十分不好的话，背后都离不开一个人的煽风点火。
　　“颜知意！”近乎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颜控骁面色陡然变得更加阴沉凶残:“好啊，没想到她跟她爹娘一样，都是该死！”
　　拳头被攥得咯吱作响，秦鸣瞥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可别忘了，如今族长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真要处置那个丫头片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若非如此，秦鸣早就亲自动手，她恨不能把那个刻意诋毁女儿的罪魁祸首给活剥了。
　　可她秦鸣虽说是东周郡主，当今天子的亲生外甥。但是她的身份权力，在颜氏
　　这样的修真大家族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别看整个颜氏上下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就连颜氏族长见了她都会尊敬地喊一声郡主。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碍于礼数罢了。
　　真要算起来，灵根未觉醒，不曾有修真天赋的秦鸣，在颜氏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力。
　　相比起来颜控骁的身份地位在颜氏乃至于整个修真界都是令人瞻仰的，可他仔细思考秦鸣的“提醒”，也渐生烦躁。
　　该死，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丫头片子竟然觉醒出了三系灵根。原本当年颜天问放林安父女一马，让他们苟活下来，他就已经有所不满了。毕竟他想要的是林安戳骨扬灰，和他的师门一样，永远消逝于天地之间。
　　现在看来，他的担忧极有可能成真。族长他一向重视良才，慕强慕尊，从上一次为颜知意准备八类灵丹就可以看出，他分明是用心在培养她。
　　颜控骁心里堵着一口气，:“就算族长再如何护着她，我也有千百种方法处置她。”
　　“什么方法？”秦鸣眼睛一亮，她就知道她这个丈夫，是个城府深的人。
　　只见颜控骁阴测测一笑:“下个月二十二，不就是鸿展堂一年一度的考核？我记得，今年金陵长老管辖的玉衡院，可是在考核之前设置了一道附加的考核。”
　　看到秦鸣困惑的神情，颜控骁勾了勾唇，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下。这届玉衡院期末考核的附加题，原本是金陵长老临时起意加上的，但是按照规定也得先上报至鸿展堂的总院处，颜控骁在颜家的势力遍布极广，自然也包括鸿展堂的总院处。
　　此时此刻，颜控骁心里已经谋划起了一个计划，而下个月二十日的附加考核，便是良机。
　　……
　　转眼间自南怀予受伤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南怀予每天都在宿舍里养伤。有妙医圣手的宋冰日日来给他望闻问切，有登仙坊那里送来的源源不断的灵丹妙药，很快南怀予的肩上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完全不影响日常活动。
　　“拿剑的姿势不对，手肘降低；眸看剑尖，同时心无杂念，慢慢运转丹田，将灵力调动到你手中的兵器上……”
　　远远地，颜知意就看到门前的枯树下，颤颤巍巍拿着剑比划的南怀予，以及他身旁时而指点几句的拘尘元君。
　　她小跑过去，南怀予看到她时停下了练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颜知意先是向拘尘元君问了好，然后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说:“你的伤还没好全，怎么就开始练剑了？”
　　难道是拘尘元君见不得自家晚辈因伤荒废学业太久，人一好就逼着下床练功？
　　但是转念一想，这拘尘元君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但是性子倒是蛮佛系的，应当不至于这么严格。
　　南怀予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小声说:“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这么久没有活动经脉，就想着先运会功，再练下剑。”
　　颜知意:“可是练功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嘛，这要是她，伤筋动骨不躺个一百天都对不起她一年比一年胖的体型。
　　南怀予声音更低:“还不到一个月就要期末考核了，我想趁着这段时间，再努力一下。”
　　期末考核？对啊，她怎么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颜知意一脸后怕，这几天她一有时间就来南怀予这里，因为挂念着他的伤势，在院里时也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忽略了最近开始因期末考核临近而浓郁起来的学习气氛。
　　难怪，最近颜平都变得低调了很多，这小胖墩每次都是临近期末考核才开始抱佛脚，当然免不了倒数的命运。当然他的要求也不高，考核通过了就行。至于倒数什么的，不就是回家吃一顿竹笋炒肉嘛。
　　“可惜了，”颜知意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她在南怀予不解的目光中，弯唇，眯眸，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盈盈笑意:“你觉得，今年我们玉衡院的第一会是谁？”
　　“额……”许是没见过自恋到都快把“劳资年年第一，今年也绝对第一”写在脸上的人，南怀予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就连拘尘元君，都颇为好笑地看着忽然骄傲的颜知意。
　　“我觉得，都有可能。”南怀予仔细思考后，认真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颜知意:“…………”
　　你是认真的吗？
　　不过他这个回答颜知意倒也不是特别奇怪，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更深一步地了解了南怀予。知道他不仅天赋高、勤奋修炼，而且还饱读圣贤书，思维逻辑都极具儒家中庸思想，还会说很多大道理。也难怪原小说里，这南怀予能把原主与反派生的儿子教养得那么完美！
　　颜知意扬了扬眉:“这么说，你觉得自己也可能拿第一。”
　　除了中庸，南怀予身上还具有另外一大儒生特色，那就是谦逊。所以颜知意的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在给他挖坑，然南怀予还是硬着头皮，认真思索一番后微微羞地点了点头。
　　“君子无所争，其争当君子。予虽不才，却也希望能在期末考核中尽己所能，不留遗憾。”
　　见少年谦逊又不失谦逊要强的样子，颜知意起了逗他的心思:“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吧，以你的水平，就算这段时间什么也不做，也不会影响你考核的结果。”
　　“为何？”他简直要被颜知意语重心长的语气整迷糊了。
　　颜知意轻轻一笑:“因为以你的水平，你是第三名不可逾越的高峰啊。”
　　同时，第一名也是你不可逾越的高峰。
　　颜知意心里乐着，当然她还不至于不要脸到重度程度，这句话给压在了心里。
　　可琢磨一下，南怀予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会有人这么自信！
　　南怀予简直目瞪口呆，不过，她的自信好像挺有道理的……


第60章 翻车
　　又过了几日, 随着南怀予的伤势基本无碍，颜观观也已好了许多, 颜氏一族终于就这一颗冰心丹引发的事故进行了处置。
　　本以为这次又会是一场颜氏一族与拘尘元君的唇枪舌战,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过程十分顺利，结果拘尘元君更是表示无异议。
　　颜控骁因娇纵其女、恃强凌弱、伤害孩童的罪名, 被剥夺了执事堂执事的位置, 软禁一年。他的女儿颜观观也因抢掠他人之物，欺凌同学被大加批判。不过念她自食恶果, 本身也受了不小的创伤，所以并没有太过严厉的处罚, 只让她向南怀予道歉赔礼。
　　南怀予倒也宽容地很, 丝毫不觉得颜观观的处罚不合适, 他甚至还颇有歉疚, 不管怎么说, 都是他的那粒冰心丹, 差点害得颜观观送命。
　　至于拘尘元君，他倒也不太在意颜氏会给一个小姑娘什么样的处罚，毕竟说到底, 颜观观虽对南怀予有欺凌之举，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阴差阳错，给南怀予挡了刀。
　　从始至终, 拘尘元君要的, 都只是对颜控骁的处罚。说来他如此痛恨此人。多少也和以前的一些私怨有关。当年南镇绝与君碧相爱, 他这个做长辈的, 自然乐见其成一手教养的晚辈与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但是年少轻狂的颜控骁, 却嫉妒成狂, 将南镇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屡次三番挑衅不说，甚至欲置其于死地。其手段阴狠，令人防不胜防。拘尘元君偶然得知，震怒之余，他自然不会做像今时颜控骁那般以大欺小之事，而是传信给旧友颜天问，让他约束此人。
　　当年颜天问得信之后，出于面子以及与南氏一族关系的考虑，还真的插手了，几次耳提面命之后，颜控骁才收敛一点。
　　其实真要来说，颜氏对颜控骁的处罚表面上严重，实质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颜控骁毕竟是颜氏一族难得的人才，其声望权势，甚至长老堂的几位长老都要望其项背。就算眼下被剥夺了执事之位，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到这个位置的。这些拘尘元君心里也清楚，但是没办法，能够暂时剥夺他在颜氏的职权，已经是颜氏一族最大的让步了。
　　说来可笑，相对于职权的剥夺，看似不痛不痒的软禁，可能才真是要颜控骁命的处罚。
　　宣判软禁家中一年时，颜控骁原本还云淡风轻的脸，一下子青紫交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甚至还出言反驳，当然他的抗拒是没有用的。
　　颜知意悄悄附在南怀予旁边说:“这颜控骁，之前为了避开跟他妻子的相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出勤，这回让他不得不天天在家对着他妻子，肯定比杀了他还痛苦。”
　　颜控骁与其妻秦鸣不和之事很多人都知道，他们还经常爆发争吵，可能也就是这个原因，颜控骁极少待在家中。很多人私下里都说，要不是因为颜观观这个女儿，这对怨偶夫妻怕是早已和离了。
　　颜知意以前看过那么多痴男怨女的电视剧小说，深知两个互相怨恨的人凑在一起会有多煎熬，她一想到接下来一年，颜控骁都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崩溃之中，心里就畅快极了。
　　从小到大，颜咿嘩知意从来没有忘记过出生那一天发生的事。亦在无数个深夜，她从噩梦中惊醒，眼里都是母亲难产而亡的样子，新凝新余为护她在林中逃亡的决绝，还有牢狱之中，父亲遍体鳞伤的模样。
　　她要为母亲，为新凝新余报仇，首要目标就是颜控骁。可一直以来她的力量过于弱小，她深知在自己成为强者之前，是没有报仇的资本的。
　　毕竟她穿书的世界是修真世界，不是宫斗也不是宅斗小说，可以凭借智谋心机来扳倒一个人。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修真世界，拳头才是道理。
　　所以她也从来没幻想过，能够在成长之前扳倒颜控骁这个仇人。她能做的，也只不过是面对其女颜观观屡次的挑衅毫不留情回击罢了，或者逞点口舌之快，就像几年前，她随大伯伯一家第一次到鸿展堂看颜斌测灵根，遇到颜控骁时阴阳怪气地骂他一句罢了。
　　倒是意想不到，因为南怀予，颜控骁一家这么快翻了车，虽然这车翻得一般，但总归看到一向在家族里众星捧月一样的颜控骁吃瘪，是一件很痛快人心的事。
　　颜知意越想越开心，脸上的笑容把她整得跟个反派似的，一旁南怀予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失笑。
　　处理完颜控骁的事情后，拘尘元君也就要回去了。他这些天一直留在颜氏一族，当然大多数时间都在闭门修行。但每天都会抽时间去看南怀予的伤势，并且指点他的功法。因着颜知意几乎每天也都会去看望南怀予，所以一来二去，她跟这位拘尘元君也慢慢熟悉了起来。
　　颜知意也在早前拘尘元君刚来的时候就设法打听过他的来历，知道他本名南句，是南家上任族长南绛唯一的儿子，南绛也是南氏一族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女性族长，实力不用多说。南句年幼之时，就被测出九星水系灵根，当时他们那一年的同龄人，整个修真界也只有他和颜氏颜天问是九星灵根。
　　后来南句年纪轻轻就一路披荆斩棘，修到了元婴期境界，比同样天资的颜天问。还要早个十几年。但是谁也不曾料想，拘尘元君会就此在元婴期止步不前，时至今日仍然没有突破元婴期。
　　如此境遇，虽不至于辱没了其九星灵根的天赋，毕竟修真一途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古往今来天资高却难有成就的也并不罕见。但是与其年轻时候令人咂舌的晋升速度相比，困于元婴期多年的拘尘元君，也足以令人感慨一下。
　　起初颜知意与拘尘元君接触时，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因为她也听说了，在修真界，许多修行遇到瓶颈止步不前的人，脾气都会被磨得十分暴躁怪异，但接触下来，她发现拘尘元君简直就是相由心生，说话做事十分温和儒雅不说，哪怕对她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晚辈都很好，丝毫没有身为长者兼强者的架子，好几次还主动指导颜知意功法。
　　啊，真是个慈眉善目的好前辈！
　　颜知意被指导的时候心里美滋滋，心想前世今生，她遇到的像拘尘元君这样真正骨子里透着温和的人，恐怕也只有大伯伯可以相比了。
　　其实如今在颜氏一族，对她好的人也不少，父亲和大伯伯一家不用多说。带了她几年的院长金陵长老，也一直有意无意地护着她、重视她。刚认识没多久的宋长老，嗯，目前来看应该也挺喜欢她的。
　　就连颜氏最大的boss，都肉眼可见地在栽培她。
　　不过颜知意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的三系灵根的天资之上，真正不因外物而待她好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父亲和大伯伯一家。
　　说起大伯伯，显然颜纵宸与这拘尘元君也是有些渊源的，因为在拘尘元君待在颜氏期间，颜纵宸几次登门拜访，请他到家中吃饭。一问方知。原来当年颜纵宸早年在外意外受一只魔兽攻击，眼看着在劫难逃时，是拘尘元君恰巧救了他。这救命之恩颜纵宸誓死难忘，所以就算眼下是颜斌引气入体的关键时候，他也毅然抽出时间向恩人致谢。
　　拘尘元君离开前一天，颜天问还特地设了一个小型的践行宴，出席的人很少，除了颜天问和拘尘元君。就只有颜知意、南怀予还有大伯伯一家。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
　　虽说像颜天问和拘尘元君这等，早已辟谷成功不用饮食。但聚餐时该有的菜品一样都不少，颜知意吃得大快朵颐，不知道怎么拘尘元君就把话题引到她身上了。
　　“我看知意姑娘，不仅在修真方面天赋高，悟性好。在吃的上面同样无人能比啊。”
　　颜知意:“……”
　　默默吞下嘴里的樱桃肉。
　　“拘尘前辈可曾听过世俗的一句箴言？”
　　“哦？说来听听，”拘尘元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
　　颜知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能吃是福。”
　　“……”拘尘元君以为这小姑娘说得是什么惊世名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哈哈一笑。
　　连颜天问都有些失笑:“你呀，就喜欢给自己的嘴馋找各种借口。”
　　颜天问还记得，以前他看知意每次吃得比较多，担心她吃太多会伤了胃。却没想到小丫头直接回了他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然后又列举了世俗平民种田有多么不容易，她要是不吃完岂不就是浪费粮食……总之借口多的是。
　　拘尘元君笑了一会，擎着茶杯，忽然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南家近些年招揽了不少手艺极好的厨师，若是将来知意去了南家，口腹之欲尽可满足。”
　　说着，他的目光还颇有深意地在颜知意和南怀予身上来回打量。
　　颜知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乐呵呵地说:“真的吗，那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南家尝尝你们家厨师的手艺。”
　　拘尘元君轻笑，然后挑眉看了看颜天问。
　　后者冷哼一声，他哪里没听出来拘尘元君的意思，分明是在暗指颜知意与南怀予的所谓娃娃亲。
　　“天下美食多的是，你南家厨师的手艺再好，又能包揽万象吗？知意，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修行，可别想那些杂七杂八的。等将来你学有所成，就可以各处游历，什么美食吃不到。”想用美食就把他孙女诓走，有这么容易吗？
　　反应过来的颜知意:“……”
　　好吧，都怪她太讨人喜欢了，就连拘尘元君，都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想要把她和南怀予撮合在一起。
　　对此颜知意很头疼，有原小说的教训在那，她绝对不可能和南怀予有什么发展。但要怎么打消拘尘元君的心思呢，难道要她把跟南怀予说的梦境再说一遍。估计拘尘元君会觉得自己是在胡扯！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装傻充愣。
　　然而美食的诱惑还是让她破防了，刚才一听到南家有美食，她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拘尘元君的额外之意。
　　大意了。


第61章 幻境宝卷
　　冬月二十, 宜作灶。
　　冀州城早已迈入寒冬，簌簌大雪飘了十几天, 积满了房梁屋顶。
　　每年这个时候, 是颜知意最开心也是最痛苦的时候。
　　开心是因为，她前世生在四季春夏的南方，便是后来上学工作, 也是在珠三角一片, 一直对北方的大雪飞扬心向往之。冀州城的冬天正是她所向往的冬天，终于不用在滑雪场里滑雪, 想堆多少雪人就能堆多少雪人，还能拉着别人一起打雪仗, 别提有多开心了。
　　痛苦是因为, 每天冬月二十前后, 都是鸿展堂各院一年一度的考核……
　　虽然但是, 她一直对自己拿第一很有信心, 可是压力很大啊, 该学的还是要刻苦学，该练的还是要努力练。该紧张的还是会很紧张。
　　自玉衡院以后，境界等级也被划为学业考核要求, 且占比近乎三分之一。如今颜知意已是开光期的境界，几乎没有悬念，只要她的其它课程不是特别糟糕, 自然还会是第一名。
　　颜知意一直都是个很谨慎的人, 纵使境界这一考核, 她已经毫无悬念, 其他的课程, 她依然也会全力以赴。
　　包括金陵长老临时设下的附加题。
　　其实在期末考核中设置附加题这种事, 在鸿展堂千百年的历史中并不是一件稀罕事，早年就有鸿展堂的院长设置过数次附加题。每次的内容也千奇百怪。在鸿展堂，每年的学业考核都是有标准的，唯有附加题，是由各院院长自行决定，与院里其他先生商议之后，上报至鸿展堂总处批准。但不管内容形式如何，附加题的分值是不能超过标准的十之一。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十之一的分值，也足以拉开很多名次。
　　玉衡院的学子早早就知今年他们的考核会有附加题，但是一直到考试前一天天，他们才知道考核的具体形式。
　　敬先生在讲案前一板一眼地宣布附加题内容:“……明日考试开始之前，金陵长老会请来幻境宝卷，幻境宝卷含大千世界三百六十五卷地图，你们每个人都会以抽签的形式，选出将要去的幻境世界。”
　　“幻境宝卷？”一听敬先生提到这个东西，众人顿时炸开了锅。一阵唏嘘之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颜平离颜知意坐得最近，他斜着身子煞有介事地说:“天，竟然是幻境宝卷，这附加题也太高端大气上档次了吧。”
　　……看来跟她混久了，倒是在形容词汇上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颜知意:“上个月左先生好像就有在课堂上介绍幻境宝卷，看来他当时是在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啊！”
　　预防针是什么？颜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过他也没有多问。他已经不知道从颜知意嘴里听到多少稀奇古怪的词汇了，一开始还会好奇追问，后来也就学聪明了，先把词汇记下，回去后再结合情境想想是什么意思，这样他就不会被嫌弃笨了！
　　说起幻境宝卷，颜家人，尤其是在鸿展堂学习的颜氏子弟，都知道它是颜氏一族的镇族之宝。上个月左先生在课堂上对幻境宝卷的介绍还历历在耳——
　　据说，幻境宝卷乃神界瑶池之物，由上古幻神打造，瞧瞧这来历就不一般。幻境宝卷以大千世界三百六十五处地图为起点，创造了三百六十五重不同的幻境世界。不管是什么东西，一旦进入宝卷，就相当于融进了幻境世界之中，且生死同步。
　　这个生死同步，的确是表面意义上的理解。一旦在幻境中受了伤，受伤之人即使出了幻境伤势依然存在，若是不幸伤亡，那就真真实地是没命了。且离开幻境需要机缘，并不是想离开就离开，这个机缘谁也说不定到底是什么。
　　按理说这么危险的幻境宝卷，怎么也不至于作为考题拿来给一群甚至还没有引气入体的学生用。这自然就是幻境宝卷的另一重作用了。
　　幻境宝卷毕竟是仙家所创，本意并不是将人的生命困于其中。所以一旦在幻境中遇到危险，会自动触发宝卷的保护功能，只要在现实中宝卷没有被合上，受到危险之人可以在遇到危险之后选择离开幻境回到现实世界，从而避免生命之危。
　　当然如果在现实中宝卷是被合上的状态，那就是另外一种结局了，因为被合上的宝卷，就算幻境里面的人遇到危险，也无法冲破束缚离开幻境世界，只能继续留在幻境世界里承受风险，直到宝卷被再次开启，但那时候说不定早就在幻境中一命呜呼了。而且三百六十五种幻境世界，每个世界对同一个人触发的保护效果只有一次。换言之就是，同一个幻境世界，对人的保护只有一次。
　　总的来说，幻境宝卷就是一册，包罗了三百六十五种不同的幻境世界，每一个幻境世界都争奇斗艳，既有挑战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极为适合作为升级打怪副本村的宝物。
　　左先生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你们进入幻境世界后，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也会遇到一些危险。都需要自行判断解决。在你们最后一个人出来之前，幻境宝卷会一直呈打开的状态，所以不用太担心，危险临近之时，你们要选择立刻回到现实世界。”
　　至于考核的标准——
　　“以回到现实世界的时间先后为顺序，最后离开幻境世界的，为第一名。”
　　就是看谁能在幻境世界坚持得久呗。
　　不得不说，玉衡院的这道附加题，出人意料又充满了吸引力。能体验一下幻境世界，而且还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那种，多有趣啊！
　　众人都激动地无与伦比。
　　幻境宝卷既为颜氏一族排得上号的镇族之宝，那么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明日请出幻境宝卷，除了金陵长老，还有另外两位执事坐镇。可以想象到时候的场面将会是怎样肃穆。
　　今日先是抽签环节，敬先生在讲案前摆放了三百六十五个牌子，分别代表宝卷中的不同幻境世界。抽签结果决定了将要去的幻境世界。
　　离抽签还有段时间，已经有人开始本能地紧张起来了，就连颜平都越发觉得心中忐忑。毕竟第一次去幻境世界，前路未知啊。
　　“知意，你想去哪一个幻境世界啊？”
　　“我？”听到颜子纯的询问，颜知意耸了耸肩，“都差不多吧，我想去的幻境世界，还真去不了。”
　　即使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八年，颜知意仍旧不会忘记她的灵魂来自异世他乡。那里还有她牵挂的人，但她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她是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幻境世界，不过其他人倒是都颇有见地。
　　颜平表示，他最想去的是阿拉之地为起点的幻境世界，问及原因，人家很是高兴地来了一句，阿拉之地多骆驼，他想去骑骆驼！
　　……就很无语。
　　常世隐想去的是以庐州为起点的幻境，因为他们常氏一族的兴起就是在庐州之地。
　　颜子纯表示，她想去一个没有道法，单纯男耕女织的幻境世界，体验一把种田生活。
　　这……颜知意一言难尽地看着颜子纯，心想这姐妹该不会被自己之前说的那几本种田文给忽悠了吧。
　　至于南怀予，他如今已经彻底融入颜知意的小圈子，这种话题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参与。
　　他说，他想去妖兽林幻境。
　　此言一出，纷纷竖起大拇指:够魄力！
　　妖兽林位于三重从天，被称为三界最穷凶极恶的地方之一，只因那里承载了三千世界最凶恶强大的妖兽们，可谓万妖之界。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妖兽林是同时讳莫如深又令人觊觎之地。
　　讳莫如深是因为，妖兽林的妖兽过多，实力又过于强大，莫说本事有限的修真之士，便是神界的天神，除非实力极强者，否则也很难在进了妖兽林后全身而退。至于觊觎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一方面进入妖兽林，避无可避会与妖兽发生冲突，与越强大的妖□□手就越有利于提升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妖兽林中妖兽千千万，若是有机缘，指不定就能收服一些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就像前些日子拘尘元君来颜氏时所乘的白孔雀，据说就是拘尘元君早年在妖兽林收服的。俨然妖兽林是一个风险极大但也是也有机缘的地方。
　　南怀予想要去妖兽林幻境，估计就是想要提炼自己，真正的妖兽林他去不了，就算去了估计也很快就沦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幻境宝卷的妖兽林就不一样了，从场景来说它和真正的妖兽林一模一样，但是一旦遇到生命危险，将会自行离开幻境。据说古往今来，有不少人都借幻境宝卷进妖兽林‘打怪探险’。
　　不过希望归希望，还是要看他们抽签的运气。
　　按照敬先生的指示，十五个学子按照座位由前到后、由左到右的顺序逐个走向讲案，然后选择被打乱又重置在面前的牌子。第一个上去的是来自秦川城颜氏分家的颜东去，颜知意这一届灵根合格的十五个人中，秦川城就占了三个，而且都是颜姓之人，可算给一向默默无闻的秦川城颜氏长脸了，平日里来自秦川城的三个人也是吃喝学习都在一起，天然形成一个亲密的小团体。
　　颜东去上去之后，在底下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中，明显深呼了口气，一双细眼在面前悬空的牌子前移动着，这些牌子都被用特殊的法力包裹着，单从外观来看，每一个牌子都一模一样。最后颜东去选择了靠近右手下方的一个牌子，拿出来之后，‘野人岛’三个大字明明白白。
　　一阵短暂的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冲天，笑出鸡叫声。
　　颜东去：“？！？”
　　在一阵铺天盖地的哄堂大笑声中，颜东去从疑惑到惊愕，最后脸都变成猪肝色了，同时哇的一声哭出来。
　　“呜呜呜我不要去野人岛，我能重新抽一个吗。”
　　野人岛，那是什么鬼地方！书里记载野人岛的野人虽然长得和人一样，但他们毫无灵智，连灵兽的智商都不如，不管男女老少都不穿衣服，能在身上披个树叶就不错了，最关键的是他们还吃人！要是去了那鬼地方，他肯定会被抓起来吃的，虽然可以即使逃离，但是看一群野人一圈有什么意思。
　　敬先生勉励压制着笑意，他也觉得这孩子运气挺背，怎么就抽中以野人岛为起点的这么个毫无意义又无聊的幻境世界，不过身为师长，他的面色依旧是那幅宠辱不惊的淡漠模样，将底下的哄笑制止后，他面无表情地道：“不可，回去好好准备吧。”
　　颜东去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不甘心又没有办法，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讲案，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连闷闷不乐，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第二个去抽签的是坐在颜东去后面的魏文，他抽中的是以殷帝陵为起点的幻境世界......嗯，颜东去拿的是野人剧本，魏文拿的是盗墓剧本。随后又有侯门剧本、宫廷剧本还有像颜子纯心心念念的种田剧本。不过颜子纯却没抽中她心心念念的以桃源村为起点的幻境世界，不过她抽到的地方却很唯美。
　　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颜子纯抽到的地方，正是以龙绡宫为起点的鲛人族世界。
　　看着颜子纯颇为失望的模样，颜知意有些好笑，早知道把早年看过的几本以鲛人族为主角的古早虐恋文拿出来跟她说了，这小姐妹就不会遗憾不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种田之旅，恐怕此刻就会兴高采烈地准备她的鲛人族之旅了。
　　颜平和常世隐都没能如他们愿，颜平抽到了常世隐心目中的以庐州之地为起点的幻境世界。而常世隐抽到的是大理寺为起点的幻境世界......这是，破案剧本？
　　到了颜知意的时候，由于她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地方，心态又放得很平，不管是什么样的幻境，总归以平常心面对就行了，反正遇到生命危险了可以选择立刻回去现实世界。
　　她轻描淡写地随手抓了个牌子，然后就看到清晰地两个字：鬼蜮。
　　沉默。
　　是今晚的康桥。
　　足足愣了好一会，颜知意眨着眼，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手中地道牌，额，这就是不在乎的代价吗......
　　此时，颜知意真的很想问一句第一个抽签的小朋友：兄弟，咱俩能换换吗？
　　似乎她的目光过于炙热，颜东去捂紧了手里的小牌子，眼神跟防贼似的，吞了口唾沫，心想：野人岛好，还是野人岛好，虽然野蛮枯燥乏味了些，但总归还是正常人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怎么会......”敬先生亦是震惊，脸上掩不住的异色。
　　颜知意只在书中见过鬼蜮的传说，她知道那里是整个人间最恐怖阴邪的地方，便是百个妖兽林都比不上。但真正让她心生惧意的，并不是那个地方有多么危险，毕竟再危险，在幻境宝卷里也只是幻境，可以随时抽身。真正令她心神不宁的，是她知道，位于昆仑之巅的鬼蜮，直通天界的幽冥深渊。
　　而幽冥深渊是什么地方？承载了三千世界的业障，最终滋生出原小说楚云熙那样毁天灭地的反派角色之地。


第62章 令人惊讶的结果（上）
　　颜知意心思难安, 坐回座位后仍旧面色凝重，便是南怀予上去后抽到了他心仪的妖兽林幻境也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的知意, 你如今可是开光期的境界, 文修课又都那么好，即使这附加题拿了最后一名，也不会对你的最终成绩有什么影响。”
　　大家都已经默认, 在鬼域幻境里, 危险将会最先出现。所以抽中鬼蜮的颜知意，肯定会是第一个被迫离开幻境的人。
　　就连与她最亲近的好姐妹, 都觉得她的闷闷不乐，是因为注定倒数第一的附加题分值, 会否影响到她一直志在必得的“第一”。
　　颜知意郁结的心情丝毫没有好转, 她趴在桌子上, 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八年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颜府半步, 原以为就算将来避无可避遇到那个人, 也最起码是自己长大了成长了之后的事。却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吗？”颜知意想到不久前自己因运功昏迷而导致神识受创，从而在神识里出现的那些有关楚云熙的场景。当时她只觉得是巧合，如今看来, 倒更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颜知意是真的宁肯放弃附加题的分值，也不想来一场鬼蜮幻境之旅，于是她在下学之后找到金陵长老, 恳求放弃明日附加题测试的参加。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理由, 还是挺有把握说服这位待她向来不错的院长, 不曾想金陵长老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幽幽叹道:“我已听闻你抽到鬼蜮幻境之事, 也料想你会来找我。只是知意, 鬼蜮幻境之行可遇不可求，纵使你的父亲曾在那里受过天大的委屈，你也不必因此心生惶然。”
　　父亲也曾去过鬼蜮？
　　颜知意初时有些懵，林安从来没向她提起过鬼蜮之事。但是随后她想起来了，之前在有关鬼蜮介绍的书籍上看到过，自古以来许许多多被测出双系灵根的人，都会被扔到鬼蜮中。而且还是真实的鬼蜮，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
　　这么一想她哪里还不明白，当年她的父亲，定然也遭遇了这样的境况。一时间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原本她就十分同情父亲，如今怜惜更甚。
　　“我明白了长老，”在金陵长老还想说什么来激励她时，颜知意已经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做出一副想通的样子，“您放心，明日的附加题，我一定全力以赴。”
　　颜知意这回也顾不上考虑某个毁天灭地的角色了，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家里的父亲，与金陵长老说了几句保证话后，便匆匆赶回家中。
　　临近小院时，一阵极具引诱力的香味扑面而来，颜知意把滑板车停在一旁，喊了一声，“爹爹，丽姨，我回来了。”
　　灶房里丽华正在炒菜，小院里林安坐在轮椅上，一手捧着书，一手劈着木材。明明心思都放在书上，手下的木材却劈得整齐有序，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的练习。
　　管事那边对他们向来轻待，尤其在颜知意测出三系灵根之前，每次丽华去领薪火的时候，给的都是最粗糙且未经过加工的木材，带回来之后就只能自己劈。林安主动承担了这份活，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经年累月被囚禁在一方小院里的人，能做的实在太少。颜知意心思敏感，哪怕后来管事那边有意讨好，颜知意接受了吃穿用度其他方面的提升，唯独在薪火方面，特地嘱咐仍是要那原始未加工的木材。
　　林安笑容温和地看着跑到他面前的女儿，轻声说:“今天下学挺早，先去洗洗手吧，你丽姨今天给你做了糖醋鱼。”
　　林安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女儿每次下学回来后，他都会跟她介绍今天的伙食，实在是，只要颜知意没在外面吃过，回来后第一件事肯定是问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嗯，好哒。”颜知意乖巧地去洗了手，又帮丽华一起把菜端到餐桌上，大快朵颐地吃着，果不其然又是听林安一阵“絮叨”，说女孩子家家的要斯文一些……
　　颜知意听得直撇嘴，终于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她瞅着林安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开口说了重要的事。
　　“爹爹，明天附加题的题目已经出来了，是去幻境宝卷的幻境世界历练，按照出来的时间顺序，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第一。我们今天晚上抽了签，每个人都抽到了对应的幻境世界。”
　　“……手笔挺大，”听到幻境宝卷四个字，林安愣了愣，随后笑了笑，“那知意抽中的是什么幻境。”
　　“额，其实吧，女儿觉得哪个幻境都一样，反正都可以随时脱身。况且就算运气不大好，成了附加题的最后一名，女儿在其它课程也有绝对的把握拿到第一名。”不知道为什么，颜知意就是有些说不出口她将要去的鬼蜮幻境。
　　林安何其聪明，他又问了几句，发现颜知意总是在左顾言其他，明显在掩饰什么，不由心思微凛，担忧之情涌上心来，“知意，你告诉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颜知意叹了口气，她知道总是要说出来了，于是在深吸了口气后，颜知意轻声开了口。
　　“鬼蜮”二字传到耳中，林安如遭雷击。
　　半晌，他看着女儿，强压着内心翻腾的情绪，颤抖着道:“不能去那，知意，去向金陵长老请示，明日的附加赛，你不能去参加。”
　　林安的反应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颜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低声说道:“可是，那里有我的因果。”
　　——
　　漫长的聆听之后，林安的手指已经呈发抖之状。
　　他心中尽是不可思议，但八岁的女儿条理清晰的讲述，令他不得不相信，颜知意与传说中三千业障的因果。
　　颜知意向林安讲述了前些日子他运功受创后，在神识里看到的那一幕幕场景，当然她并没有提及任何与穿书有关的话题。但是那些也足以令人心悸了。
　　毕竟正常人，谁的神识里会出现那些东西。
　　颜知意最后一脸懊丧:“爹爹，其实从那天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后来我就自己琢磨着，定然是我与那幽冥深渊的三千业障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正好鬼蜮直通天界的幽冥深渊，说不定借此次幻境之行，我真的能找到答案。”
　　林安纠结着，仔细思考女儿刚才所说的所有话，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从来不会向他撒谎。可是三千业障，那是什么令人讳莫如深之物啊！世人皆知，那是千年前伐殷之战中无数身死道消的冤魂怨念的集合物，后来更是容纳了天地间所有的死寂和怨念之力。
　　一直以来，都是作为传说流传在三界。
　　甚至很多修真之人，都觉得幽冥深渊和三千业障是虚构出来的。但林安曾经亲身在鬼蜮里待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传说中的业障是何恐惧之力。
　　这些年来，林安一直对年幼时在鬼蜮的那段经历不忍回忆。一方面是情感上面的痛苦，毕竟他是被自己的父亲驱逐至那里的。二是长达半个月的艰难求生，他在鬼蜮里吃了太多苦。
　　然最重要的一点，除了师父，他从来没向任何人提及的，就是鬼蜮里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力量。
　　彼时林安并不知道那股日日夜夜纠缠他的心神，让他稍不留神就要在鬼蜮里魂飞魄散，成为其中一部分的力量就是传说中的业障之力，直到成年后才偶然意识到。然而渗透在鬼蜮里的业障之力，还只是三千业障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林安难以想象，真正统治整个幽冥深渊的业障，是什么样子。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令自己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业障，竟然有一天，会纠缠到他的女儿身上。
　　颜知意晓之以理，言道那三千业障既已融进了自己的神识中，那么今后定还有其他动作。甚至可以想象，即使今日她不去鬼蜮。将来有朝一日也避无可避会与那里有牵扯。
　　倒不如趁着这次幻境宝卷的机会，先在幻境世界中走一遭，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也好过将来的措手不及。
　　见她打定主意要去参加这一番幻境之行，林安沉沉叹息，也只能安慰自己毕竟是幻境，一旦发生什么可以即使脱身，因此也不再说什么阻拦的话。
　　颜知意又开始问起鬼蜮的具体状况，此前她只在书里看到过相关的介绍。她既然决定要去一趟鬼蜮幻境，那定然不是存着混一下就立马撤退的心思，她也不是那样的一个人。若是有机会，她还真挺想好好看看鬼蜮的世界。
　　幻境里的鬼蜮世界，是以现实昆仑之巅真实的鬼蜮为起点，而林安又曾在鬼蜮里待过，所以问他肯定比从书里了解的更多。
　　虽说年幼时的鬼蜮经历，对林安来说仍旧是难以摆脱的噩梦，但事涉宝贝女儿，在短暂的心态调整后，林安缓缓从记忆深处调动起有关鬼蜮的经历。
　　不过林安当年虽然在鬼蜮里待了半个月，并未进入到鬼蜮核心处，只是在鬼蜮的边缘一带。饶是如此其经历也堪称惊心动魄，颜知意听得连连咂舌，心生敬惧的同时，竟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父女俩就鬼蜮幻境之事，一直促膝长谈到了夜里，林安免不了的是千叮咛万嘱咐。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如果在鬼蜮幻境里遇到什么事，一定要立刻抽身离开，万不可逞强。
　　颜知意耳朵都快起茧了，连忙打着哈哈说自己困了，林安见此也不再继续嘱咐，让她早些休息后也就回房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颜知意暗暗思忖，老爹肯定是又当爹又当娘地太辛苦了，不然怎么越来越絮叨了？当天晚上颜知意睡了个好觉，还做了一个很奇葩的梦。梦里她穿到了西游记这本名著里，成了唐僧的徒弟，因为杀了一个妖怪变成的妇人，被唐僧追着絮叨了一天一夜……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次幻境的考核，是在鸿展堂的广场上进行的，围观的人很多，绝大多数都是想一睹幻境宝卷的风采。金陵长老坐在太师椅上，那传说中的幻境宝卷就悬空着呈现在在他左侧的位置。
　　从外观来看，这幻境宝卷的大小应该和两张试卷拼在一起的尺寸差不多，呈长方形，四周均有一指宽的金色布帛，中间则是一张空白的纸张，看起来和普通的书纸并无区别。
　　但当金陵长老抬手在卷上施法时，原本空白的位置顿时呈变幻莫测之态，犹如将天地容纳了进去，看得人惊奇不已。
　　“诸位，等到辰时之际，幻境宝卷将会正式开启。届时将送你们至昨日抽取的幻境中。以下几点我再重申一遍。一，幻境世界的时间与现实不同，现实一天，幻境将是一年。同时，幻境宝卷的开启至多只有一天，所以你们一定要把握好时间。二，考核结果以回到现实的先后为标准。但考虑到幻境宝卷至多只能开启一天，所以，如果你们是在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内回来，那么名次都是第一。”敬先生站在幻境宝卷前，掷地有声地说道。
　　不得不说这次的附加题考虑还真挺全面的，连要是有人能在幻境里坚持到一年以上都考虑到了。
　　“那要是大家都能在幻境世界里坚持一年，岂不是这附加题大家都是第一了。”有人小声嘀咕。
　　“对，”敬先生平淡地看了一眼发出疑问的人，明明只是说了一个字，但那眼神却仿佛饱含深意。
　　颜知意心想，刚才那发出疑问的人肯定事先没有做足功课。
　　但凡了解幻境宝卷，都知道幻境宝卷里的幻境本质包罗万象，任何进入幻境的人，都会被幻境本身所排斥。就跟自身的免疫系统对病毒的排斥一样。可以说就算你在幻境里什么也不做，躲到幻境的深山老林里来规避危险磨难，可能下一刻都会被毫无预兆的雷给劈中。
　　是以自古以来，能在幻境里坚持一年以上的寥寥无几。就连金陵长老那样的元婴期大能，最长的记录都只是在一个以种田剧本展开的幻境世界里坚持了一年多的时间。
　　颜知意只带了一把短剑作为武器，她在等待幻境开启的间隙注意到周遭不少人都对她品头论足。听来听去，无非就是议论她竟然抽到了鬼蜮幻境，毕竟当年那里可差点成了其父林安归宿的地方，这也太巧合了。
　　颜知意没有理会这些言论，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各种目光和闲碎言语，早就练就了一幅宠辱不惊的心态。
　　倒是南怀予，听到那些言谈后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颜知意，眼神难掩怜惜。但见颜知意一幅无所谓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满腔的话压抑在心头。


第63章 
　　颜知意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自然也包括南怀予的，她凝神看着那幻境宝卷, 紧张期待。
　　“给……”忽然她的袖子被人拉了拉, 颜知意回头一看，就见南怀予给了她一张符纸。
　　“这是静心符，应对心神攻击最有效。”南怀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颜知意的反应, 等他注意到颜知意微微蹙起的眉峰时, 赶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这张符纸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
　　上次冰心丹的事情，尽管到现在还没有后续。颜知意在表面上一直坚信不疑地站在南怀予那一边, 为他作证, 为他打圆场, 让所有人都相信南怀予也不知道那粒有天漓子的冰心丹到底是哪里来的, 几乎成了无头公案。
　　但其实她心里早有猜疑, 那有天漓子的冰心丹, 南怀予绝不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而且很有可能还跟她有关。他看她时欲言又止又羞惭难掩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南怀予不愿意说，她也就没有逼着他, 总归他送她的冰心丹是没有问题的就行。颜知意后来也没有就这个问题再问过南怀予，两人之间很有默契地选择了遗忘这件事。但她心里还是生出了芥蒂，就像此刻, 她根本不愿意接受南怀予赠送的静心符, 跟她不愿欠人情有关, 但更深的原因。还是冰心丹这件事留下的芥蒂。
　　南怀予眼神黯淡了许多, 他从颜知意坚决的拒绝中已然看出了什么。他的心情更是复杂, 同时自嘲地想, 自作孽不可活，自己还期待什么呢？
　　很快，辰时到，幻境启。
　　十五个学子按照顺序并列在一起，随着一个个对应的幻境世界开启，所有人都逐个进入了幻境宝卷的世界。最后悬空的宝卷恢复了最初的白纸状，敬先生将那牌子逐一放置白纸上，牌子与宝卷融合。在白纸上很快呈现出十五个小方格。每个方格中心都有一个红色的亮点。敬先生解释，当红点闪烁之时，就代表幻境里的人遇到危险。
　　虽然看不到十五个孩子进入幻境后的具体经历。但能通过红点来看出安全状况，倒也算不错的设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快过去一刻钟的时候，其中一个红点开始闪烁了起来，转眼间宝卷里“飞”出来一个人。
　　换算一下时间，第一个出来的颜良只在幻境里坚持了三天左右的时间。
　　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接连从幻境宝卷里出来。三个时辰下来，已经出来了九个人。
　　也就是说有六个人，在幻境里坚持了不到三个月。
　　常世隐和颜子纯是在一前一后地出来，相差了不到两刻。两人的脸色都有些疲惫复杂，看来他们在幻境里一个多月的经历并不平凡。
　　过了一会儿颜子纯调整了些许心态后，望着宝卷笑道:“知意还真挺厉害的，在鬼蜮幻境里竟然都能坚持这么久，相比起来我们弱爆了。”
　　常世隐也是这时才发现颜知意还没出来，而且属于她的红点一直没闪烁，也连连称奇。
　　莫说他们，便是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注意到这一点了。谁都知道鬼蜮的危险，谁都没想过颜知意竟然坚持到现在，算算时间也该过去好几个月了，且看起来还挺顺利，因为代表她安全状况的红点一直没闪烁。就连金陵长老，都暗暗惊奇。
　　六个时辰之后，颜平也出来了，他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幻境经历的影响，依旧是那副马大哈的样子，出来之后就立马把幻境的经历抛诸脑后。数了数人数，发现自己竟然是第十一个出来的人时。别提有多自豪了。
　　随后，第十二个人、第十三个人……
　　只剩下南怀予与颜知意了！
　　代表南怀予的红点，一直在持续闪烁着，时暗时明。可见他在妖兽林的幻境里早早地就遇到了危险，但在危险出现时，他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继续坚持着。直到到了第九个时辰时，那属于他的红点越来越闪烁，也越来越黯淡，众人都提着心吊着胆。
　　终于，一道人影自宝卷中闪现出来。
　　南怀予满身是伤，手撑着佩剑，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颜平和常世隐赶紧上前扶着他，久候于此的宋冰也立马给人望闻问切。
　　这分明是在妖兽林里撑到了极限才选择回来！
　　南怀予周身的伤昭示着他在幻境九个月经历的各种磨砺。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怯弱温和的少年，骨子里竟是这般坚毅之人。明明早就可以脱身，却选择继续磨砺，直到极限。此等心志，绝非一般人能比。
　　南怀予休息了一会缓过神来，睁开眼看到围着他的颜平等人，颜平抓着他的手一脸敬佩:“南怀予，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在幻境里坚持了九个月，是我们中第十四个出来的！”
　　第十四个？南怀予心下微惊，他在幻境里也知道过了有九个月的时间，现实中也是过了九个时辰，自觉应当是挺长的时间了，所以还有人在幻境里吗？
　　诧异的同时，南怀予也注意到了此时围着他的人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瞳孔微震:“知意她……还没有出来吗？”
　　……南怀予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他拒绝了宋冰让他先回去修养的好意，坚持要等到颜知意从幻境里出来的那一刻。
　　“我就说，知意姐永远的神，区区幻境而已，知意她肯定过得如鱼得水。”几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颜平一想到颜知意坚持了这么久，就一脸骄傲，满满的与有荣焉。
　　常世隐叹道:“她真的好厉害，连鬼蜮世界都能坚持到现在。”
　　临到还剩一天时间的最后半个时辰时，就连一句话没说过的金陵长老都轻笑道:“看来颜知意在鬼蜮幻境里的确过得很顺利，不过时间快到了，她也差不多要出来了。”
　　围观的众人不减反多，很多人都听说了颜知意竟然在鬼蜮幻境里待了快一年，代表她的红点还没有闪烁，也就是一直没遇到危险的事。这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纷纷涌到广场一睹究竟。
　　就连颜天问，都在听闻之后特地过来鸿展堂，此时离一天最后的时间还剩下一刻钟。
　　“奇了怪了，她怎么还不出来，难道忘了时间了？”眼瞅着时间将至，颜知意依然没有出来，终于金陵长老开始焦躁了起来。
　　同时焦躁的还有南怀予几人，他们甚至心里涌上了些许不安。
　　“再等等，”眼见着时间将至，颜知意还没有出来，颜天问现身后面色凝重，“许是知意在幻境里有什么重要的事，还不能离开。”
　　虽然这么说，颜天问的心情却越发不安了起来。知意一向不是个胡闹的孩子，她很有规矩，既然知道幻境宝卷开放的时间是一天，就肯定不会违背这个时间的。
　　但说不定她真的在幻境世界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呢，颜天问看了一眼宝卷上最后的红点，只要没有遇到危险就好。实在不行，他们就暂时不把宝卷合上就是。
　　“时间到了！”有人看着计时的沙漏说了一声，然宝卷依旧是毫无动静。
　　幻境宝卷的开启并不是随心所欲的，需要事先赋以大量的灵力。而金陵长老施展的灵力刚好够维持宝卷一天的开启。他在一天时间到了后，又赶紧施法在宝卷上，可这时他的实力却有些力不从心。
　　幻境宝卷要持续开启的时间越久，对施法者的境界要求就越高。显然以金陵长老的能力，继续开启幻境宝卷有些困难。眼见宝卷要自动合上，颜天问将周身灵力置在宝卷上，很快幻境宝卷又保持了开启的状态。
　　然而这时，又是一阵强烈的惊呼声。
　　定睛一看。颜天问神色大惊，只见那空白的卷上，原本代表着颜知意的红点，竟然消逝地无影无踪。
　　而颜知意，依旧没有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众所周知，红点消逝，代表的只有一个结局——
　　死亡。
　　“不，不可能，知意的红点都没有闪烁过！”颜子纯惊叫着。
　　颜天问当机立断，调出宝卷中的鬼蜮幻境，“我去找她！”
　　“不可！”金陵长老反应过来，知道颜天问是要去鬼蜮幻境，连忙喊了一声。以前颜天问曾经去过一次鬼蜮幻境。在鬼蜮幻境里经历了五个月的时间，后来遇到了危险离开鬼蜮幻境。也就是说，鬼蜮幻境的保护机制已经对他生效一次了，这次再去鬼蜮幻境，想要出来只能等待机缘，而且遇到危险也不会再触发保护。
　　但金陵长老根本就拦不住颜天问，眼睁睁地看着颜天问调出鬼蜮幻境后就要进去。
　　然而……
　　原本可随时容纳人进去的幻境宝卷，此时此刻，犹如一张废纸一样，没有任何人进得去。
　　任凭颜天问如何施法，也始终被挡在鬼蜮幻境的外面。他不甘心，可是除了他，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从来没去过鬼蜮幻境的南怀予等人，也根本就进不去了……


第64章 
　　幻境宝卷存世数千年, 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颜天问惊急之下，用了各种方法, 幻境宝卷却依然像是一张废纸。别说鬼蜮幻境了, 任何一种幻境也启动不了。
　　随后颜天问又再次请出了颜深和江路两位洞虚期前辈，这两人百年来唯二的两次出关，都是因为颜知意。可哪怕他们的实力比颜天问还要高上一个层次, 面对忽然变成废纸的幻境宝卷, 也依然束手无策。
　　江路看着幻境宝卷凝神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上达天听。”
　　说着她把目光移到不远处的易水居, 意思很明显，是要请颜烟祖宗解决此事。
　　闻言颜天问却摇了摇头, 他方才耗费了大量的灵力, 此时眼睛里都是血丝, 一向泰山崩于前不失色的人, 愁容满面, 尽是担忧。
　　“日前知意修行时受创, 神识困在混沌中。我当时觉得很是奇怪，便传信颜烟前辈。但是回信的是九月童子，他道颜烟前辈二十年前就开始闭生门关, 最迟，也得十年后才能出关。”
　　生门关是修真之人第一大关，凡是闭此关者, 无不是将身外事彻底放下。只因生门关一旦开启, 不管外界发生什么, 任是任何人来, 闭关之人都不可能提前被唤醒结束闭关。
　　江路捕捉到了其他信息, 她眉目一寒:“你方才说, 混沌世界？”
　　这时颜天问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脸色微变，细细回想起当日他进颜知意神识后看到的场景，最终咬着牙确认道:“对，是天地未开的混沌世界。”
　　江路与颜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和不可思议等情绪。
　　“鬼蜮与天界的幽冥深渊相连，而幽冥深渊在传说中亦是上古年间遗留的最后一处混沌世界。莫非，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江路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摆在他们面前，由不得他们不打开思路，天马行空地去想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林安也很快听说了此事，这事在同一时间传遍了整个颜家。颜纵宸知道后几乎顾不得正在晋升关头的小儿子，先是找到在场之人了解了情况，随后又赶紧去梧桐院告知和安抚林安。
　　听说颜知意被困在幻境宝卷生死未卜，林安受到的惊吓不用多说，好在他是个足够冷静的人，只是看着自己的兄长，恳求自己要去一趟鸿展堂。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把知意困住的幻境宝卷。
　　颜纵宸无法拒绝林安的这个请求，他去求了父亲，颜天问沉默着答应了下来。随后，林安八年来第一次，离开这处小院，来到了鸿展堂。
　　他看着悬在空中却毫无动静的幻境宝卷，眼前浮现女儿天真的笑容，一时间悲从心来。
　　在这个世界上，他一度失去了所有在乎的东西。在他一生最绝望的时候，女儿的出生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信念。对他来说，看着女儿健康长大，就是他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可是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明明只是一场简单的幻境之行。所有人都出来了，却唯独知意，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林安坐在轮椅上，他的背影萧条，身体微微颤抖，任是谁都能看出来他身上巨大的悲伤。
　　“噗……”当林安伸手触碰那幻境宝卷时，终是悲痛难忍，喉咙一阵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殷红的血瞬间散散合合地喷在了宝卷上。
　　“安弟！”颜纵宸也是心痛不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意对安弟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拿起手绢给林安擦拭嘴角的血迹，可就在这时，听到身边传来的一声惊呼。
　　“快看，红点又出现了！”
　　谁都没有料到，林安喷出的血竟然完全融合在了宝卷上，只见那分分散散的血迹慢慢融进宝卷中，当最后一滴血迹也融合不见时，忽然原本空白的纸上出现了一个红点，正是之前代表颜知意的那个红点。
　　颜深上前一步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幻境宝卷，深深说道:“没错，这红点就是颜知意，她还平安地活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颜天问更是亲自查验了一遍，随后喜从心来，“太好了。”
　　自从先前颜知意的红点消逝后，尽管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其实众人都已经默认她在幻境中遇难了。
　　当对一件事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结果却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糟糕时，人就很容易满足。
　　但是幻境宝卷依旧呈无法启动的状态，甚至于林安也尝试了一下，都无法进入幻境中。
　　最后还是江路从一本有关幻境宝卷的古籍上看出了门道，言道颜知意本身与她进入的幻境世界极有可能有很深的因果关系。所以她进入幻境后，很可能根本无法像正常情况那样遇到危险时想离开就离开。可能只能等待机缘。而幻境宝卷本身，也因为进入者的因果问题，出现了岔子。
　　不管怎么说，颜知意目前看来是安全的。至于幻境宝卷也，极有可能在她出来之前都无法再被启动。
　　面对着这种情况，颜深和江路给出的解决方式只有一种:等。
　　等待幻境里颜知意找到了离开的机缘。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持幻境宝卷时时刻刻呈现开启的状态。
　　后来，经过一致商议，幻境宝卷被置放在了颜烟的故居易水居。每隔一段时间，家族里的一些大能修士，都会在幻境宝卷上施法，延长保持其开启的时间。
　　而林安也会每天都会来这里，看着宝卷很长时间。颜天问也已经默许了这一举动。一方面林安是颜知意的父亲，父女情深，林安日日夜夜期待着女儿能从幻境宝卷中走出来。另一方面，幻境宝卷上代表着颜知意的红点，每天到了辰时都会消失。按照古籍的说法，只有至亲之人的血，才能让红点重新出现并维持一天。
　　虽说整个颜氏一族与颜知意有血缘关系的人很多，但至亲指的只是父母，也就是说只有林安的血融合进宝卷，才能让那代表颜知意的红点出现。
　　颜纵宸常常宽慰日渐消瘦的林安，言道现实一日，幻境一年。就算颜知意与幻境有什么因果关系。但要是可以解决，至多也不过几年十几年的事。那在现实里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事。
　　可是眼看着十天，一个月，甚至半年过去了。一切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谁也不知道幻境里的颜知意，到底，在经历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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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残影在弯曲的白光隧道中掠过。
　　颜知意觉得此刻的她像极了静态的参照物，明明周身动弹也不能动弹，眼前的万般光影在她的眼里飞速而过。在最初的惶然后，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这应该就是在现实与幻境之间的通道了。
　　可她记得，书里描述从现实到幻境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毕竟现实与幻境存在巨大的时间差。
　　但是为什么，她却仿佛经历了很久呢，时间的一分一秒都在缓缓流淌，她沉下心，静静等待未知的世界。
　　终于，当眼前白光尽数掠过后，颜知意的眼前柳暗花明，入目之处，竟是一派姹紫千红。
　　这……颜知意不可思议地看着周遭锦簇的繁花，花香扑鼻，她本是爱花之人，眼下却根本就欣赏不来，因为她惊奇地发现，在这些开得格外美丽的花朵上面，积压了厚厚的一层层白雪。
　　大雪天开着春夏的花，有病吧！
　　颜知意心知这处地方不正常，她赶紧往前走了一会，环顾四周，一片银装素裹，冷风逼人，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心想还好自己提前从父亲那里了解了一下鬼蜮。坐落于昆仑之巅的鬼蜮，一年四季都非常严寒，看来幻境里的鬼蜮也是如此。
　　她走得看似漫无目的，手里的短剑却一刻也没松弛过。一双眼时不时打量周遭，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估摸着时间，她已经在这鬼蜮里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什么危险都没遇到。父亲口中吃人的魔兽，蛊惑人心的业障，以及各种陷阱危险，全都没有出现。这里除了冷了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地方，四周平静得很，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颜知意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饿了！
　　额……颜知意捂着叫个不停的肚子，意识到自己失策了，早知道该带些干粮在身上。但是四周好像也没什么能吃的东西，除了花草树木就是杂草小道。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没有食物而饿得半死不活算不算遇到危险？能不能触发幻境宝卷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要是她一直找不到食物，幻境宝卷本身又无法因饥饿而触发机制，不会她就要活活饿死在这鬼地方了吧？
　　颜知意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地方，这几个时辰估计她怎么也走了几十里路了，但是为什么周围的环境一直没发生太大的改变，这鬼蜮到底有多大啊！
　　不过转念一想，父亲说他当年在鬼蜮里待了半个月，都还只是徘徊在鬼蜮边缘的位置，就不难想象这鬼蜮的大小了。
　　“好饿啊……”颜知意捂着肚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进入这鬼蜮幻境后，首先遭遇的不是什么魑魅魍魉，竟是最基本的温饱问题。
　　淦，前世今生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口腹之罪！
　　不是说鬼蜮里有很多魔兽妖兽吗？倒是出来一个啊，打得过她就宰了当肉吃，打不过正好可以就此触发保护机制回到现实世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饿得昏了头，还是她的祈祷有了效。
　　她的耳边传来一阵磐磐之音。


第65章 
　　紧接着微微晃荡的视线中, 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三头双翼的青色东西。
　　此等奇形怪状之物，若是平日里见了, 颜知意定会惊吓不已。然眼下她却大喜, 揉了揉眼确定那只三头双翼的东西是活着之物时，她更是心中开怀，这玩意长成这样肯定是妖兽了！
　　她想都没想, 拔起短剑就往妖兽冲去。
　　心里就一个念头:要么她宰了这妖兽当饭吃, 要么这妖兽一巴掌把她拍飞，然后趁此回到现实世界。
　　但她也没有完全失了分寸, 她拔起短剑的同时，抬脚跃在半空, 将灵力瞬间调到空着的左手, 汇聚成一团金色的状体, 然后短剑在前, 灵力在后, 迅速飞向妖兽。
　　她的速度很快, 毕竟她已经到开光期，虽然没有经过实战，但使用灵力来已经颇为有模有样, 从她拔起短剑，再到金色的灵力朝那妖兽挥去。整个过程十分短暂，这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兽禽, 肯定当场就肝肠寸断了。
　　但身在鬼蜮的妖兽又岂是等闲之辈？
　　那妖兽三头六目淡淡一瞥, 眼里尽是不屑一顾。颜知意甚至都来不及看到那妖兽是怎么出手的, 一股强悍的力量扑面而来, 逼得她整个人毫无还手之力地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片星光闪闪。
　　喉咙里一阵腥甜, 这一摔都快把她的五脏六腑摔出来了, 浑身痛得麻木，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了。
　　但是她的感知还在，颜知意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只被她作死挑衅的妖兽在逐渐向她靠近。肯定是过来杀了她的，颜知意大大咧咧地躺平，心里并不觉得害怕，到了这个时候，幻境世界的保护机制肯定就能出现了。
　　哎呀，这么看来她才来幻境不到一天就要回去了，现实中恐怕连三分钟都还没过去吧。估计她是要拿下有史以来最快出幻境的记录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她一边时时刻刻等待保护机制触发，一边嘴里不住地念叨，生怕回应保护机制慢了一秒，自己就先没命了。
　　但是，她的脑海里却迟迟没有出现那所谓的保护机制。
　　一直到那妖兽走到了她的身边，巨大的双翼映在瞳孔中，颜知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惧怕。
　　……怎么回事……
　　颜知意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妖兽在自己身边停下，她完全动不了，但是焦灼和惶恐之下，周身的疼痛越来越甚，眼前的视线也越发模糊了起来，意识迅速昏沉下去。
　　她知道这是要昏迷的前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难道自己要在昏迷中被这妖兽给吃掉？
　　但是不论颜知意怎么努力，她的意识都越来越沉重。眼皮阖上的最后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和一双冰冷但又没有恶意的眼睛。
　　——
　　疼！
　　颜知意醒了过来。
　　清晰的痛楚伴随着她有些含糊的□□。
　　“醒了？”极轻的两个字，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传入脑海中。
　　颜知意第一反应，难道是自己被妖兽吃掉的前一刻，幻境宝卷自动将她送回了现实世界？
　　但是随后，面前出现的青衣女子打消了颜知意的猜测。
　　这个青衣女子她此前从未见过。她周身都透着和眼神如出一辙的冷漠冰寒，但是姿容极美，美得难以形容，嘴唇和眉眼都恰到好处地微微上扬，犹如一朵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
　　颜知意很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道:“美女姐姐，是你救了我吗，这是哪里啊？”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嘶哑地厉害，说话时仍有血腥味萦绕喉头。
　　那青衣女子神容没有半分波澜:“这是鬼蜮，你是谁？”
　　……淦，她竟然还在鬼蜮幻境里。
　　颜知意眼皮耷拉了下来，想来应该是眼前这位高冷美女救了自己。也不知道那只妖兽怎么样了，这美女又是什么人。
　　但是眼下，她却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她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
　　颜知意望着摆放在面前的露水花瓣，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就是仙女的生活吗？喝露水，吃花瓣？
　　“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青衣女子难得皱了皱好看的眉。
　　颜知意:“……”
　　最终，颜知意用三分羞涩，三分可怜，还有几分撒娇卖萌的语气，表达了自己想吃主食想吃肉的心思。
　　青衣女子盯着她看了一会，直盯得颜知意身体发麻，过了许久，颜知意听到她冷笑地开口:“所以你先前杀鸣蛇，是为了吃它的肉？”
　　原来那东西叫鸣蛇是吗？颜知意脑海中过了一遍《山海经》对它的记述，傻傻地点了点头:“对啊，我太饿了，找了好久才看到一个可以吃的东西。都没看清是什么，就是想吃点肉。”
　　说完后她才有些后悔，完蛋，自己毕竟是先对那鸣蛇动手的，是她先招惹的鸣蛇。这美女姐姐该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心狠手辣，活该被鸣蛇给吃掉吧！
　　正当颜知意心中忐忑时，她看到青衣女子竟然勾唇笑了一下。
　　这一笑衬得她五官更加精致绝美，如同看到高岭之花绽放的那一刻，颜知意倒吸了口气，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高岭之花不仅朝她笑了，还轻抬藕臂，挥袖时一道绿色的灵力倾泻而出，瞬间桌上的花瓣变成了鸡腿和糕点，露水变成了清茶，香气扑面而来。
　　颜知意目瞪口呆！
　　天，这是什么神奇的法术！难道这就是神话剧里常见的点石为金之术吗？颜知意不敢置信地拿了一个糕点，在确定这并不是幻术，而是真真实的糕点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仙女，你是仙女吗？”颜知意激动地喊道，得亏她现在身体有伤，不然非得抱起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瞥她一眼:“我不是。”
　　见颜知意张嘴想问她的来历，青衣女子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子，说不出的优雅。
　　颜知意会意，没有追着问下去，她也的确是饿急了，道了几声谢后便也顾不得什么，一手拿起鸡腿，一手拿着糕点狂吃起来。
　　很快，一桌的吃食便被她吃了个干净，不过她虽然吃得多但并不算狼吞虎咽。还是很克制自己，一看就是精心教养的世家姑娘。
　　青衣女子至始至终都一言未发，直到颜知意吃饱喝足，她懒懒地又一拂袖，桌子连带着吃食残渣都消失不见了。
　　颜知意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法术，她眼巴巴地看着青衣女子，心想这是什么绝世仙女，竟然被她给遇到了。难道这就是穿书女的金手指吗？
　　“吃饱了？”
　　“吃饱了！”颜知意重重点头。
　　“好吃吗？”
　　“好吃！”
　　果然是绝世仙女啊，竟然还关心她吃得好不好这种问题。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吃肉食，”想到那被吃得只剩下骨架的鸡腿，青衣女子笑了笑，旋即眼波流转，眼里露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算起来，我也已经有三百余年不曾吃过荤食。今日，倒是差点破戒了。”
　　“啊？这么说你岂不是吃了几百年的花瓣露水？”颜知意先是一惊，随后想到人家可是仙女，能跟她这种凡夫俗子相比？“还好我把鸡腿都吃完了，不然岂不是让美女姐姐你又破了荤。”
　　这要是放在平常，颜知意肯定不会吃独食的，就算是再饿，她都不会不管旁边的人。但是刚才在吃鸡腿的时候，她却本能地觉得，鸡腿这等庸俗之物，哪里配得上高岭之花？好像自己问一句，都是在亵渎她。
　　“我对鸡腿没兴趣，”青衣女子再一次勾了勾唇，不知为何，这次颜知意看着她的笑容，却忽然觉得浑身发麻。
　　随后，她听到心目中的仙女轻飘飘开口:“小姑娘，今日差点害我破了荤戒的，是你……的血肉。”
　　“轰隆”一声，颜知意大脑像是被震了一下，她微张嘴，眼神迷茫而又本能恐惧地看着青衣女子。
　　鸣蛇，见则大旱，喜食人血肉。
　　如出一辙的青色，颜知意看着眼前女子纹络清晰的青色衣裙，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条三头双翼鸣蛇青色的周身。她还记得自己要杀那条鸣蛇前，鸣蛇眼里的不屑，那双眼里的情绪，跟面前的女子比起来，实在太相似了……
　　颜知意脸色都发白了。
　　欲哭无泪，说的就是此时颜知意的状态。
　　——
　　颜知意觉得，她能平安活到伤好，全靠天道赐给她的穿书光环。
　　否则何至于，她都想把人家当成食物宰了，对方非但不计较，反而细心给她疗伤，还让让顿顿有肉吃？
　　这要是对方是个真仙女也就罢了，毕竟都说仙女都是人美心善的种类。
　　可偏偏对方不仅不是仙女，还是世间出了名的凶恶妖兽。
　　虽然从她化成人的长相来看，任是谁都觉得这是仙女。
　　颜知意每天尴尬而又不失害怕地接受着靡对她的运功疗伤，讲道理，她真挺怕靡忽然想破荤戒把她给吃了。
　　靡是青衣女子，也就是那条三头双翼鸣蛇的名字。颜知意觉得身为上古妖兽，靡怎么也活个几千几万年了，上古年间名字是单字的很多，人神兽皆如此。
　　在知道她的名字后，颜知意为了表达尊重，也为了拉近距离，一口一个“靡姐姐。”
　　要不是颜知意亲眼见过一次靡化成那条鸣蛇的样子，她还真不太相信靡真的就是鸣蛇。毕竟靡，真的很漂亮，虽然也很高冷，但她的心地无疑是善良的。而且从其日常吃穿用度来看，更像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而不是闻之变色的旱蛇凶兽。
　　颜知意的伤很快就好了，没过几天就恢复如初，她也终于可以离开房间活动活动筋骨。
　　靡最近每天清晨都会看到新鲜的露水。她没说什么，但在颜知意又一次的致歉中，她终于淡淡开了口:“无妨，你毕竟是肉体凡胎。吃饱喝足是基本诉求。人间颗粒无收时，易子相食我都见得多了。”
　　一听这话，颜知意就知道靡终于肯原谅第一次见面时，她妄想杀她吃肉的事了，心下欢喜，也不由得多问了一句:“靡姐姐，你去过人间？”
　　靡看她一眼:“不然呢，我怎知人间大旱之景？”
　　鸣蛇乃灾蛇，所到之处其邑大旱，往往颗粒无收，灾荒遍野。靡走过人间许多地方，每至一处带来的都是无数的生离死别。所有人都厌恨她，正是她的经过，让人们饱受饥荒，甚至不得不易子相食。
　　颜知意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她与靡渐渐熟悉了起来，知道自己仍旧处于鬼蜮，且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是鬼蜮的边缘而是鬼蜮的中心地带。
　　这也是靡多次质疑知意的缘由，千百年来，不少人都踏足过鬼蜮，但哪怕是人间至强的修道之士，也鲜少有人能来到鬼蜮深处。毕竟，偌大的鬼蜮，最危险的地方，并非其深处。
　　或者说，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存在这鬼蜮的深处。
　　日子久了，尽管靡没有说，颜知意多多少少也猜到。身为上古妖兽的鸣蛇靡，之所以一直生活在这鬼蜮中，是因为鬼蜮的环境不受外界影响，而靡，喜欢万紫千红的环境。
　　这是幻境世界的靡，颜知意想，也许在真实的鬼蜮中，也有一个“靡”吧。
　　冬去春来夏又过。
　　转眼间，颜知意已经在幻境世界的鬼蜮里，生活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
　　她的个头长了一点，功力在靡的指点下，也提高了很多。靡说，她不懂人间修真界的境界划分，但是以她的判断来看，颜知意如今的功力，至少比九个月前提高了两个层次。
　　也就是说，她如今应当已是开光期后期的境界了。只是她一直没感觉到有晋升的迹象，想来筑基还得很长一段时间。
　　就是不知道，她在幻境里修炼的成果，回到现实世界还能不能保持住。
　　不过可能是在幻境里待久了，颜知意都觉得她已经融入到这个幻境世界中，很多时候根本就意识不到她处在幻境中。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偶尔想起，仿佛曾经的现实世界才更像是幻境。
　　算算时间，她在幻境里已经待了九个月，现实世界应当过去了九个时辰，如果她现在回去，差不多附加题应该也能拿前几的名次吧？
　　颜知意偶尔会冒出这个念头，真是的，自己真被吓怕了，都在幻境里过了这么久，还经常挂念着她的期末考核。
　　其实颜知意在鬼蜮幻境中过得并不乏味。姑且不提她与外冷心热的靡和谐的相处。她在鬼蜮里还认识了很多其他的事物，比如说居于三里外的昔年天下第一剑客、十里坡一只穷凶极恶又胃大无穷的饕餮、专食人梦魇的萌兽奇……
　　她不从知，世人对鬼蜮的记载亦从未提过，在鬼蜮深处，竟是存在着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人或兽之物。而他们之间互不打扰，几乎从未有过争执。他们居于鬼蜮深处，更像是居于桃花源一样平静安分。
　　但就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反而给颜知意平添了一些烦恼。
　　这里没有争端没有危险，反而让她没有回去的办法。眼见着一年的时间将至，她若再不回去，幻境宝卷恐怕就要合上了，爹爹他们也会担心的。
　　所以无论颜知意想与不想，她都需要尽快回去。
　　但是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努力，今天去挑衅饕餮，都被人给吞进嘴里了，那所谓的保护机制还是没有生效，幸好靡及时赶到救了她。明天她尝试自杀。可刀都快捅到心脏的位置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还平白让靡担心了一场，深觉颜知意是不是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了，非要带她去寻几年前刚来的鬼医六指看看哪里出了毛病……
　　后来颜知意也就看明白了，估计是这幻境宝卷看她骨骼惊奇，给她增加了回去的难度。总之颜知意绝不愿意承认很可能这个鬼蜮幻境的保护机制对她根本没用。
　　颜知意心想，许是自己之前遇到的危险都不是这里最难的部分，很有可能得置身于这里最危险的危险中，保护机制才会对她生效。
　　于是在她的一番拐弯抹角下，终于从靡还有奇及其他一些热心人口中知道了一个重大的线索。
　　黑雾林——
　　靡说，鬼蜮有一处地方，是她绝对不能擅自前去，一旦前去，后果不堪设想。
　　奇说，鬼蜮与天界的幽冥深渊相连，而他们连接的契机，就是鬼蜮中心的黑雾林。
　　那也正是靡口中，绝对不可踏足的禁忌之地。
　　剑客也告诉她，当年他就是不信邪，听说黑雾林里有他梦寐以求的剑法秘籍，非要去闯一闯那鬼蜮核心的黑雾林。不曾想业障缠身，毕生修为都反击在自身。他全身修为尽散不说，便是死都做不到，生生世世轮回都将困于这鬼蜮之中。
　　颜知意信他们每一个人的话，但她没有选择。其实从她抽中鬼蜮的牌子时，心里就隐隐有猜测，作为原小说里与楚云熙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即使她的灵魂来自异世，冥冥之中，恐怕天道也早有安排。
　　她在渐渐成熟的同时，也意识到，即便自己曾有幸以上帝视角了解这个世界，知道长达千年的光景，时代的碎片，但具体落在世界的每一个具体的时间和人物，包括她自身，仍有许许多多未知的地方。
　　这些未知之处亦如无形的风雨，时刻都会搅乱她的命运。
　　就像现在，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很有可能是被困在了鬼蜮幻境中。那幻境宝卷本身的保护机制，因为天道的安排，哪怕她真的自杀了，怕是也不会被触发。她想要回去，只能靠唯一的方式——机缘。


第66章 
　　也许黑雾林, 就是她的机缘。
　　颜知意不止一次试图进去过，但每次她都跨不出去最后一步。因为她真的不敢想象, 如果她进了黑雾林, 会发生什么事。
　　这天，颜知意发现靡不见了。
　　相识以来，颜知意从来没见过靡离开过这里, 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很着急, 还是剑客告诉她，靡每隔一段时间, 都会离开鬼蜮一趟。
　　至于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剑客还说, 这次靡离开前, 还特意找到剑客, 拜托说若她迟迟未归, 烦请剑客照拂知意。
　　听到这里, 颜知意隐隐觉察到靡应该是去做了很重要的事。从她跟靡接触的第一天起, 出于直觉，她就觉得靡是个有故事的人。
　　靡不在的日子，颜知意也没有刻意去“找死”或者踏足黑雾林, 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修炼。偶尔空下来，也是在周遭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机缘。
　　靡回来的那日, 鬼蜮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淋湿了靡精心打造的花房。
　　她满身是血, 奄奄一息。
　　颜知意吓了一大跳, 不顾大雨滂沱, 背着满身血污的靡就跑到六指鬼医的家中。
　　六指鬼医医术天下第一, 因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在几年前离开红尘，踏入鬼蜮至今。
　　此前她自残差点伤了心脉，靡怕她留下后遗症，带她去求了六指鬼医诊治，颜知意心里很清楚六指鬼医的医术有多么厉害。
　　但是最终，六指鬼医留给她的却是一声叹息。
　　“晚了，她的内丹已被震碎，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无药可救。”
　　靡身上的温度渐渐冰冷下来，颜知意心里一阵慌乱，她已然忘了自己身处幻境中。鬼蜮也好，靡也罢，都是幻境。
　　面对颜知意的苦苦哀求，六指鬼医毫不留情地把人关在了门外。
　　正当颜知意几近绝望时，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一本医书上看过。妖兽内丹被毁，是有法子救回来的！
　　颜知意又重新拍开了六指鬼医的门，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字不落地把医书上那段文字背了下来。
　　起初六指鬼医是挺不耐烦的，他都说了那鸣蛇没救了，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执着。可当颜知意背完那段医书文字后，六指鬼医浑身一震，神容难掩惊愕。
　　身为天下第一鬼医，六指鬼医对颜知意背诵的这本医书自然是看过的。问题就出在，这本医书早已被淘汰，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几本。
　　颜知意垂眸没有说话，眼神却有淡淡的忧伤。这些年她最忧心的就是父亲林安的一双腿。她多么想让父亲再站起来，所以从小，她就在颜氏的藏书阁里看遍了各种医书。
　　虽然她没学过医术，也并没有任何医学上面的天赋。但是多了解一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而关于妖兽内丹的恢复方法，就是她在颜氏藏书阁里，一本古老的医书上看到的。
　　六指鬼医不再像先前那般冷漠，但依然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他冷声道:“你可知，你方才说的那种方法，最重要的一剂药材是什么？”
　　对医术一知半解的颜知意当然不懂，她迷茫地看着六指鬼医，见他唇角勾起，冷笑道:“是赤心红莲，而赤心红莲，只存在于黑雾林中。”
　　听到黑雾林三个字，颜知意身形微缠，心里倒是明白了过来。当年她看到这本古书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既然有妖兽恢复内丹的方法，怎么也该成为极其重要的医术吧，但为什么会被尘封起来。
　　她现在倒是明白了。
　　六指鬼医没有忽略颜知意一闪而过地惶然，他淡淡道:“黑雾林十分阴森恐怖，就连饕餮那家伙都不敢离近。你可莫要逞能。”
　　她也不想逞能啊！
　　可是靡危在旦夕，自己这段时间受她照拂良多，若是不管不顾，怕是她余生良心都难安。
　　颜知意根本就没有选择。
　　事已至此，她也算是明白了，有些事情天道早有安排，纵使她再如何挣扎，该来的也总归会来。
　　不就是区区黑雾林，她怕什么呢？大不了一死，死了要么回现实世界，要么运气更好回到她前世的世界。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死在这幻境中的鬼蜮里，反正她已经活了两辈子，也算是赚了。
　　只是她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父亲。八年的父女情深，她早已把林安当成此生最重要的人。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在鬼蜮里出了事，林安该怎么办。
　　—
　　黑雾林
　　与四季分明的周边浑然不同，黑雾林只从外面看，就像是黑白不分的样子，处处黑雾缭绕，名副其实。
　　颜知意踏进去之时，就感觉到了从头到脚不受控制的寒意席卷全身。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视死如归的壮士一样毫不犹豫往里面走去。
　　她的脚下蔓延出肆虐的黑色浓雾，很快整个人也都彻底置身于黑雾重重中，但是她的视线却异常清晰，可以清楚地看到经过的每一处地方。
　　颜知意要找的是赤心红莲，红莲是一种茎紫荷红的植物，平常并不罕见。但赤心红莲仅存在于鬼蜮之中，经黑雾林里的业障千年噬虐，煞气逼人，却是那本古书中复原兽禽内丹的绝佳之物。
　　原本颜知意还很担心，就算自己进了黑雾林，怕是也得大海捞针。幸而她从剑客那里听说，当年他进黑雾林寻找秘籍时，偶然在一处孤丘上见到了赤心红莲。
　　且其方位就在进入黑雾林不久后的一处丘山之上。
　　亦如剑客所言，黑雾林里除了那些时时刻刻扰人心神的黑雾。还有诸多关卡存在，处处都是危机与挑战。不过，颜知意已经为这次踏足黑雾林做足了准备，面对着接踵而来的危机，自然就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就比如说此刻困住她的混音阵。
　　初时耳边是一阵风铃大作之声，紧接着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范进中举后的大笑之声，似鬼母失子后的崩溃痛哭之声。莺莺歌声。婉婉琴音。似乎所有声音都汇聚在了一起。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声音对耳膜的刺激伤害，而是这些声音背后蕴藏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尽皆载于音色之上。
　　这比大日如来咒还要令人头皮发麻。
　　只不过一瞬间，颜知意就觉得全身的汗水淋漓，脸色发青发白，青发耸立。
　　这些声音听在耳里，人世间最极端的喜怒哀乐也都全部从耳道一路传到了心里。意志稍微不坚定的人，都能当场崩溃。
　　颜知意当机立断，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舌尖血在茅山学派中是驱鬼利器。但在修真学派中，也是清心平气的绝佳之物。
　　随后颜知意又顾不得舌尖的剧痛，她迅速盘腿打坐，开始运转丹田。自从她一举晋升至开光期后，就可以自由调动体内的三种灵气。不再像当初引气入体的时候，完全没办法平衡这三种不同的灵气，以至于他们互相排斥最终扰乱修行。
　　但是这个时候，互斥的灵力反而是应对扰人心神的混音阵绝佳的方法。她同时调动起体内的三种属性的灵力，很快这三种不同属性的灵力汇聚在一起，在她的丹田处互相融合又互相排斥起来。颜知意的心神也本能地受到丹田处灵力的影响，全神贯注在互斥的灵力中。此消彼长，如此下来心神受到混音阵的影响就开始大加减弱。就跟转移注意力似的，颜知意成功地用这种方法，应对了混音阵的危机。
　　其实应对混音阵还有一个方法，就是静心符。颜知意记得在他们来幻境之前，南怀予就打算把他的静心符送给自己傍身。不过她给拒绝了，此时想想……额，还是靠自己更好吧。
　　—
　　从地势学的角度来说，黑雾林大部分都是川原，唯独在中心的位置，凹起了一座山丘。
　　那山丘悬如峭壁。坡上坠了积雪，衬得四周一眼望极的黑色浓雾，显得孤世独立。
　　积雪落处，一道人影便在这遗世的光景中默然而立。
　　其白衣如雪，修长的身影傲立在空旷的孤丘上显得格外寂寥。
　　他的容貌清隽俊雅，眉眼不经意间流露着对天地的彻骨凛冽。他手里擎着一朵赤心红莲，红莲有七瓣，每一瓣都灼灼生辉。如死物一样存在这世间的他，在感知到那道熟悉的身形离近时，竟流露出浅浅的眷恋。
　　知意……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心脏跳动地越发厉害。
　　～
　　颜知意也不知道自己的短剑沾了多少血，又耗了多少的灵力。那些肆虐的凶兽们依旧在前仆后继地攻击她。虽然她可以用意志力或者三系灵根的天赋属性对抗以攻人心神为主的那些危机。但是这黑雾林的危险，又何止于那些看不见的心神攻击。就像此刻正在追逐她的一只外貌似牛又有双翼的凶兽，比外面那只饕餮看起来还要强悍凶残。
　　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颜知意心知这只凶兽自己绝对不是对手，于是她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路疯了似的往前跑，几乎是慌不择路。同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这只魔兽的办法。
　　事实证明是没有的，有的只有这只凶兽在她身后的疯追。
　　“为什么追我？”
　　“我要急支糖浆。”
　　颜知意在前面慌不择路地跑，那只凶兽在后面穷追不舍。此时此刻，颜知意的脑海里竟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句广告词，和已经模糊的广告画面……
　　！她一定是疯了……
　　被追疯了的颜知意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下子撞到了一块石壁上，她抬头一看，发现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面丘山。前方已无进路，身后凶兽的脚步已经临近。
　　颜知意回头，就看到那只似牛似虎的凶兽正张着嘴巴，青面凶残，露出一排獠牙盯着她。
　　颜知意忽然觉得腿脚发软。
　　她一定是刚才不停地在应对各种危险，又跑了这么多路，所以耗尽了体力。
　　凶兽嘶吼一声，咆哮着就往颜知意冲过来。
　　颜知意慌得很，她不想就这么死了，可是就算她有逆天的金手指，此时此刻，面对凶兽的攻击，竟然连握着短剑的手都有些软劲。
　　她只能微微挪动着脚步往旁边侧退两步，眼神近乎绝望地看着朝她扑的凶兽。她会死吗？会吧。
　　方才她在黑雾林，其实已经遇到过了不少致命的危险。若非剑客提前给她做了功课，以及六指鬼医借给她的一些法宝加持，怕是她早已殒命在这头凶兽出现之前了。
　　饶是如此那所谓幻境的保护机制依旧没有触发。
　　事已至此，颜知意已经彻底放弃了那所谓的保护机制。但在生死关头，她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
　　英雄救美或许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
　　“住手。”
　　这两个字从半空传来时。颜知意竟还以为是幻觉，因为这道声音实在太轻。
　　“阿穷，退下。”一个淡漠的声音打破了孤丘的冷寂凛冽。
　　作者有话说：
　　男主他！终于正式出场了！！！
　　其实，我做梦也没想到，男主会被我拖到这个时候才出场，我很少写长文，所以真没控制好大纲啊！失误！
　　男主并非重生/穿越，后面会解释~


第67章 
　　一道她幻想过无数次的身影站在孤丘上。颜知意怔怔地抬头看去, 孤丘上的人也在看着她，雪白的袍子一尘不染, 几乎与漫山积雪融为一体。
　　两人四目相对时, 四周的环境都仿佛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许是冥冥之中的牵连，颜知意虽然此前从未见过他，但是此时此刻, 她却没有理由地知道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人是谁。
　　纵使她清楚地记得, 在原小说里，楚云熙这个角色, 从来都是一身红衣的描写，亦如他的人设, 就是一疯批邪魅大反派。
　　颜知意前世看古装剧的时候, 就格外喜欢白衣墨发的古装美男, 看小说时也一样, 如果一本小说里, 作者在描述笔下的男性角色时, “白衣白袍”出现的次数比较多，那么她就会更加偏爱那样的男性角色。
　　自然，原小说里通篇描述只穿红衣的楚云熙, 颜知意对他的外形是半分没有偏爱的。
　　所以她从未想过，在原小说通篇，作者对他的外貌, 只词穷地反复用“邪魅”两个字形容的他, 容貌原来是这般萧肃清举, 天质自然。
　　但是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颜知意想到此人的来历, 还有在原小说里他做过的那些事, 背后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眼里的惊艳转瞬即逝。
　　转而是深深的忌惮。
　　但她看到了楚云熙手中擎着的赤心红莲, 她眼里的光芒再次闪烁，只要有赤心红莲，靡就有救了。
　　似牛似虎的凶兽在听到楚云熙的那一声喝退后，早已没有半点反抗地跑掉了，此时偌大的孤丘四周，只剩下颜知意与楚云熙。
　　他看着她，眼里蕴藏的深意，似乎隐忍着跨越了千年的情愫。
　　她看着他手中的赤心红莲，心想着该怎样从这个疯批手中拿到赤心红莲。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颜知意率先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她出现后，楚云熙似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而且眼里的神色复杂暗沉，令人完全摸不清头绪。
　　颜知意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料身后有一块杂石，她踩上去之后脚没有平衡，身子顺势往后倒了去。
　　同一时间楚云熙一个闪身，瞬间出现在了颜知意旁边，空着的右手拦住了她纤弱的腰肢，古偶剧常见的男女互动场景就在这时上映了起来。
　　颜知意还没有站稳，就慌不择路地把人推开。
　　她虽然个头小，但修真之人力气从来就不是由身高年龄决定的。她又刻意使了灵力，这一推轻轻松松把楚云熙推到了一边。
　　然后她蹦到了三步以外。
　　一双杏眸奶凶奶凶地瞪着他。
　　就差直接把“别碰我”写在脸上了。
　　楚云熙起先一愣，随后失笑出声。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知意，她叫知意。楚云熙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情有些复杂，这是他遥远的记忆里，自己曾经温声唤了千万遍的名字。
　　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想从她的嘴里听到那个名字。
　　颜知意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温和的笑容中察觉出什么端倪。这楚云熙，音容笑貌完全不似原小说里的描写。难怪小说里的原主跟他走在了一起。这让谁看都不像是一个疯批反派啊。
　　她微微歪着脑袋，淡声道:“我叫颜知意。”
　　“你可知，这里是何处？”楚云熙问及此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竟有些复杂。如果他记得没错，此时的知意应该才八九岁吧。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忽然间来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肯定会非常害怕吧。
　　不曾想颜知意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惶恐之色，她看起来还极为淡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三言两语之下，颜知意竟然觉得，楚云熙这个人，好像对自己并不陌生。
　　他的热情更是令颜知意惶恐不已。
　　开什么玩笑，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心愿就是离这个疯批魔头远远地，她可不想步原主后尘。这次要不是为了靡，她打死也不愿意踏足这黑雾林。
　　想起靡，颜知意再次把视线放到楚云熙左手擎着的赤心红莲，问他:“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人？”
　　楚云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叫楚云熙。是黑雾林的主人。”
　　也是鬼蜮，乃至幽冥深渊的主人。
　　颜知意装作惊讶地张了张嘴，随后垂下眸子挠了挠头，再次把视线放到楚云熙手中的赤心红莲上，低低道:“我需要赤心红莲，要有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与你交换？”
　　颜知意根本没指望这在原书里无情无义的反派角色能发善心把赤心红莲给她。于是她也不拐弯抹角，如果能有交换的条件更好。
　　楚云熙细细端详着面前尚未长大的小姑娘，她和后来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多了几分稚气天真。她的眉眼依旧是那么的精细柔美，和记忆中那个长开的姑娘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虽然他在往后的岁月里，有近千年的时间都没有一刻想起过她。但毕竟是曾经同床共枕过的人，他竟然还清楚地记得她的音容相貌。
　　他源于三千业障，生来无情无义，以天地万物为刍狗。任何人也不例外，当然也包括她。
　　楚云熙犹记得当初眼看着她香消玉殒的那一刻，那时他的心里似乎空落了一下，但是此外再无任何波澜。他可以转身就去继续游戏三界，然后往后千年的时光把她遗忘在记忆深处。
　　他爱过她吗？楚云熙最近经常会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爱过，自己怎么会在后来把她忘得那么彻底，而且对她怀胎十月为他生下的孩子没有半分偏爱。可是如果没有爱过，他为何会在伏羲大阵中落败，更是回到了千年前属于她的时代。
　　这些日子，楚云熙其实早就知道颜知意来到鬼蜮，但他从来没去主动见她。因为他心里一直有种奇怪的直觉，她会先因为某种原因来找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楚云熙从来就不是个信命的人，所谓天道冥冥在他眼里更是笑话。但是当她真的来到黑雾林的那一刻，楚云熙心里第一次，对天道冥冥有了新的认知。
　　楚云熙看着颜知意眼里的着急，是了，她来黑雾林是为了他手里的赤心红莲。
　　可是，从他手上拿东西，有那么容易吗？
　　转眼间楚云熙回到了山丘上，临风而立地看着她:“你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压迫的感觉，但颜知意听在耳里，却是本能地警铃大作。他想做什么？
　　她抬起一双眼，警惕地与楚云熙对视着。
　　……算了，她也不想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
　　颜知意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后手脚并用爬到了山丘上，这山丘不高，也就两层楼高度吧，但颜知意还是爬得满头大汗。等她好容易爬了上去，隔着两米远看着楚云熙时，见到的却是他一幅惊讶的模样。
　　他本就姿容绝艳，不笑时眸光内敛气息凉薄，笑时高贵淡雅令人炫目。但当这张透着薄凉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时，别有一番气韵。
　　难道这厮在原书里就是靠着这张脸把原主吸引了？
　　颜知意轻咳两声，有些不悦地瞪着他。
　　楚云熙竟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戏谑地看着她:“我看你身上已经有了些修为，上来不过是飞一下的事，却大汗淋漓地爬上来。你喜欢，爬山？”
　　“……”
　　颜知意擦拭脑门汗珠的手顿住了，对啊，不就是飞一下的事吗？颜知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么蠢蛋搞笑的事……
　　天地良心，她平常可没有这么轴的，刚才纯粹是不知不觉地忘了自己可以借用灵力直接飞到山丘上的事！
　　她一定是刚才被那只凶兽追傻了。
　　但是楚云熙眼里的戏谑让她非常不爽，她已经累得要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啊，我喜欢爬山，还喜欢照相。下次一起去六峰山，去不去？”
　　她一时口快说了这个时代没有的词汇，和这个时代不懂的梗。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楚云熙对她的话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不解的样子，他反而轻笑道:“六峰山在哪里，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处。”
　　楚云熙倒是记得一件事，当年颜知意经常会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在他面前也是，很多话和名词，每一个字他都听过，但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权当她是在自创名词。
　　颜知意:“………”
　　兄弟，你的关注点不应该是照相是什么吗？
　　深深觉得他应该是没注意听自己说话，或者说他对自己说了什么完全不在意，纯粹是随随便便的敷衍。
　　颜知意悄悄翻了个白眼，这时又想起来她还有求于他，赶紧换了一幅嘴角，诚恳地说道:“其实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既然你让我上来，那肯定亲自动手爬上来更能体现我的诚意，你可以告诉我，这朵赤心红莲，你需要什么样的条件能给我吗？”


第68章 
　　楚云熙细细想了想, 他印象中的颜知意，对他可从来没这么客套过。
　　不过当年他第一次见到颜知意的时候, 她就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自信优越，比天上的明星还要耀眼。更没有半分眼前的怯弱姿态。
　　短短回忆了一会，楚云熙忽然想到了什么, 饶有兴致地问:“你最喜欢什么？”
　　“？”
　　颜知意缓缓在脸上打了一个问号。她有点摸不清这男人的脑回路了。
　　楚云熙朝她笑笑:“吃喝玩乐, 女工读书，修道练武, 还是……”
　　“当然是吃！”颜知意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虽然搞不清这人的脑回路, 但眼下她有求人在先, 她也并不想同他多说废话。
　　“嗯, ”楚云熙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在这里, 负责我的一日三餐，赤心红莲就可以归你了。”
　　“你不是幽……不是，你既然是黑雾林的主人, 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个普通人啊，肯定早就辟谷了，为什么还要吃喝？”她差点脱口而出幽冥深渊, 幸好临到头来及时改口, 否则她这一下子说出楚云熙的来历, 他不可能不怀疑。
　　但她怀疑啊！莫说楚云熙本来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就算以他的实体为准可以当他是个人类, 那他也是个跳脱三界之外的人！吃饭什么的, 连辟谷期的修士都不需要了，他需要吗？
　　但是想着想着，她就觉得不对劲了，楚云熙手里的赤心红莲，是红莲种类。楚云熙之所以能突破幽冥深渊的束缚，就是他反噬了当年压制他的青莲神君的本元青莲。
　　虽然一个是青莲一个是红莲，但是要说有关系，那也不是不可能。
　　关系的话……楚云熙开口了，“我之血肉，与莲物息息相关，此红莲可供我万世不饥不饿。”
　　所以，若是没了赤心红莲，他就得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喝水了？
　　“那你就只有这一朵吗？”颜知意小声嘟囔着，“我听说普天之下，又不是只有鬼蜮才有赤心红莲。”
　　楚云熙认真地看着他:“普天之下不止这一朵，你又为何要强求我的呢？”
　　然后他叹了口气，颇有些难为情地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说着他手指动了动，那朵赤心红莲就要隐匿在他的手心之中。
　　“等等……”颜知意咬牙想了半天，脸上尽是挣扎为难，要是答应楚云熙的条件，那她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辛不辛苦不说，却是免不了和这男人的接触。但是如果不答应，那就只能动手去抢，可以她的实力，估计楚云熙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灰飞烟灭，绝无半分意外。
　　颜知意纠结万分，其实她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从她踏入这黑雾林，或者说更早，从她踏进鬼蜮幻境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要跟楚云熙避无可避见面甚至有所牵扯的准备。
　　但当这一刻真要来临时，她还是有些心慌意乱，甚至隐隐约约对天道命运的无奈。
　　不过天道的安排是一回事，她既已知书里原主的命运，也知楚云熙此人的无情疯批反派设定。有一点就可以确定，那便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像原主那样，在情感方面与楚云熙有所发展。
　　不就是负责一日三餐吗？只要她每日三省而吾身小说里原主的命运，那她还怕个毛线！
　　况且，最重要的一点，她如今身处的是幻境世界。也就是说，她眼前的楚云熙，都可以称之为是不真实的存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境罢了。
　　颜知意一直坚信，她总有一天能够找到离开幻境的机缘的。
　　届时幻境里的一切，都将是镜中花水中月。
　　想通之后，颜知意也就沉默着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楚云熙缓缓笑了起来，赤心红莲于他，的确是供养身躯的好东西。但并非他说的那样，离开了赤心红莲，他就会像普通人那样感到饥渴。
　　刚开始楚云熙问她最喜欢什么时，其实只是一时兴起。但当颜知意义正言辞地回答了一句“吃”时，楚云熙恍然间想起，当年颜知意在吃食方面，的确颇有特色。
　　她总能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味道千奇百怪，却都出奇地好吃。楚云熙从来不是个贪慕口腹之欲的人，但他却隐隐约约记得，当年他第一次对颜知意刮目相看，就是吃了一口她自制的叫什么……雪媚娘的糕点？
　　后来她死后，自己明明已经忘了她，却总是喜欢尝试各种糕点，甚至偶尔心血来潮时，自己也动手制作一些糕点。
　　楚云熙觉得，用一朵赤心红莲，来换顿顿美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条件。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是愉悦，走到颜知意身边把手递给她，这般举动他做得很习惯，但却生生让颜知意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要干什么？”
　　颜知意警惕地瞪着他，跟看登徒子似的。
　　楚云熙上上打量了一下还是小姑娘的颜知意。然后饶有兴致地收回手，笑道:“小姑娘，家教不错，这么小就懂得防备异性。”
　　把手递给她，然后握住她的手，这是楚云熙很久以前习以为常的动作。以至于哪怕他印象中的女子，此时还是一个小姑娘时，自己仍旧保留了这个习惯。
　　但是颜知意满满的警备还是令他有些啼笑皆非，他怎么记得，当年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已经是少女的颜知意，可没有半分男女异性的防备。
　　……怎么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颜知意察觉出了楚云熙言语背后的端倪。可任凭她如何去想，最终得出的结论也只是:疯批的脑回路非正常人能理解。
　　见颜知意依旧奶凶奶凶地瞪着他，楚云熙收了收笑意，正色道:“赤心红莲早已与我的丹田相融，若是此时从我体内剥离出给予你，那还没等你离开黑雾林，它就会焉了，失去所有的功效，成为一株普普通通的红莲。”
　　颜知意听明白了，原来赤心红莲剥离出其现在的主人后，会很快失效。所以，如果她想救靡，只能让楚云熙和她一起。
　　颜知意没有选择，她朝楚云熙点了点头，但依旧把手拳头攥得紧紧的，生怕这“登徒子”想再来拉她。
　　她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开楚云熙的眼睛，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只听他朝着虚空轻轻喊了一声:“阿穷。”
　　瞬间山丘上出现了一头凶兽，定睛一看，这可不是刚才把她追得差点一头撞死在山丘石壁上的那头似牛似虎凶兽，顿时颜知意脸都变了。
　　“别怕，”很意外，楚云熙竟然还说了两个字来宽慰她，“它是穷奇，上古年间四大凶兽之一，负责为我看守黑雾林。你放心，从今以后它不会再追你。”
　　这只凶兽的模样，和《山海经》记载的穷奇凶兽的确很像。好家伙，她才来鬼蜮多久啊，就已经见到了上古四大凶兽的饕餮和穷奇两种，不愧是人人闻之变色的地方。
　　颜知意发现，这只追她时凶残地要命的凶兽，在楚云熙面前，竟然表现地极为卑微恭敬，四肢都是弯曲着，如同蝼蚁面对神明一样。
　　在楚云熙说完之后，穷奇还朝颜知意的方向摇了摇双翼，好像是在……道歉？示好？
　　忽然间，颜知意觉得这只凶兽没有那么凶残了。
　　在楚云熙的示意下，颜知意小心翼翼来到穷奇面前，可是依旧犹豫着不敢做到它的身上。就在她踌躇时，忽然楚云熙不由分说，把她拦腰抱到了穷奇身上。
　　颜知意“啊”地一声还没喊完，穷奇就忽然抬腿跑了起来，速度之快，愣是把颜知意喊叫声的尾音吞噬了下去。
　　这是颜知意第一次骑在坐骑身上，当然除了常见的马。因为鸿展堂有一门课就是马术课，虽然要到天权院才能学，但金陵长老为了让他们提前适应，特地与马馆的执事打过招呼，让他们集体去过几次练习。
　　而且前世的时候，颜知意也曾与闺蜜去专门的马场骑过马。
　　但哪怕是汗血宝马，又怎能与这上古年间的凶兽相比。颜知意初时有些惊悸，慢慢地放松下来之后，她竟然生出了颇为刺激的感觉。
　　上古凶兽啊！三千世界能有几个人可以骑到他们身上！不说这几乎已经在三界绝迹的上古凶兽了。就是普通的妖兽。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收服它们当坐骑。
　　反正颜知意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个有坐骑的，就连颜天问那老头都从来没见过听过他有什么凶兽。唯一一次有缘见到，还是南氏拘尘元君所骑的那只白孔雀。却也远远不能和身下的穷奇相比。
　　颜知意忽然有些羡慕，这楚云熙真是命好啊，源于三千业障，生来就跳脱三界之外，哪怕是穷奇这等上古凶兽，在他面前都无比卑微。
　　关键是还没有正常人的感情，原书形容颜知意是楚云熙的“白月光”，但后来白月光死了，他就把人忘得一干二净。
　　还真是，无情又强大，标准的反派设定。
　　正在她感慨间，穷奇驮着她已经离开了黑雾林。


第69章 
　　颜知意带着楚云熙直奔六指鬼医那里。
　　六指鬼医打开门, 看到颜知意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先是意外地一怔。随后看到她身后的丰俊男子, 脸色突兀大变, 神情尽是惶恐。
　　楚云熙好整以暇地看着膝骨一软就要朝他跪下的六指鬼医，抬手挥了挥，一股无形的柔劲就把他托起, 淡淡道:“行了, 先做正事。”
　　颜知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却有些惊诧，难道六指鬼医与楚云熙还认识不成, 但看六指鬼医的反应，比穷奇还要诚惶诚恐。
　　瞧得颜知意疑惑的神情, 楚云熙淡然一笑, 道:“几年前他跟你一样, 也闯进了黑雾林中。我见他医术不错, 不忍让这世间少了一位妙手, 就留了他一命。”
　　“额, ”颜知意汗颜，眼看着这六指鬼医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恐怕当初他闯到黑雾林时, 可没少吃罪。相比起来，自己只是受了混音阵和凶兽的罪就被楚云熙救下，是不是更应感恩戴德？
　　六指鬼医丝毫不敢违抗楚云熙的意思, 他虽然心里震惊, 这小姑娘竟然去了黑雾林后好好地回来了, 而且还让黑雾林的主人愿意拿出赤心红莲, 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碍于楚云熙的威压, 他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小心翼翼地用赤心红莲调制药物。
　　两人等着的时候，颜知意有些无聊，想到刚才楚云熙的话，忍不住讽刺地笑道:“原来楚公子还是这般善良仁慈的人，可以对一个有着高超医术的人如此网开。”
　　刚才楚云熙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什么叫因不忍世间少了一位神医妙手就放过他。这种话他说着就不害臊吗？一个以游戏三界为兴趣，以颠覆三界为目标的疯批反派，他懂什么叫医者圣人吗？
　　她话语里的讥讽很明显，楚云熙皱了皱眉，同时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颜知意跟他见面以来，似乎无时无刻都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惕甚至排斥的态度。
　　不，她不应该如此的。
　　楚云熙清楚地记得，当年那个自信飞扬的少女，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如果说是因为这时候她年纪小、实力也不够强，所以戒备心强了点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她又为何会流露出讥讽的神态和语气，就好像对他的话充满了不屑与质疑。他又没怎么招她惹她，不至于让她有这样的态度吧？
　　楚云熙想了一会，深深觉得，莫不是先前小姑娘被穷奇追得吓过头了，以至于“恨屋及乌”，对他这个穷奇的主人也就夹枪带棒的？想到这里，楚云熙眯了眯眼睛，是该考虑换个坐骑了。
　　他的反应却令颜知意以为是自己的话让他不高兴了，她后知后觉自己不应该用那种语气跟这个疯批这么说话。赶紧闭紧嘴巴，保持沉默。
　　“六指鬼医擅接骨续脉，说不定以后你能用到他。”沉默间楚云熙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没有回应颜知意的疑惑不解，闭了闭眼眸，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几年前六指鬼医擅闯黑雾林，他留他一命，当然不可能是出于对医者的怜才之心。这世界上他本就不会对任何人有怜惜之心。
　　但他那时看到六指鬼医时却想起来，当年他与颜知意认识后，颜知意花费了很大的精力去寻找六指鬼医。
　　是为她的父亲林安。
　　关于林安，楚云熙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了。但有一点他记得清楚，颜知意与林安的感情十分深厚，颜知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花费在为林安治疗旧伤上面。
　　还因此一度“冷落”了他，楚云熙依稀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没少吃林安那位“岳丈大人”的飞醋。
　　很快，六指鬼医就配好了复原内丹的药丸。
　　颜知意拿着药丸匆匆回到了花房，床榻上靡脸色苍白如纸，靠着她之前从六指鬼医那里求来的续命丹吊着一口气，却也是气若游丝。
　　颜知意心疼地把药丸放到她嘴里服下，药丸入口即化，但颜知意还是出于谨慎，将身上的灵力传输到靡身上助她消化药丸。
　　但她的灵力到底有限，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吃力，饶是如此她还是坚持着继续传输灵力，准备咬牙坚持到极限。
　　这时一双手按住了她，楚云熙眉头微皱，“都这样了你还要继续给她传输灵力，是不是傻。”
　　可颜知意坚持地很。楚云熙无奈，他不想看到颜知意耗尽灵力元气大伤的模样，把人拽到了一旁，然后云淡风轻地接着颜知意传输灵力到那条鸣蛇身上。
　　两人的灵力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楚云熙一出手，不消片刻，那粒药丸在靡体内就立马彻底生效，很快靡的状态大好。
　　颜知意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她开心地看着虽然依旧昏迷中，但面色已经明显红润起来的靡，刚想说什么，就见楚云熙拂袖道:“行了她至少得六个时辰之后才能醒，你快去做饭吧，我饿了。”
　　颜知意:“……”
　　算了，毕竟是她答应下来的，做就做吧，反正她也要吃的。
　　颜知意心不甘情不愿地到灶房里找了一圈，这灶房设在花房的后面，还是颜知意求了好久，靡才同意她搭建的。
　　虽然靡会“点石成金”的法术，但那种法术极其消耗灵力，那天靡把花瓣露水变成鸡腿清茶后，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过来。颜知意吃不惯花瓣露水，也不可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连累靡。于是她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花房后面搭了一个灶房。
　　至于食材，都是她自己动手弄来的。
　　他们住在这鬼蜮靠近核心处的地方，地势平坦，有阳光有水，倒很适合开荒种菜，甚至于养些家禽。颜知意就专门开了一片荒地，一块用来种稻子种小麦，一块用来种些蔬菜。
　　偶尔颜知意也会去更远的地方，偏离鬼蜮核心处后有很多山，她会去最近的一处山峰上找些野果野味来吃，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法，而且鬼蜮里的野味嘛，说实话对生态平衡并没有什么作用，所以颜知意吃着也没啥心理负担。
　　但是颜知意今天先是去黑雾林里耗费了不少的灵力，方才又为了给靡传输灵力差点元气大伤。现在整个人都有些疲倦不堪。所以她就打算随便对付对付得了，能吃饱就行，她可没什么心思做些精致的饭菜。
　　干脆就从紫月灵戒里把她前几天手工制作的面条抓了一大把出来，再配合一把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香菜，以及一点对她来说绝对不可少的蒜末，作为全部食材，便起锅煮面，连个鸡蛋也懒得放，不多时一碗简单的面条就做好了。
　　想到楚云熙毕竟是个大男人，他的胃口肯定会比自己的大一些。所以颜知意还很是体贴地把其中三分之二的量盛到了楚云熙的碗里，自己只吃了三分之一。分完之后颜知意还想，她也太好了吧，竟然还考虑到楚云熙的胃口问题，真是人间真善美小仙女。
　　等她端着一大一小两个碗过去的时候，就见花房前的石凳上，楚云熙正懒懒地坐着，手里还拿着简易版魔方转动。
　　她走快两步把碗放下，然后一把夺过魔方，不高兴地说:“干嘛乱碰我的东西？”
　　楚云熙还记得这个叫“魔方”的小玩意，他无视颜知意的不高兴，微抬了下巴淡淡道，“20次。”
　　顺着他的目光，颜知意看了看手上的魔方，这才注意到，原本被她打乱得毫无章法的魔方，竟然已经全部复原了。
　　她很吃惊，不确定地说:“20次？你的意思是，你转了20次就让它复原了？”
　　这是上帝之数啊！
　　颜知意难掩神色间的震惊，看看魔方，再看看楚云熙，这要不是他夸大其词，那也太厉害了吧。20步，那可是科学证明的上帝之数！不过，他怎么知道魔方是用来拼的？而且还是每面拼成同一个颜色就算复原成功。
　　难道真是，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这领悟力也太强了吧！
　　楚云熙颇为享受颜知意眼里的惊讶崇拜，他自诩智谋无双，却也一度被这所谓魔方整得心力交瘁，怀疑自己是不是智商不达标。也是在玩了很多次之后，才最终达到了颜知意口中的“上帝之数”。
　　他心情很是不错，但也不准备多跟颜知意说什么，就让她慢慢崇拜好了，正好鼻尖闻着一股香气袭来，想到颜知意刚才端上来的饭，低下头就准备先吃饭。
　　讲真，这么多年都没有吃过颜知意亲手做的饭。他还真挺怀念的。
　　但当他低下头的那一刻，楚云熙慢慢睁大了眼睛。
　　就……这？
　　面条？香菜？就这些？
　　当他没见过这些？连个基本的荷包蛋都没有？
　　打发叫花子呢这是！
　　【注:上帝之数指还原一个任意打乱的魔方所需要的最少步数。】


第70章 
　　是可忍胃不可忍。
　　楚云熙看着这碗清汤寡水的面, 着实有些气闷，他筷子都没动, 只冷笑道:“你平常, 就吃这些？”
　　颜知意低头吃面没有注意到楚云熙的反应，甚至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饿了, 最简单的面条都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想浪费时间用来回答楚云熙的话。
　　过了一会她终于发现楚云熙还没动筷子, 面前的大碗面条已经没了热气，看起来面都有点坨了,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发现楚云熙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颜知意被他这眼神看得, 一口面条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不由嗔道:“你不吃饭看我干什么？有病？”
　　楚云熙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眼, 哼了一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 要是天天只吃这面, 竟然还能吃这么胖。”
　　“你说谁胖！”颜知意怒吼，被这话气得七窍生烟。这狗直男，难道不知道女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说她胖？虽然但是, 颜知意下意识吸了吸自己的小肚子。好像在幻境近一年的时间，她确实吃胖了一些，可离胖还是差远着好吗？
　　楚云熙被她过激地反应愣了一下, 但见她满脸怒容, 跟杀了她全家似的, 别提有多愤怒了。
　　额, 他的脑海里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一件事, 记得有一次颜知意与友人在外面聚餐回来, 晚上他搂着她的腰，发现她肚子上似乎多了层赘肉，就狐疑她是不是怀孕了。如果怀孕了，那他可得控制好自己。但是他怀中的少女，先是很懵地表示自己肯定没有，随后注意到楚云熙的视线在她肚子上的那层赘肉上。当场脸色都变了。
　　一脚把他踹下去不说，还把他数落了一个晚上。中间解释她肚子上的赘肉只是吃多了还没消化，最后气不过，还给他定下规矩，让他以后再也不能在她酒足饭饱之后碰她。
　　唉，想多了都是泪。
　　楚云熙看她生气炸毛的样子，倒是散了许多方才的闷气。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出记忆中少女玲珑有致的模样，“不胖，婀娜有致，不失丰腴，正好。”
　　“！”颜知意呃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形容词，是该放在她一个还是九岁大的小女孩身上的词汇吗，变态吧这人！
　　接触到她跟看变态一样的眼神，楚云熙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干咳一声，将话题转移起来:“一碗清汤寡水打面条，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晚餐？”
　　那赤白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颜知意反应了过来，她恍然大悟:“你竟然还嫌弃，有的吃就不错了好吗？”
　　楚云熙不说话，依旧嫌弃地看着她。
　　颜知意气结，心想这狗男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当她是丫鬟吗？还挑食，怎么不上天呢？！
　　“bitch，bitch，bitch！”
　　颜知意一连重复了三个英语单词，气不打一处来。越发觉得原主到底有多眼瞎，竟然会跟这个毒舌又挑嘴的疯批在一起。这样的人，别说他是小说里的反派boss了。哪怕是在前世的科技时代，要是有一个这么堂而皇之让她伺候，又指指点点的狗男人，她都不可能忍住。
　　楚云熙脸色倏然阴沉了下来。
　　“你刚才骂我什么？”
　　又是他听不懂的词汇，不过倒是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楚云熙终于想到当初颜知意对这个名词的解释。
　　颜知意被他突兀阴沉的面色吓了一跳，刚才的气势也不由得消散了很多。完蛋，这狗男人该不会通过她的表情，猜出来那个单词的意思了吧？不然怎么这么生气。
　　颜知意尴尬地笑了笑，嗫嚅两声，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嗓子好痛，像是被火烧似的燎痛。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再看楚云熙一幅漠然的神色，她哪里还不明白是这个男人弄的。
　　顿时她又急又怒又怕，偏又发不出声音，只能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着楚云熙。
　　“出言不逊，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楚云熙眼里流露出一丝阴狠，他自觉只是让她失声已经是很仁慈的惩罚了。
　　嗓子痛得越来越厉害，颜知意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她不知道楚云熙到底使了什么法术，让她竟然失了声，更不知这失声到底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的，一时间惶恐至极。
　　楚云熙弯曲食指敲了敲桌子，动作说不出的雅致，神容却漠然地惊心:“既然你这么喜欢做这清汤寡水的面条，就把它吃完。还有，以后你也不用吃其他的了，就吃面条就行。”
　　他这话可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颜知意渐渐冷静了下来，看着他冰冷的神色。呵，还真是跟原小说形容的一模一样，冷血无情。瑕眦必报。
　　如果有机会，颜知意此刻真恨不能打爆这人的狗头。
　　可她没这个机会。
　　颜知意已经顾不上失声的痛苦，在楚云熙极具威压的目光之下，她凝视着桌子上的一大一小两碗面。先前她的那一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胃口也饱了，虽然还有一点余地可以继续吃一些，但也绝对吃不了那一大碗啊！
　　而且先前饿的时候没察觉，现在吃饱了，再看那已经坨了的大碗面条，毫无胃口不说，甚至还有些倒胃口。
　　她咬了咬下唇，在对面大魔头大反派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在心里诅咒了他千万遍后，她如视死如归的壮士，毅然决然拿起筷子，然后一点点将那碗面条吃进肚子。
　　前世今生两辈子，颜知意一个吃货，从来没在吃食方面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她亦从来想过，有一天自己吃面条都能吃到崩溃。
　　她吃的很慢，一方面是因为她已经饱了，做不到狼吞虎咽。另一方面是这面条坨了之后，真的很难吃。但是这一口一口下去，更像是酷刑一样在折磨着她。
　　楚云熙的目光审视般落在她身上，看着她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味同嚼蜡地吃着碗里的面。她的头垂地很深，吃饭的动作看起来也越发艰难，不难看出她已经快要受不了了。可就算这样，她居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僵硬地把面一点点往嘴里送。
　　如果颜知意此刻知道楚云熙在想什么，她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一个翻脸无情早就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注定好了是反派疯批的人，她能说什么呢？是求他宽恕自己？可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而且就算她现在能开口，她也做不到开口示弱。
　　只因她心中清楚，对于一个无情无义的疯批来说，他是不具有正常人的感情的。很可能自己的示弱，非但不能让他怜悯，反而变本加厉。颜知意不想再自讨苦吃，横竖大不了把自己撑死。
　　可她到底没受过这种委屈，胃里渐渐胀痛，她吃得越来越艰难，已经是极度反胃的状态了，但是碗里的面依旧还很多很多，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这时候她是不是该感激涕零，楚云熙并没有规定她吃完的时限。否则要是给她一个时间，自己岂不是要更加难挨？
　　慢慢地，几颗眼泪不由自主砸了下来。颜知意闭了闭眼，但还是控制不住委屈之下接二连三的泪珠，颗颗砸在面条之上。
　　楚云熙起初看到颜知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低微的抽泣十分压抑，间歇性的抽泣传到他的耳朵之中。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颜知意，哭了？
　　这个认知让楚云熙微微一愣，他伸手抬起几乎快把脸埋进碗里之人的下巴，却意外地摸到了一脸冰凉的泪水，以及一双红肿的眼睛，原本总是黑亮的杏眸被水雾笼罩着，却不难看出里面的委屈。
　　楚云熙顿时不自在了起来。
　　不就是让她把面吃完吗？至于委屈成这个样子？
　　“别哭了，”他低低吼了一声，心情颇有些不好受。
　　颜知意很硬气地挣脱了楚云熙的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继续低头强忍吃面。
　　眼看着她砸进面碗里的泪珠越来越多，肩膀颤抖得也越来越厉害。楚云熙莫名觉得心神更加紊乱，终于忍不住一把夺过面碗，弹指间面碗和里面所有的面、汤及泪珠都化为乌有。
　　不想他的举动却让颜知意心中一惊，顾不得心中的委屈，她惊恐地看着楚云熙，不会她的下场也跟这碗面一样吧？
　　楚云熙看着她一幅惊恐的样子更加无语，明明是她先拿一碗面来敷衍他的，也是她不由分说就用脏话骂他。他不过是小小的惩戒一下，怎么就让她委屈成这样？到头来好像他是恶人一样。
　　虽然他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既然吃得这么委屈，就不要强撑。”想了半天，楚云熙绷着脸开口说。
　　哈？
　　明明是你威胁我要把那碗面吃完的！颜知意心里咆哮，她说不出来话，只能用眼神表示她的抗议。不过她刚哭过的眼睛肿得很，还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楚云熙看着眼前杏眼变成核桃眼的小姑娘，决定宽容大度一次，“你对我敷衍在先，出言不逊在后，但既然你已经知错了，我也可以稍微原谅你一点。等你什么时候做出我满意的餐食，就什么时候恢复你的嗓子。”
　　颜知意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前面的和后面的她都没什反应。但那句“既然你已经知错了”是什么鬼？她什么时候知错了，她错在哪了？


第71章 
　　深夜, 昏迷多时的靡终于醒了过来。
　　颜知意趴在她床边，她睡眠今天格外地浅, 刚听到靡的动静时, 就醒了过来。
　　可惜她现在不能开口说话，很多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激动地倒了杯水亲自喂给靡。
　　靡喝完水后沉默了一会, 然而看着颜知意, 勾了勾唇笑道:“我还活着啊。”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感叹句。
　　颜知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又想起靡平日里总是淡漠无欲的样子，心里狠狠揪了一把。靡她, 到底经历了什么？
　　靡从思绪中回过神, 终于注意到颜知意一直沉默着。这可跟平常太不一样了, 她不是最喜欢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吗？
　　靡问她怎么了, 但回应她的却是颜知意的一声苦笑,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靡眼神一凛，“是谁伤了你的嗓子？”
　　颜知意摇了摇头，她本不想解释什么, 可她了解靡，虽然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却有一副十分善良的心。她怕靡知道了, 反而会连累靡, 所以并不打算说出楚云熙的事。
　　她在纸上写道:“去黑雾林寻赤心红莲时受了伤, 伤了嗓子。”
　　靡看到后陷入沉默, 她应该能想到的。自己已经被那人震碎了内丹, 拼死回到这鬼蜮, 也不过是不想死在那人的面前。内丹碎裂，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唯一的方法，药引还是那传说中的赤心红莲。
　　她没想到，颜知意为了救她，竟然去了黑雾林。
　　这份情太重了。
　　靡想看看颜知意的嗓子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并想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治好颜知意的嗓子，但一向对她服服帖帖的小姑娘，这次却出乎意料的执拗。
　　她的反应让靡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知道一定与颜知意去黑雾林的经历有关。可是颜知意如此抗拒，任凭她如何询问，颜知意也不肯告诉她一个字。
　　靡很难受，她知道颜知意一定有难言之隐，在黑雾林为她寻赤心红莲的经历也绝对不会那么简单。靡开始自责，都是因为她。她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与那人决斗，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同归于尽。
　　但她失算了，她败了，连命都差点丢了。
　　若不是颜知意，想来她就会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鬼蜮中。只要尸身不落到那人手里，其实死在鬼蜮也挺好的，毕竟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但她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去做活下来后该做的事。
　　颜知意知道靡的身体还虚弱着，她没有问什么，让她好好休息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第二天早上，颜知意起了个大早，忙了很久做了一顿丰富的早餐。等她忙好之后，发现楚云熙已经在昨天吃饭的地方等着了。
　　靡也在，不过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惨白，站在门前，微微颤抖地看着石凳上的楚云熙。其目光惊愕中还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
　　她认识楚云熙。
　　和这鬼蜮里的所有人一样，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颜知意知道自己失策了，她没想到楚云熙并没有等她把饭送到黑雾林，而是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了这里。他明明知道靡今天已经醒过来了，却还是不按常理出牌。
　　颜知意没有想太多，她把饭放到石桌上后，就走到靡身边要拉着她进屋。她可不想跟楚云熙待在一起。
　　但这人就是不愿让她好过，见颜知意往屋里走，楚云熙眉头微皱，叫住了她:“你去哪里？”
　　颜知意停住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
　　“过来。”只是两个字，但是她也好，靡也罢，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颜知意默然坐在了石桌前，靡虽然心有惊悸，但她也只是随着颜知意坐在了一旁。今天早上她刚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楚云熙，他的气息自己再熟悉不过。她既已不是在乎生死之人，所以倒也不至于太过惶恐，她只是不明白，这位鬼蜮之主，怎么忽然就出现在了这里。
　　现在看到颜知意的反应，靡哪里还想不明白。
　　楚云熙在看到面前色香味俱全的早餐时，做出初步满意的判断。熟悉的样式，熟悉的口味，渐渐让他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但旁边的小姑娘却迟迟没有动作。
　　“为什么不吃？”楚云熙推了推搁在中间的红糖糍杷，这要是他们都是凡人，保不准会让人觉得难不成这桌早餐有毒，所以做饭之人才不愿去吃。
　　红糖糍粑是颜知意十分喜欢的糕点，她吞了口口水，暼过视线没有说话，她也说不了。
　　“只是说不了话，又不是吃不了饭，闹什么？”
　　明明很想吃，却偏要摆出一副拒绝的样子，楚云熙哪里还看不出这人在闹小脾气，看得他心里莫名起了几分烦躁。
　　见颜知意依旧不为所动，楚云熙一口郁气聚集在心里，脸色跟着沉了下来:“你在闹什么！”
　　颜知意被这低沉的声音惊出了些许冷汗，她搅弄着手指，半晌，猛然灌进一大口清水。然后转身从灵戒里拿出一大碗清汤寡水的面，夹着筷子吃了起来。
　　期间亦有几颗泪滴了下来，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委屈。
　　她这幅样子，就连旁边的靡都吓了一跳。
　　她本就对这两人的关系一知半解，眼下目睹了这一番场景，更是不明所以到极点。
　　靡夺过颜知意的面碗，说道:“知意，你在做什么。”
　　颜知意的眼里还留有水雾，咬牙忍着委屈。
　　楚云熙彻底绷不住了，跟昨天一样，他让颜知意的那碗面灰飞烟灭，然后再三问了一遍:“你到底在闹什么？”
　　与此同时颜知意的嗓门也一凉，原本火烧火燎的痛感一下子无影无踪，她先是愣了愣，随后意识到一件事:她嗓门的禁锢被解除了。
　　颜知意面对楚云熙冰冷的目光，死死抿着的唇张开，声线倒是平缓地很:“是你让我从今以后只能吃面，难道堂堂鬼域之主，这么快就忘了你的惩罚？”
　　想到这一点，颜知意都快恨死他了。
　　楚云熙微微一愣，旋即脸色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半天没有说什么。
　　颜知意其实知道自己这么赌气，多少有些不识好歹。楚云熙今天的表现，分明就是表明了昨天他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真的打算让她天天吃面qaq
　　她若是识好歹些，当该骑驴下坡，甚至诚惶诚恐地接受他的“宽容”。
　　但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要是不发泄出来，迟早要郁结在心里。
　　她也知道自己这么“不识抬举”，肯定会再次激怒楚云熙，说不定这疯批一个发怒，杀了她也不一定。
　　颜知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楚云熙看着她，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姑娘，眼里的情绪却渐渐复杂了起来。只因这样的颜知意，让他渐渐回忆起记忆中那个明媚飞扬的少女。
　　一样的不让人省心啊。
　　“我让你天天吃面，你就天天吃面？”楚云熙冷哼了一声，“那我要是让你自废修为，你也愿意？”
　　呵，修为是她的底线，要是他真这么要求，那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来反抗，哪怕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她也绝对不会束手待毙。
　　“不过，就你这点修为，废跟不废也没什么区别。”楚云熙嫌弃地说道。这时候的颜知意才九岁，自然比不得当初她以少女之身与他相识时的修为。那时的颜知意，小小年纪修为高到了连他都觉得惊才绝艳的地步。
　　颜知意刚刚被抚平的心绪又开始气恼起来了。
　　她冷笑一声说道:“没错，我是修为不高。但我是凡人之身，有血有肉，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修来的。而不像某些人，生来就跳脱在三界之外，能是我这种凡夫俗子相比的吗？”
　　“知意！”她话音刚落，鸣蛇靡都不由出声制止。靡一直处于缄默的状态，因为她还不清楚颜知意与楚云熙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关联。但是眼下，当她听到颜知意这么说，顿时着急出声，然而还是晚了，身边的雷雨之势一触即发。
　　楚云熙眼神一凛，下一刻，暗色的激光从他手掌汇聚探出，穿透冷冽的风声直直朝颜知意的方向而来。
　　砰地一声，颜知意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听一道□□摔在地上的声音。是靡，她在那道激光袭向颜知意之时，大惊失色，以她的实力，自然绝对没有可能拦下。所以，短短的片刻之内，她没有任何犹疑地，挡在了颜知意面前。
　　靡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嘴角血色洇开。
　　“靡姐姐！”颜知意惊呼一声，抱起靡查看她的伤势。这一击，是靡替她受下来的。
　　靡五脏六腑俱痛，几乎说不出来话，她了解颜知意，生怕颜知意再做什么得罪那个疯子，只能咽下喉头腥甜，开口道:“我没事，你别冲动。”
　　颜知意从来见过这样的靡，明明自己受了伤却还要坚持着安抚她。颜知意在她温柔的目光中冷静了下来，她明白，靡是不想让她再去触怒楚云熙。
　　想到刚才的事，颜知意心里一阵发寒。
　　她只不过，只不过随便说了一句吐槽的话，却能让下他如此狠手。这一击，有着极高修为的靡都受伤至此。若是靡没有替她挡下呢，是不是她就直接死在了这里？
　　颜知意胆寒的同时，也对楚云熙有了更深的认知。
　　果然，他和原书里描写的一样。是一个残忍冷酷翻脸无情的大魔头。她竟然，隐隐约约还抱着一丝幻想，简直可笑至极。
　　这时楚云熙的身影向她们走来，靡顾不上身体的伤痛，拉着颜知意把她挡在了后面，一双极美的眼睛此时竟带着些恳求。
　　“知意她年纪小，不懂事才冒犯了您，若您心有不快，靡愿代为受罚。”
　　“靡，你别这样，”颜知意一听，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地挡在靡后面，她不顾靡的阻止，毅然决然站在了靡的面前。
　　她本就年龄小个头小，先前楚云熙坐着的时候，她还能平视着，现在两人面对面站着，她只能抬起头仰视他。高度上的差距，让他显得更加高高在上，带来的压迫感也更加强烈。
　　她本想开口说什么，但却被楚云熙提前打断，“你知道我的来历？”
　　颜知意想到自己那句“跳脱三界之外”，她本来不想在楚云熙面前表现很多她知道的事，但是眼下尤不得她再掩饰，只能点了点头，镇定地说:“是。”
　　“从何得知？”
　　“书上，”颜知意顿了一下，联想到她看过的那本小说，可不就是从那本书里了解到这个疯批的。“我家里有很多藏书，在一本书上，记载了鬼蜮和天界幽冥深渊的关系。而天界的幽冥深渊，我也在另外一本书中看到过它的记载。”
　　楚云熙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是根据鬼蜮与幽冥深渊的关系，来推测出我的来历？”
　　颜知意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我竟不知，原来你这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鬼蜮与幽冥深渊的关系。”楚云熙心里暗暗想道，不过当年他也没刻意问过颜知意这些问题就是。
　　“楚云熙，我知你是三千业障的化身。我得罪了你，是我咎由自取。但与靡无关，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颜知意对这动不动就翻脸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期待。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连累靡。
　　颜知意却不知道，此刻她的眼神有多么决绝。
　　而她的这双决绝的眼神，却如一根刺一样，直直扎进楚云熙的心里。
　　这一刻，他的耳边似乎回想起了当年颜知意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楚云熙，是我太蠢，我明明知道你是三千业障的化身，生来无情无义，竟还妄想着你能拥有正常人的感情。是我，是我咎由自取！”
　　然后，她就在他的怀中，渐渐冰凉。
　　她恨他吗？这是肯定的，时至今日，楚云熙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她眼里的决绝与恨意。可似乎，她的恨更像是在恨自己。
　　因为她后来总说，她恨极了自己的天真愚蠢和咎由自取。而对于他，她似乎只剩下了无尽的失望。


第72章 
　　而当年, 颜知意对他的失望，正是从他开始觉醒身为三千业障的神识之后才有的。
　　她总是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说他是跳脱三界之物, 又怎能懂有血有肉之人的感情。又源于三千业障，就算有心，也尽是恶念。她还总说, 他对她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她是他游戏人间的玩物。
　　这些斥责深深刻在他脑海里，起初楚云熙不觉, 直到颜知意死后这些话才总像梦魇一般缠绕在他心头。
　　再后来，楚云熙在不知不觉间恨透了别人说他是三界之外的言语。他不知道杀了多少, 用这种话来形容自己的人。甚至于当初他与南怀予对峙时杀了他, 也是因为他说了类似的话。
　　方才, 是他失手了。
　　楚云熙眼神微微复杂地看着颜知意, 视线接触到地上几乎快化为原形的那条鸣蛇, 冷哼一声, 幸好这条鸣蛇识趣，挡下了他的攻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看颜知意对这条鸣蛇的在乎程度, 他心里又有些不喜。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有类似的字眼从你嘴里说出来。”楚云熙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他不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听到这种话时会控制不住杀人的冲动, 这就像是毒药一样, 早已侵入到他的思维中。
　　颜知意从他的这句话里听出了额外之意。他这是, 打算把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颜知意只越发觉得这人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她这次倒是懂得知进退, 乖巧地应承了下来。
　　心里却是另有一番想法。这两天自己接二连三受到楚云熙的磋磨，足以让她对这个人产生忿恨之意。尤其今天，靡还为了她受伤，颜知意心里，对楚云熙的忿恨更是如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
　　曾经她觉得自己只要尽量避开他，一辈子都离他远远地。不步原主后尘就行。但是现在，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等将来她离开幻境了，一定要好好修炼，然后与其他有志之士杀了现实世界里的楚云熙。
　　如此，既解了她如今的心头之恨，又平了原主的意难平。最关键的是，说不定她要是能早点杀了楚云熙，说不定还能更改这个世界未来发展的趋势。
　　按照小说设定，此时现实世界里的一千年后，会被楚云熙搅得天翻地覆，三界万民生灵涂炭。
　　若是她真的能早点手刃此人，说不定还能成为拯救这个世界的大功臣。
　　颜知意这么想着，表面上倒是掩藏地没有露出一丝马脚。
　　楚云熙又细细观察了他半天，说实话，刚才颜知意乖巧的应承差点让他以为是幻听。她从来就没这么容易服软过，难道真是被自己吓到了？
　　想到这里楚云熙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测摒了出去。
　　回到房间后，靡盘腿于榻上疗伤，过了一会，她的伤势渐渐平稳后，抬头看向颜知意，说:“赤心红莲，是你从他手里拿到的吧，是什么条件？”
　　谁都知道楚云熙不是善茬，靡心疼颜知意的同时，也更加担心颜知意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这赤心红莲实在太珍贵，靡难以想象，该是怎样的交易，才能让楚云熙拱手相让。
　　颜知意嗫嚅两声，如实相告。
　　靡眉峰一挑:“一日三餐？仅是如此？”
　　这话说的，民以食为天。虽说楚云熙可以不吃不喝，但好吃的谁不想吃啊。颜知意瞅了一眼靡身上被自己这一年来喂胖了二斤的肉，撇着嘴说道:“他太挑剔了，不好应付。”
　　靡摇摇头，堂堂鬼域之主、三界业障化身的楚云熙，竟然有一天会沉迷口腹之欲，说出去恐怕人人都得震惊。
　　正说着挑剔的人出现了，楚云熙依旧一袭白衣胜雪，看起来风姿翩翩，如果忽略他手里擒着的那只鸭子之外，就是标准的公子如玉。
　　他把绑住腿脚的鸭子扔到颜知意面前，掸了掸手上的鸭毛，言简意赅:“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中午就这只鸭子了。”
　　颜知意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是只鸭而不是只鸡后，她惊讶地说:“你从哪弄的鸭子？”
　　这鬼蜮里有很多动物，其中普通的山鸡就很多，但颜知意之间找了很多地方，都没见过鸭子。她也很久没有吃鸭子了。
　　“是点石成金术，”靡淡淡开口，顺着鸭子往楚云熙身上看去，点石成金术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却极耗灵力，哪怕是天界的神君，都不敢轻易使用。上次她不过是把露水变成了清茶，把花瓣变成了鸡腿，就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才缓过来。可楚云熙变出一只活鸭子，竟然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这到底该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点颜知意也很快想到了，她看着使用过点石成金术后没有半点损耗的楚云熙，也跟靡一样，暗暗感慨此人的强大。同时心里也不禁压力重重，这么厉害的人，她得修炼到什么程度。将来才能打得过他。
　　算了算了，眼下还是在这幻境里好好活着为才是主要事。
　　不过，有了楚云熙的“点石成金”术，颜知意的生活水平也顿时上升了一大截。
　　各种食材，只要是她能想到的，如果这鬼蜮里没有，基本上楚云熙都愿意给她“变”出来。当然了这“点石成金”术的前提，是变出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的东西。所以还是有很多前世的舶来品和高科技产品是不可能变出来的。
　　即使如此也足够颜知意发挥的了，一段时间下来，就是楚云熙这么挑剔的人，都很少再挑她的刺。
　　当然除了每日按时准备的三餐，颜知意最重要的事，还是修炼。
　　她没有一刻放松过自己的修行，哪怕所处的世界是幻境。
　　颜知意最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越来越充沛，原本散乱昏沉的气脉隐隐有初通之势。她知道这是筑基的前兆，心里激动的同时，也越发谨慎运功。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颜知意被全身膨胀的气血疼醒，她挣扎着坐起来运功缓解，期间动作太大还把隔壁的靡惊醒了过来。靡看一眼就知道颜知意是在晋升的关键阶段，她把灵力输在颜知意身后，助她度过了暂时的痛苦。
　　颜知意缓过疼痛后，气血通胀的感觉却一点儿也没减少，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靡说:“这两天你需要闭关好好修炼，如无意外，很快就能筑基成功。”
　　靡以前不懂人间修真界的势力划分，但自从这个小姑娘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后，自己也就尝试去了解过一二，因此才能准确判断，颜知意当下处在晋升筑基期的关键阶段。
　　颜知意点点头，晋升阶段都需要闭关，但随后她的脸色又有些为难。靡看在眼里，淡淡说道:“你安心修炼，我去向楚云熙解释。”
　　楚云熙听说颜知意正在为筑基闭关时，倒是勾了勾唇笑道:“也好，不然她这点修为，将来带出去还真挺丢人现眼的。”
　　颜知意闭关，自然没人给他做饭吃，楚云熙回味了一下这几年吃过的美食，大都是很多年前他吃过的，初尝不知其美味，时隔多年，竟在每次吃后，都不由有些怅然。
　　靡不仅带来了颜知意要闭关的消息，还给他带了一些干粮，言道是颜知意为他准备的这段时间的三餐。靡走后，他的手心重新凝聚出一朵赤心红莲，他以赤心红莲供奉自身血肉不假。但，这所谓在三界都极其罕见的赤心红莲，于他不过是随时可以凝聚之物。亏得那小姑娘天真，竟还真以为，他把那朵赤心红莲给她后，就必须像凡人一样吃饭喝水才能维持生机。
　　颜知意这一闭关就是两个月之久，别看她已经在筑基的最后一步了，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步，才是最有挑战的一步。哪怕坐禅时心如止水，也不一定能做到吞纳自如。而且说实话，颜知意并没有真正晋升的经验。先前她炼气成功再到迈入开光期，是一气呵成的结果。而那个过程她自己的作用其实很小，全亏了颜天问以及那八类灵丹的作用。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其实还没有自我晋升的经验。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两个多月的坐禅冥想中，颜知意终于渐渐勘破面前迷障，只再差一点，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就是在这个晚上，鬼蜮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靡半跪在地上，她的衣衫已经染上血迹，三千乌丝失去了发髻的束缚，披在肩头背上。她一向淡漠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握剑的手却越发乏力，已然是强弩之末。
　　“靡，束手就擒吧，别再做困兽之斗了。”在这群围诘靡的人中，有一个女子，长衫蓝如碧天，眉似暮霭远山，美得夺目，与容貌绝色的靡相比丝毫不逊。就是这么一个美人，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看着靡的目光，亦是几分厌恨几分杀机。
　　靡一把抹去嘴角洇出的血痕，她面色如雪苍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蓝衣旁边的俊美男子，是如冰刀一样刻骨的恨意。
　　苍乾沉默地接受着她的恨，他没有说话，但手里长枪上挂着的残血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鸣蛇，你以为蹲在这鬼蜮里就没事了吗？当年殿下心软，留你一命。没想到你非但不感恩，竟还屡次试图刺杀殿下。今日留你不得！”一个牛头人身的人拿着两个铁锤对着靡说道。
　　“羌叔，还跟她废什么话，我现在就去杀了她。”蓝衣已经等不及，她拔起剑就要杀了靡。
　　眼见那致命一击就要砍下来，靡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苍乾，他不动如山，眼神淡漠地看着那一剑就要杀了靡。
　　靡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她咬着牙，拼尽全力幻化出双翼挡在身前，伴随着凄厉的一声叫喊，血从折断的双翼喷洒而出。
　　失了双翼，靡顿时维持不住人形，化作鸣蛇原形。
　　她的这声凄厉，声声传到了此时正在闭关的颜知意耳朵里。其实靡在今日看到苍乾等人到来前，就特地先在颜知意闭关的周遭布下结界，就是怕扰了颜知意的晋升，否则他们打斗了这么久，颜知意肯定早就受到干扰了。
　　而此时颜知意正处于灵力空前充沛，气脉也空前清净的时候，她眼观四路，赫然看到不远处靡奄奄一息的模样。颜知意心下大惊，哪里还顾得自身的修炼，站起来就要冲出去看情况。
　　化作原形的靡挣扎在地上，她身上到处都是血，也知道自己今天定要命丧此处。她只是恨，恨大仇未能得报，恨不能把眼前的男人千刀万剐。
　　蓝衣提起剑就要再杀靡，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颜知意简直不敢置信，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靡，哪怕上次靡也身受重伤，但最起码不像这次，外表看起来都这么惨烈。她心疼地抱住靡的身体，手指都在颤抖。
　　靡涣散的瞳孔里出现颜知意的身影，她顿时有些慌张，用尽全力发出磐磐之音:“知意，不要管我，你快走。”
　　她已经绝无生路，万万不可再连累知意。
　　颜知意愤恨地看向面前的这一群人，这些人从衣着打扮来看，除了中间那个青年男子和一个蓝衣女人比较正常外，剩下的人看起来都奇形怪状，像极了西游记里的妖怪模样。看来他们应该是妖兽无疑了。
　　“你是谁？”蓝衣朝着颜知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只见这个少女年纪虽然不大，但容貌已经生得十分出色，丝毫不亚于人形时候的靡。她居然和靡住在一起，而靡的性子有多冷淡她是知道的。蓝衣不由怀疑这个少女和靡之间的关系，想到此处她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苍乾的脸面。
　　“我是她……女儿，”颜知意本来想说义妹的，但她看到这蓝衣女人的反应时，顿时心生一计。她一向聪敏，短短的几个眼神间就看出些许端倪。而她也明白，以她的实力，硬碰硬是绝对保护不了靡的，只能先靠智取。
　　果不其然，当她话音落下时，苍乾始终淡漠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73章 
　　不仅苍乾, 其他人的反应也都很精彩，纷纷用一种惊愕的眼光来回看着苍乾和靡。就连蓝衣, 都从震惊再到嫉恨。
　　楚云熙在看不见的地方, 原本饶有兴致地看着颜知意冲出来，想看看以她这卵石之力，如何应付妖界的这几个人。但却没想到, 她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 直接把楚云熙都给整懵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伤害我娘？”颜知意入戏很快, 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靡涣散的瞳孔尽是震惊，知意她在做什么？
　　苍乾不可置信地看着颜知意, 终于开口说道:“靡靡, 她……是你女儿？那她的父亲, 是谁？”
　　他的嗓音竟有一丝颤抖。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些混蛋, 不准伤害我娘。”颜知意挡在靡前面, 娇美的面容尽是敌意。
　　苍乾一下子晃了心神，他盯着颜知意，似乎想从她那张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寻找到什么痕迹。
　　“殿下, 你别被这个黄毛丫头骗了。要是靡真生下了你的骨肉，怎么可能不想着母凭子贵，谁知道这黄毛丫头是哪里来的野种。”眼见苍乾的心态开始动摇, 蓝衣不由有些紧张, 当下三言两语, 将颜知意说成了野种。
　　“住嘴！”出乎意料的是, 苍乾厉声斥止了她。他的靡靡是什么人, 他还不清楚吗？如果她真的怀了他的骨肉, 以她对他的恨意，就算生了下来，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
　　虽然此时此刻，他也觉得这件事颇为天荒夜谈。但内心深处，他竟忍不住有些希冀。
　　而通过这人的反应，颜知意基本可以判断，他绝对就是与靡关系非常的人，甚至极有可能，就是靡一直压抑着心事的根源。
　　可他明显是来杀靡的。
　　颜知意护在靡前面，就跟老鹰护小鸡似的，偏偏她人又长得极为娇俏，就算是用仇视的眼睛看人，也难免让人移不开目光。
　　苍乾盯着她盯了又一会，那眼神把她盯得都有些发毛，“你说你是靡靡的女儿，有什么证据？”
　　证据？颜知意想想，倒是想到了一个好方法:“滴血认亲算不算？”
　　说来也巧，两个多月前颜知意闭关晋升前，靡怕她晋升时出了岔子，便提了自己的精血传到颜知意身上，上古神兽的精血本就对修真有奇效，何况还是靡精心提取的精血。颜知意感激的同时，一直将靡的精血小心翼翼储存在身体里丹田处，以备不时之需。
　　现下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转丹田，很快靡的精血与她的血液暂时糅合在了一起。然后她划破自己的手指，她的血就这么毫无排斥地与靡融合在了一起。
　　苍乾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之情，鸣蛇之血本就奇特，就算是同族之人都未必能相融，除非至亲。所以当看到颜知意的血竟与靡融合在一起时，苍乾不再怀疑，他彻底相信了颜知意的话。
　　蓝衣的脸却惊讶到几乎扭曲了起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苍乾，他的反应更是令蓝衣心下惊慌。不，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蓝衣看向奄奄一息的靡，她咬了咬牙，忽然不由分说，再度提起剑刺向靡。
　　这一剑用尽了全力，携带着雷霆之势，单是剑影就已经蕴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不难想象，要是这一剑刺在靡身上，她断无活路可言！
　　偏偏她这一击速度极快又出人意料，苍乾眼眸一凛，想要阻止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唯一的变故，就是颜知意。
　　颜知意就在靡身边，看到那一剑刺过来时，赶紧调动灵力在面前铸造出一方屏障。可她的实力相比蓝衣低了许多，屏障的能量也远远不足以抵抗蓝衣的攻击。只挡了那么片刻，灵力化出的屏障就灰飞烟灭。
　　不过就是这么片刻也足以给其他人反应的时机了，苍乾大喝一声，一掌挥退了蓝衣，蓝衣被他打得吐血，满脸受伤地看着苍乾，就差把十万个为什么写在脸上了。
　　但苍乾俨然没有心思注意蓝衣的反应，他落在颜知意和靡面前，此时的靡，断了双翼，苟延残喘地在地上蠕动，但那双夺目的眼睛，依旧是充满着恨意地看着苍乾。
　　颜知意张开双臂挡在靡面前，“你想做什么？”
　　苍乾看着她，眼神微微复杂，甚至还有一丝纠结，但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把她们母女带走。”
　　只从这句话来判断，苍乾已经相信了颜知意就是靡的女儿。
　　靡吐出一口血，不知是无语还是气恼。
　　颜知意当然不愿意束手就擒，她拿起自己的短剑就要跟他们拼杀。苍乾受了颜知意的几招，招招势势颜知意都使了全力，可到底是以卵击石，困兽犹斗。
　　很快，颜知意的短剑被打飞，苍乾在靡身上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靡变回了人形，不过她伤势过重，已经昏迷了过去。
　　那牛头人身的妖兽扔出一张妖力编织的网，将颜知意与靡打包绑了起来。
　　颜知意困在这妖网中，挣扎中她赫然看到了不远处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是楚云熙，颜知意拼命朝他挥手，想要他施以援手，但回应她的却是楚云熙轻蔑的笑容。
　　颜知意气结，罢了，她死都不指望这男人能出手了。
　　蓝衣捂着心口，几分埋怨几分恋慕地看着苍乾，说道:“殿下，我们来鬼蜮时已经折损了不少手下。离开肯定也免不了一番波折，您真的要带着这两个女人一起走吗，何不就在这里杀了她们。”
　　本来他们今天来鬼蜮的目的，就是杀了靡以绝后患，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了个自称靡女儿的野种，生生让苍乾改变了主意。一想到这蓝衣就气得快吐血。
　　“本殿下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手画脚？”苍乾淡淡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冷淡令蓝衣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多言。
　　不过蓝衣的担忧不无道理，鬼蜮本就是三界讳莫如深之地。处处都是夺命的危机，在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损兵折将颇多，才终于到达鬼蜮深处靡居住的地方。而想要从鬼蜮脱身离开，需要经历的危险丝毫不逊于来之时。
　　在又一次经历万剑阵的袭击后，苍乾手下的人已经死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他、蓝衣、牛头人身的羌叔还有两个护卫。
　　然被束缚在妖网中的颜知意和靡，竟侥幸地没有受一点儿伤。
　　蓝衣看着鬼蜮变化莫测的场景，忽然脑袋灵光一闪，指着靡说道:“殿下，这女人多次来返于鬼蜮和外界都自如来去，她肯定知道离开鬼蜮的捷径！”
　　这句话也让苍乾一怔，是啊，靡她既然能躲到鬼蜮深处，在那最接近黑雾林的地方住了那么多年，期间还多次去妖兽林找他报仇。鬼蜮对她来说就跟家一样往返自如，想必她对鬼蜮肯定是非常了解，这里必有捷径。
　　眼见苍乾拿剑欲逼供靡，颜知意哪能不做些什么，她脑子转得快，想到在踏入幻境前父亲曾经跟她提起过的一件事，顿时计从心来，说:“我知道捷径在哪。”
　　蓝衣以靡的性命为要挟，让颜知意速速带他们去离开鬼蜮的捷径，并且警告她不要耍小聪明。
　　颜知意表面做出不得不顺从的样子，心里却在冷笑，捷径是吗，只要她找到了父亲提起过的地方。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不哭爹喊娘的了，哪怕是同归于尽，她也不会让他们在把靡伤成这样后，还妄想平安离开鬼蜮。
　　其实就在他们遭遇万剑阵的时候，颜知意就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了。
　　当初颜知意在进入幻境宝卷前，曾与父亲林安秉烛夜谈了很久有关鬼蜮的事。
　　林安六岁那年，因双系灵根之故，被扔在鬼蜮里自生自灭。他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之久，才被师父救出去。而就是那半个月里，林安也见识了诸多鬼蜮的险境。
　　林安告诉颜知意，鬼蜮边缘有一万剑阵，一旦踏入必会引发万剑齐出，稍有不慎就会万箭穿心。而在离万剑阵向西行五十里处，是一大片沼泽地。那沼泽地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没有区别，听起来和普通的沼泽地也没区别。但那处沼泽地，一旦踏进，法力会瞬间全无，变得和普通人一样，陷入沼泽之后根本没有办法脱身，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被沼泽地吞噬。
　　果然，在约摸五十里的地方，颜知意看到了父亲口中，象征着那处沼泽地显眼的标志——一株参天柳树。
　　林安说，当年他就是差点被沼泽地吞噬，幸得旁边正好闭关醒来的仙柳出“枝”相救。并送了林安一根柳枝，也就是后来被用来给颜知意制作观音露的仙柳。
　　那仙柳据说是上古年间的神柳，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鬼蜮，但横竖是一个心地不错的树神便是。
　　“看到那株柳树了吗，通往鬼蜮与外界的结界就在它的身上，”颜知意指着沼泽地中央的柳树说道。
　　“是上古神柳，”苍乾惊叹了一声，树木成神本就极其罕见，何况还是这种与天地同岁的神柳，纵使他有阅遍三界的经历，此时也不由心生惊叹。
　　“殿下，这黄毛丫头的话不可尽信，”蓝衣用怀疑的眼光看着颜知意，并且阻止了就要往前去的苍乾。
　　羌叔也说:“殿下，当心有诈。”
　　不等苍乾说话，颜知意就故作愤怒地说道:“你们要是不信我，我先去便是。”
　　许是觉得靡在他们手里，任是颜知意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耍花眼，略微迟疑后，苍乾就示意把颜知意从妖网中放出来。
　　在颜知意就要往前去的时候，苍乾还假仁假义地说了一句:“小心。”
　　颜知意心里“呸”了一声，担忧地看了一眼靡后，就飞身往柳树上去。
　　楚云熙隐没在无形的业障中，看到颜知意把这些人往那棵上古神柳身上带时，顿觉颇为不解。他作为鬼蜮的主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别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通往鬼蜮与外界的捷径，就算有，也不会是在这株柳树身上。
　　再看颜知意一幅坦然自若的样子，楚云熙哪里还想不明白，这小姑娘心里定是在憋着什么大招。不过他倒是挺好奇，颜知意准备用什么方法来应对这几个妖兽？
　　率先飞到柳树上后，颜知意虽不知道这位上古神柳现在是什么状态，还是趁着其他人过来前，悄声附在柳枝上说道:“柳爷爷，几十年前你在这里救了我父亲一命。今天小女先向你道个谢，等会小女要利用您的枝丫处理一下那几个坏蛋，希望您老人家莫怪。”
　　苍乾等人随后也飞了上去，站在柳枝上，望着下方平坦的空地，他瞥了一眼颜知意:“捷径就是这棵树？”
　　颜知意不动声色地抓紧了束缚着靡的妖网，脚踩在粗壮的树干上，面对苍乾等人的质问，她笑了一声。明媚的笑容刚刚晃出脸上，她便赫然从手掌凝聚出全部的灵力，狠狠拍在离她最近的苍乾身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袭击，苍乾反应虽然很快，但颜知意的这一掌用尽了全力，又袭击地突然，打在他身上，刹那间失去平衡，苍乾从树上跌落下去。
　　“殿下……”几道声音同时喊起。颜知意就趁着众人惊愕的时机，没有作任何停留，又是使出全力一掌打在抓着妖网的羌叔身上。
　　瞬间双杀！
　　苍乾与羌叔几乎同时从柳树上跌落下去，前后估计也就一秒钟的功夫，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沼泽地。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自己浑然使不出任何法力，只能任由自身被沼泽地吞噬。
　　身在柳树上的蓝衣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怒吼着朝另外两名护卫道:“还不快去救殿下！”
　　那两个妖面护卫哪敢反抗，飞身朝地面而去，而就在他们落地之时，瞬间也被沼泽地吞没。
　　“殿下！”蓝衣眼看着苍乾挣扎着最终被沼泽地吞噬，她想冲下去，但出于恐惧的本能却迟迟不敢下去。最终她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颜知意。
　　一双猩红的眼恨不能杀了颜知意:“贱人，是你故意设计的，我杀了你！”
　　颜知意避她一剑，这蓝衣出手又猛又狠。颜知意本就实力不济，刚刚拍苍乾和羌叔那两掌又耗了极大的灵力。此时几个回合下来，就被蓝衣攻击地节节后退。
　　这时蓝衣忽然怒吼一声，陡然变成了一只蓝尾野鸡，拍打着翅膀疯狂朝颜知意啄去。
　　颜知意猝不及防，抬起手臂挡住脸，手臂顿时被啄下一大块肉。她疼得惨叫一声，蓝尾野鸡攻势更猛，猛然往颜知意的脖子咬去，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如果没有人出手相救，那颜知意脖子的大动脉就会生生被这只野鸡啄开。
　　“住手！”在蓝尾野鸡的脖子离颜知意仅一寸之距时，原本被束缚在妖网中的靡拼尽全力挣开了束缚，然后死死拽住了蓝尾野鸡。
　　蓝尾野鸡鸣叫一声，发出极其尖细的动物声音，“你们这两个贱人，我要你们给殿下陪葬！”
　　于是，在这棵万年古柳身上，顿时上演了一场一只野鸡杀一蛇一人的戏码。
　　古柳被践踏在他身上的打斗从闭关中惊醒。以古柳的修为，很快就判断出那个被追杀的小姑娘，气息像极了多年前自己一时心软从沼泽地里救出来的男孩。应是那个男孩的至亲吧，古柳决定再心软一次。
　　可就在古柳准备动手时，一道淡漠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若是不想被业障吞噬，就少管闲事。”
　　古柳树体一僵。它哪里不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顿时不敢有半分动作。
　　可它看着那被追杀的小姑娘也心有不忍，这小姑娘到底是谁，怎么就招惹这鬼域之主了呢！
　　颜知意很快招架不住，险些被一翅膀从树上拍下去。幸好她一只手抓住了临近的树枝，才勉勉强强没有掉下去。
　　“你去死吧！”
　　蓝尾鸡精充满恨意地一爪子扑向颜知意，这时候只要它的爪子踩到颜知意的手，那她必然要掉下沼泽地中。
　　但蓝尾野鸡的这一举动也恰好给了靡反应的时机，眼见颜知意就要被扑到沼泽地中，靡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划为原形，然后缠绕住蓝尾野鸡。她知道，今日若是继续打斗下去，她和颜知意都不是蓝衣的对手。为今之计，只有趁着这个绝好的时机，拉着蓝衣一起同归于尽。
　　“不要，靡姐姐！”当看到化为原形的靡拖着蓝尾野鸡毅然跳下沼泽地时，颜知意大吼一声，绝望的嗓音贯彻天地。
　　“好好活着，知意。”靡的整个身体瞬间陷在沼泽中，慢慢沉浸了下去。
　　颜知意几乎快要崩溃了，但这时候她的反应却出奇地快，她没有任何犹疑地，捡起掉落在树干的短剑，迅速砍断几截柳枝，然后把这些柳枝连在一起，一端绑在枝干上，一端绑在自己身上，飞扑到靡沉没的地方，几乎一气呵成。
　　被砍柳枝的古柳:疼死老爷爷了！
　　颜知意的速度虽然快，但沼泽吞没的速度更快，等她飞扑下去时，靡的整个身体已经被沼泽地吞没，她伸出手拼命地往沼泽地探去，但触手所及的，全是松软流动的淤泥。
　　但她不甘心，半个身子都探入沼泽地时，忽然她的手掌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手指。
　　是靡！
　　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地，颜知意本能地就觉察到她触碰到的手指的主人就是靡。
　　她大喜过望，拼了命把人往上拉。
　　靡在被沼泽吞噬的时候再次化作了人形，她的手指细长细长，又总是冰冰凉凉，颜知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点点把人往上拽时，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过程已经超越了属于她的极限。
　　靡绝美的面容从沼泽地中浮了出来，泥泞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看着吊挂在柳枝下，拼命救她的颜知意，唇角渐渐绽开一抹笑。
　　“谢谢你，知意。”
　　谢谢你，上万年的生命里，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靡从未想过，她这一生最温暖的时刻，是一个仅仅相识了几年的小姑娘带给她的。从掉落柳树再到被沼泽地吞没，这其实只是一个极短极短的过程，但她上万年的生命却仿佛都浮光掠影般走过了一遍。能体会到人世间真切的温暖，对她来说也算是不枉这万年的生命了。
　　她只是遗憾，不能亲眼看着这个小姑娘长大成人。
　　颜知意泪如雨下:“靡姐姐，你抓紧我，我一定会救你上去的。”
　　靡却笑着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颜知意，她的大半截身子，已经被沼泽里的业障彻底吞没成虚无了。她现在只剩下半个身子，就算被颜知意拉了上去，也活不了片刻。
　　更何况，她久居鬼蜮，自然深知，一旦陷入沼泽，除非沼泽上的古柳亲自出手，不然再强的人力，也无法对抗流动的沼泽。
　　颜知意也注意到了，她感觉抓着的人越来越沉，等她终于意识到是什么情况之后，靡已经一根根掰开了颜知意的手指。
　　留给她的，是最后几个字:“好好活下去。”
　　——
　　颜知意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眼睁睁地看着靡彻底被沼泽吞噬在自己眼前，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古柳。她瘫坐在地上，像是失了魂一样，一动不动望着面前那片看似无常的沼泽地。
　　直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眼前。
　　颜知意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相处了几年的男人，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几乎是扑到了他面前:“楚云熙，我知道这整个鬼蜮都是你的，你一定有办法，求求你把靡救出来，求求你……”
　　楚云熙淡漠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已经崩溃到语无伦次的少女。他的神色和眼眸都没有半分波澜，“这片沼泽是嗔念业障所化，一旦被吞噬，绝无生还。那条鸣蛇，如今已经成为嗔念业障的一部分了。”


第74章 
　　此言一出, 断了颜知意最后一份念想。
　　她愣了一会，慢慢抬起头, 前所未有的恨意席卷而来:“你一直都在看着是吗？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以你的实力，只需要动一动手指, 靡她就不用被沼泽吞噬。你看着我跟靡被那几个混蛋抓走, 看着我在树上跟个小丑一样和他们周旋，看着我拼命救靡最终却是徒劳一场, 你看着这一切，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很可笑？楚云熙, 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怨恨过面前的这个男人, 从上帝视角看他的所作所为时没有, 这几年被他明嘲暗讽各种刁难时没有, 可现在, 她失去了靡，这个幻境中对她最重要的人。情绪在崩溃和绝望中反复交织，最终转化为对眼前之人空前的忿恨。
　　楚云熙初时任由她将怨恨发泄在自己身上, 他料到颜知意会为此痛哭，却没想到她会崩溃至此，一条鸣蛇而已, 有那么重要吗？可那句“你到底有没有心”, 却如惊雷一般重重砸在他的心头。
　　是了, 当年她说过的最多的话, 就是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他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 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一股难言的闷气涌上心头。看着崩溃痛哭的颜知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罢了，反正她总是要恨上他，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颜知意哭够了，却发现楚云熙依旧站在她身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她以前挺怕看到他这个样子的，但是现在，她连这里唯一在乎的靡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冷笑一声，从他身边决然走开。
　　但是没走两步，她忽然觉得丹田一阵剧痛，经脉筋骨也像是针刺一样密密麻麻刺痛起来。一口血抑制不住从嘴角喷了出来，颜知意被这剧痛压弯了腰。用手死死按着丹田处，她的手臂先前被蓝尾野鸡咬掉一大块肉，血肉模糊。
　　楚云熙注意到她的反常，身体已经先思想一步来到了她旁边，捏住她另一只尚算完好的手臂，当下脸色骤变，立即喝道:“坐下。”
　　他触碰到颜知意的时候，就觉察到她全身气脉都严重受阻，筋骨错乱，又想到妖界那几个人去杀靡时颜知意正在晋升的关键。哪里还不明白，定是颜知意觉察到靡有危险后，根本就是不顾自己正在修炼的关头。她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走火入魔前兆。
　　颜知意浑身都痛，根本就听不清楚云熙在说些什么。但当他的手碰到自己时，她还是本能地欲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臂把他推开。她这点力气，根本就是蝼蚁撼大树。
　　楚云熙知道她的抗拒，但眼下颜知意性命攸关，容不得他犹疑，抬掌将人拍坐在地，源源不断的能量从他双手汇出，隔着血肉一点点渗入少女的经脉中。颜知意如今的实力还过于微弱，他只用了不到半成力，饶是如此也足够颜知意好受的了。
　　昏昏沉沉中，颜知意一边被身体各处的剧痛折磨，一边本能地消化渗入她经脉中的能量。不知不觉中她下意识同时调动起丹田处三种灵根的灵力，三种完全相斥的灵力在她体内缓缓流动，自从越级到开光期后，颜知意原本已经比较轻松地能同时调动这三种灵力了。但是碍于它们的互斥性，她每次调动时都还是很小心谨慎。生怕它们稍不留神又在互斥中导致自己走火入魔。
　　然此刻，不知为何，那股渗入到她经脉中的力量，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制力一样，指引着她最大限度地同时运转三种灵根，而从这三种灵根调动起来的灵力，非但没有任何互斥的反应，反而在外来能量的压制下，渐渐融合在一起。
　　终于，她身体的钝痛渐渐消散，原本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晰。
　　等她意识到是楚云熙在为她运功度过此劫时，她顿时不淡定了，忿恨尤在，她断不愿再受这人一分情。
　　“收心，凝神”颜知意刚有拒绝的反应，楚云熙就觉察到了，他脸上的凝重不减，音量提高了几分。同时手中又汇出另外一种力量，将颜知意牢牢禁锢在原地，这下她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楚云熙已经忘了上次用他的力量来帮人是什么时候了，他与生俱来就有着令诸天神魔无法企及的实力，这份实力成了他纵横世界的依仗。但就像不久前有一个人对他说的，他的这份力量，从来就没有用在一件好事上面。
　　那他现在，大发慈悲救一个险些走火入魔，筋脉寸断的小姑娘，算不算做好事？
　　天色暮霭沉沉，漫长的相救后，楚云熙撤下了法力，静静等待少女的反应。
　　颜知意知道她这次筑基是失败了，在楚云熙给他治疗的过程中，她其实能感受到，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助她筑基。
　　但他没有，她也不稀罕。
　　见她缓了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终是没按捺住情绪，楚云熙扬声道:“你去哪里？”
　　颜知意没有回他，依旧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要离开鬼蜮，从她当年踏进幻境宝卷以来，已经整整五年了，从八岁到十三岁，她其实没有一刻放弃过回到现实世界的想法。奈何机缘迟迟未至，先前因为靡的缘故，她也愿意陪她在鬼蜮中生活，佛系等待离开的机缘。但现在，靡已经不在了，她自然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颜知意心里很后悔也很自责，早知道会害得靡被沼泽吞噬，她宁可不破釜沉舟。那几个混蛋说不定真能带她们离开鬼蜮，虽不知离开之后她们会面对什么，但也总好过这个时候，她眼睁睁地失去靡。
　　楚云熙跟着她走了片刻，便发现颜知意的意图，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抬腿快步走到颜知意前面，本想一把拽起她的手臂。但目光接触到她那血肉模糊的手臂，心里微微一动，手不由自主悬在半空。
　　“你想离开？为什么？”
　　颜知意幽幽抬眸，她的眼神终于变得不再那么空洞，但怨念丝毫没有减少。
　　“与你何干？”
　　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四个字，眼里没有一丝退缩，甚至还有几分讥讽之意:“楚云熙，我欠你赤心红莲，所以这四年一直在给你当牛做马，任劳任怨。但现在靡姐姐没了，我欠你的我也不想再还什么。你若觉得不平，杀了我便是。”
　　颜知意本以为，以楚云熙的性情，她说这番话定会勃然大怒。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喜怒。
　　但她也不在乎他是喜是怒。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周遭暮色降至，少女皎白的面容落下几层阴影，这原本该是极好看的形容，但不知为何，楚云熙凝视着这样的颜知意，竟生出一种镜花水月的恍然感。
　　“以你的实力，根本就不可能活着离开鬼蜮。”楚云熙盯着她的眼睛，没有放过她眸子里的一丝情绪。
　　颜知意淡然一笑:“所以呢，为了活命，我就要继续就在这里和你虚与委蛇，像行尸走肉一样，卑微地活在你的地盘。楚云熙，你太小瞧我了。”
　　“再者，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见死不救之人。”
　　楚云熙听得她言语里的埋怨忿恨，想来靡之事是让她怒极了自己，但他难得见到这般敢于直言的颜知意。这几年来，他心里清楚，颜知意面对他时始终是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看来靡一死，还真是让她放飞自我了。
　　远处古柳静默，看起来如死树一般扎根于沼泽中，也只有楚云熙知道，这棵万年神柳，目前是在装睡。
　　“你可知，就在先前你与那只野鸡搏斗时，是有一个老东西想要出手相助的。”
　　顺着楚云熙的视线，颜知意看到了方才下来的那棵柳树，她起初不明楚云熙话语里的意思，琢磨两下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为什么……是你？”颜知意倏然反应过来，慢慢睁大了眼睛，“是你阻止了它？”
　　楚云熙轻笑不语。
　　颜知意此时却是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她本没有寄希望于那棵万年古柳能出手相救，毕竟她也听父亲说过。沼泽地的万年古柳，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闭关/睡觉，她诱导苍乾等人到古柳上，本就只是打算靠自己来破釜沉舟。
　　所以即使是在她险些被蓝衣打下沼泽时，也从未想过古柳能出手相救。
　　可现在不一样了，原来那棵心善的古柳，就跟当年救下父亲一样，是准备救他们的，然而却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生生给阻止了。
　　颜知意恨从心来，想也没想就拔起短剑冲向楚云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杀了这个疯子！
　　短剑在距离楚云熙胸口半寸的时候停住，这自然不可能是因为颜知意下不去手，挡住她的那股无形力量如磐石般，颜知意恨恨抬起头，却从一双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形如癫狂的模样。
　　是那么可笑，跟个跳梁小丑一样。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颜知意血肉模糊的手臂垂了下去，全身都仿佛卸了力，软绵绵跌在了地上，这一刻她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的挣扎努力，破釜沉舟，绝望痛苦，甚至仇恨难报的无力，都只是别人眼中的跳梁小丑。
　　可笑而又可悲。
　　楚云熙垂眸看了一会，然后屈膝蹲了下来，视线相平，颜知意看到他眸子里似乎浮现了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其实，阻止那老东西出手相救，跟那条鸣蛇的死活可没关系。我只是想看看，你若被吞噬在嗔念业障所化的沼泽中会是什么样子。”
　　“轰隆”一声，颜知意的大脑像是被天雷劈过，裂开剧烈缝隙。
　　他是什么意思？阻止古柳相救，是为了看着她被沼泽吞噬，然后成为他口中嗔念业障的一部分？
　　这已经不是疯子了，这分明就是魔鬼，变态，神经病！
　　这个人，就算只是一个普通凡人，那也肯定是极具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杀手。
　　“不过，你还真挺福大命大的，”楚云熙勾唇冷笑，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
　　算起来，自从他在伏羲大阵中落败，已经被困于此十三年了。这是鬼蜮，是他真正的栖身之所。从他诞生以来，从来都是来去自若。可就是这十三年里，他被困于此，竟连鬼蜮都走不出去。
　　十三年前，他在伏羲大阵中落败，再睁开眼就是自己熟悉的鬼蜮，熟悉的黑雾林。他当时还在冷笑，那伙人拼死拼活为他准备的伏羲大阵，非但没有把他给杀死，竟还把他给送回了“老家”。可他刚刚打算走出鬼蜮，去找那伙人“算账”，就发现鬼蜮周遭，像是遍布了无形的屏障一样，任他怎么都离不开。
　　但更令他惊奇的是，那本该在一千多年前就死了的穷奇，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
　　直到鬼蜮里擅闯了一个自称六指鬼医的人，楚云熙心中更是一凛，他恍然记得，六指鬼医与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女子，是同一时代之人。
　　他那时便明白，自己是被伏羲大阵送到了一千多年前，属于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的时代。
　　他想，按照天道因果，既然伏羲大阵把他送到了属于她的时代，那或许破解伏羲大阵的因果，就在她的身上。
　　果然不久后，他等来了她的到来。
　　尽管她清楚地记得，当年颜知意从来没向他提起过，她有过去鬼蜮的经历。
　　但因果来了他还在乎那些做什么呢？她有没有去过鬼蜮，又是因为什么关系来的鬼蜮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四年来，楚云熙亲眼看着她从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渐渐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和记忆中冰肌玉骨的少女越来越像。吃着熟悉的餐食，偶尔他也会出神。但短暂的失神后，他总是在想，这个女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助他破解伏羲大阵的因果。
　　但这四年来，她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楚云熙忍不住怀疑，她是否真的是自己破解伏羲大阵的因果。很多次他的捉弄刁难，何尝不是有意无意的试探。
　　不知不觉间，一个天马行空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型:如果，她被鬼蜮里的业障所吞噬，是否就能破了因果？
　　这是个很冒险的做法，起初楚云熙并不打算实践。直到今天看着颜知意几次三番差点掉进嗔念业障所化的沼泽中。他想，要不试试？
　　不过那只蓝尾野鸡还真是弱鸡一只，相比颜知意那么强的实力，竟然打斗那么久都没把人给推进沼泽中。
　　害，还得他亲自动手。
　　只是到底，他忍住了。
　　他虽也是业障化身，但本质上与那嗔念所化的业障并不相同。就算破解伏羲大阵的因果在于颜知意与业障的融合，那也不该是与他无关的东西。
　　楚云熙如是想着，他尚未破解这伏羲大阵，唯一的希冀就在颜知意身上，她妄想离开鬼蜮，做梦！
　　可他算到了所有，唯独没想到，失去了靡，她竟然这么伤心崩溃。当他说是自己阻止了古柳的出手相助时，她竟然还要跟他拼命。一想到那把与自己的心脏近在咫尺的刀，楚云熙心里就是一阵难言的愤慨。
　　不过是一条鸣蛇而已，她竟然为了一条鸣蛇的死活，要跟他拼命。此情此景，让他不由想起了当年她口口声声为了所谓天下众生，要将他置之于死地的场景。
　　他怒极了这样的颜知意。
　　所以，他宁可坦然承认，自己阻止古柳救人的本意是为了害她，也不想看到她继续为那条鸣蛇的死与自己纠缠不休。
　　可他看到如遭雷击一样的颜知意时，心还是忍不住微微揪了起来，错开视线避开了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
　　也就是这刹那间的功夫，他仅仅错开片刻打小姑娘，忽然眼里迸发出一抹视死如归的寒光，伴随着一抹绝望的苦笑，她转过身便纵身往旁边的沼泽跳去。
　　她这转身一跳，速度太快，也太决绝。楚云熙根本就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尽管他的反应也已经够快，抓到的却也只是她的衣角。
　　颜知意是带着必死的决心跳到沼泽之中的，她只有一个念头，横竖她在这里是杀不了楚云熙这个疯子了。她这一跳，要么是被这所谓的嗔念业障吞噬，从此彻底消逝在天地之中。要么就是能有幸回到现实世界。要是苍天有眼，她回去之后，一定会勤加苦练，哪怕再苦，她都一定要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找到传说中能够杀了楚云熙的盘古斧，将来杀了这个疯子。
　　“知意”！
　　即将被吞没的那一刻，颜知意惊呼声。
　　衣角被楚云熙抓住，她抬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心中冷笑，毅然决然撕掉了那块衣角，任由自己被吞没在这业障之中。


第75章 
　　天色微明, 第一缕丹霞点亮了天边的亮光，浓雾如铺絮漫山翻卷。
　　颜知意从昏沉中渐渐苏醒, 起初耳边传来的是一阵隐隐绰绰的喧哗之音, 听不大真切，她晃了晃脑袋，朦朦胧胧的视线中, 似乎涌着五颜六色的人群。
　　“醒了, 这姑娘醒了，”有人看到她睁开眼睛, 大声嚷嚷道。
　　这人刚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人拍了一掌, “什么姑娘, 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般苟且之事, 还配得上“姑娘”的称呼吗”？
　　“哎呦这不是还没弄清楚吗, 万一这姑娘跟那公子不是那种关系呢？”
　　“我呸, 都衣衫不整了, 还能是哪种关系。李老头，你不就是看这姑娘长得俊俏，才睁着眼说瞎话吗。老娘一辈子见多了这种事, 刚才已经让我家小拐子去报官了，就等着看官老爷把这对奸夫□□收监吧。”穿着花袄子的中年大娘唾沫星子乱飞。
　　那李老头听这妇人前面的话时老脸就已经有些挂不住，好歹也是当爷的人了, 被这长舌妇大庭广众之下说他觊觎人家小姑娘美色, 周围人已经在看他的笑话了, 李老头脸色胀得发红。但听到妇人后面一句话, 两眼一瞪, 哪里还记得自己的脸面, “你说什么，你已经报官了？”
　　其他人也都“咦”了一声，一个面善的年轻妇人忍不住愁眉苦脸，“老婶子，你怎么能让小拐子去报官呢？这要是官老爷来了，肯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这两个人给抓起来，到时候还有他们活路吗？”
　　昆仑山下的农户，大都是比较淳朴的，何况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是外乡人，所以纷纷有些质疑这老妇人的报官举动。
　　老妇人被大伙指责一通，却也毫不畏惧地挺直了胸脯，嚷嚷道:“怎么地，难道你们还想包容这两个人吗？你们可别忘了，如今官府的发文明确规定了，要是敢包庇犯法之人，那可是要同罪的。”
　　……
　　周遭的争执声渐渐清晰，颜知意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普通农户打扮的人，从他们的争论声中，颜知意隐隐约约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奸夫□□、报官？
　　这是什么跟什么？
　　但她现在全身都像散架似的剧痛，就连嘴唇都干涩地紧，半晌她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现在脑袋仍是很混乱，只隐隐记得暮色之中自己决然跳进沼泽中，后来发生的事就很模糊了，她竟也不太愿意去想。但她现在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告诉她，她已经离开了鬼蜮，只是不知如今身处何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见她开口说话，那些方才还争论不休的人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一下，这时方才那个年轻妇人开口了:“大妹子，这是上眠村，你是从外地来的吧？你和这位公子，你们做了什么？”
　　公子？什么公子？
　　颜知意初时愣了一下，随后顺着年轻妇人的目光，赫然看到了在她身后两米处，红衣如血的男人。
　　颜知意眼里迸射出凛人的寒光。
　　是楚云熙，他竟然也在？一瞬间颜知意心里思绪复杂，方才没有被她刻意去想的那段记忆也清晰了起来。
　　是了，当她跳下沼泽地之后，却没想到楚云熙竟然也跟着跳了下来。他紧紧拽着她挣扎在激流涌动的沼泽中。身陷沼泽之中，起初周身都是泥泞，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当她整个人没入沼泽之中后，那些泥泞竟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填满空间的黑色浓雾。她知道那就是楚云熙口中的嗔念业障。换句话说不就是他本人吗？
　　不过颜知意没想到的是，楚云熙跳下去之后，拽着她在业障之中挣扎，竟显得颇为吃力，他应该是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去对抗试图吞噬她的业障吧。后面的事情颜知意就真的完全不知道了，因为她在那疯狂的业障之中，很快就彻底陷入昏迷。
　　如此看来，应当是楚云熙把她从那嗔念业障的吞噬中救了出来。可笑，真是个疯子，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也不知为何，此刻的楚云熙竟然跟刚才的她一样，似乎昏了过去，这旁边说话声这么大，竟然还没把他给吵醒。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身上竟然破破烂烂的，那身红色的衣服破碎地挂在身上，就跟遭遇了什么不可非议的事情一样。
　　看着看着，颜知意骤然意识到一件事，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而就在这时，一阵踢踏有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群村民也纷纷变了脸色，颜知意刚想张口问询，就见这些村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跪着的方向，走来了十几个官府衙差模样打扮的人。领头是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中年男人，生得一幅凶恶像，手里还擒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是谁让这小屁孩报的官。”
　　那原本骄横跋扈的老妇人此时见了官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瑟瑟发抖，但看到孙子，还是胆战心惊地跪爬了过去:“官，官老爷，是民妇让孙子报的官。”
　　“所为何事？”那领头双手交握在佩刀上，颇有几分威仪地说道。
　　老妇指着颜知意:“回，回官老爷，这里有两个外乡人，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被民妇等人今早撞见了，所以，所以……”
　　领头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他的目光中，出现了一对衣衫凌乱的男女。女人茫然地坐着，男人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都狼狈极了。领头眼里倒是一亮，不为其他，这对衣衫凌乱的男女，虽然狼狈，但却丝毫没有掩饰他们出色的姿容。
　　以领头的阅历来看，他很快就从这女子的反应，还有衣服碎裂的弧度来看，定不是因妇人口中的苟且行事。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月他的考核还差了一些，这要再不抓些犯人，他的饭碗都要丢了。所以没有任何犹疑地，领头大手一挥:“把这对狗男女带走。”
　　颜知意一看这架势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定是她和楚云熙这幅样子被误会了，赶紧大声解释。可任凭她好说歹说，那领头都油盐不进，非要把她给抓走。
　　这时楚云熙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和颜知意一样，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周遭，他也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伤得很重，否则怎么就连坐起来都难，更别提把这群在他耳边聒噪的凡人给杀了。
　　他只余一双眼睛能动，还有耳朵能听，听到颜知意在着急地跟这些人解释什么。但显然这群官差模样的人不耐烦了，上来两个人就强硬地要把颜知意抓走。
　　“放开我，我都说了，我跟这个人没有关系。他是个混蛋，我都差点被他害死了……”被这群官差和村民不由分说打上苟且的罪名，颜知意既愤怒更觉得羞辱，亏得她没读过女德，不然这种情况，非得一头撞死不可。
　　颜知意本来觉得，以她的实力，对付这几个官差应当是绰绰有余的，可不知是不是她在鬼蜮里受伤受得太重，浑身软弱无力不说，就连运气都变得极为困难。
　　就这样，颜知意被绑了起来。
　　领头看了一眼已经醒来，但明显动弹不得的俊美男人，想了想道:“把这个人也给绑起来。”
　　这下楚云熙也不淡定了，他存世至今，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就连天界的仙绳，都从来没有机会束缚过他，此时却被凡间这脏兮兮的绳子五花大绑。因为他走不了，绳子的一头一尾，还余出了一段绳子，由两名身强体壮的官差前后拉着。他整个人悬空横在这两名官差中间，被绳子绑得紧紧的，稍动一下那两个官差还不耐烦，上来给他一拳，“老实一点”。
　　那一拳正好打在他被嗔念业障重伤的胸口，他抑制不住地咳出了血，更加狼狈不堪。
　　太屈辱了，楚云熙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了多年前他偶尔在凡间看到的一幕场景:每逢过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会杀猪宰羊，一头猪的重量对凡人来说确实不轻，于是一头出圈的猪，通常会先被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几个健壮的男人共同抬起来，招摇过市。
　　像极了，像极了……
　　唉，楚云熙重重叹了一声，闭着眼不想说话。可传到耳边压抑的喘气声，让他忍不住微微张目。
　　相比他的五花大绑，颜知意只是被捆了双手，两个官差推搡着她往前走，颜知意走得跌跌撞撞，她胳膊依旧血肉模糊。不过幸好昨天在嗔念业障中，他紧紧护住了她，才没有让她被业障所伤。饶是如此她额头也挂着冷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痛的，脸俏白俏白。
　　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说一个字，其实以她的容貌，在这群食色性也的凡间官差面前但凡露个笑，这段路都不会走得那么艰难。可她只是咬牙忍着，在官差的推搡中坚持走下去。她总是这样，性情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总是在不经意透着坚毅和执拗。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他的法力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楚云熙心里难免有些着急。但这还不是最难挨的，最难挨的是他们离开了这片村子后，便进了城，城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本来大清早就是赶集的时候，街道很热闹。
　　官差们抬着一个推着一个就进了城，城里的老百姓对官差本来都是很惧怕忌惮的，但一看这次竟然五花大绑了一个人，跟谁家那过年绑牲口那架势似的，一下子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更是移不开眼睛了。在宁远城，这种事其实并不罕见。但罕见的是，这次被官差抓的这对男女，模样竟是如此出色。那绑着抬起来的年轻男子，容止可观，长身玉立。女子纤腰细步，秀色绝俗。满身的狼狈也掩饰不了他们的风华。
　　偌大的宁远城，何时出现过这等容色无双之人，一时间众人指指点点，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是这样的场景，对楚云熙来说，更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此等耻辱，当真是再无颜见人了！
　　日头越来越旺，那领头也似乎是有意拿他们游街示众，步子慢了许多不说，还特地绕了一大圈，几乎绕了大半个城，最后才绕回衙门里。
　　颜知意本以为，按照她前世看电视得来的经验，这些官差把他们押进衙门后，定是先上堂。可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带上堂，而是直接被关进了天牢里。
　　颜知意越发不解，可她刚想问一句，就被官差狠狠地推到了牢房里，手上的绳子还没解开，她差点一个不稳跌到地上。楚云熙就没她这么幸运了，直接被官差拽着绳子扔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官差离开前带上门锁，“老实一点，等会季大人会过来让你们签字画押。”
　　狭小的牢房里，终于只剩下她跟楚云熙两个人。
　　颜知意浑身松懈了下来，疲惫后知后觉爬到身上，她靠着墙壁缓了缓气，一边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事，一边慢慢将视线移到楚云熙身上。
　　其实一个上午的折腾，楚云熙的状况她也看在眼里。颜知意多少也猜到，八成楚云熙跟他一样，醒来后发现自己失去了法力，否则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任由被这些官差绑着甚至游街示众，丢尽脸面。不过这跟她无关，她得想想待会怎么喊冤给自己脱罪，顺便搞清楚，自己现在是在什么鬼地方。
　　先前进城的时候，颜知意就注意到了城门前“宁远城”的标志，可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来，“宁远城”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在进鸿展堂的第二年，就学习过一门由敬先生授课的《山川地理志》课程，那门课囊括了天下所有地理有关的知识。颜知意学得也相当认真，自觉对天下各地已经十分了然。就连西域之地大大小小的地方名字都能叫上来。可她却全然不记得，这世间还有一个叫“宁远城”的地方。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体力和灵力问题，这一路上颜知意行得艰难，现在双腿都跟灌了铅似的。她阖上眼眸，试图慢慢运转丹田，一点点归拢灵力。
　　好在她没有伤得太过，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体内灵气的复苏，身体也畅快了很多。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楚云熙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他全身仍旧被绳索紧缚，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还好吗？”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薄唇干涩。
　　颜知意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遭遇这些。若不是他阻止古柳救人，说不定这时候她已经带着靡，回到了她们的花房。
　　这个疯子，还怎么好意思问她好不好的。
　　楚云熙苦笑，看来他真的小瞧了那条鸣蛇对她的重要性。不过他一想到昨天颜知意决然跳下去的场景，就不由沉了沉眼眸，道，“你可知被那嗔念业障吞噬的后果是什么。就那么跳了下去，难道你就不怕彻底消逝在天地之中？”
　　“所以说，靡姐姐她就那样，被嗔念业障彻底吞噬，然后消逝在三界之中了。”颜知意一提到靡，便忍不住恨从心起。
　　楚云熙由着她恨不能啖肉饮血的冷视，他并没有说什么，或者说他并不想跟她解释什么。
　　“楚云熙，你知道吗，靡姐姐离开的那一刻，我也就恨不能随她而去了。所以，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她知道把自己从嗔念业障中救出的人是楚云熙，但是，她真的不稀罕。
　　楚云熙气息顿时有些不稳，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道“她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当然，”颜知意斩钉截铁。
　　这时候要是楚云熙很没逼数地问上一句和他相比，她一定会告诉他，在她心里，他跟靡相比，就是地上的泥泞和天上的明星。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楚云熙很有逼数地没有自取其辱。
　　余光接触到颜知意仍旧血肉模糊的手臂，他眉头一蹙，刚想说话，就见颜知意冲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他还没明白，就听颜知意煞有介事地说:“有人来了。”
　　楚云熙竖起耳朵，说来可笑，此时失去法力的他，竟变得连最基本的听觉都下降了，连颜知意都听到的脚步声，他却足足慢了片刻，直到那脚步声临近时才听到。
　　开门的是两个官差，立在两侧，这时今天抓他们的首领也来了，他还点头哈腰跟着一个文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观其衣襟，应当是衙门官员没错了。
　　“季大人，就是这两个人，光天化日在上眠村外面苟且，被村民们撞个正着，属下听闻后立马把他们抓了回来，听候您的发落。”首领，也就是宁远城打捕快头子杜伦说道。
　　季大人“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牢狱中仍被绑缚的这对男女，淡声道:“可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人证物证俱在，他们绝对是苟且无疑。”杜伦道。
　　季大人甩了甩袖子:“那行，签字画押吧。”
　　说着就有另外的捕快递过来两份公文、印泥和毛笔。
　　这破案速度，宋慈包拯来了都得叫一声厉害。全然没有给被告人一句说话的机会。
　　颜知意被解开手后，哪里肯在这公文上签字画押，当场就道:“季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根本就没有跟这人行什么苟且之事。您身为父母官，连堂都不上，话都不问，就这么让我签字画押，道理何在？”
　　“放肆！”季大人指着她骂了一句，“好你个刁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吗？本大人不上堂不审问，是不想你这细皮嫩肉地受酷刑，给你们免了那些活罪。本大人如此心善，你竟然还敢口出狂言，真是不识好歹。”
　　颜知意简直快被这番话给气笑了，她见过昏官，却还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理、颠倒是非黑白还振振有词的昏官，当下怒道:“放你xx的狗屁，分明是你昏庸无能，妄想用这种话来骗我签字画押。本姑娘没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休要满口胡言。”
　　“你你你，”季大人被气得差点一头闷倒下去。指着颜知意火气都冒大了，“刁民！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本官拖出去，给我用刑审讯。”
　　那杜伦一边扶着季大人，一边骂骂咧咧地让人上去抓住颜知意。颜知意哪里能忍，幸而她法力恢复了一二。对付这几个小捕快绰绰有余。
　　谁都没想到她竟然是个懂法术的人，这下就连杜伦都往后退了几步，目光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什么地说道:“你你你，还是天重山的仙人吗？”
　　颜知意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说:“不是。”
　　“真的？”
　　“当然。”
　　杜伦与季大人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似乎都是一喜，“那你肯定就是妖女了，快去请陈大人，让他来抓妖女！”
　　生怕他们口中的“妖女”跑了，季大人又命令其他捕快道:“快。你们先把这个妖女给抓起来。”
　　这些普通捕快，虽然畏惧颜知意的法力，但命令在身，他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颜知意本就只恢复了一两成力，面对这层层手脚功夫都有的捕快，在这小小的天牢里很快也就感觉到了吃力。她知道以现在的状态，要是不离开此处定会有无数麻烦，所以略微思考后，她便动用了前些日子靡教她的一道法术，这道法术用起来威力还是蛮大的，她本来不想用，因为一旦用了必然会让这些普通凡人之身的捕快受伤。可眼下由不得她圣母心发作，只能先考虑保全自己再说。
　　“啊……”那些捕快果然被她聚起全部灵力使出的这道法术挥退极远，离得近的还被打出了内伤一个二个惨叫连连，就连实力最高的杜伦都受了伤。
　　颜知意收回法力望着不远处打开的门想也没想就要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杜伦的声音，“慢着，你要是敢逃出去，我这就杀了你的相好。”
　　颜知意回过头，就看到杜伦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却是动作迅速地抽了一把刀搁在楚云熙的脖子上，凶狠地威胁她。
　　因着方才的打斗，颜知意原本就破碎的衣衫更加凌乱，身上还挂了些彩，不过依然半分都不影响她娇美的面容。
　　现下那张月中嫦娥似的脸上缓缓勾出一道笑容，颜知意目光玩味地看了一眼依旧被绑得紧紧的，此时还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楚云熙，轻轻一笑，尽是风华，也尽是冷情。
　　“那就劳烦这位大人，替我解决了这个疯子。”
　　说完后颜知意心里说不出的快意，虽说她也知道，凡人的刀剑杀不死楚云熙，毕竟在原小说中也说了，只有那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盘古斧才能杀了楚云熙。可她看着这样的楚云熙，还是觉得非常满意，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楚云熙因着她的这句话，黑眸微微一沉。
　　颜知意没有再看他，转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地离开了这里。
　　她前脚刚走，后脚虚空中就出现一个方脸男人，皱眉看着一片狼藉的天牢。
　　杜伦和季大人却诚惶诚恐，跟见了祖宗似的拜见方脸男人，“下官见过陈大人！”
　　陈炝环顾了一眼周遭，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妖女呢？”
　　“跑，跑了……”
　　“废物！”
　　陈炝怒斥一声，吓得季大人和杜伦连连请罪，言道那妖女如何厉害，他们如何拼命云云。
　　陈炝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落到楚云熙身上，“这人是谁？”
　　“是那个妖女的相好，陈大人，他肯定和那个妖女是一伙的，也是个妖人！”杜伦说。
　　陈炝走上前去，他没见过姿容这般鼎盛的男人，现下这个男人虽然被五花大绑着，但他眉眼间的气息，也足以令陈炝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然当陈炝触手他的丹田时，却是一怔，这并不是个修道之人！
　　陈炝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宁远城？刚才那个妖女，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几句盘问下来，楚云熙垂眸思考片刻，却是转而道:“年号。”
　　“什么？”
　　“什么朝代，什么年号。”
　　陈炝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略微思考后，他还是据实以告:“大夏，圣宗二十七年。”
　　原来如此……
　　楚云熙微微闭目，掩饰住了眼里难以抑制的震惊。
　　他一直以为，是伏羲大阵把他送回了一千年前颜知意的时代，因为以伏羲八卦镜为基础的伏羲大阵，的确有穿梭时空的可能，虽然从来没有人验证过。直到，宁远城和天重宗，这两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他才隐隐有所猜测。
　　此时，听到陈炝说出的朝代，年号，更是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以穿越时空的大能法宝，否则天道岂不尽乱。
　　伏羲大阵所释放出的时空之力，只不过是把他困在了一个镜花水月一样的幻境世界。可伏羲法阵释放出的时空之力，就算再强，也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完整的幻境世界。唯一完整，或者说真实的只是鬼蜮罢了，但当他们突破鬼蜮的限制后，自然而然就会因伏羲之力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第76章 
　　从衙门里逃了出去后, 颜知意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附近的一家布庄，用头上的一支玉簪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袄裙。这幅破破烂烂的模样, 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那布庄的老板也是个心善的, 看颜知意衣服破破烂烂地进来，还以为她是遭遇了什么事，要不是考虑到朝廷的律法, 他都想替这姑娘报官了。幸好这姑娘看起来没什么事, 老板也不欲多事，估了一下玉簪的价值, 减除衣服的价格之后，还特地一分没少地给颜知意找了铜钱银子。
　　再从里屋换好衣服打扮干净出来的时候, 颜知意已经清爽了很多, 鹅黄色的袄裙, 显得她娇美又有活力。没有了发簪束发, 她就用一根红色的发绳在头发上绾了个丸子头, 看起来别有一番英姿。
　　那布庄老板夸得赞不绝口。都快把颜知意夸不好意思了, 害，其实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挺漂亮的。
　　但她没忘了正事，收拾好自己之后, 就赶紧询问道:“老板，此地是叫宁远城吗？”
　　老板愣了愣，不过看这姑娘的模样, 也不似本地人的样子, 便点了点头, 想着许是别城的姑娘。
　　“那, 冀州城该怎么走啊？”颜知意又问,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了, 她太想回家了。
　　不想老板的神情里露出了迷惘之色，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的老板，重新问了一下地名，在确定自己听到的名字时，顿时面露不解道:“姑娘，你说的这冀州城，我从未听说过啊。”
　　颜知意一怔，不至于啊，冀州城作为东周王朝十洲七城中无论是实力还是地理面积都排的上前五的地方，就算是在那些海外小国中都几乎是无人不知。亦如前世国人对伦敦纽约这种城市的知名度一样。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想这老板可能是不关注这些，于是又试探着问:“那，这里离东周最近的位置是在哪里？”
　　就算没听过冀州城，东周作为天下共主的朝代，总归也是有所耳闻的吧。事实证明她想多了，老板的一句未曾听闻彻底让颜知意懵了。
　　她脸色微变，一种不好的猜测从心底涌了上来，然后，她问了和楚云熙一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此时此刻，横亘在颜知意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难道，她又穿越了！
　　不，她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离奇荒诞的想法。她已经是穿过一次的人了，而且还是穿越基础上的穿书。她拿的是穿书剧本，又不是快穿剧本！
　　然后，颜知意拼命地去想有关这个所谓大夏朝的相关印象，却发现无论是自己穿书以来对这个世界的亲身了解，还是回想起原小说的剧情构造描述，都没有任何有关“大夏”或者“圣宗”的相关记忆。
　　她不死心，又去了附近的一家书院，潜进去之后趁着无人注意溜进了这家书院的藏书阁。藏书阁里琳琅满目摆的都是书籍，想要找到类似于史记一样的书并不难。她翻下几本载着文史的书，坐在地上把书放于双腿，一行一行仔细看去，这些字她是识得的。可是随着一页页翻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呼吸都是紧致的。
　　等到终于把书翻得差不多时，不知是不是看得用眼过度，颜知意只觉得眼前微微晃悠，她几乎是扶着书架才缓缓站了起来，心里的荒唐感在一点点扩大，她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笑。
　　以前她总以为，自己是刨了穿书系统的祖坟，所以才被扔在穿书的这本小说开场时间线的一千年前，而且还是只在书里简单提了一下的一个炮灰身上。但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她刨的何止是穿书系统的祖坟，分明是得罪了整个穿越系统。
　　要不然，如何解释她所处的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十三年前她穿书的机缘，姑且可以认为是她与书里的角色同名所致。那现在呢，她莫名其妙来到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世界，又是什么契机。
　　颜知意苦思冥想了一会，蓦然想到之前鬼蜮里发生的事。
　　难道，她穿越的机缘，是那嗔念业障所化的沼泽地？被那嗔念业障缠身的场景，颜知意唯一记得的就是楚云熙不顾她的反抗把他圈在旁边，然后他还在一边对抗着那业障的侵略。
　　如果那就是她从鬼蜮穿越到这里的机缘，这就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楚云熙也会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靡也有可能穿越到这个世界了？
　　想到此，颜知意激动地几乎是热泪盈眶。
　　不待多想，颜知意把书籍放回原处后，就离开了书院。当务之急她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填饱在衙门里时就已经咕咕叫的肚子。
　　走在这虽然陌生但熙熙攘攘的街上，颜知意心里的郁气倒是散了不少。过去的五年里她被困于鬼蜮幻境，虽说有靡姐姐陪伴，偶尔还能去找剑客学学剑，找奇解解梦，或者和饕餮分享一下美食。就连楚云熙的那只穷奇，都比其主人可爱多了。但总归鬼蜮里还是非常清冷的，适合修炼，却不适合生活。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人间的烟火气了。
　　她的心情畅快中带着一丝惆怅，这般熙熙攘攘的人间，若不是异世该多好。当年穿书时她便已经体会到一次和前世的至亲永远不能相见的悲痛。在现代社会，她和爷爷相依为命，十三年来一直牵挂着爷爷，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好不好，自己穿书后原来的那具身体又会变成什么样，是直接火葬场了还是说奇迹似的能有新的灵魂进入，代替她在爷爷面前尽孝。
　　在牵挂着前世的同时，颜知意同样在穿书的世界里有了许多牵挂。尤其是父亲林安，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只剩下自己这个女儿。而在颜知意心里，林安就是自己的父亲，是她最亲也是最爱的人，她不敢想象，自己当初被困于幻境五年，那现实世界应当是过去了五天吧，也不知道那五天，父亲是怎么度过的。
　　曾经她以为，自己总能在幻境里找到回去的机缘的，哪怕机缘渺茫，但就算过去一百年现实世界里也只是一百天，所以她虽然担心着急却并不绝望。
　　可现在她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个无论相对她穿书前还是穿书后都架空的世界，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正当颜知意愁眉苦脸时耳边，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卖炊饼了，炊饼两文钱一个。”
　　与此同时一阵香气顺着空气传到了她的嗅觉中，颜知意摸了摸已经干瘪的肚子，吞下了饥饿的口水。罢了，眼下还是吃饱最重要。
　　她从袖口里掏出钱袋，里面沉甸甸的一堆铜钱，都是先前她在布庄买衣服时，用那支玉簪作抵钱，心善的老板找给她的零钱。
　　颜知意来到炊饼摊前，要了两个炊饼，摊主甚是贴心地问她要几分酥的，颜知意就是爱吃很酥的饼，当下道是要全酥，摊主应了一声，夹着火钳把摊子上两个半酥的炊饼放进炉子里继续烤。
　　就在这时，颜知意的鼻尖，又传来一阵清香。这道香味与周遭包子馒头大饼的香味浑然不同，有点像清菊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淡雅。
　　颜知意初时以为自己闻错了，她醒了醒鼻子，瞬间眼里蹦出惊喜的光，几乎是激动地转过身子:“靡姐姐！”
　　回过头的那一刻，身后的一名女子也撞进了她的眼里，刹那间颜知意眸子里流露出失落的情绪。
　　这道香味她很熟悉，因为靡身上就总是带有这种淡淡的香味。靡虽是鸣蛇，却比传说中的仙女更加精致，她身上总是香香的，颜知意特别喜欢那种味道。刚到鬼蜮的时候，她不太敢靠近靡，但后来她知道靡的善良后，一度晚上找各种借口和她一起睡觉，因为她太喜欢和香香的美女姐姐睡在一起了。
　　所以，当她闻到同样类似的香味后，顿时就本能地以为是她的靡姐姐。可眼前完全陌生的女子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她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是了，她们身上虽然都很香，但细细闻着还是有区别的。
　　那女子显然被颜知意脱口而出的称呼惊了一下，她的脸小小的，五官看起来十分柔和，身上的衣服也都是面料极好的绸缎，看起来又漂亮又清纯又温柔。颜知意以为这是哪家的大家闺秀，自己可不是把人给吓到了，赶紧报以歉意一笑:“抱歉，认错人了。”
　　那温柔女子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些汗颜。她可是注意到，这个少女是突然转身，而且冒出来的称呼也是伴随着转身的动作，这哪里像是“认错”的样子。正常来说，认错人不应当是先看到对方的背影或者脸，才会认错吗。可方才她分明是站在这少女后面的。
　　不过女子并没有多想，只一笑而过，视线却注意到了包子铺前，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喜的光芒，然后施施然走了过去。
　　那家包子铺就在炊饼铺旁，颜知意看到那女子定定地站在包子铺前，眼里的欢喜都快抑制不住，都可以用“深情满满”四个字形容了。仿佛那一笼白布上的不是包子，而是一个个翘楚情人。
　　“姑娘，要来一个吗？”摊主问。
　　女子点了点头，等到摊主把装在一起的两个包子拿过来后，女子完全忍不住，当场就咬了一口美人就算在大庭广众下吃包子也是极美的。
　　颜知意等待炊饼的功夫看了一眼，心想这包子有那么好吃吗，反正她是不喜欢吃，纯粹是多年前在学习吃大锅饭时，每天早上的包子给吃怕了。
　　女子咬了一口包子，脸上的欢喜更加浓厚，随后却做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举动——她转身离开了。
　　摊主连忙喊住:“哎……你还没给钱呢！”
　　女子露出迷茫的表情，钱是什么？
　　那摊主气得一拍大腿，指了指隔壁正拿铜钱给炊饼摊老板的颜知意，说:“那不就是钱吗？”
　　颜知意:“？？”
　　她这是遇到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了？这倒是古早文里那些不谙世事的女主身上常见的剧情！
　　害，该不会这么巧，这个女子就是这个世界既定的“女主角”吧。
　　被小说深深洗脑的颜知意一下子天马行空了起来。正是这时候，颜知意考虑要不要“代替”男主角的义务，仗义替这女子把钱付了的时候。那女子盯着颜知意手上的铜钱露出了然的笑容:“好的，我知道了。”
　　正是这时女子的一只手伸向了身后，颜知意侧目一看，却看到女子背在身后的手，原本空无一物，忽然间多出了一吊铜钱。
　　她顿时大惊，点石成金术？没想到这女子也是修道之人。她一时间有些愕然。
　　女子把凭空幻化的铜钱递给摊主:“给，这些够了吧。”
　　“够了够了，姑娘慢走。”
　　摊主看着手里的一吊钱眼里发光，刚开始还以为是个想吃霸王餐的女人，谁曾想是个不知财米油盐的有钱姑娘。瞧瞧这一吊钱够买多少包子了，简直赚大发了好吗。摊主越看越高兴，可没过片刻，他手里的这吊铜钱，就像突然蒸发的水汽一样，一下子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块石头。
　　“哎？”以为是自己眼花，摊主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后，他顿时跺脚，朝着还没走远的女子大喊:“艹，变戏法骗我，站住！”
　　女子回头一看，看那摊主拿着铁铲就朝自己追来，嘴里还骂骂有词，顿时吓到了，拿紧了剩下的一个包子就往前跑。
　　“快给钱，快还我包子！”不仅摊主，平日里收保护费的人也跟着追，女子被这场景吓得花容失色，眼见旁边窜出来人就要拦她，女子来不及多想，双脚离地就飞到了空中。
　　她这一飞，周围人都被惊到了，纷纷指着女主飞的方向议论纷纷。
　　“天呐，那是仙女吗？”有人第一次看到会飞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应是天重宗的仙子吧。”
　　“那可不一定，我可是听说了，咱们宁远城现在只有一位天重宗的仙人，且是位道长，没听说有仙子来啊。”旁边有人说。
　　他这话一出，旁边人的脸色纷纷变了:“这么说，刚才那是个妖女？”
　　颜知意将这些人的讨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她亲眼见到那女子用点石成金术，所以看到女子飞起来后并不觉得惊讶。
　　同样，因为先前在书院里看了很多书，对这个世界有了大概得了解，所以她也并不觉得这些人的讨论有什么费解的地方。
　　和颜知意先前所在的世界不同，她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虽然同样也是世俗与修道并存。但这个世界的法则，却有极大的不同。
　　在原先的世界，修真的人不算很少，与世俗相比大概是三千比一的比例，因为能够觉醒灵根的人，大抵就是这个比例。而且修真的条件也不差，只要觉醒了灵根，有机缘，又肯努力，基本上都能修出个一二，更别提像她这种有世家大族作为资源平台的修真者了。
　　也正是因为修真者不算罕见，所以修真者的地位并不会在世俗中有多高，除非是那种实力很强的大能强者。
　　除此之外，原先的世界里，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修真势力，家族与宗教并存，就连看起来实力一般的皇权，都因某些原因和各大修真势力保持着同起同坐的地位。
　　但这个世界却截然相反。
　　颜知意从书中了解到，这个世界是直接从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过度到封建时代的。据说两千年前，这个世界的人还都过着原始的部落氏族生活。直到有一天，横空出世了一对夫妻。他们具有通天的法术，被世人尊为神邸。
　　他们也就是如今天重宗的创立者，他们横空出世后，选择了一部分具有灵根的人，带领他们创建了天重宗，又为人间选出了一位帝王，很快人间便进入了封建时代。两千年前朝代更迭不断，却唯独天重宗，一直巍峨屹立于昆仑山上。
　　天重宗制定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其中之一就是，这个世界的道法，只能天重宗的弟子学习。其他但凡修道的人都一律视之为歪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天重宗还在这世界上制定了一系列相当严苛的严刑峻法。而只要他们有指令，不管人间是哪一任朝代都必须无条件执行，皇权完全是奴隶于天重宗之下。
　　两百年前，早已不问世事的天重宗天尊突然又向人间下了一道指令。言道但凡有苟且/通奸之事发生，男女全部处以极刑。一时间这个世界的绿帽子都少了很多。且办案官员和举报之人皆重重有赏。
　　颜知意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先前村民非要报官，衙差和官员又连堂都不上就要她签字画押了。
　　不过那什么天重宗还真是闲得慌，你说搞垄断就算了，连人间这些食色性也的事也要管，不会是那什么天尊两口子感情不好，所以才心生变态制定了这样的规则吧。
　　除此之外，这天重宗对内部宗门的约束也极强，弟子的一言一行都有严格标准，就连他们去了哪里，都有相应的管控。就比如说这宁远城，虽然离昆仑山不远，但一进入天重宗，哪怕你就是宁远城本地人，也不是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需要相应的管控。
　　天重宗为了更好地监管人间，在人间的诸多城市都安置了弟子，这些弟子基本上都是当地官员的座上宾。陈炝是宁远城唯一一个天重宗弟子，他的职责就是负责监管宁远城的民生运作，以及处理城里的“歪魔邪道”。
　　颜知意深知，如果她在这宁远城显示出任何她是修道之人的迹象，又不能证明她是天重宗的人后，那么绝对会被认定是歪魔邪道。
　　是以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第一次在衙门里打退那些衙差，以及第二次潜进书院外，便再没使用过任何灵力。
　　她在宁远城落脚之后，就开始考虑如何寻找靡的事。
　　与此同时，那包子铺的摊主及附近的几个人都被叫到了衙门。
　　面对天重宗仙人的质问，这些普通黔首简直要吓破了胆，坑坑绊绊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就连炊饼铺的摊主，因为两家摊子距离近，也被提到了衙门，跪在地上稀里糊涂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当时，当时我摊子上正好也来了个十分俊俏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把铜钱递给我的时候，隔壁老张就指着那钱，说钱是这样的……”
　　陈炝听得终于不耐，大手一挥让人把这几个人扔出衙门。
　　然后他去了一趟天牢，楚云熙一身囚衣，听到他的转述和问话，冷然一笑。
　　“不是她。”
　　陈炝不解，“你怎么知道不是？”
　　楚云熙抬了抬眼:“因她从来不吃包子。”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为什么看到一个会道法的，就认定她是妖女？你自己，不也会道法？”
　　——
　　时值隆冬腊月，雨雪纷飞多日，瑞雪兆丰年，安宁镇的村民看着这适宜的雪景纷纷期待着来年的丰收。
　　然腊月十九之日，雨雪忽停，大地突然干裂，是为大旱。
　　刺骨的冷风下，安宁镇的村民眼睁睁看着突如其来的大旱，这场大旱之灾不仅突然而且极为凶猛，瞬间方圆百里的大地都成开裂之景。
　　此等异常，也惊动了昆仑山的天重宗。
　　天重宗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亲自下山查看，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有邪祟作乱。
　　村民在开裂的大地方圆百里内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最终有人在一处湖中发现了一条巨大又奇怪的蛇体。
　　道长盯着那大蛇看了很久，起初只觉得眼熟，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想起来，道:“是鸣蛇。”
　　鸣蛇，见则其邑大旱。
　　只不过，这却是条没了双翼的鸣蛇。


第77章 
　　深夜, 星空漫天。
　　北风簌簌，再粗壮的老树也有细细的枯藤, 那些细藤在寒风的压制下几欲断折。相比之下, 最粗壮的树干纹丝不动，一抹鹅黄色若隐若现，垂下的丝带在风中微微飘荡。
　　天上繁星闪烁, 颜知意平躺在树干上, 脸上愁容难消。
　　大晚上的，又是这么冷的天, 她可不是发神经跑到这树上休息来的。纯粹是她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而这宁远城制度比她想象地还要严谨, 再小的客栈, 入住都需要照身帖, 她这从异世穿过来的, 可不就是“黑户”。
　　倒也不是没考虑过不需要照身帖的“黑店”, 可既然都是“黑店”了, 那肯定会有其他的麻烦。思来想去，颜知意这才选择到城中一处矮山凑合一晚。
　　山上虽冷，好在她前几年跟着靡学了不少仙法。就连楚云熙。都在心血来潮时教过她一些。其中就包括这“暖风术”, 因着颜知意不耐严寒，鬼蜮里每每到了冬天，她都冷得不想出门, 甚至不想做饭。楚云熙看不惯, 便将这道他口中“小戏法”的法术教给了颜知意。
　　这道仙法若是用得好, 都可以直接把冰块变成沸水。只不过颜知意受制于灵力有限, 不能发挥全部, 但也足以把从头到脚的温度提高个二三十度了。
　　她现在担心的, 是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的问题。
　　首先是靡，尽管那只是很小很小的可能性，但是只要不是零的几率，颜知意都不会放弃。所以当下对她来说，在这个世界寻找靡才是最重要的事。
　　其次是她自己，姑且不提如何离开这个世界的问题。就她接下来该去哪里，甚至该如何生活都是一个问题。
　　她知道因为自己先前在衙门里闹得那一遭，一定会遭到通缉甚至追杀。听说驻守在宁远城的天重宗弟子是一个叫陈炝的人，他的实力已经筑基期，比自己要高。
　　颜知意虽然没有与他正面交锋过，却也隐隐有直觉，那陈炝不会是个好对付的人。
　　想到衙门里的事，颜知意的脑海里终于想起了楚云熙。想来他现在应该还是在衙门的牢房里吧，那个狗男人，平日里仗着高深莫测的实力，对她各种趾高气扬。现在倒好，他的法力竟然没了，这还真是一件大好事。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被冠上“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且与他苟且的女子还打伤一众衙差逃跑的男人，几乎可以想象他现在在天牢里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恐怕刑讯逼供都是轻的，说不定那些官差一个愤怒，直接乱刀砍他，结果发现人砍不死，又把他当成妖怪，各种折磨虐待那才叫一个精彩。
　　虽然他很有可能和自己一样，只是暂时失去了法力。等他恢复法力后，定然会大开杀戒，甚至一怒之下杀了她也说不定。
　　不过无所谓，颜知意心态好得很，只要能让他尝到被折磨虐待的滋味，就算小小地替靡，甚至替原主报一下仇了。
　　很快颜知意就把这个男人抛诸脑后，认认真真考虑接下来她要去做什么的问题了。
　　第一天第二天和第三天，扮作卖花女在宁远城三日游。
　　第四天，勾搭上了城隍庙一个小乞丐，让他帮忙打听消息。
　　第五天第六天……拿着小乞丐给她带来的信息，跑了五个地方，这五个地方都是小乞丐打听来的，说是有大蛇和美女出没的地方。
　　钱不够，她又典当了自己的一个玉手镯。她从小就喜欢奢华又不高调的首饰，双手的手镯、脚腕的脚环，还有耳坠戒指项链，都是看起来低调但又很名贵的价值。先前典给布庄老板的发簪，已经是她周身最便宜的饰品了。
　　玉手镯自然典当了不少钱，颜知意给了小乞丐不少，小乞丐带着他的小团伙跑得也卖力。可前前后后几天，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近十天下来，整个宁远城她几乎都找了一遍，仍是没有靡的踪迹。但她不会因此就颓废，毕竟如果靡也来到这个世界，她不一定会在宁远城。先前对宁远城地毯式的搜索，也只不过是为了不用做回头功。
　　而就在颜知意不落分寸地寻找靡的踪迹时，此时宁远城的官衙，也对颜知意进行了全城式的通缉追捕。
　　不仅颜知意，还包括那天吃霸王包子的女子。他们都被陈炝以“妖女”的身份，置在了通缉册上。
　　颜知意好几次险些被搜查的官差发现，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以免再跟这些官差起冲突。
　　为了抓捕颜知意和那个女子，陈炝几乎是费尽心神，在宁远城处处布局，但都一无所获。他甚至怀疑那两个妖女已经逃出宁远城了，第二个妖女的任何信息他都无从得知，只有第一个妖女，她的情郎还在这，才让陈炝没有或过于焦虑。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后，陈炝阴沉着脸走到牢房，小心翼翼跟着他的杜伦已经会意，提前令人将牢房里的那个男人推出来吊在了审讯室里，审讯室里摆满了各种刑具，触目惊心。
　　更加触目惊心的，是楚云熙身上的各种刑伤痕迹，他的脸色也呈现出病态的憔悴，不难想象这几天他经历了什么。
　　陈炝执着鞭子，发泄似的朝他身上挥了几鞭:“快说，那个妖女现在在哪里？”
　　楚云熙吐出一口血，眉头紧皱，该死的，失去了法力，这句身体竟然也变得和肉体凡胎一样，每一分疼痛都顺着心脏传到了大脑神经中，疼得他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闷哼声。
　　更该死的是，他的法力竟然一直恢复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鞭子、棍棒、烙铁各种残酷的刑具，这几天在他身上轮了个遍。倒也不是忍不住，比这更疼的多着去了，他都不知道忍了几千年了。甚至于当初被那群家伙困在伏羲大阵，伏羲之力冲击在他的身上时，也远比这区区刑伤痛上个千万倍。
　　只是环境不同，心态不同，承受力也变得不同。
　　楚云熙眼睁睁地看着陈炝发泄地把他的一根小指扳断，剧痛袭来，他抑制不住地叫了出来，该死，怎么这么疼啊。
　　这个卑贱的蝼蚁还在狰狞地问他“妖女”的下落，楚云熙痛得钻心，却还是只能微弱地回答了个“不知道。”
　　陈炝更怒，一想到三天前从天重宗传下的法旨，责令他五天之内把妖女抓到，更是又急又气，直接令杜伦折断了男人的十个手指，然后扬长而去。
　　十指连心，楚云熙咬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耳边杜伦边幸灾乐祸，边引诱地说:“年轻人，你看你那相好的都逃出去多少天了，可从来没想过来救你。你真就这么痴情，愿意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妖女受这么多活罪值得吗？”
　　楚云熙简直想骂人，身体上的凌虐他可以忍了。但竟然被误解为，他受这么多罪是为了颜知意那就不能忍了。痴情？这个词简直就是可笑。
　　他怎么可能对任何人有感情，他受尽折磨仍然不开口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哪里好不好？！
　　陈炝从牢房中离开，正是气急败坏地背手踱步在走廊，忽然一个衙差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禀报:“大人，出现了，出现了一个妖……”
　　“那个妖女抓到了？”陈炝惊喜。
　　“不，不是的，是城西一个妖兽，一只蓝色尾巴的野鸡妖兽出现在了城西公主坟……”
　　事情的原委在陈炝赶去城西公主坟的时候了解了大概。
　　公主坟是宁远城城西的一个林子，林子里坟墓不少不过，都是普通人家的坟地，可不是像它的名字一样葬了一位公主。至于它名字的来历已经无迹可寻了。
　　近来城西几个村子，屡屡发生怪事，先是谁家的吃的被偷了，后来连几岁大的孩子都失踪了，家属报了官，至今还没找到。
　　直到昨天夜里一个叫张多的混混喝多了酒，走岔了路走到了公主坟，醉醺醺地躺在一个坟墓前，正睡得香时，听到了儿童的哭声。那哭声直接把张多魂都吓没了，酒醒后发现自己处在荒郊野岭的公主坟，吓得更是六神无主，以为遇到了鬼。
　　张多平日里有几分小聪明，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惹来鬼的注意，所以他先是冒着冷汗悄悄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一看不要紧，他直接看到不远处，一只比正常家禽庞大了数倍的野鸡，一口一口吞掉了一个小孩。
　　而那小孩他也认得，可不是他邻居家的老来子吗。
　　今天下午那个小孩丢了，整个村子都在帮忙找，张多觉得麻烦，就跑去喝酒了，阴差阳错竟然见到了这么一幕。
　　张多几乎是借了祖上八辈的福祉，才硬是小心翼翼没有惊动野鸡精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一早，听到邻居的哭声，他心里害怕的同时又有些愧疚，就把这件事说了。
　　村民们本来不信他，直到他们在公主坟发现了小孩的本命锁，这才相信是妖怪作乱。


第78章 
　　公主坟出现吃小孩的野鸡妖兽的事很快被上报到了衙门, 这才有了衙差赶紧跑来禀报的一幕。
　　“好啊，终于出现了, ”陈炝高兴地双眼放光。先前他还以为那两个女人都只是修歪魔邪道的妖女, 没想到竟然还和妖兽有关。虽然不知道她们中的哪个才是妖兽，但能抓一个是一个。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陈炝高兴地就带人去公主坟捉妖。
　　此时陈炝尚不知道, 他将遇到的, 是一个实力远远高于他的妖兽。妖兽不像修真人士那样，有明确的境界划分, 但很显然，那只蓝尾野鸡的实力, 最起码已经达到了辟谷期。
　　身边的衙差都被蓝尾野鸡杀死了, 陈炝几乎祭出了所有的法宝, 拼尽了全力, 可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 他很快落了下风。
　　看着那只野鸡长开尖尖的喙就要将他的血肉碾碎, 陈炝脸色煞白煞白，哪里还顾得上一直以来自持的修真者的风度，哭着求饶命。
　　正是山穷水尽时, 一道寒光破开虚空，在风中穿梭，刹那间寒光现, 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野鸡一声哀鸣, 叼在嘴里的陈炝摔在了地上。
　　陈炝惊魂未定, 再抬头时, 眼前一抹玄衣掠过, 紧接着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身背箭匣，肩膀挎着弓，长枪持于手中的青年。
　　这青年剑眉星目，如松如竹，陈炝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眼熟，再注意到青年手中镶着七星的长枪，顿时恍然，喊了一声:“踏云峰主！”
　　然后陈炝生起满满的希望，踏云峰主楼左，乃是整个天重宗无人不知的存在。其一是他的修为，早在五百年前就勘破渡劫期，离塑造神体只差了一步。其二是他的为人，他虽掌管天重宗七十二峰中四峰之一的踏云峰，在天重宗地位极高。本该广收门徒，扩充势力，然后潜心闭关修炼。但谁都想不明白，楼左非但没有为了塑造神体安心闭关，反而留恋于人间，处处降妖伏魔。
　　不待见他的人说他傻，就算降再多妖又有什么用，不如好好闭关晋升。支持他的人说他心怀大义，是天下修道之士的楷模。
　　陈炝是属于前者，他从不觉得降妖除魔是修真人士最重要的事，晋升大能，塑造神体才应当是修真的最终目标。
　　不过再怎么三观相悖，有一点是肯定的，陈炝也好，众多天下修真者也罢，对楼左都是敬慕居多。
　　强者，无论在哪里，都是被崇拜的。
　　果然，楼左一出手，蓝衣立刻被降服了，趴在地上动也动不得。
　　楼左举枪就要刺向这只野鸡精。
　　陈炝赶紧拦住，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并非小人想要抢您的功劳，而是这只野鸡，小人已经向宗门上报了，所以，还请踏云峰主暂且留手，让小人把这只妖兽和她的情郎一起押进师门，再听候发落。到时候小人一定会跟宗门汇报清楚，抓捕这只妖兽都是峰主您的功劳。”
　　都说这踏云峰主性情清冷，又从不恋功，陈炝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到时候把这只妖兽押到宗门，他在汇报上就用文字游戏的方式，把功劳算到自己身上。反应踏云峰主楼左从不在乎这些。
　　楼左抬了眼皮，淡淡看了一眼这个自称是天重宗弟子的小道，慧眼如他，哪里看不出这人的小心思，不过楼左的确从不关心这些。
　　他所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利禄。
　　“不可。”仅言了两个字。
　　陈炝尴尬地神情一僵，试图再说些什么，楼左已道:“这只妖兽作恶多端，必须处死。若是由天重宗处置，哼，不过就是关在死海，至多再等个几百年，就以大赦天下之名放出来，再行害人之事。”
　　原是因为这个，陈炝试图劝解，奈何楼左铁了心要杀死这只妖兽，陈炝见到楼左已经有些愠怒，识趣地不再多言，就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宗门给他的法旨，是让他把活着的妖女和其情郎押到宗门受处，眼下这妖兽变的妖女就要被杀，他也只能带死的回去了。
　　不过总比一直抓不到强得多。
　　正是此时，狂风大作，乌云卷日，一条巨兽在空中隐隐现现。
　　陈炝面色微变，刚要说什么，就见原本面无表情的楼左倏然凝了脸色，收起那即将刺中野鸡妖兽心脏的长枪。留下一句，“看好这只妖兽”后，就以瞬闪的速度离开原地，朝着那巨兽的方向追去，仿佛慢了一秒就是天大的失误。
　　陈炝摸了一把汗，他虽然是天重宗不入流的小弟子，却也知道这只巨兽意味着什么。
　　远古凶兽，九爪应龙。
　　九爪应龙以食人为生，作恶多端，曾一度搅得天地不得安宁。两千年前，楼左以一己之力将其收服，而后九爪应龙被关在了死海中。本应是无期之刑，然十三年前，天重宗忽然下了一道法旨，以“徳披天下”的名义，宣布放出九爪应龙。
　　据说，天尊殿前，楼左为了阻止放出九爪应龙，公然挑衅天尊，言辞激烈，最后被罚两百道雷鞭，是为有史以来天重宗所行最残酷的刑罚。
　　受了雷鞭后，楼左重伤在身，更无法阻止九爪应龙的释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只凶性更甚的妖兽被放出死海。
　　而后几年，楼左于踏云峰养伤，几乎销声匿迹，一直到三年前，才有人在收服妖兽的现场认出了楼左。
　　当年的九爪应龙被释放出死海后，不出楼左所言，他的凶性远比当年更甚，他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吃掉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可不知为何，就算如此天重宗也没有拿出什么反应。
　　等到楼左重出踏云峰时，已经过去了十年，九爪应龙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老百姓。楼左定是自责的，所以他三年里，一直在追杀九爪应龙。
　　眼下那只九爪应龙出现地还真是时候，陈炝悄悄松了口气，高兴地拿出缚妖索将蓝尾野鸡绑起来。
　　—
　　颜知意是在隔天去城里购置食物的时候，从张贴的告示里知道发生在公主坟的事。
　　告示里一段公文，言道逃出衙门的妖女已抓，是一只蓝尾野鸡妖兽。
　　颜知意有些无语，这群官差还有那什么陈炝，实在是搞笑抓了只妖兽就当成她了？她堂堂正正的一个人，哪里就像妖兽了？
　　只是当她看清公文里对抓到的妖兽的细致描述后，大脑却是“轰”地一下炸裂。
　　蓝尾野鸡？
　　是那只当初在幻境里，跟苍乾一道抓捕靡，甚至最后还害得靡掉下沼泽的野鸡精？
　　颜知意心下难以平静，她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当初被那嗔念业障吞噬后来到这异世的，不仅仅是她和楚云熙，还有那只蓝尾野鸡。靡她，定然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只不过当下宁远城她都已经快找个底朝天了，靡她显然不在这里。当下她需要做的就是离开宁远城，前去其他地方继续寻找。
　　只不过因她之故，宁远城最近的防守着实过于严谨。就连城门都布下了阵法。颜知意还没有那个信心，可以轻而易举穿过阵法离开宁远城。
　　不过看这公文上的说法，那陈炝俨然已经认定了抓来的妖兽就是她，还说不日就将妖兽押至天重宗。到时候陈炝一走，宁远城自然就没有修道之人，她想离开不还轻松地很。
　　幸而陈炝是个急功近利之人，公文发布的当天下午，他就迫不及待把妖兽押到天重宗，当然还有楚云熙。
　　颜知意挤在围观的百姓中，看到从官衙里出来的一队人，中间之人她没见过，但听周边百姓低声的交谈，便知此人就是陈炝，天重宗七十二峰百香峰门下的弟子。
　　再往后就是前后两个囚车，前面的囚车关着一只体型大如猩猩的蓝尾野鸡，可不就是颜知意见过的那只要杀靡的妖兽。她也听闻了这蓝衣最近害了不少孩童的事，有受害者家属的百姓，都恨不能上来把她千刀万剐。
　　后面的囚车随之出现在她的视野，颜知意怔了怔，一时间竟不敢确信，囚车里那个蓬头垢面，满身血迹的人，是不是楚云熙。
　　囚车经过她的时候，楚云熙似乎有所感应，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猝不及防的视线交接时，颜知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冷笑。
　　颜知意心下一紧，这人不是已经失去法力了吗，怎么还能轻易从人群中注意到她。以他的为人，这时候十有八九会指认她。怎么办？溜！
　　颜知意避开视线，没有任何迟疑地离开了此处。
　　*
　　当天下午，颜知意就离开了宁远城。她把手中的地图反复看了数遍，这宁远城三面环山，唯有朝北的方向，是通往其他州城。前路未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未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一直秉承着低调行事的理念。说起来，这还是颜知意穿书后的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行走江湖”。先前她一直生活在颜氏家族，从未离开过家门半步。后来就是在鬼蜮里困了五年。如今终于体会到了一次游历天下的感觉。
　　只是偶尔遇到不平之事，她也没办法袖手旁观。就比如说她在离开宁远城走了大概三四天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寺庙，本是想着借宿一晚。却不想那寺庙的方丈，竟是个凶残歹毒的采花贼，一生不知玷污了多少女子，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后来更是杀了原先寺庙里的一众方丈僧人取而代之，白日里以诵经礼佛的假象迷惑世人，晚上又化身凶恶的采花贼，若有年轻姑娘前来借宿，十有八九会遭他毒手。
　　采花贼扮作的淫僧见颜知意生得貌美，又是独身一人借宿，哪里能不起歹心。只是他如何也没想到，这次他却碰上了硬茬。
　　采花贼的武功虽然极高，但在通晓道术的颜知意面前，还是很快就招架不住。最后颜知意直接废了他的武功和命根子，把他以及其犯罪的证据丢在了官衙门口。当年官员抓捕采花贼多年不得，这天降功劳，哪里不欢欣雀跃，很快就上报朝廷，将采花贼绳之以法。
　　除了行侠仗义，颜知意还做了好几起“斩妖除魔”的义事。她修为不算高，但过去五年在幻境里倒是跟靡还有其他人学到了一些修真者很难接触的高端法术。按照修真界对妖兽的划分，以她现在的本事，基本上是可以对付得了。
　　但是各种事情耽搁下来，她走了足足一个多月，才走了几个地方。
　　这日她拼尽全力，终于将为祸弥河两岸多日的水猴子杀死，两岸的民众，甚至包括特地赶来的父母官，都一改先前的态度，一口一个“女侠”的称呼颜知意。
　　需知就在两天前，颜知意刚出现在此处时，因为使道法救了一个差点被水猴子害死的小男孩，又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天重宗的人，还被当地人认为是“妖女”。没办法，颜知意只能跟当地人立下生死状，然后带着当地二十个胆大又有武功的男人去杀水猴子。
　　这只水猴子论起实力至少是五阶妖兽的水平，所以可想而知，颜知意对付起来有多难。跟她一起杀水猴子的二十个壮汉，也死伤大半。
　　最后颜知意半跪在岸边，都快站不起来了。但听到周边的欢呼声，感谢声，她还是觉得很值得。
　　这当地的父母官不似宁远城的季大人那般昏庸，或许是他本来就不很赞同，天重宗将世界一切天重宗之外的修真者认定为邪魔外道的说法。所以他非但没有接受下属的提议，与颜知意划清界限甚至将此事上报天重宗，甚至还特地，在颜知意伤好之后大摆筵席。
　　筵席上酒杯交错，气氛热烈。颜知意喝了两杯，被问及来历时，她笑着说，自己来自冀州城。自是无人知道冀州城的，颜知意也没再解释。假意托醉之后，告别筵席上一众人，牵着枣红色的骏马就飘然而去。
　　她这一走又是十日行程，每至一处新地方，必然是要先留下查查消息，寻找靡的踪迹。那些乞儿是她最可用的帮手，他们的消息快又广。这么看来，很快全天下的乞儿都能认识她了，她有时候甚至都觉得自己别修真了，干脆成立一个丐帮，学那黄蓉做丐帮帮主吧。
　　这日她牵着马儿来到了巫溪，靠着先前降服弥河水猴子的功劳，颜知意终于拥有了照身帖，她在这个世界也不算是无身份的人了，当下就光明正大住进了客栈，在告别多日的床榻上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颜知意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扒拉开窗户往外一看，顿时就醒了，嘿，原是娶亲的队伍。看这排场还挺大的。
　　隔得虽远，底下围观群众的交谈声倒是比较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路人甲:“这是谁家娶新娘子啊，排场这么大。”
　　路人乙:“这你都不知道，这是拾音仙子家的大公子娶亲，排场能不大吗！”
　　颜知意本来兴趣缺缺，一听到“拾音仙子”的名头，立刻起了精神。她如果记得没错，这拾音仙子应就是驻守巫溪的天重宗人。
　　而且她跟之前宁远城的陈炝可不一样，那陈炝只是天重宗七十二峰其中之一的一个普通弟子。而拾音仙子的身份，是天重宗那两位天尊的长女。
　　十八年前，拾音仙子因缘际会，与凡间一名书生相爱。此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毕竟天重宗第一禁令就是，严禁私相授受。天重宗上下所有修道之人，姻缘一事全部由两位天尊指定。据说拾音仙子一事一出，其母梓离天尊当场就要杀了她和那个书生，幸被其父九州天尊拦了下来。
　　后来许是天尊念在血脉相连的份上，并没有对拾音仙子做出什么处罚，反而同意了她跟书生的婚事。
　　至此，拾音仙子便在书生的老家，也就是巫溪驻守了下来，成为当地信奉的神女。
　　一晃十八年过去，拾音仙子生下了两儿一女，今日娶亲的，正是拾音仙子的长子。新娘听说是一个小商户家的女儿，貌美贤淑。这排场，足以见得拾音仙子一家对长子婚事的满意。
　　颜知意好奇之心顿时升起，她来到这个世界有一段日子了，见过娶亲的，还没见过修仙之家娶亲的。她倒是挺想看看，那位出身不凡的拾音仙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是怎样优秀的读书郎，能让堂堂天重宗天尊之女下嫁并生儿育女。
　　颜知意收拾妥当之后，就出客栈跟着送亲的队伍走。
　　没走多远，送亲队伍停在了一处气势恢宏但又不失温柔写意的府邸面前。府邸牌匾写着“即墨府”三个烫金大字。这拾音仙子看上的书生，居然还是个罕见的复姓。
　　颜知意看了一会牌匾上的姓氏，回过头来新娘子跨过了火盆，由新郎牵着走进了院子。接着就听管家声音响起:“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我家大少爷大婚，老爷主母欣慰。为了感谢父老乡亲一直以来的信奉，特地包下城中所有酒楼，请所有人筵席三日。”
　　一听这话，原本只是围观的民众顿时欢欣雀跃了起来，纷纷高喊仙子大义，即墨先生大义。一堆祝福语下来，纷纷跑去了附近的酒楼吃饭。
　　等人群都散的差不多了，即墨府前也安静了很多。
　　颜知意往前走了几步，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溜进去看看热闹。但又怕被那拾音仙子发现，惹来麻烦。
　　正是颜知意犹豫时，忽然耳边听到一个轻俏的声音:“姐姐姐姐，你好好看啊，你是我们家宴请的宾客吗。”
　　是一个穿着红色小袄的小姑娘，应当是七八岁的年纪，头上扎了两个啾啾，又漂亮又可爱。她从院子里刚跑出来，就看到门口犹疑的颜知意，立马两眼放光跑了过来。
　　随后管家也跟了过来:“三小姐，您怎么跑出来了。”
　　“我帮爹爹看看还有没有客人。”即墨绵认真地说。
　　“哎呦我的三小姐，这种事交给我来做就好，您快回去吧，客人全都来了，再等一会就该是大少爷拜堂的时候了。”
　　“那这位漂亮姐姐呢，这位漂亮姐姐不是我们家的客人吗？”
　　得到了管家和当事人的双重否定，即墨绵垂下脑袋，忽然轻轻拽住颜知意的手:“漂亮姐姐，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大哥拜堂吗？”
　　颜知意只觉得这小姑娘甚是有意思，笑着点头。
　　即墨绵拉着她就走了进去:“那太好了漂亮姐姐，你快跟我一起进去吧。”
　　管家本想拦，但想了想毕竟是三小姐请进的人，而且又是大少爷大喜的日子，所以还是没有阻拦，任由颜知意被即墨绵带了进去。
　　这即墨府不是很大，三进三出的院子，刚一进门就看到宾客簇拥下的新郎新娘正走进厅堂。厅堂里一男一女分坐于两侧，应当就是拾音仙子和她的丈夫了。
　　远远看着，这拾音仙子容色极美，眉眼皆如染了墨的画，清纯优雅。她旁边的男子，模样同样卓越地没话说，不过看起来稍微年老一些，毕竟是肉体凡胎。
　　“三妹，你刚刚跑哪去了，我可好找。”就在这时一个半大的少年走过来拉住即墨绵，明显松了口气。
　　即墨绵“咯咯”笑了两声，指着颜知意:“二哥，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即墨邯抬头一看，正好对上颜知意浅笑的眼睛，少年“唰”地一下子，立马红了脸庞。
　　好，好美的小姐姐！
　　这兄妹二人的审美出奇的一致。
　　即墨邯也顾不得妹妹了，傻笑着说:“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我妹妹的朋友吗？”
　　颜知意:“……”
　　这拾音仙子的二儿子，是个小色胚？
　　看着一脸惊艳，个头却还只到她下巴的小少年，颜知意实在没办法沉下脸，于是只能呵呵笑了两声没搭话。
　　即墨绵聪明地很，高兴地拍起小手，露出奶白的牙:“太好了，我给二哥也找了一个媳妇。小姐姐，等我二哥长大了，就让他娶你好不好。”
　　颜知意:“……”
　　这兄妹俩是怎么回事！
　　颜知意深深觉得，她就不该凑这个热闹的。这拾音仙子又是什么品种，怎么就生出这么一对脑洞大开的儿女。
　　见即墨绵还在喋喋不休，颜知意轻轻一笑:“绵绵，你二哥今年几岁了？”
　　“十岁。”
　　“那好，我十三，所以不合适。”当下人们还是普遍喜欢男大女小的。
　　但颜知意低估了这对兄妹的想法，只见即墨绵掰着手指，认认真真地算:“二哥十岁小姐姐十三岁，那就是小姐姐大了二哥三岁。太好了，女大三抱金砖，小姐姐你觉得我二哥可以吗？”
　　“……”
　　算了，不跟两个比她小的孩子计较。
　　正是这时候，拜堂之礼开始了。这对兄妹停下了聒噪，随着一声“送入洞房”，拾音仙子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深刻。
　　满堂宾客祝福。
　　然就在这时，天上狂风大作，阴云密布。
　　转眼间，虚空中出现了数个身形。


第79章 
　　电闪雷鸣间, 云中的人影渐渐清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原本的拜堂不得不因此停了下来。
　　拾音仙子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神情先是有些肃穆, 喜色敛入眉眼，率先走了出去，即墨川则跟住她。
　　拾音仙子出现在庭院刹那, 原本从云中闪出身形的一众人也都分散落在了即墨府的各处。屋顶、院子、天井, 浑然成了包围之势。单（shan）傲和楼左停在了半空中。
　　参宴的宾客对突然出现的天重宗仙人们，顿时又敬又怕, 纷纷瘫在地上跪拜。
　　即墨绵小脸紧张，跟着二哥一起来到父母身后, 被即墨川紧紧护在怀里。
　　颜知意从这从天而降的一群人衣着前的标志中, 看出他们是天重宗的弟子。她第一反应就是, 天重宗派人来祝贺拾音仙子娶儿媳妇的。可是看这架势, 这氛围, 颜知意心里总有些不安。
　　单傲冷漠地看着拾音, 神情冷酷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幸灾乐祸，不等拾音仙子问话，他就大喝一声。
　　“天尊懿旨, 西华峰峰主拾音，屡次触犯宗规，罪不容诛。立刻押回宗门受审。即墨川、即墨信、即墨邯、即墨绵父子四人, 就地正法。”
　　拾音惊呆了, 她料到自己最近做的一些事会惹来天尊发怒, 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结果。她绝不相信, 天尊会下这么残酷无情的懿旨！
　　单傲面对她的质问, 神色未变:“拾音, 天尊懿旨已下，我劝你就别挣扎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受审，说不定天尊还能网开一面。但若是你负隅顽抗，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顿了顿，单傲又若有所思地暼过目光看了一眼身侧的楼左，冷哼一声:“就算你怀疑我假传懿旨。那楼左也在，他也是奉天尊懿旨而来，你难不成还怀疑他吧。”
　　楼左至始至终神色淡然，等到单傲把话题引到他身上，他轻轻颔首，并未言语。
　　拾音脸色一白，她看着单傲身侧的楼左，终于有些慌张了起来。踏云峰峰主楼左，是人人皆知的孤傲，他从不会与任何人来往，更何况他与单傲积怨颇深。如今他与单傲一同来抓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天尊的懿旨是真的！
　　单傲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拾音的神容反应，随后抬手一挥，身后就有两名手下提起剑朝拾音仙子而去。不过他们尚未靠近，就被拾音仙子卷起的红绫甩了出去。
　　单傲厉声道:“拾音，你要抗旨？”
　　拾音收回红绫，态度中有了一丝恳求:“单傲，我可以先跟你回去。等回天重宗之后，我也会向两位天尊解释清楚，所以，能不能请你暂且放过我的丈夫和儿女，等我见了天尊之后再说？”
　　“天尊懿旨已下，今日我必须要取走这几个人的性命。至于你，也必须要跟我回宗门受审。”
　　拾音沉默良久，她心知以单傲的性情，今日之事必将无法善了，只能叹口气说:“那这些宾客，还有仆人丫鬟，你总能先把他们放了吧。”
　　单傲正想说什么。沉默许久的楼左忽然开口了:“让他们走吧。天尊的懿旨中，并未提及其他人。”
　　单傲冷笑一声，轻视地瞥了一眼底下这些噤若寒蝉的凡夫蝼蚁，“全都给我滚！”
　　一众宾客还有仆从丫鬟，见此情景哪里敢继续待在这里，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颜知意想了想，也跟着众人一起走了出去，只不过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刚出即墨府就跑得远远的，而是爬上了即墨府外，一棵大树上藏了起来。
　　这个视野刚好看到即墨府里发生的情况，又不会轻易被发现。
　　此时即墨府中，除了单傲楼左等一众天重宗仙使，就只剩下拾音仙子一家，哦还有那个一脸茫然的新娘子。
　　新娘子的盖头已经揭了下来，露出一张娇美的容颜，此时正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拾音仙子叹了一声:“凤儿，你也回家去吧。你与信儿婚礼未成，算不得夫妻，自然也就不算我即墨家的人。今日之事，也与你无关，回去之后，代我向二老告罪，从今以后你仍旧是未嫁之身。”
　　新娘子被这么一说，更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即墨信开口道:“凤儿，你回家去吧，是我对不住你，与你有缘无分。你若留下来，只会受到牵连。”新娘子犹豫再三，看着满院凶神恶煞的仙使们，终是下定决心，朝着拾音仙子和即墨川鞠了一躬，然后小跑出去。
　　再无无关人士。单傲大手一挥，责令下属动手。
　　拾音仙子目光一凛，心知今日之事再无转圜的余地，她咬了咬牙，幻出佩剑逼退两个朝她袭来的天重宗门人。
　　即墨川护着三个孩子在身侧，看得出他虽是一手无缚之力的读书人，面对这些来势汹汹的天重宗门人却并无惧意。
　　原本不大的庭院里瞬间陷入了打斗中，拾音仙子本就是天重宗排的得上名的高手，她以一己之力，很快就将一众虾兵蟹将逼得节节后退。即墨信这些年在母亲的培养之下，虽然道法不是很高，但武功练得却不错。他见母亲困于打斗中，没有犹疑也拿出趁手的兵器，护在弟弟妹妹前边，与试图偷袭他们的人打了起来。
　　战况一时间难解难分，单傲微微皱眉，“楼左，你就在这里看着吗？”
　　楼左没说话，望着身形纠缠在众人中的拾音，缓缓拿出了七星枪，脚踏御风朝拾音而去。
　　枪口逼近的那一刻，拾音注意到。忙侧身避开，并挑起手中佩剑，两种兵器相碰，发出沉闷而响亮的一声响。
　　树头上，颜知意面色沉重地看着发生在即墨府的打斗。她心里有很多疑惑，这拾音到底触犯了什么宗规，才让她的父母，也就是那天重宗的两位天尊，在其子大婚之日派人要杀了她的夫君儿女，还要把她给抓回去受审。
　　不过她更关注的，还是这拾音仙子能不能保住自身和她的夫君儿女。许是方才和即墨邯即墨绵兄妹短暂地相处了一下，私心里颜知意是希望拾音仙子能够躲过此劫的。
　　而这拾音仙子的道法果然极其高深，如果她记得没错，拾音应该已经是渡劫期的修为。对付起这些实力和她差不多的蟹兵蟹将，明显绰绰有余，甚至她还留了一手，并没有对攻讦她的人下死手。
　　但当那个叫楼左的男子加入战局后，拾音仙子明显吃力了很多。这两人同为渡劫期的修为，本是实力不相上下，可拾音毕竟势单力薄，还要分心牵挂着丈夫儿女，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颜知意总觉得，那个叫楼左的男子，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两人交手时，他应当是比拾音厉害些，但总会在过招中留些破绽，让拾音不至于落了下风。
　　那边即墨信也把弟弟妹妹护得好好的，但身上也受了几处伤。
　　如果战局就这样，那拾音还是很有希望保护住她的夫君儿女的。
　　但正是这时，单傲看着纠缠打斗在一起的拾音和楼左，冷笑一声，祭出了自己的法宝翻天印，直接打向拾音。拾音躲闪不及，被这翻天印打中背部，直接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了柱子上，然后又重重摔落下来，吐出一大口血，伤势极重。
　　正与她交手的楼左也被翻天印余力所伤，往后退了很多步，枪尖在地上掠过，划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把她给我绑起来。”
　　单傲一声令下，就有属下拿着缚仙绳要把重伤在地的拾音绑起来。
　　“住手！”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身着白衣的女子仙女般落在了拾音面前。
　　颜知意定睛一看，咦，这不就是前段期间在宁远城，那个买包子没给钱的女子吗？她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什么情况。
　　“是你，寻月，你来这里干什么？”看到来人，单傲皱了皱眉，这些人明显都是认识的。
　　寻月挡在拾音前面，温柔面容满是紧张，她没有立刻回答单傲的话，而是担忧着看向拾音:“姐姐，你还好吧。”
　　拾音脸色苍白，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刚一张口，喉头一股血气就涌了上来，她咳嗽两声没能说出话来。
　　见状寻月连忙蹲下来查看拾音的状况，发现她竟是被翻天印所伤，顿时心生怒意:“大哥，你怎么可以用翻天印来对付姐姐，你也太残忍了。”
　　翻天印一出，便是天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可现在单傲却把它用在了血脉相连的姐妹身上，饶是寻月早已知道他的冷酷无情，此时也不免有些寒心。
　　“那是她自找的。”单傲冷冷道。“寻月，今日之事你若敢插手，我必会如实禀报天尊。难道你觉得，仗着父尊母尊对你的宠爱，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寻月脸色一白，她哪里听不出单傲语气里的冷嘲热讽，只是涉及拾音，她不能不管。
　　“大哥，你要如实禀报便如实禀报。但是现在，姐姐的事我必须要管。父尊母尊的懿旨，只是让你押她回去受审，可没说让你用翻天印伤她。”
　　“她冥顽不灵，抗旨不遵。我不用些手段，她能乖乖回去？”单傲鄙夷地说，真是幼稚。
　　“我可以跟你回去，”拾音勉勉强强撑住身子，面色凄凉，“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杀我的夫君和儿女。单傲，我求你，哪怕让他们跟我一起回宗门，我一定要先向父尊母尊说清楚。”
　　“天尊懿旨，就地正法。”单傲丝毫不为所动。
　　寻月急了:“大哥，父尊母尊下懿旨之时，只是在气头之上，况且姐姐并没有犯下多大的错，你就通融这一次吧。”
　　“错误不大？”单傲好整以暇地看着寻月，勾起笑，“她私放竹山十二妖道在先，并杀了竹山仙使路金，擅取佛子血给即墨川续命在后。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大罪。”
　　寻月被他说得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绞尽脑汁希望能说出什么来反驳。
　　这时即墨川从儿女身边走过去，坦然道:“单傲，你说拾音她私放竹山十二妖道。但是你知不知道，那竹山十二妖道，从未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反倒是当初举告他们的路金，才是真正的作恶多端，且罪证确凿，拾音才杀了他。至于佛子血，这的确是拾音做错了。但这件事的根源在于我，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与我的几个儿女无关。”
　　寻月连忙说:“是啊大哥，竹山十二妖道之事我也听说了，本就是那个叫路金的有错在先。拾音姐姐这么做无可厚非。至于佛子血，姐姐她是救夫心切，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楼左，你说是不是。”
　　她也是太着急了，想到楼左和单傲一同奉懿旨前来，下意识看向楼左，眼里尽是恳切。
　　楼左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单傲，此事应再向天尊禀报一下。”
　　“天尊的懿旨已经很清楚了，”单傲语气里含了几分薄怒，“寻月，楼左，难道你们都想抗旨？”
　　寻月脸色忽喜忽僵，她没想到楼左竟真的愿意为她们说话，却也没想到单傲真的如此绝情。
　　就在这时，单傲的眼里掠过一丝冷冽，与此同时，翻天印再度祭出，转瞬之间，翻天印打在了即墨川身上。
　　这实在是太突然，就连楼左都没反应过来。
　　寻月一愣，就听到拾音撕心裂肺的声音:“夫君！”
　　即墨信、即墨邯、即墨绵也同时惊呼:“父亲！”
　　兄妹三人跌跌撞撞地扶起即墨川，肉体凡胎的即墨川哪里受得了翻天印这一击，当下已是五脏六腑俱碎，连浑身的筋脉骨头都断裂错乱，看着三个儿女，即墨川用尽最后的力气笑着说:“孩子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又挣扎着看向不远处被一众仙使拿剑包围着的拾音，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终究，他的手没有抬起来，重重垂了下去，合上了眼睛，彻底没了气息。
　　即墨绵扑在父亲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即墨信和即墨邯兄弟二人也嚎啕痛哭。拾音仙子更是绝望不已。
　　“给我上，把他们三个全杀了。”单傲又是一声令下，众人再度攻讦起那三兄妹。
　　即墨信来不及悲伤，拿起武器就跟这些人再度打了起来，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但父母之仇和保护弟妹的信念，也让他变得更加强大，一时间那些仙使竟然被他打得节节败退。
　　单傲目光一凛，又是要祭出翻天印。寻月连忙喊道:“不可，大哥！”
　　拾音也注意到了单傲的举动，她大吼一声，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顿时拍地而起，卷起红绫缠住了单傲，单傲不得不暂时收起即将祭出的翻天印，与扑杀上来的拾音展开打斗。
　　这要是往常，拾音哪里不是单傲的对手，可她受了重伤，本就是强弩之末，几个回合下来，很快就不是单傲的对手，全凭一股恨意支撑着她。
　　“大哥！”两道惊呼声和一道惨痛声同时响起，原是即墨信，为了保护弟弟，被一个天重宗的弟子活生生砍掉了一条胳膊，场面简直不忍目睹。
　　拾音一看，心中大痛:“信儿！”
　　寻月也被即墨信断掉的胳膊逼得下了决心，只见她飞身向三兄妹面前，挥剑打退了几个天重宗门人，把他们牢牢护在了身后。
　　单傲大喝一声:“寻月，你竟敢这么做，天尊必然饶不了你。”
　　寻月面色坚定:“大哥，信儿他们也是我们的晚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他们我救定了。”她心知，若是自己再不出手，这三兄妹真的要被杀了，到时候拾音该怎么办啊。
　　拾音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一眼，而后更是拼尽全力，继续与单傲厮杀。
　　寻月将三兄妹收在灵戒中，从攻讦的人群中奋力杀出一条出路，往外面飞去。那些天重宗门人自是追了上去。不过他们刚有行动，就听一声巨响，然后面前一阵浓雾，生生让他们的步子停了下来。
　　看戏看到现在的颜知意:唉，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了。
　　幸好她之前在鬼蜮闲得无聊时，学着前世电视里的招数，研究了类似于烟雾弹的东西，又配合特殊的仙法，烟雾弹一放，释放出的浓雾会暂时让这些身负道法的天重宗门人失去行动力。
　　不过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她自知没有一挥手就排山倒海的实力，所以放出烟雾弹后，就赶紧追着寻月的方向追去。
　　单傲大怒，面前的拾音几乎已经遍体鳞伤了，却还要撑着一口气跟他纠缠厮杀？单傲看着那些被烟雾弹限制行动力的天重宗门人，骂了一声废物，随后间隙中看向楼左:“楼左，你速去把他们追回来。”
　　楼左抬了抬眼皮，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是单傲说什么，他才去做。现下既然单傲让他去追，他也没说什么，只提起银枪追了出去。


第80章 
　　半个时辰后, 楼左轻轻松松追上寻月，把她拦了下来, 两人在乌漆嘛黑的林间对峙。
　　寻月紧紧按住手指上佩戴的灵戒, 厉声道:“楼左，难道你也要赶尽杀绝吗？”
　　颜知意追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寻月和楼左对峙的场面。
　　她这一路也思考了很多, 想起她之前从藏书阁看到的有关天重宗的介绍。说那天重宗天尊有两女五子, 长子单傲为天重宗少宗主，长女拾音是西华峰峰主。年龄最小的寻月是明月峰峰主。所以拾音单傲还有寻月, 他们其实都是亲兄妹。
　　至于这楼左，颜知意也略有印象, 天重宗十大高手之一, 踏云峰峰主。
　　据说, 这是个十分孤傲淡漠的一个人, 一生以降魔除妖为己任, 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从不与任何人结交。
　　那么，就是这么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会大发慈悲放过即墨三兄妹吗？
　　“命令所在, ”楼左淡然说出这四个字，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上手杀人就是。
　　寻月冷笑道:“好一个命令所在，我怎么不知, 一向怼天怼地的踏云峰峰主, 会这么听话地服从命令。”
　　整个天重宗谁不知道, 踏云峰峰主楼左, 不仅是最孤傲的存在, 也是最狂妄的存在。别说普通弟子了, 就是天尊的几个儿女，哪一个不对天尊敬畏有加，唯命是从。偏偏就这楼左，几千年来不知道忤逆了天尊多少次。就拿上次释放九爪应龙之事来说，天重宗可是传遍了，说那楼左是怎样在天尊殿上言辞凿凿，反驳天尊旨意的。
　　楼左很久都没有说话，不免让人觉得是被寻月说得哑口无言，事实上他是在认真思考，“寻月，天下之大，尽是天重宗势力所及之处。你能救得了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
　　“所以呢？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不成？”寻月微红了眼，反问道。
　　楼左摇摇头，有些叹然道:“你同我一道，把他们带到天尊殿，为他们求情说理，尚有一线生机。”
　　“不行，”寻月缓缓摇了摇头，往日里总是温柔淡雅的玉容此时异常玲珑，“父尊或许会放了他们。但母尊，她一定会杀了他们的。我不能带他们回去冒这个险。”
　　寻月想起往日里姐姐拾音对自己的各种宠爱照顾，更是坚定了心思，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保护好拾音姐姐的孩子们。
　　她见楼左没有说话，笑了笑又道:“楼左，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次来抓姐姐，怕也是违心之举。你应当明白，如果把他们带回天重宗，那就相当于把他们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你当真忍心吗。”
　　此时寻月心里多少存了几分试探，她与楼左接触并不多，很多事都只看在表象。真要说来，她并不清楚楼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是很快，寻月就失望了。
　　她高估了楼左的善心。
　　对于一心抓捕九爪应龙的楼左来说，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天尊临时下达的这个懿旨完成，然后他才有时间精力继续去找九爪应龙。
　　“一个多月前，因为你我跟九爪应龙失之交臂。”想到九爪应龙，楼左也就难免想起了那件事，有些怨怼地开口。
　　提及此寻月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她面色红一片白一片，但还是坚持说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提这件事干什么，当时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你现在，就要因为那件事，非要跟我动手。”
　　直到现在寻月一想到那件事还是有些臊得慌。她从小就没怎么离开过天重宗，对世俗的很多了解都仅限于话本。
　　就在一个多月前，她实在耐不住性子，偷偷离开天重宗到了世俗，打算先在其他地方玩一通，然后去巫溪找姐姐的。
　　可是她没想到，世俗竟然这么热闹这么喧哗，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她被一个包子铺吸引了，但是吃包子却要需要用“钱”来交换。寻月对钱没什么概念，身上自然没有，幸好她会点石成金术，将石头变成了银钱。
　　然而很快就被发现了。她被卖包子的摊主追着要钱，实在没办法只能飞出重围，却没想到飞得太急，刚到一片荒山上，不小心就跟一个同样飞得着急的人撞上。两人齐齐跌了下去。
　　后来才知，跟她相撞的人是楼左，那也是她跟楼左第一次相遇，很不美好。因为楼左非说他正在追九爪应龙，眼见就要将它绳之以法了，却被寻月给撞到，然后九爪应龙趁机逃了。
　　寻月很委屈，跟楼左还吵了一架。
　　直到楼左指责她:“你知道吗，九爪应龙平均每天至少都要吃掉三个人。在过去的十三年里，就是因为你的父母，他们为了一己之私，非要释放九爪应龙，导致这十三年里，已经有几万人失去了生命。现在我好容易就要把它抓住，就是因为你，它又跑了。它跑出去一天，就是三条命，十天，就是三十条命。明月峰主，你当真和你的爹娘一样，只会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漠视生命。”
　　当时寻月真的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更是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当日两人不欢而散，现在楼左又提到那件事，所以寻月很有理由怀疑，楼左是因为还记仇那件事。
　　楼左从寻月的神情里看出她的猜测，他淡淡道:“若是应你放过他们，天尊必会借此对我降罪。到时候，你可以降服九爪应龙吗？”
　　原来他是担心，放过即墨三兄妹会让天尊降罚，耽误他抓捕九爪应龙。可寻月却没法子应下，姑且不说天尊若是降罪，她受到的惩处只会比楼左严重，就算她有幸逃离，以她的实力，也远远不是那条九爪应龙的对手。
　　普天之下，除了楼左，有能力的不想或者不敢去抓九爪应龙。想抓敢抓的又没有那个能力。寻月心中凄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的对话也被藏纳在灵戒里的三兄妹听到。即墨信断了一只手臂，血哒哒地淋在灵戒里，他疼得几度想要昏厥，全凭一股执念才撑住意识。安抚了惊惶的弟弟妹妹，即墨信咬牙喊道:“把我交出去吧。”
　　寻月确定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把即墨信从灵戒中放出，看着伤重至此的侄儿，寻月更加难过。身为长兄的即墨信即使在重伤之际，也依然十分稳重坚定。
　　他求楼左，抓他一个人去天重宗，放过他的弟弟妹妹。
　　以楼左的能力，绝不可能追捕不到寻月，如果他回去复命，说是没有追到，那任是谁也不会相信。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站出来。
　　楼左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了下来，而后寻月用点石成金术，将旁边的两棵树变成即墨邯和即墨绵的模样。她此举，无疑是让自己罪加一等，但这样做最起码能暂时救下两个孩子。
　　没有给三个孩子多少的分别世间，单傲和其他天重宗弟子随时都可能追来。寻月将灵戒置放在术法中，对里面的两兄妹说:“邯儿，绵儿，姑姑在灵戒上布了术法，它会带着你们一直朝北的方向而去，两天之后就能停下来。到时候不管你们在哪里，记住，一定不能暴露出你们的身份。哪怕是混在乞儿之中，也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灵戒就自动往北面的方向飘去，寻月掩下眼里的担忧，看了一眼楼左，颇有些复杂地说:“多谢。”
　　不管怎样，正是他的一念仁慈，自己才有机会送走即墨邯即墨绵两兄妹。
　　等到寻月等人离开了此处后，在山石后面躲了很久的颜知意终于探出头来。她看了一眼寻月等人离开的方向，又望向与之相反的，灵戒漂移的方向，最终下定决心朝着灵戒的方向追去。
　　两天后，颜知意终于在细水河畔找到了昏迷中的兄妹二人。那枚灵戒就躺在他们身边，幸好此时天色昏暗，周围的百姓都睡下了，否则若是被人发现了躺在畔边的两兄妹，不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这还是颜知意第一次见到可以容纳活人的灵戒，在她之前的认知里，只有最高等级的灵戒才有可能容纳住人，这个原理就像是科技时代的前世，人类无法在真空状态的宇宙中生存一样。就算是婶婶送她的紫月灵戒，也很难轻易容纳生人。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枚灵戒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收了起来。然后目光落到仍在昏迷中的两兄妹，拿了两粒丹药给他们各喂了一颗，她现在身上各种灵丹妙药倒是不少，都是之前在鬼蜮里时从六指鬼医那里得到的。
　　两兄妹吞下灵丹后很快呛咳着醒了过来，即墨邯愣愣地睁着眼睛，似乎还没从两天前家破人亡的惨烈中缓过神来，即墨绵一醒来就哭了起来，连哭了两天她的眼睛都是红肿的。
　　颜知意连忙朝她做了噤声的举动，还好这小妮子还算懂事，瘪着嘴没有继续哭出声来。
　　这里到底不是久留之地，颜知意看了一眼周遭，想起刚才经过的一个破庙，便带着这两兄妹先去破庙歇下。
　　破庙里，颜知意坐下后给这两兄妹一人一块干粮，两天没吃肯定饿了。
　　此时月上梢头，即墨绵拿着手里的饼子，抬起头时也略略看清了面前少女的样子，她揉了揉眼睛颇为惊讶地说:“是你，你是那天的漂亮姐姐，你怎么？”即墨邯也顺势看过来，这对兄妹眼里都有些迷惑。
　　颜知意叹了口气，她也没隐瞒，向这两兄妹解释自己那天是如何碰巧看到迎亲的队伍，又是如何在树上看到了发生在他们家的事情，以及这两天她是跟着灵戒的方向才追上他们。
　　即墨绵又问:“那姐姐，你也会法术是吗？你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我娘亲和姑姑，还有来害我们家的人吗？”
　　面对即墨绵的一系列问题，颜知意笑了笑，她现在对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两兄妹其实格外怜惜，也不吝于多费口舌回答他们的问题。
　　“颜知意，你们叫我知意就好了。我不认识你们的爹娘，也不认识那天害你们的人。我只是碰巧经过这里，遇上了你们家的事。”
　　“这么说，你不是天重宗的人？”等到颜知意说完之后，即墨邯忽然沉沉开口，语气异常的镇定，他的眼神也染着一层深谙，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
　　颜知意被这孩子的眼神惊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经历了家破人亡，短短两天也足以让一个半大的少年成长很多了。
　　“不是，”颜知意说，心想这个半大少年，现在肯定恨透了天重宗。
　　即墨邯垂眸想了一会，忽然他目光一凝，朝着颜知意的方向重重跪下。
　　颜知意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几乎是从坐着的石头上跳了起来:“你干什么？”
　　艹，她活了两辈子，待过三个，啊不，算上幻境里的鬼蜮世界是四个世界，都还从来没人给她行这样的大礼，太惊悚了！
　　“哥哥……”即墨绵一口饼还没咽下去，也被她小哥哥的举动震惊了。
　　“知意姑娘，您既不是天重宗之人，又通晓道术。求您收我为徒，传我道术仙法。。”
　　？？？
　　颜知意再一次被震惊了，不等她回应什么，即墨邯又说:“知意姑娘，我父即墨川，是巫溪举足轻重的书院先生，他一生以教书育人为己任，与人为善，处处助人。我母拾音仙子，是巫溪一地信奉的神女，她在职期间，上护巫溪风调雨顺，下助黎民安居乐业。我兄即墨信，既承父亲意志，又行母亲信念，他甚至比我的父母，更加在乎民生百姓。而我与妹妹，我们从小就在父母和兄长的护佑下长大，虽不曾做过益于黎民之事，却也从未作奸犯科。我们一家人，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如今却遭这灭门之灾。父亲惨逝，母亲和兄长此时也不知如何。邯无能，只求余生能拜得良师，学下一身本事。将来保护妹妹，为父母兄长报仇。”
　　少年掷地有声，长长的一段话下来，既有天地命运的怨念，但更多的，却是满腔的志向和勇气。
　　颜知意看着他，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她承认自己的心脏震撼了一下。她见过很多身强志坚的人，可面前的少年还这么小，比他还要小了三岁，就在一夜之间，有了如此坚韧的心思。对比两天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郎，这其中的变化令人敬佩，也令人心酸。
　　只是颜知意迟疑着没有说话，即墨邯只以为她是不想答应，他心里难免有些焦虑。从小他就知道，普天之下尽是天重宗的势力，任何非天重宗的修道人士，一律被当成歪魔邪道。是以想要遇到一个并非出自天重宗的修道者，实在是极难。但他想学本事，天重宗肯定是不可能的。面前的少女，就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
　　是以，即墨邯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头:“求知意姑娘成全，收邯为徒，将来邯定结草衔环，报答姑娘大恩大德。”
　　“知意姐姐，您就收二哥为徒吧。还有我，绵绵也想学道法，也想为爹娘报仇，呜。”一旁的即墨绵也跟着扑通跪了下来。
　　颜知意人都要傻了。
　　她赶紧侧身到一旁，紧张地说:“那个，你们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跪我真的。我也就比你们大了几岁，而且我会的也不多，教不了你们什么。”
　　笑话，她要是厉害些就算了。说不定还真能大发慈悲收这两兄妹为徒，教他们一些道法。但是，就她这点修为？确定当人师父不是搞笑的？
　　然而颜知意还是低估了这对兄妹，或者说是即墨邯的决心。
　　需知在即墨邯心里，她现在是他最大的希望。毕竟四海之内皆是天重宗的势力，就算真有一些厉害的，非天重宗门人的修道人士，也不是想遇到就能遇到的。
　　任凭颜知意好说歹说，即墨邯都不改变初衷，跪在地上纹丝未动。她拒绝一次，他就磕一次头，最后额头都磕出了大血包。
　　颜知意最后实在没办法，此时正好外面鸡鸣天亮，她肚子有些饿。便对这对兄妹说她先进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为了防止意外，她在临走前还特地在破庙周遭加诸了结界，两个时辰之内都可以保这对兄妹不被人发现，当然他们也出不去就是。
　　颜知意掐着点，在这座名为天狼城的城里吃了一碗馄饨一块大饼，又买了一些水果干饼蜜饯之类的干粮，还给即墨两兄妹带了热乎乎的早餐。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就把包子饼都买了一份。
　　想到那两兄妹身上的衣服都被他们兄长的血染透了，就又很心细地去布庄买了几件现成的服饰。
　　她回去的时候，即墨邯还在原地跪着，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韧劲。
　　再看看即墨绵，许是累极了，软绵绵地倒在一旁睡下。但是颜知意一进来，她被惊醒之后，又立马老老实实地跪在哥哥旁边。
　　颜知意:“……”
　　她觉得要是自己本来能活三百岁，现在折寿折得估计三十岁都够呛。


第81章 
　　见识了即墨邯的执着后, 颜知意也不得不头疼地考虑一下这两兄妹的将来。
　　当日她全凭本心追着灵戒找到这两兄妹，其实也就是不放心。她不知道灵戒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她没有那个能力在他们遭遇灭门之灾时做什么, 但是力所能及的事，她还是想去做一下。
　　做完之后她就有些后悔了，其实她心里最好的打算是, 能给这对兄妹找一个好人家, 让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相信这也是他们父母的心愿。
　　不过显然这种想法过于理想主义了。但说要把他们丢在这里, 然后自己继续潇潇洒洒地走了，也说不过去。良心这一关她就能自己骂死自己。
　　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不过终究还是犹疑。
　　“那个, 其实我也不瞒你们。我虽然也是修道的, 但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所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修真的境界划分你们懂吧, 我其实筑基都还没有成功。”要不是当初在鬼蜮里苍乾那一伙人的原因, 她肯定已经筑基成功了。哪像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次筑基的机缘什么时候能到。
　　说完这些颜知意就不再开口，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即墨邯，她其实也就是菜鸟一只，别对她抱太大的希望。
　　即墨邯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眸, 开口问道:“知意姑娘, 敢问您修道有多久？”
　　“额……七八年了吧。”颜知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她五岁那年学武, 但学的都是武学的基础功, 跟修道沾不上边。六岁那年进入鸿展堂后，才算真正迈入修道行列。
　　即墨邯的眼里赫然闪过一丝震惊。
　　“我听娘亲提起过，资质一般的人，修至炼气都得十年甚至更久。资质上乘的人，也得至少五年，才能练气入体。知意姑娘不过修道七八年，就已经是开光期的境界。您真的很厉害。”少年的眼睛仿佛有星星。
　　颜知意“嘿嘿”干笑了两声:“过奖过奖。”
　　“求知意姑娘收我为徒。”不想她都自爆菜鸡属性了，即墨邯依然想着拜她为师。
　　颜知意实在没办法，跺了跺脚，只得说:“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个人修行是修行，三个人修行也是修行，你们两个也算是孤苦伶仃现在。这样吧，以后你们俩就跟着我一起，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教你们一些道术。但是我可说好了，我真的自己都很菜，你们跟着我学不到什么真本事的。”
　　即墨邯阴郁多时的脸上终于迸发出惊喜之色:“真的吗知意姑娘，不，师父，您真的愿意教我！”
　　颜知意小脸一垮:“别叫我师父，我不是收你做徒弟，我就是让你们跟我一起，组成一个小团队，平时指点一下你们而已，我们可不是师徒关系。”
　　“嗯，师父！”即墨邯激动地点头，称呼却不改。
　　颜知意:“……”
　　算了，来日方长，慢慢纠正。
　　*
　　“知意姐姐，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啊？”喊她知意姐姐的当然是即墨绵，这小妮子比她哥听话地多，让她别喊师傅喊姐她就喊姐。不像即墨邯，看着怪机灵来事，一提称呼的事就装傻充愣。
　　颜知意也无语了，爱咋咋地吧，反正叫师父她又不会少块肉。
　　“我打算向北走，因为我要寻人，打算一路修行一路找人，你们就跟着我吧。”
　　颜知意翻着今天从布庄买来的成衣，眉头却皱了起来:“完了。”
　　“怎么了师父？”即墨邯问。
　　颜知意捂着脸:“衣服买错了……”
　　一定是她买衣服的时候太着急，说错了性别，导致卖家以为她口中身量高一些的大孩子是女孩，身量低一些的小孩子是男孩。现在她手里的几件衣服，大一点的是女孩子的衣裙，小一些的才是男孩子的成衣。
　　……这话即墨邯也没法接了。
　　就在这时颜知意忽然灵光一动。天重宗那边，此时肯定已经发现了被抓回去的即墨邯和即墨绵是假的，那他们必然要在全天下通缉。到那时最显眼的组合就是十岁的哥哥和七岁的妹妹。
　　而她又不可能先把他们带到哪个深山老林里等他们长大了再出去，所以必须要改变这个组合。看着面前的成衣，颜知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
　　佛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低着头的“小姑娘”，颜知意左看看右看看，强忍着笑意:“不错，挺有几分姑娘样子。记住了哦，以后在外面，你们俩要以‘姐弟’相称，不然被发现了，我可保护不了你们。”
　　“知道了……”即墨邯扭扭捏捏地，声音也很小，他虽然满腔雄心壮志。可忽然穿上女装扮姑娘，这简直就是折磨人啊。
　　即墨绵穿上一身男童的衣服倒是极为高兴，因为她发现男童的衣服比她之前在家里穿的衣裙要简洁方便了不少，很高兴地说:“知道了。”
　　说着还练习般地拍了拍即墨邯，认真地喊了一声:“姐姐。”
　　即墨邯:“……”
　　就很想哭。
　　从“哥哥”到“姐姐”，即墨邯表示，他的心路历程足以用得上“心酸”两个字概括了。不过相比于家破人亡的仇恨和绝望，这件事并不足为提罢了。他现在心里最深的念头，就是学好一身本事。
　　颜知意知道他修道心切，她先是给这兄妹二人测试了一下灵根，却发现即墨邯根本就没有灵根，即墨绵倒是水系七星的灵根。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拾音仙子没有教即墨邯修道了。
　　说起测灵根这回事，按理说只有元婴期及以上境界的人才能练出来，以颜知意的实力水平，自然是差得远的。
　　但她现在测灵根的方法，却并不需要那么高的修为。
　　说来无语，这种仙法还是楚云熙教给她的。
　　事情的起源来自于在鬼蜮的某一天闲聊时，当时只有她跟楚云熙两个人，靡因为喝了点小酒回去睡一觉了。颜知意也喝了点，酒劲上头，她骄傲地表示自己六岁那年被家族里的长老测出了三系灵根的天赋。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她还很放纵地扯着楚云熙，在他面前挑衅说:“等着吧，将来我学有所成了，一定能打过你。”
　　然后楚云熙就张开手掌，不知道嘀咕了什么法咒，一团白光就跃然于他的手上，然后他把白光置于颜知意面前，说，是三系灵根。
　　颜知意很懵，这就是他测灵根的方法？不需要灵幕？不需要那些复杂的步骤？
　　面对她的质疑，楚云熙不屑一顾，表示凡间修真界的那种测灵根的方法，是最低级的，而且还麻烦得很。他堂堂鬼域之主，会看得上那种法术吗？而且他用的这种方法，只要会凝聚精神力，哪怕是颜知意这种级别的菜鸟都能用。
　　自然，后来就是颜知意缠着他学到了这门法术，代价就是，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草莓大福。
　　颜知意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即墨邯根本就没有灵根，那就没办法修道。
　　“我会努力，”听说自己没有灵根，即墨邯明显神情黯淡了下来，但他并没有退缩，坚定地看着颜知意:“求师父教我道法，我会努力学习。纵使没有灵根，我也会拼尽全力去修炼。”
　　颜知意不忍拂了他的信念，她知道没有灵根，对即墨邯来说已经是十分失落的一件事了，这时候她只能先答应下来。她心里也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她相信即墨邯不会就这么平庸。
　　就这样颜知意左手牵着即墨绵，右手拿着佩剑，身后即墨邯亦步亦趋跟住，一行三人的命运从此捆绑在了一起。
　　这个世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是不需要照身帖的，颜知意到哪里都说这是她的二妹和三弟。即墨邯本就生得唇红齿白，在经过颜知意的妙手妆容，穿上女孩子的衣裙，看起来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任谁也不会怀疑。至于即墨绵，她才七岁，这个年龄本就雌雄莫辨，一身男童的衣服也只让人觉得这是个俊俏的小男童。
　　颜知意把他们先带到了天狼城，找了家客栈住下，她丢下一本入门的道法书，就先出门去寻找当地的乞儿，继续发银子向他们打听最近天狼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异事啊，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漂亮的美女，或者很大的蛇之类。这些乞儿和其他地方的乞儿一样，给钱就办事，颜知意放心得很。
　　颜知意给在天狼城的期限是七天，七天一过，如果在这里没有发现靡的踪迹，她就带着即墨邯和即墨绵继续往北走。
　　等她回到客栈的时候，发现即墨邯仍旧在聚精会神地钻研那本入门的道法书，即墨绵则依偎在他旁边，眼睛半闭不闭地看着，看到颜知意时，眼里赫然一喜。
　　这小妮子，显然是一直在担心颜知意丟下他们就不回来了。
　　颜知意喊了一声:“先休息会，下去吃个饭吧。”
　　即墨绵手脚并爬地从椅子上下来，“知意姐姐，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小妮子声音低低地，不敢继续说下去。颜知意轻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丫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姐姐是要去找人。”
　　“知意姐姐，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啊。”即墨绵好奇心很重。
　　颜知意想了想，靡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她，是对我非常一位好的姐姐。她叫靡，清冷极美，我们在一个多月前失散了。”
　　她没有跟即墨绵说太多，她怕说得越多，自己越控制不住情绪，转而问即墨邯:“小邯，这本书你看过，可有什么问题。”
　　即墨邯这才舍得放下书本，半天的时间都把精力放在这本书上，此时忽然移开视线，眼前模糊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说话时声音有些沉闷。
　　“师父，这本书上说，灵根与丹田息息相关，只有具有灵根，才能调动灵力，运转丹田，从而引气入体。是，这样吗？”即墨邯双目本来很明亮的，此时却染上了几分凄惶。
　　颜知意默然片刻:“……是，引气入体是修道的第一步，而引气入体的前提，是具有灵根。”
　　即墨邯手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的神色更加戚然，简直让人不忍多看。
　　“所以，就算我再努力？也不可能向您，像母亲那样成为一名修道之人？”虽是问句，但即墨邯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想起从前在家里时，他看到母亲指点哥哥功法，好几次都在闹着他也想学，但母亲总是安抚他，说他还小不急于学这些。
　　可哥哥比他还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了啊？即墨邯心里不服气地很，他甚至还觉得是母亲偏心。但母亲总是不愿多说，一遍一遍地安抚他。现在即墨邯总算明白，为何母亲不教他道法，又为何他每次缠着修道时，母亲总是一副黯然的模样。原来并不是母亲偏心，也不是母亲不愿意教，是他根本，就没有灵根，不具备修真的条件。
　　只是母亲怕他伤心，所以一直没有明说。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过是废物一个。亏得刚才他还觉得，只要他努力，没有灵根又能怎样。他一定可以学到本事，将来为一雪家仇。
　　而现在，他只觉得心里一片凄凉。他没有灵根啊，就算再努力又能如何？他没有灵根，就等于连修炼的基本条件都没有。笑话，原来他先前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是笑话。
　　颜知意眼见着即墨邯从颤抖再到绝望再到近乎癫狂的状态，这吓坏了即墨绵，也让她不知所措。但以她有限的认知，还是知道即墨邯这是受到刺激过度所致。这种情况很危险的。若是修道之人，很可能就此走火入魔灰飞烟灭。就算是普通之人，也极有可能精神崩溃。
　　她哪里能坐视不理，赶紧想方设法安抚即墨邯，只是即墨邯已然受到重大刺激，根本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眼见他的神情越来越癫狂，即墨绵已经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大哭。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颜知意一咬牙，狠狠一巴掌掴在了即墨邯脸上。
　　这巴掌把即墨绵也震住了，呆呆坐在地上不哭了。即墨邯也被掴在脸上的疼痛激回了神智，眼神愣愣地半晌没有说话。
　　颜知意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终于安静下来了，耳边一下子清净，见即墨邯回过神来，颜知意在心里组织了一会语言，想想该怎么安抚他。
　　“师父，我真的没有机会了，是吗。”少年的声音异常平淡，也异常凄惶。
　　颜知意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先拿手帕擦拭掉他额角的汗珠，“小邯，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来绵绵，你也过来听听。”
　　说着颜知意把即墨绵抱到了她旁边，三个人围在一起，即墨两兄妹都用敬慕的眼神看着她，弄得颜知意倒是有些汗颜:“绵绵，怎么看你的样子，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故事似的。”
　　即墨绵点了点头，小鹿般的眼睛透着狡黠:“绵绵猜，知意姐姐是不是要说一个小人物逆袭成功的故事呀。嗯，是不是主角像哥哥一样也没灵根，然后也跟我们一样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最终在逆境中成长的励志故事啊。”
　　“……”
　　这就叫，走说书人的路，让说书人无路可走吗？
　　要说废物逆袭的故事，作为纵横各大读书网站十几年的老书虫，颜知意还真能随便拎几个出来，早年某点男频排行榜一溜烟的这种，她最后看得都分不清哪本是哪本了。
　　不过嘛，小说毕竟是小说，多少具有难以触摸的传奇色彩，哪里有她亲身经历过的世界更具有共情力。
　　“我要跟你们说的这个故事，很长，它的名字就叫……科技时代吧。”
　　……颜知意做梦也没想到，她都穿越到修真世界里了，有一天竟然还会在人面前侃侃而谈前世科技时代的光景。
　　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那是一个没有鬼神之说的世界，只有寿命难过百年的普通凡人。”
　　颜知意从山顶洞人时期讲起，从氏族部落到奴隶制社会，再到封建制社会。尽管她说的朝代更迭即墨兄妹都没有听说过。但毕竟和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一样，本质上都属于小农社会，所以并不难理解。
　　期间即墨绵倒是好奇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说:“知意姐姐，那如果没有神仙，你说的那个世界，人类又是怎么诞生的呢？”
　　颜知意弱了声音:“……猩，猩猩进化的。”
　　果然即墨两兄妹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甚至还有点恶寒，颜知意连忙把这个话题带开。
　　讲完了小农社会的发展，颜知意喝了杯茶水润嗓子，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她说到哈格里夫斯发明珍妮纺纱机的故事，说到瓦特改良蒸汽机。说到交通上火车、轮船、飞机的发明，武器上枪支、坦克、炸弹的出现，生活上电灯、照相机、乃至后来互联网的出现。
　　“虽然那个世界的人们，他们终其一身也于修真无缘。甚至于世俗间常见的各种武功，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幻想。但是他们却充分发挥了智慧，利用大自然的各种资源条件，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最终实现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甚至将偌大的世界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紧紧联系在一起，哪怕相隔万里，也能即时通信，我记得这种能力，似乎只有渡劫期以上的大能才可以做到。”
　　颜知意与有荣焉地说完这些之后，看着神情迷惘中似乎又有一丝通透的少年，沉吟片刻说道:“小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从颜知意开始讲述纺织机蒸汽机开始，这两兄妹明显就听不懂了，尽管颜知意已经形色俱全地试图跟他们介绍。像是那汽车，颜知意干脆把那东西画了出来，重点还是在介绍它的功能上面。
　　后来即墨绵是彻底听不懂了，她干脆也放弃了，撑着下巴全当是在听颜知意念经。即墨邯还能领悟那么一二。不过他的聪明程度远超颜知意想象，很快即墨邯就意识到，颜知意所说的那些东西，自己其实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它们的背景原理，而是它们的作用。
　　即墨邯又沉思了很久，此时此刻颜知意口中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科技产品”，似乎在他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个定位。
　　他目光微微凝缩，半晌，他摩挲着宣纸上颜知意勾勒出的原子弹形状，想象着它可以让二十万人瞬间蒸发的威力，一时心头彭拜不已。
　　也许是颜知意的描述太具有共情力，即墨邯心里竟然并不觉得那是一个故事。他总觉得，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那个世界，从古至今都注定与修真无缘。可生活在那里的人，却能在没有仙道的情况下，实现揽月的梦想。
　　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即墨邯心里震撼，这比他听到的任何有关励志的故事都更加撼动人心，他眼前终于看到了光亮。
　　颜知意见这小孩终于找回了志气，很是高兴，便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这么多，其实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倾诉，她不知道其他的穿越者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但就她来说，即使自己穿书十几年了，前世的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是一段珍贵的人生经历，她爱那里的一切。
　　见识多了修真界的弱肉强食，和修真之人对世俗凡夫俗子的轻视，她也很想告诉他们，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虽然不能像修真之人一样依赖道法，可他们也终有一天，能通过自己双手，成就飞天入海的梦想。
　　所以，颜知意对她前世所处的世界，真的很骄傲，她也很想向人介绍。只不过因为种种缘故，一直不适合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
　　另一方面，她也的的确确是有激励即墨邯的意思。告诉他拥有强大的力量，不仅仅只有修真这一条路。
　　当然真要说有没有其他的路，她也说不好。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用前世的世界作为故事。就，如果即墨邯想要制造飞机大炮，她就陪他捣鼓？反正能让这孩子不崩溃就行。
　　好在即墨邯还没有这个想法，可能是他私心里还是觉得那些东西太匪夷所思了吧，他认同的是颜知意通过这个故事传达给他的思想。
　　“师父，我明白了。大千世界机缘无数，纵使自身之路已绝，也有其他的路可走。我可以寻找机缘，借助外力，总能有机会。”
　　看到即墨邯这么上道，颜知意很是欣慰，看来自己用一个世界作为故事的安抚终于奏效了，这孩子总算恢复了雄心壮志。
　　修道不成，颜知意就给了即墨邯一本剑法秘笈，是当初在鬼蜮里，那位剑客送给她的。武林秘籍不同于道法，道法入门都需要引气入体的支撑。但武学这种东西，只要肯坚持，就算没什么天赋，也能学出个一二来。
　　即墨邯倒是学过武，有一定的武功底子。而且他的武学天赋似乎不错，没几天就把颜知意给他的那本剑法秘笈学得有模有样了。不过再有模有样也只是皮毛，真的想要练到核心，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七岁的即墨绵也没有闲着，她的灵根不错，很适合修炼，颜知意闲下来时，便教她入门的道法，小妮子领悟力很快，很快就摸到了门路。
　　转眼间在天狼城里他们已经度过了六天。
　　这六天里其实也发生了一些事，比如说城中贴了告示，是那天重宗下发的。告示上是有关拾音仙子和即墨一家的事情。
　　告示主要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揭露拾音仙子犯了什么罪，跟那日颜知意在即墨府外面听到的差不多，无非是说拾音仙子私放妖道、又杀害仙使在前，偷用佛子血救她本该病重去世的夫君即墨川在后。
　　第二件事，是宣告拾音仙子和她的长子即墨信，已经被处决的结果，还有帮助他们的寻月仙子的一些处罚。颜知意知道这些瞒不了那两兄妹，果不其然当她把消息带回去后，两兄妹再次痛哭流涕。即墨邯眼角充血，无声落泪。即墨绵年龄小些，哭得肝肠寸断。没办法，颜知意只能先安抚他们，又在他们住的地方布下了结界，以防即墨绵的大哭声被人听到引来麻烦。
　　至于那第三件事，是天重宗下命令，重金悬赏，全天下通缉逃掉的即墨邯即墨绵两兄妹。
　　因为这第三件事，各地都掀开了一阵追捕“十岁男孩”和“七岁女孩”的行动，就连脏兮兮的乞儿也要接受盘查。
　　颜知意住的客栈当然也来了官差盘查，颜知意的照身帖是实打实的，自然没得怀疑。至于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官差心想，这两个孩子年龄上倒是跟通缉的相似，不过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弟弟，那肯定不是天重宗要抓的犯人了。
　　如此有惊无险，也让颜知意越发坚定，一定要让即墨邯继续男扮女装，即墨绵女扮男装才行。


第82章 寻靡
　　如此有惊无险, 也让颜知意越发坚定，一定要让即墨邯继续男扮女装, 即墨绵女扮男装才行。
　　原本颜知意是打算在天狼城待上最多七天就走的, 但是眼下的场景，若她带着即墨兄妹去其他地方，必然要接受新的盘查。她可没那个信心, 其他地方的官差也会这么眼瞎。
　　考虑再三, 她决定再在天狼城逗留一段时间。正好她这两天体内灵气隐隐有些异动，这是筑基的前兆, 想到上次失之交臂的晋升，颜知意懊丧的同时, 对这次晋升也格外在意。
　　只有提高了自己的实力, 才有资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当初她有很高的实力, 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靡被吞噬, 自己又只能无能狂怒了吧。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辜负每一寸时光, 认真修行, 努力提高自己的实力。
　　为此，颜知意给自己制定了一份标准化的作息时间表，每个时间段该做什么都罗列地清清楚楚, 算下来她每天至少有五个时辰都将用在修行上面。
　　她把作息时间表摆在了房间显眼的位置，自然很快就被即墨兄妹发现了。这俩兄妹也挺逗，当即就参考颜知意的给自己也做了一份。即墨绵基本上完全是复制颜知意的, 即墨邯倒是区别较大, 因为他把练习剑术的时间提高到了七个时辰。剩下五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囊括了早中晚三餐, 一个时辰是用来陪妹妹读书聊天。
　　……就剩三个时辰用来睡眠, 颜知意一度担心她这便宜徒弟会猝死。
　　终于, 在两个月之后，颜知意筑基成功。百日筑基，她用了六十天。
　　世人筑基，无不是以百日为单位，从筑基迹象出现的那一刻，到真正的筑基成功，以其为时间段。但她用了六十天，且这六十天里，她每天只用了五个时辰闭关，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做其他的事。
　　并非她好逸贪玩。不肯如世间的苦修之士一样，将所有时间都用来闭关晋升。是她在修行的时候发现了，自己每天修行所能接受或是承说受气血筑基的最大临界点就是五个时辰的成果。多一刻都是无用功无用。
　　也就是在最后一段时间里，她才进入彻底闭关的环节。她早早就带着即墨兄妹租下了城外一处十分僻静的院落。在准备彻底闭关时，她给即墨兄妹买了足足两个月的口粮，让他们绝不可出去自己。也让他们千万不要去打搅自己，她便在房中加了禁锢，安安心心闭关。
　　原以为在百日筑基的定律下，她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出关，不曾想只用了三天，就筑基成功。
　　身体筑基成功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从内至外，都有了鲜明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像是之前一下子越级至开光期时，虽然身体也有一些变化，但感觉总是朦朦胧胧的。现在的这种变化，虽然也很难用需要去形容，但她的感触却是真切的，犹如脱胎换骨一般。
　　她试着运转丹田，灵根处调动的三种灵力，越发清晰明了，也越发互不排斥。她想起当年从颜烟祖宗留下的手札看到的相关记载，还有从楚云熙那里了解到的只言片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就能真正自由地调动体内的三种灵力，这才是真正发挥她天赋的起点。
　　即墨兄妹对提早出关的颜知意也是高兴极了，即墨邯目光难掩惊叹，他早年听母亲提起过百日筑基的定律，然此时他却是亲眼见到颜知意用了六十天的时间就筑基成功。惊叹的同时，他对颜知意也越发信服。
　　可他呢。纵使他觉得天地之大，想要报仇不止修道这一条路，定有属于他的机缘在等着他。但，那机缘何时出现，他又，真的能拥有吗？
　　即墨邯抿下的唇线映出淡淡的失望。
　　颜知意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小邯，跟我比一下吧，用你的剑术，和我比试。”
　　这些日子，即墨邯绝对是废寝忘食在练习剑术，剑客口中那可上斩魔神，下诛修士的剑法，已经在他手上练出了个雏形。
　　可那套剑法，剑客尚且练了上千年，都还止步于第三重境界，何况练习没几日，身上还没有一点灵力依凭的即墨邯。
　　少年拔剑之后，紧张、激动，谦逊朝颜知意鞠躬:“师父，请。”
　　颜知意摇了摇头，她其实没有教过即墨邯任何东西，就连剑谱自己都只是转送而已。但是即墨邯却一根筋地认定了她这个师父，颜知意心里很不是滋味。
　　双方佩剑出鞘，皆以全力笔试。即墨邯剑法优雅，但难掩稚嫩。颜知意剑法无章，却胜得灵力加持，朴华无实的剑刃屡屡迸射出惊人的能量。
　　比试的结果毫无异议，即墨邯输了。
　　少年半跪在地上，额头尽是冷汗，妹妹过来扶他，即墨邯强扯着笑，温言宽慰妹妹去做其他的事。
　　随后即墨邯苦笑着说:“九招，师父。比起上次，我还少了五招。”
　　上一次的比试是在六天前，即墨邯在十四招之后败于颜知意之手。但这次，他却仅在五招之下，就败于颜知意之手。
　　如何不让人黯然。
　　颜知意心知，这次即墨邯如此轻易败于她收，并非即墨邯剑法退步。相反他的剑法每天都进步得很快。然她却在这六天里，从开光期晋升到了筑基期，她是质的飞跃。而即墨邯尚未练到剑法的第一重境界，再如何进步也只是量的增多。如此轻易败于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颜知意本想说些什么来宽慰这孩子，不料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颜知意心下微紧，刚想对即墨邯说让他带着妹妹先去屋里躲起来，就听门外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颜姑娘，颜姑娘在吗？”
　　颜知意挥手用意念拉开门，一个穿着破破烂烂，个头和她差不多的少年正往里面伸头探脑。
　　颜知意认得他，是天狼城东城那一片的小乞丐。她给过他不少银子，就是让他帮自己在天狼城打探她想知道的消息。其中就包括有关靡的线索。
　　想到这颜知意几乎是眼前一亮，甚至来不及招呼人喝水，就赶紧问他是有什么事。
　　大花跑了一路，早就口干舌燥，连碗水也没有喝到就被问东问西，但他也不敢怠慢，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姑娘，出手是有多大方，活脱脱的衣食父母啊。
　　“颜姑娘，您托我打听的事有着落了，”大花擦了擦汗，第一句话就让颜知意眼前一亮。
　　大花手里还捏着画像，面对“衣食父母”的追问，他干笑两声嘿嘿说:“我有个小弟在城里徐家打杂，徐家您知道吧？就城里出了几位仙使的那个大户人家，徐家的三老爷前些日子从外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与画像上的女子长得可像了。”
　　颜知意一听哪里还坐得住:“此话当真？”
　　大花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当真。我也悄悄见了一面那女子，的确和姑娘您画像上的女子很像。”
　　他手里的画像，正是颜知意亲手所画的靡，不能说十分相似，但跟真人也有七八分的相似。
　　颜知意深吸了口气，是靡，真的是靡吗？
　　颜知意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境，大花走后，即墨邯垂眸走到她面前:“师父，刚才那个乞儿和您说的，就是您一直在找的人吗？”
　　这句话倒是让颜知意原本激动地有些难以自持的心境平复了下来，她点点头:“应该是的。”
　　“那师父要去确定一下吗？”即墨邯眼观鼻，虽是问句，却更像是在简简单单点明颜知意此刻的想法。
　　颜知意顺着他的话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确认一下。小邯，绵绵，你们俩就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我晚点回来。”
　　徐家并不难找。
　　在天狼城，徐家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只因这个本是草莽出身的家族，在最近两三百年间，出了几位赋有灵根进入天重宗修道的人物。这可比中状元还要光宗耀祖。中了状元当了大官，顶多福荫三代。但要是出了修道之人那就不一样了，尤其修道有成成了正式的“仙使”后，更是令人景仰的存在。
　　找到徐家府宅后，颜知意自知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很难进入徐府，她便捏了个法诀，穿墙而进，尔后小心翼翼朝府中东面方向寻去。大花有告诉她，那徐家三爷徐珈住的地方是在徐府东面的“榴园”。
　　好在这徐府面积不算很大，若是像颜府那般大，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榴园”是徐珈住的地方，得名于院落里面栽种的几株石榴树，只不过颜知意并没有心思观察这些。她进了榴园，小心翼翼避开往来的丫鬟小厮后，就迫不及待潜进里屋。
　　她刚到榴园时，就听到有两个丫鬟边往外走边聊天，内容她仔细听了下，大抵是说徐珈与那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感情如何好，天天腻歪在一起，内容甚至稍微有一点颜色。又说那女子生得如何如何美，偏偏老太太看不上觉得那女子是狐媚子来祸害她三儿子的……
　　这些话颜知意听得有些别扭，但她也没多想，对她来说眼下没有什么比亲眼确定那名女子到底是不是靡更重要的了。
　　徐珈的卧房里，一阵若有若无的调笑声透过墙壁隐隐绰绰，颜知意微止了步子，别看她现在是十三岁的身体，心理年龄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都是三开头的了，哪里不明白房间里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什么。
　　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颜知意初时没有靠近，生怕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东西，直到声音停了下来，她才学着电视剧的模样，在里屋的墙上捅个洞，一只眼眯着往里面看。
　　这个位置视野不错，卧房里的风景一览无余。
　　她一眼就看到床榻上相拥而卧的一对男女。他们身上都盖着衿被，男人的脸对着这边，是一张很平庸的大众脸，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知意多看两眼的时候，觉得这人的脸色异常苍白。
　　女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面，单看身姿却是极其窈窕，长长的秀发柔顺披散在身后，半截玉背露在外面，引人无限遐想。地上的狼藉处处是方才白日宣淫的见证。
　　颜知意不禁皱了皱眉。
　　男人和女人又说了一会调笑的话，这时女人坐了起来，言语中说是要给男人倒一杯水来。
　　只简简单单披了一件纱裙的女子站起来后，她的脸终于出现在颜知意的视野中。刹那间颜知意的呼吸仿佛被人遏制住了。纵使要有心理准备，在真的看到那张令自己百般牵挂的容颜时，颜知意心里还是狠狠地震了一下。
　　这张脸，分明就是她的靡姐姐啊！甚至连右眉侧峰的那颗红痣，都和靡一模一样。
　　她捂着胸口，缓缓平复自己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就在这时女人已经来到了茶水旁，素手芊芊，可跟着茶壶里的水倒进杯子的，还有她指尖弹出的一道绿色细光。
　　这般举动落在颜知意眼里，这更如一盆水一样缓解了颜知意的心绪，她略微诧异地看着靡的举动，眼睛随着她扭动的身体来到了床榻前。
　　“珈郎，喝茶了。”
　　……颜知意倒是没想到，喝个茶这两人都能调出个情来。
　　颜知意避开视线，她本意只是不想看到一些腻歪的事情。可没想到，当她觉得应当恢复正常，重新朝房间里看去时，却看到不知何时那徐珈似乎昏迷了过去。
　　女人在旁边喊了他好几声“珈郎”他都没反应，这不是睡过去还能是啥。估计这是纵欲过度了吧，颜知意有些鄙夷地想。不过这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可以趁此机会现身，说不定能让靡惊喜一番。
　　然就在这时，女子却诡异地笑了起来。
　　然后，颜知意就亲眼看到，原本妩媚柔软的女子，忽然整个人都冷了起来，一抹诡异的冷笑之后，她微张嘴巴，与徐珈眉心相对，紧接着一道淡淡的气息就从徐珈眉心透出，全部被吞噬在女子的身体里。
　　此情此景，颜知意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擦了一把，才惊愕地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这是补阳之术？
　　徐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苍白了几分。那女子却还像没吸够似的，继续从徐珈体内吸取阳气。
　　徐珈的脸色就是补阳之术最好的证据，颜知意惊愕地后退两步，这种邪术，当真是靡在用？
　　偷听偷看到大事时必然会不小心弄出动静，电视剧诚不欺我。
　　当颜知意因为惊讶而后退两步时，好巧不巧脚下不知道踩了什么物件，发出了声音，这细微的声音自然惊到了房间里正在吸取阳气的女子。
　　女人猛然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透过小小的墙壁洞口，颜知意与她视线相交，那冰冷狠厉的眼神令颜知意再度打了个冷颤。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绝对不能闹出动静。
　　这么想着，颜知意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迅速离开了此处，只是她到底忘了看一眼脚下的东西。
　　房间里女人只是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房间外，她看到那道跑出去的身影，正想去追，不远处却发现两个小厮问声走了过来。
　　“靡姑娘，发生什么事了？”那两个小厮听到动静就赶了过来，却不想在门前看到了披着纱裙，半露娇躯的绝美女人，两人顿时低下了头，只敢在心里默默咽了口口水。
　　女人莞尔一笑，收起浑身的煞气:“无事，一只野猫而已，你们先下去吧。”
　　那两个小厮走后，女人的眼眸再度变得阴煞，方才之人……忽然女人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件物件，那件物件正是方才颜知意不小心踩上去带出动静的东西，她弯腰把它捡起，仔细一看，这不就是一个照身帖吗。
　　“颜知意……”翻开之后，她看了一眼照身帖上的名字，微微蹙起了秀眉。
　　—
　　离开徐府后，颜知意一直心绪难平。回想起方才在徐府看到的一幕幕。颜知意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不解疑惑。
　　徐府的那个女子，相貌和特征都是她熟悉的靡姐姐。就算相貌可以相似，但那颗红痣呢？总不至于可以相似到这种程度吧。可是她的行为方式，却远远不是她熟悉的靡姐姐。
　　她与靡在幻境里朝夕相处了五年，靡是什么样性子的一个人，她再清楚不过。她高冷又不失善良，淡然且细心，是一朵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是古诗词中可望不可即的爱莲。
　　她是那么高贵优雅，又是那么清冷善良。那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与一个凡夫俗子，行白日宣淫之事，甚至还吸取人的阳气呢？前者是道德上的败坏，后者是心性上的欠缺。
　　无论哪一点，都与她认识的靡大相径庭。
　　可她要不是靡，又会是谁？


第83章 见靡
　　颜知意牵挂着这件事, 以至于回到家了，都没发现她把照身帖落在了徐府。
　　她彻夜未眠, 侧躺在床上, 迎面就是朦胧的月光，颜知意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靡那张出尘绝艳的脸, 以及今天自己看到的事情。
　　“靡姐姐, 那个我能问一下吗，那天你为什么非但不吃我, 还把我给救了啊，是不是, 觉得我太可爱了。”彼时, 鬼蜮里岁月静好的时光, 她曾不止一次托着下巴笑眯眯问这个问题。
　　每一次, 靡都是冷清清看她一眼, “想多了,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早已向苍天宣誓，再不伤人类。”
　　如此, 那个吸食人阳气的女子，又怎可能是靡。但有一点颜知意也很确定，纵使那个女人并不是靡, 但她有一张和靡一模一样的脸, 极有可能和靡有一定的关系。
　　是以第二天一大早, 颜知意就赶去城西找到大花, 让他帮忙收集那个女人的信息。
　　大花的速度很快, 当天傍晚就给了她一份详尽的汇报。
　　大花说, 徐家三爷带回来的那女人，是最近才带回来的。徐家三爷武功高强，是徐家产业之一的天狼城镖局负责人，常年走南闯北，带回外地的女人不是什么稀罕事。稀罕就稀罕在，这次带回来的女人实在美极了。纵观天狼城百万女子，就连那清素妩媚的清倌花魁都不及她千之一。
　　如此绝代佳人。不曾想进入徐家后，却被徐家老太太深为不喜，老太太向旁人说，她一眼就觉得那女子心术不正，宁可她家三儿娶那清倌花魁，也不想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祸害他们徐家。
　　当然旁人只当是老太太脾气古怪的问题，那么漂亮的女子，就算来历不明又怎样，哪个男人不想有这么一位出尘绝艳的女子充房。
　　为此徐珈还跟他的母亲大闹了一场，甚至还闹出了场差点断绝关系的闹剧。到最后老太太还是没拗过儿子，眼睁睁看着她不喜欢的女人住进了徐府，并且不分白天黑夜地纠缠她的儿子，老太太为此已经气得背过几次气了。
　　大花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但话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没人知道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正是颜知意沉思时，就听大花补充了一句:“对了知意姑娘，我听说徐府都称呼三爷带回来的女人为‘靡姑娘’”。
　　颜知意倏然皱了眉头。
　　靡……姑娘。长相一样，连名字也一样，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颜知意一瞬间推翻了昨天想了一晚上的猜测。
　　她必须要亲自见一见那位“靡姑娘”了，现在的情况看，唯有见到她，亲自把话问清楚，才能解决她心里的困惑。
　　于是吃完晚饭，颜知意如之前一样先嘱咐了一下即墨兄妹，接着就准备在入夜之后再次潜进徐府。
　　也就是在准备东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照身帖不见了。仔细回想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在昨天第一次潜进徐府之前。随后她想到自己险些被那位“靡姑娘”发现的根源，就是当时自己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该不会这么倒霉，把照身帖落在徐家了吧？
　　这还是当初在弥河，当地的官员为了报答她帮忙除掉水猴子请她提要求，她便谎称自己的照身帖在水里捉水猴子时候找不到了，然后当地官员就问也没问重新让人给她制作了一个新的。
　　虽说照身帖上她的身世背景都是假的，可它就是她在这个世界可以光明正大行走的凭证啊。况且上面还有她的名姓，颜知意心里有些着急。看来这次她潜进徐府，还要想办法找找她的照身帖。
　　今夜一直无风，本是干冷的一个冬夜。却在忽然间，一道阴凉的风吹过。那阴风吹得木制的大门“咯吱作响”，正在院里练剑的即墨邯起初不觉，直到大门“吱呀”一声，被一阵风蓦然吹开，他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练武练剑而被迅速提高的敏锐力此时起了效果。
　　即墨邯眼角余光接触到一抹淡紫色的身影，他赫然一惊，收起剑刚想看清是什么，眼前那道淡紫色就已经出现在他咫尺距离的位置，与此同时他的脖子被紧紧掐住。
　　“你这小家伙，应当就是颜知意的弟弟吧，”女人拍了拍即墨邯的脸。此时即墨邯因为练剑，倒是没有穿女装，一身简单的打扮，没有经过衣妆的刻意渲染，自然不会被人当成女孩子。
　　“可惜了，这张脸生得真好，要是再打个几岁，姐姐我不介意带你玩一段时间。”女人满眼淫/欲，她昨天发现房间外的那张照身帖后，立即就想法子查了一下那个叫“颜知意”的人。
　　租房子是需要在官衙专门设置的地方做登记的，所以女人很轻易就查到了颜知意的住所。以及她的大致信息，知道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三个月前刚来天狼城，还带着一个弟弟妹妹，租在了城郊一个很僻静的小院子里。
　　女人只知道颜知意带了一双弟弟妹妹，但她没关注过那对弟弟妹妹的年龄，因为在她知道他们住址的时候，在她眼里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即墨邯被掐得喘不过来气，只有断断续续的闷哼从牙缝间艰难挤出来，但他的声音太小，根本就不可能被房间里的人听到。
　　他也想不了太多，窒息的感觉让他甚至根本没法去想这个要杀他的人是谁，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挣扎。
　　女人施了术法在手上，掐脖的力气紧紧的，根本就无法抵抗，即墨邯两只小手扒拉在女人手臂上，却是纹丝不动。
　　这时反光的亮色出现在他余光中，即墨邯已经头脑发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摸到旁边的剑，然后快准狠地刺向女人的手臂。
　　伴随着一声尖叫，掐着他脖子的手也下意识松开，即墨邯顿时跪倒在地，大口咳了起来，站都站不了了。
　　“臭小子，我杀了你！”女人被即墨邯激怒，尽管她眼疾手快避开地及时，那剑还是划破了她的手臂，要是再慢片刻，她的这条手臂说不定就废了。
　　此时颜知意也被外面的声音惊动了，她反应极快，抽起佩剑就打开门，正好看到院子里一道身影正煞气十足地扑向即墨邯。
　　颜知意眼神一凛，飞身上去以剑挡在即墨邯面前。那人转眸，露出一张狰狞又不失绝色的脸。
　　颜知意赫然一惊:靡姐姐？
　　就是她愣神的功夫，女人已经朝她扑了过来，长长的袖口卷起，带着凌厉的必杀气息。她的速度极快，快到转眼之间，右手就已经贴在颜知意胸口前，然后重重一击，她向后倒了下去。
　　再一掌落下，不料颜知意已经反应更快地侧身避开，她拿起剑就跟眼前的人打斗了起来。两人的身形从地上到房顶再到地上，足足过了几十招，却依旧不分上下。
　　在集中注意力与此人拼杀的同时，颜知意也不可控制地三心二意。
　　她知道，这个和靡姐姐相貌一样甚至名字也一样的女人。绝对不可能是她认识的靡姐姐。
　　首先，靡姐姐不会一上来就要她的命。
　　其次，靡姐姐很厉害，比她厉害了很多很多。可跟她厮杀的这个人，顶多，实力也就跟她差不多。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该死，竟然是个懂法术的臭丫头。女人在心里怒骂了一声，可她不是记得，天狼城的仙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妪。难道这丫头跟她一样，也是妖兽？可要是妖兽，怎么会有照身帖的。
　　“臭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两人对峙之时，女人问出这个问题。
　　颜知意不答，只凛然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明显，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露出一丝不自在。这张脸，是她见过的最美之一。为了得到它，她付出了太多。
　　此时乌云散开，明月出奇地光亮，将少女皎白的面容呈现地一览无余。
　　女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她这一生都在追求更美的容貌，自是一眼看出，眼前的少女，虽未褪去青涩，却已经出落地极美了。
　　惊艳之后，她的眼里便是贪婪。
　　乌云再度闭合之时，女人又一次向颜知意发起进攻，她这次下手更狠。但她的实力到底并不高于颜知意，两人难分胜负。幸而颜知意租下的这个院子真的足够偏，否则早已引来围观。
　　颜知意手持长剑与这个顶着和靡姐姐一模一样脸庞的女人交手，不多时她身上挂了彩，女人也受了伤，颜知意不由下手更狠了几分，一心想制服这个女人。忽然间一道寒光袭来，伴随着即墨邯急促的声音:“师父让开！”
　　声音传到耳朵里，她下意识侧身避开，同时那道利剑也不偏不倚刺中了女人的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颜知意顺势拿剑指向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被她用剑刃指着，捂着受伤的肩膀，目光微微有了惧意。起初女人不愿老实回答，但被颜知意强行喂下一粒令人生不如死的丹药后，为求解药就把所有的都招了。
　　女人说，她叫玉姬，是九华山下一条修行三百余年的蛇妖。
　　颜知意等玉姬自报来历后，又淡淡问她:“那你为何来到天狼城。”九华山离天狼城有近千里之遥。
　　“我，自是随那徐家三爷来的。”玉姬被噬心丹折磨地痛不欲生，半句也不敢说谎。她承认，自己修行千年，好容易化成人形后，便一直以吸食男人阳气来提高修为。在九华山时，就已经害死了不下百个精壮汉子。
　　她手段如此很辣，自然惊动了驻守九华山下九华城的天重宗仙使，无奈只能离开九华山。正巧徐家三爷押镖经过，玉姬便设法跟在了那徐家三爷身边，从而来到了天狼城。
　　原是只作恶多端的妖兽，颜知意目光寒了寒，随后问出自己最关注的问题。
　　“既然玉姬才是你的本名，那你为何先前自称‘靡’。”她没有直接问玉姬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凡事还是徐徐揭开为妙。
　　玉姬眼神闪了闪，磕磕绊绊地说是自己随手改的名字。
　　颜知意见她不肯说实话，威胁又要逼她吃一颗噬心丹。玉姬吓得半死，这才老老实实说:“这，这个名字，是这张脸的主人的名字。”
　　若是旁人听了，多半会不理解。但颜知意只略略琢磨了一下，便听懂了玉姬的意思。
　　看来，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这张和靡姐姐一样的脸并不是巧合，而是这只妖兽的刻意为之。
　　在颜知意的缓缓追问下，终于从玉姬嘴里了解到了大致始末。原来，一个月多前，玉姬在她洞府不远处发现了一条巨蛇，那巨蛇很奇怪，她不记得他们蛇类有这种样子的蛇。那条巨蛇身负重伤，玉姬念在同类的份上，便把它带回了洞府，然后悉心救治。
　　颜知意听到此处神情已是激动，她知道玉姬口中的巨蛇，定是靡姐姐无疑了。
　　“那后来呢？”她迫不及待地问，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了些失态。
　　玉姬抬眸看她一眼，颜知意的反应一览无余，她垂下眼睑，目光微微一凛，心里很快生出了算计。
　　只是面上仍是不显山不漏水的，一幅据实以答的模样，没有半分纰漏。
　　“后来，她伤势渐好，在我面前现出了人身，也就是这张脸，还有她的名字，靡。”说着玉姬闭了闭眼睛，抬手变成了原先的模样，虽然也是一个妖娆美丽的女人，但要与靡的容姿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别。“我喜欢靡的脸，于是，就变成了她的模样，去魅惑男人，然后吸食他们的阳气……”
　　颜知意强压着心里的激动:“那真正的靡呢，她在哪里？”
　　“在，九华山。”玉姬说，她离开九华山前，靡还在九华山休养。
　　得知靡的下落，颜知意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玉姬顺势道:“颜姑娘，求求你放了我，我承认这些年我作恶多端，但是我也救过人啊。只要你放了我，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刚开始听说玉姬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时候，颜知意的确有为民除害杀了她的心，但是既从她那里知道了靡姐姐的下落，甚至于她还对靡姐姐有恩，自己纵是嫉恶如仇，此时也不由迟疑了几分。
　　“你既有心改过，我也并非一定要杀你。只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终究手上染了太多人命。就此放过你，也难保你不再害人。”颜知意付之灵力于剑上，手劲向前，剑刃凝聚的灵力倏然穿过玉姬丹田。
　　一声惨烈的呼叫。
　　玉姬瘫倒在地上。
　　颜知意有些不忍，又及时给她服下了缓解疼痛的丹药，眼见着玉姬慢慢变成原形，“从今以后，你就做一条普通的蛇吧。”
　　她取了玉姬的内丹，月光中，玉姬的内丹呈现一种血色的殷红，这是因为她的修行沾了太多无辜之人鲜血的缘故。妖兽没了内丹，就等同于失去了所有的灵力，百年修为化为乌有。
　　她这么做，对于一个费尽心思修炼了三百余年的妖兽来说，实在太过残忍，甚至并不比杀了她好哪去。
　　颜知意心里有些复杂，玉姬被她夺了内丹，在痛苦中慢慢化为原形。她充满怨念的眼睛狠狠看着颜知意，到底是无能狂怒，最终在怨恨中爬着离开了此处。
　　即墨邯和即墨绵目睹了这一幕。
　　“师父，那条蛇……”即墨邯欲言又止，先前他的那一剑，本是朝着玉姬的心脏去的，只不过剑法不精棋差一招。他觉得颜知意既然问出了想要的，就应该斩草除根才是。
　　“小邯，”颜知意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孩子聪明又有一股狠劲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上天有好生之德，玉姬伤了上百条生命，为的不就是修行。我今日废了她的修为，便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
　　即墨邯领悟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那师父。接下来你要去九华山吗？”
　　念及九华山里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颜知意神情柔软了许多:“是的。小邯，绵绵，你们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出发去九华山。”
　　既然已经知道了靡的确切下落，颜知意自是希望越快到那里越好，所以她放弃了先前旅游式的路线规划。当天夜里就带着即墨兄妹收拾好行李，将前些日子没吃完的干粮通通放进灵戒中，第二天一早就带他们离开了天狼城。
　　当然在离开天狼城前，颜知意还再次潜进了一趟徐家玉姬住的地方，按照玉姬的描述找到了自己的照身帖。大清早的徐府就已经陷入一团乱中，因为半夜里徐家三爷一醒来，发现怀里的美娇娘不见了，等了一夜人也没回来。这不赶紧发动全家在找。
　　这徐家三爷恐怕是没机会知道了，他心心念念的美娇娘，其实是一条要他性命的妖蛇罢了。颜知意暗中看了一下那徐家三爷，发现他面色苍白至极，虽然看起来还生龙活虎，但内里的阳气早已被吸食地差不多了，这种情况好比回光返照。想来不出数月，这徐家三爷也就撑不下去了。
　　不过若非那玉姬昨夜已被自己废了修为，恐怕这徐家三爷，别说几个月，能再活几天都不一定了。
　　各人自有各人命，这徐家三爷为了美色牺牲了自己大半条命，谁也不能说是该或不该的问题。她也不是什么大罗神仙，面对这种阳气被吸食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感慨一声祝他好运了。
　　官道两旁尽是冬日枯树，天气越发冷了，好在近日雪下得少了，颜知意骑着枣红色的骏马，这只马从宁远城就开始跟着她，一个多月的时间都快有感情了。
　　前面坐着即墨绵，后面带着即墨邯，颜知意一开始还真有些畏手畏脚。即墨绵依偎在她怀里，也是紧张地小身子紧绷绷。
　　“知意姐姐，我害怕。”小妮子不是第一次骑马，以前大哥也经常这样，前面坐着她，后面坐着二哥，带他们纵马飞行。只不过大哥脸上永远洋溢着自信，骑马骑得也稳稳的。相比起来，颜知意就明显弱鸡了很多。
　　身后即墨邯也坐立不安，尤其是当颜知意骑马骑得左右乱晃时，他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摔在了地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如果带他的人是大哥或者母亲，那他肯定早就抱上去了。可师父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男女有别，即墨邯不敢冒犯了她，只能小心翼翼捏着颜知意的衣带。
　　“放心吧，摔了我也不会摔了你们。”颜知意想给这对兄妹一个定心丸，奈何着实有些底气不足，反倒让即墨兄妹小脸纷纷皱得更紧。
　　不过幸好她的骑术还可以，再加上身下的马儿足够乖巧，一路上颜知意虽然骑得跌跌撞撞，到底没出什么问题。
　　没过几日，她就骑得非常轻松自如了。即墨兄妹也不担心了，即墨绵能安安稳稳地靠在她怀里睡上一觉，即墨邯也常常坐在后面看那本剑法。
　　这一路由于带着即墨兄妹，颜知意低调了很多，路遇不平之事，也本着能不出手就不出手的原则，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会出手。
　　就这样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半个月后，颜知意赶到了九华山。
　　越是临近，她心里就越是激动。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靡姐姐说，她想让她知道，分别的这两个月里，她的种种经历，以及对靡所有的思念担忧。
　　她还要告诉靡，自己收了一个小徒弟，虽说师父这名头自己着实有些担待不起。
　　玉姬口中她的洞府并不难找，穿过九华山两峰之间的一处瀑布，再经过漫长的山峡之后，就是玉姬的洞府了。只不过她的洞府比较险峻了些，隔壁就是万丈深渊。
　　颜知意让即墨兄妹留在身后，自己悄然来到洞府门口，然后对着石门轻轻叩响。
　　一下，两下，门缓缓开了。


第84章 威胁
　　但是颜知意满心的期待和笑容却僵住了。
　　开门的是她“认识”的人, 却不是靡姐姐。
　　……如果说颜知意和玉姬的实力是半斤对八两，那她俩加在一起, 相较于面前之人也是远远不够打的。
　　半刻钟后, 颜知意被五花大绑捆在了洞府里，即墨兄妹也被绑了起来，颜知意担心自己的同时, 也不得不分神担心这对被她连累了的兄妹。
　　“颜, 知，意。”仅用了几招就把他眼里的小丫头片子制服, 男人居高临下，眼里冰冷狠厉, 瞧那模样不是先前在鬼蜮里带头的妖族殿下苍乾又是谁。
　　冤家路窄。
　　颜知意时刻担心她的小命今天就要交代这了, 毕竟在鬼蜮里, 她可先是谎称自己是靡的女儿, 让苍乾等妖兽放松警惕, 接着又设计让他们被沼泽吞噬。这其中的仇怨, 也难怪苍乾近乎咬牙切齿地称呼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苍乾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仿佛随时都要杀了她一样。
　　但到底他还是忍住了。
　　苍乾沉着坐了下来，不动声色间释放出威压之势，近乎逼问道:“说说吧, 你是怎么从鬼蜮来到这个世界的, 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洞府之外。”
　　颜知意想起苍乾掉下沼泽的时候, 她和靡都还没有掉下去, 后面的事情想来他也是不知晓的。于是自己简而言之, 说是和蓝尾野鸡的打斗中不小心掉到了沼泽里。
　　她并没有提及靡, 目光小心翼翼看着苍乾的反应，她刚才想了很多，想到玉姬对她说的话，再想到如今出现在玉姬洞府的，并非靡而是苍乾，心里就已经沉了下去。
　　莫不是，苍乾早她一步发现了靡姐姐在这里，所以占据了此处？那靡姐姐现在又在哪里。
　　颜知意说得一半真一半假，除了刻意没有提到靡姐姐，她也忽略了楚云熙，避开了有关他的一切。
　　苍乾听完之后沉默一会，半晌他嗤笑一声:“原来三界讳莫如深的业障，被吞噬之后所谓彻底的消逝，实则是让人进入另一个世界。”他以为被鬼蜮里的沼泽吞噬之后必将彻底消失在三界，却是没想到一睁眼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初时他以为是气运，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苍乾想到这里，眼神倏然一变，猛然上前紧紧抓住颜知意的肩膀，吼道:“那靡呢，她有没有和你一样也掉下了沼泽。”
　　颜知意心思转得极快，她一边挣脱一边嚷嚷道:“混蛋，你别拽我，等我找到了靡姐姐，我非让她杀了你不可。”
　　仔细一琢磨，她的意思，可不就是说靡也同她一样，掉下了沼泽很可能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一抹喜色从眼中划开，苍乾终于平静下来，放开了颜知意，此时颜知意半条胳膊都脱臼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苍乾再三逼问，颜知意作弱势状，低低说出了那天发生在鬼蜮的情况，即靡为了保护她也掉下了沼泽之事，这下苍乾的心情可以用大喜过望来形容了。
　　这男人阴晴不定，颜知意心里有些发慌，虽被五花大绑着，身体倒是呈防御状。
　　等到苍乾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洞府外面时，颜知意倒是一字不落，把玉姬的事情说了出来。同时她注意到，自己提及玉姬时，苍乾的反应明显是认识她的。
　　“你是说，玉姬去了天狼城？”苍乾问道，同时冷意袭上面容。
　　颜知意点点头，她也没掩饰，说自己已经把玉姬废了修为，变成一条普通的蛇了。
　　苍乾随之沉默了一会，许是此时的他很想倾吐心事吧，他竟好整以暇地跟颜知意“聊”了起来。
　　“玉姬告诉你，她救的是靡？”
　　“……是。”要不然她能饶她吗？
　　苍乾嗤笑一声:“还真是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淫蛇。”
　　见颜知意露出不解的神情，苍乾告诉了她一件意料之外的事。那就是，玉姬救的根本不是靡，而是苍乾。
　　之后的信息量更是远超颜知意想象。
　　玉姬的确是这处名为“盘山洞”的洞府主人，她修行三百年，终于化成人形。只是她太过急功近利，稍有修为，便迫不及待采用各种铤而走险的邪术提高修为，其中最常用的就是补阳之术。
　　但并不是所有的妖兽变成人形后都是美如天仙，玉姬的本体在蛇类中便不算出彩，幻成人形也不过是清秀少女。是以吸引到的男人，也多半都是一些歪瓜裂枣。
　　一次外出“觅食”，玉姬发现了躺在林间的苍乾，这可比自己平时勾引的那些男人强多了。彼时玉姬并不知道，她带回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人。蛇类多淫。玉姬原本的算盘是，先好好跟这个十分俊美的男人玩玩，等玩腻了就把他的阳气给吸干净。
　　不曾想引狼入室，玉姬三百年道行，哪里是苍乾的对手。反而被苍乾所控制，并且利用她的魅惑之术，让她引诱活人进洞府，然后自己吃之食之。
　　玉姬毕竟是这个世界的“土著”，深知法则，以前为了避免被发觉引来天重宗的仙使，她一直都是十分低调的，而且会尽量做成意外身亡的样子。但是在苍乾的逼迫之下，她不得不大幅度提高了害人的概率，果然没多久就在人中惹来了怀疑。
　　后来玉姬为了摆脱苍乾的控制，也是怕天重宗的人查到了她，便设法逃离了九华山。苍乾心道，让她做回普通的蛇还是便宜了她，等他下次见了她，必将其斩成七截。
　　既然都已经聊到这里，颜知意也没有故作淡定，提到玉姬扮成靡姐姐的模样和用她的名字之事。
　　苍乾半点也不意外，在颜知意的追问之下，他满不在乎地说:“本君既然需要那条蛇为我做事，以她那无盐嫫母的样子，如何做得来，便教了她换颜之术。”
　　还有就是，他把玉姬打回原形的时候，发现是条青蛇，眼前就不禁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靡的时候，只不过同为蛇类，靡是上古鸣蛇，玉姬只不过普通的青蛇。饶是如此他也想着，让别人顶着她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似乎也挺好。
　　不过这一点小心思苍乾倒是没有说出来。
　　也就是说，玉姬之所以知道靡的模样和名字，全是因为苍乾。他是利用靡的模样，为自己谋取利益。
　　颜知意再也抑制不住:“混蛋，你就是个混蛋。靡姐姐那般清傲的一个人，你竟然让一条毒蛇用她的脸，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还是不是人？”
　　一想到那条淫蛇，顶着靡姐姐的脸，周旋于各种□□之间，颜知意就越发愤慨。
　　苍乾目露凶光，一伸手扼住她的喉咙:“臭丫头，鬼蜮之事我还未找你算账，由不得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顿时颜知意呼吸困难，只能本能地攀手试图扒开扼住喉咙的手掌，奈何力气悬殊过大，根本就是无关痛痒。
　　“啊……”苍乾忽然惊呼了一声，手劲顺势放松。原是即墨邯冲上来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苍乾吃痛，又是愤怒，一巴掌甩飞了即墨邯。
　　“小邯。”颜知意嘶哑地喊道，她半瘫在地上，看到甩飞出去后又撞到石壁上摔下来的即墨邯，一切都发生地那么突然。
　　“哥哥，你没事吧，哥哥。”即墨绵满脸是泪地跑到即墨邯旁边，哭得打起了嗝。
　　颜知意手脚并用站起来后就来到即墨邯身边，摸了摸他红肿的脸颊，还有嘴角吐出的血，心中大痛。
　　苍乾没有再动手，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乱作一团的三个少年少女，过了一会儿即墨邯咳嗽两声，撑着摇头表示他没事。
　　等到沉重的身形向他们走来时，颜知意迅速敛下神色间的担忧，转而是满满的忿恨和孤注一掷的决心。她心知这苍乾绝不可能放过她，今日之事定不会善了。她和即墨兄妹三个人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苍乾十之一的对手，可她也不能坐着等死。
　　苍乾盯着她若有所思。
　　这个与靡关系非常的小姑娘倒是生了一幅好容貌。尽管尚未长开，却已初见绝艳。不及靡的清冷妩媚，也别有一番含苞待放之姿。
　　以色侍人，正好。
　　*
　　颜知意闷闷坐在石凳上，颤抖的睫毛下，氤氲着复杂的眸光。
　　“知意姐姐，”即墨绵拉了拉她的手，一边是重伤休养的兄长，一边是神色惶乱的小姐姐，七岁的小妮子忐忑不安极了。
　　颜知意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在不知不觉中承担了两个孩子的责任，她回过神来苦笑一下，伸手摸了摸即墨绵的啾啾，“饿了吗？”
　　尽管肚子扁扁的，即墨绵还是摇头。但颜知意已经很体贴地给她拿了一个布袋，里面是剥好的红糖板栗。即墨绵小心翼翼吃了一个，又往颜知意嘴里填了一个。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知意姐姐，那个大坏蛋刚才，是不是拿我和哥哥威胁你给他做坏事。他，他会杀了我和哥哥吗？”
　　人不大，脑子却聪明地紧，颜知意笑容更深:“绵绵放心，知意姐姐不会让坏人伤害你们的。”
　　“可是，可是那个坏蛋让知意姐姐做的事，是不是很过分啊。”虽然即墨绵没听懂，可她也知道刚才那个坏蛋提出的条件绝对不是好事。
　　颜知意面色微微僵硬。她掐着手指，好半晌才挤出笑:“是很过分，不过，如果我不去做，我们都会死。绵绵，对不起，是我连累你和小邯了。”
　　若非她寻靡心切，不辨是非听信了玉姬，又没有做任何准备和探查就前来九华山。又怎会见到苍乾，被他差点掐死不说，还连累了即墨兄妹。甚至现在，自己都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即将去做违背本心的事。
　　听到这话即墨绵再稚嫩，也哪里坐得住，连忙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知意姐姐，是你救了我和哥哥。呜呜，可是绵绵好没用，什么都帮不了姐姐……”
　　颜知意本是随意倾吐心事，哪想让这小妮子嚎啕大哭了起来，只能先想办法哄人，不过这样一来她也转移了注意力，紧绷良久的身心终于缓了些许。
　　时光渐逝，太阳西坠，很快到了暮色沉沉的夜晚。
　　苍乾果真不由分说把即墨兄妹设在了结界中，然后扔给颜知意一身衣带飘飘的水红襦裙，目光戏谑地指着即墨兄妹，说他们的命全看她今晚的表现。
　　颜知意暗暗咬牙，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这身质地极好的红裙，又被逼着在铜镜前认认真真梳妆打扮一番，很快铜镜里就倒映出一个容姿极美，五官明丽，同时又透着几分稚气，风情与清纯同时并存的绝艳女子。
　　姿容形象，无一不像极了港片里的小倩，而她今晚将要做的事，也正是同样的事情。
　　她的这番打扮刚出去，着实让苍乾再次惊叹了一番。要说之前他还觉得颜知意稚嫩了一点，现在这幅妆容，更好化稚嫩为清纯，比之先前那幅简单打扮的模样惊艳太多。
　　明日日出之前，这是苍乾给她的期限。
　　颜知意叹了口气，这苍乾比她想象得还要令人恶寒。可即墨兄妹在他手里，颜知意没得选择。
　　九华山下有几处村落，颜知意以这幅绝艳的姿态走在夜色中，的确引来了几个夜行男子的注意甚至垂涎。只她终是不忍，对这些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下手。直到后半夜，她听到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大的院子里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咒骂声，期间还混着重物打在身上的声音。
　　这处房子从外观上看应是村子里的大户人家，还有两个守夜的仆人。仆人听到房间的声音，并不敢做什么，倒是坐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讨论了起来。
　　颜知意隐在暗处，通过他们的讨论了解了大概。
　　这户房子原先的主人姓李，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一生也算是积善行德。奈何苍天无眼，李老爷晚年丧二子，只余一个娇养长大的闺女。为了继承香火，自然只能选上门女婿。后来李老爷选了自家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又很能干的长工做上门女婿。
　　这上门女婿叫苏贵，从很远的地方逃荒而来，当年李老爷见他可怜，就让他进府做了长工，后来更是把他选做乘龙快婿，可谓一飞冲天。只是谁都不知道，这苏贵憨厚老实只是表象，他也并非逃荒而来，而是在老家欠了巨额负债为躲避赌债才逃到这里。
　　李老爷死后，苏贵就原形毕露。
　　嗜赌成性，几乎输光了李老爷留下来的家产。不仅如此，他还一改老实人形象，变得喜怒无常，隔三差五拿着李家的钱财去妓院夜夜春宵就算了，一旦赌钱输了，或者从李家拿不到钱，便回来对李家小姐非打即骂。
　　李老爷在世时的那些家仆，都被苏贵遣散或者转手卖掉了，所以李小姐根本就是浮萍一支。就现在家里的两个仆人，还是苏贵自己买回来的。
　　房间里男人的喝骂声责打声越来越激烈，女人的哭叫声倒是从一开始的惨烈渐渐低弱了下来。
　　颜知意推开窗户，就看到女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她皱了皱眉，这个苏贵，真是个该死的人渣。
　　“哪个活够了的不长眼？”苏贵打得正起劲，被敲窗户的声音扫了兴致，骂骂咧咧地回头，刚想继续怒骂，眼前却赫然一亮。
　　“美，美人！”


第85章 传承的信物
　　李夫人在房中抹着泪, 从小伺候她长大的丫鬟悄悄进府给她拿了伤药，看着李夫人青紫交加的面额, 心里又痛又气。
　　“小姐, 姑爷他又打你了吗？”这话根本就不需要回答，红叶熟练地给李夫人上了药，眼眶红红, “要是在老爷在就好了, 姑爷他肯定不敢这么过分。”
　　李夫人心里沉甸甸的，她从小就是被娇养长大的姑娘, 爹娘爱她，两个哥哥宠她, 早早就备下了丰厚的嫁妆, 哪想命运弄人, 两个哥哥意外身亡, 母亲也悲痛过度没多久就去了。她六神无主, 眼睁睁看着父亲强撑着给她张罗了入赘的夫君, 明明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行尸走肉一样接受爹爹的安排。
　　与苏贵成亲之后, 她虽然依旧惶恐，但心里总算安稳了些。心想着这是她的夫君，是要与她互相走过一辈子的人。她一定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 好好照顾她的夫君。
　　就像红叶说的, 爹爹在时还好, 苏贵虽然待她也并不温柔, 总归没动过手。可自从爹爹去世后, 她的夫君就彻底露出本来面目, 不仅对她非打即骂，而且几乎败光了爹爹留下来的家产。就连府里以前的那些下人们，都被他发卖的发卖遣走的遣走。
　　红叶是她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当时苏贵要把红叶卖到青楼里时，她都跪下来求他了，最后都以死相逼。苏贵怕也是染上人命官司，最后才松了口，没把红叶卖到青楼，却也是卖到了其他人家府里做丫鬟。红叶念旧，知道她家小姐过得并不好，一有空隙就偷偷过来看望。
　　又过了几天苏贵一直没回来，李夫人虽然心里怕他恨他，却也有些人之常情的担心，在红叶又来看她时说起苏贵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红叶恨恨地表示，他肯定又去赌坊赌钱了。
　　往常苏贵常常在赌坊一赌就是好几天不回来，直到输个精光，回来后对李夫人就是非打即骂，红叶心里担心，“小姐，不如你去表舅家过上几天再回来吧。”
　　李夫人现在只有一个亲戚了，就是隔壁镇的表舅，可是两家很少往来。李夫人摇了摇头，就算关系匪浅，她一个已经成了婚的妇人，也没有瞒着夫君走亲戚的道理。
　　红叶还想再劝，这时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嘈杂之音。
　　“李夫人在吗？”有人敲门。
　　红叶扶着李夫人往外面走，此时李家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几个强壮青年抬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这几个青年都是左邻右舍，还有两个是李夫人少时的玩伴。其中一人没好气地扔掉手里抬着的人，看样子对这人非常厌恶。
　　“这，这是？”李夫人往前一看，刚才这几个人抬着的可不是她的夫君苏贵，苏贵被他们扔在地上，一动不动跟个死人似的，顿时吓了她一跳。
　　“今天一早我们在村口发现了他，看起来也不像喝醉了，但就是怎么叫也叫不醒气息也在，李夫人，你看着办吧。”其他人解释说。
　　李夫人点点头，招呼着红叶给这几个人倒了杯水，然后又让家仆把苏贵抬进房里。忙活了半天，村里的赤脚大夫也姗姗来迟。
　　大夫给苏贵把了脉，脸色微微一变。
　　……
　　很快，整个村子及镇上都传开了李家赘婿阳气溃散，三魂极虚，以至于无药可治，后半生只能躺在床上的事情。
　　简而言之就是，中风了，而且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人人都知这苏贵是何等可恶的一个人，凡是有同理心的，谁不心疼李夫人的遭遇。这么一来，都纷纷表示苏贵这是遭了天谴，老天爷开眼了。
　　李夫人请来了很多大夫，但每个人都表示苏贵三魂已缺，无药可治。后来李夫人也在手帕交的安慰下想通了。她不再执着于请大夫治好苏贵，只让家仆安排了一个房间，把苏贵抬进去，每日一日三餐照顾着。横竖这苏贵是动也动不了，只有一张嘴能勉强吃喝，偶尔也能说几句话。家仆有一次细细听到了，只听到苏贵反复呢喃:“小，仙女……”
　　这件事传了出去，又被人很多人嗤之以鼻，嘲笑苏贵人都中风废了还惦念着沾花惹草。
　　李夫人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在苏贵“中风”没几天后，她就在手帕交的宽慰下，一点点站了起来，爹爹留下来的家产，第苏贵败了大半，只留下很小的一部分。不过对李夫人来说，已经足够她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了。
　　等她渐渐找到“当家做主”的感觉之后，甚至还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家产有了些许的浮动。之前苏贵遣走发卖的那些家仆，有很多都是忠心耿耿在李家干了大半辈子的。李夫人又把那些舍不得的全部接了回来。尤其红叶，她不惜花了双倍的银钱将人重新买了回来。
　　一来二去，李夫人也渐渐成长了起来。虽说生性柔弱的她，再怎么也不可能做出她父亲那样的成就，但总归比苏贵当家时好太多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总而言之，苏贵突然的中风，对李夫人来说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这也是颜知意想看到的结果。她早在那天经过李家时，听到下人的讨论，就已经对李夫人有所怜惜。
　　虽然她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可也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她心疼李夫人的遭遇，便将苏贵定为了目标。不过她并不想杀人，所以那天将苏贵骗到盘山洞后，就想法子给他留了小半条命。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活死人一样过完下半辈子，其实也未必是一件幸事。颜知意可不管，只要他没有能力再去兴风作浪就行。至于废了一样的苏贵下半辈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那就看李夫人的了。
　　苍乾吸走了苏贵大半的阳气，对身为妖兽的他无疑是大补，只不过为了好好地吸收，他必须要闭关一段时间。上次玉姬就是趁他闭关时逃跑，所以苍乾这次长了个心眼。他闭关之前把颜知意和即墨兄妹关在了结界里。
　　颜知意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破开苍乾设下的结界。没办法，她只能一边在结界里勤加修炼，一边指导即墨兄妹功法和剑法。
　　三天后，苍乾结束闭关。颜知意再次被逼着去帮他勾引青年男子进洞府，跟上次一样，颜知意挑选的都是那些穷凶极恶的男人。苍乾倒是不挑，只要是个年轻男人，他就照单全吸，也不问来路身份，然后再闭关。如此反复了数次，转眼间颜知意已经被逼着弄来了不下于十个男人。
　　一次两次倒还好，次数一多，终于被人们发现端倪了。九华山附近开始有了流言。不过这流言倒不是说九华山出了吸引阳气的妖兽。而是说，九华山的山神显灵了，开始惩戒坏人了。
　　谁让，这一连十几个“中风”的男人，都是大奸大恶之徒，人人诛之。
　　晚上颜知意在烤肉，有河鱼有山鸡，一连吃了多日的干粮，她倒是还好，毕竟她现在已经是洗髓伐经后的身体。即墨兄妹明显有些营养跟不上，颜知意便特地准备了烤肉给他们补充营养。
　　两兄妹依偎在她身边，这些日子即墨邯成长了很多，即墨绵也成熟了一点。可归根到底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有着最原始的口腹欲望。闻着烤肉的香味，这些日子积累的惶恐悲痛似乎都暂时缓解了许多。
　　三个人在一起说说话，时间仿佛都温柔了很多。
　　但是这种温馨的时刻，总有人出来搞破坏。
　　苍乾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即墨兄妹明显紧张了很多。颜知意只警惕地看着他，今天下午他才刚出关，不会这么快又让她去弄来男人吧。
　　“这是，烤肉？”苍乾迟疑地说，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但是在漫长的生命中，他似乎见过不少人这么吃过。
　　颜知意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人想干嘛。
　　苍乾坐下之后随手拿了一个烤山鸡，又有些迟疑地吃了一口，都快忘了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苍乾微微一笑:“想不到，你还有闲情逸致做这些东西。”
　　“就算是吃断头饭，也要吃得香吧。”颜知意暗暗白了他一眼，实在没兴趣跟这人说话。
　　苍乾却颇有兴致地说:“你和靡，认识多久了？”
　　他终究还是问起了自己和靡的事情，良久以来她也很好奇，靡到底跟这个苍乾是什么关系。
　　“五年，到下个月正好六年。”也就是说，她已经离开颜家，自进入幻境宝卷以来快六年的时间了，她心里怅然。
　　同时也很迷茫，鬼蜮的五年多，相对于她穿书的世界来说是幻境。那现在这个世界呢？是不是也依旧是在幻境之中，还是单纯的平行世界。
　　她没有答案。
　　当被问及她为何会在鬼蜮里时，颜知意眨了眨眼睛，说出了跟当初对靡说的一样的话……她是睡一觉就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了。
　　“就这么简单？”苍乾嘴角抽了抽，这么蹩脚的理由，亏得颜知意说得出口。不过这丫头看起来挺机灵的。不至于真编出这么蹩脚的理由，难道她真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鬼蜮？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一番交谈下来，苍乾对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这时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一凛:“既然你和靡认识了五年多，那四年前她内丹尽毁一事，你应当知晓。”
　　颜知意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随后她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是你，是你伤得靡？”
　　苍乾不置可否，“她是如何被治好的。”内丹被毁，便是天神也束手无策，靡虽是上古神兽，可是那种情况下，最多也只能坚持个四五年。
　　颜知意恨恨不言，只想着这人该死，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靡。她恨不能立刻杀了他。
　　“是赤心红莲吧，”这次苍乾倒是对颜知意的敌意没什么反应，他兀自叹了口气，“天上地下，除了鬼蜮，便仅有一株在我手上。当年我打伤了她，就等着她撑不住回来跟我认错，我就把赤心红莲用来给她治伤。可她却一直没出现，我怕她真的死了，就到鬼蜮里看她，没想到她竟然生龙活虎地活着。那时我就想，救她的肯定是赤心红莲。她太倔强了，但凡示弱，我当时也不可能那样对她。”
　　说着说着，苍乾竟然还流露出了一丝遗憾。
　　……这不就是典型的霸道总裁龙傲天思维吗？
　　颜知意简直无力吐槽，真心觉得靡姐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怎么就跟这个恶心又自我感觉良好深情的人有所牵扯。
　　也许是她的表情过于明显，苍乾深觉自己的深情表达地还不够明显，很是高深莫测地从掌心幻化出一朵赤心红莲，“我说的是真的，当初只要靡回去跟我认错，我一定会救她。这朵赤心红莲，我一直为她准备着。”
　　哦。
　　此刻只有这一个字能表达出她此刻的感受。
　　“对了，你姓颜，和冀州颜氏可有关系？”
　　嗬，原来颜氏一族真就这么厉害吗，连堂堂妖族殿下都有所耳闻。
　　颜知意皮笑肉不笑:“当然，我来自秦川城颜氏，和冀州颜氏沾亲带故。”
　　如果说她跟冀州颜氏没有关系，指不定苍乾会看出她在说谎。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半真半假。
　　苍乾果然信了，甚至还想着果不出他所料，这个叫颜知意的丫头真是颜氏一族的人。
　　“林安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这话一出，颜知意赫然一惊，爹爹？
　　“……从长辈那里听说过。”颜知意压抑住颤抖的嗓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常。六年了，她已经快六年没有见过爹爹了。第一次从别人口中谈起，她的心都快揪在一起了。
　　苍乾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他兴致正浓，示意颜知意谈一谈林安这个人。
　　颜知意掐了掐手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我对他了解不多，家族上下对他都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他是族长的儿子，但是从小被遗弃，后来在双木派长大……”颜知意简单地说了一些。
　　苍乾听完之后冷笑一声:“这么说，那小子现在是一个废人了？”
　　颜知意心里生起一股怒火，又强行压下。
　　没等到颜知意说话，苍乾也不在乎，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当年他杀了我妖族那么多人，辛辛苦苦抢走了神农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师门被灭，自己也成为废人的下场。”
　　颜知意看过原著小说，知道神农鼎的作用，但她一直不知道，当年双木派的灭门，竟然和神农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心里微微一沉。
　　“相传神农鼎可以炼制出起死回生甚至一步登天的神丹，本来它一直是作为传说流传在世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它。可是林安那个家伙，还真不是一般人，竟然真的找到了神农鼎，并且证实了它的效用。”苍乾继续说道。
　　“等等，你方才说，它的效用已经被证实了，是什么意思？”
　　颜知意在颜氏生活了八年，她一直都知道神农鼎就在炼丹房中宋长老的炼丹房旁边她也曾亲手摸过，更是问过这神农鼎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还记得当时宋长老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这神农鼎，不是每个人都有机缘可以使用的啊。”
　　她在宋长老那里没有套出来话，眼下倒是有可能在苍乾这里知道一些东西。
　　“林安有个师弟，叫林小楼，听说当年他为了救林安死了。但是不久后，他又复活了。据说，是林安用神农鼎炼制出了起死回生的药。”苍乾淡淡说道，眼里却难掩一丝向往。起死回生，自古以来就是逆天而行的事情。哪怕是九重天的天神，也至多只能让人的灵魂重生在他人身上，却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起死回生这种事。
　　起初颜知意只觉得“林小楼”这个名字很耳熟，她拼命地想了一会，总算从脑海深处想起了这个名字。
　　是了，十三年前她刚刚穿越到书里，在‘出生’的第二天，她被人抱着进了牢中，见到了被酷刑逼问的父亲。犹记得，当初颜天问逼问的内容就是，神农鼎和林小楼的下落！
　　这么多年过去，她都快忘干净了。此时苍乾的话，让她清清楚楚想起了那一天的所见所听。
　　原来，当年颜氏一族与双木派，父亲与颜天问，他们之间恩怨的载体，就是那所谓的神农鼎吗？
　　颜知意说不上来她现在是什么感觉，她看过原著小说，比任何人都清楚神农鼎那所谓起死回生一步登天的效用到底意味着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苍乾这句话说得倒是在理，颜知意甚至想起了原著小说里。男女主本是为救人，千辛万苦从颜氏遗址里找到了神农鼎。但是后来，却也因为神农鼎的诱惑，被一些原本站在同一战线的人反手背叛伤害。
　　“我听长辈们说，林小楼至今都还没找到。”其实颜知意除了当初在牢狱中的那一次，便一次也没听说过有人提起林小楼这个名字。
　　她这么说，本意只是想尽可能多从苍乾那里套话，了解更多有关父亲的事情。不曾想接下来苍乾的话令她心下一惊。
　　“他们当然不可能找到林小楼，”一抹冷笑从他嘴角勾了出来，“因为，林小楼要被抓到妖兽林里了。”
　　说到这里苍乾眼眸里浮现出复杂之色，“神农鼎的效用果然非凡，林小楼不仅起死回生，而且实力大增。为了抓他，我妖族损失了十几个高手。”
　　“你们抓他，又是为了什么？”颜知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苍乾看着她，把她的惶惑看在眼里，这丫头还真挺聪明，这么快就猜出了他耗费精力抓林小楼的目的。
　　他并不打算隐瞒，或许是觉得，颜知意，或者说是他们都根本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原先的世界里了吧。
　　“既然神农鼎我得不到，那总该知道，神农鼎炼制出起死回生丹药的原理吧。”
　　如此，起死回生的林小楼，就是最佳的“试验品”。
　　颜知意简直难以想象那个林小楼，这些年在苍乾手上受了多少折磨。
　　双木派上上下下，果真是多灾多难。她的母亲林暮，和其他双木派弟子死了。父亲林安，在颜氏一族活得艰难。就连林小楼，都成了苍乾为首的妖族手中的“试验品”。
　　她叹了口气，不禁握紧了脖颈中的玉佩，那是当年她穿书也就是“出生”那天，母亲在诀别之际挂在她脖子上的玉佩。这些年来颜知意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脖子上。
　　林安也常常盯着她的玉佩陷入沉思，他与林暮青梅竹马，结为伴侣，自然认得，颜知意的玉佩是林暮的，那也是双木派传承的信物。
　　可不料就是她这么一个下意识的举动，被苍乾注意到了。他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随后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吼着让颜知意把玉佩拿出来。
　　颜知意当然不肯，往后退了两步。但她的拒绝显然是无济于事，苍乾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拽出她脖子上的红绳，赫然看到红绳挂着的玉佩。
　　他面色顿时寒了起来。
　　双木派的传承信物？
　　颜知意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苍乾定是通过这枚玉佩，看出这是双木派的东西。她可不想再被掐着脖子逼问了，连忙道:“我说我说，这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不知怎的苍乾想起了先前在鬼蜮时，颜知意言辞凿凿说自己是靡的女儿的事情，他嘴角扯了扯，但仍不忘重要之事。
　　这枚玉佩他自是认识，分明就是双木派的传承信物。双木派那个老头子死后，这枚玉佩本该是传承到林安手里。毕竟林安，是那个老头子指定的接班人。可当时林安已经回到了颜家，所以这么玉佩，最有可能传承到的，就是双木派掌门之女林暮手中。
　　而林暮，与林安那是众所周知的道侣。
　　这么一来苍乾哪里还不清楚，他先前分明是被颜知意那丫头给耍了。
　　这要不是他看到了这枚玉佩，还真的被她给蒙了过去。难怪，他总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如今仔细一看，她的面容至少有七分综合了父母的长相。
　　当年的林暮，便和柔然郡主君碧被誉为修真界的绝色双姝，就连他挚爱的靡，都不遑多让，足以见得林暮的容貌。
　　颜知意很好地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尤其是一双眼睛，和林暮像极了。
　　话已至此颜知意也就不再抱着隐瞒的心思，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警惕多了几分。她既已知苍乾和自己的父母不对付，自然眼下来自苍乾的危险又多了几分。


第86章 条件
　　她竟是, 林安和林暮的孩子。
　　苍乾盯着颜知意，目光幽冷莫测。
　　当他开口时嘴角就流露出近乎残忍的笑意:“当年为了神农鼎, 你爹杀了我无数手下。颜知意, 你觉得这笔账，我该不该算在你身上？”
　　颜知意微微抬眸，她既已料到苍乾不会轻易放过他, 此时听他这么说, 内心倒也没有半点起伏。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想报复在我身上, 动手便是，我也懒得和你这种人多费口舌。”颜知意松开玉佩, 她虽有出于对命运的紧张, 但更觉和这种人多说几句话都恶心。
　　苍乾冷笑一声:“以你当前的实力, 我想杀你易如反掌。不过, 看在靡的面子上, 你的命我暂时留着。”
　　提起靡颜知意心念微动, 忍不住问道:“那靡呢，她和我爹娘可认识？”
　　她对父母的过去无从得知，林安从来没跟她提过苍乾, 甚至都没在她面前提起过母亲林暮。颜知意今晚听到的，比她过去十几年了解到的还要多。
　　既然，父亲与苍乾是旧识, 那是否意味着, 和苍乾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靡姐姐, 也会和她的父母认识？
　　哪想苍乾听到她的疑问, 眼神却流露出一丝诧异, 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下, 似乎在怀疑她是不是真是林安的女儿。
　　“你父亲，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他以前的事？”苍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他说了那么多有关林安的事，颜知意的反应，分明就是对那些事情从不知道的。甚至于她有意无意在套话。
　　可她的确是林安的女儿，又怎会对父亲的过往那般陌生。
　　颜知意:“嗯，父亲他从未跟我提过。”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在颜家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会讨论父亲的过往。”
　　苍乾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一个少时被家族遗弃，长大后又与家族水火不容的人，想来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在家族中又是怎样尴尬的存在。
　　“自然是不认识的。”苍乾说道，“一千多年前靡就到鬼蜮里隐居，她很少出来，上一次是四年前，再上一次是……三百多年前了。”
　　每一次，她从鬼蜮里出来的目的，无一不是要杀了他。
　　苍乾扯了扯嘴角，有些自讽。
　　篝火快要燃尽，颜知意添了一把柴火，把烤好的鱼沾了自制的调料，拿了两个给即墨兄妹，他们俩插不上话，听得云里雾里，也安静地大气都没出。
　　“你和靡，到底是什么关系？”
　　其实，颜知意早就有所猜测，靡和这个苍乾，十有八九是她以往看过的无数本古早虐恋男女主。他们之间，定是有情爱交织的过往，也有血淋淋的仇恨。
　　苍乾倒是不意外，靡没有跟颜知意提起过他，还有他们的过往。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云淡风轻，淡然自若。
　　“我和她，相识于一千五百年前。”
　　彼时，正值凡间朝代更迭，妖族支持的殷王朝，与凡间几大修真势力支持的东周打得如火如荼。
　　苍乾作为妖族殿下，掌管着妖兽林万千妖族，自然也是殷王朝的座上宾。靡是上古神兽鸣蛇，也是殷王朝三大镇国神兽之一。起初他们二人一同扶持殷王朝，感情也是在那个时候萌发，他们也曾度过很幸福的一段时间。
　　直到后来，殷王朝最后一任帝王我行我素，残暴不仁，惹来天地共伐。苍乾率领妖族支持殷王朝，与起于岐山的东周站在了对立面，随后在中原大地掀开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
　　靡深觉殷王朝气数已尽，不愿助纣为虐，也因此与苍乾有了分歧。沟通无果，再加上发生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事，后来靡愤而回鲜山。鲜山是鸣蛇的族地，那里生活着很多和靡一样的同类。
　　听到这里颜知意倒是想起来，原小说里似乎的确描写了一段有关东周伐殷的故事。作者还在作话里写了，说这段“历史”是借鉴了封神演义的故事。就连朝代的名字都是差不多直接拿来借用。只不过有关靡和苍乾的这段故事就跟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样，原小说并没有提起过，只是一笔带过。
　　道不同不相为谋，靡本就是淡漠的性子，当时她虽深爱着苍乾，却也不愿为虎作伥，当然她也不可能去转而扶持东周。毕竟她是殷王朝的镇国神兽啊，纵使她对最后一任殷帝百般失望，但殷王朝还是有一定的感情。于她而言，置身事外于那种是非之地才是最好的办法。
　　靡回到鲜山后，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寂静的日子。可是一切的平静都终结于那场战争最后的一年。
　　殷王朝兵败如山倒，苍乾亦是损兵折将。他无法接受战败的结果，于是他把希望放在了早已不问世事的靡身上，只是他多次前往鲜山，靡都避而不见。
　　后来苍乾越发暴躁，正是当时，得他器重的蓝衣给他寻来一方古籍。古籍上记载了一种极其强悍的阵法，对焦头烂额的苍乾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露。然古籍的阵法，却是需要百条鸣蛇的蛇胆作引。
　　颜知意听到这里，赫然想起小时候她在鸿展堂学习史书这门课时，有关东周伐殷的那段历史，记载了这么一件事。
　　史书记载，在东周伐殷最后的一年里，当时的殷朝为了取胜，竟在关中布下杀伤力极强的灭魂阵，并设计让许多修真之人进入。等到灭魂阵启动的时候，阵中顿时成了九幽炼狱。哀嚎遍野，死伤无数。那一战，数百名修道之人惨死其中。其中包括一名仙人，和两名渡劫期的大能。
　　那一站也基本上是伐殷的最后一战，却是如此地惨烈，以至于后来近百年，天下各大修真势力都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苍乾当时，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布下灭魂阵，为此，他不惜亲自带人攻陷鲜山，靡求他也好，与他殊死相搏也罢，都阻止不了他狂妄的野心。
　　鸣蛇一族本就匮乏，自此只剩下靡一个人，她救不了她的族人，绝望之后就是无边的恨。只是苍乾受到灭魂阵的影响，实力今非昔比，靡多次杀他都没能得偿所愿。
　　苍乾仰望着月空，伤春悲秋般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对不起她，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若是肯放下，我甚至可以为了她放弃妖族殿下之位，随她一同归隐。”
　　……额，这是什么龙傲天自恋式思维？
　　颜知意心疼靡的遭遇，经历了灭族之灾，想必再深的感情都只剩下恨，她不敢想象这些年靡大仇难报有多痛苦。自此，颜知意对靡也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
　　她这一晚上接收的信息也着实有些多，先是自己爹娘的一些过往，再就是靡的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脑海里都还想着这些，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安睡。
　　夜里的洞府更加阴凉，颜知意被一阵缝隙里透来的冷风吹得浑身一抖，扯过被子往即墨绵身上搭了搭，这才注意到即墨绵还没有睡着。
　　“是我吵到你了吗？”颜知意有些歉疚地说。
　　即墨绵摇了摇小脑袋，半只脸裹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眼睛黑亮黑亮，“姐姐，你们今天说的，东周伐殷，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一段历史。”
　　三岁起即墨绵就开始学习吟诗作画，她记性好又好学，早对史书了如指掌。
　　不光即墨绵，就算是即墨邯，今天听她和苍乾的那些对话，都听得云里雾里，懵逼程度不亚于上次听颜知意跟他们说“科技时代”的故事。不过这俩兄妹都很懂事，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中间也没有说过任何话，只安安静静地。
　　颜知意不知道怎么跟这小妮子解释，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这个……你就当是一本书里的世界吧。”
　　等到颜知意以说书的方式，跟即墨绵讲述了一下大概后，即墨绵想了一会儿，忽然很惊喜地说:“我明白了姐姐，你就是从这本书里来的吧？”
　　书……颜知意扯了扯嘴角，她是进入到书里世界的好吧，怎么就成了从书里来的。
　　正是这时，山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和一股具有强烈压迫的气息。
　　在颜知意有所察觉时，苍乾已经从蒲团上睁开眼睛站了起来，他看到想要出去的颜知意，喝止了一声。脸色很凝重，外面的那股气息传来的实力来看……并不亚于他。
　　“师父，发生了什么事？”即墨邯也一直没怎么睡着，一听到动静就一骨碌爬起来过来问情况。
　　颜知意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沉重。这处山洞地势极险，普通凡人很难到此。刚才的那道气息，也显然不是普通人的气息。颜知意有些担心，难道是天重宗的人？是因为最近那些被吸走大半阳气的人查到了这里。还是说，是为……即墨兄妹。
　　考虑到后者的可能性，颜知意心思有些不安，咬破指尖驱动灵戒，让即墨兄妹躲了进去。这枚灵戒就是当初寻月用来安置即墨兄妹的，她日前把这枚灵戒收入囊中后，一直尝试使用的办法。琢磨了很久，才学会了一种最受罪也是最好学的方法，原理就是利用自己的指尖血。
　　等到即墨兄妹进入到灵戒中后，颜知意便往山洞外面走，果不其然苍乾在出去后又对山洞设了结界。颜知意尝试许久还是一直没能把结界破解成功。
　　正是心乱如麻时，忽然山洞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隆声，如晴天霹雳一般，将整座山脉都惊动了起来，乌啼鸣乱，草木扑朔。黑黢黢的山洞落下无数石渣，颜知意躲闪不及，被一块旁边落下的石头砸到了头，一声痛呼只落下半个音，她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微微见亮。四周一片狼藉，颜知意只觉得头晕脑胀，摸了摸额头，果然被砸出了伤，已经结了血痂。她实在难受，摸索着找到一颗灵丹，服下之后才缓了很多。
　　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颜知意心有疑惑，她想十有八九是打起来了，而且与苍乾打斗的人，实力定然很强，否则何至于发生那么大的阵仗。
　　她看了一眼四周，苍乾并不在，也不知道战况到底如何。凝听了一会，四周静悄悄的，颜知意觉得外面应该已经恢复了平静，毕竟也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于是她再度往洞口走，出乎意料的是，洞口的结界竟然消失了。想来是夜里打斗的太激烈，以至于阴差阳错破了洞口的结界。这样也好，她总算能出去了。
　　即墨兄妹依旧在灵戒中，颜知意让他们别慌张，随后离开了山洞。
　　“这也太……”离开洞府的那一刻，颜知意简直目瞪口呆，原本这盘山洞外可以称得上世外桃源的光景，此时狼藉遍野，足以见得发生于此的打斗有多么激烈。
　　只不过此时这里异常的平静，半点生人的气息也没有。颜知意虽百般好奇，却也知眼下是逃离的绝佳时机。于是她没有任何犹疑，顺着熟悉的道路离开此处。
　　经过九华山半山坡一处密林的时候，颜知意停下了脚步，她耳朵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低微的呻/吟声。
　　好奇心使然，颜知意顺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找过去。
　　没多久，她就在一颗大树后面发现了苍乾，只不过此刻的他没有了半分以往的神气自傲，衣着褴褛遍体鳞伤，看起来伤得不轻，正痛苦地靠在树前。
　　“你，你，”等到他的目光注意到颜知意慢慢来到他面前时，苍乾有些错愕，随后又断断续续说道，“救我，快……”
　　等他断断续续说了一会，颜知意算是搞明白眼前的状态了，这苍乾身负重伤，就连自疗的能力都没有了，他现在急需灵丹妙药和真气修复。
　　颜知意面色如常:“是谁伤得你？”当务之急她得先搞清楚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苍乾说话都费劲，眼下他动弹不得，只能求助于这个他之前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小姑娘，闻言艰难地说道:“是，是九爪应龙。”
　　又是一只上古凶兽？这个答案意料之外，颜知意却是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天重宗的人就好，她最怕天重宗的人发现了即墨兄妹的踪迹。
　　颜知意只在书中见过九爪应龙的描述，在先前的世界，九爪应龙和其他上古凶兽一样都只存在于传说中。但是这个世界，颜知意记得，她先前在翻阅有关天重宗的书籍传说中见到过。这九爪应龙凶残无比，专门吃人血肉，后来被天重宗踏云峰峰主楼左收服，关到死海之中。然十三年前，这只凶兽却被“刑满释放”，再度掀起世人的恐慌。
　　颜知意见过楼左，也见识过他的实力，知道那是一个怎样厉害的人。连他都要吃力对付的凶兽，想来实力也不可小觑，难怪乎苍乾被打成这样。
　　“它为什么要杀你？它现在又在哪里，被你杀了？”颜知意追问下去，苍乾起初不肯多说，奈何他现在有求于人，不得不强撑着把事情一一告知。
　　原来，九爪应龙之所以要来杀苍乾，是为了夺取赤心红莲。这九爪应龙不知道是有什么特殊能力，竟然告知到了赤心红莲的存在，这才找上门来。可他面对的也是另一世界的妖族殿下，两方实力不分上下，打得难分难舍日月失色。
　　至于九爪应龙现在在哪里，苍乾咳嗽两声表示他也不知道。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与九爪应龙正殊死搏斗时，一个修道之人就出现了，那人实力极强，苍乾说他听到九爪应龙称他楼左。
　　楼左加入战局后，苍乾趁机遁走，楼左本就是一心对付九爪应龙，哪里有心思去管苍乾。
　　颜知意闻言只是暗暗摇了摇头，那楼左也真是的，既然苍乾与九爪应龙实力相当，为什么不坐山观虎斗，看着他们两败俱伤呢。
　　苍乾见她沉默，又挣扎着让她救他。
　　他这幅样子，颜知意看得心里爽快，谁让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靡姐姐的事，还妄想她去救他，脑子秀逗了不成。
　　苍乾见她不肯施救，顿时气得咬牙切齿，他想作凶狠状吓唬他，奈何奄奄一息的他此刻就是一只病老虎，而且还是纸糊的那种。无奈，他只能好生恳求。
　　颜知意心道，我不趁火打劫了结了你都算是善良了，竟然还指望救你，笑话。
　　她施施然就要走，苍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喊道:“难道你就不想让小邯有灵根，可以和你一样修炼吗？”这段时间苍乾虽然一直把即墨兄妹当成空气和威胁颜知意的工具人，但是他也看出来那个叫小邯的小男孩，一直在拼命练习剑术，且很想修炼的样子，只不过他没有灵根，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颜知意震惊:“你有办法？”
　　灵戒里即墨邯听到了这番对话，他心脏一跳，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苍乾扯了扯嘴角:“我有，可以作为你救我的条件吗？”
　　颜知意沉默了。


第87章 心狠手辣
　　这是一个选择题。
　　颜知意陷入了纠结之中。
　　灵戒中, 即墨邯微抿唇，心脏因激动而有些不合寻常的鼓动。
　　苍乾见颜知意不说话, 就知道她动摇了, 等到颜知意开口问他方法时，苍乾轻咳两声，让颜知意拿了他的灵戒, 翻了许久, 里面有一本古籍。
　　这本古籍正是当年蓝衣寻来让他布下灭魂阵的那本古籍，除此之外, 这里面还记述了其他一些罕见的法术，其中就包括如何让天生不具有灵根的人生出灵根。
　　颜知意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赤心红莲。
　　这让她不由想起当初在鬼蜮时, 她为了救靡而去黑雾林之事, 没想到这赤心红莲作用如此之广之奇。不仅可以修复破碎的内丹, 还可以让人生出灵根, 甚至于那九爪应龙都想要它。
　　“好, 我救你。”颜知意思考说到做到,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苍乾的伤势。让即墨邯给她打下手，先是将人扳过来，颜知意坐在他后面, 双手发力传送灵力。
　　她只传了小片刻就收回灵力，这只是缓住苍乾伤势的方式，她找到珍藏的紫极丹, 让苍乾吞下。
　　“这是紫极丹, 你应该知道它的作用, 把赤心红莲交出来吧。”这枚紫极丹是颜知意身上最贵重的丹药了, 是她七岁那年生日时, 颜天问送她的礼物。可续骨疗伤, 再重的伤势，服用了紫极丹，也很快就能见效。
　　苍乾看着紫极丹眼神近乎狂热，他念了一道咒语，赤心红莲跃然于眼前。
　　颜知意照着书中的指示，让即墨邯吞服了赤心红莲，然后她帮忙运功消化。不多时，赤心红莲便在即墨邯体内彻底融入进去，即墨邯果真脱胎换骨一般，竟然轻易就能调动起灵气。
　　颜知意再度帮他测试了一下，顿时大喜过望:“太好了，是火系灵根。”
　　原本没有灵根的即墨邯，在消化了赤心红莲后，竟然觉醒出了六星的火系灵根。这在任何一个世界的修真界里，都绝对算得上罕见之事。
　　“师父，我可以修炼了是吗？”最能感受到其中变化的当然是即墨邯，他能感觉到周身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自家破人亡后，他从来没这么一刻兴奋过。
　　“嗯！”颜知意重重点头，她受即墨邯尊一声“师父”直到今天，才终于做出了一点真正帮到即墨邯的事。
　　“紫极丹给我，”苍乾低声道，看得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再不服用紫极丹，怕是真的要不治身亡了。
　　两个孩子都知道这是个坏人，即墨绵软软地靠在颜知意身上:“知意姐姐，真的要给他吗？”
　　颜知意想了又想，最终一咬牙道:“小邯，绵绵，做人要守信用，我既答应了他，又怎能出尔反尔。横竖他服用紫极丹后，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我们就先离开这里。”
　　即墨邯也点了点头:“听师父的。”
　　将紫极丹扔到苍乾面前，颜知意不再犹疑，拉着两兄妹离开了此处。
　　约摸着苍乾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消化掉紫极丹，所以他们必须要在两个时辰内远离这里。
　　以颜知意的判断，如果他们一路顺利，是很容易就在两个时辰之内到达安全之地。可就在他们刚刚走下山时，变故发生了。
　　起初颜知意没注意，直到她发现即墨邯跟在她后面走得越来越慢，等回过头时，他已经满头大汗，脸色十分苍白。
　　“是不是走累了？”颜知意刚问出口就觉得不妥，这俩兄妹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不说实力多高，最起码体能有了很大的进步。连即墨绵都轻轻松松地跟个没事人，何况比她体能更好的兄长。
　　然后她就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难道是……服用赤心红莲的后遗症？
　　“师父，我……”即墨邯强忍着痛苦，艰难吐出几个字，就再也支撑不住弯膝半跪在了地上。
　　颜知意连忙把他扶住，即墨邯的情况越来越吓人，全身瘫软无力不说，豆大的冷汗漱漱不断从额头落下，整张脸苍白地吓人。
　　“小邯，小邯，”颜知意几乎不知所措，正准备给他运功调息一下之时，忽然耳畔传来一阵狂笑之声。
　　随后，出现在她面前的苍乾如恶魔降世。
　　“颜知意啊颜知意，你还真是天真。”苍乾颇为享受地看着颜知意的紧张与惧意。他现在其实也只恢复了不到两成的功力，但用来对付这几个孩子是错错有余了。
　　颜知意颤抖着唇，她再蠢也知道这一切都在苍乾的算计之中，她是中了他的圈套。这一刻颜知意无比痛恨自己的愚蠢，怎么能相信一个畜生说的话呢。可是为时已晚，当下的他们，就好比瓮中之鳖。
　　“苍乾，小邯他到底是怎么了？你给我的古籍，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算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苍乾倒也不急着伤害他们，幽幽说道:“古籍是真的，赤心红莲也是真的。可是，方法却是假的。”
　　拥有那样一本古籍，苍乾如何不对里面的各种法术动心。除了灭魂阵，这么多年里面记载的每一种方法他都有尝试。便包括这让人生出灵根的法术。
　　多年前他就从凡间抓来了一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让他服下赤心红莲。起初那人和刚才的即墨邯一样，也生出了灵根。只不过还没到两个时辰，那个人就浑身痛苦，先是身体瘫软，大汗淋漓，接着四肢都会扭曲，连带着五脏六腑也会腐蚀成空，最终化作一滩血水凄惨地死去。但赤心红莲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从他化为血水的身体里完好无损地出来。
　　颜知意面如死灰，她看着四肢果然已经痛苦地开始扭曲的即墨邯，是她害了小邯……
　　“苍乾，我杀了你。”颜知意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小邯痛苦的反应刺激了她，她抬起剑就与苍乾厮打在一起。
　　“哥哥，哥哥。”即墨绵哭得满脸是泪，她最依赖的兄长，此时此刻已经痛苦地在地上翻来覆去，便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血水渐渐从他的身体里开始蔓延。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苍乾轻轻松松应付着颜知意的攻击，在他看来，颜知意虽然每一招都用尽全力，但想要伤到他还不是那么容易。虽然他现在只恢复了两三成的法力。
　　又是一剑从他身侧穿过，苍乾似乎有些烦了，一掌将颜知意拍飞了出去。她重重落下，旁边就是已经开始有化作血水迹象的即墨邯。
　　颜知意心如刀割，手脚并用来到即墨邯旁边，“小邯，小邯。”可她除了不停的呼喊他的名字，竟是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刻她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力，以及心底无线扩大的绝望和崩溃。
　　“该结束了，”苍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双手汇聚在一起捏了个法球，语气里倒是有些遗憾。原本他是没有打算这么快杀了颜知意的，就算是看在靡的面子上，他也打算暂时留下她的命。可是却没想到，这女人今天竟然趁他重伤之际，对他起了杀心，苍乾心里自是不忿。
　　当那道黑色的法球朝颜知意袭来时，原本痛苦地几乎扭成一团的即墨邯，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他一咬牙，没有任何迟疑地扑地而起，挡在了颜知意面前。
　　即墨邯吐出了一大口血，他的意识陡然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刻他知道，这是生命终结的前兆。短短的片刻，他只是遗憾。遗憾就此消逝，再也无法为父母兄长报仇。还有绵绵，他的妹妹，他也不能再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长大。
　　但是后悔吗？即墨邯不知道。他勉力抬眸看了一眼视线朦胧的师父，这是他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尽管她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厉害之处。可她却宁肯冒着得罪天重宗的风险，也愿意收留他们兄妹。这份情谊，已经足以即墨邯心甘情愿喊她一声“师父”。
　　……
　　即墨邯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浑身酸软，身体都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他费力睁开眼睛，愣了许久，才往四周转了转。
　　然后，他就看到了倒在他旁边的女子。
　　“师父？”即墨邯不敢置信，他脑海里有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他本以为自己会身处地狱，但是眼前光景，赫然便是熟悉的山林。
　　他不仅看到了旁边的颜知意，还有绵绵，甚至，那个害了他的妖族男子苍乾。可是他们都是昏迷的状态，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似的。
　　即墨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死，而且似乎隐隐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多时，颜知意被他喊醒了。
　　醒来之后，颜知意神情明显有些恍惚，面前的即墨邯活生生的模样令她微微湿润了眼眶。原来，她在昏迷中看到的那一切是真的，小邯真的活过来了……
　　“小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生怕赤心红莲的后遗症尤在，拉着即墨邯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即墨邯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周身感觉很通畅，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师父，我还活着。”这是一句微微激动的陈述句。
　　颜知意愧疚地说:“对不起小邯，是我害了你。”
　　这话听得即墨邯微微蹙眉。师父也是受苍乾蒙骗，本意是为了他好，别说他还活着，就算真死了，他也不会怪师父，否则又怎会甘愿挡那致命一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师父对他竟然能活下来这种事，并不意外，甚至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师徒二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不远处昏迷之中的苍乾。
　　一瓢水泼醒了苍乾，他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捆仙绳束缚地紧紧的。即墨兄妹和颜知意三个人，就在他的面前，神色不约而同的冰冷地看着他。
　　苍乾思绪炸裂开来，刚想开口问什么情况，就想起他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然后他看着即墨邯的眼睛就恐惧了许多:“你，你，你竟然……”
　　“啪”地一声，颜知意隔空扇了他一巴掌，直接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苍乾，你没想到吧，小邯他什么事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还彻底融合了赤心红莲，直接引气入体，洗髓伐经。”这句话把即墨邯都惊住了，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丹田，赫然发现一股灵力在体内攒动，终于明白为何醒来后他总感觉身体变化了不少。
　　他这是，不仅拥有了可以修炼的灵根，而且，还直接勘破了炼气期？
　　“你想怎样？”苍乾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他被捆仙绳束缚着，无论怎么挣扎也是枉然。
　　颜知意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若非你恢复了两成实力，就迫不及待追杀我们，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结果。难不成你以为，我还会再放你一次？”
　　苍乾没有说话，眼里的戾气却难以掩饰深处的惶恐不安。
　　“师父，直接杀了他便是。”
　　即墨邯非常简单粗暴。
　　只不过，他低估了他师父的报复心和恶趣味……
　　“直接杀了？那也太简单了。”颜知意真觉得她现在像极了一个睚眦必报的大反派。而且还是在手把手教自家徒儿变得如何更残忍的大反派。
　　苍乾在她这里，犯下的罪已经是罄竹难书。
　　首先是他对靡的伤害，这也是最重要的一宗罪名。就算是为了靡姐姐，颜知意也不可能让这人好过。
　　其次是他前些日子，威逼利诱玉姬给他残害那么多无辜青年的事。那玉姬本就是个狠毒的，可不管她下手的人有没有作奸犯科，有不少都是本性善良，在家里是一片天的存在。
　　最后就是今天他想要害死即墨邯和她的事情了，无论哪一样，她都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接受教训。
　　“师父……”等看到颜知意手持佩剑，一点点探进苍乾的丹田之时，即墨邯迷茫开口，并当即捂上即墨绵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有些血腥的一幕。
　　“你害得靡姐姐内丹尽碎，今日便让你也来体会一下。”颜知意面色沉冷，没有理会苍乾的哀求，一点点用佩剑掏出了他的内丹。听说妖兽的内丹极有益处，颜知意把它收到了紫月灵戒里，兴许以后能用到也说不定。
　　苍乾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姑娘，竟然会这么心狠手辣。他的内丹啊，他辛辛苦苦修炼了几千年，内丹被夺，那他跟一个普通人还有什么区别？
　　“还真是命硬，内丹都没了，竟然还能保持人形。”颜知意颇为残忍地看着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的苍乾，目光所及之处，是九华山的一处峰峦。
　　她忽然想到，这九华山还是一座休眠中的火山。
　　她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火山口，苍乾终于感到心底的惧意，可任他百般央求，颜知意依旧不为所动。
　　即墨绵年龄小些，心地也更柔软一些，隔着老远看到那火山口就有些害怕，紧紧地拉着哥哥的手，“知意姐姐，火山好吓人啊，要不，要不就不要把他扔下去了。”
　　这小姑娘如此心软，颜知意也不觉得不舒服，只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绵绵，苍乾作恶多端，我们对这样的恶人，绝对不能心软。”
　　“颜知意，你敢！你敢！”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栽到一个黄毛丫头手上。而且这个黄毛丫头，还是他曾经宿敌的女儿。
　　颜知意深知反派正派皆容易死于话多的道理，所以她压根就不准备理会苍乾，哪怕他逼逼赖赖了许多，从靡姐姐再到她的父母，颜知意偶尔有听得心动的地方，但也坚守初心，坚决将苍乾推下了火山口。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惨烈的惊呼，苍乾的身形也彻底消失在了火山口中。
　　即墨绵抿着小嘴没有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心里是有几分不忍的。甚至于她隐隐觉得，知意姐姐是不是残忍了些。
　　即墨邯倒是神色如常，他本就想着要杀了苍乾，只不过没想过用这么……残忍的方式罢了。
　　“好了，麻烦解决了，”她一身轻松地拉着即墨兄妹离开了九华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正是此时，清浊混杂的世界里，一道人影静静地感知着这一幕。之所以说是感知，是因为这一幕存在于神识之中。
　　他的神识终于挣脱了身体的束缚，可以从混沌世界中感知外界的一切。只不过身体依旧被困在死海之中。
　　“口口声声劝我善良，你自己不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当这道声音从脑海中响起时，颜知意脸色一沉，脚下的步子也顿住了。
　　即墨兄妹也堪堪停住了脚步，即墨邯当即问道:“怎么了师父？”
　　回过神来，颜知意只轻笑着摇了摇头，此时天色已暗，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颜知意瞅了一眼不远处熟悉的李家宅子:“我们今天先去借宿吧。”
　　李夫人是个善良的人，自从苏贵“中风”在床后，她重新执掌家门，现在的李家，虽然远远没有李老爷在世时候的风光，但也是一个富庶的小康之家。李夫人带着红叶和几个忠仆，日子过得好不舒心。
　　入了夜来了三个年龄不大的姐弟投宿，李夫人自是欢迎地不得了，亲自请他们住进了厢房。
　　“小姑娘，这大晚上的，你们姐弟三人是要去投奔什么亲戚吗？”李夫人见这姐弟三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赶紧让人上了热茶，准备了饭菜。
　　颜知意羞涩地笑了笑:“不瞒夫人，我们姐弟三人都是江湖中人，一直四海为家。今日没来得及在关城门之前赶到城里，一时半会寻不到驿站，这才叨扰夫人。”
　　她知道李夫人问来问去是好意，但回答的也是自己精心编造的借口，不管走到哪里，她都是这么介绍她跟即墨兄妹的来历去处。
　　“你们都才多大，你们爹娘就放心让你们闯荡江湖？”李夫人一时口快，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不妥之处，想收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即墨绵垂下了头，神情因提及父母而微有凄惶。
　　李夫人自知失言，颜知意已经先她笑道:“夫人莫自责，这些年我们姐弟三人已经习惯了，您也是好意。”
　　见此李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心想着，都是苦命的孩子啊。
　　红叶从小伺候在李夫人身边，早早就看出她家小姐的心思，等到夜里这姐弟三人都睡去后，红叶悄悄说:“夫人可是想着让知意姑娘留下来？”
　　李夫人迄今没有一儿半女，苏贵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是指望不上了。李夫人经过苏贵一事，对男女之情也早就有所死心。但没有丈夫是一回事，作为女人，李夫人心里还是很想有个一儿半女在膝下承欢的。
　　李夫人本就有收养个一男半女的打算，这些日子也物色了一些，只不过多少有一些不太满意。那些孩子她都是心疼的，可就是他们的爹娘，总是能看出几分不怀好意。
　　今日知意姐弟三人投宿，说实话，李夫人从来见过这么好看，跟个仙人似的孩子。尤其是最小的那一个，不仅柔软漂亮，还十分乖巧，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但李夫人也有几分眼色，“知意姑娘，看起来的确是一个洒脱不羁的江湖儿女，又怎会愿意留在我们这个村子里。”
　　红叶说道:“夫人，我也看出来了，知意姑娘和她的弟弟，都是不拘于脚下的江湖人。可是他们的妹妹，还那么小，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妹妹陪他们浪迹天涯吃苦。不如夫人明日与他们好好商议下，兴许事情有转机呢？”
　　李夫人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机会缥缈，可她动了心思，如果不努力一把，她觉得自己会遗憾很久。
　　殊不知在李夫人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即墨邯今夜亦是辗转反侧。
　　月上枝头，他披上一件衣服，悄悄来到即墨绵睡的房间里，绵绵自从家中巨变后，一个人睡觉就会很害怕，所以无时无刻，她都要知意或者即墨邯陪着睡觉才能安稳。
　　“娘亲，爹爹，大哥，二哥……”睡梦中，即墨绵的嘴里反复呢喃出这几个称呼。
　　即墨邯鼻子一酸，轻轻将妹妹裸露在外的手放进了被窝里，浅浅的月光中，即墨绵小小的脸蛋可爱极了。
　　“小邯？”颜知意最近睡眠很浅，被即墨邯掖被子的举动吵醒，她一睁眼就看到即墨邯神色凄惶地看着即墨绵，着实惊了一下。
　　见她被吵醒，即墨邯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完蛋，师父会不会怪他。
　　正当即墨邯想开口说什么时候，颜知意食指放到唇边做了噤声的举动。随后对指了指外面，即墨邯会意，先她一步离开了房间。
　　随后颜知意也披了件衣服，来到了房间外面。门口就是一个圆石桌，两人坐下，颜知意按了按太阳穴，驱散最后一丝困意。
　　“师父，我，我怕绵绵睡得不太好，所以来看看。”即墨邯低头说道。
　　颜知意盯着他半晌，直到把即墨邯看得有些惶恐不安，方才说道:“小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不等即墨邯说话，她又道:“我看你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会看着李夫人，一会看着绵绵，小邯，你打算了什么，是吗？”
　　即墨邯被点中心思，他垂下的眼眸流露出一丝哀伤，最终点了点头:“是……”
　　“师父，我，我想让绵绵留下来。”他有些迟疑地说出心中的想法，颜知意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
　　她早就该想到的，即墨邯是如此在乎他的妹妹，这样的人，在没有拥有一定实力之前，是宁肯忍受着别离之苦，也不愿让在乎之人陪他一起经历各种危险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反而沉吟片刻后说道:“可是小邯，绵绵她，应当是不愿意的。”
　　这对兄妹，性格上其实颇有迥异，但都出奇地坚持，而且视对方为唯一。想来即墨绵是宁肯吃苦，也不愿与她的二哥分开。
　　“师父您也赞成我的想法？”本以为会被质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师父却像是有所预料似的，而且直接看中了他的心思，即墨邯心里有些震惊。
　　“我并不赞成，”颜知意坦言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比你更脆弱一些，需要重要之人陪在身边。如果我是绵绵，我也会宁可吃苦受累，也不想和重要之人分开。当然，我不是你，我们的思维不同。但是我理解你的想法，你很爱绵绵，不想让她跟着你吃苦，甚至遇到那么多的危险。你是个好哥哥。”
　　“我明白了师父，”即墨邯听懂了颜知意的额外之意，是啊，他跟师父是两个人，思维当然会有很大的差异。他与其试图从别人那里寻找认同，不如考虑，到底该怎么做。
　　“绵绵她，会愿意的。”即墨邯想了很久很久，颜知意就陪着他在院子里坐着，她知道即墨邯内心的纠结，也希望他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当即墨邯下定决心之时，他也想到了之前他没有回答的问题，既是给自己，也是给颜知意的答复。
　　颜知意叹了口气:“走吧。”
　　见即墨邯转身要朝他住的房间走去，颜知意把他喊住，当即墨邯下定了这个决心后，就意味着将来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处于对亲人的思念之中。如此，今晚又怎能不让即墨邯守在绵绵身边一晚。
　　颜知意躺在即墨邯已经微凉的床榻上，睁眼看着房梁，脑海里很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那道声音:“刚才在院子里吹了那么久的风，你不怕生病啊。”
　　颜知意脸色一沉，“闭上你的乌鸦嘴。”说着还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艹，真是个乌鸦嘴！
　　颜知意怒骂。
　　神识中，她似看到楚云熙还露出嘲讽的笑。
　　过分！
　　颜知意气结，她真是作孽做了十八辈子，本以为自楚云熙被陈炝押到天重宗之后，自己就能彻底摆脱这个狗男人，没想到今时今日，又以这种形式联系上了。
　　楚云熙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神色畅快地笑了笑:“我都说了，你我是命定的缘分。学会习惯就是，别气坏了身子，小心气得一病不起。”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你今天那么果断地把剖丹杀人，倒是令人有些意外。”他见过心狠手辣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是过去几年颜知意柔弱的形象对他印象太深，以至于他总觉得这小姑娘，是个善良温和的人。今日颜知意此举，倒是让他隐隐想起，当年的颜知意，虽然性子良善，见不得天下百姓受苦，却也是敢爱敢恨。
　　“可惜了。”楚云熙听到这幽幽一句，还有些叹息的声音，不由疑问:“可惜什么？”
　　可惜不是让那条被辜负的鸣蛇亲手剖丹杀人来报仇？楚云熙脑洞大开地想。
　　颜知意哼哼道:“可惜今天被我扔下火山口的人不是你啊，不然我现在肯定要大摆筵席来庆祝。”
　　当初在鬼蜮，靡姐姐掉下沼泽，她有心杀楚云熙时，是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的，扔到火山口都不足以解她当时心头之恨。不过时过境迁，过去了这么久，事情的结果也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当初啖其肉的恨意竟然也淡了几分。
　　楚云熙很无奈，他感知到颜知意现在应当是翻了个身，睡得很踏实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知意，今天为了帮你救那个孩子，我可是差点形神俱灭。”
　　哦。
　　颜知意接着翻了个身，内心毫无波澜。
　　楚云熙总算意识到自己在“自取其辱”了，他把无奈压在心头，转而道:“有一件事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今天帮你救那个孩子时，我感知到，他的身体里蕴藏着一股很奇怪的能量。”
　　一提到即墨邯，颜知意当即重视了起来。
　　“是什么？”


第88章 旱灾与鸣蛇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楚云熙答得很干脆。
　　颜知意冷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楚云熙无奈地笑了笑, 知道颜知意是认定他故意隐瞒，楚云熙倒也不想多费口舌去解释。
　　两人的神识相融, 很多心思也会在无形中心有灵犀。
　　可不管怎么说, “谢谢你。”
　　这声感谢的话从神识中感知，楚云熙几乎以为是自己感知错了。他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你说什么？”
　　以颜知意对他如今的态度，别说感激了, 不横挑鼻子竖挑眼都算是她心情好, 难怪乎楚云熙觉得是自己感知错了。
　　颜知意坦然道:“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因为你，我才活了下来, 算是我欠你的。”
　　还真是，恩怨分明。
　　深深记得当初因为靡, 她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模样。楚云熙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良久的沉默后, 颜知意又试探着在神识里感知了一下对方的存在, 她有些犹疑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现在跟他“交流”, 是因为两人神识的相融。许是觉得他救了自己, 一句简简单单的谢谢有些单薄, 她适当地表达出了一些关切。
　　周身遍布黑沉沉的清浊雾气，楚云熙置身其中，那些黑雾都是蕴藏着磅礴之势, 可以吞噬万物，唯独对他避而远之，在周遭形成一个单独的地方。
　　“死海。”记得那被称为白云峰峰主的老头是这么称呼这个地方的。楚云熙虽对这个世界近乎一无所知, 但也从之前在宁远城牢狱中了解一二, 知道这个世界的主宰是天重宗。
　　当日他和那只蓝尾野鸡被押送到天重宗, 审判他的是一个被称作白云峰峰主的老头, 那老头实力一般, 自然没有看出他的来历, 只当他是一个和妖兽为伍的普通人，大手一挥让人把他和那只野鸡关进了死海之中。
　　死海并非海，而是一片沉浸在昏暗之中的天地之缺口。这片天地的气息，充斥出令人绝望的氛围，无怪乎被称作世间最具惩戒性的地方。然于他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颜知意想难怪她的感知中，总有一些说不清的压抑之感，原来他现在是在死海之中，他们两人神识相通，纵使没有刻意，也能在隐隐约约中受到对方所处环境的影响。
　　“你，在那里还好吗？”此时颜知意并不知道，那令这个世界的人讳莫如深的死海，就和之前世界的鬼蜮一样，对其他人来说是活人禁地，对楚云熙来说却是恰到好处。
　　略显关切的话刚说出来，颜知意就觉得有些不妥，怎么能对这个狗东西说这么体贴的话。“听说死海可以吞噬一切生灵，你还有多久能被彻底吞噬啊，省得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死海本无生命，但是它压抑绝望的气息，却能如影随形击溃人的精神，从而慢慢失去希望。所以一旦进入死海，除非意志力极其坚定之人，不然鲜有能坚持下去的人。
　　楚云熙摇头苦笑，这丫头，嘴巴还真是够毒，三句话离不开咒他。
　　他现在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只不过实力依旧没有恢复。不知为何，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周身的法力就消失地无影无踪，直到现在也没有半分恢复的迹象。
　　颜知意撇了撇嘴，连死海都对付不了他，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那也得想办法解除你我神识相融之事。”颜知意哀叹一声说道，天知道和这个男人神识相融，共通感知是一种怎样折磨的感觉。这才过了一天，她就迫不及待解决这个“麻烦”。
　　“那怕是难了。”楚云熙故作高深莫测地长叹一声，几分真几分假地说道，“赤心红莲与我相生相伴，今天你为了救那个小孩，心甘情愿将赤心红莲的负面余力引到自己身上。若非我及时感知到，以融神之术帮你融合了赤心红莲的余力，你还真活不了了。”
　　说来奇怪，他明明已经彻底失去了法力，现在的身体和一个普通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今日他的神识却感知到了颜知意遇到的危险，而那危险正是来自赤心红莲。他的神识很快就感知清楚，更加意外的是，当他尝试用融神之术帮助颜知意吸纳赤心红莲的负面能量时，竟然真的成功了。
　　神识相融之术，这本就是极为厉害的一门法术，此前楚云熙自诩无人能敌，却也对这门法术始终棋差一招，从来就没有成功过，哪怕在他实力巅峰的时候，这道法术也没有成功过。
　　他心里知道，这是缘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他与颜知意千年前的牵绊，地利是他正处于死海之中，这里的地方陌生又熟悉，犹如天界的幽冥深渊。至于人和，那就是赤心红莲的引子。
　　颜知意被他一番话说得脸庞微微羞愧，因为她想起了今天白天，当她意识到自己与楚云熙神识共通之后，自己是如何求他帮忙救救小邯。
　　楚云熙倒是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自己都快神魂俱灭了，竟然还想着其他人。那小孩是你什么人，私生子？”
　　“……”现在想来还真是给人一种抽他大嘴巴子的冲动。
　　不过当时她哪里在乎楚云熙话语里的冷嘲热讽，一心记挂着小邯，幸好这次的楚云熙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神经见死不救，两人神识共通，只要她愿意，他甚至可以“操纵”她的身体，想要救人还不简单。
　　只是颜知意到底本身实力低下，身上又带着伤，给即墨邯运功完成之后，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至于即墨绵和苍乾的昏迷，都是在两人神识相融之时，产生的巨大冲击所致。
　　环环相扣，当时即墨邯被赤心红莲吞食后的后遗症影响，眼看着就要化作一滩血水，她在情急之中，想起曾经在鬼蜮时，偶然得知的一种可以将其他人的危险转移到自身的法术，便死马当活马医用了起来。没想到还真的把将即墨邯身上余下的赤心红莲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她自是剧痛难忍，没想到接下来，她在意识朦胧间却感知到了熟悉的人。现在想来，定是赤心红莲之引，让楚云熙察觉到了她当时的状态。然后用了融神之术，帮她吸纳了残余的赤心红莲不说，还帮她救了即墨邯。
　　只不过两人的神识，却是从那一刻绑定在了一起。两人几乎无时无刻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即便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声音也没有。但有时候“感知”就是这么神奇，相融的神识中，几乎可以突破声音和视线的束缚，彼此如影随形。
　　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颜知意“过河拆桥”地想。
　　“别人穿书都是绑定系统，我倒好，绑定了一个杀千刀的狗反派，而且还是弊大于利的那种。”颜知意心里不停地逼逼叨叨吐槽。
　　楚云熙听不到她的心声，但却能“感知”到，转换成他那里，就是这小姑娘满心抱怨自己和她神识的绑定共通。
　　他心情大好，这时他忽然觉得，别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除两人之间神识的融合问题，便是他知道也懒得去管。毕竟，他也是会记仇的人。
　　两个月前宁远城里，她是如何不顾他的死活，潇洒从牢狱里逃离出去，后来又是如何眼睁睁看着他被陈炝押送到天重宗，对视一下的眼神都不舍得施舍给他，就脚底抹油跑了，这一宗宗一件件，楚云熙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且，死海虽好，如此清浊难分的混沌世界，于他当是仙境。可偶尔想起她的聒噪，似乎也是一种别样的调味剂。
　　当然这一点心思，楚云熙是永远也不会去承认。
　　在李家待了两天，颜知意就准备继续北上。
　　即墨绵小手小脚地收拾着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的装扮都是被李夫人亲自打扮的，两个漂亮的啾啾，一身格外娇嫩的粉色衣裙，衬得人如娇花，可爱到了极致，也好看到了极致。
　　“二哥，你看，这是李夫人送我的鞋子，以后绵绵要一天换两双，二哥你帮我穿鞋，帮我洗鞋，好不好啊。”即墨绵开开心心地抱着自己装了十几双绣花鞋的小包裹来到即墨邯面前。
　　绵绵人如其名，一笑起来小小的脸庞就像是棉花糖一样，温软可人。
　　“绵绵喜欢吗？”即墨邯轻手触摸着包裹里那些仅有他手掌大小的绣花鞋。爹爹娘亲脚都不小，绵绵才七岁，脚自然小了些，想来长大后应该也会长长许多。
　　那会不会像娘亲那样呢，七寸的脚每次都买不到成品鞋。每每那时娘亲都会故意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没鞋穿走不了路了。而爹爹总会无奈又宠溺地弯下腰，有些瘦削的背呈现在娘亲面前，低低笑着，然后娘亲总是羞涩又幸福地跳到爹爹背上。两人有说有笑，他和大哥还有绵绵，就在身后吐舌头。
　　即墨邯怔怔地想，要是将来，绵绵的脚也长得和娘亲一样，买不到合适的成品鞋，那他一定会亲自动手，给妹妹做她喜欢的鞋子。
　　只是转念之间，他又变得苦涩。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怕是这辈子，他都没办法陪在绵绵身边，看着她长大，成长……
　　“二哥，你帮我拿着啊，好重的。”被宠溺惯了的孩子，总是习惯性地依赖兄长，还有几分撒娇在其中。
　　即墨邯缓缓抬手，接过即墨绵的包裹时，却是迟疑了一下。
　　即墨绵满脸开心地看着哥哥要把她沉重的鞋子拿过去，正想说一句“谢谢二哥”，转而即墨邯把包裹放在了一旁。
　　“二哥……”即墨绵微有不解。
　　即墨邯轻轻地笑了笑，“绵绵，二哥要和你的知意姐姐走了。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即墨绵的眼睛缓缓瞪大。
　　门外，颜知意不忍见这接下来必然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已经悄然离开。
　　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除了一个装着常用品的包裹，其他的都一把放进了灵戒里。
　　她先告别了李夫人一家，出去在凉亭等待。
　　耳边隐隐传来小女孩尖锐的哭喊声，夹着风声刺入耳膜，颜知意叹了口气，两边杂草丛生，此情此景当真映了悲欢离合。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
　　少女低低的吟唱回荡在凉亭中，也回荡在沉寂的清浊之中……
　　即墨邯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红红的，衣领皱成一团，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安抚住依赖他的妹妹，又是怎么忍住与唯一亲人分开的痛苦。这一别，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相见。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即墨邯除了日常修炼练功，剩余的心思几乎全部用在了对妹妹的思念之中。临行前他拿了即墨绵的一只玉镯，镯子是两年前，自己千挑万选送给即墨绵的生日礼物。分别时，即墨绵把镯子套在了他的手上，哭着说，她永远想哥哥，这只镯子，就代替她陪在哥哥身边。
　　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即墨邯总要沉默地悲痛很久。
　　颜知意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只能做的只是尽最大的能力帮助即墨邯修行。自从生出火系灵根后，即墨邯的修行速度变得很快。他每天大半的时间都用来苦修，之前的剑法也没有落下。灵气的运行与剑法的结合，即墨邯的实力很快就有了质的飞跃。
　　只不过，相比于巍峨重山一样的天重宗，他仍如蝼蚁一般微弱。
　　但他已经做好了与天重宗不死不休的准备，如今唯一的妹妹已经被安置妥当，他再无后顾之忧。纵使千年万年，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放弃报仇的信念。
　　这天，两人结束比试，皆已大汗淋漓。彼此都用了全力。
　　颜知意手臂被剑刃的余力震得仍有些生疼，但她却很高兴，“小邯，你进步了好多。”
　　即墨邯抿着唇，被她这么一夸，嘴角不自然扯出羞涩的笑意，“是师父教导有方。”
　　颜知意摇了摇头:“不必谦虚，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而且，”她顿了顿，笑道，“我也要谢谢你，这段时间，我的修为也增进了不少。”
　　这段时间里，她为了帮助即墨邯如何更好地修行，着实有些殚精竭虑，同时自己也受益颇多。与即墨邯每次酣畅淋漓的实战，对她的修为提升更是有不小的帮助。
　　果然，修行不是一个人的事，多一个人在身边一起努力真的会事半功倍。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双修……
　　额，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时，颜知意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神识相融之下，楚云熙自是“听”到了她的想法，随后颜知意就感知到他的冷嘲热讽了。
　　“竟然想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下手……真是优秀。”
　　“优秀”这个词的语境表达，还是很久以前，楚云熙在她身上学到的。这本来是一个纯粹赞美的词汇，但从颜知意嘴里说出来，似乎既能赞美又能嘲讽，总之奇妙地很。乃至于后来不知不觉间，这个词也竟然成了他习以为常的口头语。
　　颜知意暗暗翻了个白眼。龌龊，她只是联想到了双修这种方式，根本就没有想下去。他竟然把自己想得那么龌龊，真是个又狗又贱之人。
　　“师父，您刚刚白内障又复发了吗？”即墨邯关切地问道。
　　近来颜知意总是会被楚云熙传来的各种感知气地无语乃至翻白眼，可即墨邯又不知道，刚开始他甚至还以为是颜知意冲他翻的，还担惊受怕了一阵。后来颜知意实在不忍见他胡思乱想，也不想解释楚云熙的事，就随口编了个理由，说她眼睛有毛病，患有白内障，所以经常白眼珠滚上来。
　　即墨邯没听过这种病，他只知道师父说的是一定是真的，等将来他有能力了，一定会想方设法治好师父的白内障。
　　行至苟桥镇时，颜知意拿着照身帖，带即墨邯去客栈开了两间房。如今没有即墨绵跟着，即墨邯已经恢复了男装，最近他个头窜得也很快，之前不及她肩膀，现在已经到她下巴了，怎么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男生。所以自然要选择开两间房。
　　放好行李，颜知意又带着即墨邯下楼吃饭，临近午时，客栈一楼吃堂食的人不少，几乎座无虚席。颜知意等了一会，才终于等到一对夫妻吃完，赶紧拉着即墨邯占了座。
　　“一碗青菜鸡蛋面，不加辣。还有一碗牛肉板面，多放点辣。”即墨邯不喜欢吃肉，平常给他叫碗里带肉的面，他是一口也吃不下，但他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吃得那么清淡。好说歹说，颜知意才发觉这孩子对鸡蛋不排斥。
　　有时候想想，她这个师父，虽然修行上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是生活起居上，是真的很照顾这便宜徒弟的。
　　“便宜徒弟”吃饭也很乖巧，低着头吃得优雅淡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
　　“害，你们听说了吗，咱隔壁镇冬日旱灾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就在她吃得香时，喝了几座桌子，一道宏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世人皆喜欢在饭桌上讨论时事，果然饭点的客栈酒楼最容易听到八卦，电视剧诚不欺我。
　　“旱灾”两个字让颜知意竖起了耳朵。
　　许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耳边继续听到的讨论中，传来这么一句:“……说来真是吓人，那导致旱灾的祸害，竟然是一条十分巨大的蟒蛇。听天重宗的仙使说，那条蟒蛇，似乎就是传说中的鸣蛇！”时，颜知意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是拿着汤匙的手有些发抖。
　　心情倒是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觉得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师父，他们说的鸣蛇……”即墨邯低低询问。颜知意跟他提过靡，即墨邯也知道师父一直在找的，就是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上古神兽鸣蛇。
　　颜知意俏然一笑:“小邯，走，我带你去见见靡姐姐去。”
　　她终于，找到她的靡姐姐了啊。


第89章 她想回去
　　“烧死她, 烧死她”！人群爆发出激烈又统一一致的讨伐声。
　　周遭十里八乡的村民汇聚在一起，他们每个人都神情激愤, 男人振臂高呼, 女人拎着菜篮子往前扔菜叶，还有些垂髫小儿，也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们的打人, 从地上捡石头扔到前面那个被捆缚在刑架上的女人。
　　女人垂着头, 置身于一堆木材之上，长发散乱地披在身上, 她的衣衫凌乱，十分狼狈, 却难以掩饰她周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面对人群的激昂怒骂, 她甚至没有半分反应。这样的场景, 曾经她太习惯了……
　　早在殷朝时期, 她虽为镇国神兽, 却也从来没被真心敬重过。后来殷朝覆亡, 世人对她的最后一丝敬重也泯灭在改朝换代之中。她的出现从此只会带来恐慌与厌恶。
　　一派仙风道骨的白衣道人高高在上，俯瞰着一众神情激昂的百姓，幽然道:“诸位, 此凶兽便为安宁镇旱灾魁首，本道已将其抓获，为解民生疾苦, 接下来本道将以三昧真火焚之。”
　　“仙长, 您一定要烧死这个祸害, 我们安宁镇经此旱灾, 来年必是颗粒无收。还请您为我们主持公道啊。”衣衫褴褛的大妈嘶喊道,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道长没有再说话, 只是等着午时将近，他方开始着手布置起三昧真火的法阵。
　　熊熊火焰之中，女人的衣着却没有半分受损，只是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妖孽，妖孽啊！”亲眼见到了道长将巨蛇施法变成人形，又亲眼见到三昧真火也烧不死这女人，人们既惊又厌，神情肉眼可见的激愤。
　　靡在熊熊烈火中，分毫不差地体验着皮肤微微刺痛的痛感，三昧真火没办法立即烧死她，却会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折磨。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样也好，她没有在鬼蜮中死去，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
　　眼见着大火越烧越旺，靡的衣裙已经隐隐有了破裂的迹象，马蹄声终于渐渐临近。
　　颜知意一路狂奔而来，她料到靡现在的处境不会好，却没想到竟然糟糕至此，是以在路上听闻天重宗的道长正用三昧真火焚烧鸣蛇时，她别提多慌张了。
　　“靡姐姐！”她一眼看出刑架上烈火之中的女子，就是她朝思暮想了几个月的靡。
　　尖锐的呼喊声，也如晴天霹雳一样，令刑架之上的女子猛然抬起头。刹那间。她几乎以为是已经出现幻觉了……
　　天重宗的道长，以及围观的一众百姓也都被来人吸引了注意力。
　　颜知意根本不想跟他们废话，在他们想要阻止自己的时候，就已经从马上腾飞而起，直接来到了靡的身边。
　　“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那道长拿着拂尘指向颜知意。
　　见颜知意没有回答他，反而在满脸着急地看着刑架之上的女人，道长了然，原来是为这条灾蛇而来的。
　　既是一伙，道长当然不会放过她，当即就拿着拂尘与颜知意打了起来。
　　“知意……”靡吃力地抬着头，她的眼神已经从错愕惊喜转到了担忧，因为她看到，她同样牵挂了很久的小姑娘，似乎并不是这个道长的对手。
　　“又来了个妖女，我们快去帮道长，”有胆大的人招呼着家伙就要同道长一道围攻颜知意。
　　若是这些无知无畏的普通人加入了进来，虽说影响不大，但肯定会让她分心，就在这时，即墨邯也骑马追了上来。他的骑术始终差了颜知意一点，是以今天落下了一段路。刚追上来就看到颜知意与一个白衣道人打斗在一起的场景。
　　即墨邯眼疾手快，立马出剑横在人群面前，剑气横生，巨大的威力挡住了那些原本跃跃欲上的普通人。
　　“又来一个！”有人倒吸了口气，这条害得他们遭遇了旱灾的鸣蛇面子怎么这么大，一连来了两个人救她？
　　“小邯，帮我救靡姐姐！”颜知意分出一丝心神，朝着即墨邯喊道。即墨邯是火系灵根，他悟性又快，前两天就已经隐隐有了开光的征兆。从一个筑基期的道士布下的三昧真火中救人，一时半会这三昧真火还伤不到他。
　　即墨邯点点头，飞身上去走进三昧真火中，他感觉刺痛了一下，但衣着并未有损伤。看来书上说的果然是真的，修炼火系灵根的人，是不惧怕低等级别的三昧真火的。
　　即墨邯三两下就从刑架上救下靡，并且喂她吃了一颗丹药。此时的靡，狼狈虚弱至极，状态堪比被打碎内丹之后的那一次。
　　她服了丹药，恢复了点气力，又看向仍旧与道长纠在一起的颜知意，难掩担忧:“知意她……”
　　“您不用担心，我们能脱身的。”即墨邯轻声说道，此时靡第一次见到他，就已经被他身上的沉重和幽静注意到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却有如此沉闷的气息，应当是经历了什么悲痛之事吧。
　　靡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力气再说话，等到即墨邯让她进入灵戒中先行躲避时，靡点点头，知意信任的人，她自然信得过。
　　即墨邯把灵戒收好，这才拔起剑，以二打一的形式帮助颜知意对付这天重宗的道士。
　　道士:二打一这么好玩吗？
　　事实证明，一个筑基期的小菜鸟，加上一个炼气期的小小菜鸟兼勉强有所学成的剑法者，还是可以敌得过一个筑基期后期的大菜鸟的。
　　两人见好就收，骑着马一路往东奔了几百公里，才终于摆脱了追他们的天重宗道士和其他的人。
　　期间闯过街巷，也踏过良田。前者他们跑路的同时，时时刻刻都要警惕着别伤到人，是以速度减慢了不少。后者看着被马蹄毁坏的庄稼，颜知意心里歉疚，只能往被毁的田里扔一些银两，以期弥补一二。
　　终于停下来时，颜知意已经满头大汗，即墨邯也在奔波中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气喘吁吁地歇了一会儿，颜知意捧着溪水喝了几大口，“刚刚我们趁着起雾前跨过红障，这会红障应该已经起来了，他们短时间内到不了这里。”
　　没想到这小小的安宁镇，竟然还有一处障林，红障形成时有剧毒，哪怕是元婴期的大能也无法避开，幸好他们经过的时候有风吹过，红障尚未形成，等他们跨过的时候，红障已经形成了，那些人自然会被困在外面。
　　即墨邯用手帕擦干净了额头和下巴的汗水，一张嘴嗓子也是嘶哑难耐，他把灵戒拿给颜知意，看到师父激动的神情时，即墨邯也微微一笑。
　　颜知意催动术语，很快这枚可以容纳生命的灵戒就现出一道光，已经身体不支而昏过去的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颜知意连忙试探了她的心脉，还好，三昧真火还只是对她造成了一点外伤，只是靡的狼狈不堪，令她眼眶有些发红。靡姐姐这些日子，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夜幕降临，漫天星光。
　　“师父，您睡一会吧，我帮您照看她。”见颜知意疲惫地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却还强撑着不肯睡觉，即墨邯几次劝道。
　　颜知意反倒让他早些休息，这孩子今天陪着自己从天重宗的道士手下救人，又经历了一场追杀，只怕比她还要疲倦。
　　只是即墨邯的倔强也令她很头疼，最终无法，她只能和即墨邯约定，一人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再换另外一个人。
　　可颜知意低估了她这便宜徒弟的心思……
　　等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已经是翌日天明，颜知意揉了揉眼睛，又看到面色憔悴却还强撑着守在旁边的即墨邯，哪里还不明白，是这孩子这一晚上都没有叫醒她。
　　“师父，您好些了吗？”不等颜知意说话，即墨邯就先开口问道。
　　颜知意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孩子:“我好多了，倒是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快睡一会。”
　　即墨邯点点头，他没有再推阻，闭上眼睛安安心心休息了一会。
　　颜知意环顾四周，他们现在是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昨日来时地势崎岖，她们便弃马而行，即使红障已散，那些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应该安全。
　　颜知意放下心来，从灵戒中摸出几个红薯，架起火烤起来的间隙，她又装了溪水过来烧开。
　　“咳，咳，”靡的几道咳声传来，颜知意顾不得给红薯加柴，回过头来就看到她的靡姐姐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颜知意欣喜地几乎手足无措，连忙把醒过来的靡扶起来，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喂她喝了一杯热水，方激动道:“靡姐姐，你饿了吗？红薯已经快烤好了，等一下就能吃了。”
　　她与靡生死相隔了三个月，此时也没有半分的疏离感。
　　靡看清眼前的场景，还有眼前的小姑娘，她沉默了一会，徐徐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知意，你瘦了。”等到颜知意把香甜的烤红薯剥开，亲手拿到她面前时，靡细细打量着她，眼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对在乎之人的心疼。
　　颜知意眼睛一酸，靡她从来不是个肉麻的人，对她的关心却从来没有溢于言表，她一直都是一个话少却总是默默关心别人的人。这还是第一次，靡直接对她说这么世俗常说的话。不难想象，靡的内心此刻和她一样，也充满着压抑的激动情感。
　　她眨了眨眼睛，俏皮地笑了笑:“还不是想你想的，靡姐姐，你想我吗？”
　　靡看着她，笑容早已不受抑制地从嘴角漫开:“当然想你。”
　　清清淡淡的四个字，却蕴藏着极大的情感。颜知意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扑过去环住靡的芊芊细腰，眼泪漱漱而下，“靡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反反复复就是这么一句话，山林静地很，少女低低的啜泣和反复的呢喃显得那么清晰。
　　从始至终靡一言未发，只是用一双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哭够了，情绪发泄完了，颜知意擦干眼泪，又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靡身上被自己蹭的鼻涕眼泪。
　　靡笑了笑，“知意，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十四岁了？”
　　颜知意的生日在上个月，之前在鬼蜮的时候，除了第一年，因为两人“不太熟”，她没有给颜知意过生日，之后每年都会给颜知意过生。当然颜知意也想过为靡准备生日蛋糕和贺礼，可靡却简而言之，说她活得太久了，早就忘了自己的生日，也只好作罢。
　　“是啊，上个月都没有人给我过生日，可难受了。靡姐姐，你要答应我，以后每一个生日，你都要陪我一起度过。”这话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还有一丝郑重。
　　“好，”靡看着面前委屈不已的小姑娘，心疼地不得了。“我答应你，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陪你度过。”
　　只要她活着。
　　靡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生死无常，纵然她是上古神兽，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看淡生死的。
　　颜知意得到保证，这才喜笑颜开。
　　“师父，这两个也烤好了。”早就醒来，然后一直没说话，只默默充作烤红薯的下手的即墨邯把两个红薯拿过来。
　　颜知意手里还有一个，闻言摆了摆手:“不吃了你吃吧，到现在你才吃一个呢。赶紧把这两个也都吃了。”
　　看到靡欲言又止的神情，颜知意恍然，又赶紧伸手把即墨邯拽过来坐在一起，随后神采飞扬地说道:“靡姐姐，跟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即墨邯，你就叫他小邯，他是我的徒弟，唯一的！小邯，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靡姐姐，以后你也可以就这么叫她。”
　　“你的，徒弟？”靡有些惊愕。
　　颜知意撇撇嘴:“靡姐姐，你是不相信我能收徒吗。我虽然还是个菜鸟，可是做我徒弟好处多着呢，是吧小邯。”
　　即墨邯抿唇羞涩地笑了笑:“能有您这样一位师父，是即墨邯的幸运。”
　　“不，我只是有些惊讶，才三个月不见，你连徒弟都有了。这三个月，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吧？”
　　话题落到这三个月的经历上来，颜知意敞开话题，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把她的经历悉数说了一遍……
　　从她激愤之下跳下沼泽开始。
　　三个月前颜知意刚从昏迷中睁开眼，就被安上与人苟且的罪名押送官府，她不服气与官府的人打了起来，逃出去后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随后她因见到蓝衣而猜到靡也很有可能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便踏上了寻找靡的旅程。这期间她的种种见闻经历，如废恶僧，诛妖孽，及目睹了拾音仙子一家的惨剧。找到即墨邯即墨绵兄妹，并收即墨邯为徒。
　　再到后来玉姬和苍乾的事情，颜知意也没有隐瞒，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除了一件事，就是如今楚云熙与她神识共通之事，颜知意不想让靡姐姐担忧。
　　靡的眼里有震撼也有心疼，她没想到短短三个月，颜知意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当听到前不久颜知意杀了苍乾，靡的神情有些复杂。
　　见此颜知意不由得惴惴不安:“靡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啊……”
　　虽然那苍乾作恶多端，但毕竟是靡深深爱过也深深恨过的人。感情一事最是难说清楚，靡再如何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在爱情里还真说不清楚是怎样想的。
　　要是靡对他完全没了爱意还好，应该不会怪她。可要哪怕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情，自己就这么杀了他，难保心里不会有一点介意。颜知意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傻丫头，”她这么一幅惶惑不安的样子，靡哭笑不得，曲起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
　　“只是有点可惜了。”
　　“可惜……什么……”颜知意仍有些忐忑不安。
　　靡叹了口气，不答反问，“知意，你听过“业障”吗？”
　　颜知意不曾想她会说起这个，顿了顿，面色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便听靡继续说道:“当年苍乾布下噬魂阵，无数修道之人命丧其中，他们死时的怨念在噬魂阵特殊的影响下，形成了一股强大的业障，并与天地之中，古往今来所有的业障相融，相融后的实力几乎可以毁天灭地。”
　　“听说后来，天界的天神，将那股业障封印在了幽冥深渊中。”颜知意道，她感觉神识里有些异样，很显然，是受到与她神识共通的楚云熙情绪的影响。
　　靡“嗯”了一声，“人间对此事也有颇多记载，知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应该也很早就知道，在鬼蜮里时的楚云熙，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了吧？”
　　靡和鬼蜮里其他所有生灵一样，都知道楚云熙的身份，因为楚云熙从来没在他们面前隐瞒过。
　　倒是颜知意，她在鬼蜮里生活不久，又从来没有人敢跟她主动聊起楚云熙。
　　“我知道啊，他就是三界业障的化身么，”这跟她冰雪聪明倒是没多大关系，毕竟她是穿书的嘛，就算再笨，一听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来历了。
　　颜知意满不在乎地说，又补充了一句，“总之就是个为祸三界的大坏蛋，无情无义，作恶多端，幸好他在这个世界失去了法力，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知道自己的这番吐槽能够被楚云熙“感知”到，不过，她的确是故意的，就是想吐槽一下发泄自己的情绪。
　　果不其然她的神识感知到了一些异样，似乎那头楚云熙的情绪很是不满。
　　靡无奈地看着她，“还好这不是在鬼蜮里，不然你这么说，若是被他知道，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怕他做什么？他已经害了我们一次，就说明他跟我们已经是仇人，对仇人还需要忌惮什么呢？多行不义必自毙，反正他现在就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靡姐姐，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被押送到官府的时候，他被捆得跟个待杀的猪崽似的，被人抬着在城里游街示众……”
　　“颜知意，你够了！”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她在说什么的楚云熙，此时已然有了几分窘迫下的愤怒，那天的事，几乎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一天，偏偏还被颜知意当成趣事兴高采烈地分享着，可不令他愤怒之至。
　　颜知意没理会楚云熙的无能狂怒，待兴致勃勃甚至颇有夸张地说完之后，她才想起正事，“可是靡姐姐，这些跟苍乾关系很大吗？”
　　苍乾虽然布下了噬魂阵，但他到底只是一个妖族殿下，如果真与三界业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小说怎么一次也没有提及到这个人呢？
　　“业障一说，其实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我在很小的时候听族里的老人们说过，当年盘古开天劈地，清者为天，浊者为地，本为一体的清浊从此有了天地之分，也因此诞生了三界最初的业障。业障形成之初，天地动荡，最终盘古以身化作巨斧将其镇住，从此天地才恢复了平静。”
　　谁能想到在这一刻，她竟然听到了不一样的神话传说，虽然这种听故事的感觉有些奇妙，但因身涉其中，颜知意听得十分入神。
　　“苍乾布下噬魂阵，诛杀数万修士，或许他本意只是想保住殷朝，扭转战局。但却阴差阳错，解封了三界的业障，并且使其更加强大。天界为了再次封印三千业障，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此事鲜有人知。”说到这里靡顿了顿，这又是上古年间开天辟地的，又是一千多年前东周伐殷的，又是什么天界天神的，靡担心这小姑娘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颜知意垂着眼帘，倾听这些她或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听到最后她眼里倒是一亮，吆喝，这她熟悉。毕竟原著小说里详细提过的事情，她甚至都知道，靡口中天界付出的极大代价是什么，无外乎是死了几十万个天兵天将，几十个神将。
　　以及，原著小说里的一对重要的男配女配。
　　在颜知意穿书的这本小说里，故事时间线是她“出生”的一千年后，以下简称后世。
　　男主角是后世一个中原王朝的皇子，出生卑微，生母早逝，小时候就是个人人欺负的小可怜，不过他幸运的很，在他八岁那年，他被当时荣宠六宫的一位宠妃看中，把他接到了身边像是亲儿子一样疼爱。既是荣宠六宫的宠妃，自然男主的皇帝老子几乎每天都会来这位宠妃的宫中，原本默默无闻的男主，也因此有了在皇帝老子面前亮相的机会。
　　男主就是男主，原著小说给他的定位是“形容精致，文思过人”。聪明懂事，悟性又强，很快皇帝老儿就对这个儿子上了心，悉心教导，亲传身教，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不过太子早立，皇后一族又势力极其庞大，皇帝老儿一开始是没打算改立太子的。但是朝臣可吃不住皇帝的心思，还是有很多人选择了男主。起初男主呢，也没有夺嫡的打算，不过在经历种种之后，他当然还是不出所料选择了夺嫡，并且最终成功。结局是和女主一起荣登大宝，泽披天下。
　　其实按这个故事脉络来看，妥妥的一本古言小说。不过事实上，这可不是一本纯正的古言小说，而是一本奇幻言情的小说。
　　因为剔除夺嫡这一要素，剩下的要素，一大半都是和仙侠有关。
　　就比如说，男主的皇帝老爹，和与男主情同母子的宠妃姑姑，两人前世就是一对痴男怨女。
　　男主的皇帝老爹，出场三十而立的年龄，文中形容他是一位丰功伟绩的明君帝王，连容貌都是仔细描写的。什么丰神俊朗啊，微服私访时穿着普通丝绸之衣犹如天神一样啊……后来才知道，作者多次对他形如天神的外貌描写，其实就是一个铺垫，最终揭露男主的皇帝老爹，前世的身份就是天界赫赫有名的青莲神君。
　　同样的还有男主的宠妃姑姑，小说里也是，几番明示暗示她跟天界一位陨落已久的神女似有关系。最后才揭露出，男主的宠妃姑姑，前世的身份是天界的绯初仙子。
　　青莲神君与绯初仙子是天界郎才女貌的一对神仙眷侣，他们都是自然孕育的神仙，所以是天条允许在一起的。这一点那些肉身成圣飞升的神仙就羡慕了，因为天条不允许。
　　这对神仙眷侣的美好日子终结在封印三界业障时。
　　这些颜知意当初也在神识里感知过。
　　当年天界为了再度封印业障，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和代价，但是容纳了噬魂阵中业障之力的三千业障太过强大，以至于集结了所有神仙的力量依然不够。
　　最终青莲神君以身献祭，他以本元之物青莲将三界的业障压制住。本来如果不出意外，顶多一两千年后，他的本元青莲就能将业障彻底压制，他也能重新回到爱人身边。可是没想到，他的本元青莲反而被业障所汲取吞噬，并且最终控制青莲神君的神识。
　　被吞噬神识后的青莲神君，在三界大开杀戒，最终他的爱人，也就是绯初仙子为了唤醒他以身证道，死在了青莲神君怀里。痛失爱人的青莲神君清醒之后，自然和那三千业障开始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战。后来就是同归于尽。
　　不过这个同归于尽并不彻底，因为青莲神君、绯初仙子，甚至于那业障，最终都还残留了一丝魂力，转世投胎。
　　……
　　这些在原小说里被作者洋洋洒洒用写了许多字的情节，到了靡嘴里，倒是简简单单用了一句话概括:“据说，天界的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便是因此而陨落。”
　　“我与绯初仙子有过一面之缘，她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仙子，可惜了。”靡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一生对她心存善意的人不多，绯初仙子便是其中一位，所以她印象深刻。
　　颜知意很想告诉她，不用这么痛心疾首，一千多年后，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重归神位，再度成为三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不过她以什么方式说呢？这倒是个问题，她还担心自己说多了，楚云熙那边能感知到，会对她的身份来历起疑心。虽说她已经不在乎，但两人现在神识相融，指不定会带来一些麻烦。
　　所以她只是拉着靡的手，斟酌语言后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为了对付那所谓业障身死道消，实在令人敬佩。不过我想既然那混蛋业障都能死里逃生甚至还能做人，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肯定也还有活着的几率。我猜，他们也很有可能，跟那混蛋业障一样，轮回转世去了。”
　　在原小说里，除了天帝天后和几位上古大神，绝大多数人都以为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已经彻底陨落在三界之中了。鲜少有人知道，他们还残留了一丝魂力，可以转世轮回。
　　靡只当颜知意在宽慰她，轻轻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天界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再度将业障封印在幽冥深渊后，对布下噬魂阵的苍乾也展开了清算。”
　　说到这里靡的语气又有些古怪，“其实就算苍乾没有布下噬魂阵，天界也不会放过他。若非他率领妖族全力支持殷朝，让东周迟了二十年方成正统，凡间也不会经历长达二十年的生灵涂炭。”
　　颜知意想了想道:“可苍乾的样子，并不像经历过清算后的样子？”如若天界对苍乾进行清算，就算没有下死手，也不会让他这么快东山再起。他又怎会活得那么恣意。
　　“是，殷朝覆亡后，苍乾自知无论是天界天神，还是凡间的修真势力，都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将昔日镇压在昆仑之巅的盘古斧藏纳了起来。那是三界之中，唯一可以彻底诛灭业障之力的法器。他向天界扬言，那盘古斧已与他本元相融，只要他自爆本元，那盘古斧也会随他一同，彻底湮灭在三界之中。”
　　天界虽然暂时将业障压制在了幽冥深渊中，但一直在想方设法将其彻底诛灭，苍乾此举，虽令天界众神对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拿他没有办法。是以伐殷之战后，作为殷朝的支持者，苍乾及其所率领的妖族，避免了被清算的命运。
　　颜知意有些发愣，她记得小说里，盘古斧是在常世隐的后代常小号那里啊。怎么就跟苍乾扯上关系了？
　　不过转念一想，小说故事毕竟发生在一千多年后，千年间世事变化难料，就是不知具体的过程。
　　“靡姐姐，你的意思是，盘古斧已经与苍乾的本元相融了？”颜知意眼睛亮了亮。
　　靡点了点头:“是啊，你得罪了楚云熙，若是苍乾还活着，我们可以设法取走他的本元内丹，兴许有机会重新炼化出盘古斧，到那时就算楚云熙恢复了法力，他对你也会有几分忌惮。只是可惜了。”
　　靡知道楚云熙是一个何等冷酷无情的人，她在鬼蜮里生活了一千多年，都从不敢与其多说半句话。她很担心，若是楚云熙恢复了法力，会报复知意说不定，到那时她们是真的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她这边担心着，颜知意却已经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师父好聪明啊，”即墨邯在心里暗暗地想，他从始至终都一言未发，却很认真地在听她们的对话。虽说仍旧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可有了先前的经验，再加上他本身也很聪明，即墨邯多少也听懂了七八分。
　　再一想到灵戒里那颗从苍乾身上活生生取下来的内丹，师父还真是料事如神。
　　妖兽的本元之物就是内丹，颜知意万万没想到，她本是为了报复苍乾曾经打碎了靡内丹，方残忍取出了苍乾的内丹，不曾想这内丹竟然还有如此大的作用。一时间她心里既庆幸又开心，就差原地转圈圈了。
　　“你就这么想杀我？”不仅她们的对话能被通过神识被感知到，颜知意的情绪也能因神识通融被感知，楚云熙心情似有些复杂。
　　他一直都知道颜知意对他怀有敌意，那敌意一半像是与生俱来，还有一半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可却没想到，她在知道杀自己的方法后，竟会如此兴奋。
　　颜知意干咳了一声，“诛杀反派，人人有责。”
　　说完她就不在乎楚云熙是怎么想的，兴致冲冲地把灵戒里的内丹拿出来给靡看。
　　靡倒吸了口气:“是他的内丹。”
　　她做梦都想杀了那个男人，取走他的内丹，就像当年他杀了鲜山鸣蛇一族上上下下，取走它们的内丹布下噬魂阵一样。
　　靡心思转得快，知意虽然是个爱憎分明的姑娘，但心肠其实是很柔软的，而且生命观很强烈，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以人为本’。杀人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何况活着的时候取人内丹这种事。
　　“知意，你取走他的内丹，是为了替我出气，是吗？”
　　没想到靡姐姐这么快就看出她的心思，颜知意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这个混蛋，当初差点害得靡姐姐你身死魂消。内丹被毁多痛啊，怎么也要让他尝尝这种痛苦。”
　　听得靡暖意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温热。
　　颜知意盯着这颗内丹，歪着脖子有些发愁:“可是这颗内丹，该怎么炼化出盘古斧呢？”
　　等盘古斧被炼化出来了，她就立马闯到死海，用斧头把楚云熙给劈死，也算大功一件。
　　靡有些为难地说:“具体的方法我也不大清楚。如若是我们之前的世界还好，我可以想办法将此事上达天听。但是这个世界，知意，你口中的天重宗，似乎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选择。”
　　关于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颜知意也细致地跟靡讲述了一下。靡当初是在重伤之际从业障所化的沼泽中穿越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当时重伤难愈，一直待在安宁镇西边的江水里，直到前两天被人捕捉然后要烧死。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在得知自己竟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靡一向淡然若素的脸，也难得出现了些许惊讶的情绪。
　　不过她接受地很快，既来之则安之，于她而言三千世界的任何一个世界都大同小异。
　　颜知意颇为赞同地说:“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的主宰虽是天重宗，但他们又霸道又强权，而且还跟小邯有血海深仇，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即墨邯听到他的名字，想到天重宗与他的血海深仇，眼睛微微沉了沉。
　　“知意，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靡问道。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们总不能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总该有一个方向。
　　打算么，颜知意垂下眸子想了想，过去的几个月，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到靡。然现在，靡姐姐终于回到她身边了，她也该考虑其他的了。
　　“我想回去，”颜知意缓缓说出这四个字。她想回到原先的世界，那个有爹爹，有颜家，有她一众亲朋好友的世界。从她踏进幻境宝卷至今，已经快六年了，这六年间，她一直都很想回去。
　　她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靡并不意外，于她而言现在苍乾已死，她便再无执念，往后余生她只想陪在知意身边。看着她长大，成长，她想做什么，自己就全力支持。
　　“好，我们一起想办法回去。”
　　只是即墨邯的神情却黯淡了许多，他咬着唇，师父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想要回去啊。那他呢，他就要失去师父了吗？
　　就在即墨邯心情低落时，却见颜知意看向了他，然后轻轻笑道:“不过，在回去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靡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即墨邯，登时了然，扯唇笑了笑，这丫头，还真是喜欢先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师父，我，”即墨邯见她们都把目光看向了自己，小脸微红。
　　颜知意坐到他旁边，笑道:“谁让我收了一个便宜徒弟呢。靡姐姐，小邯叫我一声师父，我就不能只顾自己。我想帮他。”
　　这是一句承诺，即墨邯眼睛也红了。
　　“小邯，你放心，虽然我很想离开这里。但是既然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就绝对不会撂摊子不管。我答应你，在你变得强大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即墨邯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谢谢你，师父。”
　　此时，山风微动，暖阳正好。


第90章 
　　穿越异世已有些时日, 她对这里依旧没有任何认同感。索性有靡姐姐和即墨邯陪在身边，虽常常思家, 日子倒也不算索然无趣。
　　靡身体状况稳定之后, 他们三人就择选住到了盛阳。盛阳是大夏王都，也是整个中原大地最富庶繁华的地方，颜知意喜欢热闹, 实在不想再去盘山洞那种“鬼地方”隐居。所谓大隐隐于市, 她总觉得闹市反而更适合自己修炼。
　　靡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她性子淡然，一切皆以颜知意的心思为主。只是即墨邯却有些惶恐不安, 盛阳既是王都，修道之人居多, 天重宗的耳目也很多, 他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颜知意笑言:“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盛阳还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即墨邯本是个活泼调皮的小少年, 但是家破人亡, 让他整个人也变得成熟和沉闷了不少。如果在让他拘于深山老林修行, 颜知意很怕将来他会变得更加阴郁。
　　一行三人来到盛阳后，颜知意置换了夜明珠。她不是那种清傲脱俗的人，幼时就很喜欢各种珍宝稀罕之物。除却贴身的首饰一应皆是上等之物, 婶婶送她的紫月灵戒里，还被她放置了诸多玉石翡翠，以及一颗夜明珠, 都是她在颜家攒下来的家当啊。
　　置换的夜明珠换来了一笔巨额资金, 颜知意拿出一万两, 贿赂户部一位官员, 为靡姐姐和即墨邯造了照身帖, 靡没有姓氏, 于是照身帖上她的名姓就是‘靡靡’。即墨邯在外就以颜寒的名字，旁人听着只会以为他们是姐弟。
　　解决完户籍的问题后，颜知意又花了一万两，在盛阳西坊买下了一座宅子，这宅子面积不小，虽然远远比不了颜家占地几乎半座城那么大，可也算得上是“豪宅”了。盛阳这么大，颜知意买下的这个宅子，不算顶端的繁华，但也绝对拿得出手。
　　颜知意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学有所成，将来治好爹爹的腿后，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下一座大宅子，带着爹爹一起住进去。如果不是大伯伯身负颜氏一族继承人的责任，她也很想把大伯伯一家也接过去住在一起。到那时，她就过着一半的时间用来修炼，一半的时间用来家长里短，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日子。
　　如今她被困在三千世界的另一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每每想起这时，颜知意总是难免黯淡一番。不过黯淡之后，自然就是打起精神继续好好生活。
　　转眼间颜知意已经在盛阳城生活了两年有余。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从一个豆蔻少女，已然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两年前的衣裙早就已经不能穿了，她现在无论是身量，还是围度，都长了一个尺寸。经常一身黑红交加的侠女打扮，却丝毫掩饰不了她愈发娇艳的姿态。
　　就是往脸上抹几把泥，脸上贴满胡鬓，出门都能立马被认出是女子的境地。
　　颜知意对自己的相貌很满意，女孩子家家的，有几个不在乎自己长相的呢。就是早上照镜子，看到那么美的自己，都能心情愉悦一整天。
　　当然，除了相貌，她更满意的是自己的修为。
　　这两年间，尽管她住在热闹繁华的地方，也从不拘束自己对世俗的热情，但也从来没放松过修行。她会在修行遇到瓶颈的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出门踏青游玩，也会在自己规定的修行时间里，一刻不落地打坐吐纳，练剑练法。闭关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结丹关键期。
　　在十六岁生辰的前一天，颜知意经历九九八十一天的闭关苦修，终结丹成功，这个过程免不了靡的帮助。可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的顿悟和刻苦。
　　十六岁的金丹期修士，放在三千世界的任意一个世界，都足以惊艳四座。
　　颜知意骄傲并且自豪着，她最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远在另一世界的爹爹。生辰当天，靡和即墨邯如去年一样，为颜知意精心准备了她十六岁的生日宴，也是庆祝宴，庆祝颜知意正式成为一名金丹期的修士。在许愿时，颜知意对着苍天，许下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三年来，连续三次都重复的心愿。
　　“一愿世间昌平。”这是一个曾经生活在社会主义阳光下的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心愿。
　　“二愿我爱的，和爱我的人，能永远健康平安。”一个人只要在这个世界上有牵挂，必然会有类似的心愿，颜知意亦是如此。
　　“三愿，早日回家……”这个愿望，她许了三次。只是诸天神佛，何时才能听到她这个心愿？
　　此时此刻颜知意尚不知道，很久之后，当她终于有了回去的机会，面临的却是更大的抉择，甚至是与她前两个心愿完全颠覆的抉择。
　　因着生日当天喝多了葡萄酒，是以第二天颜知意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昨天临睡的时候，她醉醺醺地非要拉着靡一起睡，靡拗她不过，只得躺在她旁边，一边听她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一边轻轻拍她入睡。
　　果不其然，千杯不醉的靡，早就已经人去床空了。颜知意摸了摸旁边发凉的被窝，不高兴地努了努嘴，怎么起这么早呢，她还不想动，要是靡姐姐还睡在这里就好了，她就能抱着香香的靡姐姐，再安安心心睡一会了。
　　肚子也饿了，她就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懒洋洋地穿衣洗漱，别看她坐拥这么大的宅子，其实除了她和靡姐姐，即墨邯，根本就没几个人了。看门的老仆是这座宅子上一任主人交房时遗留下来的，老人家一辈子都在这里看门，舍不得离开。原主人一家也感念多年主仆情怀，便还了老仆卖身契，还给了他一笔养老款，足够老仆安安稳稳过完晚年。
　　颜知意买下这宅子后，老仆自告奋勇，想要继续看家护院，颜知意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权当成全了老人家的念旧之心。
　　此外就一个仆从都没了，连个丫鬟和厨娘都没有。凡事三人亲力亲为，实在不行就去酒楼撮合一顿。至于生活起居，那当然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左邻右舍也都是高门大户，起初还对新搬来的颜知意三人感兴趣。后来一番交谈，得知颜知意三人，是从很远的岭南而来，家里世代从商习武后，也就没了结交的心思。
　　时下重农抑商，重文轻武。商人和武夫最令人不齿了，偏颜知意三人还一下子占全了，可不让人不喜。
　　这也遂了她的心，颜知意虽对热闹的世俗极有兴致，可对世俗里形形色色的人，实在兴致一般啊，社交恐惧症表示也不想和左邻右舍又太多牵扯。
　　不过最近，颜知意开始考虑添一些仆从丫鬟了，实在是，偶尔看到隔壁高门贵妇贵女，出则仆童入则侍女的日子，还挺有趣的。
　　只是这又是个大工程，挑选仆役就跟做老板的招员工一样，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头疼。
　　昨天晚上喝了不少，被褥都是一股酒味儿，颜知意却想昨晚靡姐姐是怎么忍着浑身酒气的自己的，外面天气不错，她就尝试着用最近新学的“移术”，将被褥一点点用法力移至院子里晾晒。
　　说实话，这个过程远比她亲自动手把被褥抱出去慢，因为她不熟悉，需得一点一点移动。但她却“玩”得不亦乐乎，享受着用新学的法术的乐趣。
　　正是这时，一声急促的“师父”想起，突兀地她一个激灵，没控制好法术，被褥瞬间从半空掉了下来。
　　颜知意:“……”
　　就很生气。
　　可当她回过头，看到即墨邯的脸色时，登时心里一咯噔。也顾不得掉地上的被褥，问他怎么了。
　　即墨邯咬着牙:“师父，我刚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他认出我了。”
　　“谁？”颜知意反应了两秒，随后恍然:“是天重宗的人？”
　　即墨邯点了点头。
　　刹那间颜知意面色大变，天重宗的人，那岂不是意味着小邯已经被发现了？
　　“走，”颜知意当机立断，宅子可丢，小邯不能有事。她本来就秉承着，一旦有人发现小邯她们就立刻离开此处的心思。
　　即墨邯却冲她摇了摇头:“师父，那个人是楼左。”
　　这个名字，从颜知意来到这个世界起一直如雷贯耳。
　　实在是此人，在这世界太有名气了。
　　上一次与他差点接触到，还是苍乾和九爪应龙打起来的那次。楼左的突然出现，让苍乾得以从九爪应龙手上逃离，进而于她而言有了接下来的故事。
　　只不过听说楼左在那次追捕九爪应龙时遭到暗算，受了重伤，这两年应当一直在他的踏云峰养伤，偶有他的传言都是虚虚实实的。
　　那么他现在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盛阳了。难道说，九爪应龙来到盛阳了？


第91章 
　　虽然她从来没跟九爪应龙正面交锋过, 但从种种传说来看，这九爪应龙绝对是腥风血雨级别的凶兽。而这九爪应龙以食人血肉为生, 每至一处必然要杀人, 它若来了盛阳，怕是这座繁华的王都将要经历一场血光之灾。
　　颜知意想得远，但即墨邯可想不到那里, 此时的他正被复仇的执念所影响, 眼里心里都只有变强复仇这一件事。
　　楼左是天重宗的人，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提着枪将母亲逼退的场景。也忘不了他逼着寻月姨母，把重伤的大哥带走的场景。这样的人, 本该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可偏偏关键时候, 他还是愿意放过他和绵绵一马。如此恩怨纠葛, 即墨邯心里也很复杂。
　　“他见着你, 可认出你了吗？”颜知意问他, 即墨邯心思很重, 执念也很深，不过幸好他又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颜知意能看出来即墨邯提起楼左时, 既憎恨又感激的复杂心情。她有些无奈，是得想法子好好排解这傻徒弟了，否则这么纠结下去, 别生出心魔罢了。
　　即墨邯回过神来仔细思索了一下, 不是很确定地说道:“我不确定, 他看到我了, 而且他的眼神停留了片刻, 只是他什么也没说。”
　　十有八九就是认出来了呗。颜知意耸耸肩, 又问了他一些具体事项。
　　原来即墨邯是在剑阁取剑的时候碰到的楼左，前些日子即墨邯的剑生了迟钝，便拿去盛阳最有名的剑阁磨砺。今日是取剑的日子，即墨邯平日里出门很少，除了每日晨前去城里一处偏僻的林中练剑，他的时间都用来了修行，除此之外前后半年只出去了几次，一次是上元节，被颜知意硬拉着出去。一次是送剑，还有一次就是今天去取剑。
　　即墨邯今年已经十二，人十分沉稳，行为言语都颇有一番孤傲的江湖少年姿态。取剑之时，剑阁的老板也丝毫没有因为他年龄小而有所怠慢。宝剑磨砺地光滑锋利，即墨邯很满意。正付尾金时，剑阁走进来两位年轻男子。
　　一男子浓眉大眼，走起路来火急火燎，隔着老远就冲剑阁老板喊道:“掌柜的，帮我选一把剑。”
　　这人身上还披着围裙。不像江湖侠士，更像是酒楼厨子。
　　即墨邯往旁边站了两步，将尾金悉数交于后，刚回过身，看到那要剑的男子旁边另一男子之时，便像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是他，楼左？
　　两年前家破人亡时的一面之见，即墨邯一眼认出，他就是当初被称作楼左的天重宗人。刹那间憎恨、怨念、感激、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即墨邯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他在盯着楼左看的同时，楼左也看着他，目光一闪而过的意外。楼左旁边一道的男子发现了端倪，疑道:“大哥，你跟这小朋友认识？”
　　楼左摇了摇头，不再看即墨邯。而即墨邯也加快脚步，离开了剑阁，一路上他心神复杂，面色苍苍。
　　如此看来，即墨邯和楼左的见面，完全是个意外。颜知意揉了揉太阳穴，看来即墨邯不爱出门是对的，这刚一出门就碰到楼左。要是碰到的是单傲，或者其他天重宗认识即墨邯的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颜知意与楼左亦无任何正面接触，不过就从他的一些传说事迹来看，他应当是一个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且当初即墨一家遭难之时，颜知意看得清楚，楼左当时是有意维护拾音仙子一家的。他最开始也没有动手，哪怕被单傲逼着与拾音仙子动手，也能看出他其实没有尽全力，是有几分放水的意思。后来追捕即墨兄妹三人，尽管最终他还是把即墨信给抓了回去，可那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总而言之，颜知意对楼左此人，感官并不差。不过归根到底，他是天重宗的人，最好还是避而远之。
　　正当颜知意考虑他们要不要搬家离开盛阳时，就见面前白光一闪，香气袭来，靡回来了。
　　“靡姐姐，你去哪里了啊。”一上午都没见到靡的身影，颜知意若非因楼左绊住了心事，恐怕早就想法子找她了。
　　靡的样子却有些凌乱，腰间常系的彩色腰带不见了，向来一丝不苟的神容略有狼狈，她在颜知意刚浮现出紧张之色时，便淡淡开口:“无妨，只是遇到了一个登徒子，与他的护卫交了手。”
　　为了不暴露她们懂道法的事情，靡和颜知意出门在外，向来是避免使用道法。若遇到麻烦，也只以单纯的武力解决，这个世界的修道之路虽然被天重宗垄断了，但练武的人却不少。
　　颜知意一听靡是被流氓骚扰了，顿时怒从心来:“该死的混蛋，让我见了我非得废了他的命根子不可。”
　　相比靡的从容淡然，她总显得鲁莽了许多，但这份鲁莽里，透露出的却全是对靡的关心和在乎，令人心头发暖。
　　坐下来后又谈起今天即墨邯偶遇楼左一事，靡很聪明，言语间看出颜知意的心思，便问她可是想搬离盛阳。
　　颜知意虽然“嗯嗯”两声，神色却明显不大舍得。也是，盛阳多繁华热闹啊，生活也很方便，饿了出门左拐一条街就是酒楼饭馆，每逢三五还都是赶集的日子，南来北往卖什么的都有，颜知意确实不大想离开这儿。
　　最后还是靡看不下去她的反复纠结，给她指了一条路，“既然楼左放走即墨兄妹有那么多的考量，便证明他肯定不希望这件事被天重宗的人知道。他定会考虑，若小邯真因他被天重宗抓走了，难保小邯不会指认他当初的放水。”
　　颜知意顿时恍然，是啊，楼左一心以捉拿九爪应龙为主，定不愿被其他事情耽搁。如若被天重宗的那两位天尊得知是他刻意放走即墨兄妹，定会严惩不贷。所以他应该比任何都希望，小邯永远不被天重宗抓到。
　　颜知意想通之后心情大好，也不再考虑搬家了。当下就高高兴兴地出门逛街。
　　正值初五，街市尤为热闹。颜知意衣着简约，大大咧咧走在街市上，脚步灼灼，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气势。在旁人看来，纵使这小娘子容色可观，但行为举止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姿态，一看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多半是哪家武馆或者走江湖的女子。
　　走着走着，忽然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出于修道者的敏锐直觉，危险的气息刹那在鼻尖萦绕。
　　变故，往往发生在一瞬之中。
　　前一刻还喧嚣于烟火气中的街道，下一刻，陡然间阴影落幕，天空浮现出巨大的凶兽——
　　阴影落下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下意识往头顶看。
　　有那么一刻，原本喧嚣的街道似乎哑火了一样沉寂下来。
　　然随后，便是尖锐的叫喊声——
　　“妖兽！有妖兽！”
　　尖叫声不绝于耳，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或者身前身后慌忙窜逃的人撞到，根本来不及抱怨一句，因为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市井小民，面对这种庞然巨兽渗透出的凶煞之气时，皆本能地以逃命为首。
　　很快，街市彻底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奔波在逃命的惶乱中。
　　可是很多人根本来不及——
　　就是那么一瞬间，巨兽浮于空中，刚刚落下阴影时，就迫不及待俯身冲向人群，张开血盆大口，最先吃掉的就有七八个人，老弱男女皆有之。
　　这还不够，一口吞尽之后，九爪应龙的目光又方向了尖叫着逃跑的人群，露出森森然的巨齿，尖锐的爪子轻而易举撕碎了最近的几个人。
　　朗朗明日，黄黄乾坤，天子脚下的王都，竟是突兀出现了远古凶兽九爪应龙，并且毫不忌讳地吃人食肉。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防备。
　　颜知意就站在人群奔逃的中间点，她几次差点被撞倒，有好心人经过她时还会喊一句:“姑娘快跑啊。”
　　她也想跑，可当她看到九爪应龙转眼间就杀掉那么多人时，却是怎么也跑不了。
　　“尔等蚁民，一个也别想逃脱。”那九爪应龙生如擂鼓，又嘶哑地渗人，震得瓦片碎裂，惊雀四飞。
　　“太凶残了，”颜知意喃喃开口，已经下意识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这时九爪应龙又一拍爪，眼见着又有一对父子即将命丧爪下。她眼神一凛，连忙使出袖间长带，稳稳卷住那对父子，千钧一发之际把他们从九爪应龙爪下救出来，然后安置在了身后。
　　九爪应龙愣了愣，从它巨大的绿色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竟敢从它手下救人，简直狂妄。九爪应龙嘶吼一声，拍爪就朝颜知意而来。
　　她纵身一跃，至酒楼房顶，九爪应龙的爪子拍了个空。见此九爪应龙更加狂躁，也顾不得余下逃窜的百姓，张牙舞爪朝颜知意而来。
　　颜知意却是微微松了口气，她刚才已经看出来，这九爪应龙来势汹汹，分明是要将这闹市里的百姓全部杀掉。她以身犯险，只希望能给这些百姓争取一个逃跑的时间。
　　想来天重宗的人也很快就会赶来，只要她能撑到那个时候，这九爪应龙就有人来降服了。
　　这么想着，颜知意手心虽捏出了一把冷汗，却增了对阵九爪应龙的信念。
　　九爪应龙再次向颜知意袭来，颜知意耐着性子与它周旋了几招，可又一次颜知意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她躲闪不及，生生被九爪应龙尖锐的爪子撕烂了半条手臂。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惊叫一声。
　　“你不是他的对手，想活命赶紧离开。”她此刻的境地自是能被楚云熙知晓，两年来两人神识相融之事，依旧没有找到解开的办法。
　　颜知意咬着牙，剧痛让她几乎说不出半句话，可心底的声音传得很快:特么的我不想逃吗？能逃得掉吗？
　　从她在九爪应龙手下救人，将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时，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强撑着站直在九爪应龙面前，可握着剑的手已经颤抖地不行，因为她整条胳膊都在流血。
　　她这样子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九爪应龙要是这时候再一爪子拍下来，她肯定会立刻没命。但九爪应龙却和无数大反派一样，在关键时候总能先停下来废话一番。
　　只见这九爪应龙化成了人形，是一个面容凶神恶煞的男人，别看塔原身有九条爪子，化成人形了倒是和普通人无二，除了那一脸的凶杀之气。
　　他走近颜知意，居高临下地说道:“小丫头，吾很欣赏你的胆识，若你愿与吾结下契约，从此归吾差遣，吾可饶你一命。”
　　……吾个鬼啊，满段的大白话还想装个逼，颜知意不合时宜地心里吐槽。
　　“你做梦！”心里吐槽，她的脸上也没有半分示弱，一双眼毫不退缩地看着九爪应龙，“就你这丑八怪，还想与本姑娘结下契约，让本姑娘做你的奴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你找死！”
　　九爪应龙目光一冷，显然颜知意的狂妄激怒了他，他抬起右手，一股黑色的雾状能量便聚于手中，直直朝颜知意袭来。
　　颜知意这次却没有避开。她将佩剑置于前方，从指尖汇出灵力，三种灵力齐齐交织后，竟无一丝排异地汇聚在一起，然后顺着指尖的方向移动至剑刃。原本平平无奇的剑刃，也在一瞬之间，充斥满满的灵力。
　　“碰”地一声，剑刃周遭溢出来的灵力与九爪应龙释放的黑色力量碰撞，发出剧烈的冲击，而那宝剑，却在瞬间以空前的速度直直刺向九爪应龙的眉心。
　　然，一寸之隔，九爪应龙已然反应过来，周身空气波动，那剑也堪堪停在了他的面前，终是刺不进半分，九爪应龙一声暴喝，那剑也就化作一团灰烬。
　　颜知意本就没指望这一剑就能要了九爪应龙的命，两人实力相差太大，她能挡住九爪应龙的攻击，已经是托了她三系灵根的天赋。
　　“你身负三系灵根，可同时释放出三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如今你已经可以将这些灵力融会贯通，应当发现三种灵力汇在一起后，会实现二倍的效果。”
　　“嗯，那又如何。”彼时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都说一加一大于二，才叫事半功倍。她三种灵力，都一加一加一了，结果才等于二。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灵丹妙药为什么那么令修真者们趋之若鹜？还不是因为珍贵的灵丹妙药服食后，能有可能增强灵力运用的效果。别说两倍了，如果修真界里发明出了一种灵丹，可以让人实现一点五倍的功效，都能令整个修真界疯狂起来。
　　“既然不满意，那你想不想试试，十倍的效果是什么样子？”彼时，神识的另一端，楚云熙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什么，十倍？”颜知意高兴地跳了起来。三系灵根共同发挥时，若能发挥百倍效用，岂不是她直接可以对打大乘期渡劫期的强者了？
　　她兴高采烈地追问下去，楚云熙倒也大方地很，直接把方法告诉了她，过程说得那叫一个玄乎妙哉。
　　可颜知意却越听越不对劲，她终于反应过来:“你说的这方法，是牺牲元寿为代价？”
　　“嗯，你可以尝试一下，看看能少活几年。”那厢楚云熙云淡风轻回道。
　　颜知意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这哪里是什么玄术，分明是典型的禁术。以折人元寿为代价，才能短暂提高灵力，不到生死关头，谁愿意做这种不划算的事。还试试，他怎么不试试呢？
　　……
　　生死关头啊，颜知意有些感慨，亏得她几个月前还千吐槽万吐槽这种垃圾禁术，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用上了。不然她怎么能轻而易举破开九爪应龙的那一击？
　　幸好啊，他没有诓骗她，这种禁术的确效果如他所言，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人的灵力。


第92章 
　　九爪应龙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一击竟然能被避开, 两人实力相差如天壤，一开始九爪应龙完全没把颜知意放在眼里。可真正交起手后, 九爪应龙不由纳闷, 这女人的灵力怎么这么强悍，浑然不似她这个境界的水平。
　　颜知意以揠苗助长的形式，以牺牲寿元为代价在短时间内提升灵力后, 果然可堪一战。周遭人群纷纷退走, 四下很快归于平静，只有满地狼藉, 和正与九爪应龙拼死相抗的年轻女子。
　　泛着冷光的银枪从耳边擦过，同一时间一声厉喝:“让开！”
　　亏得她反应快, 身体本能地往一旁侧了半截, 那擦身而过的银枪, 顺势带掉了耳畔的几缕碎发。转瞬之间, 枪尖就已经稳稳地插入九爪应龙的肺腑, 带来一声尖锐的痛呼。
　　身后之人踏风而来。根本就没多看一眼颜知意, 一手握住枪柄，不待九爪应龙挣扎，又将枪尖狠狠往前扎去。
　　九爪应龙连连后退, 楼左持着银枪步步紧逼几步下来就是尘土飞扬。
　　身后就是楼墙，九爪应龙避无可避，忽然大喝一声, 一手握住那刺入他肺腑的银枪, 狠厉一拔, 随着绿油油的血液拔了出来, 然后他顺势跃上半空, 嘶吼着化为原形。
　　方才对付颜知意, 九爪应龙深觉大材小用，用自己的真身也太没必要了些。可是与楼左这样的强者交手，他只能化作原形。
　　其原身巨长，盘旋在半空时就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楼左眼神肃杀，一言未发与这九爪应龙缠斗在了一起。
　　颜知意捂着血淋淋的手臂，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是她逞强的代价，甚至不仅于此，还有那看不见的寿元，但也并非没有意义。起码她救下了很多人，拖到了楼左的出现。
　　她往后退了几十步，半躲在梁柱后观看楼左与九爪应龙的激战。
　　一个是远古凶兽，一个是渡劫期大能的强者……用脚指头也能想到，这两人的打斗有多么激烈。看得颜知意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同时她心里也终于有了些许的后怕。方才她以牺牲寿元为代价，强行提高了自己十倍的能力，方能短暂与那九爪应龙一战。可若是自己没有用这种方法，岂非以卵击石。怕是根本等不来楼左，早早就惨死在九爪应龙那狂爪之下了吧。
　　颜知意感慨了一会，又往后退了几步。
　　她知道这里压根就不需要她，她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继续逞能，只是……想好好观赏一下这等罕见的激战。就，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看得入迷，这时清幽的香气先人而至，颜知意只听一声略略提高的呼喊声。“知意！”
　　然后就见靡匆匆来到了她这里。靡没有看一眼半空中的激战，她眼神焦灼，在看到颜知意受伤的手臂时，更是一阵波动。靡不善言辞，细细看了几眼，眼里便有水雾弥漫。
　　“你怎么……”怎么受这么重的伤！靡一把拉过颜知意另一只尚算完好的手臂，“快走，我们去看大夫。”
　　颜知意由着她一转眼把自己带离了此处，出现在一家医馆外面。靡匆匆喊来了大夫，大夫一看颜知意这受伤的手臂，立时吓了一跳，不过又很快猜到:“姑娘的手臂，是被刚才出现在闹市里的凶兽所伤？”
　　这会闹市出现凶兽的消息已经传开，也有不少从那逃出来的人或多或少受了伤。也有几个伤得比颜知意还重，大夫刚才就接待了一个被九爪应龙抓伤背部的男人。此处医馆离闹市区不远，本来还算平和。可闹市里的消息传开后，就有不少人闻风而逃，生怕那九爪应龙又来到了这里。
　　但医馆却是救死扶伤的，老大夫信奉为医之道，旁人都跑了他可不能，还有伤患等他救呢。
　　大夫给颜知意看了伤。又上了药绑了绷带，真疼地她龇牙咧嘴。
　　等到大夫去开药的间隙，颜知意终于开口说道:“靡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闹市区啊。”
　　她闲散惯了，平时出门也不带汇报的。靡垂下眼神，她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我虽不知你今日去了哪，但闹市区出了事，你又是这么爱看热闹的人，多半会跑过去看一眼。”
　　额……颜知意扶额，她真有这么爱看热闹吗。连靡姐姐都这么认为……好像是有一点。
　　生怕靡觉得她受伤是看热闹所致，颜知意连忙解释，直道自己本就是在闹市区，那九爪应龙出现地突然，当时就在离她几米开外的地方，她可不是为了听说后才跑去闹市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是潜在受害者。
　　如此云云，靡却是愕然:“知意，你才刚结丹没几日，远不是它的对手。你怎么能和他正面交手，你……”靡说不下去了，她很聪明，说着说着，她就明白了颜知意逞强的动机。
　　颜知意耷拉着脑袋准备听靡的训斥，可这训斥并没有下来，靡沉默了一会，然后是一声轻叹:“傻丫头。”
　　靡有些不敢想象，如果楼左晚来几步，会不会此刻颜知意已经命丧于九爪应龙手下。
　　“师父，闹市那边的战况有结果了，九爪应龙重伤逃走。”家里，即墨邯把刚刚从乞儿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颜知意。
　　“又逃走了？”颜知意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她本来靠在软塌上养伤，闻言立时坐直了起来。“那楼左呢？他有没有去追？”
　　怎么每一次楼左追杀九爪应龙，最终的结果好像都是九爪应龙逃跑。这队宿敌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啊。
　　——
　　盛阳乃王都，五湖四海中仅次于天重宗尊贵的地方。大夏朝的历任国师，皆出自天重宗。他们既负责大夏朝的国运安康，也负责辅佐监督君主。除此之外，天重宗还在盛阳设立了专门的道观，一应观人各个身怀绝技，皆为人间行走。
　　是以数千年来，盛阳一直稳如金汤，妖魔鬼怪莫敢横行。可就在今天，竟然出现了远古凶兽于闹市区横空出现，并且杀人吃人的事情。百姓犹自惊魂难定，前朝为此动荡，打破了原本波澜无惊的场面。
　　临近春末，盛阳又下了好几场细雨。
　　就在一起细雨微朦的午后，宅子大门被人敲响了。
　　来人竟是楼左。
　　家里就颜知意、靡和即墨邯三个人。面对突然造访的楼左，都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只是他身上没有恶意，颜知意压下满腹狐疑，将人先迎进了家门。
　　外面雨水不小，楼左没有拿伞，身上却没有一丝狼狈。看得出他应当不是走过来的。
　　楼左很有礼貌，接过即墨邯递来的茶水时还低声道了句谢。他看了即墨邯两眼就收回眼神，这样的反应倒是更让颜知意有些吃不透。她本以为楼左是为即墨邯来的，可看这样子又不太像……
　　“颜姑娘，此番叨扰，只是想问，那日于闹市区挡住九爪应龙的女子，可是你？”
　　颜知意目光微微一紧。她还记得那天的场景，楼左出现之后，一心扑在与九爪应龙的厮杀上面，看都没看她一眼。颜知意还以为，他根本就找不到自己呢。这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非天重宗之人，却是个修道之人，这在天重宗的法规里就是明明白白的邪魔外道，也不知道……
　　她虽没直接回答。但那满脸的愁容也不需要回答了，楼左沉吟一二，忽然朝颜知意一抱拳:“颜姑娘，那日之事，多谢你大义出手，否则……”当时九爪应龙必然会杀了所有闹市区的人。
　　颜知意松了口气，连连客套地说那是她该做的。
　　只要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好。
　　只不过，如果只是想感谢她那天的大义出手，何至于他特地跑这一趟？颜知意虽与楼左接触不多，但也能感觉到，楼左不是那种话多礼多的人。
　　“楼峰主若有事不妨直说。”由于楼左身兼踏云峰峰主之责，世人多以“踏云峰主”或者“楼峰主”的称谓来称呼他。
　　楼左点头，他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这小姑娘也不是，正好。
　　清了清嗓子，楼左开口道:“我想请颜姑娘帮一个忙。”
　　“帮我一起，对付九爪应龙。”
　　……颜知意差点没把到嘴的茶水喷出来。
　　半晌，她打着哈哈笑道:“楼峰主说笑了，像九爪应龙那么强大的凶兽，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我听说盛阳中有很多天重宗的人间行走，楼峰主怎舍近求远，不是来跟我开玩笑的吧。”
　　楼左叹口气:“颜姑娘，你虽然法力不高。但是你有胆识，且不是天重宗之人。普天之下，唯你合适。”
　　颜知意蹙眉:“楼峰主此言何意？”为什么她不是天重宗的人，反而适合帮她对付九爪应龙？
　　面对她的质疑，楼左却是冷笑一声，恨恨不平地回忆起了十四年前的事情。
　　十四年前，天重宗决定以泽披天下的名义，将九爪应龙从死海中释放出来。楼左自是坚决反对，在大殿之上据理力争。九爪应龙是千年前他耗费无数心血，损伤无数部下方擒获。姑且不说他与九爪应龙之间不死不休的宿敌仇怨。就九爪应龙的品性而言，楼左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么样的残暴。死海千年岁月的磋磨，更是激化了凶兽的戾气。一旦他被释放重获自由，对人间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是以他不惜触怒天尊，也坚持在大殿上据理力争。可身居高位，不食人间五谷的天尊，丝毫听不进他的进言，再加上单傲的煽风点火。楼左着实没落个好，不过也并非全然没有影响。
　　天尊九州见楼左“死不悔改”，遂沉着一番，定下百年之约。即为，给那九爪应龙百年时间悔过自新。百年之内他在人间的行事皆为自由。若百年之后，依旧戾气难消，天重宗再派人将其擒获处置。
　　颜知意倒吸了口气:“百年，这不就相当于给九爪应龙百年自由为祸人间的机会吗？”
　　原以为那天重宗两位所谓天尊，当真是为了施恩才释放九爪应龙。可现在看来，如果是为了施恩，怎会只对凶兽施恩，而不顾万千百姓的安危……这分明，是故意向人间投下一枚定时炸弹啊。
　　不仅如此，天尊虽然没有在明面上说，但百年之约一出，上上下下都默认了，在这一百年间，天重宗所有人都只能对九爪应龙的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以这十四年间，纵使九爪应龙作恶多端，除了楼左，竟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所有人都装聋作哑，任凭九爪应龙所到之处血雨腥风。甚至于他们不帮忙不出手就罢了，还多次刻意阻挠楼左与九爪应龙的争斗。
　　就比如这一次，那天颜知意被靡带走后，楼左其实已经快将九爪应龙收服了。原本就重伤在身的九爪应龙，被他打得那叫一个节节败退。可关键时期，国师带着他的一众徒弟赶来，口口声声要助楼左，可加入战局之后，他们哪里是帮忙的，分明是捣乱的！最终，九爪应龙还是成功逃离。十四年来，类似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看着楼左神色间压抑的愤慨，颜知意也忍不住怒火中烧:“简直有病，这哪里是德披天下，分明是为祸众生。楼左，你们天重宗到底是什么东西，跟那什么魔教恶道，又有什么区别？”
　　被她质疑辱骂自己的门派，楼左竟也一言未发，看得出他也早就百般不满。
　　稍微沉下气后，颜知意也就明白了楼左找到她的原因。普天之下尽是天重宗之人，而他们又都是只会故意捣乱的。楼左好容易碰上一个会点道术，又愿意迎战九爪应龙地自己。对于追逐凶兽十四年未果的人来说，的确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难能可贵。
　　只是……
　　颜知意微微警惕地看着他:…“你应当知道，我并非你们天重宗之人。”
　　楼左挑了挑眉。
　　“我还救了小邯，在你们天重宗眼里，应当是罪不容诛的妖女。”首当其冲，她得先弄清楼左的态度。
　　楼左果然眉头皱得更深，冷哼一声说道:“不是天重宗之人又如何？天下道法万通，强为一家本就可笑。你不行歪魔邪道之事，比某些口口声声匡正之人好个千万倍。况且，你救下即墨邯，也足以证明你是个心地纯净之人。”
　　哦，只要会抓老鼠，不管黑猫白猫都是好猫的意思啊。
　　颜知意又沉思一二:“那你需要我如何相助？”
　　见她终肯答应，楼左松下一口气:“九爪应龙在你神识中留下了精神力的印迹，原本是他用来寻你之用的。但不知为何你神识中的精神力的印迹淡了下去，他是没办法找到你了。不过你却可以利用那精神力找出他。”
　　“精神力？什么精神力？”颜知意脸色突变。
　　楼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她该知道？颜知意惶然，这时神识里幽幽传来一道声音:“放心，那印迹我已经帮你驱散了。”
　　很多法力高强的人，都会一种类似于影响精神力的法术，就是将自己的一道精神力，在不知不觉中侵入对方的神识中。这样一来，不论天涯海角，都会知道对方的下落所在。
　　原本九爪应龙加诸在颜知意身上的精神力，是非常强悍的，可见他是抱着一定要报复她的心思。楼左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找来颜知意，不曾想他一番感知，发现颜知意神识中那道九爪应龙留下来的精神力已经消散，残留下几不可查的细微。
　　楼左初时还有些惊疑，因为以颜知意的实力，是不可能驱散掉九爪应龙的精神力。可是……更令他意外的是，颜知意的反应，却像是压根不知道精神力这回事。
　　颜知意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沉默了，原来她这么弱鸡的吗，别人往她神识里加诸精神力她不知道，被驱散那精神力她也不知道。
　　颜知意再一次深刻认识了自己的弱小无助。
　　“兴许，是那九爪应龙的精神力与我的神识相克罢。”面对楼左的质疑，颜知意摸着鼻子，睁眼说瞎话地解释道。
　　楼左:“……”他怎么没听过这种相克法？
　　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凝重了几分:“颜姑娘，你可愿意助我？”
　　额，颜知意茫然望天，说实在的，她也搞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果我帮你找到九爪应龙，我能有什么好处？”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过不能当免费劳动力啊，还是有危险的那种。
　　楼左想了想，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有什么可以给的。
　　“你想要什么好处？”
　　这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了吗，颜知意心中窃喜，不过认真思考了一番，好像还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于是她决定走通用化说法:“我还没想好，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等我想到了我再告诉你。”
　　楼左点头，又补充一句:“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事，我一定做到。”
　　颜知意:“成交。”
　　至于如何助他引出九爪应龙……
　　楼左说:“九爪应龙诞生于血月，下个月十五之际，正是血月盈满，我会先在长恨谷布下阵法，待十五那日，你现身阵法之中，必会引来九爪应龙。”
　　虽然颜知意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过见楼左如此镇定自信的模样，想来他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罢了，自己且就安心等待十五吧。


第93章 
　　眼见着达成一致, 颜知意和楼左都各自松了口气。不管如何，两人除掉九爪应龙的目标是一致的。
　　这时细微的晃动声响起, 靡从椅子上起身, 丝带从袖口滑落，几串碎珠磨出声响。引得其余几人都向她看来。
　　“此事不妥。”
　　靡清冷的目光盯着楼左，这目光此时亦有几分寒冽。
　　“九爪应龙法力高深, 知意以身入阵诱其前来, 危险太大。”
　　楼左微微蹙眉：“我会设法保护她的安全。”
　　靡轻轻摇头，“你与九爪应龙实力不相上下, 如何能完全确保知意的安危。”
　　她的声音和神态一样清冷，但清冷的深处, 却蕴藏着不容退缩的坚持, 和对知意的真切关心。
　　楼左没办法回答, 的确, 他尚且无法完全确保自己能与九爪应龙在战斗中全身而退。可是......
　　除了颜知意, 他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楼左仔仔细细看了一会靡, 忽然面色一变：“你也是远古凶兽？”
　　这个‘也’就用得很奇妙，实在是他这十四年都在跟九爪应龙纠缠。以至于下意识地，提到‘凶兽’二字, 不仅周身警惕了起来，还隐隐透出不友善的气势。
　　见状颜知意连忙站在两人中间，说：“靡姐姐是好人, 她与那九爪应龙不一样。”
　　说着还伸出手臂, 挡在了靡面前, 神色紧张地对峙着楼左。前一刻还一脸的同仇敌忾, 这一刻顿时有反目成仇的迹象。
　　她可是亲眼见过楼左战那九爪应龙时周身嗜杀的狠厉, 唯恐他不分青红皂白。将靡也当成了那九爪应龙一样的凶兽喊打喊杀。
　　楼左无视颜知意, 目光如炬看着隔了一道人影的靡，眼神里翻滚着震惊一样的情绪：“两千年前，鸣蛇一族上下尽遭九爪应龙所灭。原以为鸣蛇一族早已绝迹，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一脉。如此看来，前两年的传言是真的。”
　　两年前安宁镇冬日大旱，当地人间行走费尽心思，终于江中寻到一旱蛇，是为两千年前就已经亡族灭种的鸣蛇。人间行走在当地百姓的围观下，本欲以三昧真火焚之，不料中途忽然出现两位少男少女，从人间行走手中救走那鸣蛇。此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道听途说终有虚实，楼左偶然听说，还以为是那安宁镇的人间行走夸大其词。毕竟那伙人……嘴里最是没个虚实。
　　鸣蛇，少男少女，可不对应了他面前的靡和颜知意即墨邯三人。
　　靡却是一怔:“你说什么，鸣蛇一族，在这个世界也已经绝迹？”
　　依旧是十分巧妙的一个“也”字。对于靡而言，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她的举族上下都被那个利欲熏心的男人以残忍手段诛灭。鸣蛇一族，于她始终是心底最深的痛。
　　楼左听出了这句话的不对劲，可他没多想，因为更令他诧异的是，靡竟然对鸣蛇一族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对靡的来历终于好奇了起来。
　　鸣蛇一族生于鲜山，与九爪应龙同为远古凶兽。只不过，鸣蛇一族甚少离开鲜山。因为它们所到之处往往大旱，被人们视为不祥征兆，可谓人人喊打。
　　相较而言，表面无害的九爪应龙却是名副其实的凶兽。它们不仅吞食人类、兽禽甚至同类。
　　楼左说，他一直追杀的那条九爪应龙，名叫天启，是远古时代最强大的九爪应龙。他吞噬了所有的同类，实力一度无人可比。两千年前，他又以残忍手段杀害了鲜山所有鸣蛇，将它们尽数吞噬。
　　此后，天下再无鸣蛇的踪迹。
　　靡唇齿微颤……为何，为何他们鸣蛇一族的命运，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是如此凄惨。
　　“靡姐姐，你就放心让我与楼左一道捉拿天启吧。为死去的所有人报仇，也为人世解决一大祸患。”颜知意顺势劝道。
　　但靡的目光反而更坚定:“不可。”她拦住颜知意，整个鲜山的鸣蛇都不是九爪应龙的对手，那到底是有多强。靡不敢想象，如此她更不可能放心颜知意去以身犯险。
　　她看向楼左，说:“楼峰主，此事我坚决不能让知意涉险。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说着靡缓缓释放出周身藏纳的气息……
　　楼左眼神微亮，这鸣蛇……竟是有着相当于大乘期后期的修为。
　　此等境界，放眼整个天重宗，也不过寥寥无几。
　　颜知意却急了，不愿让她涉险，自己却义无反顾是什么道理？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受得起靡姐姐如此关心。可哪管她怎么说理，靡都视若未闻。
　　真是，不知是气好还是不气好。
　　与靡达成一致后，楼左眼神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即墨邯，他自是认出这孩子就是拾音仙子的次子。当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寻月把他们放走。昨日在剑阁他就见过这孩子，当时自己不愿多说，是不想被有心人发觉。不曾想今日前来造访颜知意，竟在这儿又看到了他。
　　而且，即墨邯还一口一个，称呼颜知意“师父。”
　　虽不知背后因果，只是楼左到底不能确定，颜知意与靡，知不知道这孩子的真实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楼左只当没认出他，依旧没有多说半句话。
　　可就在他告辞后，转身准备离开时，即墨邯却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喊住了他:“楼峰主！”
　　楼左看向即墨邯，就见少年神容间的惶惶和复杂之色。
　　颜知意和靡俱有些意外，她们都以为即墨邯不会主动在楼左面前挑破。
　　“楼峰主，多谢您当日手下留情之恩。”怨则怨，恩则恩，即墨邯深深鞠躬。
　　楼左受他一礼，眼里一闪而过的怜惜之色，他从来不后悔当日配合寻月放过即墨兄妹一事，哪怕后果是他被天尊再度下令雷鞭之刑。
　　直起腰后即墨邯复又看向楼左，神色沉重地像是在深深压抑着什么:“楼峰主，请问，我娘亲和大哥，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两年前天重宗传下消息，说是拾音仙子和她的长子即墨信，已经被天尊下令就地正法，身死魂消，魂飞魄散。
　　只是即墨邯心里，始终藏着几分侥幸。
　　颜知意别过眼睛，她不忍看即墨邯此刻压抑的痛楚和那渺茫的希冀。更不忍看，当希冀破灭后，他的绝望和痛苦……
　　楼左亦是垂下眼眸。
　　半晌，他叹了口气:“即墨邯，你娘亲离开前，是心怀希望的。因为她知道，你和你的妹妹没有被抓到。她很欣慰，她临终前的希望就是，你们兄妹能够健康成长。”
　　声音逐渐埋没在耳边轰隆隆的鸣嗡声中。饶是早已知道结果，可亲耳听到……这一刻仍是让他痛彻心扉。
　　即墨邯紧紧咬着唇齿，男儿有泪不轻弹，父亲从小就是这么教育他和兄长，所以他不能再哭了，他已经十三岁了……可是为何，脸上却冰凉地吓人，他不敢伸手去摸……
　　颜知意起初不忍看即墨邯的悲痛，但是无声的环境中，他压抑的泣泪终令她心头难平，捏了帕子轻轻拭去满脸的冰凉。
　　……颜知意将楼左送出院子，后者迟疑许久，问她:“颜姑娘，请问拾音仙子的女儿，如今可好。”
　　他与拾音仙子固然私交浅淡，可他还是比较认可拾音仙子的为人。也，叹息她的遭遇。
　　“她很好，”颜知意说道，日前她寻人打听了一下即墨绵如今的现状。知道李夫人为即墨绵改了名儿，叫她李绵，待她如亲生女儿，请夫子教她读书，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平安。
　　楼左松下一口气，思索再三，又道:“拾音仙子的次子既尊你为师。我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执迷报仇。天重宗的那两位……没有人能对付他们的。”
　　提及天重宗的天尊，楼左面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颜知意随口应了，想这楼左不管是何立场，都不会愿意看到即墨邯一心复仇吧。其实她也不想看到即墨邯为仇恨所累，只是她也清楚，即墨邯心中的仇恨实难消解。
　　灭门之仇，哪是那么轻易放下。
　　她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多教他一些东西。
　　送走楼左之后，颜知意便回了房间。盘腿打坐的时候，由于她的心情并不平静，非但没有益处，还引得肝火更盛。最后实在没法定心，她长叹一声——
　　“不行，我绝不能袖手旁观。都怪你，为什么要驱散天启加诸在我神识里的印迹？”
　　如若不然，想要引诱出天启，就不一定需要楼左布下阵法。现在好了，楼左和靡达成一致，他们二人共同对付天启，却不让自己插手。她，哪里能安心。
　　明知她是赌气抱怨，楚云熙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遥远的记忆里他只记得颜知意是一个很坚强也很果敢的人。后来鬼蜮里短暂的里面相处，她显得那么的柔弱无助。也就是如今，他才深刻感受到了，她骨子里的任性和蛮不讲理。
　　任性是她骨子里就有的，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蛮不讲理……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待遇”……
　　楚云熙觉得，大抵她是真的讨厌极了他。所以才这么处处没好话不留情面。
　　就像这次，明明他是好心来着……
　　不想说话。
　　颜知意却是越说越来气，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又一脚踢开凳子，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她倒了八百辈子的霉了，才会跟楚云熙认识。
　　“……”算了，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这段日子，楚云熙也深刻发觉，自己的心态平和了很多，心胸也宽广了不少。
　　“你倒是给个话，有没有办法把那个印迹找回来？”颜知意怒气难消。
　　“没有。”楚云熙云淡风轻。
　　真的好气啊。
　　颜知意再三叹气，罢了，她干嘛要这么不痛快给自己找气受呢。条条大路通罗马，印迹没了，她也可以想其他办法不是。
　　仔细回想着今天楼左提起的一些九爪应龙相关的事情。原本他是打算在月圆之夜，于长恨谷布下阵法引诱九爪应龙天启。如此看来，即使不需要她了。这两个阵法应当也是不可或缺。
　　而下个月十五，正是血月盈满之日。
　　至于长恨谷……
　　颜知意知道此处，此地位于盛阳极西，是一处两山相夹的崖谷。从地势上来考虑，长恨谷的确是个容易布置阵法，且不容易逃窜之地。楼左选择此处也不意外。
　　颜知意虽然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可她也不能仅凭着一腔热血鲁莽行事，否则指不定是去帮倒忙的。
　　颜知意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慢慢地她接受了一个现实。她好像，真的没啥用......
　　“好想变得强大啊，”颜知意捏出一道灵力，看着那浅淡的灵力，其实她如今的实力，即便是在修真界中也算得上可以了。毕竟多少有天资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炼气与开光的境界蹉跎。能结丹成功，就已经超越一半的人。何况，她还很年轻。


第94章 雌雄难辨
　　清晨, 绿水青山。
　　一望无际的密密丛林，寒风掠过, 枯枝摇摇曳曳, 林海的尽头，一挂瀑布如银河倾斜，而在瀑布旁边的一块巨石上, 盘坐着一名黑衣少年, 他双目紧闭，灵气云卷云舒般盘旋在他周遭, 那灵气色如天火，浑重且强悍。
　　少年是即墨邯。近几日, 他体内的灵气澎湃涌动, 显然已经到了筑基的临界点。好容易才踏上修行路, 何况还身负血海深仇, 即墨邯当真一日也不敢懈怠。在盛阳的每一天, 无论刮风下雨, 他都会在每日晨前来到这人迹罕至的林中瀑布旁修炼。只因此地灵气充沛，适宜修炼。
　　“呼……照这个速度，今年应该可以筑基成功, ”即墨邯睁开眼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师父送我的剑法秘籍, 却是懈怠许久了。”近两年即墨邯满心都扑在了修行上面, 对剑法的练习倒是疏忽了许多, 否则也不至于前几日取剑时, 发现佩剑生了迟钝。
　　但其实从心里来说, 即墨邯更喜欢练剑, 那种一步一招的酣畅让他有种超脱世俗的感觉。可终究，剑法再高，也比不得仙法道术。
　　旭日东升，东方一抹鱼肚白渐渐露出天际，即墨邯将通体发亮的宝剑从剑鞘中取出来，闭目时脑海中迅速掠过那些招式，便拉开架势壮志凌云地舞起剑来。
　　一通凌厉的剑法下来，即墨邯停下动作，眼里闪着尽兴的亮光。就在他收起剑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兄弟，你这套剑法不错，师从何人啊？”
　　明明是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然那一刻，即墨邯仍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浑身上下的气血涌在一起，瞬间直冲脑海……
　　身后之人不知他的反应，饶有兴致地继续开口:“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术，小兄弟，我见你剑法纯青，当是天资与毅力兼有之辈，想来也很适合修行。我推举你进天重宗，如何。”
　　随着他说得越来越多，即墨邯却只觉得上下牙齿都在打颤。单傲……饶是仅仅见过一面，他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是那么冷漠高傲地，像死神一样充斥在他最深最痛的记忆里。
　　恨意已经不受控制地席卷了全身，即墨邯握紧了手中的剑，如果他的理智再被侵蚀半分，这把剑也就会出鞘了。
　　“如何，本座推举你入天重宗，从此踏上修行之途？”单傲依旧饶有兴致地循循善诱。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里，竟然看到了一个舞剑的少年。关键这少年所耍的剑法招式极好，尽管非常稚嫩。
　　即墨邯青筋暴起，如果他这时候转身拔剑，会有什么结果？娘亲曾经跟他说过，单傲是天重宗十大强者之一，单打独斗起来，被誉为“女武神”的拾音仙子也只能堪堪与他打个平手。关键他还有翻天印这等法宝，爹爹……便是毫无预兆地死在那翻天印之下。
　　可他如果现在忽然转身动手，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性，能在对方意料之外给他痛击？只是……即墨邯闭了闭眼，这样的几率终究太过渺茫。
　　即墨邯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其实是如果是在遇到颜知意之前，他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么多，早就在听到单傲声音之时跟他拼命了。可认识颜知意之后，他的师父不仅教他剑法道术，帮他重塑灵脉，还教了他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其中师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是啊，如果他现在跟单傲拼命，无外乎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他一死不足可惜，可是大仇不得报，他就能死得瞑目了吗？即墨邯的思想，在电光火石间，已经百转千回。
　　单傲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不由心生奇怪。普天之下谁不想修行，谁不想进入天重宗？但凡一个人，突然被告知可以进入天重宗，那就是典型的范进中举，为之疯狂者不知凡几，怎么这个人，这么奇怪……
　　单傲心里生出困惑，面上也冷了几分，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来到即墨邯面前。这时却听一道清脆的少女声响起——
　　“多谢阁下抬爱，”即墨邯捏着嗓门，得亏前几年被被迫打扮成女装，颜知意为了让他扮得更真实些，特地花重金找了一个口技师傅，教授即墨邯转变声音。
　　女人？单傲微微一愣。从始至终他只看到这人舞剑的身影，但见他一身少年装扮，做的又不是什么对镜贴花之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往女子性别上面去想。
　　不过，当即墨邯扭扭捏捏地往前走了两步，那姿态的确很像女子时，他就信了七八分，原是个女扮男装的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早年参加过观里举办的招募，经测试并不具备灵根。”
　　他的声音惟妙惟肖，像极了一个年轻稚嫩的姑娘。
　　单傲有些失望，方才他见这少年……不对，应当说是少女，舞剑的姿态凌厉有余，又柔韧兼备，绝非寻常人能做到，还以为，会是一个好苗子。
　　单傲还想在说什么，那“少女”又轻咳两声开口:“抱歉，我要先回家了。”
　　说完即墨邯便匆匆离开，他的步子还有些踉跄，和袖中早已掐入肉里的指尖相得益彰。
　　“哼，真是扫兴。”单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些恼火地冷哼一声。原以为是个不错的苗子，却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随后单傲又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跟这人废话了这么久，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也不知道那道形如松木的矫健身姿下，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不过，模样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废物而已。没有灵根，便意味着修真的入门都进不了，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颗蝼蚁罢了。
　　单傲如是想着。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视线却看到了那“女子”刚刚舞剑的空地上，一个红色的物什。单傲迟疑片刻，抬手将那物什收入掌心，仔细一看原是一个血红色的耳坠。
　　既知刚才那人是女子，那她掉下耳坠也是很正常的事。单傲又迟疑了片刻，抬手将耳坠扔回原处。但他的身形刚刚没入虚空，又不知怎的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到地上的耳坠，终是再次将它收入掌心之中。


第95章 将心比心，护我所爱
　　回到家里, 即墨邯心神依旧没有平息下来，他没想过瞒着颜知意, 只是当他临近颜知意房间的时候, 才想起这几天师父正在闭关，他又收回了敲门的手。
　　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靡把即墨邯的状态看在眼里, 朝他招了招手。即墨邯也很敬重这位师父的朋友, 对靡的态度没得说。不过他并没有跟靡说起过任何自己的情况，自家破人亡以后,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两个真心相待的人了。
　　一个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即墨绵。
　　还有一个就是在他最黑暗最无助的那段时间, 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颜知意。
　　即墨邯不愿意多说, 靡自然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靡就到颜知意房间外面, 伸手从指尖释放出道法, 释放出的道法聚在房门外面, 形成暖色光晕，让房间里正闭目打坐的人身心一畅，灵力更加融会贯通。
　　再过几天, 就当靡要与楼左合计追杀天启的时候了，按理说她应该养精蓄锐，好好休息。只是看着她在乎的小姑娘不眠不休苦修了好几天, 她如何安心做到不管不顾。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
　　也正因为靡的相助, 颜知意的闭关结束地很快, 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一如既往地大快朵颐。
　　吃得真香。
　　吃完后不等即墨邯主动找她。她就先注意到他的状态, 然后开始关切了。
　　“小邯,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颜知意现在已经越来越有师父的模样了, 或者说是姐姐的样子。因为她一直把即墨邯当成弟弟来看待。
　　即墨邯在她面前果真没有半分保留，把昨天在深山练剑时遇到单傲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难掩压抑的忿恨。
　　颜知意已是警铃大作，听得一身冷汗，幸而即墨邯足够聪明，伪装成女子化解了那场危机。
　　但，单傲来到盛阳了？
　　颜知意又想起先前她对天重宗的调查了解，这单傲从关系上来说，还是即墨邯血脉相连的亲舅舅。只不过单傲俨然是没把拾音仙子当成妹妹来看，也没把即墨邯当成过外甥。
　　单傲是天重宗两位天尊的长子，他地位尊贵，且实力高强，负责掌管天重宗七十二峰之一的玉衡峰。和尊贵的地位如出一辙的是，单傲为人性格冷傲，做事的手段铁血无情。他与拾音仙子还一直是敌对的关系。两人不仅政见不合，且存在长时间的争权夺利。
　　不仅如此，单傲还是昔日支持释放九爪应龙天启的坚定支持者。当初楼左为了阻止天启再度入世，不惜得罪天尊，受尽惩处。与之相反的是，单傲却坚决支持释放九爪应龙入世。扬言天下之大，并非庶民之天下，而是万物之天下。九爪应龙同为生灵，庶民有资格正大光明地生活在天地中，它九爪应龙如何就不可以？
　　最后，还是单傲亲手，将死海中的九爪应龙天启释放了出来。
　　这些年，楼左多次追杀天启，却总是功亏一篑，单傲绝对脱不开干系。
　　而上次一次，天启正大光明出现在盛阳的闹市中，早已惊动五服。单傲得知后他的下一步举动，肯定就是再次耍手段阻挠楼左剿灭天启。
　　毕竟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不难判断，这次单傲出现在盛阳，十之八九是跟天启有关。而即墨邯今天和单傲的见面，应当只是个意外罢了。
　　只是颜知意还是不能放心，这一次单傲没有认出即墨邯，可以说是侥幸，也可以说是即墨邯急中生智，但下一次呢？只要单傲还在盛阳的一天，即墨邯就有被发现的可能性的一天。
　　颜知意思来想去，决定让即墨邯先离开盛阳，只是她和靡却不能走，她们已经与楼左约定了一同诛杀九爪应龙，那就不能甩手走人。
　　即墨邯自己也清楚，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他不能被发现，尤其是被单傲发现。他一条命不足惜，可大仇未报，便是死也不能阖目。几个人商讨一番后，不约而同都认为即墨邯当先离开盛阳，去其他地方避避风头。
　　原本靡也很想让颜知意一同离开，她既答应与楼左联手，且不让颜知意插手，就是在乎她的安危。只是颜知意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她便以不想离开盛阳这个富贵窝给拒绝了。
　　只是即墨邯离开后去哪里也是个问题，三人讨论了一番，最后都认同羌山是一处绝佳之地。
　　羌山位于盛阳朝西三百里的羌城，此山纵高极深，山中是一处天然的奇山峻岭。一年前颜知意三人来此处踏青，意外发现了羌山深处的一个无名洞。
　　那洞口极其难寻，他们也是意外才进了洞。刚进去就能感觉到，这个无名山洞必定是有人生活过，但又像很久没有生人的气息了。他们摸索了很久，才七拐八绕摸索完整个山洞，并且在山洞的最里面，发现了一些有人生活过的迹象，以及一具尸骸。
　　尸骸的主人已经死了五百年了。
　　在尸骸下方的地面上，还有一卷竹册，是那人临死之前对自己简单的记述。此人自称真虚子，乃是七百年前的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本应科举入官，富贵一生。但真虚子却不恋红尘，一心痴迷修真。
　　他也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十岁时参与天重宗的弟子选拔，以六星水系灵根的天资，成为天重宗守仁峰峰主的关门弟子。不出意外，在天重宗修炼个十几二十年后，他就能有一些成就。但真虚子却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他并不认同天重宗的功法和修炼方式，于是便暗中琢磨起其他的修行方式。
　　不过纸包不住火，事情败露后，真虚子被罚废去全身修为，褫夺灵根。此等惩罚等同于断了真虚子余生所有的修行之路，于是他想方设法，逃离了天重宗。
　　为了躲避天重宗的追捕，也为了继续修行，真虚子来到了羌山，并且寻到了这么一初绝妙的山洞。
　　此后真虚子就一直在此山洞中苦修。
　　用他自己的方式
　　可没想到，在他晋升的关键期，却走火入魔，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看完真虚子的自述后，颜知意唏嘘了几声，来都来了，她看着已经在这阴暗的山洞里“长眠”了几百年的尸骸，就把尸体抬出去找到一个风水宝地给埋了。当然这个过程主要还是即墨邯出力居多，她就动动嘴皮子。
　　事实上，相比于大隐隐于市的修行，即墨邯还是想在深山老林中苦修。那羌山，就是他十分喜欢的。只是颜知意不喜欢清苦，他也不想让师父为难，所以不管颜知意决定去哪里，他都无条件支持。
　　如今被迫无奈之下将去心仪的地方修炼，即墨邯真是既高兴又难过。
　　他舍不得颜知意。
　　尽管颜知意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称一声师父。但在即墨邯眼里，颜知意就是他的师父，是他永远敬重的师父。也是他，心里永远不敢触及的一抹幻影。
　　临行前颜知意给即墨邯准备了满满一桌子好菜送行，很多都是她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的餐食。除此之外，她还给即墨邯准备了许多糕点吃食，全部放进了即墨邯左手的空间灵戒中。
　　这枚灵戒还是颜知意今天临时从黑市上花巨额买来的。其实即墨邯右手上也戴了一枚灵戒，正是当初寻月用来救即墨兄妹的极品灵戒。可容纳活物，空间面积也很大，但是里面并没有放什么吃食，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可容纳活物的灵戒当真举世罕见，不管是在前面一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数量极少又至为尊贵，但是这种灵戒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没有“保鲜”的功能。
　　与之相反的就是颜知意手上的紫月灵戒，这还是小时候闲婶婶送给她的。这种灵戒可使物品不管放进去多久，都保持最初的状态。但却不能容纳活物，因为活物进去了，就相当于处于一个完全真空的状态。任是你道法再高，也绝不可能活下去。
　　这两类灵戒，其一属于第一类，其二属于第二类。还有一种灵戒，有一定的容纳空间，但既不能容纳活物也没有维持状态的效果，就是最普通的空间灵戒了，是为第三类
　　这三类灵戒都分“上中下”三品，其中寻月的灵戒，当之无愧是第一类灵戒中的上品，因为它不仅能容纳活物且可以掩饰住活物的气息，只要进去了里面，不管道法再高都感受不到里面之人的气息。
　　颜知意的紫月灵戒，自然也属于第二类中的上品，毕竟是闲屹出嫁时，闲氏一族最耀眼的陪嫁品之一。不仅空间大，且“保鲜”效果极好。热乎乎的包子放进去，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几百年再拿出来，依旧是和刚出炉时一模一样。
　　起初即墨邯是不愿意拿寻月的灵戒，他觉得在见到寻月姨母，将灵戒还给她之前，应当交由颜知意保管。但颜知意坚持，他也不好说什么，就收着了，日常小心放着，就等有机会见到寻月姨母。
　　此番长途跋涉，颜知意自然想尽可能地让她这徒弟过得好一些，所以买了很多的糕点吃食，但这些东西又很快就会腐坏。只能放进空间灵戒里，她的紫月灵戒是闲婶婶送的，颜知意当然不会把它送给其他人。
　　于是，她就舍了一大笔银子，从市场上买了一枚第二类的空间灵戒。不过空间灵戒是真的可遇不可求饶是颜知意都快掏光财产了，也只买了一个下品的灵戒。所谓下品，就是空间不够大，维持状态的效果不是很好。就比如说颜知意买的这个灵戒，空间也就三四十寸大小吧，保鲜效果嘛，顶多也就维持个十几二十年的形态。不过也能勉强用一下。
　　即墨邯看着师父为他忙前忙后，又感动了几分，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伸手往口袋里掏，“对了师父，您上次看中的耳环我买来了……”
　　大概十天前吧，颜知意在盛阳一家首饰铺上看到了一副很喜欢的红色耳环，可惜那耳环已经被另一个姑娘捷足先登了。摊主说大概十天左右就能出新的。
　　所以即墨邯每天清晨去林间晨练，都会注意特地绕个远路经过那个首饰铺，今天早上他就看到了那对耳环，于是就赶紧买下来了，想着回来之后送给颜知意。
　　颜知意一听也很高兴，那对耳环真的很漂亮，十分衬气色，没有买到她还郁闷了一下。
　　随即即墨邯脸色慢慢变了……
　　竟然只有一只？
　　定是不小心丢掉了，翻来覆去找不到，即墨邯很是懊丧:“对不起师父……”
　　颜知意不忍见他失落，连声宽慰他没事的。即墨邯越发羞愧，他好容易有机会送师父一份心仪的礼物……
　　不过即墨邯也不是纠结的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送师父一份更好的礼物。
　　天色渐沉，未免夜长梦多，很快即墨邯就踏上了离开盛阳之路。
　　颜知意一直送他到城外。
　　随着即墨邯的背影最终在马背上消失不见，颜知意眼里流露出压抑许久的难过。
　　她没把即墨邯当成过徒弟，却是真心把他当成弟弟了啊。
　　离月圆之夜尚有些时日。颜知意焉焉两天，又开始琢磨怎么发挥自己的作用。
　　梳妆时颜知意看到那只红色耳环，忽然想到，另外一只耳环很有可能是即墨邯练剑的时候掉了。正好她知道即墨邯平常会去那里晨练，就想去那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吧。
　　但就在靠近即墨邯日常修炼的地方，颜知意由远及近，却隐隐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若是以往，颜知意并不大会在意，这里虽然人迹罕至了些，却不至于一个人都不会来。即墨邯也跟她说过，偶尔还能在这里碰到砍柴的樵夫经过。但许是因为即墨邯在这里遇到过单傲的缘故，颜知意本能地提高了警觉，小心翼翼靠近这里。
　　果然，是单傲！
　　除了单傲，他面前还跪着一个道骨十足的老者。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说些什么。
　　颜知意连忙寻了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暗中听他们说什么。
　　单傲的声音和当初在即墨府一样的冷漠。
　　“废物，本座给了你那么多法宝，让你跟天启联手，都没能杀了楼左，你还有何脸面见本座！”
　　那跪着的老者诚惶诚恐之至:“少尊息怒，实在是那楼左道法太高，那条应龙又不按常理出牌，出现地太早，等属下赶过去时，天启已经被打得快没有还手之力，所以……”
　　“够了，”单傲冷冷喝止，“说再多的理由，也解释不了你本身就是个废物。魏闫，你若还想继续做大夏的国师，享受荣华富贵，就给我好好办事。再有下次，本座绝不饶你。”
　　这位大夏大名鼎鼎的国师跪在地上不住热泪，单傲又道:“方才你说，楼左他打算在下个月十五于长恨谷布下法阵？”
　　魏闫忙道:“是的，而且楼左他似乎寻了一个帮手，到时候会跟他一起对付天启。”
　　“帮手？什么帮手？”
　　魏闫又抹了一把冷汗:“属，属下不知……”
　　眼见单傲又要发怒，魏闫赶紧说道:“不过现在整个天下肯帮楼左的，绝对不会是我们天重宗之人。多半是什么妖兽，或者修邪道的术士，到时候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再把术士交到天重宗，又是大功一件啊。”
　　单傲听到这里也很满意:“那好，你就去好好准备，这次再失手，本座饶不了你。”
　　楼左，长恨谷是吗，本座这次绝对让你有去无回。
　　魏闫连声说着保证的话，就在这时单傲又想起了一件事，眼睛微微眯起:“让你调查那两个孽障的事，结果如何？”
　　指的自是即墨邯和即墨绵两兄妹。
　　魏闫只觉得两眼一黑，“还，还没……”
　　本来魏闫已经做好了再被痛骂的准备，不想这次单傲却没有发怒，摆了摆手让魏闫站起来，“拾音可没有教那两个孽障任何道术，逃走了又如何，估计早就不知道在哪里饿死冻死或者被打死了。”
　　单傲对天下各处天重宗的势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当初即墨兄妹逃走之初，各地就展开了严加排查，如果他们还活着，不可能不讨生活，那么他们躲过盘查的概率几乎没有。
　　所以单傲觉得，他们应该已经死了。只是没有完全确定，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就吩咐了魏闫，让他以国师之权，继续寻找即墨兄妹的下落。
　　即墨兄妹只是一个小插曲，重点还是在楼左身上。颜知意这才知道，天重宗的人，不仅是不想让楼左诛杀九爪应龙。更甚至，他们是想利用九爪应龙，杀了楼左啊。
　　单傲又与魏闫讨论了些具体在长恨谷对付楼左的策略，颜知意屏气凝神，一一记下。
　　前有狼后有虎，就算不担心楼左，她也担心靡啊。
　　正是此时，忽然单傲一声厉喝:“谁？出来！”
　　颜知意吓了一大跳，她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她也下意识顺着楼左的目光往右侧看去——
　　由于颜知意所处的位置方位缘故，尽管她比单傲的视线慢了片刻，却比他更快更清晰地看到了右侧山林里，一道隐隐约约的人影。
　　那是个路过的樵夫。
　　“呀！”一声惊呼又生生让单傲投向右侧林间的视线转向了后面。
　　目光之下，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单手捂嘴，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和魏闫。
　　“你，你们是谁？”那少女刚一开口，单傲就已经眸色冰冷地闪现到她的面前，浑身散发着阴戾的气息，手掌也凝聚出一团浓雾。
　　少女——颜知意做出被吓到的样子，往后跌跌撞撞退了两步。
　　单傲眼神一寒，二话不说就欲用道法杀了她。颜知意连忙用剑挡住单傲的攻击。
　　“多管闲事。”神识中楚云熙冷眼感知着颜知意的处境，他知道颜知意刚刚是故意暴露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将注意力吸引到她的身上，就是为了救那樵夫一命。
　　现在好了，单傲能放过一个偷听他的人吗？
　　颜知意跟他过了几招，越来越吃力，这单傲是大乘期的实力，根本就是碾压般的差距。她连发髻都被打散了，转身时左耳的一只红色耳环恰好落在对方眼中。
　　刹那间单傲只觉得呼吸一紧，可一掌已经拍向了颜知意的后背。仅差毫厘，那掌中浓烈的气息已经让颜知意五脏六腑俱震。已经来不及收回去了——
　　饶是单傲已经尽最大的能力收回，却也只做到了让那落在女子背上的掌力弱了很多。
　　否则，必是一击致命。
　　颜知意五脏六腑受到重击，然后重重落地，却被一双手牢牢接住。
　　是单傲，她心下微惊，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单傲没有说话，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耳环，又试探了一下颜知意的鼻息，知其受伤不轻，顿时眉峰一竖。接下来，施法疗伤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后，颜知意咳出一口血，脸色也好了很多。
　　整个过程，魏闫就目瞪口呆。
　　单傲站了起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杵在这里做什么，那个樵夫呢？”
　　樵夫，什么樵夫？国师茫然。
　　单傲简直恨不能打爆这个废物的狗头。
　　刚想继续说下去，这时一只手却拽住了他的袖口。
　　单傲微微一怔。
　　也就是这时，他才仔细看清了少女的样子。
　　一千个人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世界上美人不少，但欣赏美的眼光却各有千秋。
　　颜知意无疑是美貌的，只是她的美貌并没达到让所有人都能欣赏到的地步。毕竟这世界上，有多少美色能让所有人都认同呢？哪怕是在颜知意第一世生活的那个世界，各色美女层出不穷，什么花旦影后啊，几千年一遇啊，毫无疑义她们都是美女，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认同她的美貌。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统一所有人的审美。哪怕是后来成为整容模板的几位绝色佳人也做不到。
　　颜知意虽是穿书而来，却也没有小说女主常见的“第一美人”之类的容貌。她虽然相貌很出挑，但在不同的人眼里，对她容貌的感观也就有不同的评判。
　　就像魏闫，他看到颜知意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但是也只是一般漂亮，他喜欢清纯挂的。
　　可是当单傲看到她的那一刻，亦如当初即墨邯初见她的时候，瞬间满眼的惊艳。
　　单傲只觉得，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美人，却只有眼前少女的容颜，当真让他知道了，何为绝世倾城，一眼万年。
　　魏闫被他赶走了。
　　颜知意就听他说道:“你，是你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奇怪，他们认识吗？
　　她只能警惕地看着他，谨慎道:“我是来找东西的。”
　　难道，他把她认错成了什么人？
　　随后单傲的举动让颜知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个吗？”等到单傲从掌心里幻化出那只耳环时，颜知意哪里还猜不到。
　　单傲，是把自己当成那天早上，装成女子跟他说话的即墨邯了！
　　“对啊，我的耳环少了一只，家里怎么找也找不到。我想可能丢在了这里，就过来看看。可没想到，没想到……”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原来她是找耳环的，单傲心情有些复杂。刚才，他差点就杀了她。也就是看到了她左耳的耳环，才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
　　沉默了一会儿，单傲开口道:“那天你离开后，我在地上看到了这只耳环，就把它收起来了。想着你来时还给你，不过这两天你都没有来。”
　　他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甚至长什么模样，只是鬼使神差将耳环拿了起来。
　　然后这两天，他也总不由自主地来到此地，甚至招魏闫来谈事，都是在这个地方。
　　颜知意今天是一身胡服装扮，衣着简约又不失美感，只是她的发髻被打乱，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细碎地披散着。
　　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美貌。
　　单傲看了一眼，又有些别扭地别开目光。
　　“那，谢谢你了。”颜知意干巴巴地道了声谢，把耳环拿过来戴在空荡荡的右耳上。为了这只耳环，她还真是付出不少，命都差点没了。
　　红色的耳环一左一右挂在耳垂，与披散的长发相得益彰，衬得她气色更加红润，原本就娇艳的容颜，在有的人眼里，更是梅添白雪。
　　颜知意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那个，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你刚才都听到了什么？”单傲忽然冷了气息，盯住她问道。
　　颜知意心脏陡然一沉，她咬了咬牙，心绪百转千回，要是她说什么都没听到，估计他肯定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她也就选择了坦然:“我听到你们要对付楼左……峰主，那个人是国师，他喊你少尊，那你应当就是天重宗赫赫有名的单傲了。你们都是天重宗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还有那九爪应龙，它作恶多端，你们不应该阻挠楼左峰主杀它。”
　　要不是颜知意主动暴露，单傲根本不就不知道她在偷听。自然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但如果颜知意骗他，说什么都没听到。那么此刻，单傲就算觉得她再美，也不会碍了心神，定会继续逼问。
　　却不想她这么坦然，直截了当就承认了。
　　只是她话语里的质疑和控诉……单傲皱了皱眉:“这是天重宗内部的事，与你无关。”
　　颜知意恨恨道:“怎么与我无关，那只凶兽这些年伤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你竟然还为了一己之私纵容它。我也不瞒你，我悄悄苦修，刻苦练剑，就是为了去跟九爪应龙决斗。”
　　“这么说，楼左找的那个帮手，就是你？”
　　“没错。”
　　单傲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也就是这时候，才意识到颜知意是个修道之人。而且她身上并没有天重宗的印迹，也就是说，她不是天重宗之人，她是修歪魔邪道之人。
　　这种人，单傲向来从不手软。遇到了要么当场诛杀，要么抓回天重宗受审。
　　“你可知，未入天重宗名下擅自修行，是什么后果？”单傲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颜知意冷笑一声，这天重宗的少尊还真是擅长演戏，刚刚在她面前表现得多有耐心。现在反应过来她是非天重宗的修道者，立马变了脸。
　　她干脆也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你又要动手了吗？”
　　单傲果然抬臂朝她走了过来，颜知意虽然破罐子破摔，心里却很忐忑，见此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单傲手掌汇聚出浅光，直直朝颜知意而来，颜知意赶紧闭上眼睛。
　　但是许久，都没发生她想象中的事情。
　　她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单傲颇有几分激动地看着她:“三系灵根，你竟然是三系灵根。”
　　颜知意不语，这种反应她都见过多少次了。
　　不过，刚刚单傲是在给她测灵根？
　　单傲渐渐冷静下来，但看着颜知意的目光却温和了几分:“你身赋三系灵根，是修真的绝好苗子。这样吧，我推举你进天重宗。七十二峰峰主，我可以给选择。你想入谁的门下都行。”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颜知意笑了笑，故意说道:“是吗，那我想入楼左峰主的门下。”
　　“不行。”单傲声音冷了几分。
　　“这样啊，那我就没兴趣了，”颜知意耸耸肩。
　　单傲破天荒地跟她说了一些入天重宗的好处，以及介绍了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峰主，奈何颜知意始终兴致乏乏。
　　单傲逐渐不耐烦了起来:“既然你不愿拜在各峰峰主门下，那就到我门下。”
　　单傲生来就是天重宗少尊，地位仅次于九州天尊和梓离天尊。他生性冷傲，属下不少，却从不屑于收徒。
　　在他看来，三千众生，都只是他的下属和脚下泥泞，怎配承他衣钵。
　　而能做少尊的徒弟，将来前程可想而知。
　　果然颜知意愣住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单傲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些说不清的微微喜意。
　　他觉得颜知意肯定心花怒放极了。
　　甚至等颜知意看着他张开嘴要说话时，单傲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怎么再以师长名义教训她。
　　“单傲，你是天重宗少尊？”
　　单傲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颜知意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看出来你这么想当我爹啊。想不到堂堂少尊，心思还真是莫测。”
　　爹……
　　单傲的脸色终于变成了猪肝色。
　　颜知意在心里暗暗向老爹道了歉，她这么说真是侮辱林安了。
　　*
　　颜知意最终还是让单傲打消了推举她入天重宗的念头，不因其他，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想怎么让他心里不舒服。但是一个修“歪魔邪道”的人就在面前，他也绝技不可能轻易放过。
　　何况她还听到了自己与国师的谈话。
　　颜知意已结丹成功，想要废掉她的修为，免不了一番折腾，但他现在的重点是在即将到来的长恨谷之战上。于是，他决定大发慈悲，暂时放过颜知意。可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野，更不能让她再与楼左有何联系，干脆用捆仙绳绑了人，直接拎到长恨谷外，他暂居的竹屋里。然后在竹屋周遭设下了禁制，颜知意又一次被“软禁”了。
　　相比上次在苍乾手上遭遇的禁锢，最大的区别就是，盘山洞乌漆嘛黑，阴冷寒潮。而单傲临时搭制的竹屋，虽然简简单单，却胜在通透明亮，而且看起来异常干净整洁。
　　单傲看到颜知意腿比嘴快进了房间，顿时露出不满之色:“等一下。”
　　颜知意不解，却见单傲抬了抬手，一道光芒从颜知意脚下掠过，她的鞋子上原本沾了些泥泞，现在立马变得干干净净，连被她弄脏的地面，都跟着被清净。
　　然后单傲又沉着脸，不由分说往颜知意面前变出一盆清水:“手洗干净，再碰这里的东西。”
　　颜知意:“……”
　　好吧，她是碰到了一个处女座的恶人。
　　竹屋不大，只有两间，里面房间摆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你先在里面住着。”
　　颜知意环顾了一下外面的房间，在确定没有其他家具后，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呢。”
　　……单傲并不觉得这是关切他的问话，他指了指外间的蒲团，没有说话。
　　颜知意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从这一刻开始，她算是被真真正正又一次限制自由了。单傲说得很清楚了，在楼左与天启的事情解决之前，他是不会放她离开这里。
　　颜知意本来还想央求他让自己给靡姐姐写封信，她之前教过靡姐姐一些前世的文字，她可以把单傲将要对付楼左的事情用那种文字写下来，让靡姐姐与楼左早做准备。就算单傲看了她的信，也绝对看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但是一旦她给靡写信，单傲说不准也会去调查靡，然后发现靡的真身，必将给靡带来麻烦。所以犹豫再三，颜知意还是没有向单傲提出什么请求。
　　甚至当单傲问她名姓来历的时候，颜知意都没有说真名。而是用了父亲的姓氏，告诉单傲她叫林知意。
　　这些年来颜知意之所以坚持用“颜”这个姓氏，并不是因为她对颜家有什么认同感，主要还是她前世就是这个名字，用习惯了。
　　单傲又不傻，他知道颜知意在跟他说谎。但他并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下去，横竖以后有的是时间追查她的背景来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楼左的事情。
　　靡一连多日没见到颜知意，担忧着急不必多说。最初几天她还能耐着心，让城中那些早被颜知意收服的乞儿帮忙寻人。又过了几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此时离月圆之夜只剩下了三天，靡虽然有把握，她和楼左联手能够对付得了天启。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真怕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这世界上有她挂念的人。靡不想，在自己将安危置之度外前，依旧找不到她在乎的人。
　　于是靡就用了他们鲜山一族的秘术，这种秘术跟探识术很像。只不过探识术探的是人的神识，他们一族的秘术，是可以的探知到对方的状态及周遭场景。
　　靡用的时候心脏跳的厉害，生怕看到自己难以接受的画面。
　　不过，随后出现在她眼前的画面就让她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颜知意刚悠闲地喝完一杯竹叶水，坐在床上闭目修炼。观其周遭，应当是一处竹屋。
　　靡心想，许是颜知意忽然间需要闭关吧，这才没有回来，也没有跟她打招呼。
　　修道之人的闭关是个玄学，大部分时候，是可以自己选择闭关的。但有时候灵气出了问题，或者瓶颈忽开，别管你是在吃饭还是在温香软玉。都需要赶紧闭关运功。
　　靡放下心来，她不知道颜知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闭关回来，可三天后她就要去长恨谷，想了想，靡准备了宣纸，写下了并不算长的一封信。
　　她只希望，不管三日后是凶是吉，她的小姑娘都不要再像上一次那样。因为她的“死”而心性大乱，做出害了自己的事情。
　　傍晚单傲从外面回来，给颜知意带来了她心心念念的烤鸭。见她吃得很香，单傲方觉自己以天重宗少尊的身份，去摊子上排队买鸭没那么不值得了。
　　颜知意吃得很香，但并不狼吐虎咽，甚至还有些优雅，闻言白了他一眼，嘴里念念有词:“寻月也是跟你一个爹妈生的，照样排队买包子，也不见人家有这么矫情。”
　　单傲很意外:“你认识寻月？”
　　这……也不算认识吧。颜知意含糊其辞，简单把那天第一次遇到寻月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她想起了什么，紧张兮兮地问道:“那你给钱了吗？”
　　单傲:“……”他虽然自恃尊贵，但并不像寻月那个蠢女人一样不食人间五谷，不通人间基本常识好不好。
　　吃完烤鸭，颜知意很满足地喝了一碗竹叶水，又问了昨天的问题:“你真的没在我的神识里加诸什么印迹之类的？”
　　单傲脸色一沉，没有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本座说过，对付你这只三脚猫，用不着对你的神识做什么。别说你根本就跑不掉，就算真从这里逃走了，天下之大，就没有本座找不到的人。”
　　哦。
　　前面两句还有点道理，最后一句话让颜知意笑了。吹牛不打草稿，都过去三年了，你不还是没找到即墨兄妹？
　　“没关系啊，”颜知意耸了耸肩，“就算你真在我神识里加诸了什么印迹，我也能轻轻松松驱散掉。”
　　与她神识共通的楚云熙:“……”
　　到底是谁在说大话，上次天启加诸在她神识里的印迹是谁帮忙驱除的，她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你别不信，如果你往我神识里加诸印迹，我真的可以轻易驱除。”单傲刚刚露出冷笑的表情，颜知意就赶紧说道，她很认真，甚至还有点生气的样子，像是在恼怒，单傲轻视不相信她的能力。
　　单傲被这样的颜知意盯着看了一会，心里忽然有些杂乱，他也不由收起了先前玩味的态度:“哦？那我倒想见识见识。”
　　一个时辰后
　　从轻视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单傲眸子里翻滚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自己加诸在她神识里的印迹，就这么，不见了？
　　这种道术，单傲曾用在好几个人身上。
　　他们实力最强者，是和他同境界的大乘期。即使如此，那个大乘期的修士，也用了很久的时间，付出了很多代价才驱除掉神识里的印迹。
　　没有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不会震惊，单傲也不例外。
　　颜知意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下相信了吧？”
　　她告诉单傲，自己能轻易驱除他加诸在自己神识里的印迹。是因为早年间她看过一本残本。残本里记载了好几种古老的法术，其中之一就是如何驱除神识印迹这种。
　　她没有说很多，因为她知道说越多单傲就越不会信，她只是很顺理成章地衔接出了一副迷茫的状态:“那残本里还记述了。驱除别人加诸在自己神识的印迹后，怎么样恢复的方法。可是随后的一页，正好不见了。好遗憾啊。”
　　说着颜知意还叹了口气，“不过你既然是天重宗少尊，难道不知道这些道术吗？”
　　她指的是驱除印迹，以及恢复印迹这两种道术。
　　不知是不是错觉，单傲总觉得，如果他不选择回答，颜知意会默认他都不会，而且心里会很鄙视，甚至质疑他的身份乃至实力。
　　单傲清了清嗓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当然知道。尤其是你说的恢复印迹的道法，我现在就可以教教你。”
　　其实，那恢复印迹的方法哪里是什么古术，会的人多着去了。不过那轻易驱除的古术，倒是闻所未闻。
　　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个人在神识里加诸了印迹，那么只需要找到第三个人，实力远高于第二个人，就可以解除那印迹。
　　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古术，能够轻而易举解除实力强者之人留下的印迹。
　　至于那恢复印迹的方法，倒也不是很难。因为人的神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大雁飞过不留痕迹，但是任何出现在神识里的东西，即使被驱除地彻底，可是只要本人愿意，再配合一些咒语术法，就能恢复那神识里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就好像一个人失忆了，失忆的人面对曾经的人是陌生的，那种陌生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世界都与你无关。但是只要有方法帮忙恢复记忆了，那曾经的一切还是会被记起。
　　颜知意认认真真地学了几遍，她悟性很快，很快就把这种法术学得七七八八。单傲看得都有些震惊。
　　等到学得差不多时，颜知意尝试着恢复了一下方才单傲加诸在她身上的印迹，果然——
　　学有所成后，颜知意转了转眼珠，又问:“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假如一个人，就叫她小美吧。还有一个人，叫小天。小美跟小天实力相比差很远，小妹得罪了小天，小天为了控制小美，就在她神识里加诸了印迹。不过小美运气很好，遇到了另一个人小傻帮她把印迹驱除了。多年以后小美实力大增，想要找到小天报仇，于是恢复了印迹。但是小天害怕，躲得远远的。那那个时候，有没有什么办法，利用那印迹，帮小美找到小天呢？”
　　什么玩意小美小天小傻的……单傲听得脑袋都快大了。
　　随后饶有兴致地想，估计这小美指的就是颜知意自己了……她还真很美。
　　小天，当他听不出来，指的就是他单傲。不过化名的话不应该说是小单小傲吗？他跟天”
　　这个字有什么关系。
　　至于小傻……这又是谁？颜知意看过的那本残本？
　　单傲有些好笑，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笨，编故事套话也得编地婉转一些，这么直接，当他听不出来，她是铆足了劲准备将来强大之后找他算账来。
　　虽然但是，单傲倒是有种逗弄她的兴趣。也没拆穿，单傲倒是想看看，这丫头哪来的信心，认为将来她有能力找他报仇。
　　至于方法什么的，单傲更觉可笑。跟恢复印迹的方法一样，利用印迹引出对方，的确也是有方法的。
　　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就连道法也不例外。在他人神识里加诸印迹，并不是没有一点风险。
　　因为对方，可以反而利用那道印迹，用一些特殊的道法布置出阵法，反向吸引来施加者。阵法越强，施加者就越无法抵抗。
　　单傲虽然喜欢颜知意的这张脸，也惊叹她的天资和领悟力，但也从不觉得颜知意有机会超过他。所以他摆出一幅强者的姿态，高高在上向颜知意又传了布置阵法的道法。
　　至此，颜知意的目的终于达到。
　　与她神识共通的楚云熙，也就是在颜知意说完“小美小天小傻”三人的故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颜知意的目的是什么。
　　他已经骂了她不下于十句蠢女人。
　　等颜知意终于送走单傲，安安心心躺在床上后，楚云熙的话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里:“你疯了吗，那九爪应龙比你强了那么多，你要是用阵法把他吸引过来，你肯定会没命的。”
　　她在单傲面前做了那么多铺垫，目的不过是一个，得到布下利用神识印迹的阵法道术，将三天后与楼左靡决斗的天启吸引过来。
　　“楼左和靡联手，那九爪应龙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这么做，只是在给他们添乱。”颜知意根本听不进去，楚云熙只能从其他角度试图让她清醒一点。
　　颜知意苦笑:她当然知道靡和楼左联手，会把那九爪应龙压的死死的，她要是做什么反而会捣乱。这也是为何。之前她虽然不甘心什么也不做，但并没有想着插手的原因。可是现在，她既知单傲反而要利用九爪应龙天启去对付楼左，那事态必然会变得很严重。天启，单傲，还有那些天重宗安排在盛阳的国师和其他人间行走，他们联手在一起，楼左和靡，如何能安然无恙？
　　她与楼左虽然买什么私交，可靡姐姐也身陷其中，颜知意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靡姐姐再次遇到危险。如果把天启引到她这边，靡姐姐那里，她和楼左就能轻松应付单傲和天重宗的那些人了吧。
　　颜知意只想保护好她在乎的人，哪怕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第96章 绯初仙子
　　*
　　乌云压境, 不见天日。
　　磅礴之音压下整个山谷，几道身影盘旋在黑云中, 道法如梭, 光线激碰。
　　一切如颜知意预想的那样，当楼左与靡联手，堪堪给天启最后致命一击时, 天重宗的一众人间行走就来捣乱了。
　　局势陡变。
　　颜知意是真的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之情, 她虽然觉得天大地大活着最重要，但真不想一辈子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所以很多时候，她不是莽撞, 而是根本就不怕死罢了。
　　她只殷切希望着, 若她哪天在这个世界真的把命浪没了, 一睁眼能够回到有爹爹的世界。
　　此时, 她面色沉着, 缓缓布下那百般铺垫方从单傲那里学来的术法, 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幸而她真的做到了，激战之中的九爪应龙受到阵法的影响, 顿时迷了心神，脑海里都是那天街头上令他垂涎的女子。
　　魏闫眼见九爪应龙疯了一样朝谷外的一处竹林而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等片刻, 他们就能合力反杀楼左……
　　可这时, 这只凶兽怎么了？
　　而九爪应龙忽然的逃遁, 也给了受到偷袭渐无力量的楼左有了反抗的间隙。
　　只有靡, 在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时, 恍然大惊失色。
　　……
　　当被她一剑激怒之后, 狰狞着吐出一团黑雾将她逼得窒息时，颜知意的意识终于开始黑白交加。
　　这次，是真浪死了吧……
　　颜知意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她有遗憾，也有些微的不舍。可更多的却是希冀，她是如此渴望能回到先前的世界。
　　意识忽沉忽明，不一会儿，颜知意就置身在了一片空白的氛围中。她亦步亦趋往前走着，仿佛走完了这里，就能回到家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闪出一丝彩色的光芒，像是冒出了一丝连接的空隙。颜知意的头脑赫然清晰了很多，她心下激动，步子不由快了些许。
　　可就在她即将临近那缝隙之时，倏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应该是个女子。
　　之所以用“应该”，是颜知意此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身影很缥缈，看不到她，但是她的性别身样却莫名其妙传入到了她的脑海中。
　　那不仅应该是个女子，更应该是个轻美绝伦的佳人，一颦一举都如天仙。
　　天仙……这个感受让颜知意微微一怔。
　　颜知意愣愣地开口问她是谁。
　　那女子的容貌渐渐在意识中清晰，美目静静看着颜知意，用一种似叹似哀的语气告诉颜知意，她是绯初。
　　很熟悉的名字，颜知意顿时有些发懵。
　　“知意姑娘，很抱歉，你还离不开这里。”绯初的话飘在耳边，颜知意更加不解。
　　绯初叹了口气，道:“颜姑娘，我听过你，可那时你已是昨日红颜，我们都为你惋惜。你，真的和画像里一模一样。”
　　颜知意终于想起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从哪里听过，她睁大了眼睛:“你是绯初？天界的绯初仙子？”
　　后来的……主角团重要人物。
　　原著里那位与大反派楚云熙百般纠葛的女子。
　　颜知意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跟原小说里的重要人物扯上关系。
　　毕竟，他们之间跨越了一千多年。
　　但绯初，她不仅是原小说里女主的姑姑、男主的养母，是一个流落凡尘千年的仙子。同时，她也是靡曾经的故友。
　　时间线跨越地极长。毕竟绯初，是货真价实的仙子。
　　但，就算是在先前的世界里。按照小说时间线，颜知意在出生之前。绯初仙子就已经为爱人而死，正在人世轮回。直到一千多年后，她才作为小说里的女配角色，缓缓出场，并在剧情发展中偶尔带出她前世的事情。
　　颜知意对突然出现的绯初意外不已。
　　绯初哪里知道颜知意曾经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一千多年后的故事，她只是有些惭愧地表示，颜知意暂时还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这下颜知意更加摸不着头脑了，绯初仙子不是已经身死道消，入凡世轮回了吗。好吧就算没有轮回，绯初仙子跟她现在所处的世界也不是同一个位面。又怎会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说的话都这么奇怪……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绯初仙子的容貌在她脑海里也更加鲜明了些，她的举止神态都像极了原小说里的描写，那些过于夸张的形容词，在她的身上，竟然丝毫没有违和感。
　　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啊。
　　颜知意懵懂的同时，也深深为这位小说主角团之一的容貌惊艳折服。
　　绯初仙子看着她，似乎不想吓到她，所以声音很轻，很缓:“知意姑娘，我想，你听过我的时候，我已经身死魂消了吧。”
　　这是发生在颜知意出生前一千年的事。
　　曾经，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是三界神仙眷侣的楷模。哪怕他们陨落几千年之后，三界依然流传着他们的故事。
　　颜知意抿唇，此时她心里有一个猜测，可不敢确信，她只是顺着绯初仙子的话点了点头。
　　一声浅浅的低叹。
　　“知意姑娘，首先我代表后世的我们向你道歉。”其实，她代表的何止是“他们”，更是后世的天下苍生。但绯初知道，眼下她跨越时空与位面见到的颜知意，这时候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他们对颜知意的了解太少，起初只知道是那人曾经的红颜知意。她的生平经历，也都是靠着他们在三界各处走访，甚至动用一些神器方知一二。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为他们的救世之举，却在生命的某一刻，命运忽然改变了。
　　当绯初仙子告诉颜知意，她是来自一千年后时，颜知意被证实心里的猜测。她沉默了很久，没有绯初仙子想象中的惊讶，反而平静地异常。甚至这平静的表象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先是莫名其妙穿到了小说里，穿就穿吧，炮灰就炮灰吧，还直接穿到了小说正式时间线开始前的一千年前。好容易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并且完全适应了穿书的世界，却只是因为一道期末附加题被困在幻境里。然后又莫名其妙来到另一个完全不知道的位面。
　　现在，她在这个位面浪死了，好容易能有机会回家。却出现了原小说里的人物……
　　……就真的，有哔了狗的感觉。
　　绯初仙子告诉颜知意，当年仙体陨落后，她便落入轮回，红尘滚滚两千年。两千年后，她依旧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颜知意问她现在的名字，绯初仙子愣了愣，然后说她这一世叫做夙虞。
　　夙虞……还真是和原小说一模一样的名字啊。
　　颜知意没有说什么，静静听着绯初仙子缓缓告诉她那些事情。
　　那些，她看过的小说内容。
　　只不过小说内容是以女主角的视角出发讲述了整个故事。绯初仙子，就是夙虞，作为女配她前期出场并不多，作者也没有揭出她的身份。整体来看就是一个荣宠六宫的妃子，但作为主角团的一员，作者虽然在前期将她塑造成一个普通的主角团成员，但还是刻意在一些片段中隐隐晦晦指出她的身份不简单。当时颜知意还发了一个书评:“越看越觉得这虞身份不一般，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后来颜知意果然没被打脸。小说里的虞妃，身为男主皇帝老爹最宠爱的女人，果然身份不一般，而且进宫的确是有目的。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个亡国公主，与男主的皇帝老爹有血海深仇。偏生这两人的前世就是绯初仙子与青莲神君，前世斩不断的情缘和今生刻骨铭心的仇恨交织在一起，这俩人的剧情着实虐到了骨子里。连带着男女主，也从一路高甜到玻璃碴渐多。
　　直到后来，小说里的大反派，当然了也就是颜知意根本不想提的某个人意图灭世，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作为对付楚云熙的关键人物，为了三界众生，这对痴男怨女才渐渐重归于好。不过他们也真够惨的，眼见着青莲神君追妻火葬场虐身虐心，终于与爱人重归于好，最终却又为了救主角团，双双陨落在伏羲大阵中。
　　小说的结局也很简单，就是说反派被主角团镇压在了伏羲大阵中，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双双献祭，彻底诛灭了反派。而一众主角团因为绯初仙子与青莲神君的献祭，避免了被伏羲大阵反噬的命运。最终一切归于平静，男主荣登大宝，迎娶女主一起治理天下。
　　就连原主颜知意的……额，和反派所出的儿子，也因为是坚定的主角团，并且大义灭亲，是诛杀反派的重要一员，也有了一个很幸福美满的结局。
　　讲述完这些波澜壮阔的后世故事，绯初仙子又变得深深愧疚。她献祭在伏羲大阵中，元神与伏羲大阵相融，而伏羲大阵又可突破位面……
　　小说的情节在反派被彻底诛灭，男女主喜结连理后戛然而止。可是，当原本平面的小说世界立体化后，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原来，他们布下伏羲大阵，将楚云熙镇压且诛灭其中，相当于将三界业障也都融合在了伏羲大阵中。再加上楚云熙最后的疯狂。虽然他们的那个世界，彻底平安下来了。可是却因此影响到了三千世界的其他位面。
　　很多位面世界的天道，就此发生改变。
　　就比如颜知意如今所处的这个世界。
　　绯初说，这个位面世界，本来就是一个三千世界中很普通的世界，可是因为伏羲大阵的影响，这个世界面临灭世的危机。
　　听完之后颜知意沉默很久，最后她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色:“所以，因为其他世界受到了影响，我就是来负责打补丁的？”
　　就跟那些快穿系统，主角被快穿局分配任务，需要到不同的世界修补剧情一样？
　　绯初仙子意外于她的见微知著，她的神色也变得更加惭愧:“抱歉，你与他……楚云熙有着千年前的羁绊。我想，伏羲大阵跨越时空选择你，正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
　　起初颜知意以为，她是被绯初仙子设法选中的，但是随后她也想到了。绯初仙子再如何，也没有跨越时空选择人去“快穿”的能力。唯一有这个能力的，怕是只有伏羲大阵。但绯初仙子并没有解释，尽管将千年前的颜知意牵扯进来非她本意也非她选择，乃是伏羲大阵的选择。可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们布下的伏羲大阵。
　　他们终于彻底战胜了楚云熙，拯救了他们的世界，他们的众生。可是也因此，影响了其他位面的世界，甚至影响到了千年前的人……
　　颜知意没再纠结这些，她比较好奇的是，这个位面世界受到伏羲大阵影响面临灭世之危，那么灭世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绯初仙子还真的不知道，她元神灵魂都已经彻底献祭给伏羲大阵，阵法千变万化，也让她知道了位面世界的存在。虽然绯初仙子尚为仙体时，就有三千世界的说法。可谁也没有亲眼见识过，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帝，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天外天的存在。
　　……恐怕，都只有早已陨落的那些远古神邸知道。
　　可惜，并非每个世界的灭世之危都会提前预知，也并非每个世界灭世的源头都是那么好找。
　　但总归，伏羲阵法的选择是不会有错的，不管这个世界的灭世根源是什么。既然它选择了颜知意，那么，颜知意就是阻止灭世的最佳人选。
　　“知意，你既然被伏羲大阵选中，来阻止这个世界的灭世之危。那在灭世之危解除之前，你是离不开这里的。方才你遇到生命之危，灵魂虚弱，你以为穿梭过了这片白光，就是先前的世界。事实上，那是魂飞魄散之路。”
　　颜知意吓了一跳，这么可怕的？
　　她并不怀疑绯初仙子的话，这要是第一次认识说不准她还会觉得是绯初仙子恐吓自己。但是原小说里她对绯初仙子太有好感了，也知道绯初仙子是个怎样善良正直的人。
　　此时此刻，颜知意甚至怀疑，当初她莫名其妙的穿书，是不是也是因为伏羲大阵的影响。
　　这位远古神邸最强大的神邸所化作的阵法，当真恐怖如斯，冠绝天道。
　　颜知意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她甚至有些惊恐地说:“伏羲大阵影响了三千世界，是不是意味着，我要快穿三千个世界来修补危机？”
　　夭寿，她在晋江看过的快穿文学里，同一个主角顶多穿个十七八个世界，快穿任务就可以结束了，然后快快乐乐回位面世界养老。
　　该不会，她手握的快穿剧本，要把三千世界都修补一遍吧？！
　　绯初仙子没听过“快穿”这个词，但颜知意的意思不难理解。绯初仙子竟不由勾了勾唇:“受到伏羲大阵的影响，三千世界都需要修补。不过，只有这个位面世界，与你有机缘。”
　　颜知意松了口气，柳暗花明。
　　如此，颜知意终于知道自己穿越这个世界的缘由。并不是因为那鬼蜮里的沼泽……只是，天道注定罢了。
　　想到不用被迫拿快穿剧本，颜知意心情不少，不过很快就又愁眉苦脸起来了。
　　“绯初仙子，我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啊。”
　　她并不觉得九爪应龙的那一击能让自己活下来。
　　可事实远超她的预料。
　　绯初仙子告诉颜知意，三千世界纷纷面临灭世之危，所有与阻止灭世之危有机缘的人，都会在因缘际会中受到阵法的保护。
　　这个世界，颜知意曾不以为意的多次柳暗花明，并不是她运气好，而是冥冥之中伏羲大阵给她的保护。
　　颜知意乐了，那岂不是以后不管她怎么浪，都能死里逃生。如此强大的金手指，她怕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可，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的确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此上辈子非彼上辈子，绯初仙子告诉了颜知意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知意，实不相瞒，你在这个位面世界享受到的所有气运，都会对应真正属于你的那个世界的气运。”
　　意思很明了，颜知意在这个位面每触发一次伏羲大阵对她的保护，其实都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气运。假以时日颜知意回到原来的世界，必然会遭到反噬。
　　“不过，你如果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伏羲大阵因与你的羁绊会一直保持你的气运。”就是说，只要她还在这个位面一天，都会一直享受金手指带来的好处。可是如果回去，反而会遭到反噬。”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但颜知意没有半分犹豫, “不，等这个位面的灭世之危解除, 我一定要回去。”
　　“颜氏有女知意, 生于东周襄王九年，幼年失母，随父长大……幼时因父之故, 多受族人轻怠……东周厉王三年, 颜氏知意以大能之身，告修真界与颜氏决裂……”
　　此时在绯初仙子的脑海里, 不由想起后世史书典籍上那些对颜知意的只言片语记载。
　　又想起当年池儿和妍儿（原书男女主）。他们二人为了救她，费劲千辛万苦从颜氏遗址里寻出神农鼎。那神农鼎上还有一千年前颜知意留下的箴言, 婉转的字体, 通透的心思。还有盘古斧, 想要彻底诛灭楚云熙, 伏羲大阵与盘古斧相辅相成。那同样费尽千辛万苦寻找到的盘古斧, 据它当时的持有者常家后人介绍, 也与颜知意有着一定的关系。
　　这是跨越时空的奇缘。
　　曾经所有人都觉得，那些至关重要的要素，总能扯上一个死了一千年的人, 是因为那人与楚云熙的特殊关系之故。
　　可当她有血有肉地与自己说说笑笑，绯初仙子沉静下来之后，心情也有些复杂。
　　此时的颜知意, 应当还没有遇到那个男人。绯初仙子作为后来人, 知道颜知意与那个男人的关系, 也知道后来颜知意的死, 多多少少与他有点关系。哪怕颜知意为他生儿育女, 到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后来他的一句“不必提她”罢了。
　　接受到这位仙子怜悯的目光, 颜知意颇有些不得劲。其实她猜得出来绯初仙子为什么会这么看她。就跟当初颜知意作为局外人看小说时，每每看到对原主的描写，都会产生同情之心一样。
　　但是现在，她又不是原主，自然不会走原剧情的路。
　　这时颜知意感受到了神识里的一股异样，她忽然想起来，她与楚云熙神识共通，彼此都能知道对方身边正在发生的事。
　　楚云熙的心情似乎颇有些波动。
　　也是，在小说里，楚云熙对绯初仙子的态度那可是一个不明不白。
　　作者并没有明确写楚云熙对绯初仙子的感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楚云熙对绯初仙子的态度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此时颜知意在心里又重新梳理了一下小说剧情，且这次是站在绯初仙子的立场上来梳理的。
　　【千年之后，后世天下七分，其中东南占据了三洲一城的是云璃王朝。绯初仙子这一世轮回，便是云璃公主夙虞。
　　夙虞作为云璃帝后唯一的女儿，自幼受尽宠爱，甚是明艳娇纵。十四岁那年，与云璃一直交好的天御派出使臣赴宴，夙虞与使臣之子林帆一见钟情。遂由两国帝王共同下旨，为夙虞与林帆赐婚，为两国结下秦晋之好。夙虞从此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少女，一心一意等着三年后她的林帆哥哥按照婚书来三媒六聘。
　　可是三年后，她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而是国破家亡。那带兵亡她之家灭她母国的人，正是林帆。彼时林帆是天御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亦深受帝王器重。他亲自带兵攻破未婚妻的家国，更是让世人平添敬畏和恐惧，铁血之名远播天下。
　　夙虞经历国破家亡与爱人背叛后，心灰意冷。在被暗卫保护着逃跑的过程中，却又被林帆亲自带人截杀。最终，夙虞毅然走进传说中的古战场遗迹。那是世人闻之变色的古战场遗迹，据说千年前此地名为鬼蜮，封印着一个极其强大且可怕之人，可吞噬万物。三界之中没有任何物种敢靠近……
　　彼时夙虞尚不知道她前世的身份。否则无论如何她也不踏进古战场，因为就是她这一进，反而阴差阳错解开了那束缚了楚云熙千年的封印。
　　因为按照小说的设定，夙虞前世是绯初仙子，与青莲神君是一对神仙眷侣。而幽冥深渊里的业障能够被封印千年，主要就是青莲神君的本元青莲。
　　楚云熙从封印中觉醒之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便顺手救下了夙虞。同时他又做了一件让颜知意一想起来就心累的事情……杀了南怀予，夺了南怀予一手创立了千年的藏墨宗。
　　作为一个反派，楚云熙在书里的设定很明确，就是灭世，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反社会大魔头。
　　同时楚云熙又对前世的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心怀怨恨，所以他做了一件很恶趣味的事情。他知道青莲神君的转世正是天御的皇帝，也就是夙虞此生最恨的人。于是他救下夙虞后，便把她带在身边好生“培养”，并在十年后，让夙虞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进入了天御皇帝的眼前。
　　原本按照天道规则，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百世轮回都不会有交集的机会。但在这一世，一切都人为干预地改变了。前世的神仙眷侣，在今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夙虞进宫之后，对青莲神君转世的皇帝虚与委蛇，表面上温柔小意，与天御皇帝很快展开了一段旷世绝恋的深宫爱恋。实际上，夙虞一心只想复仇复国。】
　　这个过程自是少不了楚云熙的推波助澜，书里有诸多他与夙虞的同框剧情。虽然作者只说楚云熙是在利用夙虞，但其中一些隐隐晦晦的描写，还是忍不住让人多想。甚至当初颜知意在看小说的时候也在想，这楚云熙应当是对夙虞动了心吧。
　　颜知意又想起了小说里的这么一段情节。
　　【那是发生在夙虞进入活人禁地一样的古战场遗迹，被楚云熙救下并带到藏墨宗后。夙虞无意中得知楚云熙曾经有一位恋人，那人叫颜知意，只不过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她不仅是楚云熙曾经的恋人，也是藏墨宗前任宗主南怀予的白月光。
　　楚云熙在杀了南怀予、入主藏墨宗后，杀光了包括南怀予在内，几乎所有的藏墨宗人。唯一留下来的，就是南怀予的养子，也就是楚云熙与颜知意的儿子南孤枕。经此巨变，南孤枕从一个阳光温暖的男子变得郁郁寡欢。楚云熙虽然没有杀他，但对他并不好。南孤枕多次试图为养父报仇，可终是蚍蜉撼树。楚云熙对他也没有手下留情，虽然没有要他的命，可也是让南孤枕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夙虞跟在楚云熙身边十年，对愈发沉郁的南孤枕既愧疚又心疼。但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能和南孤枕接触的机会。直到有一次，夙虞偶然在藏墨宗的后山发现了跪在山头祭奠的南孤枕。坟前的碑文上赫然就是“颜知意”的名字。夙虞才知道那天是“颜知意”的祭日，于是她也一同去祭拜。
　　自养父被杀，藏墨宗易主之后，还是唯一一次有人陪他祭奠生母。于是小说里的南孤枕开始放下了对夙虞的芥蒂，两人甚至还聊了起来。
　　夙虞方知，坟是空坟。当年“颜知意”陨落前，最后一个请求就是让南孤枕将她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入如今已成古遗址的鬼蜮。
　　南孤枕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是从养父那里知道的。但是很明显，南孤枕对他从未谋面的母亲，是十分思念的，且有很深的感情。后来南孤枕还给夙虞看了一幅珍藏了千年的画像，画像里的女子栩栩如生，以至于今时今日，即使没有伏羲大阵给她的感知影响，夙虞也能第一眼认出来颜知意。
　　在小说里曾经形容过夙虞对原主的看法，一句话总结就是怜悯且心疼。所以后来，有一次趁着楚云熙高兴。夙虞借机提起了颜知意的名字。可是没想到，原本心情不错的楚云熙，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都阴沉了下来，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用一种很冷漠的声音说:“你提她做什么，都死了这么久，以后不必再提。”
　　说来奇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动怒的迹象，可是夙虞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以至于后来，她竟真的下意识地，一次也没有在楚云熙面前提过“颜知意”这个名字。】
　　这段小说里的情节此时异常清晰地展现在脑海里，颜知意慢慢垂下眼睛，从前她没有刻意设身处地地去感受原主的故事，如今不由自主地去感受，她真觉得很不值得。
　　但不管怎么说。今时今日，颜知意总算明白了自从她进入幻境世界后，发生在她身上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经历，原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后来的那些人，为了救世启动伏羲大阵从而带来的影响。
　　那，他呢……
　　忽然间，颜知意觉得她全身的血液都有凝固的趋势。
　　此时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型。
　　“楚云熙，你就是绯初仙子口中的楚云熙，对吗……”
　　颜知意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从神识里问出这句话。
　　这句看似病句的问话，也格外耐人寻味。
　　一直以来，颜知意都以为她在进入幻境世界后，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包括靡姐姐和楚云熙。他们都只是纯粹的幻境中人罢了。不管在幻境里，他们因她而有什么变化，都不会影响现实里的他们一分一毫。
　　但是现在，颜知意容不得自己不做一些更加天马行空的猜测。
　　那伏羲大阵，本就是为了镇压诛灭楚云熙而启动。可是他太强了，哪怕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再一次牺牲了自己，竟然也没有在伏羲大阵里彻底诛灭他。甚至影响了三千世界的正常运行。如此，她自进入幻境以来见到的楚云熙，当真只是幻境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见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真实的、像是绯初仙子一样，从剧情里走出来的人。
　　神识那端的人迟迟没有说话。
　　颜知意嘲讽地笑了笑，她还需要回答吗，已经有了答案。还真是可笑，她一直以为小说剧情开展于一千年后，只要她小心避雷，就不会受到原剧情的影响。不曾想，那看似遥远的剧情，竟然早已在冥冥之中不知不觉侵袭到她的世界之中。
　　颜知意转而看向绯初仙子，说:“绯初仙子，刚开始听你之言，你是在一千年后，见过我的画像？”
　　她这话一出口，绯初仙子的眼睛就有些闪烁。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在乎之人的异样，颜知意竟然感觉到了神识里的一些波动。
　　绯初仙子垂下眼睛，掩饰住眼里的闪烁。是啊，她刚见到颜知意的第一面，就忍不住提起了画像里的她。可是该怎么跟这个还是小姑娘的颜知意解释这些，绯初仙子当然不忍跟颜知意说“实情”。她犹豫再三，轻声说道:“是，知意姑娘。你在后世的修真界，有一定的影响力。”
　　颜知意抿唇笑了笑，正常走剧情的话，“颜知意”的确对后世的修真界有一些影响。毕竟原主的设定是千年前修真世家的天之骄女，她的许多功法秘籍，也都在后世颇为抢手。可是，剧情里提及的画像，分明是绯初仙子在藏墨宗见到的，那是南怀予保存了千年的珍爱之物。
　　看来，这绯初仙子是不打算告诉她她的“未来”。
　　颜知意叹息一声，她理解，如果是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合不合适说。
　　横竖她也曾是旁观者，对原主的命运多少有几分了解，是以并不过多追问。方才那么故意一问，也只是想看看，这位绯初仙子能向她敞开多少未来之事。
　　忽然颜知意的呼吸有几分加重，绯初仙子见状忙关切。颜知意却只摇了摇头，皱眉按了按太阳穴。刚才突然的气短呼吸沉重，并非她自己心情所致。实则是受到神识世界的影响。她与楚云熙神识共通，很多时候如果对方的情绪过于激动，也会过满则溢地生理性影响到对方。
　　如此便是说，方才楚云熙的内心十分不平静。
　　颜知意在心里冷嘲一声:“怎么，看到白月光了就这么激动，要不要我告诉她，你也来到了这个小世界？”
　　“不可。”两个冷冰冰的字眼。
　　颜知意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快，言语里还有几分急促的感觉，还真是感情不一般啊。颜知意继续在心里吐槽，大反派就是大反派，就算你对别人动了情又如何，在天道规则一样的剧情设定里，你就是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邪魔外道，是衬托真正的神仙眷侣爱情的小丑。
　　其实颜知意也只是故意这么一说，她并不打算将楚云熙的事情告诉绯初仙子。
　　最起码不是现在。
　　绯初仙子对她多少有几分保留，颜知意还不清楚接下来又会是什么样的经历在等着她，便想总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脑说了，总得留些“秘密”。
　　绯初仙子从食指点出一道轻光，落到颜知意手上就变成了一条简约的手链:“伏羲阵法除了基本的保护机制，对每一个被选中的救世主，都会有额外的法器加持，不过也不知为何，你的法器是一件隐形衣。”
　　！又来个金手指！
　　颜知意盯着隐形衣化形的手链眼睛发直。浑然不觉绯初仙子语气里的歉疚。
　　其实在绯初仙子眼里，这件隐形衣就是个鸡肋物，用处不大，而且一旦使用还会反噬现实世界里颜知意的气运。
　　不过看颜知意这么开心的样子，她也不好扫兴。
　　竹林，竹屋。
　　匆忙赶来的靡和楼左，惊慌失措的单傲……当九爪应龙在最凶残的时候，忽然转换目标转向那竹林间的小屋时，单傲是最先大惊失色的，因为那竹屋就是他变出来的，里面的人也是他绑进去的。靡在随后嗅出那熟悉的气息，也惊恐地追着九爪应龙赶到竹屋。
　　但他们都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九爪应龙一下子就破开竹屋前那灵力低弱的阵法，然后凶残地朝知意扑去。
　　颜知意抬起手腕，腕上的手链就在她一念之间，形成一股隐形的屏障。
　　这只上古凶兽，原本是带着雷霆之势，却忽然一瞬之间，到嘴的猎物就这么消失不见了，隐身？
　　可那女人法力如此低弱，怎么会隐身这种法术？
　　此时此刻，拥有了手链的加成，颜知意像是透明人一样看着这只凶兽暴跳如雷，获取可以搞偷袭，降维式打击去杀了这只凶兽？可她深记得绯初仙子跟她说过的话，她现在用到的所有“金手指”，都会反噬另一世界的自己。正好这时候她看到楼左等人也来了，而天启在找不到自己后也离开了这里，便收了意念，能少借一点气运就少借一点。
　　只是当她撤去手链的意念驱使后，眼前便是一黑，先前为了布置阵法动用了太多灵力，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撑不住昏了过去。
　　颜知意所不知道的是，当她昏过去后，有两个人同时赶过来察看她的情况。一个毫无疑问是靡，她们相依为命，彼此都是那么在乎对方。可是恐怕她做梦也没想到，另外一个人……竟是单傲。


第98章 
　　“她快醒了吗？”意识渐渐苏醒后, 颜知意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终于有零零碎碎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这是个好征兆。
　　“应该快了, 大哥说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了, 至多不多一两天就能醒过来。”
　　“那就好。”
　　颜知意慢慢睁开眼睛，等她目光终于明朗时，那仿佛前一刻还在交谈的声音主人已经不知去向。左右看了一眼, 是个简单甚至还有些破旧的房子。
　　颜知意看了一会儿, 才发现自己口渴了，同时嗓子也干得紧, 张了张嘴也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身体也软绵绵的，根本就动不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进来了。
　　“你醒了, ”看到来人高兴地兴高采烈, 颜知意眯了眯眼睛, 有点眼熟, 再一看, 这不是寻月吗？
　　虽然只见过两次, 还没有任何交集。但颜知意还是很快认出了她。
　　“齐荣，齐荣，颜姑娘醒了。”寻月一边走过来贴心地给颜知意喂了水喝, 一边喊道。
　　颜知意喝了碗清水觉得气力恢复了不少，开口时嗓门仍有些沙哑，“寻月姑娘, 这是在哪里？”
　　“你认识我？”寻月有些惊讶, 这应该是她们第一次认识才对。不过没有追问下去, 寻月指着走进来的一个青年男子, “这是齐荣的家里, 哦齐荣是楼左的义弟。”
　　随后颜知意就从寻月口中了解到了自己昏迷之后的事情。
　　她昏迷后, 九爪应龙果然被楼左和靡等人合力制服了。比较出乎意料的是，单傲竟然也出手帮他们一起对付九爪应龙。三打一的情况下，九爪应龙天启很快没有了招架之力。
　　说到这里寻月的神情有些难为情:“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啊，颜知意有些心急。
　　齐荣见寻月难以启齿，清了清嗓子说道:“原本我大哥他们已经将天启逼到绝处，可是寻月姑娘忽然出现在了天启面前，然后被天启顺手拿来作胁迫。我大哥无法，只能再次放了天启。”
　　“……”这是什么扯淡的剧情。为什么楼左杀个凶兽这么难，总是出各种幺蛾子。
　　寻月面有促狭，低声道:“我，我当时是刚从天重宗出来，偶然听说我大哥他们又要设计阻止楼左诛杀天启。我，我是想着帮忙的。”
　　可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
　　寻月被天启当成人质胁迫着逃跑后，楼左就一直在后面追。天启为了逃命，便用力拍了寻月一掌把她推给楼左。也亏得天启当时身受重伤，掌力有余。那一掌只是让寻月受了点轻伤。可也因此让楼左分了心神，最终还是让天启跑了。
　　楼左在人间行走多年。齐荣是他在十年前从天启手上救下来的一个普通少年，齐荣的父母都死于天启手中。这些年来，齐荣一直跟着楼左，从恩人到做兄弟。他也是楼左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人，这次颜知意昏迷不醒，便是在齐荣家里休养的。
　　知道这些后，颜知意又赶紧追问靡如今身在何处。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天启胁迫寻月逃跑以后，楼左只顾着追杀，自然顾不上旁人。后来当楼左再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仍在地上昏迷的颜知意。而单傲和靡都不见了，周围却有打斗的痕迹。
　　颜知意一颗心凉了下来。定是单傲发现了靡上古神兽的身份，两人打了起来。靡和单傲实力不相上下，可是已经过去了三天，依旧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寻月坐在她床头不住安慰，“知意姑娘，你放心，我大哥和靡姑娘一旦分出胜负。若是靡姑娘胜了，那她应该会回来找你。若是我大哥他……以他的性情，会大张旗鼓将靡姑娘带到天重宗受讯。但是现在我并未听说后者之事有发生，所以靡姑娘现在，应该还安全着。”
　　颜知意红着眼睛，起初她心情复杂，对寻月的安慰也并不耐听。但寻月不仅相貌温柔小意，性子也很体贴温贤，不厌其烦地安慰了颜知意好久，才让她渐渐平复了心情。
　　向来沉默少言的楼左也难得沉声说道:“抱歉，此事是我连累了你们，尤其是靡姑娘。我会想办法找到她。就算她真的被单傲抓了，我也一定会把她救出来送到你身边。”
　　颜知意点点头，她对楼左自是不会有什么怨言。只是担心靡，几年前她千辛万苦好容易找到靡姐姐，不想还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就又出了这档子事。
　　看来，在这个世界往后的日子里，她们不会再有机会恢复到之前的风平浪静了。
　　这天颜知意正在喝粥，齐荣的厨艺不错，他不仅精通武艺，还兼职在盛阳的一家酒楼做厨师。这几天颜知意就留在齐荣家里，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饭菜，心情也好了不少。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颜知意放下了碗筷，很快就听到敲门声，她说了声进来后，就见齐荣愁容满面地推门进来说:“知意姑娘，楼大哥他和寻月姑娘，又吵起来了。”
　　颜知意挑挑眉，这几天其他的事没干，劝人和好的事倒是做了几回。
　　实在是，楼左和寻月，能隔一天不吵起来都不错了。
　　每次楼左和寻月吵架，齐荣都会不知所措，然后来找颜知意，颜知意不是个会劝架的，但也不想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每次都会动动嘴皮劝一下。
　　好在寻月和楼左都很给她面子。
　　可是今天，当颜知意赶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场面有点凶猛啊，他们都打起来了。
　　他们二人在特地设下的结界里，一人持枪，一人握剑，双方打得难舍难分。不过有一点很明显，他们二人都没有下死手，纯粹是怒气上来之后的过招宣泄。
　　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呀！
　　就好像听到了她的心里话，一感受到颜知意的到来，楼左和寻月不约而同收起了攻势，寻月动作稍微慢一些。剑刃抵在楼左胸口的时候才堪堪停住，而楼左的银枪已经收了回去，没留下半分伤过人的痕迹。
　　大抵这就是实力有鸿沟的人打起来的好处了，实力高的一方，完全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局面。
　　楼左与寻月虽然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争执起来都会动手，但他只想点到为止，从未真正想过伤害到寻月，也不会让寻月伤害到自己，所以他每次都使出合适的力度，两人堪堪打个平手。既不会伤害到彼此，也能在刀光剑影中宣泄情绪。
　　跟在后面的齐荣松了口气:“大哥，寻月仙子，你们俩能不能别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啊，我们要团结，团结。”
　　“提我做什么，要不是你这好大哥脑子一根筋，我能跟他动起手吗。”寻月收起剑走到颜知意身边，她身材很娇小，声音也轻柔温婉，不像个仙门峰主，更像是凡间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家闺秀。不过却有着清冷的气质，和与生俱来的尊贵。
　　颜知意与她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寻月当真是个人美心善的仙门女子，性子是真的温柔，也是真的傲娇。
　　温柔是属于所有人的，但傲娇却好像只对楼左。
　　她话音一落，楼左就愤怒开口了:“你少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那也是你先对我不怀好意在先！”寻月道。
　　不怀好意……
　　这个词不免让人多想。
　　楼左气得脸都红了:“谁对你不怀好意了？你要是不会用成语，就少拽文用词，简直不可理喻。”一甩袖子楼左气得离开。
　　“大哥你等等我，”齐荣连忙拿起鱼竿跟在后面，每每楼左与寻月不欢而散，都习惯性地去河边钓鱼。
　　然后当晚就会有鲜美的鱼汤上锅。
　　颜知意舔了舔嘴，看了一眼仍旧愤愤不平的寻月，无奈。
　　“你跟楼左，还真是一对冤家。”就是并不欢喜，毕竟每次闹起来都免不了兵刃相向。
　　“我今天是真的想向他道歉，跟他和好来着，可他依旧是那幅欠揍的样子！竟然还讽刺我，说堂堂天尊之女也学会了示弱，当真难得。”
　　颜知意给她分析:“楼大哥一向直男惯了，我觉得他应当是被你的示弱吓到了，不知所措之下才口出妄言。”
　　楼左与寻月的关系并不好，就跟他和天重宗上上下下所有人关系都不好一样。楼左是这个世界特立独行的一个异类，但他本领高，否则想来也活不到现在。他看不惯素尸餐位的天重宗人，也包括寻月，一度在他看来寻月和单傲没有任何区别。
　　单傲为了破坏他诛杀九爪应龙。不知道使了多少明里暗里的绊子。
　　寻月也是，她也使了两次“绊子”。
　　一次是三年前在宁远城外，眼见那一次他就能将九爪应龙绳之以法了，却被乱飞的寻月给撞到。还有就是这次，连单傲都不再阻止楼左诛杀天启了，关键时刻寻月又“从天而降”，还好巧不巧落在天启面前，被他当成人质威胁，再次有了逃跑之机。
　　颜知意觉得，就这两次的事情来说，别说是楼左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把寻月当成对立面。
　　但寻月心里冤啊，当初天尊赦免天启的时候，她虽然不忿楼左的出言不逊，但也意识到了天启被赦免后人间将要遭受的苦难。为此她多次在父尊面前恳求收回懿旨。
　　至于这两次的“助纣为虐”，当真是意外。
　　“三年前撞到他那件事，根本就是一个意外。当时，当时我本来是打算去找姐姐的……”提起姐姐拾音，寻月的声音总是黯淡了很多，但她很快收敛神色，继续说道，“我被人间的热闹吸引，在宁远城看到了一家卖包子的，可是我当时不知道需要用钱买，被卖包子的老板追着打。情急之下赶紧飞身离开，可是我心里慌张，就没注意前面，一不小心撞到了楼左。”
　　听寻月解释第一次的意外，颜知意心里啧啧，她们挺有缘分的。
　　寻月眼睛都瞪大了:“原来你我三年前就见过一次。”
　　不止一次。
　　想到即墨一家，颜知意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过没有必要谈起就是。
　　即墨邯现在还在深山苦修，寻月是他的姨母，也是即墨兄妹的救命恩人，颜知意并不打算向他隐瞒即墨兄妹如今的处境，只是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
　　至于这一次，寻月就更加无奈了:“知意，我不瞒你，我偶然听说我的兄长单傲，在长恨谷设下了陷阱，要联手天启对付楼左。我，我虽然恼他态度气人，但他毕竟心有大爱，就算是为了黎民百姓，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害死。”
　　所以，她此行前来，是为了帮楼左。可阴差阳错，反而又给他添乱了。
　　寻月心里委屈又愧疚，但她不愿在楼左面前示弱解释，是以每每两人碰见，总会一言不合争吵起来。
　　颜知意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曾找机会跟楼左谈过。他本以为楼左知道了真相就会跟寻月冰释前嫌，可是好像他对寻月的偏见已经深入骨髓，依然给她扣上了诸如“无理取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类的标签。
　　寻月便越发委屈，与楼左的关系自然也就进一步恶化。
　　这次寻月也是决定示弱一次，可没想到她的低头换来的依旧是冷嘲热讽。
　　事已至此，寻月不忿之余，倒是释然了很多。
　　“他既然如此看不上我，我又为何要冷脸贴上去。以后我再也不会同他说话了，免得再让自己生气。”
　　寻月已经想好了，楼左对她成见如此之深，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自打自脸，既然如此还强求个鬼。
　　傍晚楼左和齐荣回来，果然又是满满一筐鲜鱼。齐荣厨艺好，尤其擅长处理河鲜，哪怕楼左和寻月都是早已辟谷的人，这段时间也都一顿饭没落下来。
　　今晚的全鱼宴依旧十分可口，只是气氛有些凝固。齐荣尬笑着说些钓鱼的经过，颜知意跟着附和两句。楼左和寻月，却是全程一言未发。
　　如此凝固的关系持续了下去，往常楼左与寻月虽然不对付，但总能说几句，现在倒真是谁也不理谁了。
　　当事人如此胶着着，齐荣多次尬聊失败后，忍不住找到颜知意，问她该怎么办。
　　“这……一个傲娇，一个直男，能怎么办呢。”颜知意为难地绞着手指。
　　别看她平日里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似的，其实杵在这两闹别扭的人中间，她也很无奈地好不好。可是吧，她又不是什么知心大姐姐，在如何处理好这两人关系的问题上，还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希望他们别真的反目成仇了就好。
　　楼左和寻月都是好人，他们皆心怀天下，堪为仙门峰主。楼左不必多说，他从学有所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以斩妖除魔，维护苍生安全为己任。寻月看似没做过什么大事，但她所掌管的明月峰，手下八个驻足人间的仙使，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人间行走。其他仙使的劣迹他们没有，其他仙使没有的高尚品德他们都有。这一切当然不能与寻月无关。
　　此外每每天灾人祸，寻月都会行善布施，甚至于许多益于黎民的天重宗法令都是寻月建议施行的。
　　他们两个，其实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守护造福人间。
　　只是因为性格和一些意外缘故，使得他们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冤家，如何化干戈为玉帛，还真是个问题。
　　颜知意自诩不是有七窍玲珑之心人，她能做的也就是在这二人发生争执时劝和，然后倾听寻月的抱怨，与她分析利弊。
　　她看起来虽然年纪小，偶尔也会露出几分少女的冒失，但却不失为一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寻月长居天重宗，除了姐姐拾音，其余人对她皆有几分敬重的疏离。她从前没有朋友，此刻却是真心将颜知意视作了知己。
　　她知道颜知意心里牵挂着那个叫靡的鸣蛇神兽，便下定决心，要留在颜知意身边帮她。
　　这也是为何，寻月一直留在盛阳，宁肯忍着和楼左的“两看相厌”，也没有离开这里的主因。
　　不过幸好楼左与寻月两人愿意不遗余力帮她，这二人虽然在天重宗并非中枢力量，但为一峰之主，多少还是有些势力。尤其是寻月，她早早就知道自己不承母爱，父尊宠她也有限度，是以很早就悄悄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她的姐姐拾音仙子亦是如此，只不过拾音是为了争权，她是为了必要的时候自保。
　　几乎是同一时间，寻月和楼左各自的亲信传来消息，说是单傲出现在天重宗了。
　　他负伤而归，翻天印中还禁锢着一上古神兽。
　　几人闻此消息之后，合计离开盛阳前往天重宗。
　　天重宗禁地重重严苛，平常人等哪里有机会入内。幸寻月楼左二人地位尊贵，不露马脚地将颜知意带到了天重宗。至于齐荣，他毕竟肉体凡胎，又不通任何道法，便继续留在盛阳掌厨。
　　颜知意跟着寻月住进了明月峰，天重宗三大主殿并七十二峰，分别由两位天尊及七十二峰主掌管。
　　明月峰位于宗门横脉，是玉盘东升最初的地方，近乎两千米的海拔，玄兔都仿佛触手可及。
　　诚然这是七十二峰中极好的一处地方。
　　昔日寻月元婴初成，九州天尊就将其册封为明月峰峰主，足以见得天尊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唯一的缺点，就是明月峰过于偏远，远离三大主殿不说，离最近的几座峰也有不短的距离。再往后，就是皑皑雪山。
　　瞅着天重宗的地图，颜知意找了好久才看到踏云峰的位置。
　　嗯，一个极北，一个极西，挺远。
　　也，都挺偏。
　　就算御物而行，怕是也得有个把时辰的时间。
　　难怪，寻月之前跟自己说过，她和楼左极少见过面，过去几千年见到的次数加起来，还比不得这段时间在盛阳见的多。
　　就这距离，要不是都有事在三大主殿见到，平常碰面的几率，怕是为零。
　　寻月此时很高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请人到自己的家里做客。即使是有目的而来，她也找到了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拉着颜知意的手，在她的明月峰走了一遭，时不时给些介绍。
　　颜知意微笑听寻月的介绍，她理解寻月的心思，换做是她，也会很开心的。
　　但寻月没有忘了正事:“大哥的翻天印很厉害。我们如果去强抢，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就是先看看他明日如何向父尊母尊禀报此事。你且安心等一等，我与楼左明日都会去主殿观察情况。”
　　虽知此时靡就在单傲手里，他们却也只能先按兵不动，甚至楼左和寻月回到他们各自的领地也都是悄悄为之，短时间内绝对传不到单傲的耳朵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单傲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他不仅命好，生来就是天尊长子、天重宗少尊，普天之下除了天尊，谁又能与他争锋？且他还是个有些本事的人，虽说实力略逊于楼左。可他有翻天印，这等绝世神器，就算楼左见了也都无法全身而退。
　　所以说，靠明抢是不行的。眼下只能先看看单傲想要做什么，那两位天尊又将如何处置。
　　当晚颜知意歇在了寻月的寝房，寻月的寝房很漂亮，处处都是浅色丝带与珠帘碧玉，圆状的大床横立在朦胧云雾中，与月色和山景几乎融为一体。
　　第一眼，就让颜知意想起了曾经只在特效中见过的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这个世界，天重宗就相当于神仙。四舍五入，她今晚等于住在了神仙住的地方。
　　也就，挺激动的。
　　晚餐是仙果琼浆，也别有一番滋味。
　　翌日时分，颜知意听从安排，留在明月峰没有出去。寻月则一早就去了主殿，同一时间楼左也差不多出发了。
　　明月峰里陪颜知意等待的是一个叫燕燕的姑娘，燕燕是寻月的贴身侍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亲厚。每次寻月偷偷溜出天重宗，都是燕燕一起帮忙打掩护。就像这次，寻月是悄悄去盛阳的，而且一待就是好些日，燕燕便变成她的模样替她遮掩。
　　燕燕从来没见过她家主子和谁的关系这么好过，她对颜知意既好奇又尊重，言语间难免有些试探。颜知意从善如流，燕燕也就渐渐放下警惕。
　　见颜知意一幅心急如焚的模样，又想起寻月临走前的嘱托，燕燕就拉着她开始东扯西聊。
　　聊了一会颜知意也从燕燕的言语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希望这次峰主去主殿，千万别被天尊训斥才好。”
　　“每次峰主与少尊发生争执，都会被梓离天尊斥责，峰主太可怜了。”
　　“九州天尊虽然疼爱峰主，可是大多数时候，他也不会当着梓离天尊的面维护峰主。”
　　颜知意敏锐地从燕燕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重要信息，九州天尊和梓离天尊共五子二女，最受宠的是他们的长子单傲，而寻月身为他们的幺女，似乎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十根手指各有长短，天底下的父母极少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即使是至尊无上的天尊也不例外。
　　此时，主殿之中，寻月便再一次体验到了被父母偏心的滋味。
　　她与单傲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主殿的，梓离天尊对单傲那叫一个嘘寒问暖。可是当她看到寻月，神色就变得非常冷漠。更别提到后来，寻月据理力争，指出单傲意图勾结九爪应龙的事情，惹得梓离天尊当场震怒。
　　“寻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诬陷你的兄长。”梓离天尊一发怒，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寻月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单傲看她的眼神也像毒蛇一样阴冷。
　　他的旁边，是五花大绑被侍从按着的靡。
　　靡的状态并不好。
　　她与楼左不分上下，奈何不分昼夜地打了几天，却被楼左设计用翻天印所伤，然后押到天重宗听从发落。
　　面对梓离天尊的怒斥责骂、单傲的咄咄逼人、其他兄弟姐妹的冷嘲热讽，乃至于九州天尊的委婉劝诫，寻月却坚持“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揭露这十几年来单傲为了阻止楼左抓捕天启，所行的种种阻碍之事。
　　单傲已经脸色铁青。
　　“父尊，母尊，寻月所言句句属实，单傲他为一己之私，不惜公报私仇为非作恶，实在罪无可恕，求父尊母尊明察。”寻月跪在地上深深恳求。
　　梓离天尊都快气死了，她指着寻月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单傲却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说话时的声音足够阴寒。
　　“好一个罪无可恕，寻月啊寻月，你为了对付我还真是绞尽脑汁。那我问你，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证据在哪？今日你若是拿不出证据，我定要你好看。”
　　单傲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证据，当然有！”
　　当楼左走进来的那一刻，寻月松了口气，今日迟迟未见楼左，她本来还有些忐忑于揭发单傲的罪行。寻月并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选择在今天揭发单傲的罪行，必然已经和楼左作了完全的应对。
　　她负责揭发，楼左负责提供证据。
　　配合地天衣无缝。
　　可终究，他们还是低估了天尊的“护短”……
　　当那些证据一一摆上台面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气。就连单傲自己，都微微变了脸色，手心捏出冷汗。
　　九州天尊的眉头越皱越深，压抑着怒火，眼看他就要问责之时，一旁的梓离天尊忽然开口道:“本尊当是什么大事，哼，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几条区区凡夫俗子的命，也值得成为你们诋毁堂堂天重宗少尊的把柄，可笑之至。”
　　话音落下时，梓离天尊抬手一挥，那些辛辛苦苦整合的证据，竟然顷刻之间，化作烟云。
　　“母尊！”寻月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梓离天尊，饶是早就知道母尊对大哥的偏爱。可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到这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毁掉那样对单傲不利的罪证。而且堂而皇之，半分不肯追究单傲做的事。
　　楼左怒从心来，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控制不住当场动手的冲动……
　　这样的少尊，冷血无情，狂妄自大。
　　这样的天尊，护短固执，蔑视生命。
　　长此以往下去，天下还能太平吗？
　　单傲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母尊永远都是偏向他的。想跟他作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回单傲都已经用鼻孔看人了，但是面对天尊时又表现地诚惶诚恐，言辞感恩涕零，说着一大堆的好话。
　　最后提到靡，单傲冷笑着说出靡和楼左一同对付天启的事，当然这个过程他选择性地忽略了颜知意。
　　九州天尊一眼看出靡的来历，目光难掩震惊:“你是，鸣蛇？”
　　靡目光沉沉，没有看任何人。
　　鸣蛇一族早已绝迹，有关鸣蛇最后的传说还是几年前安宁镇大旱事件，半真半假，孰知真相。
　　……
　　主殿的这场朝会一直开到了日暮。
　　颜知意在明月峰中左顾右盼，总算等回来了寻月，她自是第一句话就问靡的状况。
　　寻月叹了口气:“天尊并没有罪责靡，他们说，靡作为世间最后一条鸣蛇实在难得，只要靡愿意加入天重宗，便不追究靡的来历。”
　　犹记得当天尊说完这个条件后，靡沉默了一会，楼左和寻月都心照不宣地有些担心，他们或见识过或听说过靡的清冷风华，担心她宁死也不肯屈于天重宗。
　　不料靡思考了一会后爽快地答应了。
　　颜知意听到靡加入天重宗后愣了一下，不过只要靡姐姐安全活着就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靡现在在哪。
　　寻月不忍看她的殷殷期盼。
　　她拉着颜知意走到明月峰的最高处，往北指向一片昏暗之地:“知意，你知道那里是哪儿吗？”
　　颜知意先是摇了摇头，她又没去过那里，不过转念想起今天白天还看过的天重宗地图，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是……死海？”
　　寻月沉默着肯定了她的猜测。
　　“天重宗有规定。任何能加入宗门的妖兽，都必须经历死海之地前三重的洗礼。脱胎换骨之后，方能有资格加入天重宗。”
　　天重宗虽然霸道蛮横，但并非对所有的妖兽都持以赶尽杀绝的态度，不少被俘获后的妖兽，都会关进死海之中。经历死海前三重的蜕变，幸运者方能脱胎换骨。
　　而死海之地，向来是活人禁地。
　　多少因各种原因进来的活物，经受不住身心的摧残，落得凄惨无比的下场。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诛心的惩戒。
　　寻月看着近日消瘦了不少的颜知意，那是多日来对靡的牵肠挂肚所致。如今那么重要的人，被关进了那样可怕的地方，她心里该多难受啊。
　　“对不起知意，我原本答应你今日会全力护住靡姑娘，是我食言了。”如果靡是人类，那她能被母尊收入天重宗，寻月开心还来不及。可是正因靡是鸣蛇，加入天重宗必须要经历死海的锤炼。梓离天尊摆这一遭，着实让寻月和楼左都应付不及。
　　颜知意摇摇头，她不怪寻月，他们也肯定尽力了。只是担心靡的安危，她的情绪始终低落。
　　寻月的意思，是让颜知意继续留在明月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也许是忧思过度，当天晚上颜知意就做了个噩梦。梦里她看到被困在死海中的靡，她依旧是那幅清冷如月的姿态，但是周围却有无数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涌上来，包围着她，侵袭着，一点点耗去她的生命。
　　颜知意醒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抱着双膝低低啜泣起来，自从踏入幻境宝卷以来，她经历地太多，也绝望了太多次。
　　这就是天道主宰下的修真世界。一切以实力为尊，实力弱者，注定处处艰难。
　　如此渺小惨淡的她，竟然还是绯初仙子口中，是阻止灭世之危的关键，真可笑。
　　“你为什么总是为她伤心？”神识里突兀传来这句话，颜知意倒是怔了怔，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楚云熙“沟通”过了。
　　自从那日绯初仙子出现以后，她和楚云熙之间，便似乎形成了一道无法言喻的界限。这些日子以来，颜知意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此时他的疑问在脑海中出现，颜知意回过神后心里莫名浮现一丝别扭的情绪。她本不想回答，她到现在还恨着当初在鬼蜮里楚云熙对她的种种欺负和见死不救。
　　可这么一直不回应，她也睡不着觉，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最后还是没忍住，闷闷道:“因为靡姐姐人美心善，她对我好，我喜欢她。她现在在死海受苦，我能不伤心？”
　　“死海前三重，至多八十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本以为她回答之后，楚云熙会像以前一样想方设法顺着话讥讽她，如此倒是再次出乎意料。
　　颜知意垂下眼眸，低低开口:“死海是个什么地方，别说九九八十一天，就是一天，靡姐姐也一定饱受折磨。我真恨不能，代替她承受那些苦难。”
　　“……”行吧，他都在死海待了三年了。
　　“你……你现在还好吗？”心里刚吐槽完，楚云熙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虽然他知道，这就是颜知意客气不失礼貌的一问，对他不用当真。
　　“嗯，”楚云熙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知意感觉他的心情并不好。
　　……见颜知意三句两句总是免不了围绕那条鸣蛇，楚云熙终于没有耐心了。
　　这么担心那条鸣蛇的状况，你怎么不亲自来死海陪她？
　　话音落下楚云熙就有些后悔了，凭那傻丫头对靡的重视，说不定还真就这么干了。
　　不过颜知意虽然有时候轴了点，还不至于无脑到这种程度。她没搭理楚云熙，转而开始玩弄起手链。
　　这条手链，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金手指。可是这金手指的气运，却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颜知意想，如果靡真的在死海里遇到了危险，便是拼着将另一世界的气运全部借完，她也要救出靡姐姐。
　　“你真的很喜欢她吗？”冷不防颜知意问了这么一句，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有点懵圈。
　　但就是这么一句不着头脑的话，楚云熙却心照不宣地听懂了。他心头微微一沉，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重新流转了一遍。
　　对于楚云熙来说，他认识绯初仙子的时间，甚至远比颜知意还要早。绯初仙子与青莲神君，三界人人称赞的神仙眷侣。可偏偏，青莲神君是他此生最大的宿敌。
　　昔日众神合力将他压制在幽冥深渊，青莲神君更是以本命青莲彻底压制了他。但天无绝人之路，那原本用来压制他的神物，反而被楚云熙寻到了突破口，并反而吸收到自己体内。
　　只要将那本命青莲彻底吸收，他就能彻底摆脱天道桎梏，从此天上地下，再无睥睨之辈。
　　可偏偏，他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青莲神君与他同归于尽。若非关键时刻，自己分了元神转世投胎，他便真的彻底消失在三界之中。
　　转世投胎之后，楚云熙有很长一段时间忘却前尘往事。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拜了师父，有了“楚云熙”这个名字，甚至后来，还认识了颜知意……
　　但那一切终究是昙花一梦。
　　梦醒之后，他依旧是令三界敬畏的幽冥深渊之主。
　　而绯初仙子，就是他梦醒之后，实现野心的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可是，喜欢？
　　这个词倒是令楚云熙心中微微一凛。
　　何为喜欢？
　　在原小说的剧情里，并没有明确说过楚云熙对绯初仙子的感情。作者对他的描写，重点在于突出他的“反社会人格”。但他对绯初仙子确实和旁人不同，似有似无的感情才最是引人遐想。
　　颜知意没有听到他说话，便当他是默认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忿。
　　那是为原主“颜知意”的不忿。
　　原主到底是有多惨。怎么就会跟这样一个无心无情的渣男相识相爱，甚至为他生儿育女！
　　如若原主没有死，一直活下去，当她看到千年之后，楚云熙杀了她的追求者，伤害她的孩子，甚至还对别的女子有不一般的感情，该有多心寒，多痛心。
　　楚云熙觉得颜知意变脸的速度又快了很多。
　　当感知到她心里满满的不忿时，楚云熙终于回过神来，迷茫地说:“你怎么了？”
　　颜知意还沉浸在对原主的怜惜中，她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没用的。令她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还真怕想多了自己神经会出问题。
　　可是有些事情，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浮想联翩。
　　比如说，她现在认识的楚云熙，既然来自原小说的时代，那他对自己，这几年来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颜知意想起当初她在鬼蜮迷雾森林里第一次见到楚云熙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被凶兽穷奇追到了他的面前。仅一眼她就确定那个红衣似火的男人，就是小说里的终极反派。心情复杂之下，她甚至没有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现在想想，他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含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楚云熙就已经认出来她了。或者说，是想起来“她”了。
　　小说里说，楚云熙从未主动提起过原主，绯初仙子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原主，还被他怒斥了一顿。就好像千年前那个与他耳鬓厮磨的人，真的只是个无足挂齿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心，只在颠覆三界游戏人间上。唯一能得他半分另眼相待的人，只有绯初仙子罢了。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弄人。伏羲大阵将他带到了千年前的鬼蜮中，那早已在后世称为遗迹的地方。见到了死了很久的宠兽穷奇，甚至还见到了同样死了很久的“爱人”。
　　虽然那时候颜知意还没长大，可是对于修真者来说，辨别人的方式又不是看长相。
　　他掩饰地还真好啊，鬼蜮里五年的相处，她竟然完全没看出来楚云熙来自千年之后。
　　又是阴差阳错，他们一同被卷进了三千世界的另一位面。他还法力尽失，困于死海……
　　此时此刻，如果不是因为绯初仙子没有道破原主和楚云熙的关系，她如果点出来了必会引起怀疑，她真的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但是有一点颜知意很确定，那就是过去相处的几年里，她从来没在楚云熙眼中看到过半分对她的温情。足以见得，他对原主，是真的没有感情的。
　　颜知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心乱如麻，内心的情绪如翻江倒海一样波澜不平。
　　转眼间她已经来到了天重宗数日，对于修真者而言，的确是极短的期限，就算随便闭个关也不知这些天。可是对于现在的颜知意而言，当真是度日如年。
　　冒冒失失地去死海里救人是不太可能，但颜知意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有新的情况发生。
　　……
　　“这些人我都不喜欢，我也不想嫁人，母尊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已经是第七次了，寻月终于忍不住，在毁了仙使送来的绫罗云裙后气得大发雷霆。
　　燕燕端来了寻月最爱喝的乌龙蜜茶，寻月也没有一点儿兴趣。燕燕又是心疼又是担心，也跟着埋怨梓离天尊最近做事怎么这么糊涂。
　　看着寻月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颜知意走出来让示意燕燕先离开，她轻叹了口气:“寻月，你就这么把仙使送来的东西毁了，你母尊她会降罪的。”
　　“降罪就降罪，有什么大不了的。”寻月气鼓鼓地说，她一向是个温柔乖巧的女子，哪怕从小到大一直被母亲区别以待，也从来没闹过脾气，可见这次是真的被逼紧了。
　　天重宗十分显眼的一条宗规就是，禁制私相授受，所有宗门之人的婚姻全部由天尊做主。
　　颜知意最初还吐槽过这项奇葩的宗规，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在自己的好友身上了。
　　寻月是天重宗的峰主，也是天尊之女。最近梓离天尊忽然操心起她的婚事，一连点了十几个宗人让她选择。寻月不愿，梓离天尊便以赴宴为名，每天都要寻月去参加宴席，而宴席中必然有天尊指定的那些个“相亲对象”。
　　寻月想不明白，母尊从小到大都不过问她的任何事，怎么就突然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了。
　　更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坚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母尊为何还非要逼迫自己。
　　他们并非凡人，就算是凡人，也不至于逼婚逼到这种程度。寻月想不明白。
　　“寻月，你再这么下去，就不怕梓离天尊一怒之下，亲自给你定下了另一半？”颜知意问道。
　　寻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想说母尊才不会这样。但是话没出口，想想这么多年来母尊对自己的态度，又想想最近母尊逼婚的样子，便是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她的心情也更加难过，眼泪流了下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刻，我宁死不从。”
　　以前天重宗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甚至每百年都会有几例，被天尊乱点鸳鸯的宗人，无法接受而选择自毁道身或者誓死不从，下场都很凄惨。寻月明白，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母尊对她也不会手软的。
　　可她，也绝对不会屈服。
　　颜知意看着她，看着这个可以说是这个位面里与自己关系最好的女子，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寻月，你有没有想过，梓离天尊之所以这么急切着安排你的终身大事，是因为她看出了你的心思。”
　　“我的心思，什么心思？”寻月不解地说，脑海里却隐隐约约冒出一道身影。
　　颜知意摇摇头，“你和楼左当真是一对冤家，可是你们之间朦朦胧胧的感情，我们外人都看得真切。只有你们自己没有认清罢。梓离天尊应当是极其厌恶楼左的，她又怎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对他有情。你的母尊，并非为了逼婚而逼婚，只是不想让你和楼左有什么未来。”
　　整个天重宗都能明白的缘由，也只有当事人傻傻想不明白。
　　寻月懵了，脸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至极，一时间竟说不清，是心底深处的小心思被点了出来，还是得知原来母亲逼婚的根源仅仅是来源于她的喜恶。
　　“不，我怎么会喜欢他呢……”这个否定，却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认同。
　　良久，寻月苦笑了一声。也许真如颜知意所言，她是喜欢那个人的。可是，他对自己，难道不是恨屋及乌的厌恶吗？
　　颜知意料想寻月在认清自己的心思过程不会太过好受，却完全没想到，寻月竟然在大半夜的，直接独自一人去了踏云峰找到楼左，问他喜不喜欢她。
　　没有人知道一向循规蹈矩的女子，如此直白的问出这句话是用了多大的勇气。
　　夜风微凉，寻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轻纱。以她的修为，就算现在大雨纷飞也不会觉得冷。可是当听到那句简简单单的“不喜欢”时，一瞬之间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她不甘心，又问了几遍。
　　然而楼左的态度却越加不耐烦。
　　寻月强忍着眼泪:“楼左，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喜不喜欢我。若是你答一句喜欢，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这辈子也都只认定你。若是不然，我只能，遵从母尊的旨意。”
　　近日梓离天尊要为寻月选夫婿的事情在天重宗闹得如火如荼，楼左不可能不知道。
　　寻月就是在赌，赌他对她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心思。如若他答一句喜欢，她便真的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违背母尊的旨意，落得个悲惨下场也在所不惜。
　　然而，在漫长的等待后。她看到楼左的眼神由迷茫到复杂再到决绝。
　　最终，她没听到希望的答案。
　　寻月失望离去。
　　情不知何起，却一往而终。
　　只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在彼此肝肠寸断的这一晚，正有一双阴沉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
　　颜知意被寻月拉着喝了一宿的酒，听她徐徐倾诉，不由感慨，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哪怕已经修成大能的宗门峰主也不例外。
　　可是，楼左当真对寻月没有感情吗？
　　颜知意记得楼左看寻月时的眼神，那是独一无二的目光，但，他为什么不承认？


第99章 
　　又一日, 梓离天尊派来的桑木峰仙使又带来了精致的衣装，让寻月去参加宴会。
　　这一次寻月一改常态,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抗, 面无表情地遵从天尊的旨意。接触到颜知意担忧的目光，已经打扮好了的寻月扯出一抹笑:“别担心我，天涯无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他既对我无情, 我也当趁早断了对他的意。”
　　熟悉的剧情，为情所伤之后, 寻月跟无数女子一样，自暴自弃地同意了“相亲”。
　　颜知意不能跟她一起去, 只得再三跟燕燕嘱咐要照看好寻月。
　　可没想到, 还是出事了。
　　在梓离天尊为寻月挑选的一众待定夫婿中, 有一位出自主殿四大护法之一, 名叫凌攒, 深受天尊器重。他对寻月早有觊觎之心, 又是个酒量很差的人。此次设宴，凌攒见寻月肯赴约，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酒劲上来放飞自我。甚至还试图调戏寻月，被寻月一巴掌给打晕过去了。
　　偏偏梓离天尊不分青红皂白，还把寻月给骂了一顿。寻月委屈极了, 当下就甩袖离去。
　　寻月一路几乎是哭着回她的明月峰, 可是在临近自己的寝宫时却停了下来。近日她在颜知意耳边倾诉的苦水已经太多, 自己这个样子回去, 颜知意肯定又休息不好了。
　　想了一会,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了远处隐隐约约的踏云峰。
　　*
　　是夜, 颜知意被一阵吹进胸口的冷风吹地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也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但她睡得很死，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吧，明明感觉到有一双手扯开她的衣服，她也只是轻微地呢喃两声，侧身拨开那只手，浑然没有半分警觉。
　　但是这时脑海中却有一道声音响起:“别睡了，有人过来！”
　　“什么啊……”颜知意嘟囔了两句，烦躁地拿枕头捂住了耳朵。
　　但是神识里的声音又不同于外界，只听那声音提高了几分:“颜知意，有人在靠近你，还不醒来！”
　　这声音如惊雷一般在脑海里炸开，颜知意不知是惊是吓，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坐起来。
　　只听“砰”地一声，那靠近的人被她突兀坐起的动作撞了出去，捂着头跌在地上哎呦。
　　“啊！”颜知意的头也被重重撞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随即她的动作僵住，顿时警铃大作，惊恐地看着地上的人影。
　　“你是谁！”太惊惧，她的嗓子都有些破音。
　　寻月不喜热闹，她在明月峰虽然有一座很大很仙的宅子，但人却很少，日常只有寻月和燕燕两个人。颜知意住进来后，才成了三个人。
　　阴森的人硬似乎冷笑了两声，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样子，可他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善的气息，颜知意不由往后退了退。
　　“你，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寻月峰主，您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几个时辰前我们还在宴会上谈笑风生，你还打了我一巴掌。”凌攒不急不缓地说道，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淫/欲色彩。
　　他把颜知意当成了寻月，眼看床上的女人要拔剑，凌攒持起一条仙绳，转瞬间那灵力铸就的银鞭就牢牢绑住了她。说道:“想动手我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这条捆仙绳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别想反抗。哦你也别想喊人，你那个丫鬟我早就把她弄晕了过去。今夜，没有人能阻止我。”
　　说完凌攒就扑上来将女人压住。
　　颜知意被捆仙绳束缚着，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来，尖叫着喊了几声果然没有任何回应。她只能拼命挣扎着，一口咬住凌攒的胳膊，凌攒吃痛，将她推开，颜知意发髻都散乱开来，却也没停止反抗。
　　这种情况分明就是绝境。凌攒将颜知意当成了寻月，哪怕颜知意在挣扎中说自己不是寻月，但是七分醉三分醒的男人已经是精虫上脑。他很久以前就觊觎寻月了，为了有机会将来得到他，他不惜用各种方法提高自己的修为，一步步坐上护法的位置。终于梓离天尊愿意将自己作为寻月备选的夫婿，他以为机会来了，可是今晚宴会上，寻月那一番番言辞激烈的话让他所有的隐忍都破灭了。
　　他现在只想得到这个觊觎了很多年的女人。
　　至于后果，哼，从他成为天尊心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以梓离天尊对寻月的态度，只会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让寻月迅速嫁给自己，他才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也可以说，正是梓离天尊对寻月的态度，变相支持了凌攒的欲望。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对女子来说最可怕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天这是在捉弄她吗？她试了好几次都触碰不到手环，有那么一刻，颜知意竟然绝望地想要放弃挣扎。
　　是真的在劫难逃了。她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她颤抖地聚起舌尖，上下牙齿置好，这一刻她心里没有什么灭世之危，没有什么救世之心。她连自己的清白都保不住了，还考虑这些做什么。只愿一死，能够早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犹豫只是片刻，颜知意已经狠狠咬住了舌尖，瞬间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
　　如此举动直接震惊了两个人。
　　其一就是凌攒，颜知意喷出的一口血喷在了他的脸上，他万万没想到“寻月”会这么刚烈，直接选择了寻死。吓得他刚解开腰带的手都颤抖了起来，酒劲也醒了大半。
　　这时也才后知后觉，“寻月”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
　　月光在此时终于明亮了起来。
　　床上女子的模样也清晰地显现在面前。
　　凌攒彻底懵了。
　　而楚云熙感知着这一切，一时也震住了。
　　咬舌的剧痛他感同身受，但他顾不得这些，就在刚刚，他还漠然地感知着颜知意的遭遇。他能有什么反应呢？横竖在这个人靠近的时候他已经提醒过颜知意了，现在是她自己技不如人，遭此劫难也只能是她的命。楚云熙眉头微微皱着，将心里那泛起的一点点涟漪归于是被迫感知这腌臜之事的厌恶。
　　但当颜知意咬舌的这一刻，他心里赫然像是被拳头砸了一下的，闷闷的半晌喘不过来气。
　　“你不是寻月，你是谁！”凌攒终于回过神来，指着颜知意问道。
　　但是鲜血的大量流失，已经让颜知意的意识逐渐模糊了下去。
　　“蠢女人，你既是被伏羲大阵召此位面，未完成你的任务，就算死了也回不去，只会烟消云散！”随着一句冷厉的斥责，颜知意只觉得一股强悍的力量源源不断从神识中跨越物质与意识的界限，流散到她的周身各处。
　　她感觉到浑身的气力在恢复，就连刺痛酥麻的舌尖都渐渐止住了血，重新变得灵动鲜活。
　　起死回生？
　　但最值得开心的是，颜知意发现，束缚在她身上的捆仙绳，竟然解了！
　　而凌攒冷静下来之后，他脑海里迅速盘算一通:这个陌生的女子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明月峰？寻月又去哪里了？
　　起先凌攒打算杀人灭口。随后他又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子，看起来并非天重宗人，极有可能是寻月偷偷带进来的。那么，他大可以利用这女子，逼寻月就范！
　　就在凌攒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颜知意已经彻底摆脱捆仙绳的束缚，她没有任何迟疑，拔起旁边的佩剑就刺向凌攒。突如其来之下，凌攒不及反应，被这一剑硬生生刺穿了肩甲。
　　一声痛呼。
　　颜知意已经红了眼:“畜生，我杀了你！”
　　这凌攒已是化神期的境界，论起真实实力来，颜知意绝对过不了三招。可是她现在全身实力莫名大增，就算不用绯初仙子送她的手链，竟然也能游刃有余在凌攒手中。
　　刀剑乱舞，明月愈发明亮。
　　不远处，一道人影仔细观察着明月峰的动静。他这个位置，他的修为，正好能隐隐约约听到明月峰里的动静。起初隐隐约约是女子的尖叫声，他却没有半分动作。等到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的嘴角竟然渐渐流露出残忍的弧度。
　　一条捆仙绳，两瓶寻欢酒，就换来让一个人身败名裂，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等再过几个时辰，就召集所有天重宗的人，一起去明月峰目睹他那个妹妹的“好事。”
　　天重宗严禁私相授受，又是一个女人，经此一事，她以后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是随后的刀光剑影却让他愣了愣。
　　什么情况？
　　就怕出现意外，他背手来到明月峰上，果不其然院子里打起来了！
　　难道是寻欢酒失了效？还是捆仙绳没有被凌攒那家伙用好？
　　月光中，一男一女横穿在明月峰的宅院中，女子以剑为器，身姿灵活，长发散披，大半张脸隐没在刀光剑影中。可是那身形，单傲愣住了，他虽与寻月不睦，看她一眼都觉得反感，却还是一眼看出，那不是寻月！
　　不及多想，单傲抬手释放出一道灵力，突兀袭击上女子，顿时女子受此一击，身体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凌攒因为寻欢酒的影响，本就法力受到影响，又来不及拿武器，一番打斗下来多半是在防御。现下一看那疯了一样要杀他的女子忽然败了下来，顿时眼露凶光，一掌就要杀了她。
　　“住手，”不等颜知意避开，就听一道声音响起。
　　回头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惊住了。
　　“是你！”
　　*
　　燕燕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太阳穴突兀地跳。甩了甩头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原本她陪着寻月从宴会上回来，可是中途寻月却说要离开一趟而且是悄悄地离开。燕燕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便惯常用泥塑幻化成了寻月的模样，直到回了明月峰，才将泥塑变了回去。
　　寻月知道她在明月峰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于是就跟燕燕想出了这个主意，用泥塑变成她的模样避开耳目。
　　燕燕又特意去看了一眼颜知意，发现她已经睡下了，才放心地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可没想到却被忽然出现的一个人打晕了过去。
　　燕燕回忆起后顿时大惊失色，环顾四周发现明月峰一派狼藉，打斗的迹象十分明显。她连忙跑进颜知意的房间。
　　空无一人。
　　燕燕一屁股坐了下来。
　　完了完了。
　　她赶紧召出专门与寻月往来通信的纸蝴蝶，将发生在明月峰的事情传到了纸蝴蝶上。
　　纸蝴蝶会顺着对方的气味而去，方向正是踏云峰。殊不知，此时的寻月，也刚好从一段至欢至爱的场景中醒来。


第100章 利用
　　玉衡峰。
　　当颜知意被单傲挟持着带到这里时,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 单傲做的第一件事, 竟然是给她疗伤。
　　先有楚云熙通过神识给她传输的灵力，后有单傲配合丹药给她的疗伤，颜知意只觉得, 这一夜受的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除了舌尖还是隐隐有些作痛，说话不大利索之外, 跟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单傲见她伤势好转终于松了口气，目光松懈的时候, 他也终于注意到颜知意此时的衣衫不整。她身上的衣服, 大部分都被凌攒撕扯烂掉了, 紫色的纱裙一片一片地搭着, 这满目春光, 单傲霎时间红了耳畔。
　　“衣不蔽体, 成何体统，还不赶紧找件衣服穿上！”避开视线单傲厉声道，心脏却在微微鼓动。
　　颜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额，倒是让她想起了前世经常穿着吊带裙的日子了。
　　她没说什么，从灵戒中找到一件衣服披上穿好。
　　等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停止时, 单傲才终于回过头来。
　　耳畔的红晕已经不见了, 他皱着眉, 用一种审视的态度说道:“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见颜知意默然, 单傲背手坐在了椅子上,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天重宗禁止外人私自进入。你却出现在了明月峰, 颜知意，你可知这是怎样的罪过。”
　　此话一出，周遭的气压都沉下了几分。
　　天重宗的少宗主单傲，那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乖戾无常。落在他手里的人，没有几个有好下场。颜知意垂下眼睛，就是这个人，害靡姐姐陷入了死海之地，一想到此她就恨不能杀了他。
　　单傲又问了很多，奈何颜知意只是咬着唇盯着地面，一个字都没说，更没看他一眼。单傲终于怒了，走到颜知意面前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颜知意，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哑巴，告诉我，今夜出现在明月峰的，为何是你。”
　　不知为何，一想到明月峰里颜知意衣衫不整，唇角带血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一阵发慌。他是怎么也没想过，原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事情，会出现如此大的意外。
　　如若，如若颜知意没有当机立断，绝处逢生，那今晚凌攒那家伙是不是真的要得逞了………
　　一念及此，单傲只觉得心里越发堵塞。
　　可是这种事情，对于当事人来说才最是惨痛吧。
　　单傲慢慢放下手指。
　　颜知意却从他的这句有些口不择言的话语中猜到了一丝端倪，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单傲:“你的意思……你以为今晚凌攒要去糟蹋的人，是寻月？”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个猜测。
　　单傲虽与寻月不睦，为人又乖张冷酷，可他，到底是寻月的亲生哥哥。
　　可是，拾音仙子不也是吗？
　　面对她的质问，单傲眼里一抹不屑之色掠过:“你如此揣测我，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站在楚云熙的立场上，颜知意说话实在太不过脑子了，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凌攒的举动跟单傲脱不开干系。可是她也不能傻乎乎地就这么指出来质问，直接把人家底裤都给扒掉了。
　　她还说什么:“寻月是你的妹妹，你却用这种卑贱的手段对付她，无耻至极。”
　　楚云熙冷笑，简直找死，真不怕被灭口？
　　他觉得这样的颜知意实在太过愚蠢。可他分明记得，当年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子，睿智且隐忍，哪里像是现在这样，说话不动脑子，做事也不动脑子。
　　生气归生气，既然已经决定帮她一次，再出手一次也无妨。
　　但很快楚云熙发现，单傲虽然几次三番被挑起怒火，但似乎并没有灭口的迹象。甚至于，他嘴里说着要让颜知意承担私闯天重宗的代价，可身上却没有半点戾气。偶尔还会淡淡地笑一下，看着颜知意的目光时而复杂。
　　楚云熙慢慢眯起了眼睛，他果然对颜知意有不一样的心思。
　　那就不需要他了啊。
　　“你难道不问问他，那条鸣蛇现在在哪里？”
　　冷不防听到楚云熙的话，触动了颜知意原本紧绷的神经，她却不解，什么意思？靡不是被关进死海里了吗？
　　楚云熙笑了笑:“可是我在死海，并没有感受到那条鸣蛇的气息呢。”
　　从一开始楚云熙就知道，那条鸣蛇并没有被关进死海。当日的确有妖兽被关了进来，可是并不是鸣蛇。
　　但他没说。
　　如果颜知意肯开口问他靡的状况，或许他会告诉她那条鸣蛇不在死海。但是颜知意终究还是别不过心里的那口气，不愿低声下气求问他。
　　她不肯问，他也不肯多费口舌。
　　公平得很。
　　颜知意的脸色真的是由愕然转到暴怒再到平和，她深吸了口气，对靡的关切终究超过了对楚云熙的愤怒。
　　“靡姐姐是你抓的，她现在在哪里？”颜知意原本还在想，她该用什么办法应付单傲。她的直觉挺准的，不仅能察觉出寻月与楼左之间似有似无的情意，也能察觉到这单傲对自己的那几分特殊情感。
　　虽不知这份情从何而生，也不知这份情到底有多少分量。但总归是一个条件，一个可以她用来筹划利用的条件。
　　她想试试，能不能利用单傲的这几分莫名其妙的情。
　　“死海，”单傲笑着说道，“难道寻月没有告诉你吗？”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颜知意会出现在天重宗，十之八九就是寻月和楼左带进来的。
　　也只有他们有这样的能力和胆子。
　　“我知道，”颜知意坦然说，“我之所以来到天重宗，也就是为了靡姐姐。单傲，你为什么要害她，靡姐姐她与你无冤无仇。”
　　“她是妖兽。”单傲理直气壮。
　　“可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也许是从小到大看过的各种电视小说的影响，颜知意本能地反应，修道者追杀妖兽都是为了替天行道。
　　可她忘了，天重宗可不是一心为天下的宗门。
　　单傲也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好人。
　　他冷笑:“要怪，就怪她与楼左勾结，坏了我的事。”
　　以及，那条鸣蛇阻止自己接近颜知意。
　　单傲深深地看了一眼颜知意。那日天启以寻月为质逃跑，楼左追上去后。长恨谷就只剩下他，靡以及昏过去的颜知意。
　　可他刚走近两步，就被靡拦住了。
　　靡不允许单傲接近颜知意，两人因此打了起来，他们实力不相上下，最后竟然互相追逐了快半个大夏朝。好在最终，他还是因翻天印的加持，侥幸赢了靡。
　　正在此时，铙铃撞起清脆的声音。
　　这是有人擅闯玉衡峰的警报。
　　单傲立即结成灵力，在面前塑出水镜，却是不屑轻嗤:“来得倒是挺快。”
　　颜知意也看到了水镜里，已经闯入玉衡峰的寻月与楼左。
　　他们收到了燕燕的消息，不顾温存后的余情，放下彼此的纠结，立马来找单傲要人。
　　颜知意被他们的重情重义所感动，同时她也清楚，这件事不能闹大，若是惊动了那两位所谓的天尊。不仅会连累楼左与寻月，她自己也会有很大的麻烦。
　　所以，当寻月十分愤怒地和单傲对峙之时。颜知意却选择了站在单傲的立场上。
　　颜知意轻声解释:“寻月仙子，我与你兄长是旧交，关系亦可。你的明月峰乱象，是我们比剑所致，实在抱歉。”
　　“知意，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寻月明知她言不由衷，急得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颜知意避开寻月试着抓她的手，笑了笑，目光落在单傲身上:“寻月，我与你兄长久别重逢，有诸多话要说。就先不与你一同回去了。”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寻月心思细腻，隐隐明白是颜知意不想让事情闹大，在想法子平息，寻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头去看楼左。
　　楼左对她微微点头，而后走上前一步拱手一礼:“颜姑娘，是我们连累了你。让你一而再再而三深陷危境，在下具有不可推诿的责任。你且放心，今日我定会平安将你带出这玉衡峰。”
　　七星银枪亮出，局势陡然紧张了起来。
　　“哼，不自量力。”本就是自己厌恶之人，单傲当下就拿出翻天印，战斗一触即发。
　　这绝不是颜知意想看到的场景。
　　可她不管怎么强调，她与单傲是旧相识，自己是完全自愿出现在玉衡峰的。但是寻月和楼左怎么会被这种话给蒙骗，他们不可能放弃颜知意，让她为了不连累他们继续身陷险境。
　　颜知意左思右想，低声说道:“寻月，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然后她附耳于寻月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寻月的脸色慢慢变了。
　　最终，寻月退到楼左旁边，喃喃说道:“我们走吧。”
　　楼左不解，可他略一思索，就知道寻月这么快就“不管”颜知意了，定是受她刚才耳语的影响。楼左知道这不是一件事小事，便也没有继续停留。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单傲，眼神里的警告很明显。
　　单傲不屑地收起翻天印，就这么放任寻月和楼左来他的玉衡峰大闹一场又离开，倒不是他有多大度，其实也是不想事情闹大罢了。
　　随后单傲好整以暇地看着颜知意:“你对寻月说了什么？”她就这么听话地走了。
　　颜知意垂眸，欲语还休地低下头:“我说，我愿意留下来，是有私人原因。”
　　单傲:“？”
　　啊，这……


第101章 
　　玉衡峰的尊贵, 仅次于三大主殿。
　　如果说寻月的明月峰是人间仙境，那玉衡峰就是真正的仙境。
　　不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人烟稀少。”
　　寻月与楼左这对兄妹虽然不对付, 但是有点习惯倒是很像，都不喜欢喧嚣热闹，也都不收徒扩容。
　　楼左也是。
　　他们三个的明月峰、玉衡峰和踏云峰, 加在一起也比不得天重宗最小的苏河峰人多。
　　玉衡峰里除了单傲, 就只有一些他的得力下属，和一众侍从。
　　颜知意泡了很长时间的温水澡, 服侍她的是四个女侍。各个美貌温柔，怎奈生来就是修道者的炉鼎, 一生只在为他人做嫁衣。
　　跟她们没有什么交集, 从这据说是天地温泉中泡好澡出来后, 颜知意就开始闭目打坐, 温泉的效应大大提升了她的修行效果。
　　时间一秒秒过去, 颜知意呼出一口气, 慢慢睁开眼睛。
　　女侍过来扣门:“颜姑娘，少宗主请您去用膳。”
　　辟谷期以上的修道者，基本上就不会怎么进食了, 单傲还特地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倒是细心地记得，颜知意还只是结丹期。
　　颜知意向他道了谢, 在单傲含笑的目光中缓缓将桌子上的餐食过了一遍。
　　她时而皱眉, 时而面露满意之色, 所有的神情都落在了单傲眼中。
　　“你不太喜欢吃这些吗？”单傲问道。
　　但颜知意很客气。单傲就指着桌子上的糕点:“这些甜点你都不爱吃吗？”不是说女孩子都喜欢吃糕点么。
　　都是些很常见的甜点, 颜知意先是摇了摇头了, 想要动筷子证明一下她的客气, 但还是不勉强了吧，她笑道:“我喜爱的甜点不多，这里没有罢了。”
　　单傲追问下去，颜知意也没有瞒着，笑着说了那两种糕点的名字。
　　草莓大福，冰皮月饼。
　　单傲用他承载了两千多年记忆的大脑飞速思考，却发现他对这两种糕点没有半点印象。
　　就见颜知意轻快地笑起来，“别想了，这两种糕点你们这里是没有的。嗯，这个世界只有我知道是什么。”
　　伏羲大阵虽然影响了三千世界，可能有很多人都因各种机缘巧合或穿越，或重生，但这个世界应当没有她前世所在世界的穿越者吧。
　　就算有，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做这两种糕点的不是。
　　颜知意自觉是唯一一人。
　　光说还不行，颜知意还真想念了起来……于是她跟单傲提了一下，说她想做一下这两种糕点，单傲立马答应了。然后就看颜知意从灵戒里掏出一大堆锅碗瓢盆，面粉奶浆之类的素材。
　　显然颜知意用这些素材做糕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做得很成功，过程也充满了美感。
　　草莓大福、榴莲大福、香蕉大福，还有草莓味的冰皮月饼，榴莲味的冰皮月饼，怎么看怎么有食欲。
　　自一百岁那年辟谷成功开始，单傲品食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更是从未对某样食物有过口舌之欲。
　　但这一次，当颜知意试探着让他尝尝时，单傲不由咽了口唾沫。
　　“呵，甜得腻歪的东西，谁吃谁后悔。”颜知意正开心地安利自己的最爱，就听到有人在阴阳怪气了。
　　无语，在鬼蜮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蹭饭不说，自己每次做雪媚娘，都会不要脸皮地拿走一半。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所谓幽冥界之主也不过如此嘛，小心眼。
　　楚云熙心里的确有些不得劲。
　　他与颜知意初识于她更大一些的年纪，那时候她的厨艺比现在还要精湛。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人间极品，记得当时世人还送了一个形容给她:修仙者中厨艺最高，美食家中道法最强。
　　她给人间带来了很多美味。
　　唯有她最心爱的糕点，没有广而传之。
　　楚云熙初时没有多想。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颜知意与其好友在聊天。
　　“子纯，这里的吃食你都可以带走，但是这个草莓大福，你可不能动哦。”
　　“……”
　　颜知意如珠似宝的护着精心做出来的糕点，颜子纯不信她的邪，闹着想要拿两个，就被她毫不留情地伸手拍开。
　　“都说了不准动。”
　　“……你做了这么多，一时半会又吃不完，我拿两个都不让，哼。”
　　“不可以的，”颜知意很认真地说，“子纯，我已经决定了。从今以后我做的草莓大福，除了给自己吃，就，只给他。”
　　他们之间有很多独一无二的东西，颜知意也想让他们之间能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吃食。
　　“……重色轻友。”
　　后来果真，这道糕点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唯一。
　　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下这熟悉的糕点，熟悉的味道，却成了颜知意和另外一个男人分享的东西，他感觉到了一丝不舒服。
　　楚云熙自嘲地弯了弯唇。
　　怎么会有这些奇怪的感觉。
　　颜知意选择留在玉衡峰，一则是不想让事情闹大，二则是她需要接近单傲，尽快找到靡姐姐。
　　颜知意有意与单傲打好关系，每日都会绞尽脑汁和他套近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有魅力，还是单傲就是喜欢她这一种，短短几天过去，她能明显感觉到，单傲对她越来越不一样了。
　　这是个好兆头。
　　虽然偶尔，颜知意会为自己利用别人感情一事不耻于心，可在现实面前，三观道德真的不值一提。
　　只是单傲口风很紧，颜知意试探了好几次，也没试探出靡的下落。她只知道，靡一定还在天重宗，甚至于就在这玉衡峰的某处。
　　但玉衡峰很大，颜知意暗暗寻了很久，都没有收获。
　　单傲知道颜知意留在他身边，是有想求他救那条鸣蛇出死海的意思。对此，单傲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当时的一念之想是正确的。
　　幸好，他没有真的把那条鸣蛇关进死海。
　　否则，以颜知意对那条鸣蛇的感情，若是鸣蛇在死海里没有熬过里面的磨难，定会恨透了他。
　　单傲并不想她恨他。
　　当初他击败鸣蛇，把她押到天重宗后，他才从寻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条鸣蛇和颜知意的关系，因此他才决定忤逆天尊之意，没有将鸣蛇关进死海，而是把她暂时囚禁了起来。等过后，再呈到天尊面前。
　　如此这条鸣蛇不仅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成为天重宗的人。到那时，颜知意知道她关心的人就在天重宗后定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颜知意原来早早就来了天重宗，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单傲习惯了三思而后定，他并不急着告诉颜知意实情。只是吊着她的胃口，就让她继续以为那条鸣蛇仍被困于死海罢了。
　　*
　　寻月自从玉衡峰回去之后，就一直心神恍惚。
　　她把颜知意当成朋友，如今却连累她身陷险境。此时寻月尚不知道凌攒意图玷污她的事，更不知她的兄长也有谋划。否则早就不会这么“淡定”了。
　　寻月只是以为，是单傲发现了藏在明月峰的颜知意，强行把她给掳走，被打晕的燕燕，和家里凌乱的场景，都是因此而来。
　　楼左送她回来，一路上寻月没有与他说过半句话，心事重重的她俨然已经顾不上他了。
　　以至于这一路他就跟在身边，她都毫无反应。
　　自从昨天晚上那件事发生后，楼左的心态已经变了很多，他仔细思考了他对寻月的感情。两人相识千年，但直到最近才开始真正有了接触和了解。
　　此前，楼左一直以为，寻月会和她的父母兄长一样，是个娇蛮任性，自私自利的人。
　　前些日子在盛阳的朝夕相处，他对寻月改观了太多。
　　那天颜知意找到他，问他对寻月的感情时，他心里慌了起来，嘴上却很强硬地否定。不想这伤了寻月的心，后来他才知道，最近梓离天尊一直在为寻月挑选夫婿……
　　那一刻他当真慌了。可他依旧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思，甚至不知自己是为何而慌。
　　直到昨夜醉酒之后的寻月闯到他的面前。
　　事已至此，楼左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之色。从前，他心里最大的信仰就是降妖除魔，维护人间太平。从今以后，他的信仰里，又多了一个她。
　　寻月犹自沉浸在最后颜知意悄悄告诉她的那件事中，以至于脚下踩了一块青苔都没注意，楼左眼疾手快扶住她。以为寻月仍是在为颜知意的事情忧心忡忡，思索片刻后抿唇道:“你且安心，他，应当不会对颜姑娘如何。”
　　在玉衡峰与单傲对峙之时，楼左并没有让寻月一个人面对，但他说了几句就没有在说了，因为他在单傲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局外人最是清楚，那种目光背后的含义。
　　只是没想到，似单傲那样冷漠的人也会有动情的时候。
　　恐怕这也是为何，单傲从明月峰里发现了颜知意，却没有向天尊揭发的缘由吧。
　　一旦单傲向天尊揭发此事，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寻月，届时天尊必会重罚于她。这么好的机会，单傲却似乎放弃了。
　　他应当，不想伤害颜知意。
　　楼左能想到的，寻月自然也能想到。
　　以两人之间目前这不尴不尬的关系，寻月原本是不大想讨论这些感情问题，可是除了楼左，她又不知道与谁说。
　　“我和单傲做了几千年的兄妹，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上心过。可他却伤害了知意最在乎的人，知意不会接受他的。”寻月与知意关系亲密，知她虽不曾对任何人有男女之情，却对鸣蛇靡有很深的依赖，也许在知意眼中，靡就是她最亲的姐姐。
　　楼左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停了停，秋叶簌簌，他又走上前去拂去一片肩头的落叶，枯黄色的树叶落在地上，轻盈无声。亦如他拂叶的动作，不曾为寻月知晓。
　　漫天落叶，最是容易让人伤春感秋，寻月不曾注意到楼左的举动，也没听到他说话。但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也与是在倾听，也与，根本就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
　　这一天，颜知意再次被绯初仙子拉进了伏羲阵法中。
　　当时颜知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楚云熙对话，其实一直以来她跟楚云熙的接触都不算多。在鬼蜮幻境的时候，他虽然每天都会来蹭饭，但是两人至多谈论一下某种美食，或者某道功法。后来在这个位面中，尽管他们神识相连，却也极少聊天或什么的，甚至于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交流，谁也不管谁在做什么。
　　但是自从来到这玉衡峰后，颜知意就渐渐发现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找话。颜知意只当他是太无聊了，也没有多想。
　　通过这几天的仔细观察，颜知意发现单傲很喜欢美酒，一座玉衡峰埋了一半儿的酒，走几步就能刨出一瓶几百几千年的好酒。
　　颜知意跟着喝过几次，味道之绝美的确是生平罕见。要是她能回去的话，一定要带上个几瓶给爹爹喝。
　　颜知意想要接近他甚至于讨好他，就必须得对症下药。正儿八经的黄酒白酒她不行，但她会简单的红酒啊。而且虽然她酿出的红酒，和玉衡峰里哪怕是最普通的酒相比都差得远了，但是新颖啊。幸好颜知意的灵戒里储藏了不少红酒。
　　此时，她正在精心布置着一场“烛光晚餐”。
　　今天正是单傲两千三百六十五岁的生日，像他们这种身赋大能的修道之人，因为寿命太长了，基本是在百年生日的时候才会过一下。
　　颜知意自是等不到那个时候，她又精心准备了蛋糕、沙拉、牛排等一系列食材。
　　以往在颜家，每年爹爹或者大伯一家过生日的时候，颜知意也都会费心思做出各种美味的蛋糕。
　　曾几何时颜知意还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将来某一天，她真的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一定会布置一场烛光晚餐来烘托气氛。不曾想她穿书后第一次布置的烛光晚餐，是为了利用啊。
　　不过颜知意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两生三世，她早已经看淡了这些形式化的东西，只要最终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就好。
　　是烛光晚餐啊……看着颜知意忙碌完这一切，楚云熙慢慢眯起了眼睛，刚开始他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等到最后颜知意将蜡烛摆在餐桌周边时，他便豁然想起了这是什么。
　　那段遥远的岁月里，每年七夕节，她都会布置这么个所谓的烛光晚餐……
　　大功告成后，颜知意看着这颇有模有样的“烛光晚餐”，不禁满意地笑了笑，心情跟着欢愉了起来。
　　一声“咔嚓”从脑海里响起，差点没把她魂吓掉，颜知意的好心情顿时没了:“什么声音，你在做什么？”
　　“折个东西而已。”回应颜知意的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颜知意愤怒，不是说死海具有吞噬一切的力量吗，楚云熙又法力全无，怎么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气死个人。
　　死海的确具有吞噬一切的力量，否则也不至于成了此位面所有生灵讳莫如深的地方。但凡被发配至此的生灵，能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可偏偏，那股力量正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第102章 穿书！我懂！
　　哪怕是依旧没有恢复任何法力, 但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意念，就有强大的妖兽控制不住地朝他而来。这是一只三角鹿兽, 五百年前被关进死海时已经有媲美洞虚期大能的实力。也因此它在这无涯苦海中得以挣扎数百年不被吞噬。
　　但就在这一刻, 它的命运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它惊恐着，没有半分反抗余力地，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招到这个男人面前。
　　它想跪地求饶, 却是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从这个男人第一天进入这死海之时, 三角鹿兽就发现了他的奇特之处，它也从未想过招惹他。可终还是噩梦降临了。
　　长长的鹿颈被一双冰凉的手反复摩擦, 在无尽的绝望中，三角鹿兽第一次, 听到了这个男人开口说话, 声音与这死海的吞噬之力几乎如出一辙, 带着席卷一切的睥睨之势, :“那些糕点, 烛光晚餐, 不是她亲口说的，是独一无二属于我的吗。可为什么，她现在竟这么大方地给其他人呢。你说, 她是不是满嘴谎言的骗子，还是她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吧。”
　　三角鹿兽全身都僵硬了起来，它不知道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也根本回应不了什么。因为就在下一刻, 那只手猛然用力, “咔嚓”一声宣泄出莫名的怒意。
　　被摔在地上后三角鹿兽扑腾两声, 再没了声息, 周身的灵力也在溃散, 顿时死海中的力量一阵涌动，转瞬间便吞噬了奄奄一息的妖兽。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连气息都侵在了空虚之中。楚云熙站起来弹了弹手指，尝试着运转灵力……依旧是无半分反应啊。
　　可他，想出去了。
　　与此同时，熟悉的气息从神识中传来。
　　绯初……
　　楚云熙心下微动。他反应过来，是绯初又把颜知意拉进了神识里。上一次绯初出现之时，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颜知意，事后久久都是在陈思中度过。
　　他与颜知意神识相通，两人除了不能窥探对方的心思外，只要愿意，就几乎可以感知到对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除非心不在焉，就像方才，颜知意满心满眼都在布置她的烛光晚餐，根本就没心思感知楚云熙在做什么说什么。
　　早已化成一道残影的绯初仙子，脸色似乎相比上一次苍白了几分。
　　选择献祭伏羲大阵后，她就已经与伏羲大阵彻底融为一体，状态亦与之同步，三千世界的格局变化都在影响着她。
　　颜知意这回倒是蛮聪明的，一看绯初的脸色，就猜到说:“绯初仙子，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伏羲阵法出了问题吗？”
　　“没错，”绯初仙子温柔地冲她笑笑，虚弱又绝美，“三千世界的灭世之危已经开始了，已经有十五个位面，开始有崩裂的迹象。”
　　随着绯初仙子抬手呈现出的画面，颜知意才知绯初所言非虚。
　　对于伏羲阵法而言，三千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主角。主角的人生之路由天道赋予，只要天道不乱，他们的人生是绝对不可能改变。同理，天道的紊乱直接影响的就是他们的人生。
　　第一个天道崩裂的世界天圆地方，人有今生无来世，人类处于小农经济的农耕社会。北方大陆有国号楚，主角的身份是楚国公主，本该是个受尽宠爱的娇蛮公主，长大后与邻国皇子一见钟情，然后两国结成秦晋之好，至此天下太平，百姓歌功颂德。楚国公主本人也一生顺遂，犹如那个世界本该有的顺畅。
　　但是受到伏羲大阵的影响，公主的生母难产而亡，多情的皇帝很快有了新的宠妃，公主没了母妃，皇帝也渐渐淡忘了她，从“受尽宠爱”到“受尽磨难”，公主的性情也因此阴郁。
　　后来邻国皇子来使，和公主的第一面，却是撞到她虐杀宫女的样子。邻国皇子对她顿时由心动到厌恶。但公主却依旧爱上了皇子。
　　邻国皇子此来本就是为了交换婚书，楚国皇帝适婚的女儿有两个，皇子果断选择了另一位公主。
　　但另外一位公主已经有喜欢的人，于是她故意在出嫁前暂时性毁容，还故意栽赃陷害给从小被她欺负的主角公主。主角公主被冤枉，但是根本没人信她，皇帝还差点一怒之下将她处死。但因为没了人选，最终主角公主还是替嫁了。
　　主角公主既高兴又难过。
　　难过的是从小到大的遭遇，以及替嫁前父皇当众说永远不会有人给她做主。高兴的是，她可以嫁给喜欢的人。
　　可不曾想，邻国皇子听闻了前因后果，也坚信是主角公主为了嫁给他才陷害自己的妹妹，对她更加厌恶。
　　于是乎，主角公主嫁过去之后，就上演了一场古早版的霸道王爷苦情王妃的故事。
　　几乎所有古早文的套路，主角公主都经历了一遍。什么嫁过去时新郎不跟她拜堂洞房啊，被软禁在王府最破败的院子里啊，被府中上下的仆人欺负，最衷心的丫鬟为她而死。丈夫宠妾灭妻，任由妾室欺辱她，甚至强制承欢，打胎，中毒……应有尽有。
　　直到最后，因为主角公主为了救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小太监，冒着大雨拖着病体跪在皇子房外，因此生了场重病香消玉殒。
　　主角公主死后，天道也随之彻底崩溃。
　　如果任由下去，不出三年，这个位面世界就彻底灭亡了。
　　颜知意正看得揪心时，然后她就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画面一转，昏暗的房间里，虽是炎炎夏夜但似乎冷气逼人，发出冷风的东西下面便是床榻，亮着小小的一块地方，亮光是从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上散发出来的。
　　四四方方的盒子——
　　绯初仙子是这么称呼那个东西的。
　　她指着画面，轻声说:“知意，你看，这就是伏羲大阵为此位面选择的有缘人。伏羲阵法让主角公主的故事以故事的形式呈到这位有缘人面前。当她看完主角公主的一生后，伏羲之力就会把她送到主角公主那里。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以把故事装载在一个会发光的盒子里，这位有缘人所处的世界应当很奇妙。”
　　颜知意:“……”
　　姐姐，那不是什么会发光的盒子，那是手机啊，她曾经一刻也离不开身的东西！
　　“就这么完结了？”只听画面中那少女惊呼了一声，然后爆发出一连串的脏句。
　　几乎把主角公主故事里那些伤害公主的人，尤其是邻国皇子骂了个遍！
　　颜知意:“……”就，像极了曾经她熬夜看小说的样子。
　　“垃圾男主垃圾男主，全都是垃圾。”看小说的姑娘俨然被这结局快气死了，她熬到现在，不就是等着看男主追妻火葬场吗，就这？
　　女主死了？
　　男主叹息两句，然后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却还是儿孙满堂，就完了？
　　代入一下，颜知意觉得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也早就气得骂人了。
　　“完了！”看书的少女忽然一声惊呼，又重新打开小说的界面，嘴里不停嘟囔说:“我跟主角同名同姓，按照小说里同名必穿书定律，虽然我坚信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是万一……”
　　理科生的少女只记得这几句众所周知的国家层面价值观，这要是她全部记住用来祈祷，是不是就不用被穿书定律砸中了？
　　这是少女苏醒后，意识到自己真的穿书了的第一想法。
　　见颜知意愣愣地看着少女穿越到了主角公主身上，绯初仙子以为她吓到了，解释说:“主角公主已死，为今之计，只有让一个完全不属于那个位面，又与她有缘之人附身在她身上，才有可能阻止那个位面的灭世之危。”
　　颜知意:我懂，穿书嘛。
　　这操作她熟悉。
　　三千世界的时空皆不处于同一纬度。此时主角公主的世界早就已经结束了。
　　颜知意看到，那名少女穿书穿成主角公主后，伏羲之力给她的金手指是一本旷世医书和在世华佗的学医能力。
　　少女正好是名刚上大学的医学生。
　　专业对口，甚好。
　　至此，开启了一段传奇的“神医皇妃”的故事。
　　一路上“主角公主”经历了种种，不仅成功打脸皇子，让他深深爱上了她，开启漫漫追妻火葬场之路，了了少女看书时的遗憾，也了却了原主角公主最后的执念，天道开始修复。还收获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舔狗/男配的青睐。并且遇到了真正属于她的真命天子，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主角公主”亦成为了当世敬慕的神医。
　　结局嗨皮。
　　随着主角公主的人生走回“正道”，这个位面的灭世之危也解除了。
　　剩下的世界颜知意一一看去，简直像是在翻阅各类小说一样。主角的人生各不相同，但殊途同归，都是跌宕起伏的经历，甚至融合了当下火热的元素，如穿越、重生、系统、火葬场、病娇、打脸、龙傲天凤傲天等等。
　　但并非每一个世界，最终结果都是成功化解灭世之危。


第103章 
　　但并非每一个世界, 最终结果都是成功化解灭世之危。
　　其中就有一个世界，因为主角重生后还是被感情迷昏了头, 再次爱上了前世负她的男主, 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主角虽然因重生有预知的能力，破解了几次反派害她的陷阱, 但在脑力上终究还是比不上反派。所以重生后的人生, 尽管过程不同，经历却大同小异, 重蹈覆辙了前世的悲剧。
　　以至最终那个位面，还是没有避开灭世之危。
　　如果不是绯初仙子他们启动了伏羲大阵, 三千世界其他位面的主角们, 人生便不会出现岔道, 位面也不至于临危。
　　他们救了自己的世界, 却也因此害了其他的世界。
　　谁也不能说这是功。
　　谁也不能说这是过。
　　绯初仙子虽是自责, 但她并不后悔。如果不启动伏羲大阵, 他们的位面，当真也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可能，这就是人性的自私吧。
　　绯初仙子撤掉画面, 她现在想做的，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其他位面度过危机。
　　虽然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主角, 但灭世的根源却不一定和该世界的主角有关。如果是和主角有关还算是幸运的, 可以直接用重生或者穿越这种突破五行的方式帮助主角。
　　但更多的世界, 他们的灭世之危, 甚至连很远都无踪无际。
　　如, 颜知意当下所处的位面。
　　伏羲之力可以感知到颜知意就是阻止此位面灭世之危的关键人物, 并将她轻而易举弄到这位面来。然，时至今日，也没人知道这个位面灭世之危的根源在哪里。
　　绯初仙子给颜知意带来了好坏消息各一个。
　　好消息是，她已经感知到，这个世界危机根源就在天重宗。坏消息是，危机，近了。
　　说到危机就在天重宗，颜知意却一下子想到了天重宗极北处的死海。
　　她不仅想了，还说了。
　　绯初仙子幽幽叹惋，徐徐身姿婀娜动人，“知意姑娘，我不瞒你，你所说的死海，我曾尝试感知过，但却根本触及不到。”
　　“伏羲法阵也不行吗？”还以为绯初仙子现在就相当于一个主机系统，但这系统知之并不多啊。
　　绯初道:“我试过，不可以。”
　　她也觉得，这个位面的危机或许与死海有关。毕竟，这是此位面最神秘的地方。
　　亦如她所在世界的天界幽冥深渊和人界鬼蜮。
　　颜知意终究还是没把楚云熙的事情告诉绯初仙子，她能感知到神识的另一端，楚云熙自从绯初出现后的些微异样。
　　她心里并不舒服。
　　如果是原主，一定会很难过吧。
　　“你就这么喜欢绯初仙子吗？她都与其他人一起，将你困于伏羲大阵诛杀了，还这么念念不忘？”颜知意终于又忍不住问道。
　　当然没得到回应。
　　颜知意撇了撇嘴:“你省省心吧，绯初仙子与青莲神君才是天作之合。你？别说配不配得上绯初仙子呢，就一注孤生的命。”
　　“谁说我注孤生了？”
　　就在她自说自话时，楚云熙忽然出声了。
　　声音还拔高了几分。
　　他生气了。
　　颜知意压抑住心里的一丝复杂，若无其事地说:“不然呢，难道你有老婆孩子？”
　　她现在认识的这个楚云熙，明明就是小说里的他。却一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端倪。
　　她现在，就是想尽可能地从他口中，多激起些他脑海里有关原主的记忆。
　　“与你何干。”得到的是一句闷闷的回应。
　　被她这么打岔，楚云熙面色冷硬了不少，连因见到绯初仙子而复杂紊乱的心境都淡了些许。
　　颜知意却追着这个话题，不停地问楚云熙有没有红颜知己或者白月光朱砂血。
　　楚云熙被扰得不胜其烦，煞有介事地冷笑道:“吾纵横世间数千年，多的是女人前仆后继。如此过江之鲫，至多不过一刻温存，又都算得了什么，也配为你口中的白月光？朱砂血？”
　　小说里并未对楚云熙的私生活有过多描述，连对绯初仙子的感情都是隐隐约约，令人浮想。
　　但的确，不管是取代了藏墨宗宗主的楚云熙，还是至强存在的业障之身，他的身份归根到底都是一个男人。一个只要想，就可以拥有所有一切:金钱、权势、地位，以及，美女的男人。
　　颜知意压根没指望他能清心寡欲。
　　七宗罪里，他哪一宗没有啊。
　　竟然连白月光都不配吗？
　　颜知意扯了扯嘴角。
　　她真的再次刷新了看法，原来原主在楚云熙心中的地位，比她想要地还要低。
　　“呵呵，那你万花丛中过，就没结出过什么果实？”估计要不是原主为他留下了一儿半女，原主就真的会被他彻彻底底遗忘了。颜知意喝了一口水，等待楚云熙的反应。
　　那一刻楚云熙皱起了眉。
　　颜知意两次与绯初仙子的见面，他都“在场”，知道绯初一个字也没有提及他们之间的事，包括所谓的“孩子”。
　　楚云熙微微阖上眼睛，因为颜知意的追问，他不由得回想了很多。
　　千年前他与“颜知意”的过往。
　　千年后有关那个“孩子”的事情。
　　“我没杀他。”
　　颜知意等了很久，没等到楚云熙回应，以为他又选择了逃避式沉默，已经打算睡下了，但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蓦然听到他说话了。
　　颜知意不解，杀谁？
　　楚云熙看着她，看着这个既曾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女子，她的模样已经长开了，不再是几年前的小姑娘模样。但相比他们初识的时候，还是小了一些。
　　但是模样已经十分相似了。
　　可他依旧觉得陌生。
　　她就像个刺猬，防备他，厌恶他，与他记忆中温暖又强大的她相比，感觉相差太大了。
　　颜知意又悟了一遍，明白过来楚云熙口中的那个“他”，指的应当是他与原主的那个孩子。
　　可，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楚云熙也自知失言，本不想不再言语，脑海里却不由得想起当年他自封印解除后所做的事情。
　　绯初仙子意外解除了禁锢他千年的封印，楚云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藏墨宗杀了那个自己曾无比嫉恨的男人。
　　那一战他轻轻松松击败了故人，可当他准备对藏墨宗大开杀戒时，南怀予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求他对那个少年网开一面。
　　当时楚云熙沉默了很久，听到南怀予断断续续地说什么，那个女人早就预料到今日，只求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能放过她的孩子。
　　他最终还是收起了杀意，也承了她最后的请求，放过了那个孩子。
　　颜知意没想到楚云熙会跟她说这么多。
　　除了没有提及任何人名。
　　半晌。颜知意才低低‘哦’了一声。
　　如果不是她看过原小说，清晰地知道始末，恐怕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八卦下去。
　　可她知道那个故事的始末。
　　楚云熙听到她哦了一声，低下了眸子，曾几何时，她最喜欢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哦”字来表达自己的无语或者无奈。
　　如果告诉她，方才他提及的“孩子”，就是真实世界里她的骨血。那她，还会这么淡定吗？
　　肯定会不相信吧。
　　不过，他也没想过告诉颜知意这些。横竖现在的颜知意于他而言，不过是受到伏羲大阵的影响，从千年前的世界飘过来的一抹假象罢了。逗弄她、调侃她，甚至欺负她，都不过是无聊之举罢了。
　　一个虚幻的人物，他又何必非要把她跟真实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平白给自己找纠结呢。
　　最后一缕暮光落下时，颜知意才堪堪平复心情。她真的太容易与原主共情了，难过了好半天。与此同时，单傲也回来了。颜知意更加得赶紧收拾好心情。
　　单傲震惊地看着这场所谓为他庆生的“烛光晚餐”。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生来拥有最好的一切。二人之下，亿人之上。活过了漫长的两千多岁，却从未有今天这么惊喜难忘的时候。
　　圆桌上有序摆放的蜡烛跳跃着晕黄的光芒，色香味俱全的青菜水果拼盘有致，满桌佳肴的中间，是一个三层的糕点，空气都沾染上了甜美的气息。
　　“这叫蛋糕，我看你的衣服以深蓝色偏多，就猜你一定最喜欢深蓝色。所以，蛋糕的颜色我做成了深蓝色。”少女半张脸隐没在烛光中，清秀，文雅，一眼望之便难以自拔。
　　颜知意孜孜不倦地给单傲介绍这一顿烛光晚餐:“此乃煎制的壮牛肋眼，不知道你喜欢吃几分熟的，就把三分五分和全熟都煎了一遍，吃的时候用刀叉，不要用筷子……”
　　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单傲惊叹于眼前女子的心灵手巧。也沉迷于她温软的嗓音和清美的面容，看得听得早已失了神。
　　那所谓的红酒，虽然味道比不得他珍藏了多年的女儿红，却胜在味道新奇。就这样单傲没有任何推阻地一杯一杯喝了下去，等到最后，他终于喝醉了。
　　醉得不省人事。
　　颜知意在确定他真的醉了之后，终于松懈了一口气。
　　从昏醉不醒的单傲身上，颜知意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枚灵戒，一枚和当初寻月用来救即墨兄妹几乎一模一样的灵戒。
　　据说这种灵戒名叫聚心戒，全天下只有两枚，曾分别属于天重宗两位天尊。后来梓离天尊的聚心戒送了长子单傲，九州天尊的聚心戒则送给了幼女寻月。
　　她又想起了即墨邯。
　　不知道即墨邯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经在他们当初说好了的那个山洞修炼。有没有因她与靡迟迟未去而担心焦虑。
　　今日之事如若顺利，她很快就能去找找看他了。
　　可容纳活人的灵戒啊。
　　她这几天想方设法找遍了玉衡峰所有地方，唯独单傲身上，他定有空间灵戒，可惜自己一直没见得，便想来了这么个办法。
　　颜知意用同样的方式催动这个灵戒，果然，空间灵戒慢慢开启，颜知意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靡。
　　靡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她身负重伤，神识不醒。
　　颜知意忍住喜极而泣的冲动。太好了，她两次失去靡姐姐，又两次将她找了回来。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第104章 
　　日余后——
　　羌城, 羌山。
　　“靡姐姐，有一件事, 我一直没告诉你。”入了夜, 颜知意坐在洞口，仰头看着银河星幕，月色温柔地将少女的身影笼罩着。
　　她纠结了这么多天, 终究还是不打算一个人藏着心思了。
　　靡坐在她旁边, 对任何人都清冷的目光唯独这时是温柔的。
　　“知意，你说, 我听着。”自从颜知意从单傲那里偷走灵戒，然后瞒着所有人悄悄离开后, 靡就发现颜知意在最初的开心后, 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她试着问过, 但颜知意总不愿意正面回答。
　　而今她终于愿意吐露心声了, 是否, 压在她心里的事情, 已经十分沉重了呢。
　　“靡姐姐，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 你与天界的绯初仙子，有过点头之交。”
　　绯初仙子是靡千万年来难能可贵有好感的人，她们二人一为天界神女, 一为上古神兽, 如果有可能, 成为朋友也不在话下。奈何靡被渣男所伤, 千年时光苟且在鬼蜮。绯初仙子也早早身死道消, 落入轮回。
　　颜知意说着, 抬起手腕，露出手链。
　　“这，是绯初仙子送我的。”
　　她把事情大体讲了一遍。
　　靡活了千万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识过。原本以为，莫名其妙来到这异世，已经是逆转乾坤的奇迹。不曾想，这世间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过，想到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伏羲大阵的威力，靡也就不是很诧异了。
　　这世间所有的奇迹，如果与伏羲之力挂钩，皆有可能发生。
　　谁让，那位远古巨神，继承的是创世神。
　　当日，颜知意没有多想，拿到聚心戒后就匆匆逃出天重宗。然后一路乔装打扮，来到了羌山。
　　她牵挂着即墨邯，然山洞里即墨邯却沉浸在功法的修炼中，颜知意看到地上的功法书卷，才知道即墨邯正在修炼之前那位修士留下来的秘籍。这道功法需要极致的潜心贯注，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修炼者。
　　也因此，颜知意没有打扰早已闭了耳目的即墨邯，只是守在山洞里，希望即墨邯早一天修炼成功。
　　虽然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离开羌山，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但因绯初仙子之故，也就不难知道她离开天重宗后发生的事情。
　　单傲自是勃然大怒，还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甚至在寻月的明月峰还大闹了一场，认定颜知意是藏在了明月峰，与寻月起争执后，还把人给打伤了，楼左匆匆赶来，愤怒地就和单傲打了起来。
　　最后闹得天重宗上下无人不晓。
　　颜知意的事情也彻底瞒不住了，天尊震怒。
　　尤其是梓离天尊，得知事情经过后，顿时火冒三丈，雷霆之怒震慑了整个天重宗。
　　寻月和楼左作为将颜知意私自带到天重宗的罪魁祸首，天尊没有给他们留半分情面，直接降下天雷之惩。三十六道天雷劈在受刑台，却是被楼左尽数挡了下来。他把寻月护在怀里，一个人承受了所有，最终差点元神俱灭。寻月有他护着，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梓离天尊原本十分偏宠长子单傲，可是，当她发觉出单傲对那个叫颜知意的女人，有不同寻常的心思，而且又违背旨意没有将鸣蛇关进死海后，也气得不行，同样降下天雷之惩。
　　不过，单傲本身就修炼了雷系功法，天雷虽然可怕，却也只会让他痛彻心扉，不会造成什么巨大的伤害。
　　反正到最后，受伤最重的就是楼左了。
　　梓离天尊是位尊贵美艳到了极致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是令众生敬仰的高贵，她的声线却异常刻薄，“九州天尊真是深谋远虑，那楼左对你的宝贝女儿情根深种，定会不顾一切护她周全。怪不得你这么痛快准允了天雷之刑。”
　　九州天尊同样霸气睿智，他看着身侧的妻子，缓缓说道:“傲儿违背旨意在先，私慕妖女在后，又在天重宗挑起私斗。此三宗罪名，按照梓离你亲手定下的宗规，本应处以岩火之刑，你不还是，以公平为名义也让他承了天雷之刑。”
　　若是岩火之刑，单傲不死也会掉层皮。可叹梓离天尊爱子心切。
　　“九州天尊也说了，本尊是在公平行事。他们三人罪行不相上下，同行天雷之刑，难道不行吗？”梓离天尊冷冷地说道。
　　九州天尊闭上了眼睛，转而抬头看向受刑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
　　楼左对寻月如此呵护，必是一往情深，也许可以……
　　“九州，你可别忘了，天重宗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婚姻，皆有我做主。”
　　他的心思被梓离天尊看中，换来的是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九州天尊心下一寒，他想说些什么，可是的确，天重宗婚嫁之事，由不得他插手。
　　颜知意没想到寻月和楼左会受她牵累至此。她有些自责，可并不后悔。
　　不管怎样，她再一次成功救下了靡，不是吗？
　　靡看着颜知意落寞的神情，明明很自责，却又在绞尽脑汁想找理由，以此来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这样的颜知意，既不乏生而为人基本的同理心与愧疚心，也藏纳着世俗的自私自利。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小姑娘，对自己的感情完美真挚至极。
　　靡揽手将颜知意拥在了怀里，一向冷漠寡淡的神兽，再一次体验到了温情在血脉里沸腾的幸福感。
　　“原来你承担了这么多，是我不好，还连累你辛苦奔波这么久。”从一开始，他们来到这个位面后，颜知意就为了寻找她奔波不停。如今又为了她，不得不与坏人周旋，还连累了朋友，从而良心难安。
　　真香软啊……
　　颜知意贪恋地享受了一会靡温柔的怀抱，天上乌云散开，月光落下更明亮了些，颜知意坐到地上，这才认认真真地继续说起有关绯初仙子的事……
　　见颜知意愁眉苦脸，靡便知她最忧心的还是身上要承担的责任。靡撩了撩耳边的发丝，跟颜知意说可不可以让她也见一见绯初。
　　颜知意愣了一下，还记得靡曾经提起过，她对绯初仙子十分欣赏。该不会，她是要失宠了吧？
　　然后下一秒她的额头就被弹了一下，靡心如明镜，忍不住浮出一丝笑:“傻丫头，想什么呢。我想见绯初仙子，是想问她一些事情，也许会对我们阻止这个位面的灭世有帮助。”
　　“那好啊，”颜知意笑嘻嘻地答应了，丝毫没有被戳穿小心思的尴尬。
　　很快，两人就用法术将彼此的神识结合在一起，来到了伏羲大阵的空间里，靡如愿以偿见到了绯初仙子。
　　以往绯初仙子尚未入轮回时，她们便见过几次，不过也只是几次而已，还都是点头之交。
　　她们二人站在一起，皆是倾倒三界之容。靡从眉眼到气质都清清冷冷，如高岭之花，不可近观。绯初仙子国色天香，贵不可言，完美契合诗人笔下“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她也曾超凡脱俗过，但经历千年轮回，仙骨带来的清贵早已被磨净。反倒此生，半世为一国公主，半世为一国宠妃，使得她尊贵不可言。
　　颜知意看着看着就有些难过了……害，她要是再长开些就好了。
　　“绯初仙子，久违了。”靡轻声说道。
　　绯初仙子报以温柔一笑，千年轮回，一朝恢复前世记忆，很多人都早已模糊不清。但眼前的女子却依然记忆犹新，“靡君，别来无恙。”
　　上古习俗，对于没有封号又非仙非魔的人，为表尊称，便常常在名字后面加个“君”字。
　　没有过多的寒暄，靡直切正题:“绯初仙子，你的事情，我已经尽数听知意说了。我想了解清楚，我们原先的世界，既然千年之后会发生灭世之危，那，灭世的具体过程是什么，有涉及到什么人？”
　　绯初仙子叹了一声，略微复杂地看了一眼颜知意。就是这一眼，靡断定和颜知意有关，她心里震惊，绯初仙子为何显得这么欲言又止？
　　但事涉救世，绯初仙子决意敞开来说。只是涉及到颜知意……绯初仙子选择性地用了化名。
　　……
　　“你是说，楚云熙在被你不小心解开封印之前，还曾经以凡人的身份生活过。甚至，娶妻生子？”靡震惊了，无论如何她也难以相信，那个阴冷莫测的男人，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尽管在绯初仙子的口中，那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
　　绯初仙子点了点头，她一直避开不看颜知意，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当年我与青莲牺牲后，本以为那形成神识的业障会彻底被诛灭。可是没想到，他却侥幸逃生，余了一丝元神转世为人。有了凡人血肉的供养，他变得更加强大。算起来，他转世投胎的那一年，应该生在东周襄王二十几年。”
　　“和我差不多唉。”颜知意冷不防说。
　　绯初仙子依旧不忍看她:“转世之初他为了蓄力养神，并未做过什么恶。甚至也就是那段时间里，他跟一个修真的姑娘有了牵扯。但是后来，他还是原形毕露，再次欲图颠覆三界。不过那一次，最终还是被镇压了下来，然后再次将他封印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绯初仙子之前说过的了，千年后转世为人的她不小心误入禁地，解开了楚云熙的封印，然后恶人又继续做恶。
　　绯初仙子可谓是言无不尽，唯独在提及那个与楚云熙有过一段感情的女子时，总是有几分犹疑。偏生当事人一幅神情自若的样子，靡跟她朝夕相处了几年，一时间也看不出来颜知意在想什么。
　　希望这丫头这次别这么通透了。
　　靡心里祈祷。
　　“绯初，有一件事知意应该还没告诉你。在进入这个位面前，我们一直身在鬼蜮。并且，那个人也在。”靡说。
　　此言一出，绯初仙子果然面露惊讶之色。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楚云熙，他真的没死吗？
　　看来，他们的担忧还是成真了。
　　伏羲阵法会将有缘之人通过各种契机带到其他位面，绯初仙子虽身祭阵法，却也不是事事皆知。
　　恍惚间绯初仙子想起，自从伐殷之战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靡。她也听说了一些发生在靡和鸣蛇一族身上的惨闻。可当时她乃至整个天界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靡的事情也就如蜻蜓点水。
　　后来直到她下界轮回，也没再见到过靡，有关她的消息似乎也早就干涸了。
　　只这么一回想，绯初仙子就猜到，当年销声匿迹的靡，原是去了鬼蜮。
　　“我在鬼蜮里逃避了一千多年，本以为生死都将归于其中。直到有一天，有个小家伙，饥肠辘辘的，竟然想要杀了我吃我血肉……”提起初见时的场景，靡觉得有些好笑，颜知意羞赧地红了脸。
　　她当时也是饿急了啊！
　　靡将鬼蜮里那几年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楚云熙每日都会来打秋风的事情。
　　堂堂鬼域之主、生于幽冥深渊的三界至强，没想到还是个吃货啊。
　　如果绯初仙子是个局外人的话，说不定会这么想。
　　只是，她并非局外人。
　　她越来越诧异，也不再避讳看向颜知意，眼神幽深难辨，嘴里也念念有词:“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没有人知道楚云熙是怎么和那个颜氏女子认识的，有关他们的记载，寥寥几句。绯初仙子一直不明白，像他那样一个斩情灭欲的人，是什么样的机缘，能让他和一个女子结下缘分。
　　颜知意心想，绯初仙子固然聪明，但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靡口中的“楚云熙”，和绯初仙子是来自同一时空的那个人。
　　“伏羲阵法的指示，只有颜知意一人与这个位面有缘分。可是你，还有妖族的那几个人，你们都一起来到了这个位面，必然是受到伏羲阵法的余力影响。如此，那个人，他也极有可能和你们一样，出现在了这个位面！”聪明的绯初仙子很快就分析到了这重要的一点。
　　她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难道，难道说，这个位面的灭世根源，是因他而起？”绯初仙子亭亭站立的身姿有一瞬间的颤抖。
　　绯初仙子的心情复杂。
　　首先就是绝望，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和代价，原以为已经彻底将那个恶魔诛灭在了伏羲阵法中。哪怕三千世界因此而动荡，他们也觉得也值得了。
　　其次就是懊恼，那个人，为什么就是不死不灭呢……
　　伏羲大阵，盘古斧，这两样三千世界的至尊阵法和武器，竟然都没能让他神魂俱灭。
　　然而现在，绯初仙子最关心的，还是眼前的问题。
　　若楚云熙真同颜知意他们一同来到了这个位面，那么这个位面如此强悍的灭世气息也就不难理解了。一定跟他有关……
　　对了，死海。
　　绯初仙子脑海中想起这么个地方，并且下意识和幽冥深渊及鬼蜮联系在了一起。
　　靡说:“当初我差点就被关进那里，咫尺距离，那里的确有着和鬼蜮类似的气息。”
　　“一定是他了！”绯初仙子暗咬银牙，和原小说里的描述如出一辙，她对楚云熙的感情很复杂。
　　身为凡人夙虞时的绯初仙子，曾一度甘心对楚云熙俯首称臣。和无数他的下属一样，忠诚并敬仰着。
　　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藏墨宗上下，所有人都对楚云熙敬畏不已。一因他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力和无人可知的来历，连活了一千多年的前藏墨宗宗主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二因他那喜怒无常的性情，他根本就是个冷漠无情到了极致的人，视天地万物为刍狗。
　　可就是这么一个冷血的人，夙虞却成了他身边唯一的特例。
　　作为夙虞的她，起初不知道前世的那些恩怨纠葛，也不知道楚云熙的真实来历，只将他视作一个强大又危险神秘的人物，恐惧憧憬并敬仰着。
　　而楚云熙对她也展现了和旁人完全不同的偏颇和包容。夙虞想要学法术，他便亲自指导她。夙虞偶尔耍些性子，他也从不计较。两人还经常一起喝酒聊天，对月赏花。总之，除了底线没有触及，一度他们真的亲密无间。
　　尽管这份特殊的对待背后是他精心谋划的阴谋，但真实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又是哪那么容易抹去的。
　　哪怕后来，绯初仙子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认清了楚云熙的真实面目，对他恨则恨矣，却也无法彻底放下曾经的一些心思。
　　当然，在大是大非面前，绯初仙子从来无愧于她神女的使命身份。
　　一想到前世今生楚云熙造下的种种恶孽，绯初仙子就变得杀意腾腾:“这一次，我一定要杀了他。”
　　有志向是好事，可现实是残酷的，绯初仙子现在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人”，她早已献祭伏羲阵法，如今不过是一道残念而已。纵使知道楚云熙就在死海，她又怎能去杀了他。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颜知意身上。
　　被这目光一盯，颜知意顿时脊背僵了起来。额，看绯初仙子这坚毅的眼神，是真的对楚云熙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啊。
　　亏得当初她看小说时，还短暂地嗑过这对不可能的cp。
　　“颜姑娘，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绯初仙子是打算将事实全部托盘而出。
　　她想告诉颜知意，她口中所说楚云熙曾经的恋人，就是真实世界的颜知意自己。
　　她想，颜知意在最初的不能接受以后，肯定会义愤填膺，说不准就一个激动去死海了。
　　想归想，绯初仙子还是及时打住了，微微垂下眼帘，绯初仙子为方才自己的这个小心思而感到惭愧。
　　这样的事实，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太过残忍。她怎能，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殊不知靡看到她止了话头后也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她只希望颜知意平安快乐。而不是被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实”所伤害。
　　“原来，这个位面的灭世根源就是你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识海中，颜知意轻声说道，她知道楚云熙在听，在感知着她身边发生的一切。
　　就算平日里他对她身边发生了什么总是毫无兴趣不屑一顾，但涉及到绯初仙子，他肯定激动坏了吧。
　　不过他还真挺能沉住气的，每次绯初仙子出现，他都从来没说过半个字，也从来不肯与颜知意做过多的交谈。
　　她只是故意这么嘲讽一下，没想到楚云熙却真的开口了:“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听到我还活着，就一心要动手。”
　　这语气这话，跟个怨妇似的。
　　颜知意呵呵冷笑:“何止她迫不及待，我也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将你除之而后快。”
　　她这纯粹就是口嗨了，想杀他的人那么多，又不缺她一个。但能让他难受的，恐怕三千世界加起来也只有一个绯初仙子罢了，颜知意很看得清他的心思。
　　绯初仙子，靡还有颜知意，这下她们都坚信楚云熙就是这个位面的灭世之源。正当颜知意考虑，要不要说出来她跟楚云熙神识相通之事，忽然空间一阵扭曲。
　　但这扭曲也只是一瞬间。
　　颜知意面色微白，方才的一刹那，她忽觉身体一阵难言的难受，像是灵魂被撕裂了一样。难道，是因为她方才的那个念头所致？
　　不会吧……
　　“你们别怕，”绯初仙子捂着心口，颜知意和靡都只是灵魂撕裂的难受，殊不知方才的那一瞬间，绯初仙子承受的是万倍于她们的难受。
　　“方才，方才是因为，又有一个位面崩塌了……”身在伏羲阵法的空间之中，绯初仙子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红了眼睛，满脸愧疚和痛苦。
　　颜知意心里也“咯噔”一下，她见过绯初仙子带她看的其他位面的灭世之景，也很清楚“灭世”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日月混沌。
　　“知意，我求你，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助这个位面度过危机。”绯初仙子伤心过后，就开始恳求颜知意，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世界没有挺过危机，绯初仙子的心里可想而知有多么痛心。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己所能。”颜知意当然也想啊，可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下源头已经找到了，就是如今身在死海的楚云熙。那她该怎么解决呢？去杀了他就行吗？
　　那她又该怎么去死海，又怎么杀得掉他。
　　她已经得罪了天重宗不说。就算她见到了楚云熙，就算他依旧没有恢复法力……可是，他毕竟不是普通的肉体凡胎。绯初仙子和原小说的一众主角团，用了那么大的代价，都没有把他给杀死，她又凭什么呢？
　　这个问题同样也让绯初仙子沉默了。
　　是啊，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杀了他呢。
　　*
　　从伏羲阵法的空间离开后不久，颜知意就决定先离开羌山。
　　且是一个人。
　　靡则被她各种劝说留在了羌山，继续守着闭关中的即墨邯。
　　颜知意考虑了好几天，决定先联系上寻月或者楼左再说。齐荣那里有楼左留下来的传信筏，颜知意便直接去了盛阳找齐荣。
　　然而她赶到齐荣家里的时候，却见家中空无一人，许久都没人居住的样子。
　　不应该啊。
　　于是颜知意做起了“老本行”，到乞丐群中探听消息。
　　不料听说了一件震惊的事情。
　　“你是说城南的齐家啊，”小乞丐开心地掂量着一锭银子，煞有介事地说:“那个人走大运了，你是不知道，他已经成为天重宗的乘龙快婿了！”
　　“什么！？”颜知意止不住的震惊。
　　再又添了一锭银子后，颜知意终于知道了事情全过程。
　　齐荣。
　　他被天尊降旨，赐婚与寻月了。
　　如晴天霹雳，颜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几乎以为是这乞丐骗她的，怎么可能呢，齐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连灵根都没有，又怎么会被天重宗天尊赐婚给寻月。
　　而且，寻月喜欢的是楼左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颜知意不相信，然而这件事早已在天底下传遍。连赐婚的旨意，都被各地人间行走复拓张贴在了城中。
　　颜知意平复心情后，来到了齐荣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的家里。她跟楼左，寻月还有齐荣，他们四人前不久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当时她虽然满心牵挂着靡，倒也没忽略身边的人。
　　她不仅早早就看出来楼左与寻月互相暗恋。也早早就看出来，齐荣对寻月的倾心。
　　但齐荣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跟寻月之间绝对没有半点可能。他自己也清楚，再加上他认楼左做兄长，兄弟之爱不可夺……所以他一直掩饰地很好。
　　要不是颜知意第六感强，齐荣又有几次“露馅”，她都不知道齐荣原来也喜欢着寻月。
　　但是因为这两者之间的不可能，所以颜知意也没有多想。
　　一个毫无修炼根基的普通人，竟然被赐婚给了天尊之女。
　　可想而知这件事有多么轰动，又多么令人艳羡。
　　不过，齐荣被赐婚寻月也不是没有任何“道理”。原来，就在五天前，九爪应龙又出来作恶了。齐荣竟然以一己之力，杀了九爪应龙。得天尊褒奖，继而赐婚寻月。
　　但，这个道理，也太牵强了吧。
　　旨意是两天前下达的。而旨意上明确写了，下个月初八就让齐荣与寻月成婚。
　　下个月初八？很近了……
　　这下颜知意是无论如何也要再去一趟天重宗了。
　　她得先弄清楚寻月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尊之女大婚，乃天重宗一等一的喜事。七十二峰峰主皆为见证，便是最与寻月关系不好的单傲，都作出了一幅长兄模样参与。
　　唯独缺了楼左。
　　楼左与寻月的不寻常关系，早在当日楼左为寻月与单傲打斗，后来又拼死将人护在天雷之刑下时就已经不是个秘密。
　　若非天重宗规矩森严，怕是早就成了热门话题。饶是如此，整个天重宗上下，对寻月和楼左的事情也已经心知肚明。
　　谁也没想到，在这对痴男怨女刚刚显露端倪时，天尊竟然下达了一份赐婚旨意。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五天前齐荣以凡人之身诛杀九爪应龙说起。彼时齐荣在凡间名声大噪，按理当先由当地仙使上报天重宗，再行嘉奖。国师虽不是个正直的人，在某些方面倒也蛮恪尽职守。他本已拟好邸报，将要上报之时，单傲却出现了，然后给了他一份新的邸报内容。
　　三言两语，点明了齐荣与楼左的兄弟情，更委婉表达了齐荣对寻月的倾慕。
　　梓离天尊看到邸报后立即就生出了一个想法，为此九州天尊还跟她大吵了一架，奈何梓离天尊掌控天重宗婚嫁之事，哪怕九州天尊也不得插手。
　　但不知道为何，寻月竟然当众答允了与齐荣的婚事。
　　颜知意想尽办法也没能成功混进天重宗，寻月大婚又在即，没办法，颜知意只能借了真实世界自己的气运，动用手链让自己悄无声息来到了明月峰。
　　天重宗处处张灯结彩，热闹的气氛洋洋溢溢。可是具体到每个人的脸上，神情却有些诡异。
　　明月峰里，寻月送走了天尊身边的侍官，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轻轻抚摸凤冠嫁衣，这是由晚霞时最热烈的彤云编织的嫁衣，全天下仅有这么一件。
　　原本是为姐姐拾音仙子准备的嫁衣。可惜当初拾音坚持嫁给凡人即墨川，惹了天尊不快，便是连送嫁都没有，这嫁衣自然也就没用上。
　　寻月幻想着自己穿上嫁衣后的模样，忍不住微红了脸颊，燕燕打趣她:“我的小姐啊，你这还没嫁人呢就这么激动。要是嫁了人，岂不是睡觉都能笑醒。”
　　“胡说，”寻月嗔怒了一声，神情却越发羞涩。
　　燕燕捂嘴笑起来:“想来楼峰主也很期待，小姐，你跟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月峰里一片欢声笑语。颜知意起初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儿，她在暗处看着寻月欢欢喜喜待嫁的模样，不禁再三怀疑，寻月是怎么了。
　　直到过去了两天，颜知意才探究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那就是——
　　整个天重宗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寻月要嫁的人是齐荣。唯独寻月与燕燕，认定了她要嫁的人是楼左。
　　这是，骗婚？


第105章 
　　颜知意觉得很荒谬。不出所料, 定是最初天尊欲图将她指婚齐荣遭到了坚决的反抗。可他们非但不放弃，为了让寻月屈服, 竟然故意骗她, 让寻月以为她要嫁的人是楼左。
　　可，就算婚嫁前寻月被蒙在鼓里，婚礼当日, 揭开盖头的那一刻, 寻月总能知道事情真相的啊。
　　纷乱思绪中，颜知意又默默观察了几天。看寻月的模样, 当真是被蒙在了鼓里，一心一意等待嫁给心上人。
　　就是有点奇怪, 这么大的事情, 寻月是怎么被蒙蔽的。
　　她又去了一趟踏云峰, 但却空无一人, 楼左不知去向。
　　“奇怪, 不是说楼左受了雷刑, 伤势严重。如今九爪应龙已经被除，他会去哪里。”再结合寻月的反常，颜知意猜测, 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她找遍了整个踏云峰，也没有楼左的踪迹。
　　颜知意回到明月峰，她决定先现身, 告诉寻月真相再说。不巧齐荣竟然也在, 颜知意瞪大了眼睛, 再三确认这人分明就是她在盛阳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齐荣。
　　可是, 寻月口口声声喊他楼左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惊讶之后, 颜知意想起了一门术法:障心术。
　　谈起专用来迷惑的书法, 障眼法应当是最简单的了，障心术则属最难。一旦被施法者中了障心术，就会改变认识甚至记忆。
　　就如同寻月这样，明明面前站着的人是齐荣，她的眼里却是楼左。明明所有人说的都是她要与齐荣成亲，传到她耳里却是与楼左成亲。甚至天尊赐婚的旨意，上面明明白白写的是齐荣，可中了障心术之后，寻月俨然已经进入了假象。
　　中障心术的人还不止一个，燕燕也是。
　　至于齐荣……
　　颜知意微微眯了眯眼睛，每次寻月喊他楼左时，齐荣分明脸色难看，可见他心知肚明。
　　“寻月，五天后就是你我大喜之日，我太高兴了，能风风光光迎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齐荣是真的喜欢寻月，他向寻月诉说心事时，满脸都是爱意，看得出他对寻月的感情，一点儿也不亚于楼左。
　　只是他的温情脉脉，浮现在寻月眼里的，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寻月雀跃地红了脸，小声说，“是吗，可你不是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除尽天下妖魔，卫世间一片清平。”
　　虽然两人的感情，早在承受雷刑的那一时候就互相倾诉，也互相明白。可是寻月了解楼左，她喜欢的男人，是真正以天下为己任，以苍生为责任。纵使楼左爱她远远超过自己的生命，守护天下苍生仍是他最重要的责任。
　　齐荣微微暗了眼神，寻月这漫不经心的话，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在寻月心里，她要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不甘，嫉恨，还有一丝浅淡的愧疚，让齐荣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这几天，我就不会过来了，你且等我五天。”待五天后，他正大光明地迎娶寻月，从那一刻起，寻月就能真正是他的人了。
　　寻月微笑点头:“好。”
　　颜知意随后也跟着齐荣离开，现下寻月受障心术影响，就算她现身在她面前，告知事实真相，恐怕寻月也不会相信。
　　且她现在也没脸面现身，横竖还有几天时间，颜知意便跟着齐荣离开，想先弄清齐荣的情况。出乎意料的是，出了明月峰，齐荣去的地方竟然是玉衡峰的方向。
　　颜知意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手链赋予她的隐身能量已经不多了，她总要回到现实世界的，不能一直损害现实世界的气运。单傲功力很强，颜知意不确定自己这么跟过去，他会不会发现。
　　可转念又想，好端端的齐荣怎么会去玉衡峰，要知道单傲与楼左水火不容，与寻月也多有不睦，齐荣也知道。如此看来，寻月的障心术，这场莫名其妙的赐婚，乃至于楼左的失踪，定然都与单傲脱不开干系。
　　颜知意一看到单傲那张脸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怵和心虚，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如今的单傲，比之上一次见面时阴翳了许多。
　　齐荣正点头哈腰站在那里汇报着他在明月峰的事情。
　　单傲勾起唇，“障心术的确厉害，看来我那妹妹如今已是彻底认准了你就是楼左。”
　　齐荣没有说话，被心爱之人温情以对固然事件幸福的事，可惜她的眼里从来就不是自己。
　　“有什么好不平的，等她嫁给了你，生死相契，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单傲见不得齐荣这幅纠结的模样，皱眉道。
　　他的话不无道理，齐荣叹了口气，低头道“多谢少尊开解。在下能得偿所愿，全靠少尊和天尊厚爱。齐发誓，必会结草衔环以报。”
　　这句誓言的意思很明确，就是直接宣告投诚了。
　　“卑鄙，”对齐荣的重色忘义，颜知意着实看不上，亏得楼左对他那么好，还愿意跟他结拜成兄弟。
　　齐荣倒是也想起了楼左，面色微微难堪地道:“少尊，那楼左他……”
　　“呵呵，难道你想在大婚那日，让你那好大哥也来参加。”单傲嘲讽道。
　　齐荣连忙摇了摇头。
　　单傲敛了敛神色，颇为残忍地开口:“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你那好大哥了。因为，他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刹那间不止颜知意，齐荣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楼左他，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意思，难道他，死了？
　　不可能吧……
　　颜知意因为太过震惊，手链原本就残存的能量微微外泄，顿时她敛起的气息也跟着外泄了几分。
　　就是在同一时间，单傲的脸色变了。
　　等颜知意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一道蕴藏着巨大能量的灵力袭来，正好是她隐身的方向。颜知意根本就来不及应对，就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之声，隐身屏障没有被破开，但她的气息已经掩不可掩。
　　“少尊，这……”齐荣一介凡人，自是只能通过眼睛辨识，他愣了，好端端的单傲在干什么？
　　“果然是你，”单傲深深吸了口气，他看也不看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的齐荣，惊愕之后就是极度的愤怒。
　　颜知意自知暴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单傲既然已经发现了她的气息，又怎会如她所愿。
　　活了上千年，单傲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他自问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明明知道颜知意与寻月交好，不仅不计较，也没把她当成妖女上报起来甚至直接抓起来，
　　却不想，那个女人竟然利用他的信任，欺骗于他，愣是让他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
　　每每想起，单傲都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颜知意知道这次是玩大了，手链赋予的能量在一点点变弱，而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暴露，无论她跑到哪里，单傲都能紧跟住。
　　单傲也不着急，跟猫捉老鼠似的追着那道气息，嘴角还挂着冷笑。
　　随着手链最后的灵力消散，一道寒光将她的手链灼为粉末，颜知意的整个身形也显示了出来。
　　单傲站在她面前抱拳冷笑，“颜姑娘，好久不见啊，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你也该玩够了。”
　　说实话，颜知意对他是有几分惭愧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单傲的排斥和警惕，紧抿着唇颜知意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颜姑娘躲了这么久，突然出现在我天重宗。莫不是，为了吃一杯寻月的喜酒？”
　　“呵，以你的功力竟然能够隐身且掩住气息，想必是受了某样外的相助吧，难怪乎大摇大摆地跑到我玉衡峰。”
　　……单傲滔滔不绝说了一段又一段的话，总之就是各种阴阳怪气，颜知意也不回应，就默默地垂着眼睛，心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了半天，单傲也发现了颜知意的沉默不语，他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步，颜知意连忙往后退了三步。
　　单傲气笑了:“颜知意，你当真以为今日你还能从我眼皮子底下逃掉？”
　　“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颜知意连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先道了个歉:“不管怎样，我欠你一个抱歉，对不起。”
　　当然这是无济于事的，单傲对她着实怨念愤恨，可不经意间，他看到了颜知意耳垂上那抹红，目光微微一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先跟我回玉衡峰。否则，惊动了天尊，你当知道是什么下场。”
　　颜知意却没听出这话里委婉的维护之意，自己欺骗利用过这人一次，哪怕他曾经真的对自己有那么一丝特别的情愫，恐怕也早就荡然无存了，她才不会傻乎乎地羊入虎口。
　　只是她现在犹如困兽犹斗，面对单傲这样的强者，几乎没有半分胜率。
　　不然，再赌一次？
　　就在颜知意考虑要不要先服软之时，忽然一道冷笑声从天际响起。
　　转眼间，正前方的半空中一道人影渐渐浮现。
　　那人凤目张扬，风华绝代，气度不怒自威，一身实力深不可测，颜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单傲恭敬地弯腰行礼。
　　‘母尊’的称呼一出，颜知意当即反应过来此人当就是天重宗的梓离天尊。
　　也就是那位制定诸多苛刻宗规乃至影响了这个位面许多凡间律法的天重宗尊者。
　　在这个没有天神的世界，天重宗的天尊，代表的就是至尊。亿万生灵都俯瞰于她，唯有九州天尊与其平分秋色。
　　颜知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因为这梓离天尊看她的眼神，实在太冰冷，犹如看死物一般。
　　……
　　等到颜知意被梓离天尊亲手抓到的消息在天重宗传开时，寻月当真又惊又急。
　　她本就是个心胸豁达之人，纵使之前因颜知意之故受了天雷之刑，她也只是不高兴颜知意不告而别，好像连她和楼左也不相信。但真要说怨愤，实在有些夸张。
　　寻月担心颜知意，几乎是立刻动身去了主殿。
　　此时，颜知意正被压制着跪在台面上，无形的法力压制着她，便是动一下都做不到。
　　她的旁边，单傲却也跪了下来:“父尊，母尊，颜知意并非妖魔邪祟，儿以性命担保，她温和善良，求父尊母尊饶她一次。”
　　说实话，此时此刻颜知意的内心是非常震撼的。
　　她没想到单傲会为她做到这份上。
　　当真，他对她的那丝特别不是一时兴起吗？
　　颜知意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耳边是梓离天尊冷酷的声音，和单傲愈加着急的请求。
　　“唉，”颜知意叹了口气，感受到上方梓离天尊愈加狠厉的视线，她心里明白，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现在很明显，梓离天尊对她已经恨不能剥皮抽筋。
　　这个女人，亲手制定了严格的宗规律法，对私相授受之事尤其厌恨。单傲是她器重的长子，却脱离她的掌控暗中动了“心”，这让掌控欲极强的梓离天尊如何忍受。
　　单傲越是拼命求情，梓离天尊便越是厌恨罢了。
　　寻月的到来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颜知意对她也有愧，几乎不敢直视她。
　　尤其是寻月一心一意为她求情时，颜知意的愧疚感更是被无限放大。
　　“够了，你们两个，都被这个妖女给迷惑了，实在太可恶。”梓离天尊怒拍案桌，震得主殿都抖了抖。单傲与寻月的眼睛里均染上了一抹惧意。
　　从始至终九州天尊都一言未发，夫妻数千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妻子的性情。只可惜单傲与寻月不明白，他们越是求情，颜知意越是没有活路。不过就算他们明白，恐怕也做不到不管不问。
　　梓离天尊顿了顿心神，一双凤目犹充斥着震怒:“来人，将这妖女立刻押到无归崖处死。”
　　“母尊！”
　　单傲与寻月异口同声，目光苦苦哀求。
　　梓离天尊不为所动，等有仙使上前要将颜知意带走时，寻月立马扑了上去，死死护着颜知意:“母尊，求您了饶了知意吧，她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求母尊从轻发落。”
　　“谁再求情，一并处死。”梓离天尊一字一句，眼神比语气更冰冷地看着寻月，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身为母亲的温和慈祥，毒蝎一样可怕。
　　九州天尊终于开口了，却是让自己的护法动手:“把寻月拉开。”


第106章 入死海
　　寻月失色:“不, 父尊，您说句话, 您救救知意啊。”
　　可是最终, 她还是被强行拉开了。
　　单傲双拳攥紧，复杂地看着被禁锢住的颜知意，他没有动作, 自然也没有人像拉开寻月那样拉开他。
　　终究, 梓离天尊一并惩处的命令下达之后，他还是没有寻月那样的勇气。
　　颜知意就这么被仙使压着离开, 临近主殿门口时，颜知意忽然转过身, 以最快的速度说道:“寻月,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即将与你成亲的人并不是楼左, 而是齐荣, 你和燕燕都中了障心术。真正的楼左如今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 寻月整个人都呆住了。
　　单傲也大吃一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强烈的灵力直直冲向颜知意的命脉, 转瞬之间，一声惊呼就响彻主殿。
　　“你这妖女！”梓离天尊震怒地站起来，带地周遭大殿都在摇晃, “我要让你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说完梓离天尊抬手一挥, 一道空间裂缝便呈现在了眼前, 各种尖叫痛苦之声一瞬间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压抑的窒息感直直击向人的心脏。
　　单傲眼神都变了, 是死海？而且是第十二重！他嘴里刚刚冒出了个“不”字，就见空间裂缝里氤氲出一团黑雾，瞬间袭中颜知意。
　　死海分为十三重，迄今为止，广为人知的就有十二重。据说，十二重死海，与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相比，后者完全不能看。
　　只因，那里承载了古往今来所有生灵的业障之力。
　　……
　　转瞬之后，颜知意就置身在了传说中的第十二重死海中，一瞬间神识都仿佛被撕裂了，这种感觉，像极了当初在鬼蜮幻境里，她被沼泽吞没时一样。
　　真的很难受。
　　颜知意的状态很不好，她试着环顾四周，却只有白朦朦的场景，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颜知意的心情当真是绝望的，不管她怎么走，周围的场景永远没有任何变化，唯有压抑的感觉持之不断。终于，在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挣扎后，颜知意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楚云熙，你在吗，你在吗，你还在吗？”
　　“……我在。”
　　颜知意松了口气，她与楚云熙虽神识相通，却也不敢保证任何时候他都能关注自己，不过这片空间对她神识的压迫似乎好了很多。
　　“那个，我现在是在死海的什么地方，你，你又在哪里。”前世今生活了这么多年，颜知意很少有这么心慌的时候。
　　这都能慌？楚云熙无声地笑了笑，“死海第十二重，你不知道？”
　　“……”
　　没听到回答，估计这姑娘心里是在吐槽自己，楚云熙没计较，淡淡道:“拜你所赐，我已经在死海过了三五年了，你竟然问我在哪里呵。”
　　颜知意简直气结，这到底是要跟她秋后算账，还是故意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不过人在屋檐下，颜知意不得不放低姿态:“我能去找你吗，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害怕。
　　颜知意低声恳求完后，却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不免心冷了起来，内心缓缓滋生绝望。但随即一股轻盈的力量从神识穿透，将她立刻转移了方位。
　　几年未见，颜知意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什么，看到楚云熙之时，她目光有些闪烁，却没注意到，此时此刻楚云熙打量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之深意。
　　她长大了。
　　遥想当年，她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纵然容貌已经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十分相似了，可年龄和身形上的差异，还是让人很难真正将她与记忆里的那个人融合起来。
　　而这几年，尽管楚云熙与颜知意神识相通，能够感受到彼此身边所有的事情。可到底也只是“感受”而已。如今的颜知意，正是二八年华的青春年华，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她已经越发成熟，几乎已经和记忆里的人完全一样。
　　那个不知为何，他明明记得所有，唯独在她的事情上总是模糊不堪的女子。
　　看着这样的颜知意，楚云熙竟有些分不清现在与回忆，“知意……”
　　这个称呼一出，颜知意浑身都愣了一下，她跟楚云熙也算认识好几年了，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冰冰冷冷的称呼，何曾，何曾有如此情绪“缱绻”的称呼。
　　颜知意不傻，她既已知楚云熙是从原小说那个时代而来，自然很快明白，楚云熙这一句失神的称呼是在喊谁。
　　“你，你为什么这么喊我？”可叹她明知缘由，还是装傻充愣地问。
　　但他没有回她，只是淡淡撇开眸子，心里的波澜却是久久不平。
　　时间慢慢过去，颜知意也不再纠结，她绕着她们所处的“孤岛”走了一圈，发现周遭都是一片死寂的缭绕云雾，总之除了荒凉就是压抑，像极了颜知意六七岁时第一次遇到修炼瓶颈，在梦里见到的混沌场景一样。
　　看着看着，颜知意心里竟忍不住有了一个猜测，等她回过头，发现楚云熙也在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目光多了几分赞赏:“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一些，很不错。”
　　颜知意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说实话，三年前楚云熙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还一脸懵逼，毕竟他连一身法力都不见了，脆弱地跟个蝼蚁一样，直到他被押到天重宗，并且关进这里所有人谈之色变的“死海”，方真正了解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诞生的时间不长，迄今不过三千余年，跟他们所处的那个世界相比，的确短地不能再短。而且这个世界诞生机缘的还很有意思，它是得益于两个平行位面因某些不知名缘故发生碰撞，其余力所生。就像后世有很多人认定月球是地球与彗星碰撞所诞生的一样。
　　也正因如此，这个位面没有经历什么远古上古时代，所有生灵顺势而生，包括人类。但也正因这个位面诞生于余力，所以并没有滋生出很强大的天道，也就是所谓的，先天之神。
　　听到这里颜知意难免不解:“天重宗的人，尤其是那两个天尊，他们不就是先天之神吗？”
　　楚云熙冷哼一声:“就他们，也配称之为先天之神？不过是天道为了维持平衡，将业力强行与血肉之躯融合的东西罢了。”
　　“？”颜知意想了好久，也没完全想明白楚云熙的意思。想多问两句呢，楚云熙却总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真是郁闷地不得了。但她也机灵，多琢磨几下也就琢磨出了一二。
　　然后她看楚云熙的眼神就变了。
　　如此微妙的目光，楚云熙当真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沉沉看她，面露不悦地说:“你倒是聪明，还能联想到我。”
　　颜知意哼哼笑了两声，故意说:“楚云熙，你如此看不起他们的来历，不也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果然，她话音落下，楚云熙的一张脸都黑了，目光里还氤氲了几分怒意，“我与他们不一样！”
　　嗯，知道，你是直接投胎转世的。
　　颜知意内心呵呵，她其实也很震惊，没想到天重宗那两位天尊，身上具备的法术，竟然源于这个世界的业障之力。
　　每个世界都有它们的业力，区别在于天道够不够强大，能不能将它们压制住，以维持天地平衡。
　　在他们的世界，天道最初是完全可以压制业力的，所以三界太平。直到爆发了伐殷之战，苍乾动用禁术害死了那么多仙道，才让业力强大的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然逼得青莲神君与绯初仙子与其同归于尽，也没有彻底诛灭。
　　也就是那个时候，业力诞生了最初的灵识，为了逃命，也为了强大，它选择了转世投胎，借助凡人的□□将自己彻底融入世界之中。
　　但这个世界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天道太弱，以至于一度维持不住摇摇欲坠的位面。诞生不了先天之神，又没有足够的灵力助人飞升成仙，于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只能另辟蹊径。将混沌中的业力融合到凡人的身体和神识中，从而诞生了这个世界的主宰。
　　所以说，九州梓离，与楚云熙其实都是同源所生。
　　但楚云熙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神识是靠自己在混沌中挣扎出来的，拥有的这幅身躯，也是他走过奈何桥，安安稳稳投胎转世得来的，本来就属于他自己。
　　至于那九州和梓离，他们是天道强行诞生出来，跟个工具人有什么区别。
　　颜知意感慨天道真是好算计，忽然就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寻月他们，难道就没有继承业力吗。”
　　楚云熙抬眼看了她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颜知意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禁怀疑刚才自己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想了想也没什么啊。寻月他们是九州与梓离的孩子，恐怕多多少少也会继承一些业力吧。
　　想起寻月，她的神色浮上一层担忧。
　　自己在被梓离打入死海之前，当众告知了寻月实情，不知道她信不信，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这么一想，她的脸上忍不住愁容满面。
　　冷不防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颜知意吓了一跳，见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楚云熙收回手很是不悦:“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颜知意便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横竖她现在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倾诉。虽然她对楚云熙颇多戒备排斥，但不得不说，自从被打入这死海之后，唯有在他身边，自己方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不过这男人无趣地很，自己刚说完，他就夹枪带棒地讽刺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考虑别人。
　　着实又让颜知意好一顿气恼。
　　但他说的也有道理，眼下自己当真是泥菩萨过江，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混沌一般的死海里，颜知意终于意识到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可办法哪是那么容易想到的，颜知意尝试着动用了一下灵力，却发现在这强悍的混沌气息之中，她的灵力如涓水入海，渺茫至极。
　　颜知意也压根没指望旁边的这个男人，她一个人默默坐了很久，最终决定当着楚云熙的面，看看能不能联系上绯初仙子，也许她有办法。
　　可她刚准备驱动神识进入伏羲阵法的空间，就把一道声音给厉声制止了。
　　回头一看，就在楚云熙的脸上见到她从未见过的凝重神色，阴冷又寒栗，颜知意心下一惊，旋即想到，绯初仙子若是知道她已经身在死海，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她杀了楚云熙。
　　被心爱之人如此憎恶，想必楚云熙定是生气的。而他这份愤怒无法对绯初仙子发泄出来，就只能从她身上讨回:“颜知意，你别忘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若是你胆敢与她有半分联系，我就让你永远离不开这片地方。”
　　他脸上的神情过于冷酷，逼近颜知意之时，尤是玉立长身，带着熟悉的压迫感。是啊，他纵然莫名其妙失去了一身法力又如何，身在死海，这里的混沌业力与他同根同源，想对付她，简直再轻易不过了。
　　被他骨子里的凶狠吓到的同时，颜知意却又有些说不清的委屈，凭什么她要被这么恐吓，于是也不甘示弱地说:“楚云熙，你别当我是傻子。你喜欢绯初仙子，当我还不明白吗。你心上人要你的命，你不高兴，那你倒是想办法让她对你放下恩怨啊，凭什么对我发火，我欠你什么了？”
　　真要说欠，也是他欠了原主的。
　　亏得她不是原主，否则非得委屈死。
　　“你！”楚云熙神色更加难看，也不知道是颜知意那句话戳中了他的怒点，一双眸子简直要喷出火来了。
　　可颜知意也不甘示弱，明亮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完全不带退缩的。
　　其实这几年来，哪怕是在神识里与楚云熙的交流，只要涉及到绯初仙子，她都忍不住为原主抱不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为原主委屈，明明当年处在上帝视角看小说时没有半点意难平啊。
　　“轰隆”一声从天而降，天雷声猛然响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混沌的上空劈下，直直冲击在颜知意的身上。
　　见颜知意没反应过来，已经见惯这种场景的楚云熙瞳孔微缩，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手将人揽了过来，下一刻原先颜知意所站之地便裂开一道缝隙。可想而知，这道天雷如果劈在人身上，就算不死，也会掉进缝隙之下的无尽深渊，最终被混沌中的业力所吞噬。
　　不过也就是这一下的犹豫，天雷劈下的余力还是狠狠击打在了颜知意的后背上，顿时她痛得昏了过来。迷迷糊糊中，只听到一声又一声响亮的惊雷，和揽在肩上越来越紧的手臂。
　　与此同时，天重宗，无归崖。
　　这里是专门处置犯错的天重宗宗人的地方，设置了各种刑罚和致命的法器，包括具有神见愁之称的震天神剑。
　　这柄神剑轻易不会动用，因为任何命丧神剑之下的人，面临的结果都只有一个——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现在，身为世界至尊之女的寻月，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欲用此剑了却自己的生命。
　　母不爱，父冷漠，所有人都欺骗她，心爱之人也生死未卜，好友沦落死海，自障心术被破的那一刻，寻月便觉得天都要塌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骗我。明明知道我心悦楼左，你们却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让我嫁给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为什么呀，母尊，这些年您一直都不喜欢女儿，女儿心里明白，也从未敢有过怨怼，只恨自己做得不够好。可是，为什么你要如此残忍，用蒙蔽女儿心智的方式嫁给我不喜欢的人。齐荣，你与楼左称兄道弟，我把你当成朋友，可你却对我有如此卑劣的念头，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寻月手持震天神剑，看着与她僵持的一众人。
　　梓离天尊依旧是一幅冷漠的姿态，甚至还有几分嘲弄，饶是被寻月如此歇斯底里的质问，她的神容也没有半分动容，当真冷血的可怕。
　　和她有一样神情的包括她的几个儿子，以单傲为首，他们也只是冷漠地看着寻死觅活，歇斯底里的寻月，哪怕这是他们的妹妹。
　　齐荣则是一脸着急又羞愧，他喜欢寻月啊，哪怕是卑劣又如何呢，可现在谎言被戳穿，羞愧的同时，他也越发嫉恨被寻月倾心相待的楼左。
　　最终，寻月又把视线转移到了在场中人，除了齐荣之外，唯一一个真正担心她的人，“父尊，您一向最疼女儿，为何今日，也要一起欺瞒女儿，女儿不懂，真的不懂。”
　　九州天尊目光一直牢牢盯着寻月手里的震天神剑，生怕她做傻事。面对寻月的痛心疾首，他心里当真五味杂陈，可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寻月，天重宗婚嫁之事，从始至终都是你母尊决定。她既让你嫁齐荣，你便应了，皆大欢喜。”


第107章 
　　连最疼她的父尊也说出这种话, 寻月不敢置信，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是啊, 婚姻之事, 父母之命，女儿不敢违。可是，让我嫁给一个不愿意的人, 我也绝不愿意。楼左……”
　　低低念起这个名字, 寻月心里一阵刺痛，他们都说, 他死了。
　　笑着笑着，她便流出了眼泪:“我违抗不了他们, 那么, 我来陪你。”
　　……
　　颜知意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石块上, 后背有些刺疼, 还有一阵一阵火燎的痛感。她摸索着掏出一粒丹药, 这才缓了许多，又坐起来调息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往周围看去。
　　依旧是混沌中央的孤岛, 可不远处那道劈开的裂缝让她生生打了个寒战。她记得很清楚。那道天雷是冲她而来的，以她的实力，若不是……此刻怕是已经化成了灰烬。
　　是他救了自己。
　　这个念知让颜知意心里微微一怔, 可她环顾周遭, 也不见楚云熙的身影。直觉告诉她楚云熙没离开这座孤岛, 于是她又寻了一会, 终于, 在孤岛的边缘, 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当临近之时看清楚云熙在做什么，她不禁惊讶地张了张嘴巴。
　　早在颜知意走近之时楚云熙就知道他来了，可他连回头都没有。因为他现在，整条胳膊都浸没在死海深处的阵眼之中，源源不断的业力从阵眼中争恐而上，欲将那条胳膊吞噬。只可惜同源的楚云熙也不是吃素的，他将阵眼中的业力视为疗伤的药池，互相都想“吞噬”掉对方。
　　阵眼中的业力太强，面对着楚云熙这么一个“熟悉”的东西，它们更视如珍宝，疯狂地吞噬而上，而楚云熙的灵识虽源于最强大的业力，眼下毕竟失了法力，只能凭借先天优势与其对抗。就这么一番胶着下来，他早已满头大汗，如强弩之末。
　　甚至他注意到颜知意过来了，他也没有精力回头看她一眼，更别提说什么。
　　一旦功亏一篑，那他就要被这阵眼里的业力给吞噬了。
　　颜知意见他如此挣扎的模样，也不由愣在了原地。
　　很快，颜知意就琢磨是怎么一回事了。
　　楚云熙应当是为了救她，被天雷重伤了，没有法力自行恢复的他，只能另辟蹊径，找到死海里的“阵眼”，也就是业力集中的地方，想借用它们的力量，来恢复自身伤势。
　　只是这里的业力，虽然没有像他一样生出神识灵智，但吞噬万物的本性还在，尤其是对楚云熙这么一个特殊的“同类。”
　　颜知意忽然想起原小说曾经描写过的一段场景。
　　原书的一众主角团，为了诛灭楚云熙，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了盘古斧这样神器，并且找到了驱动伏羲阵法的古籍。但除了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法子，在此之前他们也查到了另外两种方法。
　　其中一种方法，就是从本源出发，另寻天地间的其他业力，利用它们来对付楚云熙。只可惜作者描写，那个世界的业力早已被楚云熙尽数容纳，况且就算有，也难保就算其他的业力吞噬了楚云熙，会不会诞生一个新的甚至更加强大可怕的楚云熙出来。所以最终，折中以毒攻毒的法子还是被弃了。
　　那么现在……
　　是否，就是动手的绝妙时机？
　　从心思起伏到做下决定不过短短片刻，颜知意经历了一场复杂的内心挣扎。
　　到最后，她的脑海已是一片混乱，手掌却腾起薄薄的一层灵力，缓缓向那人走去。
　　咫尺之间，楚云熙赫然发现了身后的危险，顿时他的瞳孔因震惊而极度紧缩——
　　又是一声惊雷，颜知意生生被吓得散了掌心灵力，这次她反应较快，双脚后迈迅速撤离了原地。那道天雷便砸在了她的面前。
　　这还不够，惊雷漱漱而下，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它们全部落在了阵眼周遭，首当其冲的就是疗伤中的楚云熙，他咬牙骂了一声该死，手臂拼尽全力脱离阵眼的漩涡，然天雷一道道落下，他忍着剧痛，在雷声中欲离开这里。可混乱中还是被天雷打到，背部的衣服劈开了两条长长的口子，顿时血肉模糊。
　　而从颜知意的视角，阵眼中天雷密布，她完全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丝丝后悔在心中蔓延，她不该这么鲁莽的！
　　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颜知意没有再多想，扬手挥出灵力与天雷交织，从前颜知意还不觉得三系灵根真的如传言般强大，现下她是真的很庆幸自己拥有风雷系灵根，此灵之力与天雷正好相生相克，强悍地无以复加的天雷，竟然一时间也效果大减。
　　楚云熙寻到机会，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阵眼中逃了出来。
　　颜知意看他浑身伤痕累累的样子，不只是愧疚还是怎么地别开了眼睛，但她现在灵力使用过度，也累极了，别说给他疗伤，就是连多撑一会争个眼睛都很勉强，连什么时候昏睡过去都一无所知。
　　眼前忽明忽灭，忽然间一股宛如刀剑剖开心脏的剧痛让颜知意蓦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处是一张模糊的脸，她看不清那到底是谁，只隐隐觉得是一个周身都透着肃杀与残忍的人。
　　那人手里正举着一把短剑，血溅在她脸上。而那血，竟是源自此刻剧痛传来的丹田处。她看到那人手起刀快，一下子剖开了自己的血肉，象征着本元之物的物体瞬间抽离。
　　她惨痛至极，却是一言未发，心脏处却传来比身体更深的痛，还有油然而生的恨。
　　她听到一道飘渺的声音颤抖地响在耳边：“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好熟悉，可是她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
　　颜知意蓦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缓了许久，还好只是一场梦。
　　梦里的场景过于吓人，颜知意惊魂未定，下意识看向楚云熙，却是倏地一怔。
　　只见这位原著里纵横三界，却成为无数人噩梦的男人，此时脸色异常苍白，衣衫尽褴褛，处处都是天雷酷刑的痕迹。除了清俊的眉眼依旧，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半点初见时的模样。
　　而且，在破碎的衣服下，她还隐隐能看到一些凡间酷刑留下的痕迹。这让颜知意想起了三年前，他们初来这个世界时，楚云熙于宁远城的遭遇。
　　那时候她因为靡之故，只觉得他罪有应得大快人心。如今倒是有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愧意，说到底，楚云熙沦落至此也跟她有几分关系。
　　虽然他活该。
　　就在这时，楚云熙昏睡的脸上也逐渐透出了几分挣扎的痛苦之色。
　　一段梦魇般的场景在悠久斑驳的记忆里重新浮现，像是无数张蜘蛛网一样死死勒紧他的心脏，透气不得。
　　梦魇交织的场景里，女子眉眼精致，那一丝的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冷漠取代。她手持短剑，明明前一刻还是温香软语，却只是为了这一刻待他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致命一击。
　　恍惚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生取本元的痛楚令他生不如死，他也只是紧紧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似乎想要将那幅残忍的样子永远记在心里。
　　画面一转，那眉眼如夕精致的女子面色苍白，似经历了极致的忍耐，她的神色，是愧疚，是痛苦，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愤恨。
　　她看着他，爱恨尽去，最后是决绝般的无奈，她似在立下什么咒誓，即使记忆深处已经浑然想不起来片刻那到底是什么咒誓了，他却依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
　　“不，不可以。”
　　他拼了命地想记起，可即使是在梦中，依旧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着他想起那一切。
　　颜知意被他这浑身颤抖，淋漓大汗近乎癫狂的模样吓到了，她也顾不得什么，赶紧来到他身边，细细一听，却听他念叨着什么:“你说过不会再伤害我……是你先背弃誓言……我没有……”诸如此类的话。
　　颜知意皱了皱眉，这是又想起了绯初仙子？
　　不怪她瞎猜，实在是原著里有过描写，说有一次绯初仙子及一众主角团与楚云熙对上时，楚云熙就说过类似的话。
　　原本，颜知意是打算趁他现在身受重伤时联系上绯初仙子，但看到这一幕，她忽然有些不忿起来。
　　她这副身体的原主，和这样一个男人有过感情纠葛，真是可怜啊。
　　不忿归不忿，颜知意还是看不惯他深陷梦魇神神道道的样子，便为他传输灵力，很快楚云熙就缓了过来。
　　他的身体状态依旧很差，但脑子已经十分清醒，神容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
　　颜知意挂在嘴边的话犹豫了好久才说出来:“你没事了吧。”
　　这就是废话，他哪里像没事人。楚云熙冷笑一声，却不小心扯动了旧伤，疼得他皱了皱眉。
　　颜知意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既然阵眼的业力对你有疗伤效果，怎么先前的刑伤还不处理。”
　　说着她的眼睛还煞有介事地瞅着楚云熙破烂的衣服。
　　好吧，有点尴尬，她收回了目光。
　　楚云熙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姿态，他眉眼淡漠，难得开口解释:“凡人的手段都可以自行痊愈，我为什么还要以毒攻毒。”以为阵眼里的业力是好用的，殊不知多少次他差点被反噬葬身其中。
　　可，这个过程得多痛啊，颜知意难以想象。她记得楚云熙在宁远城时，十根手指都被废了，更别提各种刑伤，以他不同凡人的体质，自然是可以恢复的，但伤口慢慢愈合的过程想来并不好受。
　　楚云熙此时并不想提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目光淡淡看着颜知意:“这里的天雷，形于天道，融于业力，会对深陷于此的任何他类无差别攻击，你要做好随时天雷加身的打算。”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除了天雷，还会有寒冰，利风，万剑，火海，等各种现象。”
　　总而言之，身在死海之中，就算不被业力所吞噬，也会被这里的各种手段给玩死。
　　难怪死海被传得这么可怕，试想一下这样的天雷落下来，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恐怕也活不了吧。
　　而且，还是无差别攻击……
　　难怪楚云熙能在这里活这么久，毕竟他与这里的一切是同类。
　　颜知意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楚云熙就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变亮了许多，就像在看一把金闪闪的钥匙一样！
　　当然，使用金钥匙也好。抱金大腿也罢，都是需要代价的。
　　“一二三四五……都吃了十三个了，大哥，你怕不是饿死鬼投胎？”没想到这厮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说要吃大福，幸好颜知意的空间灵戒随身携带了许多。
　　楚云熙吃得很难，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可也掩盖不了他已经吃了十三个了的事实。
　　颜知意发出灵魂一问:“你又不是人，为什么要吃东西呢。”当年在鬼蜮时。她就有过类似的问题，那时楚云熙给她的解释是与他相生相伴的赤心红莲送给她了。好，她姑且信了，但后来她从六指鬼医那里得知，赤心红莲对于天地而言是万年难生。但在楚云熙这里，一年就可以生出新的。
　　所以，别想用这种理由诓她。
　　楚云熙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说:“一语双关骂人是不是已经成了你的特点？还有，除了吃的，难道你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作为有求于人的代价？”
　　颜知意无语，随后注意到了楚云熙仍旧狼狈的外表:“那个，你不先换身衣服吗？”这样下去岂不是有碍观瞻。
　　她这话一说，楚云熙却愣了一下，好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自己衣衫褴褛，尤其是后背，大片的皮肤裸露在外了……
　　“唰”地一下，他顿时面红耳赤，前所未有的羞耻涌上心头，连带着人都僵硬了。
　　颜知意被他的反应惊得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这，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一个物质生命诞生了上万年，意识形态也产生了几千年的老男人，跟原主谈过恋爱，和绯初仙子聊过骚，甚至连儿子都有，说不准还有无其他红颜知己的人，怎么会有，为什么会有不好意思这一反应？！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恼羞成怒地对颜知意说:“你现在好歹还是一个姑娘家，能不能有点羞耻之心。”
　　颜知意:“？”
　　她拿的是修仙剧本。不是封建古言剧本好不好，思想能不能正常点？
　　颜知意见他在身后磨蹭那么久还没动静，不禁有些着急:“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扭捏纠结。”
　　值得庆幸的是，颜知意的空间灵戒里，倒是有几套白衣，都是她有时候为了方便买的男装，虽然女扮男装这种事很假，但相比罗裙，男装的确穿着更舒服些。她的身量与楚云熙差了许多，没办法又只能浪费灵力改了一些，最后扔给了楚云熙。
　　然而，当一身白衣的楚云熙走到眼前时，颜知意满脸的嫌弃一下子变成了惊艳:“你穿白衣真好看。”
　　“不过红衣也可以，显得有特征些。”
　　反派的特征。
　　这又是好吃好喝的，又是送衣制衣的，颜知意自觉总该把他哄开心了吧，便追问起离开此处的方法。
　　楚云熙却说:“你得罪了天重宗，就算出去也难逃一死，何必自求死路。”
　　颜知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就待在这里不出去了？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就喜欢这死寂一样的混沌气息，这种鬼地方，我多待一刻都会发疯。”
　　何况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绯初仙子口中的灭世之危已经临近，而她又是伏羲大阵认定的“救世主”，一直待在这里，还怎么救世啊，到时候天地不存，她也肯定不复存在，更别提回家去了。
　　这么一想，她就更加焦躁不安了。
　　“楚云熙，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帮我离开这儿啊。”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颜知意难免有些着急。
　　楚云熙偏过头看向颜知意，要是三年前，以他的功力，进出这里岂不是跟玩一样。但不知为何，哪怕过去了三年，他的功力已经没有恢复，直至今日，他也只能做到用意念驱动这里的业力。离开，却哪有那么容易。
　　颜知意肉眼可见的流露出失望情绪。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她倒是不觉得楚云熙在骗她。她能感受到，楚云熙现在依旧和三年前他们初来这个世界一样，一点儿功力也没有。
　　不过他却可以用意念控制一部分这里的业力，否则颜知意也不至于抱着希望在他身上，还给他好吃的和衣服。
　　感受到颜知意心中所想后:“……”他像是骗吃骗喝的人吗？
　　楚云熙本想解释，又不愿多费口舌，想了想他往前一步，一手握住颜知意，拽着她面对面打坐在地上。
　　两人依旧神识相通，如此先天优势，哪怕楚云熙用不了法术，也能让颜知意“看”到一些事情。
　　他闭上眼睛，任由此时此刻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某段场景传输到颜知意的神识之中。
　　可他却不知道，这段场景，对颜知意来说并不陌生。
　　“诸神将业力尽数封印在幽冥深渊后，青莲神君不仅主动祭出自己的本元之物青莲压制封印，并请缨看守幽冥深渊。原本至多不过百年，那已经生出神识的业力就会彻底化为虚无。可没曾想，青莲神君遭人陷害，以至坠入幽冥深渊。
　　一般的天神坠入深渊后，哪里还有活路可言，然青莲神君到底法力高强，又意志坚定。他在深渊中苦苦战斗数日，终从深渊中走出来。不过，也正是这一次，业力趁着青莲神君重伤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反噬了青莲神君的本元之物……”
　　原小说对青莲神君的本命青莲如何被反噬有过一段类似的描写，但到底不够详尽。此时从楚云熙的神识中看到，颜知意方彻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楚云熙当年在幽冥深渊被封印压制时，之所以能反噬成功青莲神君的本命神器，是他趁着青莲神君重伤之时，与青莲神君的元婴结下契约所致。
　　人有三魂六魄，为意识之来源。而修仙之人除了魂魄，还多了一样，元婴。当然，前提是结婴成功，那是凝聚全身元气，化成的一个纯能量体的自己，也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元婴与本身息息相关，但它不同于魂魄，因为是赤子形态，所以它几乎没有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当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元婴甚至可以与灵魂合二为一，是为世人口中的元神。
　　颜知意看到，青莲神君在深渊中重伤昏迷后，一道黑色的气体在他周遭停留了许久，她“知道”那是还没有形成肉体凡胎只有意识的楚云熙，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青莲神君那原本应该与本身同一状态的元婴竟然被“唤醒”了。
　　慢慢地颜知意才明白，业力既是三界业障所化，自然与三界众生的所有喜怒哀乐息息相关。重伤昏迷之中的青莲神君俨然是最虚弱的状态，所以他心底最重要的东西就被显现了出来。
　　是绯初仙子。
　　在业力面前，除非真的无情无欲到了极致，否则任何的在意都是软肋。
　　知道了软肋所在，那已有意识的业力轻而易举就突破了元婴的口子，成功与青莲神君的元婴缔结下契约。
　　可叹的是，青莲神君本尊清醒之后，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
　　他只知道，当自己醒来之后，莫名其妙就寻到了离开幽冥深渊的法子。
　　“所以，青莲神君之所以能离开幽冥深渊，是因为你的力量，已经彻底渗透到他的元婴之中，是吗？”颜知意放下手，结合之前看的小说，很快得出了结论。
　　她现在所处的死海与幽冥深渊简直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危险程度远远低于幽冥深渊。当初青莲神君离开深渊最大的阻力就是业障之力，她现在也是一样，而业力不会阻碍同类的离开，所以只要她的元婴中有了楚云熙的气息，就能离开这里了。
　　楚云熙收了回忆，淡淡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结婴。”
　　颜知意刚结丹没多久，连辟谷都还没到，想要尽快结婴谈何容易。她认识的人，无论是原世界的修真之人，还是这个世界天重宗的人，哪一个不是用了几十甚至几百年的时间？
　　老天，那等她结婴成功，岂不是得至少十年才行。
　　而且这里全是混沌业力，根本没有半点灵力，她怎么修炼啊？！
　　一个又一个难题接踵而来，颜知意可谓忧心忡忡，然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楚云熙竟然还凉凉地说:“十年？你想得也太美好了。至多一年的时间必须结婴，如果你这么想做救世主的话。”
　　此时外界的天重宗中，威严的主殿内，银针落地可闻，所有人都敛气屏声，目光统一落到前方并肩跪着的两人，或叹息或轻视，各有看法。
　　“月儿，你当真想好了，甘愿放弃宗门身份，离开天重宗，从此成为一个普通凡人吗？”不得不说，九州天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稀泥，但神容里的疼惜是真切实意的。
　　寻月深深叩头:“父尊，女儿不孝，让您为难了。”
　　天重宗一应婚嫁之事皆有梓离天尊做主，便是九州天尊都无法改变分毫。明知他们对寻月用了障心术，明知寻月心悦之人是楼左，九州天尊却还是为了维持那表面的平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和其他人一起欺瞒寻月。直到寻月绝望之下要用那震天剑自刎，九州天尊方才站了出来。
　　他本就愧对寻月，若寻月当真自绝于震天剑，他还有何颜面为人父亲，所以他终于为了寻月站了出来。以他之尊，命令梓离将关起来的楼左带过来并不是难事。当时梓离天尊恨得眼睛都要喷火了，九州天尊也不想事情闹得太大。便听了白云峰峰主的建议，给了寻月和楼左两个选择。
　　要么，从此安安分分，听从婚嫁安排。要么，斩断仙缘，脱离天重宗，做两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寻月的性子向来敢爱敢恨，她自从对楼左动情后，就相信了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古语。所以她并没有犹豫，当场应了下来。
　　九州天尊了解自己的女儿，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但他认为楼左是不会答应的。毕竟这么多年来，楼左一心除魔卫道，总不会为了爱情放弃千年修为，放弃斩妖除魔的信念。
　　可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爱情的力量，楼左甚至比寻月更加坚毅，只要能和寻月在一起，他愿意放弃所有。
　　最终，九州天尊无奈，调出天书，在天书上划去了二人的名字。只不过他终究存了几分不忍之心，并没有只接废掉这二人的修为，只是将他们的修为封印住了。
　　从此，这世间再没有踏云峰峰主楼左，和明月峰峰主寻月，却多了一对最幸福的小夫妻。


第108章 
　　颜知意不知外界发生的这些事, 她现在焦头烂额，试了很多次, 始终无法修炼。就好像一个修仙之人, 根本没法在魔气横生的地方修炼，不被反噬就不错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她的吃食快吃完了……
　　她算了下, 就算勒紧裤腰带, 灵戒里的吃食也至多能吃半个月。到时候，尚未辟谷的她, 绝对会饿死的。
　　果然，在又熬了半个月之后, 颜知意再也找不到半点可以填肚子的东西。早就饿瘦了一圈的腰部再也不见了往日的丰腴, 仿佛一只手都能揽过来。
　　“好饿啊, 我想吃东坡肉想吃大盘鸡, 想喝奶茶吃火锅……”从没想过, 前世今生活了两辈子经历了三个世界的她, 有一天竟然会面临会饿死的境地。而且，还是在修仙世界以一名修道者的身份要被饿死的。
　　上次初入鬼蜮，颜知意在饥肠辘辘时把靡的原型鸣蛇当成了盘中之物, 主要是她当时根本不知道那蛇已经修炼成精会那么厉害，最起码没有眼花，把鸣蛇看成了烤鹅烤鱼之类的美餐。
　　这次, 她却真被饿到了头晕眼花, 以至于当一只修长的手凑到自己面前时, 她竟然看成了猪蹄, 想也不想就一口咬了上去。
　　顿时鲜血横流, 伴随着一声吃痛的惊呼。
　　良久之后, 楚云熙怒目直视某个正挠头讪笑的女子。得亏他挣脱得快，不然这只手，非得被咬掉一大块肉不可。饶是如此，现在虎口处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血还不停地往下滴落。
　　然而当他看到自己齿痕深刻的虎口时，神情却蓦地一顿。电光火石间，一段模糊至极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乍现。似乎也是类似的事情，女子神容异常绝望，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发泄在了齿间。
　　他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道齿痕般的印迹，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是他神情怔愣时，颜知意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抱歉啊，我以为是猪蹄子。”
　　“……”
　　楚云熙气得想骂人，可见颜知意一脸怏怏，想到这几天她每次吃东西都恨不能点豆成兵的样子，便沉默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颜知意低下了头道歉，她是真不想被饿死，不甘心地又尝试着运了一会功，修为却依旧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意思。
　　她不禁懊丧地垂下了头，抱膝坐了下来。
　　慢慢地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抽泣传了出来，她的身子跟着抽动，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不知为何，看她这般无助柔弱的模样，楚云熙忽然觉得心脏一阵闷动。
　　“楚云熙，”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忽然颜知意抬起了脸，仍有泪痕的小脸苍白瘦削，眼里尽是恳求:“你能帮帮我吗，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楚云熙没有第一时间回她。
　　颜知意的眼角氤氲出着急，她其实早就知道楚云熙会有办法的，但之前始终放不下脸面求他。现在，她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求你了，帮帮我吧。”颜知意再一次低声恳求，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在这里。就在昨天，她还尝试着联系绯初仙子向她求救，但神识里始终没有绯初仙子的回应。所以她唯一的希望，只有楚云熙了。
　　可她根本不敢抱希望。
　　颜知意咬着唇，她一时间依旧没有等来楚云熙的回复，甚至那张脸依旧是冷漠无情的。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了:“任何代价都愿意，你想好了？”
　　颜知意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楚云熙轻笑了一声，然后就拽着她坐下，依旧是面对面双手相触，神识里的东西顿时完完整整传入到了颜知意的认知中。
　　颜知意睁开眼睛后，面容明显呆滞了很多。
　　“乾坤养物，父母生子，在母腹中，心力所注，母呼亦呼，母吸亦吸……”此时此刻，颜知意的认知中，出现了长长的一段话。从天地父母起始，从人伦道德开始。慢慢地，揭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功法之缘。
　　简而言之就是，修仙的母体若是生下了孩子，那孩子承自她的血肉，几乎相当于结婴后生出的元婴。
　　在上古时代，就有人尝试过利用母体诞下的骨血，结合特殊的功法，成功让一个刚练气成功的母体晋至元婴期。
　　而那特殊的功法，其中重要的部分就是天地间至强的业力。
　　颜知意简直目瞪口呆，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的法术？不过后来天地彻底分开，再强的业力也催动不了那种功法。所以这种方法方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但他们如今深处混沌，显然，是有那个条件的。
　　可问题是，她哪来的孩子！？
　　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没有生过孩子啊。就算现在生也来不及，况且我又能跟谁生？”
　　话落颜知意心里咯噔一声，额，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了。
　　“过来一点，”楚云熙忽然开口说道，嗓音很是低沉。
　　颜知意却满眼戒备:“过去做什么？”
　　她这眼神，活脱脱把楚云熙当成不怀好意的人，充满了警惕。
　　楚云熙被她气笑了:“你要是真想活命，就好好听我的。”
　　颜知意是想活命，可怎么着都觉得有点危险。原谅她不是一个单纯的人，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天马行空地幻想了多种场景了。但……饿死事大失节事小……在又一次肚子发出抗议之后，颜知意叹了口气乖乖靠近了一点。
　　此时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就隔了一张薄纸的距离，对方的呼吸声都那么清晰可听。
　　颜知意难免有些不安，呼吸微微促乱，相比起来楚云熙看上去就淡定地很多。
　　天地间任何血肉活物，皆源自父精母血。但哪怕是楚云熙全盛时期，他也做不到可以靠着精血凭空创造出一个孩子。颜知意想要活下去，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辟谷结婴。一旦结婴成功，他就能利用混沌空间的先天优势，与其元婴缔结契约，助她，甚至助自己离开此地。
　　不过就像颜知意所苦恼的，十月怀胎她现在哪能等这么久。况且她又跟谁生孩子去。
　　“颜知意，我现在相信你说的话了。”忽然楚云熙开口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见颜知意不解愣住，他微微笑了笑:“你的确是天选之子。”
　　颜知意懵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那是鲜有的只存在他记忆里的碎片，似乎是女子又一次化险为夷后吧，骄傲地对他说自己可是天选之子，深受上天庇护。
　　楚云熙自然不会跟她多费口舌解释这些，他只是有些感慨，的确，一次又一次能够化险为夷，甚至在这种死局的境况中都有冥冥之中的生机，如果这还不是天选之子，那真是没道理了。
　　“闭上眼睛，我会把一部分业力先传输给你。待你身体里的灵力受到波动后，我会立刻提取你下丹田的血液，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明白了吗。”楚云熙嘱咐完，见颜知意虽有排斥，但还是认真地点头答应。便不再多说，抬起手掌阖目缓缓送进业力。
　　楚云熙虽然失去了一身法力，但身在混沌中，他还是可以靠毅力驱使自身及周遭的一切业力，很快颜知意就感觉到了一阵一阵不适应的压制感，体内的灵力受到冲击，开始从灵根处释放翻腾。
　　“嗯！”身体里猝不及防的异感让她没忍住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一道暗色业力如利刃一样从她丹田穿过，溅起血光一片。
　　那殷红的血却没有直接落在地上，而是紧紧被利刃一样的业力所控制，随其一同停滞在虚空。
　　颜知意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难忍的刺痛，下意识想要弯腰，却被楚云熙厉声喝止:“别动！”
　　颜知意只能强忍着，勉强撑住手掌，可牙齿已经在打颤，真的很难忍。
　　她隐隐约约知道楚云熙在做什么，虽说是为了活命自己求来的结果，可想着想着还是忍不住难过。她这跟为了利益出卖自我的人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些反感和自责。
　　回想前世今生，她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哪怕是一度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从来不屑于做任何作奸犯科的事情。如今虽说没有突破底线，但其实也差不多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真的要眼睁睁看到一个胚胎的发育吗？然后利用它达成所愿。那么往后余生，她怕是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大大方方地活着了。
　　颜知意越想越难受，却忘了两人神识相融，她的情绪很容易就被感染。即使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通过传达过来的情绪，楚云熙大体也能猜到，这……想象力这么丰富的吗？
　　不过转念又想，他跟颜知意现在的认知并不在同一层面。关于骨血这回事，他很自然就想到了那个孩子，只可惜，现在的颜知意，绝不可能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可若是解释起来也的确麻烦，看着颜知意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楚云熙倒觉得蛮有趣的，冷不防问了一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咳……咳咳……”原来不喝水也能被呛到这回事是真有可能发生的，颜知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瞬间涨红的脸，满含怒意地瞪了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楚云熙不恼，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听说人类与生俱来就有繁衍的欲望，莫非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猥琐！油腻！下流！
　　此时此刻，颜知意看着那张笑不达眼底的脸，又羞又怒，怎么会有这么口无遮拦的油腻男，亏得她不是纯正的古人，否则非得羞死。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颜知意再三让自己平静了下来，眼风冷冷地反饥道:“楚云熙，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跟你有什么关系？总之，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会全心全意地爱他，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颜知意不蠢，她从楚云熙笑意掩盖的目光下，其实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想来楚云熙问她这个问题，并不是突发奇想，应当，是想到了原主吧。
　　只可惜，小说里对原主的描写太少，颜知意并不清楚，在原主存在的日子里，她有没有跟楚云熙探讨过这个问题。
　　想来是探讨过的，不过结局已然注定，原主的确为他生儿育女，且是个儿子。
　　儿子？忽然间，颜知意灵光一闪，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凝滞住。
　　“哼，”在颜知意灵光闪现的同时，楚云熙也因她的回答有那么一刻的愣神。好一个绝不伤害，楚云熙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再无犹豫，用最深刻的意识驱动业力，与此同时精气横出，与血融合在一起，顿时时空都在扭转。
　　精气与母血彻底融合的那一刻，一道磅礴的业力也自扭曲的时空中穿梭。在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后，业力倏然穿破一个青年的心脏。
　　刹那间，青年倒了下去。


第109章 
　　“阿枕, 你快看，孔明灯飞得好远啊。”此时正是另一时空的上元节, 这处时空的世界, 刚刚经历过一场灭世之灾，一切尘埃落定尚不足十年，熙熙攘攘的人世间, 已经看不出来当初灾难来临时的凄凉, 似乎一切都已经往好的方向走。
　　反派已除，众神施恩于人间。中原四海统一, 明君贤后携手治国，这将注定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段传奇。
　　清舞本是天御王朝的公主, 她的母亲是三十多年前和亲天御的云璃国郡主, 并不算受宠, 即使一身绝世的舞姿令当时的天御皇帝爱不释手。因为当初天下正值乱世, 各国关系并不好, 云璃处处弱于天御, 所谓和亲其实也只是讨好的一种方式。
　　清舞出生那一年，云璃正好与天御打了一仗，那场仗是云璃罕见的胜仗, 也是天御罕见的败仗。天御皇帝非常愤怒，正值幼女出生，他把怨气发泄在了这个孩子身上。虽说毕竟是亲骨肉, 不可能真喊打喊杀, 但在其他方面出出气也是能做的。于是天御皇帝赐下了“清舞”这一颇具轻视之意的名字。既讽刺了清舞之母堂堂一国郡主, 只能靠舞蹈博取男人欢喜。也讽刺了云璃为求和讨饶, 多次献上皇室女子让人玩乐这一行径。
　　所以清舞和她的母亲, 其实在天御皇帝的后宫, 活得很不容易，几乎是处处受人欺凌，这也是清舞怯弱性情的缘由。
　　后来清舞的父皇，也就是天御的老皇帝去世。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曾经那些欲图取而代之的兄弟们。索性清舞是位公主，夺嫡之争跟她没任何关系，新帝的清算也算不到她头上。
　　新帝对几乎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很冷漠，清舞甚至都没见过几次自己的那位皇兄。她跟母亲一直深居简出，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将来皇兄能给她一门好的亲事。
　　然而在她十岁那年，风云巨变，天御以最快的速度攻破云璃，一夜之间她的母妃国破家亡。
　　从此清舞和她的母妃成了宫中更加尴尬的存在，清舞的母妃很明智，她知道无论是出于对母国的忠诚，还是为了清舞更好地活下去，她都不该继续活着了，于是清舞的母妃选择了自尽。
　　清舞抱着母妃冰冷的尸体哭了一整夜，天亮后她就被宫人送到了皇陵守陵。
　　临走前宫人问她可有什么请求，她那皇兄可以允诺她一件事。清舞想起母妃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再三嘱咐，皇帝念在她自尽识趣的份上，定不会刁难清舞，甚至很有可能会给她一些弥补。届时她一定要求皇帝，待她成人之后给她赐婚一个好人家。
　　果然母妃猜中了，但清舞看着母妃冰凉的躯体，选择了违逆母妃的嘱咐:“请公公转达，清舞别无所求，只希望皇兄，能够让我母妃有一个安稳的身后事。”
　　清舞的母妃只是个贵人的级别，根本不够资格葬入皇陵，又是先帝之妃，原本至多葬在一个普通的墓地罢了。但因着清舞的恳求，皇帝破例将母妃葬到了皇陵，身后事办得很隆重。
　　原本清舞以为，她余生都将在皇陵守陵，她也并不想嫁人，谁会愿意娶一个亡国郡主生的女儿呢？倒不如就在皇陵度过余生，日子虽然清苦了些，倒也清净自在。
　　然而多年后，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彼时天御在她那位皇兄的治理下，已经十分强盛，不仅灭了云璃，还吞并了周遭好几个国家，大有一统四海之势。然北方匈奴屡屡难下，他们凶残至极，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北境因此民不聊生。天御也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兵力镇压北境，却也导致其他地方军事力量薄弱，甚至亡国之地有了复国的势力。
　　于是为了北境的和平，天御皇帝选择了前朝盛行的方式——和亲。
　　时匈奴单于在和谈书中明确写明，只要天御肯嫁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他就愿意五年内不让匈奴的兵马越过边境线。
　　当时适龄的公主有好几位，一位是皇帝的长女，只比清舞小了三岁，刚刚及笄。还有两位是清舞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们的母妃虽然也出身不高，但她们中一位已经定了亲，还有一位的同胞兄长是天御皇帝十分器重的兄弟，在朝中颇有话语权，且她的母妃还曾是天御皇帝的养母，深受皇帝尊敬。
　　一开始和亲的人选便是在这两位长公主和一位大公主中抉择，当然她们没有一个人是愿意去和亲的。大公主是天御皇帝长女，多少受些宠，一哭一闹就让皇帝软了心，答应不会送她和亲。剩下的两位长公主，也哭着求着不愿意和亲，皇帝也很头疼，一个已经定了亲，还是他亲自赐婚，总不可能君无戏言。还有一个虽没定亲，但却是他养母的女儿，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正当和亲之事陷入胶着时，终于有人想起了那位被遗忘多年的长公主。
　　清舞当年虽然被发落皇陵，但并没有撤去她长公主的称号，所以无论是从身份还是血缘上，她都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于是，没有人脉，又没有亲情加持的清舞公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佳的和亲人选。
　　她被从皇陵中接了出来，宫人给她换上华丽的宫服，还有各种珍宝奇物，是她过去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未享受过的“殊荣”。
　　随后，她又被带到国宴，要求当众起舞。彼时清舞尚不知道她接下来的命运。她一向唯唯诺诺，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皇陵生活清苦，她唯一的乐趣大概也就是在夜深人静时翩翩起舞，一身舞姿绝妙程度早已超越当年素有冠绝天下之名的母妃。
　　匈奴使臣被她的舞蹈惊住了，当即表示他们的单于绝对会非常满意这位公主。
　　也就是那时，清舞公主才明白了这一切诡异背后的真相。
　　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匈奴的事迹。对她，甚至对中原所有人而言，匈奴绝对是世间最凶残可怕的存在。
　　据说，前朝和亲的一位宗室郡主，嫁给的是一个七十多的老头不说。没两年老单于去世，他儿子继承了王位，按照匈奴规矩，那位郡主只能嫁给新单于。
　　可新单于生性残暴，又专宠一位爱姬。那位爱姬见不得郡主比她漂亮，便唆使单于杀了她，而且是被当成畜生宰杀，死后还被做成了人肉分给那些天御的俘虏……
　　总而言之，匈奴的种种残暴已经人尽皆知，人心惶惶。
　　清舞当真怕极了，她也试着在大雨滂沱的夜里，跪在皇兄宫外求皇兄收回圣旨。然皇兄铁了心，哪怕他最宠爱的虞妃亲自求情，也让他坚持不改。
　　当时，清舞尚不知道皇兄最宠爱的那位虞妃，就是她的表姐，母妃堂兄的亲生女儿。毕竟她们，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见过，只在幼时通过几次书信。
　　而虞妃，也就是夙虞，七年前经历了国破家亡后，阴差阳错下她误入禁地解封了楚云熙，并跟在了她身边。七年间尽管她知道楚云熙不是个好人，但她一心复仇，所以想方设法讨好楚云熙，让她教自己武功法术。七年后夙虞学有所成，楚云熙便告诉她时机到了，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虞绯初”让她进入天御皇帝的后宫。
　　楚云熙说她满心仇恨，会在一开始就被察觉，于是便不顾夙虞的反对，强行压制了她有关“夙虞”身份的记忆，让她用最天真无知的模样接近了天御皇帝宁清轩。
　　若夙虞记得自己的身份，那当然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清舞不去和亲的。
　　可她忘了一切，虽对可怜的清舞十分同情。但在天御皇帝宁清轩的坚持下，还是没能保住她。甚至差点惹怒了他，以至于楚云熙都现身在她面前，让她少管闲事。夙虞这才没有继续坚持求情下去。
　　不过她对清舞莫名地就有一种亲切感，便将珍藏多年的一些灵丹妙药送给了她，还有一枚符咒，可助她危难之时逢凶化吉。
　　没想到就是这两样东西，让她与南孤枕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前往匈奴的路上，清舞终日惶惶难安，她不止一次想要自杀解脱，可想着母亲临终前的眼神，还有皇宫里虞妃给她的温情安慰，清舞终是没有狠下心。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匈奴的使臣对清舞国宴上的绝妙姿态一直念念不忘，在前往匈奴的路上多次骚扰，清舞都忍了下来。那天晚上匈奴使臣喝多了，酒壮人胆大，他竟闯入了清舞的房间。
　　清舞在挣扎中，不小心失手杀了使臣。
　　她恐惧极了，不要命地逃离了匈奴送亲的队伍，但很快就被发现了。她被匈奴的人，还有天御送亲的官兵追杀。当时离她最近的是平京城，平京城在千年前本是赫赫有名的大城市，据说是当时排名前十的一位修真世家生活的地方。但后来沧海桑田，平京城经历了一场浩劫，一半湮没在汪洋之中，一半阴气横生，不见天日，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废城。
　　清舞慌不择路逃了进去，所见之处就是到处都透着死寂的空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在一处阴风阵阵处处寒意的树林里。千年前平京遭遇浩劫后，所有人都搬离了这里，据说活人没有几个进来后能活着出去的，因为这里特殊的环境，便成了妖魔鬼怪聚集的地方。
　　很快就有妖魔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它们纷纷扑上来要把清舞撕成碎片，清舞吓得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但她迷了路，跑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口，一个没看清，她坠入了前方的湖泊中。
　　清舞并不会游泳，很快就沉了下去，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被淹死，在意识涣散中，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道人影，那正是刚从湖底的建筑中离开的南孤枕。
　　清舞就这么被他救上了岸，脱离了危险。南孤枕疑惑清舞一个凡间女子，怎会出现在此。清舞心中悲痛，只是哭着不说话。
　　南孤枕便把清舞带出了平京，找了一家客栈让她休息。清舞不知未来何去何从，她终是没有坚持住，选择了自杀。
　　好在南孤枕及时发现，把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随后南孤枕看到了清舞身上的配饰，察觉出这是皇室之物，再出去一打听，得知天御和亲的清舞公主杀了使臣跑了，便猜到了清舞的身份。
　　他对清舞产生了怜惜之情，便允诺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是非。
　　清舞知道他是好人，就跟他一起离开了。南孤枕本是打算送她去海外一个四季常夏的地方，那里远离天御的势力，不会有人直到她的身份，清舞可以平静地活着。
　　然而他们刚动身没多久，南孤枕的仇家就寻了过来。数百年前他曾跟养父南怀予一同诛杀过一伙为非作恶的妖物。没曾想那些妖物逃了几个，练就邪功后便回来复仇。彼时养父已经不在了，那些妖物便把账都算在他身上。
　　南孤枕本就敌得吃力，其中一个妖物竟然趁机抓了宁清舞，逼他就范。
　　南孤枕碎虽然表面淡漠不爱说话，但内心比谁都温柔善良。他不忍清舞受他连累，便果真束手就擒。那些妖物将他擒获后，将南孤枕折磨地只剩下一口气。
　　关键时刻，清舞终于想起了虞妃送她的符咒，她驱使符咒，竟真的击退了那几个妖物。清舞娇小的身子背着南孤枕处处求医，但都说他受的是妖魔的伤无法治疗。清舞又想起夙虞给她的那粒灵丹，服下去后南孤枕的伤才开始痊愈。
　　随后两人又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一起过了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艰难，生存是一回事，担心官兵的搜捕、妖物的追杀甚至山中野兽也是一回事。虽然艰苦，但也温馨。他们互相帮助，互相取暖，对彼此而言，那是从未有过的一段幸福时光。
　　他们甚至没有对彼此有任何保留，事无巨细说了自己的身世和故事。清舞很惊讶，她没想到南孤枕竟然是藏墨宗的人。对世人而来，藏墨宗神秘又强大，就连她的皇兄都十分忌惮。
　　她更没想到的是，南孤枕竟然有那样一段过往。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听养父说，她美丽，坚强，是全天底下最优秀的女子。”提起母亲，南孤枕总是淡淡忧伤，浅浅思念。提起养父，他又是尊敬爱戴的，“除了母亲，养父便是对我最好的人。从小到大，他视我如亲子，教我护我，他是那么的顶天立地。”
　　然而提起生父，他又是那么的痛恨。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杀了养父，我只恨，只恨自己不够强大无法手刃仇敌为养父报仇。”
　　清舞握住了他的手，她能感受到南孤枕内心的恨意和不平，她很心疼，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抚平他内心的伤痛。
　　后来清舞也知道，她之所以在平京城的湖底遇到南孤枕。是因为那一天是南孤枕生母整整一千年的祭日。千年前平京城还是冀州城，他的母亲是冀州城乃至整个修真界极负盛名的女子。
　　后来家族没了，冀州城没了，他的母亲也没了。
　　清舞不敢想象，南孤枕一个人去湖底颜氏的遗址祭拜母亲，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感情慢慢萌发，在相互扶持的日子里，一对有相似凄苦命运的男女，慢慢萌生了对彼此最深刻的情意。
　　清舞不愿意再离开南孤枕，哪怕前路艰难，她也只愿每一刻都能陪在南孤枕身边。
　　后来，天地巨变。南孤枕的生父在天地间发动了灭世之战。索性南孤枕为了天下大义，也为了为生母养父报仇，毅然决然站在了正义的一面。
　　这期间经历过的磨难不必多说，每每想到清舞都是一阵心疼。
　　庆幸的是，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那个给南孤枕带来近乎半生不幸的人，终被封印在了伏羲阵法中，很快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南孤枕为养父报了仇，成为了藏墨宗新的宗主，立志要传承养父的信念，为护佑天下苍生。在尘埃落定后的第三年，南孤枕便向她求了婚，他们终于，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今天是他们成亲的第七个年头，这七年来他们过得十分幸福，仿佛曾经上天加诸在他们身上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如今的幸福。如今的藏墨宗既为天下百宗之首，成为藏墨宗宗主之后的南孤枕，其实能陪伴她的时间并不多。但今天是上元节，也是他们成亲的纪念日，所以南孤枕放下了所有的忙碌，安安心心陪她在热热闹闹的灯会中度过。
　　有人在河中放莲花灯，也有人往空中放孔明灯。看着漫天绚丽的孔明灯，他们也买了一个，写上彼此的名字，和永结同心的心愿，让它飞上夜空。
　　清舞仰视着他们的孔明灯越飞越远，眉眼溢出笑意，她兴高采烈地拉着南孤枕看，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跨越了时空的力量将南孤枕重重击中。
　　如尖刃刺破灵魂一样。
　　“阿枕！”清舞被南孤枕的样子吓到了，他根本就撑不住一瞬间血肉都在扭曲的身体，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周围人见状都吓到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样了阿枕，”清舞简直语无伦次，她这些年也跟着学了一些法术，都是以治疗术为主，因为南孤枕总是受伤。她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坐到南孤枕身后就开始为他治疗。
　　然而南孤枕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不过须臾功夫，他膝盖也撑不住，彻底倒在了地上。
　　清舞早已心急如焚，一边拼命为南孤枕输送灵力，一边着急地喊他的名字。
　　忽然她的袖子被抓住，南孤枕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别再费灵力，是，是他。快，快通知宁凤池他们，他还活着……”


第110章 
　　颜知意已经惊愕地说不出来话。
　　她眼睁睁地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完全不受控制地在体内滋生横乱, 也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充沛。浑身的筋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控制淬炼，时而剧痛难忍, 时而舒适至极。
　　明明她才刚刚结丹, 然而就是体内的金丹都在变化。
　　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肉，明明都还是她的，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的控制。
　　等她突破至辟谷期时, 人已经彻底傻的了。
　　就有一种:我在哪？我是谁？我在做什么的荒谬感觉。
　　再看楚云熙, 他长目微阖，神情贯注认真, 驱动业力的意识不曾放松片刻，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非常轻松。
　　但慢慢地,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该死, 又是那几个人的气息。
　　他慢慢放下意念, 平复了片刻, 淡淡道:“还差一步你就可结婴成功。不过遇到了些麻烦, 过些日子继续。”
　　说着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血痕, 颜知意没注意到，她只是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身体所处的境界。
　　经历了辟谷之后的身体，就跟脱胎换骨也没什么区别了。颜知意完全不敢相信, 她梦寐以求的境界，就这么突破了？而且，离结婴更是一步之遥。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就算她是穿书女, 多半有金手指加成, 可这金手指也太强了些吧。
　　宁凤池和夙诗妍慢慢撤去灵力, 此时南孤枕的身体终于平静了下来, 只是面色依旧惨白地吓人, 周身的灵力也在极速外泄。
　　“伤害南大哥的力量, 的确是楚云熙的，他竟然还没有魂飞魄散。”看着不省人事的南孤枕，夙诗妍攥紧了拳头。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和代价，才终于把那人镇压在了伏羲阵法，并以盘古斧的力量斩杀，按理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可为什么这世间还会出现他的力量。
　　宁凤池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低声叹道:“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他的力量还存在于世的消息上达天听。并且，立即通知各大宗派。南大哥的状况太过奇怪，那股力量像是要把他的元神全部吸走一样，以你我的功力，只能暂时稳住他的身体，阻止那股力量对他元神的继续攫取。”
　　夙诗妍点了点头，吩咐了下去，随后又来到眼眶红肿满脸担忧的清舞身边，细声宽慰:“表姑，你放心，南大哥他不会有事的。”
　　说来当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按照原小说的设定。女主夙诗妍是云璃最后一位太子的独女，当年国破家亡后，她和姑姑夙虞一同逃了出来。神女转世的姑姑夙虞误入封印楚云熙的禁地，而她则有幸被九衡山一位上古神君收为弟子。在十年后，她的师父算出她有生死劫，必须重入凡世。夙诗妍这才离开师门，重入凡世后，又先后结识了宁凤池南孤枕等人。宁凤池是天御皇子，他们之间天然就隔了国破家亡的仇恨。
　　在经历一系列磨难后，他们终于终成眷属，称为千世称赞的一代明君贤后。
　　这是小说里给他们设定的结局。
　　宁清舞的母妃出自天御皇室，与夙虞的父亲、夙诗妍的祖父是嫡亲的堂兄妹。总之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夙诗妍这一声“表姑”，叫得没半分毛病。
　　两人之间虽然隔了辈分，但年龄差不多大，又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所以关系非常亲密，情同姐妹。
　　颜知意虽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突破了辟谷期，实力天赐一般大增，但她的心情并不轻松。
　　初识她的确很激动很开心，但是随后仔细想想，她也很快猜到了楚云熙在做什么。
　　父母精血所诞生的生命，可以反向反哺父母。难道她实力大增，当真是因……孩子之故？
　　可她明明就是没有孩子的，今日楚云熙的所作所为，明显也没有临时“弄”出一个孩子来。那么……她倏然想到原小说里的那个人……
　　可，怎么可能啊。南孤枕虽的的确确是原主与楚云熙的孩子，但他们之间，相隔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楚云熙就算法力尚在之时，恐怕也做不到跨越时空。
　　然而除了这个可能性，颜知意当真想不到其他的了。
　　修真的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因着这个猜测，颜知意的心力始终无法集中，运功时都快走火入魔了。
　　不得不承认，突破辟谷期后，她的身体当真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换。不仅感受不到任何的饥渴，且灵力也大幅度提高。不过受到这里业力的制约，无论她再怎么运功修行，修为也无法有半分寸进。
　　无奈，颜知意只能放弃修行的念头。她终于把注意力放回了楚云熙身上，自那日助她突破辟谷期后，楚云熙就一直在原地打坐，不难看出他是在修养心神，实在耗费了他太多的意念和精力。
　　颜知意觉得无聊，就又绕着脚下的孤岛走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离开的办法，结果当然是她在做无用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天颜知意正在打盹，就被楚云熙毫不留情地从睡梦中叫醒了。
　　她满脸不耐烦地来到他面前，丝毫没有几天前求人时的姿态，让楚云熙很是无语。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他已经等不及了，不仅颜知意想要离开这里，他也想离开，否则他何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耗费这么多的意力来帮她辟谷甚至结婴。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你能不能凝心聚力，胡思乱想什么。”然今天的颜知意明显有些心事重重，这让楚云熙非常不满意。
　　颜知意垂着眼眸没说话，心里的确复杂地很，她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楚云熙就是在用那所谓骨血反哺的方法。而被反哺的人，应当就是原书里他跟原主的孩子南孤枕。
　　姑且不说他竟然能用意念就让业力为他所用甚至突破时空。颜知意担心的是，这种方法会不会对南孤枕有伤害，
　　尽管目前为止，对她来说南孤枕这个人，只是小说里的一个平面人物罢了。
　　颜知意很想问出口，却根本无从开口。
　　难道她要直接问，你这么做会伤害到你跟原主的孩子吗？
　　那她可怎么解释自己明明对此刻的楚云熙而言，是千年前的人，却知道千年后的人和事。
　　楚云熙看不得她这幅纠结的样子，阖上双眼继续动用意念。
　　然而下一秒，一股强劲的神力通过他释放出的业力反噬到了他身上，楚云熙受到重创，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颜知意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啊你……”
　　当接触到楚云熙瞬间凌厉的目光时，颜知意惊出了声。说实话，她从未见过这般凌厉的眸子，冷冽的杀意更是令她打了个寒颤。
　　“来得倒是挺快，”楚云熙冷笑着站了起来，目光眺望远方时，隐忍多时的戾气不再掩饰，他本就是业障的化身，天地间所有业力都能与他共鸣。死海中的其他业力受到感染，顿时整个死海爆发出海啸山鸣一样的强悍气息，仿佛要吞噬苍穹，席卷大地。
　　死海一到十三层的生灵，全部受到影响，有些苦苦煎熬的生灵，在这磅礴的业力中瞬间被吞噬。只剩下极少数的生灵，用信念和灵力在苦苦支撑。
　　也有业力席卷上颜知意，眼看那股黑雾就要席卷而来，颜知意化灵为剑，身形轻巧地与周身的业力相抗。
　　从始至终，颜知意没敢放松片刻。因为她知道，稍不留神的下场，就是她被这些可怕的业力吞噬，血肉灵魂永生永世困在其中。
　　求生的本能让颜知意充分发挥出了辟谷期修士最大的能力，且她身法如燕，心态坚稳，多次化险为夷。一股又一股的业力被她驱散，慢慢地，鬼哭狼嚎一样的死海平静了下来。
　　而她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拄着剑动一下都是困难。
　　楚云熙回过头，方才他心中有太多的怨愤，以至于周遭发生了什么都后知后觉。不过看着颜知意这幅模样，想来刚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能凭借现在的这点功力，在经历这么久的恶战后依旧没有失败，倒还是蛮坚强的。
　　但楚云熙的心情并不好，原以为志在必得的方法，他却差点忘了，那个孩子可是有不少“朋友”的。
　　楚云熙似心有不甘，又动意念驱动业力，这一次反弹过来的能量更加强大，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颜知意余光正好看到他受创的模样，心中一晒，赶紧飞身到他身边查看情况。
　　“你没事吧，”
　　楚云熙冷漠地瞥开眼，这时一道翻腾的黑雾朝颜知意袭来，不过他面色不变，颜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她来不及多想，侧身一避躲开黑雾。下一秒那道黑雾径直穿透了楚云熙的身体。
　　这让原本就受了伤的楚云熙完全没预料，愣是又结结实实受下了这一攻击。
　　其实若非楚云熙受伤，这道业障所化的黑雾对他来说就跟一阵风一样无伤大雅。然此刻他的身体缺有些余力不足，黑雾穿透他的身体，加剧了原本的伤势，顿时他的脸都有些扭曲。
　　颜知意:“……”
　　怎么办，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111章 
　　呵呵
　　接触到那道越发冰冷的目光, 颜知意自知理亏，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赔了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虽然吧, 颜知意并不是很待见楚云熙这个人，但她也不至于真的把他当成敌人。于是在最初的陪笑后，她还是脸皮很厚地凑了过来。
　　“那个谁, 对不起了啊, 我不是故意的。”
　　楚云熙目视前方，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颜知意环视了一圈楚云熙, 说道:“真对不起啊。这样吧，你要打要骂都可以, 我任你出这口气。”
　　这幅良好的认错态度, 楚云熙当真有些刮目相看, 然而他刚抬起手, 颜知意就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头差点跳到一边。
　　我去, 真要动手打她啊！
　　颜知意从未将自己代入过原主那个角色, 自然不会有这是在家暴的感觉。只是感慨，不愧是天上地下第一反派，妥妥的心狠手辣。
　　一只手就要落到她身上, 颜知意下意识身体崩的更紧。不过随后……
　　手的确落在了她身上，不过只是随意取走了她头上的发簪。
　　颜知意愣了一会，这是什么操作。
　　更令她惊讶的是, 楚云熙取走她的发簪之后, 不知又动了怎样的意念, 那发簪竟然慢慢在他手心消失, 最后与他的手掌融为一体。
　　颜知意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
　　楚云熙淡淡道:“这只发簪我见你戴了有些时日, 应沾染了你不少的气息, 可作为接下来助你结婴的助力。”
　　“……噢”，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完全没明白。这不是重点，原本颜知意只用了一支发簪束发，现在没了发簪，她的头发都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从灵戒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发带，随随便便扎了个马尾。
　　颜知意依旧有些不好意思，免了一场打骂也没见她有什么开心的，没办法她只能继续厚着脸皮。
　　“楚云熙，刚才的事……”
　　“以后再说。”他没有直接说算了，可见心里还是记仇的，颜知意顿时没话说了。
　　楚云熙本想继续动用意念，但刚才两次受到反噬，又被颜知意卖队友般地害了受了业力一击，着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干脆阖上了眼眸休息。
　　藏墨宗内，原书中的男女主宁凤池夙诗妍，与其他一众修真高手一刻也不松懈地将围在南孤枕身边。好些天了，南孤枕依旧昏迷不醒。夙诗妍微微散了功力，道:“诸位先休息下吧，方才我等合力将那力量击退，必然会反噬其身。连续两次被反噬，楚云熙也不会好过，暂时南大哥这边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听了他的话，各宗高手及宁凤池方慢慢撤去功力。然后两名善治疗的藏墨宗的弟子顶上，持续输力昏迷中的南孤枕。
　　“唉，想不到啊，楚云熙竟然还真的活着。这要不是刚才我等切身对上了侵入南宗主身上的力量，恐怕还真难以想象。”一位宗门长老唉声叹气地开口，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十年前我们各大宗门甚至天界诸神，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把楚云熙给困进伏羲阵法。按理说他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啊。”
　　“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倒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楚云熙如今在什么地方。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焦虑的气氛不可避免开始蔓延。终于有一人想到了宁凤池，对他拱手一礼，道:“陛下，您有何看法？”
　　十年前绯初仙子转世的夙虞，与青莲神君转世的天御先帝宁清轩双双献祭伏羲阵法后，宁凤池便在众望所归中登基为帝，并迎娶夙诗妍为后。然在成为帝王之前，他还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修真少年，与仙门百宗关系很好。
　　宁凤池神色自若，一身龙袍时他是心系黎民的明君圣主，一身道袍时他是有勇有谋的修士。闻言他缓缓说道:“楚云熙没死，极有可能让三界陷入十年前的境地。是以我与诗妍商议后，立即将此事上达天听。如今，天界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
　　话音落下，便有靡靡仙音自天际传来。祥云之上，一道淡色身影尊贵无双，目光微微低垂，透着令世人尊崇的慈悲。
　　帝后及诸宗门人纷纷出来，无比敬重地朝着神人或拜或鞠。
　　“啊，是司音星君。”十年前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中，诸多天神亲赴凡间，与凡间的修士携手作战。其中司音星君，虽修行不过千年，付出却不比其他天神少。并且在拯救天下苍生的过程中，她舍己为人，当真是不遗余力，险些牺牲自己，深受世人敬重。
　　司音星君容貌极美，五官并不是很温柔，但她的心地和目光一样慈和。神爱世人，在她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轻轻抬腕，温和的力量便让所有人直起了身子，然后站在众人面前:“诸位不必多礼，事情的经过我已然清楚。南宗主现在何处？”
　　宁凤池将司音星君带到了南孤枕面前，看到床榻上面色苍白，几乎没了呼吸的青年男子，司音星君脚步顿了顿。眼里流露出急切的担忧。
　　但她还是淡定住了，她与南孤枕的关系，普天之下知道的人并不多。然而，当她施法于南孤枕身上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已然布满愤怒。
　　“司音星君，阿枕他怎么样了？”宁清舞没忍住，忍着哭音小声问道。
　　司音星君闭了闭眼睛:“的确是他做的……”
　　南孤枕这边看来是走不通了，楚云熙连续两次受到反击。明白南孤枕那边应当是察觉出了自己做的，多半寻来了修真界的高手甚至天界的那些人保护他。楚云熙不想再被反击重伤第三次，是以他决定用新的方法。
　　颜知意头上的簪子戴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侵满她的气息，已经具备容器的条件。将父精母血注入簪子中后，他有把握让簪子生出灵魂，也就是传说中的“成精”。死物虽比不了血肉之躯，但也并非不可用，顶多效果会折扣很多。不过，为了让颜知意尽快结婴，他也别无方法。
　　所以，她是要有一个簪子精的孩子了？
　　当颜知意猜到楚云熙要做什么时，简直震惊地目瞪口呆。
　　然后，她就崩溃表示拒绝，因为她就连做梦，都梦到那只簪子长了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冲着她喊娘亲。
　　“娘亲，小簪簪啥时候能修炼成人形呀。”
　　“娘亲，为什么你是人类，小簪簪却是小簪子呢，你是怎么把小簪簪生出来的？”
　　“娘亲，你耳朵上的红耳环妹妹好漂亮呀，小簪簪想娶她当老婆好不好……”
　　醒来后，颜知意尴尬地脚趾头快扣出两室一厅。
　　这怎么能忍，所以她立马告诉楚云熙，不要打她簪子的主意。
　　楚云熙微皱了眉，“你不想结婴了？”
　　“当然想！”颜知意坚定地说，随后又吞吞吐吐起来:“但，但不能用这种方法？”
　　说完，颜知意发觉楚云熙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耳朵看。
　　颜知意顿时一紧，佯装淡定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这么丑的耳环，这只簪子是怎么看得上的，可笑。”
　　“？”颜知意缓缓一愣。随即意识到，她做梦的时候十有八九说梦话了，顿时，两室一厅变成了大别墅……
　　但，说她的耳环丑？这可是她小徒弟选的，颜知意当即就不高兴了。
　　“出息，”看着颜知意护她那耳环的急切模样，楚云熙表示了鄙视。
　　不过颜知意显然没搞清楚情况，楚云熙很不客气地告诉她，这死海中的混沌业力是永远不可能消散的，也就是说颜知意哪怕现在已经辟谷，在这里不吃不喝修炼个上百年，她也无法结婴。
　　无法结婴就意味着无法离开这鬼地方，颜知意内心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含泪点了点头。
　　罢了，有个簪子精孩子就有吧，命里该她有一子。
　　大不了，她就想办法让耳环也成精，将来给她的簪儿子当老婆去。
　　暮色渐沉的时候，南孤枕终于醒了过来。围着他的人都十分高兴，宁清舞更是激动地流出了眼泪。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帝后、清舞及司音星君时，司音星君不再掩饰自己，怜爱地摸着南孤枕的脑袋:“阿枕，苦了你了。”
　　南孤枕此生所有的苦，都源于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令他痛恨无比的所谓父亲。
　　当然在南孤枕心里，他的“父亲”从始至终只有一位，就是南怀予。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是以他并不觉得自怨自怜。
　　他摇了摇头，“音姨，我没事。”
　　怎会没事呢，南孤枕这些日子昏昏沉沉，觉得三魂都像丢了七魄，就算是醒来，也能感觉到虚弱的元婴。
　　司音星君眼里尽是心疼，这是她挚友的孩子。当年，她眼睁睁看着挚友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时至今日依旧无法释怀。在南孤枕长大的岁月里，她几乎承担了半个母亲的角色。如今看到南孤枕这样，她真的又心疼又气愤。
　　不过他们都不是喜欢把愁绪表达出来的人，简单的寒暄之后，就开始讨论起那个人。
　　司音星君言道，天帝已经派了人去当初布置伏羲阵法的地方查看情况。并且准备动用上古神器看看能不能探知到楚云熙身在何方。
　　此时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楚云熙是活着，却生活在三千世界的其他小世界中。这等同于跳脱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而古往今来，能够有这个本领的，只有那不到一只手数量的几位上古大神罢了。
　　比如说，已故青莲神君的师父，上古大神陆压道人。
　　在“孕育”簪儿子的过程中，颜知意可谓相当无聊，总之她每天就需要付出点胞血，顶多疼一下罢了。反观楚云熙。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动用意念。
　　颜知意初时还稀奇地紧，跟着看簪儿子长大的过程。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她又喜欢睡觉，是以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睡觉。
　　这一天她照样睡得很香，不曾想危险在悄然逼近。
　　古往今来，凡是进入死海之中的，十之八九都会被这里无边无际的业力所吞噬。但也有极少数，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的□□和灵魂被吞噬后，反而保留了原先的离职。从而与吞噬自己的业力彻底相融甚至成为它的“意识”。
　　蓝衣和楚云熙一同被关进死海中。她是妖兽，法力又不是很强大，很快就被业力所吞噬了，她的意识还在，眼睁睁感受到自己身体和灵魂被吞噬后的虚无感。可没想到她的意识却融入了进来，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喜欢的人，也记得自己痛恨的人。
　　她其实早就发现颜知意在这里，她恨不能把她撕成碎片，但理智还是保存了一点。她也想离开这里，只能从这两个人身上找方法。
　　然而今天她的意识却失控了。
　　颜知意与楚云熙照常说几句话，不知怎么引起的话题，颜知意说起了自己是如何杀死苍乾的过程。当听到苍乾是被扔下了火山口，内丹都被取出来后，蓝衣再也忍不住了。她趁着颜知意熟睡之时，猛然发起攻势。
　　实在太快，哪怕楚云熙都措手不及。
　　颜知意被突袭而来的业力瞬间穿透了五脏六腑，如坠深渊，她的身体都仿佛被冰住了。随后又是剧烈的炙热，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她眼里的色彩在迅速流失。
　　蓝衣尤不解恨，她还想再一次攻击颜知意，楚云熙目光一寒，意念起，顿时那道融合了蓝衣的业力就被驱散成碎影。
　　楚云熙走到颜知意面前蹲下，黑沉沉的目光情绪难辨，他伸手在颜知意的丹田处试探了一下，面色顿时变得更加冷寒。
　　此时此刻，颜知意在感受身体的折磨和把控不住的生命流失之时，意识也格外清晰，她看到楚云熙审视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动容，这样的眼神让颜知意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可惜了，”楚云熙盯了一会，微微遗憾地道。仿佛从始至终，他都只把颜知意当成助他离开这里的工具，他们互相利用，互相看不顺，一直如此。
　　颜知意强撑着从灵戒里摸出一枚内丹，就要吞下去，楚云熙余光一闪，脸色微微一变。
　　“你疯了！”到嘴的内丹被阻止。
　　好在颜知意反应及时，紧紧抓住这枚内丹，才没被楚云熙夺过去。这是从苍乾身上挖出来的内丹，颜知意曾在鬼蜮时听六指鬼医说起过，妖族殿下苍乾的内丹，可以治任何伤，她想试试。
　　“苍乾拥有数千年的修为，你都还没结婴，根本无法消化，就这么吞下去，你只会爆体而亡。”楚云熙冷冷提示。
　　“可是六指鬼医……”
　　“哼，”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楚云熙不屑一顾，“它的内丹容纳了盘古斧，的确可以治任何伤。前提是，需要在神农鼎里炼化。”
　　又是神农鼎，颜知意没想太多，她现在只想自救，“不管怎样，我要试一试。”
　　反正她现在已经处在濒危之中，就算吞下苍乾的内丹爆体而亡，也是天命无法改变。
　　楚云熙神色骤变，这女人如何与她关系不大，但若这内丹真的爆了，盘古斧……想到它的威力，楚云熙立即说道:“等等。”
　　其实颜知意所受的业力之伤，楚云熙并非全无办法。只不过他现在法力全无，意念终究有限有度，为今之计依旧是让颜知意尽快结婴。
　　南孤枕已经醒了过来，但他的身体仿佛被人攫取了大量灵力，目前非常虚弱。清舞衣不解带地陪在他身边。宁凤池和夙诗妍也没有立即回宫，甚至司音星君也是。他们都留在了藏墨宗，一方面为南孤枕调养身体，一方面等待天界神器的探知回应。
　　十年前发动了灭世之战的人忽然又有了动静，哪怕是天界，都极为重视。
　　女娲石在镇天神柱上日夜探知楚云熙的迹象，终于，司音星君带来了结果:“楚云熙，的确活着。”一句话让在场的人连最后半点幻想也没了。
　　“不过，”司音星君眼角轻垂，“他的迹象并不在天道范围内。应当，是离开了五行。”
　　夙诗妍恍然:“您的意思，他是在三千世界里的其他世界？”
　　司音星君点头:“应当如此。”
　　楚云熙被他们合力诛杀在伏羲阵法中，没想到非但没死，反而到了其他世界。忽然，宁凤池的眼神亮了亮:“这么说，姑姑和父皇他们，是不是也有可能？”
　　“几率不大，”司音星君叹了口气，“女娲石并没有感应到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的迹象。”
　　都知道她口中的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就是夙虞和上任天御帝。在场的五个人，除了司音星君自己，其他人都跟那两位有着密切的关系。
　　对南孤枕而言，自从养父被杀后，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几年也是他最抑郁的几年。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唯恐被连累。唯有夙虞，她不仅愿意开导他，在那个男人处罚他时不怕连累为他求情，还陪他一起祭拜过母亲。他们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也不是很熟悉。但那份好心善意南孤枕一直珍之视之。
　　宁清舞不用说了。夙虞是她表姐，上任天御帝是她皇兄，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宁凤池也是，他们一个是他的父皇，全天底下他最敬重的人。还有一个，是在他少年时给他遮风挡雨，如母亲一样温暖的“姑姑”。小时候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跟其他兄弟一样喊夙虞虞妃娘娘。后来夙虞收养他之后，他本应该改口母妃。然夙虞坚定这个称呼只应该是属于生他的母妃。夙虞想了好久，最终决定让宁凤池喊她姑姑。对此天御帝也没有反对。不曾想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多少年后，他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姑姑，就是他的虞妃姑姑。他这声称呼，足足提前了十几年。
　　正如宁凤池对夙虞充满了孺慕之情，夙诗妍与她的姑姑夙虞也有十分深厚的感情。昔年夙虞是云璃最小的公主，也是最受宠的公主。夙诗妍是太子的独女，论宠爱也不遑多让。姑侄二人是全云璃最幸福的女子。她们的感情也十分深厚。当年云璃国破，姑侄二人被暗卫护着逃亡。夙虞之所以会陷入禁地，其实也是为了引开追兵，帮夙诗妍争取逃跑的机会。
　　如此一来，唯有司音星君与那两位没有什么交集。
　　因为司音星君尚未飞升神界的时候，青莲神君和绯初仙子就早就已经转世投胎了。不过她对他们依旧十分尊敬。
　　“星君，既然楚云熙身在异世，又怎么能伤害到南大哥的？”夙诗妍问道。
　　司音星君怜惜地看着南孤枕:“他与阿枕到底血脉相连。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当是在用一种只能运用于血亲之间的法术。也许他是想靠这种方法回到这个世界，不过倒是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发现司音星君欲言又止，几人不免好奇。
　　“没什么，也许是我多想了，”司音星君摇了摇头，她实在不忍提起那个女子。
　　“仙子，那若是楚云熙继续用那种法术对付阿枕，我们该怎么应付。”清舞一心担忧着南孤枕。
　　“唉，”一声叹息，“目前还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小心提防。不过你们别担心，天界已经在商议了。”
　　清舞神色失落，自从上元节以来，她就没有一刻舒展过眉头。
　　南孤枕看得心疼，轻轻握住清舞的手，柔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本以为接连两次的合力反弹，楚云熙那边定然也受了不轻的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可没想到当夜，南孤枕那边就再次出现了情况。
　　以司音为首，夙诗妍和宁凤池为辅，三人合力与南孤枕体内的那道力量激烈对抗。
　　“这次那道力量好像强了很多，”夙诗妍冒着冷汗，已经有些压制不住的无力感。
　　“看来前两次只是试探，”宁凤池的情况不比她好哪去，他们实力本就旗鼓相当。即使是司音星君，鲜有人知，司音星君虽在天界位至星君，地位很高，但她并非先天之神也非亦步亦趋得道，她的飞升缘于另一人的成全……是以其实，司音星君的法力并不是很强。
　　三人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不留神就会让南孤枕再度陷入危险之中，没过多久那道业力终于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南孤枕睁开了眼睛，他喊道:“等一下。”
　　如此猝不及防，却见南孤枕倏然睁开的眼眸，变得十分明亮。明亮的眸光里，有快要溢出来的震惊及……激动。
　　“音姨，你们别，别再继续施法了。”他盘坐在床上，坚持抬手制止了司音等人。
　　南孤枕几番努力才堪堪压制住内心的欢喜，最后他一字一句道:“清舞，音姨，诗妍凤池，你们知道吗，我好像刚刚感受到娘亲的存在了。”


第112章 
　　忽然放弃的抵抗力量让楚云熙有些意外。原以为那些人会和十年前一样, 拼了性命也要跟他对着干。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是件好事情, 没有了其他人的搅乱。很快, 他就能得偿所愿了。
　　“你是谁？”忽然他听到颜知意喃喃开口，这才回过神来，两人本就神识共通, 此刻又在特殊的法术下紧密联系, “听”到她的心声并不难。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神识中传来:“我，我是南孤枕。你, 你又是谁，为什么你的气息, 跟我的娘亲一模一样。”
　　南孤枕有记忆以来就没有见过母亲, 然血脉相连的力量是想象不到的, 尤其是这种情况下, 血脉的天性被发挥到极致。
　　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身上那份沉重的联系。
　　颜知意意识很清醒, 她发现自己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眼泪漱漱而下，心口也一阵思念和心痛。她大概明白，这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亦如此刻的南孤枕。
　　“是她, 真的是娘亲，我听到娘亲的声音了。”
　　楚云熙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种通过血脉相连之术助人结婴的法子，楚云熙早就知道,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实践。起初他只是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他怎么也没想到, 南孤枕和颜知意, 这两个跨越了时空的人, 会因此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意料之外, 倒也是情理之中。
　　楚云熙并没有停止下来, 他在南孤枕那边对抗他的力量消退后，便增强了意念，顿时南孤枕神魂都像被撕裂了一样。
　　可饶是如此，他也不肯让司音星君等人救他。
　　没有人清楚此刻他内心激烈的悸动。
　　南孤枕生来就没有母亲。有记忆以来，就是养父南怀予一点一点把他教养成人。在他少时，除了养父，还有外公、堂姥姥等人对他倾尽关爱。
　　还有司音星君，虽然已经飞升神界，不能随意莅临人间，但几乎每年南孤枕的生辰，她都会到场。偶有几次碰巧她在闭关，她也会在结束闭关后，第一时间去看望南孤枕，给他补上生辰礼物。
　　其实在楚云熙出现之前，南孤枕成长得还是很快乐的。毕竟南怀予，是真的把他当儿子来养。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的娘亲了。
　　其实这世上缺失母爱的孩子也不少，却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渴求，尤其是随着年岁的长大，对从未拥有过的母爱渴望会更加淡泊，何况他已经活了千年。南孤枕之所以如此眷恋他的生母，除了那与生俱来的母子之情，最重要的，应当是养父南怀予从不在他面前掩饰的怀念。南孤枕稍大一点的时候，就跟无数没了娘亲的小朋友一样，不停地追问娘亲的情况。
　　那个时候南怀予尚还是个青年，作为那场惊天浩劫后侥幸活下来的修道者，他后来一手创立了藏墨宗。南怀予对南孤枕视如己出，无数个夜晚抱着他给他讲述那个女子的故事。
　　在南怀予千年间的描述里，一个温柔强大的母亲形象，早已在南孤枕脑海里扎根。
　　他也曾在梦里梦到过娘亲，可惜，因为他从未见过娘亲的模样，只能凭借画像中一笔一笔的勾勒来想象出娘亲的轮廓，所以梦里呈现的，也都是朦朦胧胧的样子。
　　千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娘亲的容貌。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
　　其他人都不明所以，意图施法却都被南孤枕给阻止。他口口声声，不可以。
　　回想起方才那句感知到娘亲的存在。司音星君竟有些站不住，她的嘴唇都有些颤抖:“不，不可能，知意她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阿枕，这一定是楚云熙设法来诓你的。”
　　南孤枕却是拼命地摇头:“不是的音姨，是娘亲，真的是娘亲……”
　　此时此刻，有这种断肠之情的何止南孤枕一人，颜知意的心也是一阵一阵的揪痛，虽知是这具身体血脉相连下的本能反应，她仍控制不住自己完全代入其中。
　　颜知意从没做过母亲，但这一刻，她所有母爱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楚云熙，你停手，你快停啊！”也许之前，颜知意为了一己之力，默认了楚云熙利用跨时空的南孤枕之法。但是现在，她这具身体被激发了对南孤枕的感情，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自己，看着楚云熙伤害南孤枕。
　　楚云熙却没有搭理她，只是有些烦躁，他的神识受到颜知意和南孤枕的双重影响，情绪也有失控的迹象。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速战速决。于是，猛然施加意念后，南孤枕的元婴彻底离体，赫然卷入时空的碎片之中。
　　颜知意刚扑过来想要阻止他，一切就已经结束。
　　刹那间，她感觉到身体发生了斗转星移的变化。
　　楚云熙淡淡地看着她:“很好，你已经元婴初现，再安心融合几日，便能结婴成功……”
　　话尾处“啪”地一声，让楚云熙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我让你停止你为什么不停止，”颜知意伸手将他推了一把，此时她的情绪还陷在最后的时刻，神识清晰感知到南孤枕元婴离体的那一刻，她心痛之至，自责之至，也愤怒之至。
　　颜知意尤不解恨，还想再扇第二个耳光，却被楚云熙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怒声道:“你疯了吗？”
　　颜知意狠狠挣开，却脚腕一扭跌在地上，猝不及防磕在了一个小石头上，有些疼，不过阴差阳错地，方才她心里那些本能的母爱情绪被驱散了不少。
　　她愣了一会，明白自己方才可能是真的受到那等法术的影响，彻底代入了南孤枕“母亲”的这个角色。不过那是原主啊！颜知意恍惚间觉得，方才的自己跟疯了似的。
　　不说其他的，要说平常她是绝对不敢动手打楚云熙的，还是给人巴掌这种行为。呵，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么想着颜知意已经杵在地上半天没动，楚云熙本就在气头上，那一巴掌扇到脸上的时候，他着实气愤至极。可颜知意半晌没动，楚云熙瞳孔一缩。
　　他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地上的女子，颜知意依旧没有动弹的迹象。
　　罢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楚云熙下意识摸了摸脸，然后一伸手将地上的人拎起来。
　　对上的却是一双明亮中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眼睛。
　　楚云熙明白，这才是这些日子他熟悉的那个颜知意。
　　颜知意头上被磕破了皮，偏生此刻她的眼神还怯怯的，看起来好像受到了家暴的柔弱女子。
　　楚云熙眼神暗了暗。
　　颜知意顾不得额头的伤口，也不再受到血脉影响继续沉浸在对南孤枕的感情中。她强作镇定地看着楚云熙，刻意避开他泛肿的左脸，半晌没有说话。
　　两人无语地对视了一会，楚云熙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冷淡地没有任何情绪。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颜知意就开口道:“等一下，刚才，刚才……”她想问南孤枕的情况，但又不知从何开口，无论怎样，如今的她无论是对于南孤枕，还是对于面前的楚云熙来说，都是千年前的人物。
　　殊不知楚云熙也是一阵头疼，说真的，他真不想看到颜知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潜意识里，他并不愿意谈起某些事情。
　　“方才你为什么叫我停手。”想到颜知意方才近乎疯狂的模样，楚云熙微沉了眼睛，声音也沙哑了几分。
　　挥之不去的，是她神容间的舐犊之情，以及对他满满的怨愤。这种神情，让楚云熙的脑海里，慢慢剥开千年前，那女子与他最后一次相见时的神容。
　　分明依旧是模糊到无论如何也想不清的场景。但他心里却隐隐觉得，那时，她就是这样，既对怀中的小生命充满了舐犊情深，也对他充满了怨恨无力。
　　可他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楚云熙绞尽脑汁，却依旧有一种思不能思，忆不能忆的荒唐感。
　　闻言颜知意的眼神闪了闪，她该如何解释，她曾以旁观者的身份了解过他与原主一家三口的那些事情。
　　但是最终，她还是没有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只是低着声音道:“我不知道，那一刻我觉得内心非常痛苦。我听到有人喊我娘亲，我好像跟那个人真的有血脉相连的感情。我……”
　　“够了，”忽然楚云熙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他从未想过在他们之间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明明，明明此时的她只是伏羲阵法下的一个幻影。怎么可能，怎么会有那个女人的感情……
　　这一刻，楚云熙的心情复杂万分，仿佛数万条丝线紧紧纠缠。酝酿许久之后他才堪堪吐出一口郁气:“颜知意，你记住了，刚才你感受到的那一切，都不是属于你的。什么血脉，什么感情，都和你无关。”
　　他的神色和眼神如出一辙的冰冷狠厉，颜知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这才发现嘴角咸咸的，竟是眼泪不知不觉顺着流了下来。
　　又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吗？
　　颜知意愕然，她怎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楚云熙向她走近了两步，然后拿着帕子把她的眼泪擦拭掉。
　　还有她额头破的皮，楚云熙神色微怔，喉结滚动了一下，若不是他抓住了她打下来的手，或许她就不会激动之下猝不及防磕在地上。
　　此情此景，过于诡异。
　　颜知意杵在那里，当真是“感动”极了，动也不敢动。
　　视线低垂间，她看到了楚云熙衣服上的一个香囊，蓝色的，绣着木槿花。八年前他们第一次在鬼蜮相见时她就有见过他佩戴这个香囊，那时她没有多想，如今倒是记起，原小说里形容过，尚未夙虞的绯初仙子有过一段时间学习刺绣，还把她所有的失败品都送给了楚云熙。其那些残次品里最好的，就是一个蓝色的木槿花香囊。
　　“这是绯初仙子送你的吗？”冷不防的一句话，让楚云熙握着帕子的手僵在了原地。
　　垂眸就见颜知意拿着他衣带上的香囊，目光若有所思。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楚云熙放下手，低头看着她，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颜知意笑道:“忽然想到八年前就看到你戴它，想来如果不是绯初仙子的东西，你也不会戴在身上这么久，不是吗？”
　　提起绯初仙子，颜知意心里竟有些酸涩。但她很清楚，这股酸涩是源于她对原主的怜惜。尤其是方才感知到了南孤枕的存在后，她对原主又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楚云熙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就算颜知意方才在血脉的影响下感知到了南孤枕的存在。她又怎知，怎知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楚云熙深深看了她两眼，默不作声将她的手从香囊上拿开。她的手很冰凉，这还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碰她的手。
　　然而在触碰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些似梦似幻的场景。
　　那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候，女子容清目凝，娴静时恍若水月镜花，独一无二的朝暮琴前，她轻轻吟唱，嗓音是他从未听过的起转柔美。偏是挑起的琴音，生涩又毫无特色。这时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手上，慢慢地，弹起一首旷世曲音。
　　琴，是那个女子罕见的短处。
　　而楚云熙唯一的爱好，大抵就是琴了。
　　不知多少年前，他的身边总是会有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她是那么的懂音律，能唱出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可唯独在琴瑟和鸣时，却总是难以契合。遗憾吗？他不清楚。
　　看到香囊时，他又想起后来在藏墨宗，那时已沧海桑田，曾经的那个人早已化为烟云，彼时陪在他身边的是夙虞。她不仅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也是一个完全契合的伴奏者。在神界时绯初仙子便是琴艺双绝，后来哪怕转世投胎，她的琴艺依旧是那么的卓绝。
　　“你，你放开我，”楚云熙犹自沉浸在思绪中，不想他抓得太紧，颜知意面色吃痛，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楚云熙立即松了手，换来的是颜知意愤怒的一瞪。
　　神经病。
　　不就碰了一下那香囊吗，力道大得就跟要把她的手给折断一样，疯子。
　　这么想着，她心里更加气愤，也更加委屈不值。
　　接下来的几天，颜知意就在安安心心修养。如楚云熙所言，她已经元婴初生，只需要再好好修养，就能彻底结婴。
　　等到了颜知意正式步入元婴期的那一天，也是他们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他们依旧对面而坐，双手相触，慢慢地，颜知意觉得体内灵力开始沸腾，周遭全部的业力吸引而来，全部汇聚到他们周遭。
　　时间一点点过去，颜知意已经完全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她的神识都像沉睡了，唯有偶尔跳动的眉头，昭示着身体每一次的变化。
　　终于，“轰”地一声，忽然间无数道天雷落下，但无一例外都被聚拢在他们周遭的业障所挡下。
　　恍惚间，颜知意听到一道尖锐的声音:“楚云熙，你在干什么！”
　　随后就听到一声冷哼:“妄图吞噬吾之业力，你太不自量力了。”
　　“休得猖狂，楚云熙，你所有的法力都被天道所压制，还敢跟本尊叫板。”
　　那道声音，赫然便是高高在上的梓离天尊。
　　回应她的依旧是楚云熙的不屑一顾:“不过区区天道工具，吾之业力被压制至今，你若有能耐，何至于至今毫无动作。”
　　身份被戳破，梓离简直恼羞成怒，她更加狰狞地说:“那又如何，你我本就是同源所出。只要最终能够吞噬掉你的力量，我不仅能超越九州，成为这个世界至强的存在。甚至能突破时空的限制，称霸三千世界的任意世界。”
　　“谁跟你同源所出？”楚云熙脸上尽是鄙夷，“不过是个用来平衡天道规则的工具罢了，难怪有了意识法力也如此低弱。”
　　其实梓离天尊说得也没错，楚云熙跟她，跟九州天尊，归根到底都源于天地间的业障。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但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业障没有自己的意识，九州和梓离，都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强行将业力赋予在人类的躯体之中，方生出的意识。然楚云熙，却是业力凝聚成元神，真真正正转世投胎得来的血肉之躯。
　　这，大抵就是业障之力之间的鄙视链了吧。
　　同样源于业力，梓离天尊和九州天尊，在楚云熙眼里的确不值一提。毕竟，他们的实力尽管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巅峰的存在，但对楚云熙来说，则完全不够看的。
　　这也是为什么，梓离天尊千方百计想要吞噬他的原因。
　　早在当初楚云熙刚被押到天重宗时，她就知道这是个和她同源所出的人，也感觉到他被封印压制之下有怎样强大可怕的能量。为此，九州天尊未免夜长梦多，欲打算亲自动手将他神识驱散。但梓离天尊动了其他的心思，她趁着九州天尊没有注意，直接将人封在了死海之中。
　　她的算盘打得很好，很快，等死海中那片混沌业力彻底吞噬深陷其中的楚云熙后，他的业力也就能为自己所用，进而被自己所吞噬。
　　可今天死海中的业力，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们正在被楚云熙所容纳。
　　天道正是感受到了那来自异世的业障之力封印要被撼动，这才源源不断的降下天雷。可惜，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这一切都离不开颜知意此时已经进入元婴期这个前提。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是，她进入元婴期后，楚云熙的身体也悄然发生了某些改变。
　　所谓父精母血下的血脉之术，受益的可从来不止一个人。
　　天雷四下，梓离天尊也已经形容癫狂，无能狂怒，奈何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到楚云熙的行为。
　　梓离天尊不知道，楚云熙和颜知意的关系，否则她怎会将颜知意也关进这死海之中。
　　但这一切，终究太晚。
　　颜知意一直紧闭双眼，昏昏沉沉，直到清澈的溪流声涓涓不断在耳边响起。她摸了摸后脑勺睁开双眼，天清日朗，恍如梦境。
　　她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真的从那死海中出来了吗？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想要确定是不是真的，就听耳边传来饥嘲一笑。
　　颜知意愤而回头，果不其然看到的是楚云熙充满讥笑的脸，十分欠揍。
　　不过终于出来了，颜知意当下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寻月如何。她本以为死海位于天重宗，从里面出来后自己定然也在天重宗。然而，她在这里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天重宗的迹象。
　　问楚云熙，后者却根本吝啬到一个字也不跟她说。
　　颜知意又在周围寻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村落，找到河边浣衣的一个姑娘，颜知意便问她这里是何处。
　　浣衣的姑娘声若呐蚊:“这里是宁远城下的桂家庄。”
　　哈？敢情他们又回到了宁远城，来到这个世界时最初的起点？
　　颜知意当真很是无语，她朝姑娘道了谢，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发现楚云熙朝着另一边离去，不禁停了下来，朝他喊道:“喂，你去哪里？”
　　楚云熙皱了皱眉，却还是停住了脚步，不发一语地看着追上来的颜知意，眼里明显写着“关你屁事”这几个大字。
　　颜知意的眼神并不和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楚云熙助她离开死海是有目的的，也许是他也想离开那里也许是他有更加不为人知的目的。此时颜知意想起了这个世界即将莅临的灭世之灾，她一直觉得跟楚云熙有关系。现在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他离开。
　　像是看透她心中所想，楚云熙冷笑了一声:“颜知意，你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不成？别忘了，你自己还有满地鸡毛没有收拾。”指的是寻月及即墨邯两边的事情。
　　颜知意听他这么说便觉得是在默认，顿时怒从心起:“没想到你真抱着残害这个世界的念头。楚云熙，你就不能做个正常人吗？”
　　见他不为所动，颜知意干脆又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四目相对，冷冷道:“既然如此，我便寸步跟着你。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做这个救世主。”
　　哦？楚云熙眯了眯眼睛，这丫头当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呵，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用意味深长的神态说出这句话，颜知意只当他是看不起人，顿时火冒三丈:“不信，我们就走着瞧。”总之，她不能辜负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责任。
　　“想多了，”楚云熙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我只是，不想跟你再被无知的人类当成苟且偷情的男女罢了。”


第113章 
　　这……
　　颜知意在愣了几秒之后, 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一股强烈的羞耻瞬间袭涌上来，她的脸都跟着充血发烫。
　　啊啊啊那么不堪回首的事情, 他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拿出来说。当真是人至贱则无敌吗！
　　不过颜知意向来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被怼了当然要想方设法怼回去。
　　“对啊，毕竟跟我一起可是会被当成猪猡一样游街示众。难怪那么害怕我跟着。”
　　这对楚云熙来说绝对是极具耻辱的一件事，只见颜知意话音刚落他的脸就已经沉了下来, 周遭的气压都冷了好几度。
　　那眼神像是要将颜知意给冻死。
　　原本颜知意以为, 楚云熙会警告她一番别乱说话。她都做好了怎么应付的准备，却不料楚云熙都没看她一眼, 直接继往前走。
　　一直来到宁远城中，颜知意见他们走的这条路有些熟悉,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通往衙门的路吗。
　　她想到当初把他们抓到衙门的捕快, 不分青红皂白给他们定罪的府衙大人, 还有对楚云熙百般折磨最后押送到天重宗的当地人间行走陈炝。
　　很明显, 楚云熙是去报仇的。
　　她越想越心悸, 那些人虽然不是啥好人，但也罪不至死。楚云熙这一去，不会直接将整个衙门给端了吧？
　　颜知意开始考虑怎么劝楚云熙放下屠刀, 或者要不要插手楚云熙报仇。
　　不过话说回来，楚云熙是已经恢复了法力吗？
　　一路心神不宁地来到衙门后，颜知意刚想开口说什么, 就见楚云熙朝她做了噤声的动作。然后, 她就看到他从墙上翻了过去。
　　翻了过去……
　　颜知意目瞪口呆。不过不得不说楚云熙翻墙的动作也很雅致……算了吧, 她还是用飞的吧……
　　接着, 楚云熙就像江洋大盗一样, 在偌大的府衙来回绕路, 既是避开往来的衙差，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处气度不凡的建筑前。楚云熙瞥了一眼大门前那道隐隐约约的结界，勾了勾嘴角，随后拦住了要继续跟他一起潜进去的颜知意，“你在外面等着，否则你刚进去，就会惊动这里的结界。”这里的结界是专门针对身赋灵力的人而设。楚云熙身上从来不是灵力，这结界自然与他无关。
　　颜知意也知道这一点，可她还是不甘心，万一……
　　“放心，我进去不是为了杀人放火”，罕见地楚云熙竟然给了她解释，“我只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楚云熙初来这个世界时身上好东西不少，当然绝大多数都在灵戒里储藏着。然而后来全部落在了陈炝手中。幸好，他的灵戒都被加诸了封印，谁也打不开。
　　而陈炝也有私心，他知道从楚云熙身上搜来的灵戒乃是极品中的极品，想必里面更有数不清的法宝。所以他隐瞒了下来，没有向宗门交代灵戒的事情。
　　如今楚云熙回来了，自然要拿回他的灵戒。
　　颜知意想到这里，也就不那么提心吊胆，只不过依旧着急，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是希望楚云熙顺利拿到灵戒，还是拿不到为好。
　　终于，一刻钟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房间里传来。
　　颜知意立即就要去看情况，迎面撞上满身煞气的楚云熙。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先离开这里。”
　　身后传来陈炝凄厉的嘶吼:“来人，快来人！”
　　两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衙门，颜知意三年前就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对周遭也算轻车熟路。反观楚云熙，他在宁远城的那段日子里，除了第一天被捆起来游街示众，其他时候都是在衙门里的监狱里度过，对这里既陌生又不喜。
　　颜知意瞅着天色有点黑，试探问他要不要先找个地休息。然后，她就在楚云熙的默许中将人带去了自己之前一直居住的荒山中。
　　瞅着这四周荒无人烟，漆黑阴森的样子，楚云熙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都快把颜知意看生气了，才冷笑道:“你不是最怕在这种荒山野岭过夜了吗，不是怕猛兽就是怕有鬼。”
　　“那当然是我现在是个修道之人，怎么会怕这些魑魅魍魉，咦不对……”前世的时候颜知意的确胆小，从来不敢徒步旅行或者野外露营，因为她胆儿小。可现在她随手就能打散一个孤魂野鬼，猛兽来了也不带怕的，说着说着她就觉得不对劲了，“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咱们很熟吗？你这么了解我？”
　　其实楚云熙也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敛了敛神色，看了眼若有所思的颜知意，不再多言。
　　颜知意又追问了两句也不见他有任何回应，不免心生怒气，一阵困意涌上来，她飞身上了熟悉的树干。得，这棵树没长，还是跟三年前一样粗。
　　一夜好梦。
　　清晨，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将她唤醒。颜知意揉了揉眼睛环顾了一下周遭，赫然一惊:楚云熙呢？
　　完蛋，这该死的大反派不会独自一人溜了吧。他不会去做坏事了吧。没办法，在她心里楚云熙就是这么个极度负面的形象。
　　颜知意骂骂咧咧地在附近转了一圈，果然没有楚云熙的踪迹，不禁气馁万分。
　　很久没吃饭喝水了，颜知意摸了摸肚子，虽说自从辟谷之后就不知何为饥渴，但她还是知道什么叫馋的。
　　山脚下有一川河，河水清澈甘美，颜知意打算去喝点水，然后她就在河边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楚云熙面朝河流，离河水一寸之隔，站得十分笔直，衣带还有点无风自动的玄乎。
　　他似乎很入神的样子，颜知意都走到他身后了，竟然都没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雕像呢。
　　颜知意努了努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喂。”本想问他站在这里做什么，却没想到她这不轻不重的一拍，让楚云熙猛然一惊，吓得手里的东西都给惊掉了。一枚玉制饰品滚落在了地上。
　　额……
　　颜知意有些无语，她下意识弯腰要替他把饰品捡起来，一双手已经先走一步将饰品捡了起来。
　　一抬头，就见到楚云熙冰冷不善的一张脸。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在这张人畜共厌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紧张与慌乱。
　　“至于吗，不就是拍了你一下，大惊小怪。”要是被吓到的是其他人，颜知意定然会自责。但对象换成楚云熙，她就觉得是他在发神经。
　　楚云熙手里的玉佩下意识握得更紧。
　　这个小举动让颜知意愈发好奇:“刚刚你掉的是什么东西啊。对你很重要吗？看你紧张的样子。”
　　她没太看清。只隐隐看出是个玉佩形状的饰品，颜色十分好看。看他珍惜的样，难不成是绯初仙子送的吗。
　　呵呵，也只能睹物思人了。
　　楚云熙这个人一如既往地装神秘，眼神莫测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后，就消失在了原地。
　　颜知意愣了愣，这是，他已经恢复了法力？
　　之前在死海中时，她就知道楚云熙的法力一直没有恢复，不过他可以凭借意念驱动那里的业力。但那里的业力于他而言终究是外力，而且昨天他们去衙门的时候，楚云熙的法力也没有恢复，如今的情形，很明显他的法力已经恢复了。
　　想到这人恐怖的实力，颜知意难免有些心悸，可他会去哪里呢？颜知意的思绪电光火石间，蓦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果然，当她急匆匆赶到宁远城的衙门时，那里早已变成人间炼狱。楚云熙这人睚眦必报，明显是去报三年前的仇。
　　衙门里处处都是尸骸，蓝色的火焰几乎吞噬了一切。死状最惨的当属陈炝和季大人，他们连元神都被驱散了。
　　颜知意从没见过这样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心悸，缓缓来到最近的一个衙差面前。那个衙差是被一击毙命，眼睛瞪得很大，盛满了惊恐和不甘。这衙差旁边还掉了一根发簪，很普通的样式，值不了几个钱，但很新。
　　熊熊烈火仍在燃烧，颜知意忍着心悸，施法将附近的几具尸体拖出了衙门。此时衙门周遭一派死寂，附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想来有不少人目睹了衙门被屠的一幕。
　　等她把第五具尸体拖出来后，衙门已经彻底被熊熊烈火所吞噬。楚云熙也从大火中走了出来，他毫发未损，神容一如既往的淡漠高雅，仿佛这里的惨状和他没有关系。
　　颜知意看了他一眼，忽然失去了所有指责的心思。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说什么有用吗。
　　“成郎，成郎！”一个布衣女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到已经被大火吞噬的衙门时，当即痛哭了起来。
　　接着有更多的人跑了过来，男女老少，哭声一片，他们都是有家人朋友在衙门里。门口只有五具尸体，赶来的人颤抖着去看他们的面容。
　　颜知意看到，一个装扮质朴的年轻妇人扑在其中一具尸体上面痛哭，今天本是妇人的生日，她的夫君只是衙门里的一个小差，两人生活贫苦却也有着烟火人间的幸福。小差省吃俭用了多日，才终于买下了一只发簪，本是要为她庆生的。终究，簪在，人已无。
　　一场小小的恩怨，多少人无辜惨死，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这件事，也让颜知意对楚云熙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识。恍惚间她都快忘了，原著里的楚云熙是多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存在，肯定会给更多的人带来不幸。
　　念及此，颜知意决定尽快联系上绯初仙子，她要将有关楚云熙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以求解决之法。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她们的神识依旧是相通的，几乎在她刚刚打定入神准备召唤绯初仙子时，就被楚云熙察觉到了。
　　转眼间的功夫楚云熙就出现在了她面前，然后打断了她，颜知意愤怒之至:“楚云熙，你就这么害怕绯初仙子知道你还活着的事情吗？”
　　楚云熙盯着她的眼神十分冰冷，“颜知意，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找她想做什么，杀了我吗？”
　　“没错，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你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幸。”颜知意恨恨地说。
　　如果目光是刀子，只怕楚云熙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可惜再愤恨的目光都对他造成不了分毫伤害。颜知意很后悔，她知道楚云熙恢复法力的事情定然跟她有关。早知道，她宁肯死在死海中，也不会有这一切带来的后果。
　　但这一切说什么都晚了，在楚云熙的眼皮子底下，她什么都做不了。更甚至，她还被楚云熙拘在了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妖法，颜知意只要一离开他超过百米远的地方，全身就像被石头滚过一样酸痛难忍。
　　她知道这是楚云熙为了防止她跟绯初仙子联系的法子，因为即使两人神识相连，但如果隔了千里之遥，哪怕他意识到她跟绯初仙子联系上了，也没办法立即赶过来制止。
　　这种感觉着实不好受，颜知意本就不是个喜欢拘束的人，如今楚云熙到哪里，她也得跟着去哪里。好在楚云熙似乎一时半会也没有做坏事的样子，他留在了宁远城，大多数的时间都只是在客栈的房间里闭目修行。
　　颜知意住在他隔壁，偶尔她会下楼在大厅里探听一些消息。
　　据说，自宁远城的衙门一夕之间被屠杀殆尽后，朝廷和天重宗都派人来调查情况了。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此乃妖邪所为。
　　宁远城出现了极其厉害的妖邪，连天重宗弟子陈炝都惨死其中。着实让天重宗人心惶惶不已。
　　许是为了安抚人心，随后天重宗又派来新的人间行走。只是天重宗捂得紧，一直到那位新的人间行走到来后，方知竟是那堂堂天重宗少尊，玉衡峰主单傲，一时间再度在宁远城掀起热烈的讨论。
　　原本紊乱的人心也因此稳定了下来。
　　不得不说，天重宗这一招的确厉害，没有谁能比天重宗少尊更具稳定人心的作用了。
　　可颜知意听到这个消息却坐不住了，万一不小心她遇到单傲了怎么办。她可一点也不想与他再有瓜葛。
　　所以啊，她现在最迫切希望的，就是赶紧离开宁远城。
　　“我对天发誓，没有你的允许，绝不私自召唤绯初仙子，否则天打五雷轰。”这已经是颜知意第五次起誓了，末了她还一脸哀求，“楚云熙，我求求你把那道法术从我身上撤掉吧，我真的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楚云熙拨弄着琴，不得不说，他静下心来弹琴的模样，周身的气质都温和尔雅了很多。
　　颜知意只觉得他是无聊打发时间，也不管他是否在专注于琴弦，喋喋不休地发誓恳求。
　　“你能不能安静下来，”楚云熙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皱眉很是不悦地看着颜知意，几番运气都没有把那股气给平息下来。
　　颜知意并没没被他唬住，伏低做小了这么久，楚云熙却依旧不肯放她自由，颜知意也忍不了了，“你嫌我聒噪，那你倒是还我自由啊。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普通人，别说你是要做什么坏事，就算真的去毁天灭地，我又能做什么，又能对你有什么威胁。你这么把我拘在身边，难不成你是想跟本姑娘玩什么古早套路里的囚禁游戏，有意思吗？”
　　颜知意生活在科技时代的时候，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看小说。她接触网文之时，正好是古早言情衰落甚至被大肆抨击其狗血又三观不正的时候，受此影响，她最讨厌的也就是古早言情里的渣男贱女人设。
　　其中渣男的一个标准套路就是，限制女主人身自由。
　　颜知意本就对楚云熙十分有意见，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更是让自己对他的讨厌上升了一个度。
　　“我若是你，此时此刻定在房中安心修炼。”不想她的歇斯底里在楚云熙眼里是如此不值一提，他的目光转回书册，波澜不惊。
　　颜知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膛气得上下起伏，这该死的王八蛋，她都快气疯了，竟然还这么若无其事的样子。
　　气鼓鼓地回到房间后，颜知意脑子灵光一闪，神识立即入定，迅速召唤起绯初仙子。
　　想来楚云熙之所以将自己拘在身边，不就还是不放心吗。她连誓都起了，却依旧不信任。很好，既然如此那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吧。
　　就在同一时间，楚云熙已经察觉到了，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颜知意面前，像上次那样试图打断她。
　　然而颜知意不为所动，她的神识对楚云熙的警告恍若未闻，只坚定着默念出召唤绯初仙子的口诀。
　　楚云熙没想到她会这么倔，他怒从心起，抬手间汇出磅礴法力，只要一下，面前的女子就会死得透彻，连神魂都能被驱散个干净。
　　杀心既起，便无收回的道理。
　　然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那道气息如今与伏羲阵法彻底融合在一起，于他而言，不仅是熟悉的故人，更是令他本能心悸的力量。
　　成功召唤出来绯初仙子，颜知意欣喜若狂。
　　识海中，绯初仙子依旧是那么绝美，她看着颜知意，明显也松了口气。这些时日她一直寻不到颜知意，对方也没有主动召唤她，原本，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了。
　　然而当她看到遥遥在望的楚云熙时，苍白的面容霎地僵住。
　　“果然，你还活着。”由于之前已经从靡口中得知楚云熙也出现在了这个世界，是以绯初仙子并不如何惊讶。只是她很意外，不是说楚云熙已经法力尽失，被关进死海之中了吗。又为何会在此时出现。
　　颜知意很善解人意地向绯初仙子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绯初仙子，你说的果然没错，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刚从死海里出来恢复了法力，就屠杀了整个衙门，连无辜的衙差们都不放过。他一定就是这个世界的灭世之源。”颜知意义愤填膺地讲述着楚云熙那些罄竹难书的行为，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自从看到绯初仙子后，楚云熙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如果以往颜知意这么编排他，肯定眼刀就飞过来了。现在倒是恍若未闻，很明显是被绯初仙子吸引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别怕，”绯初仙子温柔地拍了拍颜知意，只是目光更加复杂，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看到颜知意和楚云熙同时出现的场景。
　　而楚云熙，显然并没有告知颜知意跟他的关系。
　　这个尚还稚嫩的小姑娘，如果知道她与口中念念有词的“大魔头”有那种关系，恐怕，会更加不淡定吧。
　　“楚云熙，你伤害谁，都不该伤害她的。”
　　原以为，绯初仙子见到楚云熙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原著里一样，充满怒火和杀意，她应该会质问楚云熙为什么还活着。然而，她只是叹了口气，将对颜知意的不平抒发了出来。
　　她往前走近，周身自然释放出的伏羲之力，昭示着如今的她，不过是一道残影罢了。楚云熙凝视着她，直到她走到面前，她身上释放出的伏羲之力让他很痛苦，饶是如此他的脸上也没有半分表露。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绯初了。即使如今的她，只是一道和伏羲阵法融合的残影罢了。
　　“你是在为她抱不平吗？”楚云熙凝视着她低低开口，嗓音有些喑哑。
　　绯初仙子临近之时忽地秀眉微蹙，她如今与伏羲之力融合，楚云熙身上的某些情况自然能被感知到:“你身上的法力，果然已经突破了这个世界天道的禁锢。想必是……”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颜知意，目露不忍没有说出来。
　　哦豁，果然跟她有关。
　　颜知意内心很是崩溃。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天意。
　　在绯初仙子试探着感受楚云熙身上力量的同时，楚云熙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很意外，他在绯初仙子身上没有感应到半点能量。或者说，眼前的女子，都是虚无的。
　　是啊，她的本体乃至神魂早已献祭阵法之中，眼前的她，不过是道残影罢了。
　　不过楚云熙并不会因此放下戒心，绯初周身释放出的伏羲之力在提醒他，他不能大意，否则很有可能像当年那样，差点落得个彻底湮灭的下场。
　　倏然间，一道寒光刺向绯初的身体，那寒光化成了剑刃，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颜知意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绯初！”
　　该死，楚云熙竟然不由分说就伤害绯初仙子，这跟偷袭有什么区别。


第114章 
　　这一击之下, 便是天神都招架不住。然绯初连身体都没晃动一下，她仍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只是对于楚云熙的突然发难, 她也略有惊讶。
　　“果然，我杀不了你，”楚云熙淡定地看着绯初, 他这一击是为了应证心中的猜测, 却也毫不留情。
　　“我本就是死人，你如何杀得了我。”绯初轻轻笑道,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噙着一丝嘲弄。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他心里是唯一的特别，曾经她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在楚云熙那里, 跟这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他游戏人间的旗子罢了。唯一的区别就是, 她这颗旗子对他来说不仅有利用价值, 还有玩弄和解闷的价值。
　　“可你还活着, 我很不甘心。”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绯初仙子心有不甘, 很正常。说着她抬起衣袖，周身的伏羲之力全部涌出，汇聚成强悍的能量, 刀光剑影般朝着楚云熙扑去。
　　眼看这二人就这么打起来, 颜知意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两股力量在她的识海中攻诘, 颜知意原本看得起劲, 忽然发现头越来越痛, 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像是一根弦猛然崩开，颜知意倏地睁开双眸，额头布满冷汗。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离开了识海之中，绯初仙子的身影荡然无存，然而她的旁边，却好端端地站着楚云熙。
　　一抹惧意从她眼中浮现，方才她不管不顾就召唤绯初仙子，做的时候一根筋觉得无所畏惧，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楚云熙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恐惧。这段时间他对她确实太放纵了，才让她胆子这么大，在他眼皮子底下联系绯初。
　　“你，你，你不是喜欢绯初仙子吗，我这么做，也能让你跟她说说话，难道不好吗额……”
　　话没说完，他就走过来按住颜知意的双肩，修长的身姿微微前倾，沉重的压力开始蔓延，“颜知意，我看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
　　颜知意被他紧紧桎梏着，只觉得他那双幽沉的眸子压得她快喘不过来气了，嗫嚅着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过了一会楚云熙终于松开了手，看着仍是有些胆颤的女人，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怜惜。
　　颜知意平息了呼吸，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楚云熙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回他自己房间了。颜知意慢慢爬到床上，一头躺了下去，因为后怕，也因为委屈，泪水源源不断地淌了出来。
　　她好恨啊，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会跟这么一个恶毒反派扯上关系。
　　此后颜知意老实了很多，她不再嚷嚷着要楚云熙放她自由。而且也极少出现在他面前，绝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房中打坐修炼。横竖一时半会楚云熙似乎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只要两人在百米之内，她就不会受到法术影响。
　　被困在客栈里，颜知意只能继续通过客栈往来的客人来探听外界的消息。
　　不过总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唯一比较重要的，就是单傲已于昨日到来宁远城。
　　百姓们对这位天重宗少尊极具敬畏，据说单傲莅临宁远城之时，满城的百姓都出门跪迎。
　　颜知意没办法、也没机会去看这个热闹。她只祈祷不要被单傲发现就好。然而天不如人愿，几乎就在单傲莅临宁远城的当晚。他们所暂居的客栈忽然被朝廷新遣的衙差围住。原来，宁远城的衙门早已被一片大火焚烧殆尽，新的府衙还在建设中。单傲及新任的官员初来乍到，只能另寻住处。而这处数一数二的客栈，就成了他们暂时的落脚点。
　　对于客栈的老板来说，这绝对是蓬荜生辉的一件事。自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他客人都遣散。店小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敲门，然后点头哈腰说明缘由。那些住店的客人听说缘由，哪里敢有半分不满，赶紧走人。
　　颜知意也不例外，她收拾了东西就站在门口，看着店小二敲开旁边的门，准备等楚云熙出来后一起离开。
　　门一敲开就有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店小二扯了进去，只听一声惊呼，那道门又猛然被关上。颜知意愣了愣，壮着胆子靠近门口，然而刚贴近，就听一声厉喝:“滚！”
　　心脏被吓得猛然一跳，颜知意捂着心口刚后退两步，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店小二面色苍白，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爬了出来，头也不回就离开这里。
　　颜知意心知这店小二盯盘受到了不小的“摧残”，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里面就传来清冷的声音:“你进来。”
　　推开门，就见到楚云熙正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个茶杯。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颜知意皱着眉问他，目光掩不住的不耐烦。
　　楚云熙放下杯子，抬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往对面的杯子倒了一杯，缓缓笑道:“不着急，等一下，会有贵客上门。”
　　“贵客，什么贵客？”颜知意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云熙幽幽看她一眼，嘲弄道:“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费尽心思准备烛光晚餐的人？”
　　脑子灵光一闪，颜知意霎时间明白了楚云熙什么意思，她惊讶道:“你要跟单傲见面？”
　　见见她如此反应，楚云熙轻轻挑了挑眉。
　　颜知意心里着急，也顾不得什么走到他面前，“你怎么突然想要和他见面。不行的，他认得我，这可怎么办，我得先回去。”
　　可她刚要回自己房间，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颜知意知道这一定是单傲，她顿时急得团团转。楚云熙低笑一声，不等颜知意开口说什么，他已经低声道:“请进。”
　　随着房门被打开，身边的女子也忽然像风一样往前一窜，额……竟然窜到了床上。
　　楚云熙扶了扶额头，目露无语。
　　房间的气氛因单傲的进入陡然发生剧变，那强大的力量笼罩在周遭，让他几乎举步维艰。他看向桌前的男人，目光从最初的凝重变得惊惧。
　　单傲一生自负，除了父尊母尊，这世间他从来不相信有任何可以强过他的人。哪怕是曾经的楼左和拾音，这两人他此生最大的对头，也不过堪堪能与他打成平手。然而这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实力间的碾压。
　　颜知意跑到床上后立刻将罗帐拉了下来，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生怕单傲发现她的存在。
　　同时，她也在聚精会神倾听着罗帐外面的动静。
　　楚云熙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要见单傲。他一定有什么算计。
　　“在下天重宗单傲，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有何高见。”起初单傲听那店小二说二楼有间房间住了一个会法术的男人，那人还指名道姓要见他。单傲还以为是什么妖邪要挑衅他。这个结论如今已经被推翻了。他知道，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想挑衅他，自己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楚云熙点了点桌子，单傲会意坐在了他对面。
　　“怎么，堂堂天重宗少尊，难道在进来之前那店小二都没有告知你我的名姓吗？”
　　入住客栈，是需要照身贴的。颜知意之前的照身贴自然不敢拿出来用，本来她还愁着怎么办。但楚云熙显然就没这个烦恼了，他拥有变化的能力，对照着颜知意的照身贴，就变出了一本一模一样的，只是改了姓名性别。颜知意的也是如此。
　　闻言单傲面色不变，“不知楚公子有何高见。”
　　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他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想必，此人的实力并不在父尊母尊之下。
　　他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之前宁远城整个府衙被屠杀之事，一直没有找到幕后真凶，十有八九，就是此人干的了。
　　“不必紧张，先喝茶，”楚云熙抬手指了指放在单傲面前的茶盏，竟是笑道。
　　颜知意大气也没敢出，耳朵却仔仔细细地倾听这二人的对话。从这两人的谈话中，她隐约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实。
　　“单傲，你在天重宗少尊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两千多年了吧，难道，就不想更进一步？”
　　这是他深埋于心的野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半分。单傲手一松，杯子砸在了地上。
　　接下来，莫过于他的否认。然而在楚云熙三言两语中，他内心的欲望被剖得一干二净，他最后跌坐在了椅子上。
　　“阁下跟我说这些，应该，是有什么交易吧。”
　　那是自然，否则楚云熙怎会浪费时间与他说这么多。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太多的墨迹，单傲心中的天平渐渐朝着野心倾斜。
　　这是他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固然崇高。可，在这个位置上做久了，他也早就不甘心。
　　只是，单傲仍有顾虑，“阁下之言，我已明白，但我又怎知，你与我做交易，最终目的不是让我成为你的傀儡。”
　　单傲深知眼前这个男人，实力是有多么深不可测。可假以时日，就算他真的实现了长久以来的野心。代价却是成为其他人的傀儡，他也绝对不愿。
　　“你没有选择，”楚云熙冷笑一声，随后在单傲不解的目光中，抬腕一挥，顿时让单傲置身在了一幅令他震惊的画面中……
　　颜知意忽然觉得房间安静了很多，她按捺不住好奇，转过身试探着轻轻撩开罗帐，发现单傲仍旧在房中。只是此时的他目光紧闭，像是置身于另一重世界之中。
　　过了一会，单傲缓缓睁开眼睛，他面色苍白，神情尽是惊惶，口中喃喃有词:“怎么可能，灭世……”
　　楚云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知道单傲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单傲慢慢回过神，这时他的眼神异常决绝，也异常坚定。
　　听到单傲随后毅然决然答应与楚云熙合作，颜知意知道定然与方才的情况有关，可惜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单傲这么快下定决心。还有单傲刚刚那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如果她没听错，说的应当是“灭世”！难道是和这个位面即将发生的灭世之灾有关系吗？
　　两人再说了什么，颜知意已经无暇去听，她陷入了自己的思维。
　　直到一道强烈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阁下房中似乎不止您一人。”
　　交易达成，单傲本要告辞，目光却终于注意到了罗帐里那道隐隐绰绰的身形。
　　看起来，很像是个女子。
　　颜知意顿时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楚云熙顺着他的视线悠悠回首，嘴角扯出一丝戏谑:“长夜漫漫，红袖添香。怎么，单傲峰主想见一见我这房中侍妾？”
　　单傲自知失言，连忙道:“不敢。”
　　只他心里多了一个认知，看来楚云熙此人，虽然来历不明，法力深不可测，却还是有世俗的欲望。如此，他不妨对症下药送些礼物，也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诚心”。
　　等到单傲终于离开后，颜知意这才松了口气。也就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爬了楚云熙的床……额，虽说是无奈之举，但她一个姑娘家，这么做的确有失得体，脸微微红了一点。
　　她赶紧下去，将床铺整理干净后就要离开。可一道声音却把她叫做:“站住。”
　　“你去哪里？”
　　颜知意愣了愣:“我回自己的房间啊。”
　　楚云熙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她，最后不屑地吐出一个字:“蠢。”
　　“？？？”
　　问号缓缓在她脑门上冒出，啥意思。
　　不过很快，颜知意就反应过来了。是啊，如今整个客栈都被单傲包场了，说不定他还会派人在附近盯着，一旦她踏出这个门，就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念及此颜知意坐了下来，她本不愿同楚云熙说话，现在也不得不说了:“那个，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等事情结束。”
　　颜知意虽然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但也没自取其辱地问下去，她知道楚云熙做的事，是不会给她插手和质疑的机会。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当真好吗？其实颜知意之前也不是没有和楚云熙单独相处过，在死海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面对的人也只有他。不过他们待的那片孤岛挺大，除非必要，颜知意都离他离得远远的。
　　这还是第一次，颜知意和一个成年异性共处一室。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只幸好她的灵魂来自一个思想比较先进的时代。不舒服归不舒服，但也绝对不至于像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子一样，会觉得清白受到伤害。
　　但到底还是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说洗澡，睡觉，换衣服甚至如厕……
　　最后一点，当属人类最尴尬时刻。
　　可生理上的事情她又不能忍着，就，强迫自己不尴尬吧。
　　“今天晚上少喝点水。”在她准备喝第二杯茶水时，楚云熙忽然说道，他很认真地看着颜知意:“你半夜如厕的话，很吵。”
　　“！”刹那间，颜知意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他他，怎么可以这么耳不红心不跳地说这样的话，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亏得她脸皮厚，这要是其他姑娘，岂不羞死。颜知意气得反驳:“吃喝拉撒乃是人之常情，你连这个都要管，住在海边啊？”
　　“低俗，”见她泼妇骂街似的样子，楚云熙给了精辟的点评。
　　颜知意半叉着腰气得吐出一口气，决心好好跟这个男人掰扯到底:“对，我是低俗。谁让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呢，比不得您老来历不凡，连人类基本的吃喝拉撒都免了。像您这样高贵的主，也只有天界的神女配得上。哦对，听说成仙成神之后连身体都会洗尽铅华，难怪你这么心仪绯初仙子，莫不是看上了人家不用如厕？”
　　“胡言妄语，”楚云熙被她怼得眉头一跳一跳。以前怎么就没发觉这丫头如此伶牙利嘴。
　　怼完颜知意还不甘心，一口气喝完了剩余所有的茶水，然后趴到了桌子上休息。
　　这狗男人，连床都不肯让给她，小气。
　　颜知意太喜欢睡床了，为此她宁肯退一步，愿意床一人一半，反正她清楚楚云熙不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就这样他都不愿意，又无余物打地铺，只能歇在桌子上，日日腰酸肩痛，颜知意简直有苦无处说。
　　半夜的时候，颜知意果然有如厕的迹象，然后就醒了。可她却有些犹豫，喝茶的时候自己想得简单，他不是嫌弃自己不是可以不用拉撒的小仙女吗，她偏就要低俗给他看。可现在那股气过了，反而尴尬的情绪又占了大半。
　　如此忍着，颜知意憋地肚子都开始阵痛起来。偏又放不下脸面，以至辗转反侧。如此动静便是睡质再高之人也能听到，楚云熙难以入定，一忍再忍，珠光昼亮，带起不耐的气息。
　　楚云秀并未言语，长眸阴翳，寒意如霜。
　　颜知意默默爬起，捂着肚子去了外间。舆洗处在门外左拐三间，她每次去都要注意周遭，生怕撞了熟人，幸巧夜深静寂，倒一次也没发生过意外。
　　不知是今夜降温之故，颜知意回房后就有了感冒的迹象。她自学有所成之后就从未生过病，哪怕屡曾受伤，发炎不止时也从未起热过。如今倒是怪了，好歹她已结婴，竟然还会生病？喷嚏一个接一个打，体内忽冷忽热，颜知意摸了摸脑袋，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热了。便摸索着吃了几颗丹药，但直到凌晨，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越发寒热。
　　她的动静瞒不了楚云熙，不过他也觉得奇怪，生病？不是只有凡夫俗子才会有的症状吗。纵使于他眸中，颜知意和芸芸蝼蚁无甚区别，她的症状自己也知是极为诡异。
　　颜知意烧得迷糊，起身想要倒杯水，不想这一动作刺激了大脑，重重眩晕，赫然倒下。
　　楚云熙长眸微动，视线微微下垂，静看了片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晨曦微露，单傲沐日而来，他见楚云熙的次数不多，却已深会此人阴晴莫辨的秉性，念及大事及对方实力，再如何傲负的人也恭敬屈礼:“阁下召在下前来，可有要事？”
　　楚云熙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罗帐:“并无要事，只是劳烦峰主寻一郎中。”
　　“楚公子生病了？”话说出口单傲方觉不对，眼前之人何等之强，莫说生病，怕是受伤都不可能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生病受伤，也可运功自疗或者服下灵丹，何至于寻郎中。郎中又有什么用，这简直荒谬。
　　楚云熙神容淡漠:“侍子体热，需一郎中。”
　　顺着他的话，单傲不由将视线撇到了不远处的卧榻上，那里依旧罗帐铺洒，唯见隐隐绰绰的纤影及细碎的呼吸声。单傲心里一伐，他与楚云熙几次议事，都是在这间房里，每一次罗帐里都有人，诚然是楚云熙的侍子。但这侍子委实奇怪了些，从不露面出声，安静地没有道理。
　　最初单傲不觉有疑，几番下来他也免不了陡生好奇。这个女人能做楚云熙侍子，且每日相伴，从不见她踏出房门，必与楚云熙关系匪浅，可惜不知其来历。
　　单傲没有直接挑明了问。话里话外又有隐隐的试探，楚云熙听得冷笑，“不过一侍子，胆小不敢见人罢了。峰主若想，允你也可。”
　　闻言单傲心下一紧，忙道:“楚公子误解。在下只是赞楚公子情意之深，对侍子如此上心。”
　　止住了话头，不多时就有郎中前来看病。隔着罗帐，搭在女子细腕之上，发觉只是风寒体热，这才松了口气。年迈的郎中医术高超，曾经宁远城的季大人和陈炝都对他委以重任，按理面对天重宗的贵人他本已习惯。此时竟生了几分惧意，能得堂堂天重宗少尊如此敬重的人，该是什么样的来历。
　　郎中给了药方，单傲谴人抓药、熬药、送药。楚云熙看着桌上的汤药陷入了沉默，直到热气散去，触手微凉。
　　一夜噩梦。
　　醒来后已至午时，她犹自沉浸在梦里的可怕场景中，弓着身子半晌没说话。
　　耳边依稀传来清脆的琴音，窗前一人弄弦拨音，午后的阳光极为温煦。
　　弦音似有安抚，颜知意慢慢缓过了神。她虽不善弄琴，但喜乐声，一时沉浸在了其中。
　　乐声止，楚云熙谑然望她:“醒了。”
　　颜知意回望过去，瞥见一旁尤有残渣的药碗，再想起昨晚昏倒前的异状，哪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结丹之后体质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不可能生病，她已结婴，怎会突然病如风来。如此突然，如此强烈。
　　莫不是……
　　她刚起一个猜测，就听楚云熙淡然道:“有因必有果，你结婴乃是捷径，自然要承受一些后果。”
　　果然，这是她强行结婴的后遗症。
　　颜知意深吸了口气，罢了，既是后果，她承受便是。
　　颜知意回想起自己噩梦里的一些场景，脸色不由微微发白。
　　“你都梦到了什么？”楚云熙拨了拨琴弦，状若随口。
　　琴瑟为他所喜，却极少拨琴，只因知音难寻，徒添孤寂。鬼蜮五年，颜知意都未曾见他弹过琴。忽地想起，小说里曾言，在藏墨宗的日子，绯初仙子转世的夙虞，经常与楚云熙一起弄琴。
　　颜知意没想太多，她看着颜知意，眼里微有颤意:“我梦到，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哦？”楚云熙微微挑眉，“什么朋友。”
　　此时颜知意尚未意识到，一向对她爱答不理的人，今天似乎话多了些，她心神犹不稳，慢慢吐出一个名字:“我的发小，南怀予。”
　　刹那间，琴音陡转，细弦骤断。
　　南怀予的最后一战格外悲壮，他早已至渡劫期，只因不愿离开守护的一切迟迟不肯精进最后的修为，否则便要离开凡尘。
　　饶是如此，他对阵承了业障之力的楚云熙，也没有半分胜算。
　　他的死如此惊泣，在梦中，颜知意无助至极。
　　醒来后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的一切。她没想过会梦到南怀予，而且还是若干年后他悲壮至极的结局，那个腼腆瘦弱的男孩，她当他是很好的朋友。她很聪明，知道醒来后，要掩饰起梦里对楚云熙的恨意。
　　楚云熙的反应她并不意外，毕竟南怀予是他亲手所杀，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怎么，你认识他？”颜知意微微勾唇，她既选择提起南怀予，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诚然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楚云熙长睫轻颤，青筋悄然爬上手背。他分明很多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都模糊淡忘了，潜意识里却还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南怀予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一次又一次的舍生忘死，不惜一切的拼命保护。那个女人死后，他宁肯放弃成神，也要留在凡间守护她所在意的东西。
　　这份感情，重到无法想象。楚云熙很少愿意深思这些问题，因为每每想起。他的心脏都会瞬间被一双手紧紧握住，无边的嫉恨会吞噬一切。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是那么的痛恨这份所谓的倾慕之情，以至于无时无刻不想摧毁。
　　偏偏面前的这个女子，是她，又不是她。
　　矛盾之下，楚云熙忽然很想告诉她，杀了南怀予的那个人就是他，她会是什么反应。忽然细碎的声音传来，他怔了怔，敛起脸上的神色，门声此时敲响。
　　颜知意再一次拉上了罗帐，屈膝坐着，来的人依旧还是单傲。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带了两个环肥燕瘦的绝代美女。
　　他与楚云熙寒暄两句，提及罗帐中人地病情，楚云熙眼眸微寒，似是半句也不想多提。
　　单傲心下了然。多半是这位被楚云熙金屋藏娇了多日的侍子触怒了他，否则何至于昨日还急急请医，今日暗藏薄怒。
　　这样也好，他瞥了一眼带来的两个美人，真是天赐良机:“楚公子侍子有疾，当有人伺候方是，在下思虑良久，精心挑选了两个婢子前来伺候，楚公子意下如何。”
　　说是派来伺候颜知意的，实际用途却是心知肚明。楚云熙目光在这对罕见的美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会，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单傲峰主有心，自当笑纳。”
　　罗帐里的人没有半分动静，一如既往的安静。
　　殊不知颜知意心里也是一惊，她没想到楚云熙真的收了那两个女子。孤男寡女的，难道他真耐不住寂寞了？颜知意有些恼怒，这狗男人就不知道羞耻吗，活了几千年了连女色都拒绝不了。偏自己又没立场，只得忍下恼恨。
　　单傲离开后，楚云熙的目光依然流连于这两个女子身上，嘴角勾着浅浅的笑，那两个女子心中莫名发窘，一人试探着悄声:“楚公子，奴家词心，仰慕公子许久，今后便是公子之人，但凭吩咐。”
　　莺莺软语，怕是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如如酥如醉。
　　不多时，就有细细的调笑声。那两个女子词心和芊盈，丝毫不觉房间还有第三个女人在，言词羞赧又不失诱意，颜知意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忍不下去一把掀开罗帐，下床后直奔门口。
　　“你去哪？”一道无形的力量止住了她。
　　颜知意回过头，眼眸含饥:“怎么，楚公子美人在侧，还有边享艳福边被人看着的爱好？”
　　那两个美人停了献媚。各自目光惶惶地看着颜知意。但见颜知意容色虽美，倒也不是碾压星辰之级，微微松了口气。
　　她们是被精心送来的，自是知道此番她们要献媚之人，是那位地位极高的天重宗少尊都敬畏无比的人物。又知其房里有位相伴多日的侍子，尚以为是何人间绝色。如今一看，美则美矣，倒也不是什么艳压之姿。
　　而颜知意看到她们的时候也是微微一怔。
　　炉鼎？
　　似乎在任何一个修真世界，都有阴阳双修之说。这无伤大雅，对双方的修为精进都有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一种特殊体质的人被发掘，他们天生体质特殊，乃是双修的绝佳对象。最关键的是，借助特殊的法术，双修之时所有的成果都能归于一人。如果说普通的双修，其效果是双倍，那借用这种方式这种体质双修的人，效果就是三倍不止。
　　曾经颜知意所在的世界，就有波阳李氏一族擅此炉鼎双修之法。
　　她在这个世界行走了几年，也听过有关炉鼎双修的事，不少天重宗人都豢有炉鼎，男男女女都有之。
　　颜知意已至元婴，不难看出这两个女子都是精心豢养的炉鼎。难得还有如此惊世美貌，看来单傲为了结好楚云熙，当真是下了血本。
　　也难怪，楚云熙会欣然受之。
　　颜知意越发觉得恶心，推门就要出去，不料一道寒光照面而来，登时没了意识。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那两名女子侧立于楚云熙身侧，一人磨砚，一人沏茶，皆面色绯红衣衫半解，□□缱绻。
　　颜知意又羞又怒，这狗男人，不让她离开把她弄晕罢了，竟还真的和这两个美人……可恶，变态！
　　颜知意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罢了，反正自己昏睡着，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
　　原以为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发生了，可绝然不料，接下来的几日，这样的事情日日上演。每次她想离开，都会被弄昏过去。便是再好的忍力，也彻底绷不住了。
　　在又一次那两名女子来到房间，颜知意蓦地拔剑将桌子一砍为二:“楚云熙，你到底有完没完！”
　　此言一出，那两个女子率先跪了下去。倒不是怕颜知意，而是深怕接下来那个男人会被激怒。
　　楚云熙望着一砍为二的桌子默了一瞬，这时候他大发雷霆也好，继续不屑一顾也罢都是合理的，颜知意在他面前向来忍性极小，已经不止一次抱着大不了小命难保的心思，这也让她面对楚云熙时远不如其他人那般充满惧意。
　　“楚云熙，你今天要是再把我弄晕，你就是乌龟王八蛋。”颜知意口无遮拦，直把身边的两个美人吓得腰弯得更深。
　　这女人疯了，竟然敢骂他。区区一侍子，定然完蛋了吧……
　　楚云熙寒眸瞬间阴翳，那目光恨不能当场就把这口无遮拦的女人掐死。他慢慢吸气平下激起的怒意:“很好，既然你不想再昏过去。那就清醒着吧。”
　　顿时颜知意僵在了原地，动弹也动弹不得，除了面部表情尚能动，她便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颜知意慌了，她没想到楚云熙竟然变态至此。竟然，竟然让她看着他跟其他女人欢好的场景，这还是人吗。
　　变态就算了，他就不觉得羞愧吗。不管怎么说，这副身体的原主，都跟他有过一段感情。在曾经的爱人面前做这种事，他当真不觉得有愧？一时间除了羞愤堵心，颜知意更添对原主的委屈不值。
　　眼看着楚云熙挥手挑开，颜知意撑大了眼眸，眼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落下，瞬间打湿了秀面。
　　词心和芊盈娇颜媚红，浑然不觉身后女人的反应，待发觉之时，楚云熙手臂停在半空，神情竟有些愣然。
　　看着颜知意泪如雨下，他竟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荒唐感:“你哭什么！”
　　颜知意连话都说不出，唯独眼里的羞愤和委屈可以折射她的情绪。楚云熙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怒道:“出去。”
　　那两个女子怔了一下，哪里还敢逗留，忙退门离开。
　　但见颜知意依旧默默流着泪，楚云熙转过身不想看她，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挥手解开颜知意的禁锢。颜知意浑身一松，眼也能眨了话也能说了，偏眼泪还是止不住。
　　楚云熙扔给她一方绣帕，绝无好气地说:“别哭了。”
　　颜知意瞅这帕子做工极好，隽绣的木槿花针脚细密，忽地又想起，绯初仙子最爱木槿，用倾慕之人的帕子给她，也亏得楚云熙不知羞耻。顿时愤意更甚，执手将绣帕扔在了一边。
　　“脏死了，别拿你的脏东西给我。”
　　知她任性，却不知她任性起来这般犟，楚云熙也恼了:“不过是两个炉鼎，至于把你委屈成这般？颜知意，你别小题大做了。”
　　“什么小题大做，”颜知意恨恨瞪他，“你一介风流浪子，美人在怀自是高兴。可我呢，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竟让我看你干这么恶心的事。你没有羞耻之心，我还要脸呢。你这么不要脸，怎么不跑去大街上让全天下人看着。”


第115章 
　　如此牙尖嘴利, 楚云熙简直被她气得脑门生烟，几乎要脱口而出事实, 又实在懒于解释, 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幸而次日宁远城的府衙已经修葺完毕，单傲一行人撤出客栈，她才得以安心搬回隔壁。词心和芊盈也留了下来, 她们就住在颜知意旁边。二女对颜知意都很客气, 每日晨卯必会过来殷殷伺候。
　　颜知意就纳闷了，伺候她算什么事, 这两个女子又不是送给她的。
　　可任是颜知意如何婉拒，二女也不敢不从, 就……像极了大家族里, 精心讨好正室的妾们。
　　估计在她们心里也就是这么认定的, 颜知意很无语, 她并不想去跟楚云熙质问什么, 与他多说半句话, 都觉浪费时间。横竖不过两个女子，权当伺候的婢女罢了，心态好一点, 也就过去了。
　　自从知道强行结婴对身体带来了负面影响后，颜知意便格外注意修养。幸好除了那天高烧，身体就没再出过什么事, 她便安心修行。
　　这天, 单傲又一次来到客栈。
　　尽管只是一墙之隔, 但若是楚云熙想, 只要略施小法, 就可以让任何人都听不到房间的声音。但不知是他忘记了还是刻意为之, 当颜知意试探着窃听隔壁的动静时，竟然真的听到了——
　　“那幅山河社稷图，前日我已经借着母尊寿诞的名义奉上去了。母尊非常喜欢，将之悬于室内。”单傲说，浑然不觉隔壁有双耳朵正仔细窃闻。
　　楚云熙抬眼一笑，万般风华掠过，最后只剩下极致的寒意，“做得很好。”
　　山河社稷图本是上古创世神留下的神物，思山见山，思水见水，蕴藏四象八极无穷之奥妙。在昔年的伐殷之战中，苍乾坐下大护法所向披靡，一度令东周王军溃不成军，后来此物现世，方扭转败局。机缘巧合，此物为楚云熙所得，千年来他多加参悟修整，如今的山河社稷图，已经彻底为他所用。
　　山河社稷图悬于梓离天尊之前，很快，就可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单傲深知他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然在野心面前，他绝不后悔。
　　“说说你想要的报酬吧。”纵二人各取所需，楚云熙也在之前交易之时，大方地承诺了单傲一个条件。
　　单傲微微垂目，一道冷意迸射而出:“我需要你帮我找两个人的下落。”
　　“即墨邯，即墨绵。”
　　此言一出，颜知意当即心脏猛然一落。
　　其实楚云熙也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单傲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凭他的性情，不该做如此亏本的买卖。旋即楚云熙想到，三年前他以神识之力，助颜知意化解从即墨邯神识移来的赤心红莲时，偶然从那个少年身上感受到的莫名力量，顿时有了计较。他敲了敲桌子，一幅山河之景跃然其上，盛阳以西三百里，羌山。
　　单傲顿时目露杀机，仿佛恨不得此刻已身处此地，他腾然而起，道:“多谢。”随后极速离去。
　　楚云熙执手倾茶，云淡风轻地道:“别听了，人已经走了。”
　　颜知意过来的时候眉眼含怒:“你是故意让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你还把小邯的下落告诉了他，楚云熙，你到底想做什么？”
　　若非她身有禁锢，根本不会在此多说废话，早在单傲离开之时也就奔往羌山。可她现在，就只能干着急。
　　“你是担心即墨邯，还是那条鸣蛇？”楚云熙眼也不抬，语气冷淡地像冬日烈风。
　　颜知意在想，羌山里的靡姐姐和即墨邯，能不能应付单傲。她没有再说什么央求的话，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风姿无双的男人，内心是有多么的残忍无情。
　　她回到房间，再度于神识中召唤出绯初仙子，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未想绯初仙子听闻山河社稷图，脸色一变，告诉她而今的山河社稷图在楚云熙手中，有吸纳所有业力的能力。。
　　“那他如今把山河社稷图置于天重宗……”颜知意也变了神色。她再蠢，也明白了楚云熙的意图。
　　识海中，楚云熙缓缓现身，他冷眼旁观二女的惊诧之色。绯初仙子在他出现之后周身戒意倍现，一股尖锐的怒意从从心扉涌出，“楚云熙，你竟然还妄想着回到原先的世界搅弄风云，休想！”
　　以楚云熙如今之力，断无法突破时空，可若他以山河社稷图为媒介，慢慢吞噬掉梓离天尊的实力，便极有可能突破这个时空天道的所有束缚。
　　楚云熙面色冷淡，道:“绯初，你如今不过一介残念，如何阻止得了我。莫不是你还指望着她。”
　　眼眸落到颜知意身上，其中的轻视不言而喻。
　　他就是知道二女毫无办法，才毫无保留地让颜知意窃听到他们的谈话。他就是想看看，一心置他于死地的人，在明知道他的算谋却无力阻止的样子。
　　一定精彩极了。
　　绯初仙子坚毅的目光下，缓缓染上一层凄色。无尽的无奈席卷了她，她真的很恨，他们拼尽了全力都没除掉这个人，何其不公。她也很怕，诚如楚云熙所言，她现在只是一介残念，现在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的所作所为。假以时日，若他真的摆脱了这个世界天道的束缚，得以突破时空回去，那她辛辛苦苦拯救的世界，必将再度陷入一场浩劫之中。
　　颜知意赶忙扶住了绯初仙子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股温暖的力道打入残念之中，绯初仙子稳住心神，扯出一丝笑:“谢谢。”
　　颜知意心中发凉，看绯初仙子的样子，难道她也没有办法吗。
　　但与此同时，一个突兀的念头竟然从她脑海中浮现。如果，如果楚云熙当真可以摆脱天道束缚，拥有了突破时空的力量。那么，如果他愿意，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用解决什么灭世之危，不用继续承受思念亲人的痛苦。她可以回去，一切都将结束……
　　颜知意没注意到，她握着绯初仙子的手，缓缓松了下来，一双漆黑瞳眸，此时除了怨怼，竟生出几分希冀。
　　细微的举动没有被旁人发觉，绯初仙子仍旧与楚云熙对峙着，“如果，如果你真的回去了，你要做什么？”
　　看着绯初仙子难掩惊惧的俏容，楚云熙声线冷淡:“自是做我未完成的事。”
　　他从混沌中来，将三界万物全部归于虚无，是他与生俱来的执念。
　　楚云熙看着绯初仙子的时间有些久，久到颜知意渐渐平下心境，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二人间的神容。
　　颜知意很想知道，楚云熙既然喜欢绯初仙子，为什么还要说这种令她震痛的话来刺激她。
　　然楚云熙的眸色过于荒寂，有没有情看不出来，他的目光很有审视的意味。
　　不等绯初仙子说什么，颜知意轻喝一声，当机立断闭了识海，当下场景再度烟消云散。
　　颜知意在房中思虑良久，等她再度出现在楚云熙面前时，眉眼低垂，浑身的棱角一夕之间尽数敛去，尽显温顺。
　　楚云熙从未见过她这般温驯的模样，也许颜知意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对楚云熙的态度从来都是带着刺的，青眼不屑常有。殊不知此时软了态度的她，看起来稳重温柔了许多。不经意地，勾起了记忆中那个女子早已模糊的身影。
　　本就是同一个人，这时候越发地重合。
　　“你想拥有突破时空的力量回到原先的世界，我也想回去。只要你能帮我回去，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颜知意低着头，声声恳切。
　　静谧须臾，垂下的眸子里，一双黑色靴子缓缓靠近。下颚突兀被挑起，颜知意的视线恰好撞进了那双蕴含着冷笑的目光中。
　　“你是想投靠我？”
　　铮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颜知意没有挣脱，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楚云熙久久地凝视着她。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恳求他，愿意投靠他？为他所用？
　　他问道:“绯初心心念念要杀我，你可知这么做代表着什么？”
　　颜知意不假思索地说:“我明白，你放心，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私自联系绯初。”
　　楚云熙犹不尽兴，脑子一念一转，道:“我若是让你，助我倾覆了这个世界，你当如何？”
　　“但听尔命。”
　　就在此前，她还一心一意要阻止这个世界的灭世，一心一意要与绯初除掉楚云熙。然而转瞬间，她已经放弃了先前的信念。这个世界是兴是亡与她何关？她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同样的，既然楚云熙是这个世界的灭世之源，如果她杀了他就能阻止灭世固然是好，然这实在太难，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另寻他路。她只要回家而已。
　　所谓但听尓命，不仅仅是四个字。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而做魔鬼的奴仆，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上一次在死海之中，颜知意为了尽快结婴离开死海，选择与楚云熙精血结合，纵使没有迈出最后一步，于她而言已是难以启齿的一段事。
　　而今，楚云熙又在她身上动用了同样的法术。
　　两人盘膝而对，颜知意对周身的感觉很熟悉，这是用法术提取胞血的过程，然后再与他的业力相融。
　　颜知意无法凝下心神，她不知道楚云熙到底要做什么，交合的手掌不自觉有垂落的趋势。随即便觉冷意袭来，她一抬头，就撞进楚云熙倏然变冷的眸子里。
　　显然，颜知意抗拒的姿态惹怒了他。
　　“我已经结婴了，你为什么还用这种法术？”颜知意问道。
　　两人离得极近，颜知意说话时下巴略略抬起，温热的气息缓缓溢出，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雅之气。
　　楚云熙垂着眼眸，他面色平稳，除了气息骤冷外，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他抿了抿唇，嗓音微微低哑，“颜知意，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质问我吗？”
　　“你！”颜知意气结，娇容含怒，掌心力道一紧，以她并不能掌控的力道重新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贴合在一起。
　　其实颜知意也并非全然摸不准楚云熙的想法。
　　楚云熙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之前在死海，他用这种术法助自己结婴，也只是为了离开死海罢了。而他刚刚离开，就恢复了法力，极有可能与那术法有关。
　　而今他继续行此邪术，莫非，是为了变得更加强大？
　　颜知意越想越心悸，然她别无退路，既然已经选择了听他的命令，哪怕是倾覆这个世界，她亦别无选择。
　　——
　　自从弃了仙门身份，选择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后，寻月与楼左便隐居在了公主岭。几年前公主岭闹过吃人的妖兽，本就人迹罕至的地方更加鲜有人来，倒是一处绝佳的隐居之地。
　　两人在岭中搭了一个小木屋，白日里楼左会进山打猎，寻月留在家里学着织布纺衣，过着平淡而又幸福的生活。
　　这天，楼左很晚才回来，寻月担心了很久的心刚落下，就见到楼左身后还背着一个人，那人身上血迹斑斑，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受了重伤。
　　“楼左，这是谁啊？”见楼左匆匆忙忙将人背进屋，一番包扎上药，寻月也跟着打下手。清理了伤者面部的血迹，依稀可见是个容色卓然的青年。
　　楼左道:“我也不知，今天下午在山中打猎时遇到的，他当时挂在树上，下面就有虎狼环伺。”纵然已经不是天重宗的仙使，楼左心中依旧怀有大爱，驱逐了孤狼，便将青年救了回来。
　　他自己也在与虎狼的搏斗中受了伤，寻月心下一痛，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遥想以前，楼左是多么强大的人，在上古凶兽面前都能游刃有余，如今却伤于普通的虎狼之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执着啊。
　　楼左知道寻月又开始自责了，他认真道:“月儿，我活了两千多年，唯有与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最幸福最快乐的。况且，你为了我也甘愿放弃尊贵的身份。你我是相互奔赴，只愿余生相伴，足矣。”
　　“我知道。”寻月轻轻埋首在楼左怀里，感受爱人温热的心跳，她的心里甜蜜又幸福，相互奔赴啊，“我只是太幸福了，有时候真怕这一切都是梦幻。”
　　“不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楼左抚摸着心爱之人柔顺的长发，不知不觉间，寻月在他心里早已占据了完整的一片位置。回想当初，他挺身受下所有的雷刑时，就已经意识到他对寻月的感情有多深。他想哪怕前路尽是荆棘，他也会义无反顾回应她的爱。
　　但局势陡转，在一个深夜，单傲忽然带人闯进了他的踏云峰，将他囚禁在了死海第一层。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寻月中了障心术，以为齐荣是他，一心一意要嫁给他。却不料被颜知意揭穿，颜知意被梓离天尊打入死海最深层。而寻月，在绝望悲痛之下，竟欲用震天神剑自裁。
　　好在九州天尊尚有一片爱女之心，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那时他看着寻月水雾的一双眸子，便知道他不会有其他的选择。
　　纵使禁了修为，成为普通人，对他们来说只要能相依相守，便是比任何事情都值得。
　　青年身上伤势很重，过了三五天大概才醒。寻月正在做饭，听到房间的动静推开门，惊喜地唤来楼左。
　　楼左五分关切五分戒备地查看了青年的伤势，立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将如何发现他的经过简单地描述了一遍，随后问道:“我叫楼左，这是内子寻月，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青年的眼睛微眨，咳了一声道:“在下姓南，敢问两位，此为何地，”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年号为何？”
　　……
　　颜知意记挂着羌山的靡和即墨邯，在楚云熙终于撤去法力后，她低低恳求，想要去一趟羌山。
　　楚云熙看着她微微勾起了唇角，冷笑道:“灭世之后，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你这时候担心他们，有意义？”
　　选择向楚云熙投诚，又放不下羌山的故人，本就是一件矛盾的事情。楚云熙的讽刺令她无地自容，颜知意眉眼倦怠，缓缓道:“最起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单傲所杀。况且，你不是想对付天重宗吗。小邯和天重宗有灭门之仇，靡姐姐是上古神兽法力很强，我愿说服他们，亦为你所用。”
　　区区天重宗，还用不着他“招兵买马”，楚云熙不屑，但见颜知意神色哀求，他谑道:“你所说的那两个人，加起来比不得一个单傲有用。我为何要舍好求次。”
　　颜知意摇摇头:“我，我知道单傲对你有用。可是以你的本事，救下他们又不被单傲发觉，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是要他做两面三刀的小人？楚云熙眯起了眼睛，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从来没想过做过这种事。还是说在颜知意心里，他就该是这样的人。
　　见他的神态，颜知意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难道，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她虽然已经设法传信到羌山那边，但单傲绝对会更先一步到达。靡姐姐和小邯，他们能不能应付得了。
　　颜知意心里委实恨极了楚云熙，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哀求也好，提出条件也罢，他都这么铁石心肠。
　　算算时间，单傲估计已经快到羌山了，此时楚云熙下了逐客令。颜知意心下一横，道:“楚云熙，是不是如果你我行双修之术，就会让你更加强大。”
　　仅仅只是双掌相合，外力相融。她就能感到自身灵力的快速进步，显然楚云熙亦是。
　　“你想说什么？”楚云熙目光淬寒，令人很心悸。
　　颜知意迎了上去，眼睫颤了颤，手指下意识紧缩:“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想变得更加厉害，可以突破时空的束缚。与我行双修之术，应当是一个捷径。但，真正的双修，应当比法力驱使的更加事倍功半。如果你答应帮我救下靡姐姐和小邯，我愿意，我愿意……”
　　话尾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帘垂了下去，在倏然凝冻起来的气氛中，她却半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像是寒刃一样冲击过来。
　　“你愿意什么！”十分低沉的嗓音，仿若蕴着无穷的压力。颜知意身子一颤，下意识扶住了一旁的桌子，险些摔在了地上。那道视线是如此咄咄逼人，颜知意掐了一把手心，强作镇定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愿意，成为你的炉鼎。”
　　许久的沉默。
　　颜知意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她羞愧又忐忑不安。事已至此，她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渺小。对某些东西看得也并不是很重，毕竟她的灵魂来自一个思想开放的时空。如果真的能用来交易，也未必不好。可她担心，她所虔诚供奉的，对方根本看不上。
　　毕竟他喜欢的人是绯初仙子啊。
　　她不过，不过是在赌。既然小说里他都能与原主有一段露水情缘，迤逦春光的日子，或许能有些特别。
　　楚云熙迟迟没说话，颜知意越发紧张，她刚想抬眼看看他的神态，凉悠悠的话语传了过来。
　　“颜知意，你就这么喜欢轻贱自己？”他的声音不闻喜怒。
　　颜知意面色一红，呆呆地看着楚云熙，模样不知所措。
　　他对自己一向刻薄得很，这点讽刺她早已预想，哪怕他将自己与青楼卖笑的妓子相提并论，她都觉得正常。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楚云熙的眉眼里，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而倒映于他瞳孔中的自己，此时却像是另外一个人，令她一时失措。
　　更令她心悸的是，那朝她渐渐逼近的身形。
　　楚云熙甚是轻佻:“想成为我的炉鼎，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提出这个“条件”并非她一时冲动，早在之前她已经考虑好了。甚至给了自己一系列的心理暗示，比如说，她前世今生都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都做好一辈子醉心修仙的打算了，也不怕会对不起将来的另一半，毕竟她绝对不会去恋爱成婚的。再比如说，不管怎样楚云熙从外表上看都是一等一的好货，那长相那身材，不正是自己前世追星时爱豆的翻版吗。她又不会吃亏……
　　也正因着这一系列的心理暗示，颜知意才会鼓足了勇气，对一个她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人，说出那样的话。
　　可楚云熙的反应是他没想到的。尽管他的嘲讽，他的轻视都在自己意料之中。可她感觉到了，他骨子里压抑的别样情绪。分明是有愤怒在里面的。这让她不懂。
　　如何勾起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这一点颜知意觉得并不难。毕竟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可，任她如何挑拨，那人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如果不是小说里他跟原主生了娃，颜知意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这人不行了！
　　颜知意开始有些焦躁不安，难道真的得彼此赤诚相对，他才能动起欲念吗？颜知意到底还是不够脸皮厚，终于在看到楚云熙面露不耐之色时，颜知意放弃了蜻蜓点水似的挑拨，心下一横，环过手臂就要解开他的衣带，刚从胯上移动之时，就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楚云熙讥讽的声音传来:“空有自贱的心，却没勾人的本事。颜知意，你是怎么有自信做我的女人。是凭你这粉黛不施的寡颜，青黄不接的肌骨，五音皆空的才艺，还是八蛸缠石一样的手段？”
　　如此毫不留情的讽刺，颜知意当真钻地洞的心都有了。她没说话，另一只手环过来想要继续行动，但很快也被握住了，然后身体被猛然一拉，双手碰在一起时。她也不受控制地往前撞了一下。
　　眼睛撞在男人坚硬的下巴上，颜知意有些吃痛，却无法躲开这桎梏。
　　她强忍下骂出声的冲动，该死，发什么神经。
　　眼睛被撞得迷迷糊糊的，一时间颜知意没太看清他的神态，只隐隐看到他不屑的目光:“就算投怀送抱也不过如此，”少女身上独有的气息慢慢浸透在他周围，楚云熙暗了暗眼神，语气变得寒意森然:“滚吧。”
　　颜知意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她有些无措:“你……”
　　楚云熙冷漠地打断她:“青楼的妓子在上台前尚需好好学习一番。颜知意，你是有多自信，觉得我会对一块没意思的石头感兴趣。”
　　接二连三被他打击轻视，颜知意再强大的内心也有些招不住。又一想，以他的手段，如果真有什么想法，哪里需要她主动献身甚至还提出条件。分明是他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她，为此在之前的几次双修之术中，都用法力相融的方式。哪里是他正人君子，又哪里是他对她的尊重。分明，就是看不上她啊。
　　颜知意凄然一笑，她想到了原主。那个可怜的女子，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深爱的那个人，竟是如此瞧不上她。
　　她想到绯初仙子那清丽至极的容貌，飘举袅娜的身姿，那是真正的神女容态。也是，眼里有了宝石，又怎还会看得上浮沉里的沙砾呢。


第116章 
　　夜里, 颜知意听到风声，便立刻警觉地跳起来, 与此同时隔壁琴音骤停, 颜知意凑到墙角，隔壁的声音如那天一天清晰入耳。
　　那厢开门的声音响起，走进来的人脚步微沉, 呼吸都较之平日重了几分。
　　颜知意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却听楚云熙淡漠的声音传来:“你受伤了。你要找的人呢，找到了没？”
　　单傲似在咬牙切齿:“承蒙阁下相告。羌山上却有那小杂种的踪迹。只是, 那条鸣蛇为什么也在那里？”
　　当然是帮我守着即墨邯的，颜知意心想。
　　楚云熙漠然地擦拭着琴弦, 淡淡道:“以你的功力, 鸣蛇应当不会伤你至此。”
　　靡与单傲的功力, 其实差不多。但单傲有翻天印这等神器, 纵是十个靡也很难将他重伤。
　　“还不是突然出现了三个人, ”单傲恨恨道, “原本我差一点就能将那条鸣蛇再次收服。但忽然出现了三个人。他们绝不是天重宗之人，可各个身负法力，且十分厉害。我不敌。”
　　闻言楚云熙冷眉挑动, 这个世界的修真，基本都被天重宗所垄断。若单傲所言属实，那三个会是什么人？
　　单傲一想起白天的那场打斗仍旧心有余悸。纵横天下数千年, 除了父尊母尊, 还有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从未体会过这么大的差距。那三个人, 各个相貌不凡, 其中一个姿态柔弱的女子实力一般, 却有极佳的治疗法术。剩下的一男一女，不难看出他们应该是夫妻。若单打独斗，单傲也不一定会输给他们。可他们联合起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实力完全提高了数十倍，只压得他连翻天印都快撑不住。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楚云熙不咸不淡地问道。
　　单傲从回忆中回过神，棱角坚毅的脸慢慢收起狰狞之色，他缓缓吸了口气，“原本我与阁下的交易有共同的目标，都是高座上的那两个人。但现在那三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我觉得非常诡异。目前我已暗中调查他们的来历，假以时日，还望阁下可以施以援手。傲，必躬身以报。”
　　得知靡和即墨邯被高人所救安然无事，颜知意心里的大石头无声落地。她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唯恐听到最担心的事情。
　　庆幸之余，她想起白天的事情。顿时气恼羞愤的情绪再度涌了上来。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楚云熙对她竟真的对她是半点“性”趣也提不起来。行，她反思，她没有神女的姿容仪态。可她到底也是个女人呀，不是说男人这种生物，很容易就发情吗。她那么卑微地放下自尊，忍着屈辱百般撩拨，都没让他的眼神动一下，换来的只是他的讥笑和讽刺。她甚至准备抛下最后的尊严，却还是被他冷漠地打断。
　　再一次用不屑的神态告诉她，他看不上。
　　刹那间颜知意觉得自己像极了小丑。
　　随后他的目光变得阴寒起来，让她滚出去。
　　许是因她连滚出去都不愿意，楚云熙不耐烦地说，若今日单傲没有当场在羌山解决了他们，只是将他们抓起来，他会让单傲留他们一条命。
　　而今峰回路转，靡姐姐和即墨邯，非但没有性命之危，反而被高手所救。欣慰的同时，颜知意想起白日的一场闹剧，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还好，楚云熙对她没兴致。否则自己真赔上了尊严清白，岂不是就亏大发了。就是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单傲口中的那三个高手，又是何人物。
　　隔日天色亮起时，楚云熙隔墙传声，言道他要出去一趟。
　　颜知意跟在他身后，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乘云驾雾的感觉。说实话，她有些晕云……
　　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这条路线，分明是去羌山的！
　　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楚云熙深深看她一眼，看着她惶惶不安的样子，以及欲言又止的纠结，不自禁地开口:“你不是一心想见那条鸣蛇和你的好徒儿，不开心？”
　　颜知意忍住打爆他狗头的冲动，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接下来楚云熙要对靡和即墨邯动手，便是弃了这条命，她也要跟他对抗到底。
　　深山日复一日幽寂，从云上落下时，两只雀鸟惊飞，山彻底陷入死沉。
　　拨开林雾时，颜知意悄悄释放出纸蜻蜓，这是颜氏一族专用的通讯之法。每个进入鸿展堂的人都要学，不过颜知意才学了半期。并不如何精通，这纸蜻蜓也只能在方圆十里内传信。她不知道靡姐姐他们还在不在真虚洞中，如果他们还在，就会看到她的传信。
　　在那之前，她必须想办法拖延一二。
　　对了，捕兽网！颜知意心念一动，她喜欢烤肉，在这附近曾布下不少陷阱用来抓捕野兽，那些东西肯定困不住楚云熙。不过不失为拖上时间的好法子。
　　就这样，在她刻意的引导下。第一个捕兽网倏地从天而降，若是平常楚云熙早有察觉。可他被忽然变得“热情”的颜知意吵得烦不胜烦，略一失神，径直落入了网中。
　　当然，捕兽网刚刚收紧时，就被里面的人轻易碎成渣渣。
　　比颜知意预想地还要快了些。
　　随后颜知意充分发挥了演技，一脸无辜地问他有没有受伤。
　　随后更多的陷阱接踵而来，尽管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跟蚊子一样，算不得什么，却烦得很。
　　楚云熙终于厌倦了陪她在这浪费时间，一挥手周遭所有的陷阱暗器全部现出，然后成为废物。
　　这……颜知意缩了缩脖子，就见一双寒潭深眸掠了过来:“好歹你也是个修真之人，做个陷阱漏洞百出，跟过家家似的，笨。”
　　“当然，”楚云熙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想用这种法子给他们争取时间，也的确符合你的智商。”
　　从昨天到现在接二连三被讥讽，颜知意的心理素质已经被提上来了。略略翻了个白眼，随他说去吧，反正在他心里自己一文不值。
　　走近一些，便见枯枝涸溪，焦土渲烂，目及之处触目惊心，无一不昭示着发生于此处的恶战之激烈。
　　洞口坍塌，周遭不闻半分生气。
　　楚云熙见她松了口气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环起双臂:“看来你的拖延还是有用的。”
　　眼瞎吗？看这场景，分明靡姐姐和即墨邯早就离开了。
　　颜知意的确心下松歇，唯今只愿，昨日救下靡姐姐和即墨邯的三个人是好人。这样他们肯定是安全的。
　　楚云熙折身离开此处，颜知意跟了上去，以为他是要回宁远城。云雾之上他眺望下方，人世间熙熙攘攘，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喧嚣的地方。”
　　过去的几年，她宁肯冒着被天重宗发现的风险，也不想带着即墨邯隐居深山，一颗向往世俗的心昭然若揭。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颜知意晕得不太舒服，加上她本身也不待见楚云熙，就随便拽了一句诗文。
　　和她曾经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楚云熙恍惚间发现，有些记忆竟然依旧那么清晰。清晰到连彼时，她眉眼里的黑白瞳孔都格外深刻。
　　他心里莫名一动，云层直落最近的大地，避开熙攘的人群，正好是一处无人的死角。颜知意晕了半晌的脑袋旋然一清。
　　“这是去哪里？”
　　“逛街。”楚云熙真就朝着街面去了。
　　这个世界尚未开始实行坊市分离制度。街道看起来有些杂乱，不过并不妨碍街头巷尾各种琳琅满目的摊子。
　　这是巫溪，颜知意很快认出了此地。想不到他们随便落个地方，竟是熟悉的地方。
　　她就是在这里，目睹了即墨家的大公子迎娶新娘的红妆之景，目睹了即墨家的灭门之灾，并认识了即墨兄妹。
　　拾音仙子被处置后，天重宗派了新的仙使下山驻守此地。曾经车水马龙的即墨府，则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地。
　　她有心事，走起路来难免心不在焉。起初她是跟在楚云熙后面，但慢慢地，不知不觉他们竟走了个平行。尽管中间隔了一人的距离，没有任何亲密之举。殊不知在往来行人眼中。这两人姿容出挑，气质卓绝，说不出的般配。
　　一个卖胭脂的小贩胆大些凑到他们旁边，口若悬河地推荐起他的胭脂水粉。
　　颜知意这才回过神来，生怕小贩的冒昧之举惹怒楚云熙，正要开口说什么，楚云熙却真停了步子，眼眸凝视在胭脂中。
　　他忽然指了一个装着唇膏的瓷盒:“这个吧。”
　　“好嘞，客官真是好眼光。这款唇脂是最近最流行的，是由最新鲜的玫瑰花瓣熬煮，混上朱砂制成。姑娘家们都特别喜欢这个颜色和味道，好些男子，送妻子或者心仪的姑娘，也都会选它。”
　　颜知意看他随手丢下一锭银子，小贩贴心地将唇脂打包给他，不由有些好奇，他买唇脂干什么？是送给绯初仙子么，可绯初仙子如今不过一道残影。那就应该是给词心和芊盈她们俩的吧。
　　“哎……”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忽然一物袭来，颜知意本能地接住。
　　“送你了。”
　　颜知意愣了一下。什么啊，她没听错吧？
　　“我，我不要，还你。”颜知意走了两步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把唇脂递给他。
　　楚云熙再次停住脚步，方才不经意间勾起的唇角蓦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微微眯眼，仿佛在说:女人，你竟然敢拒绝我！
　　颜知意可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霸总气息所吓到，她只有想翻白眼的冲动。
　　“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无缘无故送我这个。我不需要，你拿走。爱送谁送谁。不过，我劝你最好别送人了，朱砂有毒，用多了会死人的。”
　　听她喋喋不休一堆，楚云熙反倒气笑了，抓住她最后一句话讽道:“颜知意，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是修真之人，别说这一点朱砂，纵是把天下的朱砂都吃光了也不会毒死你。”
　　颜知意一窘，见他没有收回的意思，只得转道:“那我也不会收你的东西。总之一句话，你爱给谁给谁。”
　　见她如此“不识好歹”，楚云熙彻底恼了，“不收我的东西。那你收谁的，你那好徒弟的吗？他送你对破耳环倒是当成个宝。告诉你。今天这东西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我就不要。”颜知意嘴硬地很，不过当她注意到楚云熙的神态时，好吧，勇气一不小心就退了，“那个，礼尚往来。我收下也行，不过我也得还礼才行。嗯，我看看啊……”
　　眼珠转了一圈，最终颜知意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个棉花糖的摊子那里。
　　片刻后，楚云熙看着递过来的棉花糖，半晌无言。
　　颜知意眨着眼睛，灵动中透着狡黠:“吃啊，可好吃了。”
　　这当然是她的小心眼了，棉花糖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几个大男人会吃。何况一个外表翩翩卓绝的公子，那绝对会让人们侧目的。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楚云熙此时内心是有多么无语了。
　　让你非要送什么唇脂！
　　楚云熙盯着棉花糖看了一会儿，幽深的眼眸翻涌着莫测的情绪。
　　棉花糖吗，真的好久好久没吃了。
　　他微微笑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
　　将棉花糖从颜知意手中拿走时，他没错过她神情里的呆滞，当他真的吃了一口时，颜知意更是一幅石化的神情。
　　“楚云熙，我买了两个棉花糖，你一个我一个，可好吃了。”少女轻快地拿着两个白云形状的东西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能吃的？”声音里是满满的惊讶和一丝嫌弃。
　　“对啊，可好吃了。你放心我敢保证，你绝对会喜欢吃的。”少女郑重地说。像是无比确定，他一定会喜欢这个食物。
　　虽然觉得很不雅观，也很排斥。可看到少女面上的希冀时，他还是咬下去了一口。随即少女欢快的声音再度传来:“好吃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吃的。”
　　那时，她眼里的光亮美好地令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楚云熙一口一口地啃着棉花糖，周遭的路人早已瞠目结舌，对这一切他视而不见，慢慢地，他忽然轻轻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喜欢呢。”
　　那声音轻得如风一般，飘在耳边的时候，颜知意愣了愣，她竟然有一种幻觉，仿佛这句话不是在问她。
　　“我，我也不知道啊。”颜知意有些心虚，心想这人莫不是脑抽了，怎么就无厘头说这句话。他哪只眼看出来，自己是觉得他会喜欢才买来的呢。
　　“不过你真的很爱吃啊？”眼看不一会儿棉花糖就被他吃得七七八八，颜知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新奇极了。
　　一根棉花糖，像是弦引一样，不可抑制地，将他那些埋葬已久的记忆再度牵出来。
　　耳边是少女叽叽喳喳的嗓音，可他眼前晃出的。却是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温柔坚毅的女子，她安静很多，周身都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沉稳。可她的眼神里甚至还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忧郁，盛满了心事。可惜至死，他都不知道她那幅强大的外表下，内心的忧郁到底为何而起。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突然涌上脑海。原来那个坚毅与忧愁相矛盾的她，并非天生如此。她也会有这么冒失天真的时候。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道。
　　颜知意下意识回答:“十六，怎么了？”
　　十六岁，楚云熙浅浅吸了口气，在现实世界里他们初识的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也不知道，假以时日她真的回到了原先的世界，还会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
　　颜知意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灭世之灾，作为有缘之人才被伏羲阵法选中送到这个世界。当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竟然有五年的时间都在鬼蜮中。可能这阵法有什么缺陷吧。
　　起初，楚云熙还以为他是受伏羲阵法影响回到了千年前，整整五年他都以为他所在的鬼蜮是千年前的真实世界，在那里他见到了尚是个小姑娘的颜知意。不是没有怀疑过，可那丫头嘴严得很，一口咬定是睡了一觉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鬼蜮。对此楚云熙只能自我解释是受到伏羲阵法的影响。
　　后来来到这个世界，又在颜知意的神识中见到了绯初。楚云熙方知这一切并非自己想地那样简单。直到他现在他还不能确定，在鬼蜮的那五年里，他到底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还是那只是一个幻境。
　　答案无处可寻。
　　可颜知意却是他亲眼看着，从稚嫩的小姑娘慢慢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十六岁的少女，和二十一岁的她从外表上看没有半分区别。
　　毕竟，结婴之后，便可青春永驻。
　　从在死海里，他助她结婴的那一刻起，她的模样就定格了。和记忆中没有半分偏差。
　　如果回到原先的世界。她应当还会是这幅模样，并且记得这里的一切吧。那时候，她肯定不会再对那个青年有半分的温情……
　　也罢，原本就是一段没有必要的过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结束。就是不知道蝴蝶效应下，许多人的人生会不会就此改变。
　　楚云熙想了很多，却没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一定要集聚更多的力量，便是所谓的伏羲之力。也再不能奈他如何。
　　颜知意打了一个寒颤从梦中醒来，梦里的事情让她冷汗淋漓，半晌都没缓过来劲。
　　淡淡的琴音从外间传来，颜知意拢了件披风，循着琴音在客栈的凉亭看到了抚琴之人。
　　深更半夜，他却像个幽灵一样静静抚琴。周遭弥漫着一层肉眼不见的屏障，将凉亭里的人完全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走近两步后颜知意有些后知后觉，明明有这道屏障，按理说她无论如何都听不到的。怎么还能听到那琴音呢？
　　琴声慢慢终止，“你来做什么？”
　　颜知意:“我，我刚被噩梦惊醒了。然后听到了琴声，就出来看看。”
　　楚云熙挑了挑眉，确认了一下布置完好的结界。能听到？才怪。
　　颜知意见他明显不信，也没再说什么。噩梦里的场景再度在脑海中回荡。
　　“哦？”楚云熙微微拉长了尾音，目光斜斜看着颜知意，眼神有些寒意:“噩梦，是又梦到你那个青梅竹马被人杀死了吗？”
　　想了一会颜知意才明白他说得什么意思，话语一噎。上次南怀予的事情，两人并没有讨论下去。没想到这次楚云熙却主动提了，颜知意的那股子不平再度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没错，而且我梦到怀予是你杀的。”
　　呵，还真是又梦到了他。楚云熙腾地站了起来，迎着那道愤恨的目光，他冷笑道:“怎么，你的噩梦里，还亲眼看到我杀了他？”
　　梦有预知的功能，只是楚云熙不确定，她的梦里到底梦到了什么。
　　颜知意与他对峙着。她今夜梦到的自然不是南怀予，上次梦到他也只是零零散散地感受到了他的陨落。可原书里的记载早已扎根在她脑海里。
　　她摇摇头，冷声道:“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我知道，杀怀予的那个人肯定是你。”
　　一口一个怀予，叫得可真是亲切。
　　楚云熙看着她愤恨的脸庞，有些回忆再度飘进脑海中。只不过和棉花糖的甜相比，那些记忆让他觉得像刀子扎出的窟窿一样。
　　每次南怀予遇到什么事情，她看他的眼神，永远都充满了质疑。或者说，只要南怀予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她第一个怀疑的人，都是他！
　　那时候他很多次都想不明白，纵然他跟南怀予之间，存在雄竞上的不合。可凭什么，她怀疑的人永远是他。而他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怀疑到南怀予身上。
　　她总说南怀予是她的朋友。原来朋友，可以这么重要。
　　刚才她失态了，颜知意反应过来，掐疼了手心，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说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会做这种梦呢。明明你和怀予都不认识。”颜知意歪了歪脑袋，刻意以天真的姿态问道。
　　楚云熙慢慢敛了心中的愤意，铁青的脸色许久没有缓过来。他心里猜测应该是受到伏羲阵法的影响，否则无缘无故地，她怎么会梦到千年后南怀予的死亡。但他心里依然很不舒服，她凭什么就这么坚定地认为是他杀了那小子，一想起来他便觉怒火中烧。
　　楚云熙在巫溪憩了一段时间，大有一幅闲庭漫步的逍遥之意。有一次经过曾经的即墨府，颜知意看着那已经显出破败之势的府邸，忍不住想起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灾。也不知道即墨邯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绵绵，当初将绵绵托付给李夫人收养，已经三年了，不知她现在可好。
　　不知是不是触景生情，回去后颜知意竟然又病了一场。楚云熙看着她难受的状态眉眼冷淡，但还是给她请了大夫。
　　这次颜知意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昏了意识，她这次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浑身烧得难受。大夫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坐不起来，期间她尝试过用灵力缓解，却根本无济于事。真是奇了，重伤都能用灵力缓解，区区一个发热倒一点用没有。
　　大夫开了两剂药就走了，和上次的大夫给出的说辞一样:风寒入体。
　　上次在宁远城，颜知意的药剂是单傲派人煎熬的。楚云熙凝视了一会学徒送来的药包，最终还是交给客栈的厨娘负责。
　　满满一碗药汤，厨娘送来后就退下了。颜知意闻着那苦涩的味道，良药苦口，如果能喝下去也许这病就好了。不过她现在浑身无力至极，竟是虚弱地手臂都抬不起来。眼前越来越模糊，空寂的室内，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她的痛苦通过神识轻易被他所感受。
　　楚云熙盘腿打坐了一会，却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桌子上黑糊糊的汤药已经冰凉多时，而床上女子的脸色已经通红至极。
　　颜知意全身都在发抖，忽冷忽热的状态让她难受至极。她觉得按照摄氏度的计算，她现在的体温起码有五十度了。这若是普通人的身体，直接能将人烧死的程度。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甚至在想，自己不会成为第一个发烧烧死的修真者吧。那真是丢大发了。
　　楚云熙本可施法直接让这碗冰凉的汤药进入她的胃里。只是少女低低的□□声让他几次收了法术。
　　当不冷不热的汤药轻轻顺着候道流入胃里时，颜知意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了下来。她的眼睛仍是有些迷离。此时却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不是在做梦吧，楚云熙竟然直接让她靠在他身上，然后拿着汤勺一口一口喂给她喝。
　　他的神情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一些冷硬和……拘谨。但是举动是真的温和有耐心。颜知意当真没想到，楚云熙一向嫌弃自己，竟然还会有这么耐心的时候。
　　咽下最后一口药后，颜知意的身体已经彻底缓和了下来。只是病来如山倒，而汤药的发作需要时间，她想好好睡一觉。不过她心里有事，撑着精神开口:“你怎么在这。”话说出口她才觉察到自己的嗓音是有多么虚弱。
　　楚云熙眉眼清淡，不言苟笑，冷冷道:“没力气说话就别勉强自己，你死不了。”
　　“……”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看着颜知意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楚云熙眼神暗了暗，挥手间一股力量将她的全身盖住，就要走时，颜知意却急声唤道:“楚云熙。”
　　“谢谢你啊，”颜知意由衷地道谢。
　　和上次一样，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两天颜知意又恢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
　　回想起这两日楚云熙对她的照顾，颜知意第一次发现，他好像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毫不近人情。最起码，他会将汤药调到恰好到处的温度，会很耐心地等她一点点喝完。尽管那张脸依然冷得让人生气。
　　“好了吗？好了就跟我出去一趟。”楚云熙眼瞅着颜知意欢乐的样子，语气颇为命令地说。
　　念及这两日他对自己的照拂，颜知意压下了心里骂他的话。又像个小跟班一样，跟着他出门晃悠。
　　“醉心阁！”
　　远远地门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就让颜知意觉得不太对劲了。当她看清门匾上的三个字时，顿时明白了过来。她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这，青楼？
　　但见楚云熙已经一脚踏进醉心阁中。他一身无双气度，醉心阁的妈妈哪里敢怠慢，立马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小姑娘，这里是青楼，你进来做什么？”有人挡住颜知意不让她进去。
　　颜知意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让开。”
　　当她想啊，她哪里知道楚云熙会来这种地方，真是个色狼人渣。而且她要是不跟紧他，一旦过了百米，那法术害得她非得痛死不可。
　　“让她进来。”楚云熙轻描淡写地说道。老鸨沉吟了一下，权衡利弊还是让人将颜知意放了进来。
　　楚云熙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醉心阁的妈妈眼睛都要看直了，立马让所有姿容出色的姑娘过来见客。
　　只见楚云熙一个个看过去，每个妙曼女子身上都停留了片刻。最终，他指了其中四个:“就她们吧。”
　　一下子点四个美人，这次是有多么狂放……
　　醉心阁的妈妈嘴角抽了抽，不过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银子足够。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都使得。
　　“无耻至极，”颜知意已经目瞪口呆，她以为楚云熙是来寻欢作乐的。可没想到他会这么激情地寻欢作乐。
　　上次是词心和芊盈两个人。这次倒好，直接点了四个美人，这人心里到底该变态到什么程度了！
　　老鸨收过金子笑出了花，招呼着让楚云熙进了最好的厢房。转头看到颜知意，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位姑娘……”
　　“过来。”见颜知意坐着不动。楚云熙低声命令，颜知意本欲反驳，可不知道他又使了什么手段，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竟然跟着他走了。
　　这个变态，该不会又要她“观赏”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吧。上次在词心和芊盈那里她幸运避开。不会这次直接变本加厉，让她看更加不忍直视的东西吧。
　　“该死的变态，”颜知意咬着牙，从牙缝里小心翼翼地嘟囔。旁人根本听不清，但楚云熙知道，那一定是骂他的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各种唇枪舌战已经懒得理会。
　　四名女子皆是倾城之貌，她们从未见过如此英气逼人的男子。这样容色出众又出色阔绰的公子，来历定然也非同寻常。这么想来，已经有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把她绑起来，”楚云熙抬了抬下巴，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不过片刻，颜知意就觉察到了不妙之处。
　　因为，楚云熙口中的那个“她”。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四名青楼女子反应极快，她们见得多了，当即就“明白”了楚云熙的意思。颜知意尚没反应过来，就被四个女子拿一根软绳将双手双脚绑在了房间特定的位置。
　　颜知意脸都红了，是气得也是羞得:“楚云熙，你这个变态，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你这个死变态臭变态唔……”
　　骂得正起劲时，嘴巴蓦地一合，任她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半个声音。
　　“公子真是会玩呢，”青色绯衣的女子捂嘴轻笑，她十分漂亮，是醉心阁三大头牌之一，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了她的魅力。眼波流转，便有无数迤逦。水袖轻动，半截藕臂从袖中滑落。抬着纤手，就要抚上男人的胸膛。
　　然而咫尺之隔时，楚云熙眼神倏然一冷，眼里明显的厌恶与排斥，微一侧身，便避开那双扑上来的手。
　　青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脑袋一沉，犹如一张蚕蛹突如其来一样，将她完完全全裹住以至失了神智。
　　颜知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她看到那四名女子，竟然全部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这是什么情况？随后她见楚云熙幻出琴，弦音动起时，她的身体也在迅速发生某种变化。
　　在琴音的催动之下，无数的浑浊之气从女子的身体里飘出，又在琴音指导之下。那些浑浊之气全部落在了那四个昏迷中的女子身上。慢慢融合，最终在所有的浑浊之气全部融合时，琴声停了下来。
　　颜知意已经忘了自己此刻被绑着的状态了，发生在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懵了。
　　绳子断开，束缚她发声的法力也消散。颜知意已经忘了辱骂，她此时只有惊讶和迷茫。
　　“走吧，”冰冷的声音传来，下一刻，楚云熙带着她回到了醉心阁外面的路上。
　　今天发生在醉心阁的一切着实震惊到了颜知意，她一路心不在焉，楚云熙似乎也完全没有管她的意思，兀自走在前面，始终差了个六七十米的样子。
　　行至拐弯处，颜知意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十分粗犷。被撞了一下顿时骂骂咧咧起来，颜知意连忙道歉。汉子一看是个漂亮的姑娘，登时乐了，嘴里说起侮辱人耳朵的荤话。
　　若是往常颜知意早就给这样满脑子污秽的恶人一个教训了。可她现在心情复杂，只想着赶紧离开，道了歉后就要离开。汉子却拦住了她，继续说些不入流的荤话。
　　颜知意终于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滚开啊。”
　　汉子一闻恼了，举起拳头就要给颜知意一个教训。颜知意正欲制住，刚运起灵力，汉子就一声痛呼。那只举起来的拳头，竟然一下子十指尽断。偏偏连半滴血都没流，诡异地令人不可思议。可十指连心的剧痛下，汉子哪里还能注意到这些，跪在地上疼得嚎叫。
　　颜知意没想到楚云熙会出手，但她并不觉得什么。毕竟区区一个壮汉而已，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他制服。楚云熙此举，看似是在“英雄救美”，实则多余。
　　所以颜知意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倒也给了她开口的良机。
　　“醉心阁的事情，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颜知意问道。
　　楚云熙偏头看了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你有什么资格要我解释？！
　　颜知意也不恼，慢慢道:“你用琴声将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从我身上驱走并融合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时，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舒适。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17章 
　　依然得不到回答, 颜知意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他:“是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还有, 谢谢你。”
　　这声对不起是为自己骂他变态那些话。
　　楚云熙神色沉静，眼里却闪过一丝愕然。这女人，竟然还会有道歉的一天。
　　“你在说什么？”就这么道歉又感谢的, 一点儿也不像她。
　　颜知意轻轻点头:“我知道, 是双修之术里的魂引术吧。”亏得颜知意的父亲林安，早年曾与善双修之术的波阳李氏有过交往, 并且机缘巧合得到了他们家族版本双修术的书籍。
　　林安为人正直，从不屑那些歪门邪道。他与爱人林暮的相守, 也仅仅是因为彼此恰好喜欢罢了。那样的书他自然压箱底里了。颜知意幼时偶然发现, 觉得有点意思, 便趁着林安没注意给看完了。
　　魂引术是双修术中极其少见的一种术法。与之前两人在死海时用的精血法有相似之处。不过魂引术更加方便。因为它可以作用在不分性别之上。她不需要食色性也之间的交合。也不需要符合双方的胞血。最常见于同性之间。
　　上一次生病时, 颜知意就猜测或许因为强行结婴的缘故, 导致她的身体状况出了些问题, 所以会像普通人一样生病，也得像普通人一样喝药甚至针灸才能好。但后来她再也没有感到身体不适过，也就忘了这回事。
　　如今楚云熙的做法应证了她的想法, 她身体里果然有残留的浑浊业力，才会让她像普通人一样出现病痛。那四个青楼女子，她们都是很好的炉鼎资质, 行魂引术, 便是很好地将她体内的浑浊业力排除出去的方法。难怪她前些日子身体健康地很, 想来, 是在宁远城的时候, 她就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 被楚云熙用了魂引术来缓解身上的浑浊业力。
　　颜知意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每次他召词心与芊盈，都会逼自己留在那里，想来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倒是自己误会他了。不过她也有些气恼，每次他非得把自己弄昏过去，她哪里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有这次，竟然让人把她绑起来。若非她知道魂引术，恐怕到现在她还误会着。
　　此时颜知意的心情颇为复杂，楚云熙并不是个好人，更不可能会是个对她好的好人。他这么做恐怕是别有用心吧，毕竟他一向善于利用人。
　　魂引术会对炉鼎一方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颜知意想起词心和芊盈，每次“完事”后，她们的神态都很苍白疲倦，那时以为是他毫无节制下的暴行。如今看来，分明是魂引术将浑浊的业力转移到她们身上，伤及身体了。
　　她们尚是修真之人，都能受到那样的伤害。何况这次的四个姑娘，都是普通的柔弱女子。颜知意想到她们，“她们……”
　　“她们不会死，”楚云熙淡淡道。
　　随后颜知意的神识里就出现一些场面。
　　原来楚云熙在她们身上使用“魂引术”时，同时给她们传输了一部分的功德力。法宝中容纳的功德力也不知是他从哪里收集的，十分敦厚，估摸着能写下上百本功德簿了。只那么一点功德力，也足以让那四个女子，命格提升许多。相信她们很快，就能摆脱妓子的命运，且余后人生平安顺遂。
　　那四个女子无恙，颜知意也就放下了心。她对那容纳了无数功德的法宝十分好奇，遂问:“你怎么收集了那么多的功德力，有什么用处吗？”
　　楚云熙收回手后就往前走，闻言脚步似有一顿，“救人。”
　　“救谁？绯初吗？”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不可能，楚云熙那容纳功德力的法宝，怎么也该存在上千年了。绯初仙子跟他是同归于尽的，况且他现在还置身异世。
　　楚云熙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女人总是喜欢扯上绯初。可他也知道，她是个习惯于得不到回答就默认的人。
　　又经过了那家卖棉花糖的摊子，楚云熙偏过头，凝视了一会颜知意，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回忆清晰了一些，终于让他冰冷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怅然的裂缝。
　　“我有个朋友，她死了。一开始我想复活她。便寻遍世间的功德。”甚至，还直接杀了司职的仙君，取了他那功德簿里积存了几千年的功德力。
　　“这么多的功德，就算魂飞魄散也能复活了吧。你那朋友现在怎么样了？”颜知意刚一连串得说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再看楚云熙的神色，她面色微微一变。
　　这朋友，指的不会就是……
　　楚云熙掠了她一眼，目光很快收回。
　　“没必要了，”他忽然开口淡淡道，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必要复活她。”
　　颜知意心里一凉，小说里从未提到楚云熙有复活原主的打算，不过原本对原主就描写地极少罢了，全篇寥寥几句，没有任何细致的描述。如今平面的内容立体了起来，颜知意竟不知，原来原主是可以活着的。可惜他的一句‘没必要’只能让原主成了人们口中一缕幽魂的存在。
　　“那你回去之后，会用这些功德复活绯初仙子吗？”
　　颜知意仍旧有些不甘心，到底是他真的本性凉薄，还是仅仅因为那个可怜的女人对他并不重要。
　　一抹怔然从脸上浮现，楚云熙顿住。也许是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吧，他久久没有说话，气氛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颜知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果然啊，这就是在乎和不在乎的区别。不过也好，他既然有心复活绯初仙子。想来届时他回到原先的世间，重新掀起腥风血雨时，绯初仙子定会竭力阻拦，说不定就能成功了呢，她心里的负罪感也能少了一些。
　　不过转念又想，他既然对原主凉薄至此。那么用魂引术助她慢慢摆脱强行结婴的负面影响，一定是自己对他还有用。听到棉花糖小贩的吆喝声，颜知意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递给楚云熙。
　　“不管怎样你帮了我，就当答谢了。”抛开不该有的一些纠结，颜知意又恢复了原先明亮活泼的样子。
　　看到他不动声色地咬下几口，颜知意眼珠转了转，忽然说道:“不过我记得双修术中魂引术是效果最慢的法术，阴阳法才是效果最好的。天底下有炉鼎资质的男子也不少，不如下次你帮我寻些异性吧。”
　　她又补充了一句:“要好看的，年轻的。”
　　过了片刻，她看着面无表情的楚云熙，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额上青筋跳了跳，苍白的手指陷在蓬软的棉花糖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没问题！”
　　颜知意没想到他会答应地这么痛快，但怎么都觉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真是奇了。
　　当天晚上，颜知意的房间被破开，一个羸弱的白衣少年被像扔沙包一样扔到了她的面前。
　　那少年亦是绝顶的炉鼎资质，身长如柳，眉眼俊秀，是一看就惹人怜爱的那种少年。
　　颜知意咂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云熙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风一样疾速离去。
　　这么效率的？颜知意扶额，看着地上羸弱的少年，一阵头疼。她不过是开个玩笑，哪想他真的当真了！
　　“那个，你别怕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那少年衣着华贵，应是出自大户人家。但此刻却战战兢兢，想必被抓来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被吓得不轻的少年眼中，眼前的女子面容狰狞，就是一个会啖肉嗜血的妖怪。根本听不进半个字，看颜知意走近，他吓得立马后退两步:“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没办法，颜知意只能自认倒霉，打算找楚云熙让他把人弄走。然而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就被一只颤抖的手抓住。
　　少年如临大敌，哭着说:“求你，不……你想做什么都行，你杀了我吧。求你不要离开。他说了只要今晚不伺候好你，他就，他就杀了我全家。”说着少年还磕起了头。
　　颜知意连忙将人扶起来，终于在她慢慢的安抚之下，少年终于镇静了下来。
　　少年本是巫溪一户富商家的幼子，自幼身体孱弱，且极易招来邪祟，以至于从小胆子就很小。幸而家里有巫溪的前任仙使，拾音送的灵符，贴在房中，少年这才平安长大。
　　那灵符对楚云熙自是毫无用处，他轻而易举将少年抓了过来，并给出了威胁。
　　少年慢慢平静了下来，身边的女子声音温柔，的确不像邪祟，悄悄抬头看她一眼，发现面前的女子，非但没有想象中的狰狞，反而十分清丽。然少年仍是惴惴不安:“姑娘，求求你救我。刚才的那个人，他说如果今晚你没有使用阴阳术，他就会杀了我全家，求你……”
　　哦呵，这是逼着她对人家良家少男行坏事？
　　颜知意很生气，这才后知后觉过来，楚云熙分明是故意的，就是让她骑虎难下。可楚云熙这人阴晴不定，性情残忍。颜知意并没有把握，如果没有做到，他会不会真的杀了这少年全家。
　　在纠结中，颜知意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她虽然思想并不保守，却也绝不至于开放到这种地步。偏少年的哀求令她内疚，此事因她而死，没道理再去害了人家全家。
　　等到颜知意真的开始运起灵力，念起阴阳术的口诀时，楚云熙神识感受到了，他的眼眸一冷，手下的杯子不经意间成了粉齑。
　　和魂引术一样，阴阳术其实归根到底也是一种法术。当动用这种法术后，身体的变化就像服了某些密药一样，迫切地需要原始的宣泄。然颜知意不愿也不想跟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做这种事。她在阴阳术发挥作用好，只是在拼命忍耐。汗水漱漱而下，少年看呆了，想说什么。颜知意已经压抑着开口:“离我远点，别出声。”
　　慢慢地颜知意周身已经大汗淋漓，意识挣扎不堪，可她绝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只是在拼命运功，一忍再忍。连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太难受了，她现在恨不能一头撞晕过去。偏脑袋磕在床檐上，反而更加清晰。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楚云熙神识中，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怒火中烧，慢慢开始有了变化。窗外寒星冷月，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还在忍着吗？
　　正是全身气血横流之时，一道力量如涓涓细流汇入她的经脉之中，颜知意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角落里的炉鼎少年已经被赶了出去，楚云熙没有任何迟疑，当他看到颜知意的模样时，就立刻为她输力，用他的业力来镇压她动用的阴阳术。
　　颜知意在慢慢放松的状态下看到了他的模样，却是怔了怔，他依旧是那幅薄唇紧抿，面色淡漠的样子。可是如今他眉头紧蹙，眼里流露出的担忧很明显，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她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楚云熙抬了抬眼，敛去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忧色，他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的用力，以为是她在害怕，不禁道:“放心，很快就会没事。”
　　颜知意一直很讨厌楚云熙。一方面是原书带来的影响，在原书里，楚云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角色。他心狠手辣，视世间万物为蜉蝣，一心想要颠覆整个世界，让山青月明的天地重归混沌。而且作者把他塑造地过分强大，以至于每每他出现在主角团面前，都能切身体会到主角团的渺小和无助，这种感觉是很压抑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些年他们的切身相处。身在鬼蜮的那五年，颜知意不知道，他是以怎样一种心态面对曾经的爱人年幼时的模样，可他对自己的种种欺负和刁难却是记忆犹新。不过他倒也的确教了自己不少有用的法术。这些都其实不算什么，真正令他无法释怀的，是当初他的见死不救。差一点，她就真的失去了靡。这一点她永远无法释怀。
　　但后来在异世的这三年里，无论是在九华山时帮自己解了赤心红莲的危机，还是助自己离开死海，其实他真的也帮了她不少。反观她，倒是明里暗里坑了他好几次，但他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计较过。种种矛盾的事件交织在一起，颜知意心情越发复杂。
　　天色渐渐明亮，颜知意的状况已经恢复如初。楚云熙撤去了法力，一时两对无言。
　　“那个少年呢？”这才想起来原本房间应有那个炉鼎体质的少年，颜知意心下有些担忧，出声问道。
　　楚云熙眸光一沉，好啊，他辛辛苦苦费了几个时辰帮她解决阴阳术的问题，连句道谢都没有，还一开口就是别的男人。楚云熙心里堵着一口气，语气极为不善，“怎么，你不是坚贞地很吗，这时候后悔了？”
　　闻言颜知意有些羞赧，归根到底还是她昨天不该口嗨，让楚云熙给她找什么年轻好看的小哥哥，她哪里料到他会当真而且真的做了。
　　“使用阴阳术后，你为什么不碰他。”楚云熙给颜知意倒了杯水，放在了床边的矮柜上，随后状若随意地说道。
　　颜知意看着那杯水，“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孟浪的人？”说到这里颜知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我虽不是什么坚守女戒的贞洁烈女，却也有自己的原则。不过，倘若你没有及时来帮我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忍不住违背原则。这样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则……”楚云熙眸光微闪，他心头微微发烫，忽然迫切想得到某个答案，“什么原则？”
　　颜知意定了定神，认真道:“喜欢。情到深处之时，纵使未经天地认鉴，也甘愿奔赴。”
　　她这句话。其实何尝不是在替原主说的。只盼他能想起那个曾与他相依相恋的女子。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他根本就听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楚云熙的表情有些顿住，但在极快的反应之后，他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见他如此不为所动，颜知意心里有些不甘，琢磨了一下措辞，侧头问他:“楚云熙，你活了那么多年，应该会有女子向你投怀送抱吧。可你心系绯初仙子，那你对那些温香软玉，是拒绝，还是笑纳？”
　　“你问这个做什么？”楚云熙眯了眯眼睛，不悦地说。
　　颜知意笑了笑:“好奇罢了。”
　　她就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勾起原主在他那里的记忆，毕竟原主实在太不值了。颜知意压根就没真的打算跟他聊这些。
　　楚云熙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他似乎真的有跟她聊天的意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简直。
　　“很久以前，我有过一个女子，她也是我唯一的女人。”手中的折扇收起，一盏烈酒呈现在手心中，楚云熙仰头一饮。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提起那个女子。
　　颜知意耳尖竖起，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她稳了稳心神，平静地说:“哦？唯一一个，看不出来啊。”她抓住了重点，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接受到楚云熙不解的目光，颜知意撇了撇嘴，“我以为你钟情于绯初仙子，一定会为她守好男德。不过你既然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好君子，天地间的其他女子对你来说应该都一个样，竟然只有过一个。那那个女子现在如何了？”
　　颜知意明知故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楚云熙的反应。
　　“她死了。”
　　楚云熙回答地轻描淡写，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这该是怎样绝情的人，才能如此毫不在意地提起那个女子的生死。
　　“真是可惜啊，”颜知意置身于局外人的视角，轻叹一声，“那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她很想知道，在楚云熙心里原主究竟是怎样的。原书里的描写实在太少，仅从那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只能让人看出来楚云熙对原主的薄情。可到底是曾相拥过的人，就真的没有半分特别吗。
　　无数到嘴的话吞了回去，楚云熙神色沉沉，在颜知意眼里，他应该是真的把原主忘得差不多了，这才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殊不知，他的确已经把她忘得差不多了。很多时候，即使他刻意地努力地去想，也依然觉得那是个虚无缥缈的过往。
　　颜知意走到桌前，手指触在桌檐，轻声开口，“这个女子，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想用世间功德复活的那位故人吧。”
　　上一次颜知意只是猜测，并没有去验证。此时看着楚云熙的神色，她知道自己猜对了。一丝丝涟漪在心中泛滥，原主在他心里，当真是半点位置也没有吗。
　　楚云熙敛下所有的心思，目光淡淡地看了颜知意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沉寂多年的九华山突然爆发了。
　　这本是一座沉寂了上千年的火山，自世界诞生之初从未爆发过，突如其来的喷发，直接让周遭数万百姓罹难，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谁都没想到，九华山的火山中，竟然被压制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凶兽。它们被爆发的火山唤醒，冲出去后便开始为祸人间。
　　短短数日，大夏境内数百城镇惨遭凶兽厮杀，各处尸横遍野，一时人间地狱。
　　各地驻守的天重宗人间行走或战死或逃跑，谁也没想到平静的世界忽然就乱了套。
　　巫溪被凶兽入侵时，颜知意不想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百姓惨死，可是楚云熙将她制止了，任她如何斥骂都不为所动。世间一切皆为蝼蚁，生与死在他眼里是那么微不足道。
　　“以你的修为，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楚云熙冷漠地指出颜知意不自量力的心思。
　　颜知意当然知道，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保护巫溪百姓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就如上次在盛阳与九爪应龙厮杀一样，要不是运气好，她早就没命了。
　　“那你呢，”颜知意握住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么强，这些妖兽对你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既然如此，你救救他们啊。”
　　强者，就应该去保护弱者吗？
　　楚云熙不为所动，只觉得荒唐可笑。
　　天空下起暴雨，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在人群的挤乱中撞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成为妖兽的口中餐，颜知意几乎目眦欲裂，本能地扑身过去接过孩子，再一侧身躲过妖兽的致命一击。妖兽勃然大怒，一团赤色火焰从它口中喷出，眼见就要将面前的人焚嗜殆尽。
　　“轰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强悍的法力从天际而下。峰回路转，两个风姿绝伦的年轻男女如神邸临世，他们双剑合璧，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城中做乱的妖兽就被他们斩杀地一干二净。
　　当一切尘埃落定后，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感激那两个年轻男女。颜知意看了他们一眼，便开始寻找怀中孩子的父母。
　　一个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孩子，颜知意此时已经被暴雨淋湿了全身，看起来狼狈不堪。忽然头顶上一把伞撑过来，是那名年轻女子，“姑娘，你没事吧。”
　　夙诗妍在暴雨中看到了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将就孩子的姑娘，她刚把伞撑过来，那名女子就倒下了，夙诗妍连忙接住人:“凤池，快过来。”
　　“凤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的灵力对她竟然没用，不应该啊。”夙诗妍把人带回去后才发现这女子是发了高烧，应当是暴雨所致吧。这本很容易，只要他们施以法术治疗，很快就能让人退热。可是她和宁凤池的法力，对她竟然没有用。还是请来了郎中，开了一剂药才退了烧。
　　“许是体质特殊吧，”宁凤池也觉得奇怪，也只能找这么个理由。“清舞姑姑的治疗术十分厉害，如果她在也许就不用请郎中了。”
　　夙诗妍伸手试了试床榻上女子的额温，觉察到退了一些才放下心来。外面暴雨仍在继续，空气中偶尔传来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那都是他们没赶来之前，城中被杀害的生命。
　　“要是我们再早来一会就好了，就能救下更多的人。这些天我也差不多了解了这个世界。凤池，你说为什么九华山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不会是因为……”夙诗妍说不下去了，眼里浮现自责和愧疚。这个世界平静了数千年，而今他们刚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夙诗妍难免有所怀疑。
　　宁凤池握住她的手，看到心爱之人如此伤心自责，他心里更加难受，却也只能安慰说:“诗妍，别乱想。我们虽是强行破开时空之门来到这个世界，但未必这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毕竟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不速之客了。况且，退一步说，若是这一切真与我们有关。那我们便拼尽全力，弥补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伤害。”
　　颜知意咳了一声醒过来，看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意识到她是被人救了。
　　夙诗妍闻声而来，笑道:“姑娘，你可算醒来了，感觉如何现在？”
　　认出这就是救了巫溪的那名年轻女子，颜知意虽不知其身份，已经颇有好感，“多谢姑娘相救，在下已无事，不知此地？”
　　“这是我在巫溪暂歇的地方，你发了高烧，我用法术帮你却没用，便将你带回请了郎中。姑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夙诗妍大大方方地说。她生于皇室，长于仙门，江湖混迹多年，早就养成了一幅不拘小节的性格。
　　颜知意只当这名法力不凡的女子是天重宗人。这些时日妖兽屡犯，天重宗不少门人都下山降妖除魔，虽然敬重，却并不想多结交，于是下床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已经病愈，就不劳姑娘相送。我先告辞了。”
　　夙诗妍不疑有他，确认了一遍她的身体状况后，就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出门时颜知意又看到了那名年轻男子，便再朝他致谢。男子点了点头，颜知意刚要走，忽然听到男子开口道:“等一下。”
　　颜知意心下一惊，回头时微微垂下目光:“公子可还有事？”
　　宁凤池端详了她片刻，目光陈思，“不知姑娘芳名，可否相告。”
　　他的目光分明是带着几分探究，颜知意更加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在天重宗有几分知名度，万一这人知道自己，岂不是麻烦。刚想随口纠个名字，夙诗妍已经气鼓鼓地站出来了。
　　“你问人家名字做什么？”这话是对宁凤池说的，她见宁凤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颜知意，顿时有些生气。她跟宁凤池相守相爱多年，纵使为一国帝后，也始终恩爱两不疑，白首共同心。她自是信得过宁凤池为人，可还是免不了有些不舒服。
　　趁着这功夫，颜知意连忙告辞了。
　　宁凤池看到爱人一脸不悦的样子微微一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诗妍为他吃醋的样子了，经历了那么多，他们之间的感情和信任早已牢不可摧。他自是知道夙诗妍并非真的再吃醋，只是这些时日两人精神高度绷紧，她刻意放松的一种方式罢了。
　　“妍妍，你觉得方才那名女子如何？”
　　夙诗妍白了他一眼，却还是认真道:“她看起来年纪很轻，应该只有十六七岁。长得也非常好看，又舍己救人，是个好姑娘。只不过我感觉她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那你，就不觉得她有点眼熟吗？”
　　夙诗妍怔了怔，恍然道:“好像是的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她的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不可能啊，她叫什么名字？”
　　宁凤池无奈地看着她:“你问我，我倒是问她了。可却被某个人给打断了。”
　　离开小院，颜知意撑着伞瞅了一眼左右两边的路，楚云熙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她面前，不等她说什么，就不由分说将她带离此处。
　　夙诗妍追出来的时候，就见那名女子早已不见了踪迹。
　　“也许只是和我们曾见过的一些人长得像吧，若是有缘以后还会见到。妍妍，我方才收到清舞姑姑的传信了。那个少年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宁凤池道。
　　夙诗妍立刻转了心思:“真的吗，那太好了。那那那位靡姑娘呢，她怎么样？”
　　“她是上古神兽鸣蛇，虽受了伤，但自愈能力很强。清舞姑姑都没来得及给她治疗，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们刚刚强行突破时空降落到这个世界，就目睹了一场打斗。夙诗妍认出那名落了一乘的青衣女子就是传说中已经灭绝的上古神兽鸣蛇，一时不忍便和宁凤池出手相救。可洞中修炼的少年受到外力影响，已近走火入魔的边缘。于是他们便将鸣蛇和少年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清舞擅治疗，便由他为少年压制逆行的经脉。
　　而夙诗妍则和宁凤池想办法了解这个陌生的世间。然而他们刚刚了解没多久，这个世界的九华山就突然爆发，无数凶兽从沉睡的火山中苏醒，肆意扰乱人间。
　　天重宗的人间行走多是辟谷期的修为，面对一个两个妖兽还能应付过来。可是越来越多的攻击之下，他们已然自身难保。
　　如今的巫溪仙使薄峻是天重宗寒雪峰峰主门下的大弟子，三年前刚突破至辟谷期，正值拾音仙子被问罪惩处，他便接替了拾音巫溪仙使的职位。而今妖兽降临，薄峻率手下及官兵对抗，自身身受重伤。若非夙诗妍与宁凤池来得及时，他恐怕已经被妖兽所杀。是以他养伤之时，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寻找那日如神明降临的一对男女。
　　颜知意目睹了巫溪被妖兽入侵后的狼狈，不禁想，若是拾音还在，若是巫溪的仙使仍是拾音，恐怕那些妖兽根本就没机会踏进巫溪半步。
　　也不知道今天那对男女到底是什么身份，如此高的修为，极有可能是天重宗七十二峰的某峰峰主，再不济也是关门弟子。她在天重宗待的时间不长，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藏匿着，并未见过那二人。
　　楚云熙的脸色很差，等颜知意回过神来注意到他的状态时，当真被他神容里的狠厉吓了一跳。
　　“你，你没事吧，”颜知意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
　　楚云熙目光沉冷地落在她身上，半晌说道”“你到底能不能长点脑子？”
　　“什么意思啊？”缩了缩脖子，颜知意很少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纵是有时候被自己气到，也只是一瞬间的怒意，便又恢复了表面的云淡风轻。但现在烧在她身上的怒意，却越来越深。
　　“自己几斤几两难道你不清楚？颜知意，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明知道有危险，还一个劲地往前冲。你可曾想过，今日若是无人相救，你真能在那些妖兽的手下安然无恙吗？多少次，你都是脑子发热地去逞强。要不是运气好，你都死了多少回了，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真没想到，以前的你会是这样无勇又无谋的蠢人。”
　　如此犀利的一番言辞，颜知意被骂得近乎哑口无言。她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
　　楚云熙尤不解气，握紧了拳，“一而再再而三地干蠢事，颜知意，你还真当自己是天选之女了。你别忘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经历的一切幸运，都会反噬到原先的世界中。”
　　“我知道啊，”颜知意被他骂得耷拉下脑袋，的确，她就是典型性人弱还爱逞能的那种傻白甜，可有些事情真要置身其中才明白，根本就不是理智能控制得住的。就像今天，就算从来一次，就算那两个年轻人没能及时赶到，颜知意依旧会本能地去救那个小孩。
　　知道这样做很蠢，可改不了。颜知意如是给出了她的“解释”。楚云熙顿觉无语，敢情他被气了一通，又费尽口舌说了这么多，就得到这么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应。
　　颜知意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道:“我就算事事飞蛾扑火，也好过某些人作壁上观。良心这种东西啊，不是人人都有。”
　　说到这里她又问起了疑惑许久的问题:“九华山忽然爆发火山之事，你当真也不知道缘由？”
　　数日前火山爆发，无数尘封的妖兽入侵人间，颜知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莫不是楚云熙干的好事。
　　这时楚云熙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了，“颜知意，我再说一遍。你要是觉得与我有关就直言，别再这瞎猜乱探。”
　　“哦，”颜知意依然觉得，九华山火山的爆发没有那么简单，这绝不是简单的“地理现象”可以解释，毕竟她所处的是修真世界。楚云熙虽然不是好人，但绝不是个敢做不敢当之人，莫非这九华山一事和他真的没关系。
　　等到颜知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夜宵来敲门时，楚云熙一合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讨好的女子，冷冷道:“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想去九华山？做梦。”
　　可颜知意既已决心一定要去九华山查清事实，又怎会轻易退却。一次被拒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眼看楚云熙被她扰得不胜其烦，颜知意也没有改变策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楚云熙再怎么嫌弃他，可每次自己用来讨好他的美食，可都全被笑纳了，就足以证明她还是有机会的。
　　这晚，隔壁琴音浅浅。琴声宁静致远，抚琴之人的技艺早已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绕是对音律了解不多，作为倾听者而言，她也早已知道楚云熙的琴艺是有多么卓绝。
　　颜知意穿墙来到了他的房间，待听完一曲之后，她忽然窜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说:“楚云熙，你教我弹琴吧，行不行。”
　　楚云熙都没看她，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不行。”
　　“为什么啊？”
　　楚云熙嫌弃地看她一眼:“你没音律天赋。”
　　“什么嘛，我小时候也是吹过唢呐的。”颜知意嘴角一抿，“你不教我弹琴，那你就带我去九华山。”
　　面对一下子变得无理取闹的颜知意，楚云熙挑了挑眉，只想冷笑，“怎么，你是在让我做选择？”
　　“没有啊，”颜知意矢口否认，“我是真的想学弹琴，你教我吧。”
　　说着颜知意眼睛一转，上来就抓了跟琴弦，注意是……抓。十指掀飞之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琴音简直如噪音般响了起来。
　　楚云熙终于忍无可忍，将人从琴上硬是给扒拉了过来，“你有完没完。”
　　颜知意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你这人怎么这么难说话，我们好歹认识了这么久，学个琴你都不愿教我。”
　　“学琴，那你知道这架琴叫什么名字吗？她是朝……罢了。”
　　知她抱着什么想法，不就是想用学琴这种方式来烦他，好让他为了图个清净答应带她去九华山吗，简直幼稚至极。
　　不过……
　　想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想向他学琴，楚云熙心里微不可察地漾了一下，折扇变换出一份琴谱。
　　“你想学琴，可以，这是《玄默》的琴谱，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十二个时辰后只要能学好。我可以答应你去九华山的事。”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颜知意哀怨地望着他，但见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有一种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憋屈感油然而生。


第118章 
　　这首曲子, 颜知意不止一次听他弹过。诚然在楚云熙的手中，曲调已经出神入化。但对一个疏于琴技的人而言, 想要在一夕之间学成,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楚云熙打坐修炼时设了屏障，阻了外面传来的“魔音”，他从未听过如此呕哑糟咂的弦音, 这要是在这种环境下打坐, 估计他都能走火入魔。
　　等他结束修炼之后，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他看到那抹仍旧坐在琴凳上的身影。娴静, 认真，窈窕, 宛如画卷中抚琴自乐的仕女。当然, 前提是忽略那没有半分长进的琴声。
　　近乎十个时辰, 颜知意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弹奏, 她本就没什么天赋, 又是第一次抚琴, 连最基本的手法都不懂。楚云熙走近时看到她的手，软软的十指磨了无数条痕迹，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来, 可她也不当回事。这把琴跟了他千年，他向来有洁癖，一向保管地干干净净, 再看琴弦上, 也染上了几分血珠。
　　颜知意弹琴的手被按住。
　　她心情低落:“太难了啊。我根本学不会。”
　　连琴谱都看得莫名其妙, 饶是她费尽心思, 连第一段的小天地都弹不出来, 他给的机会, 自己当是抓不住了。还弄得自己满手是伤，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听她孩子气般的抱怨，又有点气馁的感觉。楚云熙不禁一笑，“你这也叫学？分明是和无头苍蝇一样摸索乱撞。若这都能领悟出来，我还真是佩服你。”
　　颜知意更加幽怨了，“就一天的时间，我上哪去找能教我的琴师。”
　　楚云熙幽幽看了她一眼，那眸中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楚云熙朝她走近了一步，没有让颜知意离开，而是站在了她旁边，微微躬身，十指翻飞在琴弦上，一曲玄默悠悠荡出。
　　“看明白了吗？”曲毕，楚云熙看着表情僵硬的颜知意，淡淡问道。
　　颜知意回过神来，“好，好像没明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教自己？不可能吧，虽然颜知意昨天还厚颜无耻地纠缠他让他教自己，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楚云熙这么嫌弃她，太阳从西边也不可能有兴趣教自己这个。
　　“额，”正当她愣神之时，双手忽然被另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惯性使然，他们离得更近，颜知意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下子心跳逗加速了许多。
　　楚云熙眉眼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事情，他感受到颜知意身体的紧绷，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极有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去弹奏。
　　不知过了多少遍，楚云熙终于慢慢放开了她:“试一试。”
　　颜知意到底有几分小聪明，她虽然依旧一窍不通。但却记住了每一个步骤，照葫芦画瓢之下，一曲玄默就这么被她磕磕绊绊地弹了出来。错了几次音，音调也始终找不对感觉，但已经有那么一丝皮毛了。
　　在弹的时候颜知意忍不住响起了原书里的一些内容。原书里曾细致描写过楚云熙与绯初仙子琴瑟和鸣的一段时光。绯初仙子音律极好，再难的曲子在她手上都能变成天籁之音。司音星君主天下音律，然而琴谱里的很多曲子，不少司音神君都一知半解，然在绯初仙子那里，却很快能融会贯通。想来那才是真正能让人心神共鸣的女子，哪里像她，学个琴跟杀猪一样。
　　太过入神，以至于她的手指又受了几处伤都未曾发觉。
　　曲毕，颜知意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楚云熙的“点评”。
　　楚云熙皱着眉头，这样的神态令颜知意心都凉了一截。
　　“哎，”颜知意一声轻呼，她没想到楚云熙会又突然抓住她的手，而且碰到了伤口最深的地方，后知后觉的疼痛席卷而来。
　　该死，她的手什么时候伤成这样了，自己怎就没注意到。
　　冰冰凉凉的力量铺上来，颜知意顿觉疼痛感消散了不少，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为她疗伤的男人。当真不是错觉吗，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体贴了。
　　等到好的差不多时，颜知意立马抽回手，神色颇为不自在地别开眼睛，“谢谢你啊。”
　　见楚云熙转而拭着琴弦上被她留下的污渍，颜知意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那个，我弹的玄默，如何啊。”
　　楚云熙漠然地收起琴，“弹得很好，下次不用再弹了。”
　　“……”行吧，的确是她技艺不好。
　　颜知意尤不死心:“那去九华山的事……”
　　生怕楚云熙立即拒绝，颜知意变了态度，央求道:“楚云熙，算我求你了。”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楚云熙冷漠地说。
　　颜知意垂下眼眸:“那你到底想什么样。你让我学会玄默，我尽力了。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机会渺茫，我也拼尽全力了。我的确没有什么让你答应的筹码，也知道自己的恳求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可，我还是想求你，答应我这一次。”
　　自被他施下无法离开他百米的法术以来，颜知意就如牢笼里的鸟，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身不由己。她虽然恨极了楚云熙这样的做法，却也没有办法去反抗。日复一日下来，她都快认命了。
　　从巫溪到九华山，有着很长的一段路。
　　云雾之上，颜知意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晕眩，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之景，不借助外力就可以乘云驾雾，是渡劫期修士才能有的本事。也不知道这辈子，她有没有可能达到那等境界。
　　“在想什么呢？”见她兴致盎然的样子，楚云熙忍不住问她。
　　颜知意双手托腮，“我在想，等以后我学会乘云驾雾后，一定要天天体验。”
　　这也值得兴奋？楚云熙觉得很是无语。颜知意瞅到一团乌云，忽然有些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乌云之中电闪雷鸣，激烈的闪电像是随时能将人撕成碎片，颜知意不禁更加紧张。有些久远到已经模糊的记忆从脑海里浮现，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楚云熙注意到她的反常，面色微微一变，“你怎么了。”
　　“我，我害怕，”颜知意闭着眼睛不敢看周围的场景，可雷鸣风彻之声依旧不绝于耳，她颤抖地更加厉害，她像是濒死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埋首于身侧之人。
　　楚云熙没有推开她，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眼眸眯起，抬手间遍布他们周遭的云团被击地粉碎，一切又恢复了云卷云舒的样子。
　　颜知意从惊惶中缓缓回过神来，她惊魂未定地瘫坐在云层之上，直到一杯水递过来。
　　“你怕的是什么？乌云？闪电？”楚云熙坐在她身边，不太确信地说。他见过颜知意在云上兴奋的样子，也见过她在死海的天雷之下面不改色的样子。可为什么，方才她对穿行而过的云团有那么大的反应。
　　颜知意喝了一杯水，轻轻摇了摇头:“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是个没有修仙的世界，只有被地心引力束缚的凡人。但是那里的人凭借智慧，仍然借助外力造出了可以上天入地的工具。可是工具到底有很多危险性，有一次，我坐在可以飞天的工具里，和很多人一起，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很远的地方。结果遇到了意外，卷入云团中，我眼睁睁看着工具外面的电闪雷鸣，那是我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不过后来苍天保佑，安全着陆。”
　　但也因此，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辞了需要经常东奔西跑的工作，她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原本心里的阴影已经差不多去除了，结果莫名其妙地就穿越到了小说的世界里。
　　“荒唐，”楚云熙嗤之以鼻，“你是在说故事吗，没有修仙的世界，那你口中可以造出飞天入地工具的凡人又是如何产生？天道又是如何维持世界的平衡？”
　　颜知意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是故事，那就是故事呗。三千世界，有什么不可能。”
　　“哎，九华山到了！”远远地颜知意看到横脉山峰，然而临近之时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沉重。她看到，无数的岩浆依然在不停歇地喷涌着。
　　九华山周遭的百姓基本上都已经搬空了，颜知意寻了好久，才在一个岩浆没有触及的村落里寻到生人踪迹。
　　据这里的人说，自第一次爆发巨大规模的喷发之后，九华山便一直呈现偶尔沉眠偶尔喷发的状态。不过再喷发之时，力度已经远远不如第一次时候那么强烈。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也都已经适应了下来，当下最困扰他们的当属那些窜出来的妖兽。
　　一路行来他们也见到了一些凶猛的妖兽，颜知意以一己之力，倒是杀了几只。
　　九华山之事惊动了整个天下，尤其是天重宗，他们拥有着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神权，势必不可能置身事外。当下已有近百位天重宗人驻守九华山周遭，既是防来自火山中的妖兽出去祸乱人间，也是为调查这一切乱象的根源。
　　颜知意好容易避开他们来到山中。几年前就是在这里她处置了苍乾，所以对火山口的位置并不陌生。只是临近之时她有些退缩了，眼下火山倒是处于休眠状态，可随时都会喷发，届时她有几分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若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走了。”楚云熙淡淡开口，并且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你虽已是元婴期的境界，但想在火山喷发中活命，可能性极小。若你遇险，我不会出手。”
　　颜知意宽松的袖子一拂，目光愤怒地朝他看过去，“谁稀罕你出手了，管好你自己就行。”
　　颜知意执意来此，就是想看看这座火山爆发地到底是不是如传言那般，至于其缘由，想来天重宗那边会更快地调查出结果。
　　这天颜知意照例收拾了一个刚从火山口窜出来的妖兽，天重宗派来的人虽多，但九华山更大，总有一些他们顾忌不到的地方，颜知意不欲被人发现，就寻了这些地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几乎日日与妖兽厮杀，她的法力也增进了不少。
　　“一二三四五……第十三个，”将妖兽的内丹取出放进灵戒里。颜知意又数了一遍，加上之前从苍乾身上挖来的，她现在已经拥有十三颗妖兽内丹了。妖兽的内丹是好几类极其珍贵的灵丹妙药中最需要的药引，她好好留存着，将来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这时忽然传来的低吟之声让她立即进入紧张状态。
　　“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颜知意疑惑地说。楚云熙愣了一下，他自是什么都没听到，顿觉颜知意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听。
　　颜知意却觉得这不是幻听，她是真的听到了低低的声音。于是她不由分说，拉着楚云熙就朝声音的方向寻找。亏得她寻得仔细，入夜时她在一处断石边发现了一只通体透明的鸟类。
　　她从未见过通体透明的鸟类，不由惊呆了，她也终于确信，自己听到的□□求救声是真的，就是这只奇怪的鸟发出的。
　　透明鸟受了重伤，几乎奄奄一息，芝麻大小的圆眸看到有人过来时，迸射出一抹光亮，但是它的灵力已经耗尽，拼了命地伸出一只爪子，旋即彻底昏了过去。
　　颜知意将这只奇怪的鸟带了回去，直觉告诉她，这只鸟的出现绝不简单。鸟受了重伤，颜知意尝试着炼化两日前从一只妖兽身上取来的内丹，让鸟服下，才勉强稳定了它的生命特征。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通体透明的活物。”这只鸟除了眼睛，其他的部分全都是透明的，包括身体内部的器脏。
　　楚云熙却是一眼觉察出这只鸟的来历，他也不瞒着，说:“此乃山灵。”
　　一山一水皆有灵，三千世界任何一处都是如此。只不过绝大多数的“灵”，都是虚无缥缈的存在，鲜少能够拥有实体，这也是三千世界最特殊的种类。这个世界形成的时间不长，能够成体的灵更是屈指可数。
　　颜知意惊讶过后就是高兴，既然这只鸟是山灵，那它一定知道此处火山爆发妖兽横生的根源所在。
　　山灵在经过她的悉心照料后很快就脱离了生命危险。颜知意尝试着跟它交流，然这只山灵灵识虽开，灵体亦成，却还处于最初级的阶段，根本做不到与人沟通。
　　颜知意难免有些气馁，楚云熙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颜知意，你来这里也快一个月了，什么收获也没有，值得吗？”
　　“不是就快有收获了吗，”颜知意杵在灵鸟面前，跟它大眼瞪小眼，“要是这只山灵会说话就好了。”
　　灵鸟上下扑棱着翅膀，它也有很多话要说啊！可是不会说人话，它能怎么办！
　　“轰隆隆~”
　　忽然间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天际，远处岩浆喷涌而出，石块飞腾，在无数浓烟的裹挟下卷上空中，天空混浊不堪，声震四野。
　　“不好，火山又喷发了！”
　　这次火山的爆发尤为震撼，纵使比不了第一次时候的惊天动地，也足以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
　　眼见岩灰席卷而来，颜知意仓促间抓起灵鸟就赶紧撤退，灵鸟被捏得吱哇乱叫。
　　更多的石块灰尘向四面八方落下，不少天重宗的人离得较近，来不及撤退，就被乱世击中或者岩灰覆盖。
　　仓促中颜知意瞅到一块巨石朝旁边袭来，她下意识侧过身一掌击在岩石上，石块碎开，锋利的石角立时将她的手腕割破。
　　“让开！”楚云熙快被她气死了，区区一块岩石而已，他用得着她救？一下将人拉到身后，他拂起折扇在前面筑出结界，任是处于岩浆之中也渗不进来半分。
　　颜知意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她被手腕上的伤激得一阵发痛，血流了出来，流进灵鸟透明的身体上。
　　“额，”灵鸟忽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很快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发生了。灵鸟透明的身体仿佛在滋生血肉一样，血红色不断充斥它的身体。
　　“这是血契！”楚云熙脸色微微一变，灵鸟忽然停止了挣扎，一声嘶鸣，它竟然穿透了结界。楚云熙心道不妙，拽起颜知意跟了上去。
　　灵鸟的速度极快，它竟然是往火山口的方向而去，一路上的岩灰乱石恍若无碍。
　　颜知意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楚云熙拉着，闪现一样穿梭于灰尘之间，一路上楚云熙以折扇为武，挡住了所有的危险，竟是毫发无损。
　　终是晚了一步，灵鸟飞进了火山口里。颜知意终于来得及喘口气，置身于喷涌的岩浆和灰尘之中，若非周身无形的结界挡着，怕是她此刻已经成了灰烬。
　　“我们真要下去啊，”见楚云熙也有进入的意思，颜知意慌了，气都没喘完就说。
　　楚云熙声音很冷清，并没有太多感情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此山爆发的根源吗？”
　　“可……哎！”颜知意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楚云熙拉着跳进了这火山口之中。
　　颜知意吓得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周遭。这一看差点没把她吓死，只见入目之处都是火热的岩浆，她就置身其中，好在在楚云熙设置的结界之中，他们毫发无损。只是光看着也足够渗人的了，颜知意低头看着脚下，依旧是不断向上涌的岩浆。颜知意控制不了自己害怕的心理，手掌越攥越紧。
　　手臂的骨肉被攥地生疼，楚云熙蹙眉打量了神色慌乱的颜知意一眼。这丫头这么爱管闲事，还以为她胆子多大呢。看到颜知意受伤的另外一只手，伤口并不深，血已经止住，只是仍可见一道割裂的伤痕。混在前些日子学琴受到的伤痕里面，显得是那么的刺目。楚云熙不自然地开口，“那只手，拿过来。”
　　见颜知意眼神懵懂地看过来，楚云熙别开眼睛，不由分说将她转了个身，抬手在她受伤的手上施法，就和那天学琴结束后，他帮她处理琴弦划破的伤痕一样。
　　“以后，少逞能。”
　　颜知意“哦”了一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追那只山灵。”
　　“哦……对了，你先前说的血契，又是什么东西啊。”这火山通道还真是够高的，迟迟不见底，慢慢地颜知意也就不那么恐惧了，只是依旧不敢动一下，生怕不小心出了结界化为灰烬。
　　楚云熙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凝，“天地自然孕育的灵体，接触到的第一个活人血液，就会自动结下契约，且是生死契。”
　　血契颜知意或许不懂，但是生死契她是听过的。结契古往今来都是修真界常有的手段，绝大多数都是在主人与灵宠之间，双休的修士之间。生死契是所有契约中的最高等级，因为一旦结下生死契，就意味着生生世世都将束缚在一起。换句话说，被结契的一方永远都将被结契者所掌控。这也是无数结契者追求的结契方式，只不过极其难成。
　　楚云熙曾有穷奇等生死契兽，那也是他诞生之初就结下的。便是他实力巅峰之时，也不敢轻言妄之可以轻易缔结生死契。
　　颜知意道:“那，是有什么不好吗？”如果山灵成了她的契兽，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啊，为什么楚云熙看起来这么沉重的样子。
　　见她竟然抱着这样的想法，楚云熙冷笑道:“那你倒是试试，你现在能不能控制那只山灵？”
　　颜知意听他的话尝试着在神识里找到那只灵鸟，她的脸色变了:“怎么，怎么可能。”
　　一旦结契成功，别说是生死契，就是普通的契约，都能轻易感知对方的存在，然而颜知意却丝毫没有感知到灵鸟的存在。
　　“生死契之所以难成，并非它有多难，而是契约之下的结契者和被结契者，很难被分出来。”生死契一旦结下，主动权就根本是很难控制的，下契之人很有可能反而成为被结契之人。这样的事件发生过好几次，最轰动三界的，当属上古时期一位神君在诛妖时收服了一妖兽坐骑。那神君见坐骑难训，便引下血契想让坐骑彻底臣服于他。然而谁能想到，布下血契之后，主动权反而落在了妖兽那里。
　　堂堂神君沦落成妖兽的契物，一时震惊三界。哪怕那神君后来自毁神骨，轮回六道，也依然摆脱不了被妖兽控制的命运。最终，神君无法忍受，为了彻底解脱，他选择坠入了天界的幽冥深渊中。
　　“我暂时封住了你的灵脉，短时间内血契不会起作用。等找到那只山灵，我会想办法让你不被成为契物。”看她一脸惊惶，显然无法接受很有可能成为一只灵鸟的契物，楚云熙不由出声安慰。
　　颜知意眼睛已经泛红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谁让你喜欢多管闲事。”楚云熙言语刺她。
　　穿过炼狱一样的岩浆库时，颜知意已经止不住剧烈害怕的心，她紧紧咬着牙关，生怕自己忍不住尖叫起来。反观楚云熙，依然是一派从容。
　　虽然害怕，但她更多的还是好奇，岩浆库之下不知道会是什么。会是科学中的地幔地心这些东西吗？
　　眼前一个透明中又透着血红的东西闪过，楚云熙眼神极明，“走！”
　　怎么没想到，穿过这巨大的岩浆库后，竟然“别有洞天”。
　　颜知意是没看清，但楚云熙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灵鸟经过了岩浆库后，又穿梭了一旁坚硬的地壳。楚云熙打开折扇，强劲的扇力破开地壳，形成一方狭小的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耳边不再有岩火沸腾的声音，也没有压制其中的妖兽狂吼声。
　　头顶是闪闪发光的宝石，周遭是淬满寒意的石壁，脚下是厚厚的层面，诡异地不可思议。
　　“吱，吱，”灵鸟清脆的声音传来，正在一方石壁上站着。
　　灵鸟在吸纳了颜知意的血液之后，透明的身体一半呈现血红色，一半仍是透明，看起来和这方天地一样诡异。
　　寒光朝灵鸟袭去，灵鸟“吱”一声，被这极强的力量击中，当即从石壁上摔了下去。
　　“等一下，”颜知意见是楚云熙对这只灵鸟出手，她连忙阻止了他的第二次攻击，然后小跑过去将摔在地上的灵鸟拿起来照看。
　　亏得灵鸟乃是山灵所化，受了这一击只是重伤，并未立即死去。
　　“现在，生死契未成。”楚云熙说道。
　　颜知意垂下眼眸，她知道楚云熙的意思。趁着生死契未成时杀了灵鸟，那么生死契就会自动消失，她就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契物的问题了。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虽然颜知意很不想成为契物，可是她也不忍看着灵鸟就这么送死。
　　灵鸟半睁着眼睛，眼神里流露出的哀求令她更是心中不忍。
　　“这只灵鸟既是山灵，想来能力不小。我若能与它结下生死契，成为它的契主，对我的将来必有帮助。”这的确是她的私心。
　　楚云熙冷笑:“看来你想赌一把。”
　　赌输了，就是自己成为一只灵鸟的契物，除非魂飞魄散，彻底消逝于天地之间，不然永远没有摆脱的可能。
　　颜知意并不是个喜欢赌的人，但这次她想试一下。
　　“灵鸟，你可愿成为我的契物？”颜知意摸了摸灵鸟的翅膀，轻声问道。
　　灵鸟慢慢点了点头。
　　“那好，等下我会解开灵脉中的压制，我答应你，如果我真能成为你的契主，一定会好好待你。”
　　颜知意看向楚云熙，眼神有些复杂。这一路楚云熙带她穿过火山时，自己只顾着害怕。现在想来才明白，他只是为了追上灵鸟，为了帮她破解血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帮助。其实，他对她也没有那么差。
　　“谢谢你的好意，”颜知意向他道谢，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对她屡次相援，总归是她该道谢的。
　　再度开启生死契很简单，颜知意咬破了原先愈合的部分，血液再一次侵入到了灵鸟的身体里。
　　“颜知意，如果你失败了，成为山灵的契物，我会立即杀了你。”不论颜知意能不能接受这个后果，楚云熙都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神容认真，颜知意知道他没有在故意恐吓。
　　她明白，如果自己真成了山灵的契物。楚云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许是念及他这次的相救之意，颜知意并未出言反抗，只是淡淡一笑:“好啊。”
　　她自是不愿意成为契物的，如果赌输了，就当前世今生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至于楚云熙为什么无法接受她成为山灵的契物，其缘由颜知意已经不想去探究。
　　在与灵鸟结生死契的过程中，楚云熙中途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颜知意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许是观察这周围的环境了吧。
　　苍天怜悯，许是颜知意的坚持，也许是灵鸟甘愿成奴的心，再或许是运气极好。生死契之下，颜知意已然成为了契主一方。
　　“恭喜你，赌成功了。”在她成为契主的那一刻，楚云熙终于敛起了随时待释的杀机，风度翩翩地朝她走来。
　　颜知意心里也是极度的欢喜，灵鸟与她缔结契约之后，不仅原先的伤势好了，而且滋生出了真正的血肉灵体，成了一只通体火红的小鸟。
　　“主人，”灵鸟开口说话，是极其清脆的声音。
　　颜知意将灵鸟捧在手心:“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多了一个牵挂的人。你放心，我答应会好好待你，以后就一定会好好待你。”
　　灵鸟在颜知意身边飞了两圈，看得出成为契物的它非但没有觉得耻辱，反而很高兴。
　　“山灵，你叫什么名字啊？”
　　“主人，我没有名字。”
　　“那，就叫你小红吧。”颜知意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名字。
　　灵鸟瘪了瘪嘴，得，小红就小红吧。
　　颜知意摸了摸灵鸟鲜艳的羽毛，不由想起前世自己养的短腿毛孩子，在异地他乡拼搏的日子里，它是自己唯一的温暖。若是这山灵的灵体也是毛孩子该多好，她并不是很喜欢鸟类。
　　“小红，既然现在你与我能沟通了，那你回答我一些问题吧。”
　　小红乖巧地点了点脑袋。
　　颜知意想了一下，问出第一个问题:“听说灵体极其难成，这个世界诞生不过几千年，你是什么时候成灵的？”
　　“嗯，好像很久很久了，那时候出现在山下的人类，都还穿着树叶呢。”
　　那岂不是，在这个世界刚诞生不久就形成灵体了？颜知意有些错愕。不过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天地诞生之初，最是容易产生奇迹的时候。”


第119章 
　　“既然你诞生的时候如此之久, 那么，九华山火山中所镇压的那些妖兽, 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小红眨了眨眼睛, “它们都是天地初开之时诞生的妖兽。”
　　难怪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厉害的妖兽，或者说没有先天妖兽，原来都被镇压在了这里。可, 有谁能将这么多的妖兽镇压住？
　　“是天道, ”楚云熙说道，眼里也有一抹深思。看来这个世界的天道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不仅能以业力为手段铸造出了可平衡天地的天重宗天尊, 还将这些先天诞生的妖兽镇压在了山脉中，维持了这个世界几千年的平和。
　　只可惜不知为何, 此地火山突然爆发, 这些镇压已久的先天妖兽也得以冲破封印。
　　那, 九华山之中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 竟然能镇压住这么多的妖兽, 又为何突然爆发了火山？
　　这个答案, 当由身为山灵的小红最为清楚。
　　小红张开翅膀飞到一处最亮的宝石上，将它衔了下来递给颜知意，双目激光, 宝石的效力被唤醒。
　　随之，一幅尘封已久的画卷呈现在了眼前。
　　那是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两个相安无事了数万年的平行世界突然发生相触, 无数人的命运就此改变。两个世界的天道也彻底紊乱。与此同时, 一个全新的世界开始在它们的碰撞中诞生。
　　这是三千世界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非自然形成的天地。混沌之初, 便诞生了各种生命。生命在清浊不分的天地中苦苦挣扎, 拥有强大力量的妖兽成了世界的主宰。它们天生凶残, 天地陷入一片炼狱之中。
　　楚云熙曾在死海中感知过这个世界的起源，宝石呈现的画卷与其基本一致。颜知意看到，当天地清明之后，源于混沌中的业力一半被悉数封印在了天重宗之中的死海。还有一半，融入进了两个最契合的人类体内。
　　是九州和梓离，那时他们一个是极北部落的青年，擅弓箭，是部落最负盛名的年轻人。一个是极南部落寨子里的姑娘，正值订婚的年龄，温柔爱笑。这两个原本绝无可能相识的年轻男女，却因特殊的体质，同一时刻容纳了天道赐予的业力。
　　那并非是夺舍，因为业力是没有自己的意识。他们依旧是原先的神识，原先的灵魂。可从那以后，他们真的还是以前的自己吗？
　　这一切本无可厚非，天道的本职就是维持世界的平衡。纵使在其他的世界，业力被视为世上最邪恶的力量。但只要能维持平衡，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没有先天之神的基础上。
　　楚云熙忽然意识到，他之前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不，这不可能啊，不是说这个世界诞生不了先天之神吗？”颜知意震惊地看着他。
　　神的职责，是守护众生。
　　但对于天道而言，神的存在，只是为了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罢了。
　　仙有仙根，神有神骨。仙根可由神赐予，也可由自身修炼而成。但神骨，却是天地孕育。
　　宝石之中的画面里，几乎在赐予业力给九州和梓离的同时，天地间所有的妖兽忽然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到了九华山的山脉之中。稍微弱一点的，已经在炙热的岩浆中粉身碎骨。但更多的妖兽，它们在疯狂地咆哮、挣扎。巨山都被它们挣得晃动。
　　这时候，一个蕴藏着无穷力量的物什融进了山脉之中。刹那间，所有的妖兽都被镇压住了。
　　“这是，神骨？！”
　　也只有神骨，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楚云熙看明白这一切，冷冷一笑:“天道啊，真是好算计。”
　　是他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天道为了平衡天地，选择将业力作为工具，是因为诞生不了先天之神。原来，并非是这个世界诞生不了先天之神，而是从一开始，所谓‘神’，就不被天道所选择。
　　然而，几乎任何一个世界，天道的选择从来都是先天之神啊。
　　不过眼下的重点并不在此，既然火山苏醒，妖兽重生，那么定是镇压于此的神骨出了问题。
　　而初见之时灵鸟小红的重伤，定然也与之相关。
　　小红使劲地点头:“主人猜得没错，神骨被人破坏了，可是，不知道到底是谁破坏的。”
　　此时此刻，颜知意想起了绯初仙子口中，这个世界的灭世之灾，看来指得很有可能就是这件事了。而既然这个世界的灭世之灾跟楚云熙脱不开干系，那么不会是……
　　楚云熙冷冷地看着一脸怀疑的颜知意，眼神中似乎在压抑着愤怒。
　　“怎么，你是在怀疑我？”
　　好像，的确不是他的作风。颜知意抓了抓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哪能呢，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啊。”
　　楚云熙盯着她的眼睛，神容出奇地严肃，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所谓神骨。如果我知道，那定会亲手毁去。所以，收起你那没有意义的怀疑。”
　　没想到她只是表露出了一丝怀疑，他就会这么生气。颜知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忙转了话题问小红损坏的神骨在哪里。
　　小红虽是山灵，但脑袋瓜子灵巧地很，它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主人和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男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禁有些犹豫。
　　颜知意看了楚云熙一眼，对小红说:“没关系的，带我们去吧。”
　　别说她因为那该死的禁锢术根本离不开楚云熙，他们神识相通，楚云熙也能感知到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前往神骨所在地的途中，小红扑棱着翅膀左右飞了一会，然后落到颜知意肩膀上，“主人，你的气息有些熟悉，你以前是不是来过九华山啊。”
　　“嗯，三年前我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她为寻靡而来，不曾想差点没命离开。
　　小红惊喜道:“我想起来了，主人，是不是当时你身边还有一对兄妹，一个妖兽幻化的男人，你们就住在盘山洞里。”
　　“这你都知道啊，”不愧是山灵，发生在它“身上”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一清二楚。
　　得了表扬，小红脖子一扬，“那是。主人那时候打扮得可美了，每天你会固定离开一趟，晚上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不同的凡间男子，第二天再把他们送出去，唔……”
　　话没说完，尖尖的鸟喙就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
　　身为山灵，小红是不懂人类的伦理道德的，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什么主人会这么惊慌地止住它的话头，又为什么脸色慌乱。
　　这只臭鸟，哪那么多废话！颜知意心里十分羞恼，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羞愤。
　　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在了身上。颜知意不由一颤，稳住，稳住，脚下的步子却莫名乱了几分。
　　小红瘪了瘪嘴，它还想继续说，主人真是厉害，抓来的男子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又没让那个负责吸食男子精气的妖兽杀了他们，不说话就不说话吧。
　　说起来，当初颜知意从宁远城的监狱中逃走，直至因赤心红莲而意外与楚云熙神识共通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对彼此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完全不知道的。
　　刚好，颜知意迫于威胁，用美貌勾引那些男子，再将他们引入盘山洞中供给苍乾的经历，是在他们神识共通之前。
　　这也是楚云熙第一次听说。
　　山灵是不会说谎的，颜知意的反应也明显佐证了山灵的说法。看来，那段日子她过得还真是“有滋有味”啊。
　　小红引领着他们来到了这座山脉内部的核心之地。
　　周遭全是只存在于地底的矿物质，明明没有宝石，也没有任何阳光，却亮着淡淡的明光。
　　“天道将神骨降到前中后，神骨便化作此番天地，原本这里是极其明亮的，但是现在，神骨被损，这里的光亮，也在慢慢变暗。”
　　等到这里被黑暗笼罩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神骨彻底消逝。
　　颜知意捕捉到了重点，“神骨并未被完全毁去？”
　　小红说:“神骨的威力仅次于天道，虽然受了致命的摧毁，但也不会立即消逝，只是，快了。”
　　可怕的是，如今冲破封印的妖兽，大多数都还只是小虾米。神骨真正要封印的，是那些真正强大到令人发指的先天妖兽。
　　而那些妖兽，在经历了数千年的封印之后，戾气已经可以席卷天地。神骨对它们的封印，已经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等到神骨彻底消逝的时候，天地必将迎来难以想象的浩劫。
　　“那神骨有没有修复的办法？”
　　小红是山灵，它知道的只是所有发生在山中的事情，颜知意的这个问题，超纲了。
　　正是这时，忽然一声冰裂般的碎响，紧接着山脉动荡，剧烈的妖兽嚎叫声振聋发聩。
　　“神骨，是神骨又损坏了几分，”小红着急地扑棱着翅膀。果不其然周遭又暗了一分。
　　此时山口处又是一声巨响，炼狱般地岩浆和灰尘席卷天际，无数妖兽再次冲破封印。九华山下，残存的道人与妖兽展开了惨烈的厮杀。不过他们所在的地方。除了暗了一分并没有其他的影响。
　　颜知意细细打量了一下周遭，难以想象她竟然身处在神骨中。
　　“能将神骨毁灭的力量，除了天道，这个世界还能有谁？”颜知意慢慢有了一个猜测，脸庞浮现一抹凝然，手掌猛然朝旁一击，淡蓝色的光柱瞬间掠出，而其目标，赫然便是其侧的楚云熙。
　　颜知意的突然发难令他全无所料。楚云熙面色一寒，极近的距离下，便是天神也很难避开。可是他只是指心动了一下，半玄半赤的光辉抵在了光柱面前。瞬间那一击化为粉碎，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一丝半点的伤害。
　　他却勃然生怒。只是颜知意却转开了目光，看向山灵:“小红，方才他释放出的力量，你是否见识过？”
　　小红圆溜溜的眼睛流露出巨大的惊惶，那比先前楚云熙要杀了它时还要惊惧，它结结巴巴地说:“对，就是，就是这股气息。毁了神骨的那股力量，和刚才的，很像。”
　　颜知意刻意突然发难，逼楚云熙释放出业力来自卫。如今听到小红的说辞，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个世界，能和楚云熙拥有如出一辙的力量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天重宗的那两位。
　　“你很高兴？”凉嗖嗖的声音传来，颜知意这才想起，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楚云熙，果见压抑着怒火的一张脸。
　　“对，对不起啊，”颜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情急之下是她先动的手，却忘了这是一个怎样睚眦必报的男人，这，他不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吧？
　　楚云熙逼近她:“颜知意，你太过分了。”
　　“不许欺负我主人！”结下生死契后，契物会对契主拥有极深的感情，小红不要命地飞到颜知意面前，张开小小的翅膀。
　　下一秒就被一道力量打飞了出去。
　　“小红！”看到摔飞在壁上的小红，颜知意大惊之下就要过去看看，可却被拦下来了。
　　“楚云熙，对你动手的是我，你要报复就冲我来，别对小红动手。”颜知意回以怒视。
　　“一只山灵而已，也值得你如此相护？”她可真善良啊，却又能为了只是证实心中的猜测，毫不犹豫地使出所有力量向他偷袭。
　　颜知意仿佛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嫉恨，随即又觉得是自己眼花了，怎么可能呢。
　　楚云熙仍旧向她逼来，颜知意已经退无可退，终于她感到了压迫的惧意，因为他眼里的寒意实在太过渗人。每逼近一步，颜知意都觉得压力重了几分。
　　再这么无声的对抗下去也不是办法，颜知意稳了稳心神，道:“楚云熙，方才之事是我抱歉。你想让我怎么弥补，都可以，只要你别再生气了。”
　　最后一句话她的语气颇像是在哄人。
　　一抹异样从男人的眼睛里迅速掠过。
　　“就你，拿什么弥补？”楚云熙冷冷一笑，敛去了神容里的那丝不自在，却还是忍不住说，“还有，我没生气。”
　　颜知意:“……”
　　正是此时，周遭忽然传来细碎的声音。
　　仔细听来，那声音似是破风声，也似有谈话声。
　　由远及近的一句话是——
　　“寻月，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神骨中了。”
　　当看到顺着光柱出现在神骨中央的两人时，颜知意愣住了。竟是，楼左和寻月？
　　而楼左和寻月俨然也没料到，在这山脉深处的神骨中，竟然会遇到熟悉的人。
　　——
　　许是女生比较感性的缘故，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寻月眼睛都快哭肿了。重见好友的激动，以及看到颜知意还活着的高兴，令她喜不自禁。
　　相对而言，楼左就冷静许多。
　　待几人平静下心境后，颜知意缓缓解释:“我在被打入死海之后，本以为必死无疑。不过在那里我得到了某些机遇，机缘巧合之下侥幸离开。”
　　楼左看向楚云熙，从一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在这个男人身上。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那后来呢，离开死海之后你去了哪里，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寻月追问道。
　　颜知意说:“出来之后，我便听说了你们的事，知道你们已经弃了仙缘，离了天重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又担心被天重宗的人发现，所以一直躲躲藏藏着。直到近日，听说了九华山之事，才来到这里。”
　　楼左提出质疑:“那你如何寻到这里？”
　　颜知意指了指小红，向他们介绍了小红山灵的身份，又简单地说了下自己和小红结下生死契之事。
　　“是山灵将我带来神骨中。”这个解释便是楼左也挑不出来毛病。
　　寻月颇为感慨道:“生死契最是难测，你与山灵意外结下生死契，还是契主，真是幸事。”
　　对于颜知意的说辞，其实寻月和楼左都看出来她是故意隐瞒了一部分。只不过她不愿意说，他们也不会强求。
　　只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的，从始至终楼左的注意力都没离开过颜知意身边的那个男人。危险，强大，神秘，是楼左在这个男人身上，第一眼看出的东西。
　　降妖除魔数千年，楼左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感觉到透骨的危险。
　　“知意姑娘，你身边的这位，请问又是何人？”
　　就知道这是个离不开的话题，颜知意心烦地皱了皱眉。她可以游刃有余地解释她是如何离开死海，如何出现在镇压山脉的神骨中。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关于楚云熙的问题。
　　这还是第一次，楚云熙出现在她认识的人面前。
　　颜知意看了一眼楚云熙，见他面色平淡，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思索一番后向二人介绍了他的名姓。至于身份来历，颜知意依旧选择了避重就轻。
　　“他是我的一个故人，几年前我们失散了，最近才重逢。不过这不重要，寻月，你们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这可是神骨，若非小红是山灵将他们带来，便是楚云熙都绝对不知道它的存在。可是楼左与寻月两人，他们已经断了仙根，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如何穿过喷涌的火山口及内部，来到这处神骨之中？


第120章 
　　楼左与寻月对视一眼, 这本来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不过既然他们把颜知意当成朋友，又在这种地方碰到, 便决定悉数相告。
　　天道到底是天道, 一切的算计都留有余地。
　　天地初开后，天道将神骨作为镇压先天妖兽的法器置在了山脉之中。但神骨并非一件死物，那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的神力, 其实才是镇压一切邪恶的根源。就如此刻的光亮, 都是神力的另一层表现。在神骨镇压在山脉之初，天道提取了神骨的一丝神力, 付诸在了一个最契合的孩童身上。
　　那孩童慢慢成长，纵使只融合了千万分之一的神力, 也让他渐渐展露出了不同于常人的能力。成为少年之后, 神力已然彻底与他融合。
　　而那孩童, 赫然便是楼左。
　　“两千年前, 在我突破元婴期的时候, 我看到了神骨落在山中的样子, 也看到了神力融合在我身上的样子。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我身上不同于常人的天赋和能力，到底从何而来。”楼左缓缓说道, 后来当他实力达至顶峰后，他尝试来到九华山。因为体内的神力从神骨中而来，所以他轻而易举就感知到了神骨的存在。
　　并且, 仅凭意念, 他就可以来到神骨的内部。
　　小红在一旁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尖着嗓音说:“对对对, 我记得了, 你是第一个来到神骨之中的人。”
　　只是那时山灵尚未成型, 便是意识都还处于萌发状态。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清楚，九华山的异状，是因为镇压于此的神骨受到了损坏。”颜知意说。
　　楼左颔首，他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神骨受到的重创。
　　颜知意目光微微有些微妙，看着这两人:“那你可知，损坏神骨力量的来源？”
　　“是业力，”楼左道，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业力的说法，因为从一开始，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业力，就被天道付诸在了两个契合的身体里。
　　但楼左却能知道它的存在，这是因为他继承的那一丝神力，与神骨息息相关。神骨能感受到袭击它的力量，这种感知楼左也能体会到。
　　“只是我不明白，那股力量到底从何而来。”楼左叹了口气。
　　显然，楼左和寻月都不知道，继承了业力的人，就是天重宗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天尊。
　　颜知意说道:“那你们来神骨中，是为了寻找那股业力的来源吗？”
　　“没错，我们想来确定一下，神骨究竟被毁损到了何种程度。并且，”寻月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复杂之色，“我和楼左打算，出去之后想办法将神骨被毁的事情告知天尊。”
　　沉默许久的楚云熙闻言忽然冷笑了一下，神容满是嘲弄之意。
　　“楚公子觉得不妥？”楼左敏锐地问道。
　　何止是不妥，简直是愚蠢。
　　楚云熙自是懒得废话的，见状颜知意忙道:“自是不妥。楼左，寻月，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们把神骨的存在告诉了天尊，他们会怎么做？”
　　“自是想法子修复神骨，然后寻出毁坏神骨的力量。”寻月道。
　　颜知意却摇了摇头，她知道如果自己说出天尊的来历，以及神骨被毁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手笔，楼左他们一定会不信的。她只能转了思路，说:“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神骨，是诞生先天之神的唯一器物。数千年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成仙，更别提成神。你们的天尊，亦非仙非神。你们如何可以保证。如果他们知道了神骨的存在，不会有动了神骨为自己所用的念头。”
　　“不可能的，”寻月率先反驳，不管怎样天尊都是她的父母，她虽然心里有很多怨闷，但更多的还是为人子女的孺慕，自是无法接受别人对他们的质疑。“我父尊母尊不会是那样的人。”
　　楼左垂下眼睑，流露出一抹深思。
　　颜知意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神骨对于旁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神物。可是对于继承了业力的天尊而言，是致命的存在。她只是不想楼左和寻月把他们知道神骨的事情告诉天尊。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可是，万一呢？”颜知意轻声说，“寻月，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神骨之事事关重大，我想在不确定天尊态度之前，最好还是先将它当做秘密保守起来。”
　　寻月仍是有些无法接受，好在楼左已经想明白了，他拱手道:“多谢颜姑娘提醒。只是神骨如今被毁，天下妖兽尽出，若是无人能修复神骨，天下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才是他们如此着急想要将神骨之事上报的根源，神骨的力量在一点点消耗，若是再这么下去，那些强大之至的先天妖兽，怕是要真的，突破封印为祸人间了。
　　到那时，哪怕天重宗上下倾巢而出，七十二峰峰主全部受命，怕是也无法与那么强大的妖兽相抗衡。
　　此时山体的外面，经历过一番剧烈的火山喷发，又有无数的妖兽涌出，与外部的天重宗人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待几人出来之后，遍地都是残尸骸骨。
　　为了铸造拦住妖兽的第一道关卡，天重宗派出了无数的内门和外门弟子驻守此处，短短数日，已经死伤无数。
　　在一堆尸骸之中，难免遇到几张熟悉的脸孔，虽然都无深交，到底认识一场，寻月忍不住已经泪流满面。
　　夜里山风很大，刮起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颜知意带他们到了盘山洞。
　　楼左微微思索:“我好像来过这里。”
　　颜知意也不隐瞒，道:“我知道。三年前你在此处追杀过天启，不过却被苍乾给搅和了。当时，我就在山洞中。”
　　颜知意提起那段日子，刻意略去了即墨邯兄妹。听得寻月连连惊叹，“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颜知意微微一笑，气氛慢慢松络开，“何止呢。其实在盛阳城里我和你们的见面，都不是第一次。”
　　“对哦，我们之前也见过的。”寻月想了想道。
　　楼左却没听明白，“你们之前也见过？”
　　“三年前，宁远城。”
　　那个买东西却不知道给钱，还用点石成金术变钱，最后被商家追着打的姑娘。才是颜知意第一次见到的寻月。
　　楼左听得很吃惊，起初寻月不觉得什么，直到又听颜知意复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才终于羞赧起来:“什么嘛，我以前极少离开天重宗。就算出门，也都是跟其他仙使一起，根本就没买过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买东西还要钱嘛。”
　　楼左冷静惯了，此时也早已溢出笑意。
　　“月儿，原来你还有吃霸王餐的时候。难怪呢，之前我们在宁远城出门买东西的时候，你总是不愿意去那几家包子铺。是不是怕被老板认出来啊。”
　　寻月又羞又恼:“连你也嘲笑我。”
　　颜知意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你们之前一直在宁远城？”
　　寻月道:“是啊，当初我与楼左离开天重宗之后。就去了宁远城生活，我们在城外的山林里安了家，本打算平平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做一对普通又幸福的夫妻。”
　　只是安静的生活并未持续多久，神骨之事就打乱了他们原先的生活。
　　原来他们一直离得如此近。只是可惜，在宁远城的那段日子里，她一直受困于客栈中，从来没出去走过，否则说不定会有缘碰到他们俩。
　　“我听说宁远城的新任仙使，是单傲，你们？”颜知意将疑惑道出，他们与单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是极差。难道就不担心，在单傲管辖的地方生活，他们会受到一些刁难。
　　提起单傲，他们看着颜知意的目光都有些迟疑。寻月淡淡说:“大哥虽然冷漠无情。不过在我和楼左都放弃宗门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将我们视作陌生人了。不过知意，你和大哥他，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颜知意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寻月的气息沉下来，以一种异样的目光与颜知意对视着，“你可知，当初母尊忽然发难，将你打入死海之中，大哥他竟然跟母尊吵了起来。还有上一次，你独身逃出天重宗，大哥他不惜惊动旁人，也逼着我和楼左交出你。我从未见过大哥对一个人如此上心的样子，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颜知意沉默了许久。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单傲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只是她无论是性情还是能力都太普通了，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更没有与其经历什么难忘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单傲的感情从何而来，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一点儿也不真实。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即使单傲对她真有几分男女之情。在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权势和野心。对于这样的人，颜知意只想避而远之。
　　“许是我让他开心了吧，”在玉衡峰的那段日子里，为了取信单傲，寻到靡的踪迹并且逃出天重宗，她的确做了很多投其所好的事情。
　　比如说，费尽心思准备的那顿“烛光晚餐”。
　　楚云熙气息微微一沉，那段时间他可在神识里感受到了颜知意为了让那个“开心”，做了多少“好事”。
　　可她分明曾经说过，“烛光晚餐”是爱人之间才能拥有的氛围。她只会为喜欢的人布置！
　　他心里再次扬起一团火，转身朝洞外走去。
　　颜知意连忙拦住了他:“等一等，你去哪里。”
　　楚云熙面色十分不善，那眼神仿佛要把她吃了似的，语气也很冷漠:“颜知意，我只答应让你过来走一趟，怎么，你还想在这里长居不成？”
　　“可是如今神骨被毁，难道就这么一走了之？”
　　回应她的是不屑一顾的冷笑，“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想死，就别再废话。”
　　颜知意哪里肯乖乖地跟他走，见他头也不回往外走，急急地跟了上去，他走得太快，转眼间已经来到了山洞外数十米远的地方。
　　“楚云熙，”颜知意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里夹着几分怒意，她是真受不了凡事受制于他了。
　　“你走可以，那你把桎梏我的法力撤掉，我不走。”
　　当她稀罕他留这呢。
　　楚云熙定步，回头一看，依旧是那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走，那你就在这等死。”
　　颜知意打了一个冷颤，她委实恨透了这人的冷漠无情。偏偏在他面前自己弱小地如蝼蚁一样，没有半分反抗的机会。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我跟在你身边呢。我都答应过你了，绝对不会再联系绯初仙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楚云熙定定地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你也答应过我，但听尓命。”
　　“是，可是这根本就不冲突。你这么对我，分明就是变相囚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见她忽然委屈的神态，楚云熙怔了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颜知意也不指望自己一句质问就能让他“良心发现”，瞅了一眼身侧无人，低声道:“楚云熙，你我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最终都是要回去的。你可还记得，绯初仙子说过，只要这个世界的灭世之危消除，我们就能回归属于我们的地方。你与单傲做交易，将山河社稷图作为吞噬梓离力量的工具，为的也不过是能够强大到可以突破时空。但是，现在更加直接的方式来了，只要我们能够阻止这一场危机，一定可以回去的。”
　　此时颜知意已经清楚了，这个世界的灭世之灾，十有八九与天重宗的那两个天尊有关，虽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云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了这么多，你是想说服我，跟你一起拯救这个世界？”
　　简直可笑，业力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乱了天地。他穷尽一生，为的不过是宿命里的执念，让天地重归混沌。他亦是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灭世之灾和天重宗的天尊有关。但他并不觉得奇怪。
　　毕竟，天重宗的那两个，虽然是被天道强行融合了业力。天道将他们当做平衡天地的工具，却是忘了，业力的执念是不会消失的。
　　他的嘲弄颜知意没有太在意，楚云熙不是个好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应该非常认同天重宗天尊的所作所为，不站在他们那边就不错了。
　　山风掠过发髻，几丝碎发飘在眼前，颜知意抬手捋了捋，不经意的举动莫名让他心中一乱。
　　“这的确是我的私心。只是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个世界存世时间虽然不久，但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像这神骨，在今日之前，你也绝对不知它的存在。如此，你又如何能有十足的把握，即使吞噬了九州和梓离的力量，也能拥有突破这个时空天道的束缚。倒不如选择一条最没有风险的路。”
　　她从来不指望用什么大义凛然的话来打动他，便晓之以理，从他最关注的利益角度层层剥开，希望楚云熙能够转变想法。
　　事实上，她说了什么楚云熙并没有在意。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少女从容沉着，黑眸通透，和往日里的冲动莽撞截然不同。却又慢慢和记忆深处那个淡然沉稳的女子叠合在了一起。
　　这些年来，每每想起那个女子的时候，脑海中总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模糊斑驳到无论如何也难以记清。或许真的是在封印里太久了，也或许是他真的并不在意那个女子吧。
　　但他此刻却格外清晰地想起一些事。
　　初识那个女子的时候，她二十一岁，正是介于少女的青涩和青年的成熟之间。但她的性子，却是超乎年龄的沉稳。那双宝石般的眸子，从来都是明亮透彻，言行举止从来进退有度，仿佛天然就拥有被人依赖的力量。
　　那样的人，若非天生气定神闲，必是经历了一些常人难以承受之事，才会形成那样的性情。
　　而今看着年幼的她慢慢成长，楚云熙已经知道了，原来那个女人，并非是天生就那般沉稳从容。
　　遥遥回想，其实那样的她，在在乎她的人眼里，其实有时候挺令人心疼的。
　　看着她在绝境关头依然冷静自若，看着她遍体鳞伤也不示弱半分，看着她千事万事都为人精准算好。那时的自己的，似乎是并不开心的，心疼吗？他也不知道。
　　可听到她的朋友和她那青梅竹马说，小时候的知意不是这样的，她现在真的好坚强，坚强地让人心疼时。那个在暗处默默听着的青年竟是沉默了好久，女孩的坚强让他心中激荡，可若是有一天，他能见到曾经那个天真柔弱的姑娘时，他也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她，像如今的她不遗余力保护自己一样，也要用心去感受那样的她。
　　一个天真、弱小甚至有些蠢笨的姑娘。原来她那朋友口中的“以前的她”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楚云熙偶尔会看到她与记忆中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却从未有这么一刻，勾起他记忆里如此强烈的回忆。
　　那些他思无可思，忆无可忆的一段过往。
　　楚云熙盯着她看的时间太久，久到颜知意这时再笨，脑海中也电光火石般猜到了一二，她几乎脱口而出，“你这么看着我，是想到了什么人吗？”
　　楚云熙蓦然一惊，心神俱是重荡。
　　他怎会，怎会如此控制不住地想起她。
　　短暂的失神之后，楚云熙平复了心情。
　　“你说得很有道理，”楚云熙忽然笑了一下，他的神情温和，连目光都透着浅浅的笑意，甚至还有一丝宠溺。这般诡异的转变，令人错愕至极。
　　楚云熙轻轻抬手替她捋好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在颜知意的目瞪口呆中，他幻出一件披风，细心地披在少女身上:“这里山风大，先回去吧。”
　　直到被楚云熙拉着回到了盘山洞，颜知意依旧是处于一种懵懵的状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楚云熙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令她更加看不懂。
　　在楼左和寻月面前，楚云熙一改先前的冷漠不屑之态，他眉眼温和，谈起话来如沐春风，一言一行皆恰到好处。便是最持重的楼左，竟然也在他的妙语生莲中不知间打消了对他的戒备和怀疑。
　　颜知意看着连连惊叹，等到终于有了独处之机，颜知意连忙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对此楚云熙轻轻一笑，眼里依旧是那冷淡之色，只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们不是知你的朋友吗。我与他们相处好了，你也能少为难一些，不是吗。”
　　不是你个大头鬼，颜知意差点没忍住骂人的冲动。楚云熙的突然转变令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可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这人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可是，你不是不愿意跟让我留下来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第121章 
　　楚云熙不置可否地说, “我是不想与他们打交道。只是既然你想留下来，想和他们一起阻止这一场浩劫。我不会再拦着你, 你想做什么, 安心去做便是。”
　　颜知意：“……”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楼左，你有没有觉得楚公子那个人很奇怪啊。”看着楼左熟练地将石块拼好成了一张床，寻月一边帮他从灵戒里掏出棉被, 他们被禁了仙术, 现在都是凡人之身，会累, 会困，会冷。
　　“的确是有一点, ”楼左头也不抬地整理着床铺, “楚公子既然是颜姑娘的朋友。颜姑娘本身就有许多秘密, 他有奇怪的地方也很正常, 不过他应当不是什么坏人。”
　　寻月坐了下来, “我说得不是这个, 就是你有没有发现，楚公子对待颜知意的态度很奇怪。”
　　“应该不止是故人那么简单吧，”旁观者清, 楼左本身也是动情的男人，从楚云熙身上他看到了一些隐秘的感情，就像当初的单傲一样。“颜姑娘若能得强者倾心, 也是好的。否则, 若是单傲或者梓离天尊知道她还活着, 必会再度陷入危险之中。”
　　单傲为人冷酷固执, 对待感情也一样。若他知道颜知意还活着, 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梓离天尊尤甚, 她本就恨极了那个勾引了她儿子的妖女，还当众戳穿她的计谋，让她为寻月精心设计的婚事也泡汤了。打入死海都不足以平息她的愤怒。可想而知若是颜知意落在她手里，后果会如何。
　　“也不知道小南兄弟现在怎么样了。”夜深人静，夫妻二人同枕而眠，静寂的山洞里只闻淡淡的呼吸声。
　　寻月靠在爱人怀里，“别担心，临走前小南兄弟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杨大叔也答应会帮我们照顾他。”
　　楼左救下的少年姓南，夫妻二人都称他“小南兄弟”。小南告诉他们自己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误入此地是为了寻人而来。原本他们是打算照顾小南伤好，再陪他去找要找的人。可事发突然，他们急需来九华山，便将小南托付了附近的猎户杨大叔家。
　　此时颜知意宿在之前住过的地方，回想当初，她跟即墨兄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煎熬的日子。如今重回此地，身边的人也变了。小邯，也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
　　还有绵绵，当年他们把绵绵托付给山下的李夫人。九华山喷发的岩浆和石灰几乎让周遭数万百姓化为灰烬。是以颜知意来这儿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找即墨绵的踪迹。
　　昔日的村庄已经被掩盖在了厚重的火山灰下，当时颜知意惊骇地心都快停了。
　　幸而后来才得知，半年前苏贵去世，李夫人将亡夫埋葬之后，就变卖了家产带着仆人和即墨绵搬走了。
　　如今的颜知意其实并不需要进食和睡眠，也能维持生命。但许是近日的舟车劳顿，很快她就感觉到了困意，在对即墨兄妹的忧心中慢慢睡了过去。
　　等到山洞里的几个人都入睡后，楚云熙从入定中睁开眼眸，站起来走到山洞的入口处，冷风袭面而来。
　　小红怯怯地飞到楚云熙面前，它是山灵，当然也不需要休息。男人一个眼神，就令它感到近乎恐惧的压迫。
　　“就是在这里？她带过几个男人回来。”
　　小红愣了愣，扑棱了两下翅膀，:“啊？十，十六七个吧。”接触到男人瞬间坠入冰窟的目光，小红打了一个激灵，“十九个，正好十九个。”
　　楚云熙心里滋味复杂，要说完全没感觉是不可能的。他了解颜知意，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当时，必然是遇到了极为棘手和无奈的事情。
　　那段发生在盘山洞的过往，普天之下没有人比身为山灵的小红更一清二楚了。
　　等到小红小心翼翼地托盘而出后，它发现这个危险的男人眼里，流露出了令人心惊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小红不明白，逼迫主人出卖色相的明明是那只妖兽，这个人为什么会自责呢。
　　翌日。
　　几人商量打算再去一趟神骨中，看看有没有什么修复的法子。
　　然而山下却发生了异动。
　　驻守此处的天重宗修士们，全部开始撤离了。
　　寻月得知此事大惊:“为什么？九华山是如今守护天下的第一道防线。一旦撤离，脱离封印的妖兽们无人可阻，必会全部冲向各地，给人间带来灾难。”
　　驻守此处的修士，多数都心怀大义，然而天尊命令之下，无人敢不从。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才仅仅只是开始。
　　在天重宗撤出九华山后。短短几日，就有更多的妖兽冲出封印，横乱人间，各地已然陷入炼狱之中。
　　楼左和寻月虽然已经成为了普通人，但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让他们没有选择逃脱，而是留在了九华山，哪怕杯水车薪，也要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去阻杀冲出来的妖兽们。
　　颜知意虽然如今实力不算弱，但在越来越强大的妖兽面前，也很难招架得住。有很多次，都是楚云熙出手相助。
　　他对她越来越包容，态度甚至可以用得上“宠溺”来形容。但这一切，只让颜知意觉得越发诡异。
　　正是一筹莫展之时，有一个人出现了。
　　那人踏光而来，神容尊贵肃穆，翻云覆雨不过弹指刹那。
　　他在半空布下法阵，刹那间摇摇欲坠的山脉停止了波动。
　　如神邸临世，给绝望中的人带来了希望。
　　寻月抬头时脸上涌起激动:“是父尊，父尊来了！”
　　光华之中，九州悠悠现身。
　　寻月扑了上去，像从小到大无数次撒娇那样，扑在了父亲的怀里，“父亲，真的是您，我就知道您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颜知意本欲默默隐去，但被楚云熙轻轻拉住，颜知意只好紧张而又好奇地看着这位九州天尊。
　　相比于梓离天尊的大权在握，名声远播。九州天尊就显得低调很多。天重宗上下的一应事务决策，他似乎都没有参与过。便是对人世间的治理上，也都是由梓离天尊一手掌控，他就像是一个空有尊位的傀儡一样，一生隐没在另一人的身后。
　　天底下很多人，甚至天重宗上下，似乎也都默认了凡事皆为梓离天尊做主。
　　可这位九州天尊，真的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的低调吗？
　　他毕竟是和梓离天尊一样，在同一时间继承了业力的人。他的实力，绝对不会低于梓离，却又为何甘心将权力拱手相让，做一个吉祥物般的傀儡。
　　梓离是肉眼可见的寡情自私、掌控欲强。可对九州，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看透，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九州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眼里竟然流露出了浅浅的父爱。
　　随后九州又看向了楼左，轻叹一声，“你终究还是忘不掉心里的大义。”
　　楼左拱手一礼，淡然道:“楼左心中的大义，唯世间昌平。”
　　九州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眼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除了刚开始那一丝对女儿的关爱，便只剩下古井般的平静。
　　随后九州的目光又转向了颜知意与楚云熙，但只是停留了一瞬间，便又离开了，好像这两人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值得注意的地方。
　　“父尊，您方才是在施法镇压火山里的妖兽吗？”寻月问道。
　　九州天尊听得爱女的疑问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九华山封印了成千上万的妖兽，若倾巢而出，人间将沦为地狱啊。”
　　“现在不是好了吗，父尊您重新下了封印，人间很快就能恢复太平了。”
　　寻月天真的幻想让九州微微一叹，“镇压于此的皆是先天妖兽。方才我布下的法阵，不过是能让封印延长一段时间而已。”
　　寻月愣了愣，只是暂时的加固而已吗？这不是意味着，等到九州布下的法阵消失后，九华山将再次喷发火山。
　　对于这个结果，倒也不是令人意外。毕竟原先镇压在山脉中的，可是天地间唯一的神骨。
　　楼左目光如炬:“天尊，容楼左冒昧，几天前天重宗为何突然下令，撤走所有驻守于此的修士？”
　　见九州天尊沉默着没有说话，寻月试探着开口，“那是母尊的命令吧。父尊，母尊她为何……”
　　“月儿，”九州打断了寻月脱口而出的话，淡淡道，“你母尊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无需质疑。”
　　“那接下来呢，等您的法阵失效之后，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妖兽祸乱天下？”楼左已是有些愠怒。
　　九州天尊遥望了一眼那座慢慢失去神骨压制的山脉，神容平淡地开口，“寻月，楼左，你们回去吧。人这一生，能遇到真正相爱的人不容易。既然选择了携手一生，你们就不要辜负这好容易得来的幸福。至于这里，你们放心，我答应你们，很快，这里的封印就能重新修复。”
　　神骨，将重新焕发生机。
　　九州的承诺无疑给他们吃了一记定心丸，欣喜之余，寻月与楼左却不愿置身事外。
　　“父尊，我和楼左已经想好了，只要天下尚未太平一天，我们就一天不会逃避。”
　　闻言九州神情流露出心疼:“可你们如今只是普通的凡人，守护众生不是你们的职责。”
　　“天尊，我与寻月享修行之道数千年，即使如今不再是天重宗人，也不会改变我们应承担的责任。但您放心，我们会量力而行。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好寻月。”这是楼左身为一个曾经的修道者的信念，也是他对一个父亲的承诺。
　　九州天尊嗟叹一声，放心不下的同时，也有些许的欣慰自豪。
　　九华山暂时稳定下来了，但已经有很多的妖兽涌入了人间，各地的人间行走水平参差不齐，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既决定不能坐视不理，那么当下他们首当其冲要做的，就是诛杀那些为祸人间的妖兽们。
　　虽然楼左和寻月没了灵力，但是胆识俱在，又有多年斩妖除魔的经验，颜知意与他们鼎力配合下来，短短数日便已经清空几座城镇里的妖兽。
　　楼左以前使用的武器是七星枪，长矛银身，离开天重宗的时候，陪伴了他数千年的长/枪也没能带走。索性在与寻月隐居的那段日子里，他为了打猎养家，练就了绝佳的射技。弓箭一开，便能精准瞄到妖兽。
　　只是如今的楼左到底肉/体凡胎，远远不及身为天重宗仙使之时的能力。多番激战下来伤痕累累，一次为救寻月，险些丧命在巨齿蚁兽中。
　　寻月在病床前衣不解带照顾了他多日，早已眸眼红肿，满心自愧。
　　颜知意安慰不了什么，只得想法子变卖首饰，从市场上买来更多的灵丹妙药。
　　楼左对寻月的舍命相护也让她微微触动，其实被保护的不止是寻月。遥想近日，她亦有多次置身于危险之中，但从未受过什么伤。因为有一个人，总会在关键的时候助她一臂之力。
　　这些日子，不管他们对付的是怎样的妖兽，楚云熙都从不插手。这也的确是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做出斩妖除魔这种事呢。然而他却总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救下她。
　　若论救命之恩，这辈子颜知意怕是都还不完。
　　颜知意知道这种事说起来很尴尬，也显得她很没用。但这就是事实，明明她是想走自强路线，不依靠任何人，却还是在现实面前走向了菟丝花的路，她终究还是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因此，楚云熙对她的“恩情”，在她心里激不起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让她越发觉得难堪。
　　她鼓足了勇气，趁着寻月去照顾楼左的间隙，说出了思虑良久的话，“楚云熙，如果有下一次，你就别救我了。”
　　“嗯？”楚云熙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她。
　　颜知意深吸了口气，“我曾不止一次问过你，为什么要屡屡帮我。你说是不想看着我送死。可是，我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实话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想承你的情，我也不怕死。每一次对战妖兽时的奋不顾身，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危险时相救，而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退却的执念。”
　　颜知意从未将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但是在别人眼里却不一样。甚至连寻月，都有意无意地打趣过，说她如此拼命是不是知道有人会在身后保护她。
　　楚云熙蹙起的眉头一扬，嘴角扬起了似笑不笑的弧度，宁可死，也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有骨气，”楚云熙笑容讽刺，“但是将愚蠢视作勇气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讥她愚蠢不是第一次了，颜知意并未生气，反倒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是愚蠢，不然怎么到现在才想明白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包容是为了什么。”
　　颜知意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突然间楚云熙对她的态度就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如今她算是想明白了。
　　“苍生万物，在你眼里都不过是白云过隙。凡事都不过是游戏罢了。我和你生命里曾经经历过的其他人一样，也不过是游戏中的旗子。你对我的好，不过是想体验一下某种一念而起的游戏，对吗？”
　　这是她结合了原小说里楚云熙的经历性情，才想明白的一件事。就像原主一样，只不过是他游戏人间的一道关卡而已。他突然的转变，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满足他游戏人生的某种体验感。
　　说这番话的时候，颜知意其实鼓足了勇气。然楚云熙面色不变，看不出半分被揭穿的怒意。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颜知意，真心地给出了赞赏，“想不到，你竟然还会有这般心思剔透的时候，当真令我刮目相看。你能明白自己只是游戏里的棋子，真是聪明。”
　　颜知意默然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其实，若是楚云熙真心护她，她又怎会如此“不识好歹”。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楚云熙不是那样的人。她也不想，成为别人游戏里任由摆布的棋子。
　　楚云熙的目光渐渐沉寂了下去。看着没有任何波动的女子，内心有一瞬间的激荡。
　　“这的确是场游戏。但你知道，我为何会选择开启这场游戏吗？”
　　楚云熙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追忆之中，他脸上的神情越发暗淡，“颜知意，你永远不会懂，被这世间最恶毒的咒誓伴随生生世世的感觉，”
　　“永世循环，绝无善得。”
　　这是那个女人给她的诅咒，这些年来，楚云熙时常在想，如果没有那样的诅咒，他是不是就不会总是不愿、也想不起来她。偏那样的诅咒，纵是他穷尽毕生之力，也永远无法破解。
　　楚云熙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是那么的轻柔，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慢慢变得冰凉:“你说得很对，这是场游戏。但这场游戏的开始，是由我开启。至于结束，也该由我来决定。”
　　在这个游戏过程中，她不需要自强。因为纵使身陷绝境，也会有一双手，托起她的希冀。那双手的主人，也能在这个过程中，体验到那无可奈何被淡忘的感觉。


第122章 
　　颜知意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离开九华山不久，又有几人踏云而来。
　　看着满目疮痍的山峰, 几人心里无不震撼。随后夙诗妍发现了那股镇压在山脉中的力量, 说道:“看来是有高人在此布阵镇压住了山脉。”
　　因此当下的山峰，才会显得如此风平浪静。
　　“应该镇压不了多久，”宁凤池说道, “可惜了, 这个世界没有先天之神，否则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生灵涂炭之中。”
　　他们此来, 是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沉寂了数千年的火山忽然喷发, 又为何会从中走出那么多凶残的妖兽。即使这个世界并非他们的世界, 但是遇见了, 就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身旁站着一个容颜绝世的清冷女子, 多日的相处, 她其实也早就知道, 身边的这两个人和她一样，都是从异世而来。
　　“对了靡姑娘，即墨公子他怎么样了？”
　　自在羌山与单傲一战之后, 即墨邯修炼关头受到冲击，几乎走火入魔，幸而遇见了夙诗妍三人。这些日子, 靡随着他们四处伏妖, 即墨邯被她安置在了灵戒里, 由宁清舞日夜不休地为他疗伤看护。
　　闻言靡轻轻颔首, “宁姑娘说小邯的经脉已经平缓下来了, 目前她正设法驱逐他体内的魔性。这些日子, 多谢你们了。”
　　夙诗妍爽朗一笑:“靡姑娘，你还是这么客气。”
　　若说刚开始救下靡只是感慨她是上古神兽鸣蛇，这些日子的相处，夙诗妍也越发庆幸当初的出手相助。因为靡虽然是鸣蛇，性情也很冷淡，但却有一颗温善的心。
　　“夙姑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夙诗妍沉沉看了一眼天际的浓云，“去天重宗。既然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那必然应该承担着守护众生的职责。我倒是要问问那所谓的天尊，为何在这关键时候，撤走驻守人间的大部分修士。眼睁睁看着人间生灵涂炭，他们却做那缩头乌龟。”
　　这是夙诗妍最不能理解的。在她的世界，无论是神仙还是各派修士，哪怕不通法术的武林豪杰，都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当年那个男人发动了灭世之战，天下各派亦是倾力而出，天界无数神仙以命相搏。纵是不乏一些胆小逃避之辈，但是更多的是孤勇逆行的勇者。
　　可叹这个世界，纵是没有先天之神，也没有渡劫成功的仙人。但是天重宗作为唯一可以守护众生的力量，却在这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选择了抛下众生。
　　夙诗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里享尽百姓供奉的人间行走，如今妖兽一来立马跑回天重宗的行径。
　　当然，也不乏一些有血性有责任感的修士，他们豁出性命来对抗妖兽，纵是危险重重也绝不退缩。
　　靡清亮的眸光闪了闪。一抹寒意浮现在眼底。天重宗，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响起这个名字。更是心中痛楚，她已经得知了知意被打入死海的事情了。那是什么地方，知意她如何还能有命在。那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她这辈子唯一的光。如今就这么一去不复返，靡发誓，一定要为她报仇雪恨。
　　夙诗妍并未发觉到靡的异常，她看向宁凤池，后者正温柔地看着她，两人执手一握，“凤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了。我们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南大哥，现在却。”
　　闻言宁凤池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诗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寻找南大哥固然是我们的目的。可是既然遇见了这些事，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别忘了当初我们在泰山封禅时许下的承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他们之间曾隔着血淋淋的国恨家仇，但是最终却依然能携手共享。不仅仅是因为彼此心里，那份对对方刻骨铭心的爱。更是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有一颗共同的，济世救人的大公之心。
　　少年之时，他们以侠客道士之身行走江湖，所到之处无不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那是身为一个修道者的本心所在。
　　后来天下归一，他们成了至尊的帝后，更是以治世安民为责。仇恨也好，情爱也罢，其实在天下苍生面前，都是那么不值一提。
　　而今身处异世，他们也不会因这里不属于他们而改变心里那份神圣的职责。
　　在得到了爱人的支持后，夙诗妍再无后虑，目视遥远的天重宗方向，她心里没有半分畏惧。
　　这一天，注定是天重宗史上，最精彩的一天之一。
　　两个容姿年轻的男女，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开了七十二峰峰主布下阵法，一路神勇无比，冲进了三大主殿之中。
　　梓离目眦欲裂，下令让所有宗人杀了他们。可是那两个年轻人法力十分高强，哪怕是主殿的四大护法齐齐上阵，也在他们手底下讨不到便宜。
　　“九州，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这搅弄风云吗？”梓离冷冷地说。
　　殿内正陷入激烈的交锋之中，四大护法节节败退。七十二峰峰主也早已招架不住。相比梓离的愤怒，九州天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我已将全部力量压制在了九华山之中，”九州天尊淡淡道。言外之意，他没有力量对付那两个人了。
　　梓离怒视着他:“九州，你还真是大方。竟然将全部力量用来镇压山脉。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九州轻轻叹了口气，“梓离，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我如何有错，”许是极度的愤怒，梓离天尊的面容都有些扭曲，她的眼里跳跃着疯狂的光芒，“神骨一日不毁，你我便一日不能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只有神骨毁了，才能让这个世界的神力彻底消失，否则……”
　　她没有再说下去，十指紧紧扣着扶手，剧烈的激动之下，食指的指甲都磕掉了一圈。
　　九州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只是近乎哀伤地看着梓离，“梓离，这一切本就是天道的安排，你又何必逆天行事。况且，苍生何辜。”
　　“哈哈，”梓离狂然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苍生？九州啊九州，你不觉得格外可笑吗。别忘了当初你我被天道选中的原因，你和我，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将苍生放在眼里的人。难道活了几千年，你的本性都变了。哦，我忘了，是那个女人吧。那个口口声声质问天道无情的女人。她竟然对你的影响如此之深，让一个天性冷漠，又继承了业力的人明白何为苍生。”
　　看着梓离扭曲的神情里的嫉恨和疯狂，九州阖上了眼眸，不再与她争辩。
　　能继承业力的人，必然是最契合那种力量的人。而源自混沌中的那种力量，本身就是世间最黑暗的存在。
　　契合者的本性，也必然最是自私冷漠。
　　九州有时候会想起数千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是部落里的青年，着兽衣，饮生食。在十七岁那年，他就成了部落里最出众的青年。可是无人知道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曾杀了一母同胞的妹妹，因为她的出生，让家里的分配变得捉襟见肘。他想要强大，就不允许别人来抢了他的东西。
　　野兽群袭击村庄的时候，他把部落里所有的老弱病残当做踏脚石，赢来了一线生机。
　　活着，变强，是在那个蛮荒时代，他仅有的目标。
　　这亦是他的本性，所以业力才会选择了他。但本性，真的不会改变吗？
　　夙诗妍和宁凤池都是承自仙门之人，纵使为了百姓他们选择留在世俗没有成仙成神，但他们的实力其实已是仙人级别。
　　再加上他们拥有的那些上古神器，很快，梓离天尊就意识到了，这两个来挑衅的人何等强大。
　　若不是，若不是她为了摧毁九华山的神骨，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此时此刻，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为非作歹。
　　翌日，天重宗发布一道令旨。
　　着天下所有修士共同诛杀妖兽。天重宗七十二峰峰主，除了几年前就已经被处死的西华峰主拾音、自愿舍弃仙根的楼左和寻月。余下六十九人，派出三十八人离宗除妖。
　　各地驻守的人间行走，必须全力守护在自己的职责，一旦逃避投敌，将立即重处。
　　消息传到大江南北，人间终于看到了希望。饱受妖兽侵害的人类，已经无数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如今终于看到了希望，无不激动热泪。
　　颜知意欣慰之余，也觉颇为意外:“天重宗怎的突然下了这道令旨，真令人意外。”
　　寻月正在煮药，闻言解释道:“燕燕给我传信来了。昨日有两个人杀进了宗门，他们法力极强，且有许多翻天覆地的神器，宗门之人无一是他们的对手。父尊母尊为了平息乱局，便允了他们的条件。”
　　“天尊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楼左惊道。
　　寻月摇了摇头:“父尊父尊并未与他们动手，在他们击退了四大护法之后，便答应与他们和谈。”
　　饶是如此，能击退四大护法已经足以令人惊叹。需知在天重宗，除了天尊，实力最深不可测的就是主殿里的四大护法，他们也非常神秘。楼左曾与他们交过手，也不过是平局而已。
　　可想而知，那两个人的实力到底强悍到了何种程度。
　　颜知意脑海里隐隐约约想起两个人，“那两个人，是不是一男一女，看起来还很年轻。”
　　“是啊，你认识他们？”寻月讶然。
　　颜知意并不是很确定，仔细想了想，将那天发生在巫溪的事情简而言之说了一遍。
　　如今想来，那两个人的确不大像是天重宗的人。可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两个人既然之前就在诛杀妖兽，此次冲进天重宗也只为了逼天重宗济世救人，想来不是坏人。
　　天重宗本就是万人大派，此次为诛杀妖兽，余处过半修士入凡世，与各地人间行走相互配合，很快各地的祸乱就有了平息之势。
　　这个深夜，寂静肃穆的主殿中，一个悄然的身影慢慢临近。
　　一步，两步，榻上盘膝入定的女人出现在面前。靡清丽的容颜浮起剧烈的恨意，长袖起，磅礴的杀力从掌中席卷而下。
　　这一刻，靡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死，她也要为知意报仇。
　　那一晚，一道惨烈的声音在天重宗响彻，惊乱了云团，惊飞了乌鹊。
　　——
　　几乎是同一时间，神识里断裂的震撼让颜知意从噩梦中惊醒。
　　过度的震撼，让她久久没有缓过神。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奔出房间打开了隔壁的门，然后她就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黑雾如烈焰般笼罩在方寸之地，灼烧一样在男人的身体周围造成剧烈的伤害。
　　她刚要过去，就听一声厉喝:“别过来。”
　　但是已经晚了，颜知意刚刚走近，就觉身体都被吸附住了，浑然没有半分掌控权。一瞬之间，她如坠地狱。可是随即，她又感到了熟悉的感觉。这竟是，和鬼蜮里的沼泽，天重宗的死海，一样的吞噬感……
　　楚云熙骂了一声愚蠢，却还是余出一丝力量为她保持了清明。
　　“凝心，静神，别让这里的业力吞噬了你。”
　　颜知意想哭的心情都有了，她觉得肯定是楚云熙干的好事。但当她注意到他隐忍的神情时，也觉查到了他的状态不太好，不由纳闷:“你怎么了？”
　　楚云熙的状态像极了当初在死海之时，他一边利用阵眼中的业力修复自身，一边在与其相抗。可是这里不是死海啊。
　　楚云熙的状态越加糟糕，颜知意倒是好了很多，他余出来的那分力量让她及时摆脱了方寸中那股奇异力量的控制。
　　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颜知意好奇地盯着他，本想试试能不能通过两人相连的神识感受到他现在的想法，然而随之她就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连接他们神识的纽带，断裂了！
　　一时间颜知意不知是太高兴了还是怎么。这几年，她都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的这分特殊的联系。甚至很多时候都忘了有这一种纽带的存在。如今突然断裂，她反倒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惘然。
　　对了，还有他在自己身上布下的法术。颜知意一口气来到方圆一公里以外的地方，发现自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一次她是真的高兴极了。
　　同时她也意识到，恐怕这一次楚云熙受到的挫伤不小。
　　果然，等她回去之后，发现楚云熙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了。
　　他像是一叶浮萍，在波涛汹涌的巨浪里苦苦挣扎。
　　万物都化成了犀利的剑刃，一点一点消磨掉他的血肉。
　　就在绝境之时，忽然久旱逢甘露，温热的气息慢慢融进他的经脉血肉中。
　　这是……魂引术？
　　楚云熙睁开眼眸，看着面前默默施法的女子，眼里的情绪，从最初的意外震惊，慢慢变得复杂。
　　而那原本蓄势中的某道力量，也被他缓缓压制了下来。
　　——
　　今日本是约定好了，要去盛阳城协助除掉那只三头巨兽，然而颜知意久久未出现，寻月去敲门，也没人回应，她不得不敲开了旁边的门。
　　“你！”当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寻月惊讶地没说出话来。
　　少女睡颜清美，翩翩衣袖隆着的骨肉匀称有度。只是却是被人拦腰抱着。
　　楚云熙神色微有憔悴，不动声色道:“她睡着了，走吧。”
　　楼左原本准备了几匹快马，但在楚云熙的要求之下，不得不改变方式，很快马车就准备好了，由着雇来的马夫驾驶。
　　寻月与楼左并肩而乘，此时寻月脸上仍旧有惊色，她与楼左说了半天，无外乎都是震惊早上看到的场景。
　　对此楼左倒是不那么八卦，笑道:“楚公子一向对颜姑娘极好，你不也说过，他应该很喜欢她。”
　　“可我觉得知意好像并不是很待见他，”寻月心思敏感，“她甚至还有些排斥他，怎会，怎会突然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呢。”
　　楼左知道她是也么想的，不过他也觉得是寻月想多了，“楚公子应该不是那种人。我倒觉得昨天晚上可能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不一定是你想得那样，等颜姑娘醒了，不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里很安静，路上有些颠簸，楚云熙便施法让周遭如履平地，让睡梦中的人一点儿也没受到惊扰。
　　也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他才会任由自己流露出那些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这些年来，颜知意对他的敌意和排斥，他一直都心知肚明。不过他觉得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从诞生伊始，就知道他的存在是如何为天地不容，世人视他如洪水猛兽。
　　昨日山河社稷图反噬了他，他几乎形神俱灭，体内的赤心红莲尽数毁损。也正是因此，他们之间断了神识上的联系。同样，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禁锢也消失了。看得出她当时是真的很开心。
　　终于能摆脱他了，能不开心吗？
　　他一边冷眼看着她的欢喜，一边做好了最后的决定。决定一出，或许他会失败，或许会成功，但是代价都是这片天地所承受不了的。届时不管成功或失败，这个世界都将立即不复存在。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帮他。她是如何能想到用魂引术帮他的，这不重要。
　　她竟然会帮他。
　　每每想起，楚云熙内心便是按捺不住的激荡。无数个为什么在他心里冒出，看着她熟睡的容颜，楚云熙眼前恍了恍。
　　这一次，他想到的不是很久以前的那个女人。而是几年前在鬼蜮时，那个他眼里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那个时候她小小的，尽管眉眼里已经有了后来的影子。可是他除了最初的心情复杂，便再没有其他的想法。
　　在他看来，那只是一个误入鬼蜮的普通女孩。
　　她很活泼，跟附近的那几个鬼医、剑客都处得不错。尤其是那个性情古怪的鬼医，几乎把她当成半个弟子来看待。只可惜颜知意没有医术炼丹方面的天赋。甚至连他的契兽穷奇，那只凶猛残暴的凶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跟她相处得甚是愉快。
　　她对所有人都充满了善意和笑容，唯独他是个例外。
　　尽管他给了她救那条鸣蛇的赤心红莲，也不见她有半分感激。
　　好像他欺负了她一次，她就彻底将他当成了仇人。偏是如此，他也想着无所谓。
　　如今想起的尽是她面对别人时的温暖善良。楚云熙忽然有了一个不经意的想法，如果，如果从一开始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善待她，是不是这几年她也不会对自己这么横眉冷对？
　　随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善待，他何曾善待过任何人。又怎知何为善待。她那么聪明，就算自己学着其他人对她好，她也肯定会轻易看出他并非本意吧。
　　就像这段时期，他一时兴起想要开启一个曾经想过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他自觉已经做到了极致，然而她不还是看透了他的内心。
　　颜知意眼睛动了动，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后还伸了个懒腰，但在看到楚云熙后立马沉下了脸色。不过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样子，他们是正在启程去盛阳。
　　“昨天，你为什么要帮我。”楚云熙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令他郁结于心的问题，“你不是一直很想让我死吗。”
　　闻言颜知意眼睛瞪了瞪，“喂，你说话可要经过思考哦。我什么时候盼着你死了，盼着你死的明明是绯初仙子。”
　　至于为什么要帮他，颜知意垂下眼睑，她也不知道啊。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吧，当看到他几乎形神俱灭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帮了他。
　　“就当，报答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吧。”这是最好的理由了。
　　楚云熙看着她，清俊的眉眼第一次没有那种令人不喜的戏谑，“可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那些好，是别有目的。”
　　“可你的确帮了我，这是事实啊。”颜知意淡然回应。
　　她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提出自己的疑惑:“昨天，你到底怎么了？”
　　“是山河社稷图的反噬，”楚云熙没有隐瞒，颜知意心下一惊，山河社稷图，那不是他利用单傲送到梓离天尊手中，用来汲取她力量的法宝吗？
　　楚云熙说:“昨日有人进入了山河社稷图之中，而且他身上具有很特殊的力量，山河社稷图受到影响，然后反噬到了我身上。”
　　他说得简单，其实当时的凶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同时楚云熙仍旧不明白，这世间竟然能有破坏他布局的力量。而且他很清楚，那道力量不是源于梓离天尊身上。
　　“不过幸好你的相助，我已无碍，只是山河社稷图上的布局也彻底被破坏了。”换言之，他处心积虑想要汲取梓离天尊力量的计划破灭了。更甚至此刻，很有可能她已经发现了山河社稷图上的端倪。
　　颜知意面容一紧，“那单傲他岂不是会有危险？”
　　山河社稷图是由单傲呈上去，一旦梓离天尊发现端倪，第一个问责的必然是单傲。
　　“你关心他？”楚云熙斜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幽凉。
　　颜知意没说话，单傲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相识一场，若他下场凄惨，也不知是该道声好还是不好。
　　“不想去查查，到底是什么人，破坏了你的布局吗？”
　　楚云熙淡淡道:“不急。”
　　“那你，还要继续跟我们一起去盛阳吗？”颜知意小心翼翼地说道。
　　楚云熙幽幽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嘴角浮现熟悉的戏谑，“怎么，刚摆脱控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离开你的眼皮底下？”
　　被戳中心思，颜知意不太好意思地别开眼睛。
　　“盛阳出现的那只妖兽，是先天形成的三头巨兽，实力在穷奇之上。以你如今的实力，在它面前根本就如蝼蚁一样。不仅如此，就算外面那两个你的朋友没有舍弃仙根，加在一起你们也打不过它。因为，它刀枪不入。不过，它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楚云熙抬起手臂慵懒地靠在车壁，漫不经心地道:“巨兽生有三首，一首惧火，一首惧水。还有一首，惧声。同时斩下三首，便能制服它。”
　　仔细听着他的话，颜知意柳眉轻蹙，“惧火，那可以让火系修士以三昧真火焚之。惧水，亦可以让水系修士来对付。惧声……”
　　金木水火土，标准的修炼属性划分，火系水系不计其数。可是哪一系，能够以“声”为武器斩掉凶兽的头颅。
　　等等…颜知意蓦然一惊，抬眸对上楚云熙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怎么忘了，除了基本的五行水系划分。在修真界还有一种特殊的灵根:风雷系。
　　亦称风系灵根。因为凝聚出来的灵力有疾风之力，亦有雷霆之势。只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人单独生出过这种灵根。
　　在这个世界，甚至没有风系灵根这一名词，只因数千年来所有的修士都是单系灵根。
　　但在颜知意的那个世界，许是世界存在的时间十分久远。千万年来，尽管凤毛麟角，但仍诞生出了少量的双系灵根，以及更加罕见的三系灵根。
　　而那凤毛麟角的三系灵根中，第三系灵根至少一半都是风系。
　　六岁那年颜知意在颜氏一族测出的灵根，正好就是金火风三系。
　　如果这些年来她一直都生活在颜氏家族，等过了鸿展堂前两级的学业之后，那么她定会按部就班，逐步接触这三系属性的功法。
　　风系灵根极其罕见，功法亦是鲜有。不过颜家曾经飞升过一位三系灵根的祖宗，她留下了不少风系功法。
　　只可惜，这些年来身处异世，她连一次次的晋级都是磕磕绊绊，不走常规之路，更没有机会去系统学习过特定属性的功法。
　　而风系功法，是最契合以声为力的功法。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她要想办法寻到相应的风系功法！
　　颜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近乎讨好般地看着楚云熙，“那个，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能，”楚云熙拒绝地干脆。
　　颜知意似乎已经料定他只是嘴上傲娇，“行了，你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等我一句，向你示弱求要风系的功法，现在我求你了，你可以教我了吧。”
　　见他脸色一沉就要反驳，颜知意伸出食指抵在他唇前，“否认是没有意义的。就当是在游戏吧，这场你对我无限包容的游戏，不是还没有结束吗。”
　　她眼里跳动着狡黠的光芒，楚云熙慢慢移开那只显得有福气的手指，别开脸，酥麻的嘴唇轻启:“嗯，游戏还没结束。”
　　这一刻颜知意沉浸在放松的状态，却没注意到一抹氤红，如浮光掠影现在男人的脸上。
　　天重宗有三大主殿，它们是天重宗的象征，也是世间至尊的象征。
　　中央位置的天合殿，是两位天尊日常召见下属，处理正事的地方，犹如人间皇室的金銮殿。居左的乾玄殿，历来是九州天尊的居所。而居右的坤极殿，则是梓离天尊所有。
　　极少有人能踏进这居左居右的两座主殿。九州低调，梓离性燥，他们殿内的氛围和他们的性情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作为最受梓离天尊宠爱的长子，其实从小到大单傲也很少进入到坤极殿中，而且他也很排斥进去。
　　母尊纵然对他宠爱，可那份宠爱上的掌控令他窒息。梓离天尊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反抗她的任何命令。单傲知道，自己能成为她最宠爱的儿子，靠的不是其他。而是他比其他兄弟姐妹，更懂得如何迎合母尊的喜好。
　　她想要什么样的儿子，他便努力成为什么样的儿子。
　　可一个人被压制久了，又是带着野心而来，就很容易滋生出一些疯狂的勇气。
　　如果说野心和不甘还不足以让他铤而走险选择背叛，那么在幻影里看到的场景就是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了。
　　那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灭世场景。
　　它发生在不远的未来。那时天将不天，地将不地，所有的生命都烟消云散，包括他自己。
　　他的母尊，果然还是走上了最疯狂的那条路。
　　他想要活着，甚至有尊严地活着，就只能放手一搏。
　　然而近日，他心里总是有些七上八下。一夜之间那个男人在客栈里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问过词心和芊盈，二女也只说在前一天晚上，似乎那位楚公子和他的侍子有所争执。天大地大，莫说他根本不敢大张旗鼓去找楚云熙。就算找了，也是没用。
　　单傲为此焦虑了数日，直到九华山火山喷发，无数妖兽冲破封印踏平各地，他才更觉不妙。因为他看到的那场灭世之灾，第一步就是火山喷发，天下妖兽尽出。
　　然而他也只能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这天梓离天尊的传音到了，让他回一趟天重宗。
　　单傲封在天合殿外，梓离天尊的护法过来告诉他梓离天尊在坤极殿等着。单傲微微一愣，一股不好的直觉涌上心头。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故作从容地进了坤极殿。
　　隔着几步之遥，尊座上的梓离天尊长眉入鬓，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沫，目光似笑非笑，无边的气势压迫地跪在地上的人冷汗涔涔。
　　“傲儿，宁远城如今怎样了。”
　　单傲头也不敢抬，“回母尊，儿已将侵入宁远城的妖兽悉数斩尽，目前一切安好。”
　　“你身为天重宗少尊，本座却派你去驻守小小的宁远城，你可会觉得委屈。”梓离天尊拿另外空的杯子重新拨了杯茶，慢慢悠悠地说。
　　单傲诚惶诚恐:“儿不敢。”免不了一番表忠心的话。
　　梓离天尊手指一弹，茶盏落在单傲面前，“本座记得你对点茶甚是精通，评一下吧。”
　　时下点茶之风盛行，单傲的确有此雅好，且不算是个秘密，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越发觉得诡异，可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了一眼，见是一幅山水花鸟之景，立即由衷而赞。
　　然而下一刻，单傲忽觉眼前一晃，似有无穷的吸附力，开始汲取他的力量。单傲心中大惊，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梓离天尊那张含着淡笑的脸。可他知道，那笑的背后，是有多么可怕。
　　一瞬间单傲只觉得寒意逼人，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更可怕的是杯子里释放出的那股吸附力，让他全无半分反抗能力，只能切身感受着力量在一点点被掠走。
　　不知过了多久，梓离天尊冷哼一声，顿时单傲周身的吸附力不见了。他来不及缓口气，就已经重重叩了个头:“儿知错，求母尊饶恕。”
　　山山水水的茶沫之景，吞噬力量的吸附，单傲心中已是惊骇到极致。
　　他知道，梓离天尊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
　　见他反应这么快，梓离天尊微微一笑，不愧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儿子，当真聪慧极了。可惜，这一次他聪慧过头了。
　　虽不知梓离天尊是怎么发现了山河社稷图的异样，又是怎么知道了他的背叛。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单傲心惊胆战，半个字也没敢隐瞒，老老实实将山河社稷图前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唯今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可梓离……从来不是一个温善的人。
　　“天尊的位置的确吸引人。傲儿，你是本座的长子，也是本座一手教出来的，你有野心，是好事。只是你应该知道，本座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很长时间之后，梓离天尊才冷冷地说出这么一番话。
　　单傲目光惊骇，再次深深叩首:“儿知错，求母尊再给儿一次机会。”
　　梓离慢慢来到长子的身边，绕着这个最让她满意的儿子走了几圈，无形的压力让单傲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你既然看到了未来的灭世之景。那就应该清楚，不管怎样，到了最后，你和这天下的蝼蚁一样，最终都是要归为虚无的。那现在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你又怕什么呢。”
　　单傲脑袋深深叩在地上，唯有一遍又一遍的求饶。
　　“你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便敢和他做下这样的交易。看来，你的确是太想摆脱我的束缚了。”
　　梓离天尊坐回尊位上，冷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着已经快被吓破胆的儿子，她笑了笑，抬手让单傲双膝离地站了起来，“本座记得，你有一个喜欢的女人。”
　　“是……”这种情况下单傲根本不敢再有欺瞒。
　　“当初你为了那个女人，先是大张旗鼓地跟楼左寻月打起来，后来又指责本座，看来你的确很喜欢她。”看到单傲面色惶恐，梓离幽幽一笑，“可惜了，你以为她死在了死海，却不知你曾经跟她就咫尺之距。”
　　单傲眼神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梓离天尊。
　　只见梓离天尊捏出法诀，那扔横在殿中央的山河社稷图忽然现出了一幅场景:晴日朗朗，古色古香的马车里，赤衣男子垂目而坐，更多的空间，是侧躺着一个姿态慵懒的少女。少女美目紧闭，呼吸匀称，如坠美梦，看来狭小的车厢也抵不住她的睡意。许是不喜高枕，少女在睡梦中动了动脑袋，无意识地将高枕拿开扔在一边。端坐的男人懒懒看了一眼，抿着唇眼里掠过一抹复杂之色，随后他支手将少女的脑袋抬了抬，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枕头变软了，”沉睡的少女似有感应，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梦话，未曾得见男人愈发温和的目光。
　　而单傲已经目瞪口呆，半晌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此时单傲想起了不久前在宁远城时，那个楚云熙房里神秘的“侍子”，当时看到背影时的熟悉感终于有了答案。
　　震惊、欢喜、愤怒、嫉恨，一瞬间种种情绪涌上心来，单傲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原来她没死，而且还早就见到了他，却是一直躲着，而且还做了其他男人的侍姬。
　　而他呢，竟然还跟楚云熙做了那么久的交易，当真可笑之至。
　　他的反应梓离天尊甚是满意。
　　“单傲，如果今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其他的兄弟姐妹，那他们走出去的机会都不会有了。不过你是本座的长子，是本座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本座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着这话的时候，梓离天尊眼神慈爱，像极了一个愿意包容背叛了自己的儿子的好母亲。只是母子千年，单傲深知，这只是表象，是假象。
　　梓离天尊，从来不会这么轻易给人机会。
　　“不过，为了证明你的忠心，傲儿，去把那个女人给杀了吧。断绝不该有的情爱，也让本座看到你的价值。”
　　果然。
　　单傲眼皮重重一跳，然他神容不变，郑重道:“儿遵旨。”


第123章 
　　盛阳
　　晴日朗朗, 百姓们也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安宁。
　　这一天注定是个合该载入大夏史册的日子，侵扰盛阳多日的三头巨兽, 在杀了无数官兵和天重宗仙使后, 终于被杀了。
　　彼时，颜知意紧赶慢赶，终于修炼好了第一步系统性的风系功法, 然后配合另外两个火系和水系的修士, 一同将三首巨兽斩于城中。随后火系修士一把真火，彻底焚烧了妖兽。
　　百姓们从周边的躲藏之地探出头来, 纷纷叫好感激。
　　火系修士和水系修士都是国师手下的人，享受着百姓们的吹捧, 乐在其中。
　　纷乱的人群中, 身着劲装的少女悄悄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她的眼神极好, 一眼望到了人群外默然立着的男人。她扬起笑走了过去, 满眼骄傲自得, “怎么样, 我厉害吧。”
　　男人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嘴上却是不屑，“打了一个多时辰, 就是十首巨兽也该被打死了，你还好意思洋洋自得。”
　　颜知意脸上的自得淡了下去，她很生气, 至于这么泼冷水么。
　　“总比某人袖手旁观强得多, ”颜知意瞪了他一眼。楚云熙并不跟她计较, 余光瞥到她袖口上的一丝血迹, 脸色微微一变, 下意识抓起她的袖子。
　　颜知意不在乎地说:“不是我的血啦, 我一点都没受伤。”说来也是幸运，这场仗虽然打得持久，但是索性那只三首巨兽一次也没伤害到自己。倒是那两个火系水系修士，浑身上下受了不少伤。
　　楚云熙给她的风系功法的确好用，说是天界的风雷神君的独家功法。颜知意当前只修炼到了第一层，就已经感觉到它的强大，可想而知若这本功法她能逐渐透彻，实力将会强悍到何种程度。
　　只是楚云熙竟然拥有风雷神君的功法，颜知意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严重怀疑，是楚云熙偷出来的。
　　对此，楚云熙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不过他到底帮了自己大忙，考虑到最近忙得的确不可开交，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是以回去之后，颜知意就张罗着布置了慢慢一桌的好菜，还专门花时间做了楚云熙喜欢的甜点。楼左和寻月见她忙活也放下了手里的事，楼左出门集采去了，寻月则跟着颜知意打下手。
　　她看到颜知意精湛的厨艺，那么多她活了几千年也没见过的美食佳肴，不禁惊叹连连。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寻月，也开始畅想，等九华山的事件彻底解决，天下重归昌平，她跟楼左再度隐居后，她也一定要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楼左负责打猎，她就在家里纺纱做饭，她要跟楼左过上最普通的男耕女织的生活。
　　“知意，你真厉害，不仅天赋高，修为好。就连厨艺，都是这么的精湛。以后谁娶了你，真是太幸福了。”寻月由衷地赞赏。
　　颜知意笑道:“不好意思，那可没人有这个机会，我要独美。”
　　她说话有时候挺出挑的，但也并非难以理解，寻月见她这么没肝没肺的样子，不由打趣道，“那楚公子呢，他也没这个机会么。”
　　“噗……”正在尝试调制的果汁当口，颜知意没忍住差点喷了出来，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幽怨地看着寻月，“你胡说什么呢，要不要这么吓人，”
　　寻月忍俊不禁，“知道你是个不开窍的。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来历和关系，不过能看出来，他对你是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就是装出一副对我好的样子吗。”颜知意反驳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觉得好玩而已，我心如明镜。你是不知道，他的真实一面是有多么令人生厌。”
　　其实颜知意想得也很简单，他想开启游戏，既然自己逃不开，那就陪他体验一把便是，反正这场游戏对自己有利无害。
　　寻月想了想，认真地道，“是吗，楚公子对你，好像的确有几分刻意的感觉。不过很多次他不经意间的举动和眼神，那是做不了假的，知意，我觉得你应该适当撇下一些偏见，认真地感受一下。”
　　闻言颜知意依旧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她觉得寻月莫不是沉浸在爱情中，看什么都像是有情。不过她也没继续反驳，打着哈哈就将这个话题揭过。
　　一直忙到傍晚，天色暗了下去才将这一顿大餐备好。烛光不如日光明亮，但也别有一番体验。四人分坐在八仙桌四面，颜知意心情不错，给每个人都倒了酒。
　　席间言笑晏晏，颜知意与寻月总有说不完的话。说真的，自从八岁那年进入幻境宝卷的世界，离开她的那些朋友后，寻月是她第一个能有这么多话题的朋友。靡姐姐固然极好，不过性子喜静，颜知意也不会轻易去扰她。
　　楼左向来话不多，不过他酒量不错，和楚云熙几乎不分上下。两个大男人默默饮酒，他们插不上什么话，但唇角偶尔泻出的笑意，还是彰显出了他们也沉在其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直至月上梢头。
　　“瞧瞧他们，非得装出千杯不醉的样子，结果喝成这个样子，真是麻烦。”
　　平日里楚云熙和楼左的酒量虽好，不过从来都不多饮。今晚倒好，明明没有说任何拼酒量的话，可好像就是不甘一个人先停下似的，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几乎同时醉倒。
　　听着颜知意的吐槽，寻月轻轻笑了笑，再看时辰也很晚了，她扶起楼左要把他送回房间。颜知意本想帮她一把，却被寻月拒绝了，倩丽的女子眼中掠过一抹狡黠，“我一人就好。倒是你，可不止楼左一个人需要照顾，你就把他扔这儿不管了不成。”
　　随后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搀扶着楼左施施然离开了。
　　留下颜知意一人面对另一个醉倒的人。
　　“喂，”
　　颜知意伸出手晃了晃他的肩膀，语气算不上好地说，“你真醉了啊，是不是装的。”
　　又不是凡人，就算在这里趴上一夜也不会有事。颜知意并不太想管他，寻月愿意照顾一个喝醉的人，是因为对方是她的夫君。他又不是她什么人，何必找累。
　　“别走！”转身将走的那一刻，突然响起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手，让颜知意着实吓了一大跳。
　　回过头来，楚云熙依旧趴在桌子上，没有半分清醒的样子，唯独有只手紧紧抓着颜知意的袖子。
　　颜知意竟然有些慌乱的感觉，她手忙脚乱想要掰开，可是楚云熙虽然醉了，手劲依然极大，试了几次无果后，颜知意叹了口气，作孽。
　　总不可能坐这里耗到他醒来，颜知意秉着嫌弃的心情，将人拖回了他的房间。真是欠他的，好容易让他安稳下来了，颜知意犹豫地考虑了下，打了一盆水给他擦拭了手和面。
　　“本姑娘这辈子还没照顾过人呢，算你幸运。”颜知意嘴里念念有词，然而她一回头，又差点没被吓一跳。
　　只见楚云熙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双眸静静看着她，唇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你醒了啊，怎么不早说。”颜知意扔掉帕子。
　　楚云熙神色越发温柔，“知意，你又耍小性子了，可是谁惹你不快了。”
　　刹那间颜知意露出了见鬼的神情。她伸手摸了摸楚云熙的额头，“你没毛病吧。”近些天楚云熙虽然对她极好，但因是刻意为之，在颜知意看来言行举止都有些生硬，一眼就能看出人真心还是假意。但是现在，她竟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那就是此时此刻楚云熙眼里的温柔甚至情意，是发自肺腑的。
　　“知意，是我又惹你不快了吗。对不起，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不再生气，怎么都好。”此时此刻，楚云熙的神情甚至都不能用“温柔”来形容了，她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委屈和示弱。
　　不至于吧……
　　颜知意脸色很难看，她知道楚云熙是真的醉了，连黑白分明的长眸都晕染上了几分迷离。
　　只是听他口口声声喊“知意”这个名字时，他神容里的缱绻。颜知意这一刻心如明镜，她知道他喊的人不是她。同时她心里又掀起一阵波澜，便是连迷离中，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都是原主。那么是否意味着，原主在他心里并非真的那么不值一提。
　　颜知意一念生起，她坐在了楚云熙旁边，见他虽双目缱绻，但瞳孔里却散发着迷乱之色，俨然他的神智此刻依然支配在酒精之下。
　　“楚云熙，你知道我是谁吗？”她低声问道。
　　清朗的笑容从男人嘴角溢开，“知意，你是知意。”
　　“我们是什么关系？”颜知意凝视着他。
　　男人微微垂下了眼眸，似是在思索，良久，他抬起眼睛，目光温煦如春风，“知意，你不走了，是吗。”
　　“是，我不走了。楚云熙，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颜知意没有罢休，再次问道。
　　这显然不太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哪怕是在神经被酒精麻痹的情况下，楚云熙依旧本能地在躲避这个问题。
　　他眼里含着笑，静静看着颜知意不再说话。
　　罢了，颜知意扶了扶额头，不过她已经确定，楚云熙是把她看成原主了。
　　原来他真的也曾对原主那般深情不倦过，只可惜，终有一切都化为云烟的时候。
　　“她真可怜，”颜知意自言自语地低声叹了一句。
　　不过颜知意并没有太多感同身受的情绪。她虽是穿书，但因是胎穿，更多的是像投胎转世，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不属于她。更多时候，原主对她来说仍是平行世界的纸片人。
　　所以当此时楚云熙把她当成是“原主”时，颜知意心里其实很不舒服。这种感觉，让她不合时宜得想起了所谓的“替身文学”。她一度最不喜欢的，就是在别人身上找另外一个人影子的行为。
　　此时楚云熙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她深知这是属于纸片人原主的，从前颜知意总是不忿楚云熙对那个可怜女子的薄情寡义，如今她第一次在楚云熙这里看到了他对原主的感情，明明应该是欣慰那么几分的，但是她却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楚云熙，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她直白地说，若是他清醒的时候自己就全当装傻了，可是既然他的神智已经被酒精麻痹了，自己也就顾不了那么多。
　　那双迷离的眼睛微微怔了怔，楚云熙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佳人，烛影斑驳中，倒映在瞳孔中的身影也似在晃动。
　　男人慢慢敛下眼睫，向来冷漠寡淡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委屈，“知意，你是不是还是不原谅我。”
　　这……颜知意惊呆了，怎么就能委屈上了？！
　　虽然但是，颜知意坚持了很久的冷脸还是有些许松动的迹象。
　　她坐了下来，知道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太多也没意义，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套一些话。
　　“若是我不原谅你，你当如何？”虽不知此时楚云熙沉浸在了何种回忆里。但总归是跟原主有关的事，颜知意存了几分挑逗的心思，颇为恶趣味地问。
　　果然，那张泛着委屈的脸黯淡了下去，像是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兔子，到最后连眼睛都有些泛红，看得颜知意震惊不已。
　　“你一日不肯原谅我，我便一日向你道歉。总之这辈子，我都绝不会放弃。”男人深沉地说。
　　“一辈子都不放开？”颜知意挑了挑眉。
　　楚云熙眼神坚定:“对，一辈子都不放开。”
　　殊不知这句话落下，颜知意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听的笑话，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语气却甚是幽凉，果然，这就是男人嘴上说的好听啊，“那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呢。”
　　见楚云熙要说什么，颜知意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说，会想方设法让我活过来，毕竟集齐天地间足够的功德，是可以逆天行事，让人起死回生的不是吗。可是事实证明，你没有。而且时间是最好的工具，它会轻轻松松磨灭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所有的感情。何况，颜知意，从始至终都只是你游戏人生的一个路口而已。”
　　止住了话头，颜知意幽幽看了他一眼，抬手捏了法诀，便让他沉沉睡去。
　　虽因身上有些小伤未饮酒，但许是沾染了几分酒味的缘故，颜知意从楚云熙的房间出来后头脑有些发晕，此时月上梢头，夜色别有一番风味。
　　最是适合躺在屋顶赏月。
　　然而她刚刚躺下，忽地一道黑影闪过，颜知意极敏地幻出剑，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冰冷的灵刃抵住她的脖颈，来人半身隐在黑暗中，颜知意被那阴影下的轮廓几乎惊骇出了声音。
　　不待她反击，灵刃便转为绳索，毒蛇一样蔓延在她身上。
　　颜知意倏然一惊，那人已贴身逼近，眸光阴沉寒戾，“颜姑娘，别来无恙。”
　　被单傲发现她早已离开了死海是迟早的事，只不过颜知意没想到，他是直接来要自己命的。
　　当然单傲并没有直接杀了她，而是将她连夜带回了宁远城，那座新修的仙使府邸。
　　单傲看她的眼神充满了被嫉恨裹挟的愤意，当真像极了因爱生恨的模样。
　　他说出的话也极为刻薄:“古往今来，能从死海第十二重脱身的，你是第一个人。不过凭你的本事，根本就不可能。不过你年轻，漂亮，足以作为承欢取悦男人的资本。”
　　每每想到那抹罗账里的娇影，单傲内心便是一片怒火中烧。
　　颜知意默然，她曾经以侍妾的身份跟在楚云熙身边极久，想必单傲已经知晓那个“侍子”就是她。
　　事已至此，颜知意任由他奚落嘲讽，横竖自己落在他手里，怕是没什么好下场了。只是她有些莫名地期待，那个男人酒醒之后，一定会发现她不见了的事情。到时候他会否着急，会否想着找自己，救自己？
　　怕是，不会吧。
　　不过她既不愿成为凡事只能依靠别人的菟丝花，就不会把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一些幻想中。
　　“你说得没错，我能从地狱从回人间，的确是受楚云熙相助。我想你找到我，又要杀了我，应是你母尊的命令吧。她应当已经知道你做的事情，难道你觉得，杀了我她就能既往不咎？”
　　颜知意思索片刻，选择直切主题。
　　果真单傲脸孔的神色变了变，深吸了口气，他冷笑道:“颜知意，你懂什么。”
　　他那所谓的母尊，性情暴戾，手段狠辣，若是他连杀她都做不到，那很快，就会承受难以承受的后果。
　　颜知意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不紧不慢说:“单傲，你应当清楚，你母尊的所作所为，是要毁了这个世界。”
　　“那又如何。”
　　“届时天地难存，世间生灵涂炭。当然，也许你不在意这些。可你要明白，到了那一天，你也会不复存在。”颜知意缓缓陈述。
　　单傲却勃然变色:“那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尽力了，可她还是发现了。当初是你那姘夫说得，只要将山河社稷图送到她手上，很快她就会功力尽失，甚至消失在这个世界。可是结果呢，梓离天尊她发现了山河社稷图的异样。不对，这一切是不是那姓楚的设计好的，他想要我死，就诓骗我跟他合作，我就不该答应他！”
　　“你冷静一点，”没想到单傲的情绪会失控起来，颜知意有些无奈，“楚云熙虽不是好人。可他若是想杀你，还用得着这种方式。不过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对了，你的确不该与他合作。”
　　与虎为谋，无外乎自掘坟墓。
　　说了这么多，单傲回过味来，眼里浮现一抹纠结与痛苦，但最终还是转为决绝。
　　“今日，我只能杀了你。”对梓离天尊的畏惧，可以让他放下一切不该有的情感。
　　颜知意并不求饶，而是道，“单傲，把我直接交给梓离天尊吧。”
　　看到单傲满目震惊，颜知意缓缓道，“你亲手杀了我，难道不会自责痛心吗。与其这样，不如将我直接交给你母亲，她会更加赞赏你的抉择。同样，你也不必承受杀我的纠结。”
　　单傲觉得她疯了，不可思议地说:“你可知母尊她有多恨你。若是落在她手里，你……”
　　他说不下去了，那定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啊。
　　颜知意微微一笑:“你放心，我自有对策。”
　　前往天重宗的路上，小红悄悄钻出来，“主人，那梓离天尊当真就是你所说的，毁了神骨的人？”
　　“定是她了，”从那日在神骨之中，她刻意袭击楚云熙，让他业力外泄，得到小红的肯定之后。颜知意便已然知道，神骨被毁与天重宗的那两位天尊脱不开关系。
　　起初颜知意并不能确定，是与九州梓离都有关系，还是只与他们其中一人相关。直到那天九州天尊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山脉中的封印，她才明白，低调的九州天尊并非是丧尽天良之人。那么，毁坏神骨之人定是梓离。
　　只是关于神骨的事情，以及九州梓离的来历，颜知意仍是没有告诉单傲。
　　小红身为契兽能感知到主人心意，它闷声道，“主人，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颜知意叹了口气，以她之力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单傲。她不能把活命的机会寄托在他人相救或者单傲的那丝感情上面，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但这迫于无奈的办法，说不定可以转化成良机。
　　第三次踏足天重宗，这一次颜知意终于不再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带进来，或者借助隐身术进来，而是光明正大地被…绑进来。
　　坤极殿内，梓离天尊看到单傲将人活着绑过来，果然不仅未发怒，反而心情不错，看着单傲的眼神终于有了从前的满意之色。
　　很好，下不了手杀了这个女人，证明单傲的确是很喜欢她。
　　不过又能狠心将她押到这里，又足以见得他很有自知之明，并且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第124章 
　　只是这女子面色平静, 并无半分惧意，和上次一样的令人讨厌。
　　梓离离开尊座, 走到颜知意面前, 居高临下地抬起她的下巴，轻笑一声，“的确是个美人, 傲儿, 难怪你如此倾心于她。”
　　单傲没敢说话。
　　只是这张脸上却没有露出该有的惧意，梓离不悦地甩开手, “傲儿，你先出去。”
　　颜知意唇角动了动, 并没注意到单傲离去前, 眼里的担忧和挣扎之色。
　　梓离不紧不慢地坐回尊位上, 幽幽看着这个被迫臣服的女子, “说说吧, 你到底从何而来, 跟楚云熙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本尊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如颜知意所料，这位天尊最关注的还是跟楚云熙的事, 她不卑不亢地笑了一声，“梓离天尊法力通天，想必早就知道楚云熙的来历。容我猜测, 你应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是不是认为, 他和你一样, 都是天道以人体为容器, 承受业力的血肉。”
　　猝不及防提起这个事情, 梓离面色剧变，气息起伏间几乎差点没控制浑身的戾气。她充满杀意的眼神格外恐怖，这个女人，果然了解她的来历，她必须要死！
　　颜知意恍若不觉，依旧平静，“只可惜这并非事实。”
　　随后梓离就听到了令她近乎不敢相信的事。
　　“你以为他为何如此强大，即使法力尽失你也绝无办法奈他如何。他跟你不一样，他是先天形成的神识，你想不到吧，天地间的业力竟然可以自己生出灵识，甚至转世投胎，拥有完完整整的实体。所以，业力即他，他即业力。”
　　“我与他都并非你们这个时空的人，我和他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到我们的世间。所以，他才会设法攫取你的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好拥有突破时空的力量。”
　　……
　　数千年来，梓离天尊从未有过这么一刻的震撼。她从来不知，从来不知原来还可以这样……
　　先天形成的神识，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震惊之后，梓离慢慢回过神来，她的目光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漠，“你不是他的侍妾么，这么轻易就把他的来历说了出来，为了活命？”
　　“不，”颜知意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止是为了活命。若是死了，我就可以直接回到原来的世界。但你知道，我为何这几年不肯回到原先的世界吗？”
　　见梓离天尊露出好奇之色，颜知意心下定了定，道，“因为我要阻止一个人，甚至，杀了他。”
　　当颜知意半真半假地告诉梓离，楚云熙在她的世界，是个为非作恶，意图灭世之人时，梓离了然一笑，无论是继承业力之人还是业力本身，都合该有此作为。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的世界，竟然会有那么多的先天之神和修士神仙，而他们倾尽全力，竟然用了数千年的时间才真正将楚云熙从他们那个世界诛杀，他的实力该强大到何种程度了！
　　不过，梓离天尊眯了眯眼睛，幽幽道，“按照你的说法，楚云熙被诛杀后，并非完全消逝你的世界，而是跨越时空来到了这里。那你呢，你又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颜知意默了片刻:“在我们那个世界，楚云熙曾有一个死去千年的妻子，我便是她的转世。所以我与他之间，有宿命纠葛的关系，伏羲阵法选中了我，将我送来这个世界，阻止他回去。”
　　梓离天尊是何等聪慧之人，颜知意自知含糊其辞是瞒不过她的，便凡事都选择了半真半假来说。
　　“难怪，他可以挣扎出天道的压制。”梓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当年她第一眼见到楚云熙之时，就知道他跟她是同类人。当时她震撼至极，可不管她如何威逼利诱甚至严刑逼供，楚云熙都不肯说半个字，甚至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不屑。
　　就是不知，为何他体内那无边的压力被天道死死压制住了。
　　不过这也正合了梓离之意，她太想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了，如果能吞噬掉楚云熙身上的力量，那么无疑她将会拥有比先天之神更加强大的力量。于是她将人关置在了死海里。
　　那片禁忌之地，却是供奉她与九州的灵地。
　　只要有朝一日楚云熙能够被死海中的业力吞噬，那么她就可以轻而易举攫取他全部的实力。
　　只是没想到，她随手扔进去的一个“妖女”，竟然坏了她的好事。
　　之前梓离一直不明白，为何颜知意能够让楚云熙突破了天道的束缚，重拾力量。如今看来，也只有“宿命论”可以解释了。
　　“梓离天尊，你我属于两个世界，井水不犯河水。其实这个世界如何，与我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从始至终，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颜知意再度陈述了一遍，“我要阻止他，甚至杀了他。”
　　梓离斟酌片刻，红艳的双唇扯出一抹笑意，“所以，你是想同我谈合作。”
　　“你我的目的殊途同归，有何不可。”颜知意淡然道。知道
　　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梓离天尊勾了勾唇角，然后侧身放下，说:“想谈合作，你有什么资本？”
　　“我可以，让你不再承受一年一次的噬心之痛。”
　　“咣当，”几乎是在颜知意话音刚落，梓离天尊便蓦地站起来，连旁侧的茶具也被衣袖带到了地下，碎成片片残渣。而梓离天尊已经面色大变，神容皆是震惊，瞠目瞪着颜知意，“你竟然，你怎么知道！”
　　她与九州，自千年前承袭业障之力以来，虽拥有了至尊的实力，睥睨统领整个世界。却无人知晓，业力强行融合在他们身上，纵使他们是最契合的“容器”，却也终究免不了一些无可挽救的后遗症。
　　比如说，每年必经一次的噬心之痛。
　　那是完全无法用任何东西所缓解的痛楚，每至那日便如临炼狱深渊，世间最惨烈的酷刑也不过如此。纵使经历了无数次，也无法适应的痛。不过，那一天也是他们实力最为强大的日子，承袭的业力悉数可以使用，不会受到半分制约。
　　这件事，除了她和九州，没有任何人知道。
　　颜知意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她之所以知道梓离会有这么一个‘缺陷’，自然也是从楚云熙那里听来的。可是如何缓解此‘缺陷’，颜知意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当然，梓离天尊被这噬心之痛折磨了数千年，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次的希望。她虽仍对颜知意恨不能好死，不过还是暂且留下了她的性命。
　　“两天后，就是本座今年噬心发作之日，若是你胆敢骗我，”梓离目露杀意，“我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此刻，楚云熙等人也已经发现了她的失踪。寻月仔细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你们喝醉以后，我就扶着楼左回房间休息了。临走前我还特意嘱咐知意要照顾一下楚公子，可后来她会去哪里了。”
　　楼左宽慰了一下急得快要流出眼泪的妻子，又看向神容平静看不出所思所想的男人，“楚公子，你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可还有什么印象？”
　　听到他的话，楚云熙却并没有回应。事实上，他的确喝醉了，而且醉酒之后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个梦里，出现了那个千年不曾入他梦里的女子。在梦里，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可是慢慢地，梦里的女子变了，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人，但是楚云熙却是那么深刻地感受到，那并不是她。或者说，不是回忆里的她……
　　大梦初醒已至天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和空虚，眼前的模样怎么都挥之不去。过了好久，他看到旁边早已冰凉的帕子，明明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了，却莫名感觉到了那被照拂的温馨。
　　可是，她却不见了。
　　已经整整两天了。
　　楼左与寻月已经心急如焚，开始四处打听寻人，并推测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楚云熙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和往常一样，一天到晚在房间入定修炼。
　　便是颜知意也不知道，山河社稷图对他的反噬，远远超乎想象。甚至，他那一半好容易从天道束缚下恢复的力量，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十之一。
　　起初，他在想，颜知意定是刻意摆脱他去寻靡和即墨邯了。虽然这个猜测令他心火难歇。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宁可是这样的。起码，那意味着她是平平安安的。
　　而多日诛杀妖兽的行动，也让天重宗损失颇重，不少人间行走都身负重伤，无奈回宗修养。于是天重宗又分派了新的仙使，赴任各地接替职责，包括宁远城。
　　虽然单傲并未受伤，宁远城也并未受到损害，但早在之前，所有人都知道身为天重宗少尊的单傲只是暂代宁远城仙使一职罢了，只是这时间有点短了便是，但并未引发什么猜测。
　　新的宁远城仙使是四大护法之一的凌攒，提起这个名字寻月就是一阵厌恶，尽管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当初凌攒试图玷污她的事情。不过凌攒这些年的确对她骚扰颇多。关键此人好逸恶劳，性情残暴，几百年前就曾任巫溪仙使，害得当地百姓生灵涂炭，苦不堪言。幸而后来拾音仙子抓到了他徇公济私的关键罪证，并举罪到天尊面前，才让凌攒付出了代价。不过凌攒也算是一个能人，当年被重罚之后夹起伏低做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还是凭借种种手段重新获势，甚至成为主殿四大护法之一。
　　单傲与楼左寻月不睦，但却不会对成为普通人的他们挟私报复，只会将他们当成陌路人。可凌攒不一样，他气量极小，报复心极重。若是寻月与楼左活在他管辖的地盘内，可想而知会受到怎样的刁难。
　　寻月得知消息，秉持着宁可得罪君子也不想得罪小人的心思，竟有一丝庆幸，“还好我们现在不在宁远城。”
　　否则别说像现在这样捉妖除魔、行侠仗义，就是能不能安稳地活着都是个问题。
　　楼左却是面色微变，而寻月也想到了什么，方才的庆幸一闪而过，顿时心头微慌，“完了，他会不会牵累杨大叔一家。”
　　在宁远城隐居的那段日子，两人深居简出，附件的村民猎户很喜欢他们。尤其是猎户杨大叔一家，由于有一次楼左救了险些被猛兽袭击致死的杨大叔，所以他们一家对两人格外友善。
　　可是以凌攒的性格，几乎九成九会将怨气牵连到杨大叔一家的身上！
　　一念及此两人都坐不住了，正好盛阳城的妖兽已经得到了控制，也不需要他们了。于是两人便准备尽快赶回宁远城，当他们试探地问起楚云熙时，没想到一向不与他们过多接触的神秘男人，竟然破天荒同意与他们一同去宁远城。
　　在那个姑娘杳无音信的日子里，生平第一次，他竟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是那么了然无趣。
　　楼左等人连夜赶回了宁远城，然而此时宁远城的状况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城门数米的地方，本是一排排居民楼宇，然而此刻全部被夷为平地，无数个光背赤膊的男人排列有序地站在平地之上，每个人都或在练习刀枪之功，要么是在搏打格斗，俨然这里成为了一个无比激烈的训练场。
　　而大街小巷，竟是一个青年中年男子都见不到。女人和孩子也是，或统一采石，或统一生火……总之“各司其职”。这哪里是一座有人烟的城，分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囚笼！
　　一问之下方知。自凌攒任职新的宁远城仙使以后，他竟然立刻责令全城所有青壮年，无论男女老幼或日夜练武练兵，或忙于后勤，以备应付随时可能来袭的各种妖兽。
　　咋一听，很热血。
　　可是事实上，那是妖兽啊！这不是战争，不是冷兵器之战，纵使倾尽一城之力，也不过枉废性命罢了。
　　寻月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凌攒他是疯了吗？
　　自妖兽横出以后，哪怕是最懦弱自私的仙使，也从来没有人让普通百姓去抵御妖兽的行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妖兽面前，普通人的力量有多么弱小。
　　那是的的确确的以卵击石。
　　凌攒之举，分明是将整个宁远城置于死地。
　　然而，当寻月与楼左找到他据理力争之时，换来的却是对方嚣张的态度。
　　两人怒极，便将此事设法传达至天重宗，可回应他们的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打算管。
　　正是此时，一只拥有堪比化神期大能的妖兽逼近了宁远城。
　　随后便是极其惨烈的一幕:凌攒大手一挥，便有官兵驱使着数万青壮年拿着刚制好的刀剑，飞蛾扑火一样攻向妖兽。
　　在死伤了数百人后，妖兽依然没有半分损伤。
　　寻月与楼左自是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也拿起剑冲进去，一边与妖兽厮杀，一边努力保护周围的百姓们。
　　这只妖兽极其残暴，一爪子就撕碎不少人，楼左为保护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不小心陷入危境之中。眼看就要丧命，寻月急得目眦欲裂，可是身边挡了不少人，想要扑过去救人已是不可能。不过幸好，有一个人在慌乱之中推开了楼左。可他自己却被一爪子拍在了肩膀，几乎拍碎了半个肩膀。
　　楼左回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小南兄弟！”
　　此时，颜知意却是在颇为“惬意”地享受着日光温浴。
　　温池周遭摆放的算是她爱吃的水果点心，这玉衡峰的天然温池果然够绝，泡着不动都能感觉到灵力的增长。
　　词心和芊盈两人呈来衣物，“颜姑娘，宴会就要开始了。”
　　颜知意清脆道:“知道了。”说完她从池子里站了起来，胴体挂着晶莹水珠，玉足踩在沙砾砾的池子上，拢上二女送来的衣裙，随后任由她们梳妆打扮。
　　命运戏人，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回到了玉衡峰——这座单傲受封的地方。兜兜转转，词心和芊盈，竟然真的成了她的婢女。
　　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她用对了方法，真的让梓离可以摆脱噬心之痛的方法。
　　那就是魂引术。
　　作为阴阳术中极其特殊的一类功法，魂引术的作用当真不可小觑。楚云熙用它为颜知意解决过强行结婴的后遗症。颜知意用它帮楚云熙度过了山河社稷图反噬的危境。如今，她尝试着用魂引术连接梓离天尊与死海，试图将噬心之痛的痛苦转移到死海之中，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不过颜知意保留了一手，当梓离天尊向她逼问魂引术的方法时，颜知意绝对守口如瓶，便是梓离也毫无办法。不过颜知意也答应她，只要有朝一日楚云熙死了，她可以安安心心回去，她就将魂引术悉数教给梓离。
　　就这样，颜知意非但没有死，反而成了梓离的座上宾。
　　单傲无比惊讶，也很高兴。
　　梓离心有算计，便将颜知意交给单傲安排。
　　于是，颜知意又住到了玉衡峰。还在这里见到了词心芊盈，以及上次伺候她的四个婢女。不过颜知意图清净，只要了词心芊盈跟在身边。
　　颜知意对单傲不冷不热，但单傲对她的态度却是与日变好。
　　今晚梓离天尊在天合殿设宴，据说是要款待那两个闯进天重宗大杀四方的年轻人。颜知意对他们早就十分好奇，不过一直没机会见到他们，对这场宴会也充满了期待。
　　也不知道是怎么考虑的。词心和芊盈把她打扮得很隆重，云髻左右悬了步摇金钗，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耳边挂上了红色坠环，不浓不淡的妆容衬得美如仙姝。
　　许久之后，等她终于踏出房门时，便见到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了的单傲。
　　当她出现的那一刹那，单傲眼里明显有了一瞬间的惊艳。他怔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少女盛气凌人地走到他面前，柳眉蹙起，“你怎么在这里？”
　　单傲并不恼她的态度，反倒弯眸笑道，“我等你一起去赴宴。”
　　伸手不打笑脸人，颜知意也不好说什么，任由他以翻天印为御物，带着自己前往天合殿。
　　由于天重宗一半以上的门人都被派下了人间除妖降魔，是以这场宴会并不算喧闹，但也不冷清。梓离天尊与九州天尊坐北，四大护法中的两名、七十二峰峰主中的三十三人，都是宴会的重要人物。
　　颜知意并非首次亮相，此前她就大大方方地在天重宗现身，人们对她的来历多有猜测，不过以梓离一句简单的“此女来历并不重要，但是与我天重宗有缘”给敷衍了。梓离对众人有绝对的权势能力压制，谁也不敢质疑什么。
　　刚一入宴颜知意就接受到了一双怨愤的眼睛，她回望过去，见到角落里形容憔悴的齐荣，心情十分复杂。
　　当初寻月障心术被破，毅然决然选择舍弃仙根与楼左相守后，齐荣迎娶心爱之人的美梦也就破碎了，同时也被人开始指指点点。颜知意心知，齐荣定是恨透了她这个坏他好事的人。
　　想起当初盛阳城里那个憨厚善良，整天跟在她后面请教厨艺的少年，与如今这个被嫉妒和怨恨淹没的人对比，如何不令人心生叹息。如今只希望齐荣能够早日想开些，重新找回曾经那个憨厚善良的自己。
　　“若是你不愿见到他，我可以让他很快消失。”单傲忽然的说话拉回了颜知意的思绪，单傲也看到了齐荣神容里的怨毒，这让他非常不快，言语间已经透漏出了寒意。
　　颜知意顿时不悦，“他只是一时想不开，你别对他做什么。”
　　佳人生怒，单傲自知失言，也不好再说什么。
　　梓离天尊很给面子，给了颜知意一个非常尊贵的位置，就在单傲旁边，也是离此次的宴会主角最近的地方。
　　据说那两个勇敢的年轻人在逼迫天尊改变懿旨后，就立刻下山去那些妖兽泛滥的地方降妖除魔了，此次宴会，也是天尊相邀数次他们才答应的结果。
　　当那二人终于出现之时，颜知意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喜悦。果然是他们，当初在巫溪救过她的两个人。
　　夙诗妍在看到颜知意的时候也明显愣了一下，她记得颜知意的模样，尤其是后来她和宁凤池意识到颜知意的模样似曾相识后，更是印象深刻。却没想到，她是天重宗之人？
　　“夙姑娘，你们认识？”梓离天尊注意到这两人之间视线的碰撞，眼睛微微眯起。
　　颜知意率先道:“数月前我在巫溪游玩，险被妖兽所伤，幸得夙姑娘相救。大恩不言谢，两位果真侠肝义胆。”
　　原来这位姑娘姓夙，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梓离天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片刻，随后大手一挥掠过了这个事。宴会上觥筹交错，仿佛那二位是全天底下最尊贵的客人。


第125章 
　　期间颜知意也在细细打量这二人, 观其形貌，皆是风姿无双, 言行举止一派从容豁达。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这二人拿起剑是侠士仙侣，放下剑落座之时, 周身又无端宣出无上的高贵, 如同，人间至高无上的帝后一样。
　　发现那双在打量着他们的视线, 夙诗妍遥遥望去，回以善意一笑, 然后举起酒杯, 朝她晃了晃。颜知意领会, 两人隔空对饮下一杯。
　　宴过三巡, 梓离天尊忽然饶有兴致地表示, 要封夙诗妍和宁凤池二人天重宗为峰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不过想到这二人极强的实力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如今我天重宗明月峰和踏云峰无主，二位可堪此任。”
　　只是夙诗妍与宁凤池并没有半分欣喜，他们只是意外, 并且当即拒绝，“在下谢过天尊好意，不过我夫妻二人志在云游四海, 并无此意, 还望天尊收回成命。”
　　梓离天尊冷笑了一下:“二位是看不上我天重宗？”
　　“在下绝无此意。”宁凤池道。
　　气氛忽地就紧张了起来, 胆小之人便是连大气也不敢粗。所有人敛气屏声, 紧张地看着他们。
　　面对梓离天尊的威压, 宁夙二人不卑不亢, 却拒绝地果断坚决，丝毫没有给人留情。
　　眼看着剑拔弩张，一直默不作声的九州天尊终于发话了，“只是暂代此职，不管二位从何而来，当明白入乡随俗的道理。”
　　天重宗严令，对任何非天重宗的修真之人都归位妖邪，格杀勿论。
　　宁夙二人也知道这条严规，彼此对视一眼，想着当务之急是与天重宗同心协力处理掉这个世界上为非作恶的妖邪，便不再推辞，答应暂代此职。
　　随后不久这条册封懿旨就下达各地，天重宗七十二峰峰主早在六百年前就已经全部固定。原本寻月与楼左为爱放弃修仙之路已经够令人惊叹的了，没想到短短数月，他们的位置就有了新的人坐上来。
　　但是凡间百姓无不欢喜，因为这段日子在与妖兽的对抗中，宁夙二人早已声名大噪，无数百姓受他们相护，早已心悦诚服。
　　同一时间颁发的还有另外一道懿旨，更加令人津津乐道。
　　那就是，在当日的宴会上，梓离天尊，为她的长子单傲指婚了。
　　身为天重宗少尊的单傲，无论是相貌、地位、能力，都是卓越至极，爱慕者不知凡几，便是大夏皇室，每一代都会有几位公主郡主深深爱慕。他和楼左，曾一度被称为天重宗双骄。
　　但天重宗一应婚嫁皆由梓离天尊做主，便是单傲自己也无法左右。但这千年来，梓离天尊五子二女，仅仅指婚了三子屡和四大护法之一的金悦。当然了，还有指婚不成的寻月与齐荣。以及私相授受的拾音与即墨川。
　　当然其他人也不急，毕竟修仙者的生命十分漫长。君不见单傲都两千岁了，看起来还是跟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样。
　　这本是一件令人十分震撼的事，然而更加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位赐婚给单傲的女子。
　　讣告上的姓名让人们都傻眼了，“颜知意，这是谁？天重宗的人吗？”
　　无人听过这个名字，哪怕翻遍了记述天重宗所有宗人的书卷。
　　于是有人猜测，那应当只是天重宗一个名不见传的小弟子。有人猜测，那可能只是一个幸运的普通人。当然，也有人脑洞大开，猜那一定是一位隐世大能。
　　不管怎样，当这道指婚的讣告宣在天下各地时，着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甚至远远超过了宁夙二人被册封的讨论度。
　　——
　　城郊，清晨早早去山中采药的楼左经过茶亭，为缓口干停下要了杯茶，他喝得很急，就如他的步子和神色一样，匆匆结了账就继续往前走。
　　可身后茶亭交谈的声音让他顿住了。
　　那是两个老妪，其中一人说:“老姐姐，你看到早上张贴的讣告了吗。”
　　另一人叹道:“我家那口子在前几天抵御妖兽中受了伤，一直在忙着照顾他。今天一大清早就上山砍柴了，哪里看到那些。老姐姐说来听听。”
　　“其一啊，是天重宗新封了两位峰主。”
　　“早晚的事。”毕竟全天底下谁都知道，天尊之女寻月和踏云峰峰主楼左，为爱脱离天重宗的事情。
　　“其二啊，天尊给那位少尊，赐婚了。”
　　“啊？单傲峰主吗？谁家姑娘有此幸运。”
　　老妪点了点头，单傲是她们年轻时共同的梦中情人，如今提起，纵使半生过去经历沧桑，也难免有些眉飞色舞，“说来奇怪，那位赐婚给他的女子，好像并不是天重宗的人，谁也没听过她。”
　　“叫，颜……对了，颜知意来着。”
　　一言惊住楼左，他立刻奔赴城墙，当看到张贴的讣告之时，心下顿时一颤。
　　一直守在破庙中的寻月正急得满头是汗，看到楼左终于回来，一边担忧地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一边接过他背上的药材。
　　满肚子的话还没说，就听楼左沉声道:“寻月，天尊为你大哥赐婚了。”
　　寻月的确愣了一下，但这并不是坏事啊，然而楼左的神情令她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难道，和我们有关？”
　　楼左叹了口气，将接下来的讣告拿给寻月，在看清讣告上的两则懿旨时，寻月的面色终于变了，“是她……不，这怎么可能。”
　　这些天来，他们没有一刻不担心颜知意。可是妖兽在宁远城周遭肆虐，他们只能先将精力放在诛杀妖兽身上。
　　却没想到……
　　“应该是她没错了，”尽管存在那么万之一的可能性是重名，然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失踪的颜知意如今正在天重宗，而且不知为何，竟被天尊指婚给了单傲。
　　过了好久寻月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然而楼左也无法给出答案。
　　“对了，小南兄弟如何了？”
　　“他还没醒，楚公子正在里面照顾他。”
　　“楚公子在照顾他？”楼左惊道，那个凡事都漠不关心，冰冷寡言的神秘男子，竟然会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提起这个寻月也有些疑惑，“昨晚你上山采药后，小南兄弟就一直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我着急地不得了，没想到后半夜楚公子过来了，他给小南兄弟喂了一粒丹药，小南兄弟的烧就退了。后来楚公子就让我先回去了，我今早刚去看过，小南兄弟伤势已无大碍，而楚公子就坐在椅子上陪着。”
　　楼左沉思片刻，以楚云熙的性情的确不像是个会照顾人的:“莫非楚公子认识小南兄弟。”
　　“我问了他，但是他并没回答我。”寻月也不敢妄下判断，实在是楚云熙那个人，太孤僻了，认识了这么久，她也完全没看懂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对了，知意的事情……”
　　“告诉他吧，他早晚都会知道。”
　　——
　　东周襄王及显王年间，修真世界百家争鸣，然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重创了整个修真界。后世称之为“襄显之难”。
　　襄显之难后，修真界各大势力彻底清洗，宗族势弱，门派兴起。然百宗门派，无不望临江之项背。
　　只因临江有宗讳之藏墨。宗门上下皆正义良善，风度清风超凡。
　　宗主南氏据传为经历过襄显之难的大能，法力通天，有与天神媲美之能。且心怀大义，治下清明。哪怕是在最刁钻的史学家笔下，对他的描写也犹如圣人。
　　如此光风霁月的一位修真大能，唯一受世人不解的，或许就是那位他亲手养大的儿子。
　　人人都知，南宗主膝下有一位如珠似宝，视若生命的儿子。
　　亦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并不是南宗主的亲生儿子。可是关于孩子的来历，却是众说纷纭。尤其是在与南宗主同样，于那场襄显之难中侥幸活下来的极少数修士纷纷陨落后，普天之下知道那孩子来历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对于阿枕来说，他会说的第一个称呼是“爹爹”，有记忆的第一件事是父亲把他抱在头顶举高高。幼年时他挑食地很，于是父亲便亲自下厨，几乎每一餐都是父亲亲手做出来的。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陪在他身边的永远都是父亲。
　　对他来说，那就是他的父亲，是全天底下，他最亲的人。
　　对他来说，父亲是个强大又慈爱的人。他是那么的厉害，所有人都敬佩他，阿枕也一样。阿枕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这并不妨碍他对母亲的了解。因为从小到大，他的父亲不知道在他面前提起过多少次。仿佛她从未离开。
　　小时候阿枕听得多了，还觉得不耐烦。但父亲也不生气，只是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阿枕，你要记住她啊，她来过这个世界。
　　后来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父亲那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母亲的故事，几乎千年如一日，不仅仅是出于爱。更是因为，他怕忘了她，更怕除了他，再也没人记住她。
　　可是，那样好的父亲，养他长大，教他一身本领，将所有感情全部倾注在他身上的父亲，就那么在他的眼皮底下，永远离开了……
　　那是他生命里永远忘不掉的噩梦，亦是永远无法触及之痛。
　　阿枕一直没醒，但睡得也是越来越不平稳。
　　几次忽然的挣扎都像是在经历惨烈的噩梦，楚云熙偶尔几次的施法，也压不住噩梦对他内心的侵扰。
　　“不要，不要伤害……爹爹，爹爹………”
　　楚云熙蓦地站起身来，冷冽的气息加重了几分，一声声‘爹爹’，让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一个人的面容。
　　再看这张病弱苍白的脸，也想起那个屡次三番试图以卵击石对抗他的少年。一次又一次的打压后，他以为将人驯服了，不曾想那只是他的伪装，最终还是背叛了他。
　　该死！
　　一念及此楚云熙面色发冷，手里捏出一道法诀，只要一下，就能将这个此时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人给除掉，寻月及时敲响了门。
　　“楚公子，知意她，”寻月一直在观察着楚云熙的反应，果不其然，当她把讣告拿给他后，这个从来云淡风轻的男人，在看到内容之后面容微微一动。
　　“知道了，”楚云熙敛去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幅冷漠淡然的姿态。
　　寻月叹了口气，“那好，我先去照顾小南兄弟。”
　　直到走出破庙，楚云熙方后知后觉，手里的讣告已经不知何时被捏成了碎末。
　　踏云峰中，词心和芊盈如常照顾颜知意起居，单傲敲开门，挥退了二女。
　　他走到颜知意面前，神情依旧是难以抑制的欢喜，只是他看到女子眼中的冷漠时黯淡了几分。
　　“颜姑娘，我知道你并非真心答应母尊的赐婚。我承认，我是对你有非分之想，可是，这件事我当真是并不知情。”堂堂天重宗少尊，竟会如此低三下四地解释，当真令人侧目。
　　颜知意并不看他，“我知道，你不必解释。”
　　直到现在，颜知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如论如何也没想到，当日的宴会上，梓离天尊在封赏了宁夙二人之后，竟然会画风陡转，指婚她与单傲。
　　彼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同样的。还有单傲及宴会中一众参会之人。
　　其他人是惊，单傲是惊喜，她却是惊吓。
　　她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本心驱使她当即就要拒绝。可是，当她撞进梓离天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时，就知道她只能答应下来。
　　否则，死路一条。
　　但这还不是最令她震撼的，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在那场宴会上，她知道了那两个被封赏之人的名字。
　　宁凤池，夙诗妍。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这是小说里的男女主姓名啊！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够见到原书里的男女主。
　　那一刻她的世界观当真再次被颠覆了。
　　说真的，颜知意的确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见到原书里的男女主。不过前提是她修炼有成，能够活个上千年，而不是像原主那样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小说的时间线，她虽是穿书而来，却是穿越在了男女主出生前的一千年。只要她能活一千岁，就有机会见到男女主。总不可能指望男女主穿回一千年前吧。
　　然而，她却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异世，见到原书里的男女主。这到底只是平行世界与男女主同名同姓的人，还是说他们，真的也是穿过来的？
　　曾一度在她眼里只是纸片人的男女主，就这么活生生，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给颜知意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颜知意本打算从神识中联系到绯初仙子，或许她会有答案。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由于各种原因，她一直对绯初仙子的主动召唤视若罔闻。她一定失望极了，颜知意自己也没脸再去找绯初。
　　见她如此敷衍，单傲心里涌上一股挫败感，不过他到底忍了下来，想着来日方长。
　　此时，夙诗妍却是已经坐不住了。
　　宴会结束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即离开天重宗，因为按照天重宗的规定。封赏峰主，需要连续进行九天的敬天之礼。
　　今日恰好是第七天，夙诗妍在房中来回踱步，“真的只是重名那么巧吗，这几天你我打听地也差不多了，那位颜姑娘，她的身份来历竟无人知晓。”
　　“诗妍，你冷静些，你说得有道理。她跟我们在画像里见到的颜前辈十分相似，名字也一样。可是，我们此刻身处的，并非是一千年前的世界，而是三千界中的异世。”宁凤池分析道，“你别忘了，颜前辈生于千年前的颜氏家族。”
　　夙诗妍坐了下来，“我知道，可是这也太过巧合了些。”一样的名字，一样的相貌，还有那不为人知的来历，无法不让夙诗妍去猜忌。
　　宁凤池微微思索:“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去见一见她吧。”
　　见到颜知意的过程并不顺利，只因颜知意如今身在玉衡峰，他们与单傲又曾有过过节，上一次单傲在羌山追杀靡与即墨邯，就是被这二人坏了“好事”，单傲早就恨之入骨。奈何这二人法力实在过于高强，如今竟然接替了寻月与楼左的位置，与他几乎平起平坐，更令单傲痛恨非常。
　　而今倒好，他们主动找上了门，单傲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几乎是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和上次在羌山一样，单傲几乎被这二人联手压制，不过他到底有翻天印这等神器。纵使宁夙二人双剑合璧，力如神邸，一时半会也占不到上风。
　　颜知意听闻动静，及时赶来制止了三人。
　　当看到夙诗妍和宁凤池朝她看过来的神色时，颜知意心里微微一慌，是啊，在原书里原主这个角色，出场虽然极少极少，但毕竟是大boss的白月光、男二号的亲生母亲，很多人都知道她，听过她的名字。
　　她心知，这对小说里的男女主，极有可能猜到她是谁了。
　　待到厅堂之中，颜知意表面平淡，实则惴惴难安，双手十指紧紧叩在一起，右手的食指叩在左手虎口处轻轻颤动，这是她每每紧张之时无意识的举动。
　　宁凤池观察细微，有意无意道，“颜姑娘可是紧张？”
　　“宁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再见二人，有些激动罢了。”颜知意说道。
　　“抱歉，是我唐突。只是方才颜姑娘双手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一位朋友，我那朋友每每紧张难安之时，就会像颜姑娘一样。”
　　闻言颜知意双手下意识分开交叉动作，然而便是夙诗妍面色也有些变了。
　　“上次得二位相救，还未来得及感谢，不想二位便是近日名震天下的诛妖侠侣，当是大恩不言谢。”颜知意扯开话题。
　　夙诗妍道:“颜姑娘谬赞了，上次一别实在匆匆，如今再见却是缘分。不过颜姑娘请恕我直说，我们二人今日到访，是因觉得姑娘模样甚是熟悉，名字也与我们的一个故人一样。但我们查了你的身世，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你的任何来历记载。敢问颜姑娘，生于何地？”
　　如此长刀直入，的确是原著里洒脱直接的女主角形象。颜知意定了定神，并未直接回答，“二位说笑了，我与二位从未相识，不可能是你们的故人。”
　　见她如此斩钉截铁地否认，宁夙反倒觉得有些奇怪。
　　“颜姑娘可是生在一个叫冀州的地方。”在后世，冀州早已改名平京，不过对于博学多才的男女主来说并不算什么。
　　颜知意彻底惊住了，事已至此她已经完全确定，眼前的两人，绝对就是原书里的男女主。
　　因为只有他们，才会知道冀州这么个地方。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颜知意是真的有激动地和他们述说所有的冲动。但是她还是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颜姑娘，您当真并非来自冀州颜氏？南宗主南怀予此人，你也不认识？”夙诗妍不相信地追问道。
　　颜知意拧了拧眉，有些不耐烦地说:“夙姑娘，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是……”夙诗妍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宁凤池止住。他朝颜知意致歉，“抱歉，是我们唐突了。”
　　颜知意摇了摇头:“无妨。”
　　见她已经有些不耐烦，宁夙二人对视一眼，随后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颜知意起身送送他们，但被婉拒了。过了好一会儿，颜知意才慢慢卸下紧张的情绪。今日她直接否定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可她更好奇的，是他们怎会也来到这个世界，难道，也是受到伏羲阵法的召唤，为了阻止这个世界的灭世而来？
　　单傲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关切道:“知意，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颜知意摇了摇头，忽然想到先前单傲与他们的争执，疑惑道，“你与这两个人，有仇怨？”
　　单傲面色冷了下来，一想到是他们阻止了自己诛杀即墨邯就怒火中烧，但随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散发出寒意，“你去过羌山吗？”
　　闻言颜知意愣了一下，羌山，不就是即墨邯闭关的地方吗。
　　她的反应让单傲心情沉了下来，“看来你果然去过哪里，你和那条鸣蛇，与即墨邯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了，当初单傲去羌山追杀即墨邯，当时靡就守在那里，他们定是有过照面。
　　单傲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们现在在哪里？”


第126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颜知意故作稳定，奈何她先前的反应已经出卖了自己。
　　单傲冷笑:“你还想骗我？颜知意,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孽种的下落, 却一直没有收获。告诉我，是不是你和靡把他保护了起来。还想助他修炼，你是想帮他报仇吗？”
　　颜知意被他神情里的冷酷骇到, 虽曾亲眼见到单傲对拾音仙子一家的残忍, 但她当时只觉得或许是天尊之命难违，如今看来他分明是掺杂了很多私怨。
　　“单傲, 那毕竟是你的亲外甥。”
　　何苦一直追杀。
　　“你懂什么！”单傲目光露出凶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与拾音明争暗斗了数千年, 好容易等到她的结局。又岂能放任她那几个孽种活着, 结果却被寻月这个蠢货偷梁换栋放走了。原以为那对兄妹早就死在外面了, 可他们竟然还好好地活着。原来真的是你救了他们, 快说, 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这个疯子, ”颜知意也不管不顾地骂道，“他们是你的妹妹，是你的亲外甥, 你竟然如此残忍。单傲，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我再问一遍，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单傲逼近她, 颜知意后退几步, 直到退无可退。
　　“我不知道, ”颜知意怒道, “你自己从楚云熙那里得到的消息去追杀小邯, 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一片狼藉, 听说他们被人救走了，救他们的人是谁你不清楚吗。”
　　“等等，”颜知意恍然大悟，“救走他们的，是夙诗妍宁凤池？”
　　“够了，你别在我面前装蒜了，”单傲一怒之下抓起她的手腕，将人拉近自己面前，深邃的眸子里涌动着愤怒的火焰，“我总算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就在配合他们戏耍我。一边让楚云熙告诉我即墨邯的下落，一边让宁夙二人去救下他们，好让我相信楚云熙是真心诚意与我合作，诱我设计天尊。结果到头来你们撇得干干净净，而我失信天尊，险些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颜知意，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害我！”
　　单傲越说越愤怒，也更加激动，连双眼都布上了通红的血丝，颜知意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拼了命挣扎他的束缚。
　　可单傲却被她的举动更加激怒了，“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你少血口喷人，”可任是她如何解释，单傲都听不进去了，被戏耍被陷害的滋味让他怒火中烧，尤其是想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女人戏耍了，他堂堂天重宗少尊，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又想到这些日子他竟然百般讨她欢心，换来的却是她与日俱增的不耐和冷漠，一股挫败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真蠢，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一股危险的气息开始蔓延开来，颜知意蓦然生寒，当看到单傲那双阴冷的眼神里缓缓流露出的某种情绪时，她顿时暗道不妙，可一个字还没开口，她就被猛然拽了起来。
　　颜知意惊惧交加，可单傲对她有绝对的能力压制，被他近乎拖拽着往里走的时候，颜知意刚开始还害怕地喊了几声，等她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时，已经被单傲连拖带拽带到了他的房间，狠狠一扔，颜知意顺势摔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疼，立刻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单傲:“不，你冷静一下。”
　　单傲抬手一挥，将周遭布置了结界，他分明没有喝酒醉酒，此时眼神和神色却像是酩酊大醉的人一样可怕。
　　颜知意骇地心惊肉跳，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遭遇这种情况了。可是命运弄人，上一次救了她的人，这一次却要成为加害者。
　　“你慌什么，母尊将你指婚给我，你不是答应地很痛快吗。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不是想解释吗，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单傲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惊恐不已的女子，这是他难得动心的人，却联合别人来害他，此时，愤怒早已超过了心动之下的宽容。
　　颜知意此时颇为六神无主，尤其是当她看到单傲眼神里越发浓郁的□□之色时，她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单傲，我没想过害你。今日你若是用这种手段逼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分明是怕极了，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见她这般情况下也丝毫不肯低头，单傲没有半分怜惜，隔空取来温凉的清水，欺身向前将满满一壶水灌进了颜知意嘴里。
　　颜知意挣扎不断着呛咳，牢牢被桎梏的下颚根本无从挣扎，一大半的清水顺着唇边流了下来，湿透了上身的衣服，紧紧与肌肤贴合。
　　单傲扔掉了茶壶，视线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移动，他的眼神也在渐渐变化。
　　随着一声惊呼，颜知意摔在床榻上，她终于彻底慌了。然而困兽之斗，不过是以卵击石。她的任何反抗都能被轻易压制，任何言语都被恍若不闻。
　　“颜知意，我对你处处包容，你却毫不领情，今日便是你自食恶果。”
　　在怒火与欲望的双重交织之下，单傲内心的野兽被释放了出来，此时他的神情都开始狰狞起来。
　　“早晚你都要嫁给我，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我倒是忘了，你跟在楚云熙身边做了那么久的侍子，难道还想为他守身如玉不成。”
　　……
　　他的动作和言语一样尖锐刻薄，颜知意终于没了抵抗的气力。她闭上眼睛，神色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罢了，既然她注定有此一劫，再继续反抗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更加激怒他罢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她自己。颜知意自问从来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上一次凌攒意图侵犯她时，她尚且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承受。如果反抗的结局注定更加惨烈，倒不如选择接受。
　　只是到底，她还是有些心有不甘。食色性也，可前提是，她不是被强迫，不是和不喜欢的人啊……
　　突然停止的挣扎让单傲愣了一下，咫尺之隔，少女双目紧闭，方才还惊惧交加的面容平淡如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力。
　　若是平常，单傲或许还会想弄清她在想什么。但是眼下，如九华山那股蓄势待发的火山一样，他浑身被欲望驱使，人性最原始的欲念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刹那间手下一扬，锁骨下的湿衣成了粉末。
　　寒意扑面而来，颜知意闭着眼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泪水从眼角沁出。可叹她在心里竟然还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说实话，颜知意也曾幻想过，她能不能像无数英雄救美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有人能够来救她。毕竟这种事，最符合正常剧情的发展了。但是只有置身其中的时候，方才能明白现实与希冀之间的差距。
　　她做好了承受所有的准备，可是过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耳边似有一声讥笑。
　　颜知意紧张又好奇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张不可思议的面容，但这定是她眼花了，仔细一看依旧是单傲，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神容已经恢复了平静，眼里那股令人胆寒的欲念也不存在了。
　　他负手站在床檐边，眼神幽冷，神情含着不知其意的讥讽。
　　此情此景过于诡异，颜知意本就身心俱疲，一时竟愣愣地没有动弹。
　　直到眼前的人嘲弄她:“怎么，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你很失落？”
　　颜知意这才如梦初醒，蓦地从床上坐起来，紧紧捂住被扯掉一半的湿衣，就在她慌不择路地要离开此地时，忽然单傲从背后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她。
　　看着她一瞬间惊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单傲眼神暗了暗，却还是沉沉道:“你为什么不反抗了。”
　　颜知意此时此刻却只想远离他，好容易聚拢起声音，她佯装镇定道，“让开。”
　　单傲再次逼近她，温凉的气息氤氲着无形的压力，“方才，你为何放弃抵抗。”
　　颜知意此时真的是又惊又气，“单傲，你若是清醒了就别再犯病。今日之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听到这答非所问的话，单傲冷眉微微一凝，这厢颜知意已经用力推开了他，几乎是夺门而逃。
　　狼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颜知意依旧惊魂不定，诚然单傲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今日他也算彻底撕破了平日里的温善，不知以后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
　　不过今日抛却那件不愉快的事，倒还是收获极多。她没想到，救了靡姐姐和即墨邯的，竟然会是宁凤池与夙诗妍，当真是命运弄人。
　　如此一来，他们二人定是知道靡姐姐和即墨邯的下落。只是如今他们已经怀疑起了她的身份，说实话，颜知意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这天，梓离天尊召见颜知意。
　　往年噬心之痛发作的时候，她和九州至少要闭关十天半个月。而今，梓离天尊不用再容忍这炼狱的折磨，心情极好，但见颜知意神容憔悴的样子，她嗤笑一声，“昨日的事本尊已经听说了。傲儿性情激烈，难免会冲动了些。若是之前，本尊便下令将你调出玉衡峰便是。不过如今你既已与傲儿有婚约在身，当该好好磨合一下。不过你放心，既然这门婚事是本尊赐下，成亲之后你也理当成为本尊的儿媳妇，那么本尊就不会坐视你受欺负。来人。”
　　随着一声令下，两个护法同时出现，梓离天尊冷冷道:“你们二人，速去将单傲押至赤焰峰，受烈火之刑。”
　　此番责令猝不及防，颜知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梓离天尊道:“知意，由你亲自去监刑。”
　　颜知意垂眸定睛片刻，躬身道:“多谢天尊做主，知意领命。”
　　赤焰峰，顾名思义是一座充斥着烈焰的山峰，踏近之时便觉烈焰焚身，比之九华山的火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也刑掌罚职，峰主赤焰乃是一白发须须的老者，修为不算很高，迄今不过元婴初期，但是因他特殊的绝佳火系体质，可轻易掌控赤焰峰，依旧列于七十二峰峰主之位。
　　单傲被押解过来的时候，颜知意也刚好到达赤焰峰，她拿着赤焰峰主送的法器，方能自在地在此行走。
　　单傲的目光朝她看过来，不复平日里的温柔，但也不像昨天失态时的寒戾，不知为何，颜知意总觉得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烈火之刑着实惨不忍睹。赤焰峰的烈火池，虽然可以不造成外表的焚伤，但是遭遇的痛楚却是难以想象，而且进烈火池受刑的人，是不允许用法术抵抗的。
　　古往今来，从来没人能受得了这份刑，多数是在炼狱中苦苦挣扎。
　　然而置身于烈火池中的单傲，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紧凝的眉宇还是能看出他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颜知意到底不忍地垂下眼睛。
　　旁边赤焰峰主感慨道:“少尊果真越来越坚强了。两百年前他受此刑罚时，未坚持三个时辰便已忍不住嘶吼。如今快十个时辰了，他依旧没有吭声。”
　　颜知意心想，这样的刑罚要是她，绝对坚持不了片刻。
　　这也让她对单傲颇有侧目，能在此番酷刑下坚韧至此，可想而知有多么强大的承受能力和坚强精神。
　　十二个时辰过去，单傲从烈焰池中被放了出来，他外表看起来并无太大的损伤，只是神容疲惫，尽显孱弱之态，但他还是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径直来到颜知意面前，勉强聚起瞳孔的焦距，他淡淡一笑，“如此，你应该消气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眼里的焦距彻底涣散，整个人倒了下去。颜知意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却被吓了一跳，只因隔着外衣，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剧烈的炎热，但是炎热之下又流淌着彻骨的冰寒。寒热交替，她这才注意到，单傲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
　　出于良善，颜知意把他带回了玉衡峰。但是对这个试图伤害过她的男人，颜知意始终愤恨难消。自然不会再管他，便让词心和芊盈照顾。
　　但是入了夜词心和芊盈却着急地来找她，说是单傲情况不妙。
　　果然，依旧昏迷的男人周身依旧冰火两重天，灵力竟也在慢慢外泄，上好的灵丹妙药也无法缓解，可颜知意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有些气急败坏，“实在不行你们就禀告天尊啊。”
　　词心缩了缩脑袋，她哪敢啊。
　　“姑娘，实不相瞒方才少尊在昏迷的时候，喊了几次您的名字。我们便想着，或许您过来能好一些。”芊盈道。
　　话音落下果真一道细微的声音传来，仔细听来，那分明是一个名字。
　　“知意……”
　　颜知意愣住，怔怔地看着床榻之上的男人，怎么会……
　　她一直觉得单傲对她的感情很莫名其妙，以至于从来没真的放在心上过。不过她在他心里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在她看来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他，为他好。而单傲从来都是顾虑重重，他的喜欢是很有限的。
　　可是为何，他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一声一声喊她的名字。
　　颜知意愣了好久好久，心情也慢慢变得复杂。
　　也就是这么一刻，颜知意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
　　词心芊盈退了出去，颜知意在塌边坐了下来，目光之下，那张昏睡的轮廓棱角分明，五官很深邃，眉骨极佳，不怒不笑时也能让人轻易想到“邪魅狂狷”的形容词。他的相貌真的很绝，饶是颜知意两生三世，见过无数容姿美好之人，不得不说他的长相也绝对是排的上前的。
　　当然了，在颜知意心里，普天之下最帅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林安了。父亲林安是属于“清俊”类型的好看。这一点倒是让她不由得想起楚云熙，诚然那是她见过最清俊无双的一张脸，可是偏偏那份美好的外表之下，总是不经意散发着令人不喜的沉冷，所以颜知意并不太愿意去欣赏。
　　“知意……知意……”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又从他嘴里传了出来。
　　颜知意摸了摸他的脑袋，依旧是滚烫与冰寒交织，她叹了一口气，开始在掌心施法，让灵力如涓涓细流一样舒缓他此刻的难受。
　　单傲终于慢慢恢复了稳定，但嘴里仍旧念念有词，“知意……对不起，对不起……”
　　是在向她道歉吗，颜知意怔怔地杵着，对她的伤害虽然没有最终造成，但也着实成了她心里的阴影。本是想着这辈子都不可能待见一个试图伤害自己的人，更别提原谅了。但当她看到即使是在昏睡中，依然念念不忘，又真的是在忏悔的人，她承认，这一刻她很没原则地心软了。
　　不过她倒是不知道，原来单傲会有说梦话的习惯，这一点倒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人。
　　回想起他们上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楚云熙便是醉酒后意识不清地说了很多话，那时候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和今日的单傲如出一辙。只是哪怕呼喊的名字一样，内容也相似。但是颜知意明白，在楚云熙那里，呼唤的人是原主。而单傲这里，才真真正正是她这个人。
　　只是她与单傲，终究还是隔了很多。姑且不论两人之间的三观，就是昨天发生的事，都足以让颜知意耿耿于怀一辈子。她还不至于如此犯贱，能接受一个试图对自己行不轨之事的人。
　　那样，她跟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有何区别。
　　而在翌日，正是宁凤池与夙诗妍二人被正式册封峰主的日子，天重宗尚在宗门的上上下下，全部都需出席。单傲仍是重伤，但神智已经清醒了很多，不少人都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着实也在天重宗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讨论。
　　颜知意也参与了，她无视周围人各色各样的目光，只是看着高台中央的宁夙二人，不得不说这二人不愧是原书笔下风姿绝伦的主角，任是容貌气度也好，实力地位也罢，都是那么的出众。记得小说结局，男女主带领的主角团将楚云熙消灭在伏羲阵法中后，男主便正式登基为帝，并风风光光地迎娶了女主，两人携手治理天下，成就一代贤后明君的绝代传说。
　　比起他们，自己的确平凡普通地很多，难怪乎在原书里，她只是一个路人甲的角色，连“活着”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浑然不觉单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已经许久，“知意。”
　　听到他的轻声呼喊，颜知意偏了偏头，“何事？”
　　单傲淡淡道:“方才看你的神情，好像跟他们俩认识了很久一样。”
　　颜知意皱了皱眉:“我说过了，我和他们素不相识，只是被他们救过一次而已。”
　　谈及此颜知意不免警惕了许多，上次就是因为这个话题，才差点造成严重的后果。
　　单傲笑了一笑，呼吸扯动了烈焰焚伤的肺腑，他顿时咳了起来，双眉也紧紧蹙起。颜知意不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为他输送灵力，温润的灵力让单傲的心肺顿时好受了很多。
　　她的举动让单傲微微愣住，似是不敢相信，她会帮助他。但是随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出一丝冷笑，原本冷淡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冰霜。
　　这时册封之礼进行到一半，两位仙使分别将踏云峰和明月峰的峰主令交给二人。接下来，便该由九州天尊亲自为二人划进天重宗的天书名册里了。
　　眼见着天书上凭空幻化的笔墨慢慢书写下两人的名字，在最后一个“妍”字落笔的时候，九州天尊突然顿笔。正是众人诧异时，笔锋又忽然转向，直接划掉原先已经书写好的宁凤池之名，以及夙诗妍之名的前两个字。
　　满场哗然。
　　“九州，你做什么！”梓离天尊惊怒地站了起来。
　　九州却是神容不变，依旧是那幅平静无澜的样子，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和将要做的事，却让所有人惊讶不已。
　　“诸位，册封停止。宁公子与夙姑娘两人法力高强，又心系天下，本尊甚为钦佩，固不可为一己之私，将二人元神掌控。”
　　原来，一旦成为天重宗人，入了天重宗的宗籍，魂命之灯就会被封在天书名册中，从此元神皆受天尊掌控。这一点极少有人知道，包括天重宗七十二峰峰主。因为天重宗的两位天尊，从未用这种方式来管辖宗人。毕竟对他们有绝对的实力和权势压制，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纵是诸多峰主，也不知道他们的元神可被天书名册所掌控。


第127章 
　　“九州, 你给我闭嘴！”梓离几乎目眦欲裂，浑然没料到, 携手数千年的人会这么拆她的台。
　　九州却并不看她, 而是淡淡望着面容错愕的宁夙二人，说道:“两位，不管你们从何而来, 但是这些时日你们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九州, 甚是感激。还有一事，本尊需昭告天下, 九华山镇压的妖兽，皆是先天形成的凶兽。本是由天地间唯一一块神骨镇压, 但如今神骨已经被毁。几个月前, 我用九成的功力延续了神骨的效力。但是如今……”
　　话已至此, 谁都知道九州没有说下去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这厢梓离已经彻底愤怒起来了, 她不顾尊贵的风度, 竟然当即就结印攻向九州。九州身形未动, 眼见那蕴藏着剧烈能量的光印击向心脉，他眼眸一闭，身前便形成了一个波浪形的结界, 与光印相撞之时，刹那间天地动荡，整个天重宗都仿佛撼动了一下, 在场诸多法力不济之人, 竟然被余力震出了内伤。
　　颜知意离他们很近, 受到的波及不小, 不过她反应也快, 在察觉到波及之时便立即释放灵力, 勉强稳住了自身。
　　只是回过神才发现，她不仅保护了自己，竟然也下意识地保护了身边的单傲。
　　且见梓离天尊仍不放弃，又要攻击九州天尊，这次未及她动作，九州天尊便先发制人，施法将梓离天尊困住。
　　他复杂地看着狂怒不已的结发之妻，随后振袖而起，平淡，却又非常庄严地继续说道:“三千年前，本尊与梓离受天道所命，司职统御天地，而今神骨被毁，先天妖兽倾巢而出，吾责无旁贷。奈何神骨唯一，再无可寻。数月前，本尊以九成之力，方让神骨延缓些许的毁损。而今，本尊将以身魂元神躯献祭神骨，换得天地归宁。诸位，此后世事之兴衰荣辱，全靠你们了。”
　　话毕，九州天尊张开双臂，云层落下道道光束。这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九州天尊的身躯正在慢慢消逝，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九州天尊的几个儿子，他有五子二女，二女陨落的陨落，脱离宗门的脱离宗门，五个儿子倒是都还在。几乎所有九州的儿子，全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父尊，父尊！”最是激动的当属三子屡，他和九州天尊很像，都是属于很低调的人，平日里不争不抢，极少出头。当年受命娶了护法金悦，夫妻二人过得也算和睦。屡十分孝顺，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尊敬的父尊就这么献祭神骨，自此消失在天地之间，几乎是拼尽一切想去阻止。可九州天尊周遭的结界极其强大，屡刚一靠近，便被反弹出了数米之远。几次下去他已经伤痕累累，妻子金悦好容易才将他稳在怀中。
　　此时梓离天尊也摆脱了束缚，她也立即冲向献祭之中的九州，奈何依旧破不了结界。
　　梓离天尊哈哈大笑起来，“九州，你这个疯子，为了区区神骨，为了所谓天地，你竟然不惜身死魂消，好，好，极好！”
　　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可事实上也不过是平常的两个时辰罢了。
　　然而这一天，注定是有史以来最不寻常的一天。
　　统御了这个世界三千年的九州天尊，便是这样，以一种平静而又决绝的方式，用生命践行了天道赋予的职责。
　　颜知意目睹了这一切，内心早已激荡万分。
　　今日的主场本该是属于宁凤池和夙诗妍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便是连梓离天尊都感谢忘记了他们。所有人都看到，梓离天尊凝视着九州献祭的位置，神情慢慢从狰狞暴怒变得平淡冷漠，瞳孔空洞无物，无喜无悲，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
　　——
　　玉衡峰
　　浑浑噩噩地跟着单傲回来，颜知意忽然后知后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在九州天尊献祭的整个过程中，不管是他的那几个儿子，还是其他的峰主修士，纷纷惊乱不已，却唯独长子单傲，平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的淡定。好像，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颜知意不由纳闷，单傲对九州天尊虽然没有对梓离天尊那么唯命是从，但是之前几次偶尔的见面，也都能看出他是非常尊敬自己的父亲的。况且就算他存了夺位之心，九州天尊的自我献祭，不也正是合了他的心意，怎么都不可能会有这么平静的反应。
　　她不由纳闷，并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对此，单傲脸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的神色，未及颜知意探究下去，他便冷冷一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是像那几个兄弟一样撕心裂肺地哀嚎，杯水车薪一样扑过去吗？”
　　颜知意说:“可你分明连半分触动都没有。”
　　“我为何要有所触动？”单傲反问，“他的力量来自于天道，自己也说天道赋予的职责就是守护天地。他这么做，不正是在履行他的职责。”
　　颜知意越发惊了，“可那是你的父亲。”
　　她知道单傲为人冷漠无情，却没想到对自己父亲的死，他竟然能这么云淡风轻。颜知意简直惊了，如此一来倒也不难理解，当初在巫溪之时，他为何能毫不留情地欲灭拾音仙子一家满门。
　　她无奈地转身离开，低声喃喃:“你没有心……”
　　如果有心，怎么会冷情至此。
　　只是颜知意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完这四个字时，男人仿佛被击中，瞬间怔住了。
　　随后没多时，宁凤池与夙诗妍又来拜访了，只不过这次他们是来告辞的。
　　颜知意此时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面对男女主时不知所措，她很客气地接待了两人，听到他们要离开，下意识便问:“你们准备去哪里？”
　　夙诗妍道:“不瞒颜姑娘，我们二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救人而来。”
　　“救人？”颜知意愣了愣。
　　“是的，那人是我们的结拜兄长，受歹人所害，身魂阴差阳错落到了这个世界。我们为之而来，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颜知意的脸色却变了一下，结拜兄长……难道是？
　　在小说里，男女主少年时闯荡天下，因缘际会结识了身世坎坷的男二，三人惺惺相惜，志趣相投，最终结为异性兄妹。而男二亦是女主唯一的结拜兄长。
　　这么说来……
　　颜知意觉得自己的嗓音都有些颤抖:“敢问二位，你们的结拜兄长名讳为何？”
　　她这么的确有些唐突，宁凤池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没有放过接下来她的任何情绪神色。
　　“他姓南，名孤枕。”
　　果然！颜知意暗暗吸了口气。虽然内心充满了震撼，但有了心理准备，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常来。宁夙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南孤枕，是个好名字，二位放心，今后我也会帮着留意打听。”
　　夙诗妍抱拳道:“多谢颜姑娘。”
　　但她仍旧似乎有话要说，踌躇片刻后，她还是选择了信任眼前这个身份存疑的女子。
　　“颜姑娘，我二人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二位请说。”
　　“是这样的，我们夫妻几个月前从单傲手中救下了一个女子和一个少年。少年修行被打断走火入魔，女子亦受伤不轻。我们便将他们带着一起。怎料当初我们第一次来天重宗，逼迫天尊降旨率修真者抵抗妖兽之时，那个女子和少年却忽然消失不见了，迄今依旧杳无音信。只是他们与单傲有深仇，因此还希望颜姑娘，若有朝一日见得他们，无论是何境地，可相告我二人。”
　　颜知意却是愣住了……他们说的那两个人，是靡姐姐和即墨邯？
　　也唯有如此了。颜知意深深地看他们一眼:“请问二位，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那两位是什么时候？”
　　“便是在天尊下旨那天。颜姑娘，那位女子乃是上古神兽鸣蛇所化，一旦出现必会有动静。”
　　颜知意捋了捋鬓角，不动声色地说:“我明白了，二位放心。若有任何消息，我会及时通知到两位。”
　　九州天尊献祭陨落的事着实太过震撼，以至于宁夙二人的离开成了沧海一粟，无人注意。
　　连续数日，天重宗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沉寂之中。
　　梓离天尊将自己关在了坤极殿内，无人敢去打扰。直到十日后，她再度登临天合殿，一如既往地高贵威严。
　　而她下达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责令各地追杀宁凤池夙诗妍二人，很显然她是准备将满腔怒火发泄在那两个异世而来的人身上。
　　第二道旨意，则是让颜知意与单傲择日完婚。
　　众人哗然，先前梓离天尊的赐婚已经足以令人震惊了。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命令二人尽快完婚。需知九州陨落不过十日，凡人尚有守孝三年的习俗，这不是有违天理吗。
　　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屡率先提出反对，然而他的据理力争也好，苦苦哀求也罢，并没有让梓离天尊有半分改变主意的想法，反倒自己落得个软禁的下场。如此一来，其他人哪里还敢劝诫。便是当事人，都沉默地接受了。
　　梓离天尊甚为满意，便直接将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
　　少尊娶妻是何等大事，整个天重宗都陷入了忙碌之中。到处张灯结贴，铺红盖绿，弥漫出一股喜庆的表象。
　　玉衡峰内，颜知意的日常也彻底有了改变。更多的侍婢被赐到她身边，每天都有无数的绫罗绸缎赐下，来自桑木峰的织云每天都会来为她测量尺寸，缝制新衣。
　　当真心累至极，但更令她心累的是，这样一来她的行为举止便受制极多。在过去几天，她设法在天重宗几乎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靡姐姐和即墨邯的下落。她不确定他们是否还在天重宗，但不管怎样，如今她与单傲成婚之事估计早已天下尽知，靡姐姐和即墨邯没有道理不知道。可是迄今为止她也没收到过只言片语。唯一的解释恐怕就是，他们此刻的处境并不太好。
　　她脸上的神色一天比一天烦躁，这天词心照例拿来一套桑木峰编织的新衣请她试穿，颜知意顿时一股怒火没忍住喷发了出来，“不是让你不要来打扰我？拿走，以后别再让我看到这些所谓新衣。”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这时单傲走了近来，让词心退出去后，他定睛看了一会地上被扔掉的衣服，又看向颜知意，道:“发这么大火做什么，可是这些衣服不合你心意。”
　　颜知意没理会他。
　　“既然你不喜欢，以后便让他们不送了便是，”单傲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伤好之后，他也很少像以前那样围着颜知意转。两人很少见面，谁也不知道谁在做什么。
　　“单傲，”沉默持续了良久之后，颜知意忽然开口喊他，单傲应了一声，便听她说，“你真的要娶我吗？”
　　单傲深深看了她一眼，神情难辨:“天尊旨意，如何不从。倒是你，无论是指婚之时，还是定下婚期之时，你可都答应地比谁都痛快，颜知意，你又是怎么想的？”
　　“对我来说，男女之事不足一提。我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都一样。若是反抗后果难以预料，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选择对自己好一点的路。”这是颜知意的真心话。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和我，为什么梓离天尊如此着急。”
　　她总觉得这一切并非梓离天尊的一时兴起，只是缘起是何，令人困顿。
　　她垂下眼眸深思的时候，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泥人吊坠。
　　“这是？”泥坠看起来很普通。
　　“送你了。你把他收着，关键时刻，他对你会有用的。”单傲不由分说将泥坠戴在了她的脖子上面，一刹那颜知意就感觉到了这个看似普通的泥坠蕴藏的力量。
　　颜知意本想拒绝，只是单傲淡漠的神情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谢谢。”最终她选择了收下，将泥坠放在手上打量了一会，颜知意这才发现，泥坠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人像，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她看到泥坠之时，总觉得有一股十分亲切的感觉，令她爱不释手。
　　只是礼尚往来，收了他的东西，颜知意总得想法子回敬一下。单傲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在颜知意想好回礼的东西之前，他轻声道:“我不需要什么身外之物。若是，你想回礼的话，便将那顿没有完成的晚餐，重新开始吧。”
　　颜知意不解:“什么晚餐？”
　　只见单傲手指一点，虚空出现一道画面，正是当初颜知意有目的布下的一顿“烛光晚餐”。
　　颜知意了然，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好，我明白了。”
　　在她着手准备布置这一场烛光晚餐时，单傲竟也自告奋勇要帮她打下手。颜知意不太习惯，刚想拒绝，就听单傲讥讽道，“万一你又在酒里放什么东西怎么办。”
　　“……”行吧。
　　本来颜知意还挺担心单傲会帮倒忙，毕竟他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尊，出乎意料的是，单傲做得竟相当熟练。颜知意不禁赞道:“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就跟做过很多次似的。”
　　单傲神色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说:“或许吧。”
　　美味佳肴，烛光浪漫，一瞬间颜知意仿佛真有种沉浸其中的感觉。她与单傲举杯对饮了一杯，颇有种一笑泯恩仇的态势。
　　颜知意也问出了困惑己身许久的话，“单傲，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我认识不久的时候，你为何会突然喜欢我？”
　　单傲捏着酒杯，俊郎的面容在酒精的刺激下微微泛红，他抿了抿嘴角，轻轻笑道，“因为，你这一世，是为我而来的啊。”
　　“胡说！”颜知意恼了，这人怎么这么自恋，“你还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无耻。”
　　单傲微微笑着，眼里慢慢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温情。颜知意抬眼之时与他相对，刹那间忍不住红了耳垂。该死，她按住了心扉，怎么从前一直觉得面目可憎的人，一下子仿佛变了一个人。
　　殊不知她的反应落在男人眼里，亦如蚕蛹一样紧紧裹住心脉，几番沉定方压住内心的翻腾。
　　颜知意不知不觉中摸向了脖子上的泥坠，神情难掩欢喜，“还是要谢谢你，你送我的这个泥坠，我真的好喜欢。”
　　“他会护你平安的，”单傲看到她手里的泥坠时，神情一闪而过的冷寒。
　　颜知意听他这么说，便觉这泥坠应是护身符了，“那我可要好好保管。”
　　单傲又给两人倒了杯酒，这次却被颜知意阻止了，“别喝这么多了，你身上的伤势还没好清吧。”
　　她这是，在关心他么……
　　单傲面容微凝，眼里竟泛起淡淡的欢喜。
　　一场烛光晚餐，也彻底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后的日子里，颜知意发现，她不再排斥单傲，甚至很多时候忍不住主动寻他。两人一起在山中踏青，一起琢磨各种美食佳肴，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一起修炼、切磋交流功法。
　　这是八岁那年踏进幻境宝卷后，她度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越了解，她才越发现，单傲似乎并不像从前自己接触的那样。他其实是个很从容淡定的人，虽然对万事万物仍旧是冷漠无关的心态。但并非她从前以为的那样，是他生性残忍无情。而是他真的，骨子里跟世事格格不入。
　　这样的单傲，让她偶尔忍不住想起一个人。实在是，有时候他们之间很像。对此，颜知意只能解释为，单傲身为九州与梓离的儿子，很有可能也继承了一部分来自业力的力量影响。
　　其实一个人生在世上，却不能融进苍生万物，那么真的挺可悲的，就如同星星的孩子，眼里所有的光亮都只能湮灭在星辰中。
　　他也是第一个，颜知意忍不住吐露心声的人，“单傲，我并非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他轻声说，眼里微微泛着笑意。
　　颜知意躺在面前绿草茵茵的地上，天空白云交织，美不胜收，那是第一世生在科技时代的她，从未见过的美好。
　　“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好啊，这次故事的主人公又是谁呢。”在此之前，颜知意跟他说过好些个故事，有开天辟地的神斧之主，有捏土造人的大地之母，也有被迫飞升的广寒月神……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天神人仙，皆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
　　颜知意眨了眨眼睛，“这次的主人公，并非神仙妖魔，也不是人类动物。而是，一个国家，她的年龄比你还大，已经五千岁了。”
　　奈何五千年的故事太长，说了很久很久，也不过是刚刚结束了先秦的故事。
　　自始至终，单傲听得都非常认真。他坐在颜知意旁边，眉眼温和，笑意从眼底释放，远远望着，好一幅温情无限的画面。
　　“单傲，你好像对我说的故事，并不觉得诧异啊。”本以为他会像之前即墨兄妹那样，充满了震撼，可单傲的反应实在太过平淡，颜知意既觉得奇怪，也觉得有些失望。
　　那么波澜壮阔的故事，他不应该表达一下赞赏之情吗。
　　单傲闻言眸中含笑，道:“江山易主，朝代更迭，本就是正常，不至于要诧异吧。”
　　“但在你们的这个世界，一直以来都只有大夏王朝，从未发生过朝代更迭之事啊。”颜知意说道。
　　“嗯，不过是你说的呀，周室放弃人皇自称天子，便注定天下修真势力再无可能臣服周室。而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没有了超出普通人力量的阻止，人类之间的争夺战争便再无顾忌。分崩离析，改朝换代，是必然的事情。”单傲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颜知意听得惊了，“你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解。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说的这个故事里，是没有神仙和修真者存在的。”
　　“那不是更加容易理解吗，没有天道的制约，人类行事更加只凭本能。而掠夺与争斗，是人类的本性。”单傲依旧云淡风轻地说。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颜知意坐起来，饶有兴致地用花草编了个花环，“不过呢你刚才说的倒是挺符合另一个世界的情况的。”


第128章 
　　那是颜知意一心想回去的世界, 她生于东周襄王九年，彼时距离伐殷之战已愈千年。在这千年间, 凡间的各大修真势力正如单傲所言一样, 对王室并不臣服。而在殷朝时期，人间的君主乃是人皇，与天地并尊, 凡间各大修真势力皆臣服于人皇。然而殷末帝荒淫, 众叛亲离，最终在天地人共同的布局下殷朝覆灭。
　　而那场伐殷之战也让天下的修真势力受到极大的重创, 幸存的修真者大多闭关休顿，愿意臣服东周王室的极少, 不得已王室放弃人皇身份, 以天子自居。往后千年, 慢慢复兴的修真势力鉴于前车之鉴, 也纷纷不约而同地与王室拉开距离。在颜知意所处的时代, 修真势力和王室基本上已经形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这也是天界所乐见其成的状态。
　　自然, 没有了修真势力的插手，对东周王室来说可谓有利有弊。有利的是王室不用再受修真势力的制约威胁，君权神授下, 天子的权势越来越不受限制。有弊的是，各地诸侯割据越来越严重，王室越来越式微, 长此以往, 终究还会走向消亡。在男女主所处的千年后的时代, 人间便当真已经经历了数次朝代更迭。
　　但不管是哪个世界, 什么样的境况, 压迫永远都存在。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
　　颜知意如此想着兴致也就淡了很多。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困扰她, 依绯初仙子所言，她之所以会来到异世，是因为伏羲阵法的机缘所致。只要这个世界的灭世之危化解，她就能回到原先的世界。在此之前颜知意以为，这个世界的灭世之危与神骨被毁有关。可是九州天尊以己献祭，神骨已经恢复。为何她依然还在这个世界上，每天一睁眼，她都幻想着自己能否回到原先的世界。
　　在经历过数次的心理斗争后，颜知意终究选择了联系上绯初仙子。
　　神识中，绯初仙子一如既往地超凡脱俗。只是这一次，颜知意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眼里少了很多艳羡之意。她不再一看到绯初仙子，就纠结原主、绯初和楚云熙之间的那些事。当真能以一个真正的局外人的身份面对绯初仙子了。
　　“颜姑娘，你总算肯见我了。”绯初仙子微微感慨，她能进入颜知意的神识中，但若是颜知意坚决抵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颜知意垂眸，“抱歉，是我无颜见你。”她承认自己有过投诚楚云熙的心思，也向绯初仙子述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
　　包括那两个叫做夙诗妍和宁凤池的人。
　　看着绯初仙子不动声色的面容，颜知意心里纳闷了，那二人可是绯初仙子转世之身的侄女和养子，不该欣喜若狂吗，怎的这般淡定，难道绯初仙子知道他们来了？
　　于是，当颜知意试探时，绯初仙子并未隐瞒，直言告诉她，那两个人和她一样，都是来自相对于颜知意来说，千年后的时空。
　　“他们是借助伏羲阵法穿梭时空的，我感受到了，可是我却做不了什么。因为他们并非是与伏羲阵法有机缘之人，我甚至不能像跟你一样，直接进入你的神识之中。”绯初仙子幽幽说道，但是看得出，她眼里的怜惜与担忧之色。
　　两人默契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后谈到九华山的神骨，以及九州梓离的来历。绯初仙子亦是非常震撼，“既是有先天神骨，这个世界的天道，怎会选择用业力平衡天地。怎可以用邪恶的力量来统治世界，简直是不可思议。”
　　“神的力量便一定能福泽众生吗？”颜知意忽然开口，绯初仙子顿时诧异不解地看着她，颜知意神情平淡，她非仙非神非魔，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今也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阐述心中的看法，“你我所处的世界，亘古时代便是神的统领，可对芸芸众生而言，依然要经历无数的悲欢离合，多少人都经历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业力的力量就一定是邪恶的吗，纵然九州性本恶，但他如今依然为了守护苍生献祭己身。我想，这大概就是天道做出抉择的缘由吧。”
　　绯初仙子愣了一下，“可是梓离……”
　　“没错，她是苍生的蛀虫。可若她当初继承的不是业力，而是神力，难道就能做一个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好天尊？”
　　绯初仙子默了下来，她本就是个温柔大义的仙子，只是心中的正邪观念早已扎根。
　　颜知意不欲与她再争执这些问题，问起了自己最关注的问提，即这个世界的灭世之危是否化解。
　　“不，”绯初仙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阵法所指，灭世根源依旧模糊不清。这些日子我百般推算，终是明白，那灭世之源尚未现世。”
　　见颜知意目露不解，绯初解释:“若那灭世之源是一件武器，那么尚未被打磨出来。若是一场天灾，那尚未发生。若，是一个人，那便尚未出生。”
　　这不跟没说一样，颜知意有些心烦意乱。
　　“不过我大概知道，靡和即墨邯会身在何处。”柳暗花明，绯初仙子的这句话令颜知意登时高兴了起来。翩翩绝丽的仙子轻轻笑开，“山河社稷图本是上古时代大地之母的法器，见山思山，见水思水，有玄妙之法。后来被楚云熙得到，并且加以改造，可用来攫取他人力量为己所用。天界诸多神兵神将，便是葬身在了山河社稷图之中。但是在作用过程中，一旦有同样身负业力之人闯入，那么便会反噬其主。我想，即墨邯既是九州与梓离的外孙，必然也继承了一部分业力，所以当山河社稷图感应到他的存在后，才会反噬到楚云熙身上。”
　　“诗妍和凤池那两个孩子把他们一起带到天重宗，却不知他们与梓离之间的恩怨。我想，定是靡为你报仇，去刺杀梓离。从而阴差阳错，让她自己和即墨邯都卷进了山河社稷图之中。”绯初仙子缓缓说道。
　　颜知意大为震撼，“此话当真，同样拥有业力的人卷进山河社稷图后，便可以反噬其主？”怎么听得这么不可思议呢。
　　绯初仙子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怜惜与复杂之情不言而喻，“自是有过经验的。”
　　然而在他们的世界，楚云熙就是三界中的业力，业力就是他。他也是业力唯一的化身，如何能有经验呢？
　　颜知意略一思索，忽地想起一个人，神情登时一变。
　　“颜姑娘，其实楚云熙，并非孑然一身。他有一个孩子，虽不亲近，但的确是亲生的，那个孩子生性悯弱善良，自然不会与他同流合污。当初楚云熙试图利用山河社稷图，将所有反对他的力量都攫取为他所用之时，那个孩子也落入其中。不曾想反倒阴差阳错，重创了楚云熙。”
　　原是这样，只是这段场景怕不是在小说后半段的描写中了，颜知意只记得在原小说后期，主角团和楚云熙的确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斗智斗勇”，但是不少情节都是简略地写。想来有关山河社稷图的这部分，或许也是因此才立体起来。
　　从跟绯初仙子告别后，颜知意就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红不知何时从虚空中飞了出来。它与颜知意结下生死契之日，便注定它这辈子都会认定这个主人。所以哪怕九华山恢复如初了，它也只是回去转了一圈，又回来日夜不走地跟在颜知意身边。
　　“主人，您真的要去梓离的宫殿拿走山河社稷图吗，若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啊。”
　　颜知意抚了抚它越发浓郁的羽发，“放心，我不会明着去抢的。”
　　“那你是打算暗着去偷了。”小红心直口快。
　　颜知意白了它一眼:“不然呢，只是总得寻个好时机。”
　　梓离天尊的坤极殿，本就防守极严，寻常人等根本接近不了。颜知意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办法避过耳目。
　　直到婚期临近之时，她才豁然有了一个想法。
　　彼时桑木峰已经织好嫁衣，颜知意第一次穿上嫁衣，听着耳边侍婢的称赞，心底深处竟也生出几分欢喜。
　　“颜姑娘本就生得极美，气质天成，如今穿上这身嫁衣，当真美得不得了。若是少尊见了，不知道有多开心。”认识这么久，颜知意骨子里的平等观念也让词心和芊盈渐渐放下了许多桎梏，越发真心将颜知意当成主子，有时候还会调笑几句。
　　“净胡说，”颜知意瞥了一眼铜镜里的模样，微微羞赧地嗔怒。
　　分明是害羞了，周围的侍婢都忍不住低笑。
　　这时正对着门口的芊盈讶了一声，“见过少尊。”
　　单傲一来气氛就不那么欢快了，整个玉衡峰的人都很怕他，他一来就让所有人都退下了。颜知意恼他扫了兴，却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希冀。
　　“衣服可有不合适的地方，”单傲看了一眼说道。
　　“挺好的，”颜知意漫不经心地说，随即刮了他一眼，“合不合适你看不出来吗？”
　　语气很冲。
　　单傲沉默了一下。
　　“送来的饰品呢，可有不喜欢的。”
　　“都还好，”颜知意微微提高了音量。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
　　“我说你有完没完，这些大婚需要的事宜自有专人打理地极好，你来就是为了问我合不合适喜不喜欢吗？”颜知意终于恼了，噼里啪啦地怒道。
　　直怼地单傲愣在原地。
　　“要是没事，你就先出去。”颜知意下了逐客令。
　　单傲垂下眼眸，“好，那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颜知意没搭理他。
　　“知意，”转身的刹那，单傲忽然停住，然后回过头往前走了几步，咫尺之距的时候，他看着红衣似火的少女，眼里流露出缱绻的光芒，“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是，是吗，”颜知意原本积蓄的怒火一下子荡然无存，她低下了头。
　　她极少露出这般不胜娇羞的神情，却是让男人心头剧烈一震。他抬起手轻轻触摸，从额上的碎发，到凝脂一样的脸颊，再到微微颤抖的唇齿。
　　蜻蜓点水的一吻落上去之时，两人都仿佛僵在了原地，唯有浅淡的气息萦绕在咫尺之间。
　　“看着你穿着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单傲凝视着她的眼睛，低低说。
　　颜知意过了好久才慢慢平下剧烈抖动的心脏，天知道刚才她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怎么是做梦呢，不是很快就成婚了吗。”
　　“嗯，很快这个梦就能实现了。”可这个成真的梦，真的是属于他的吗？
　　他们相识不算久，彼此之间也经历了很多，一度颜知意把他当成敌人。甚至当初他试图侵犯自己之时，她都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单傲。让她忍不住靠近，甚至动了一些隐秘的心思。
　　两世三生，她从不知道，原来遇到一个可以放进心扉之人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虽然偶尔，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甚至很多次，她都会不由自主把眼前的人与另外一个人联系在一起。但有一件事她很确信，她是真的动心了。
　　只是……
　　在单傲转身离开的刹那，颜知意眼眶一热，没忍住紧紧从背后拥住了他，“单傲，我想告诉你。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也是真心嫁给你，成为你的妻。”
　　良久之后，男人闷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八月初八，婚期如约而至。
　　期间一切如常，唯一的波澜，可能就是寻月和楼左的到来。他们二人是在初五那日通过重重关卡，来到天重宗的。
　　原本他们已经舍弃宗籍，此生不得再踏入天重宗。然九州天尊的献祭，天下皆知。身为人女的寻月闻此噩耗痛哭数日。后又听闻梓离天尊为单傲颜知意定下婚期之事，她无法接受，这是对九州天尊的不尊重啊，普通人尚有孝期之说。于是寻月坚持要来求梓离天尊一个说法，楼左陪爱妻前来。
　　不料梓离天尊心狠至极。竟在通往天重宗的路上着人布下道道关卡，每过一关都危险之至。待两人历经艰辛，终于突破重重阻碍来到天重宗时，身上都挂了不轻的伤。
　　彼时颜知意听闻，立即去看望了他们。但当寻月央她，一起去请求梓离天尊收回婚期之旨时，颜知意却拒绝了。
　　“知意，当初你突然失踪，我们找了你好久，听闻你与大哥的婚事，才知你在天重宗中。当时你不告而别，难道不是被逼无奈的吗？”
　　颜知意愧疚道:“是的，我当时的确是被你大哥抓走的。所以根本来不及和你们道别，后来天尊赐婚，我为了活命亦选择接受只是……”
　　踌躇良久，颜知意低低说:“寻月，我现在，其实是真的想嫁给他了。”
　　“你喜欢上我大哥了？”寻月不可思议地说，得到沉默的回复后，她惊讶良久，忽然想起一个人，“那楚公子呢，他。”
　　“我和他并无关系，”颜知意急忙打断了她，顿了顿没忍住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寻月却是摇了摇头，“当初你失踪后，我们就去了宁远城，因为那里凌攒在鱼肉百姓。楚公子虽然跟我们一起，但和之前一样很少说话也很少做什么。后来，你跟大哥的婚事传了出来，没过两天楚公子就不见了。我本来猜他会来天重宗寻你，只是看你的样子，他并没有来过吗？”
　　“我从未见过他，”颜知意说道。
　　“那他会去了哪里，还有小南兄弟，他也跟着不见了。”
　　闻言颜知意疑惑道:“小南兄弟？”
　　“嗯，那是我们在九华山火山爆发前无意中认识的一个人，”寻月简单地介绍了那位‘小南兄弟’，“那天小南兄弟为了救楼左受了重伤，楚公子不知为何，一反常态主动照顾起了小南兄弟。但是后来，你和大哥的婚事出来后，楚公子就不见了，同一天失踪的还有小南兄弟。”
　　“这么说，很有可能是楚云熙带走了你们那位小南兄弟。他们之间认识吗，还是有什么瓜葛？”颜知意觉得很奇怪，楚云熙并不像是那样的人啊，一个萍水相逢的重伤少年，为何会突然将人一起带走？
　　可她都不清楚，寻月就更不了解了。毕竟无论是小南兄弟还是楚云熙，她都知之甚少。
　　“哦对了，”寻月从荷包里找到一个玉扳指，“这是小南兄弟不见后，我收拾他房间找到的，上面刻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楼左说那应该是小南兄弟与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颜知意接过来看了看，忽然面色一变，扳指上清晰的“清舞”两个字击中了她，手一松险些摔掉了手上的玉扳指。寻月一惊连忙拿了回来，“小心，这可是别人的东西啊。”
　　只是当她注意到颜知意的神情时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寻月，你说的那位小南兄弟，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南，全名叫南……南孤枕，对，他是这么说的。”
　　刹那间颜知意再也没忍住，蓦然而起，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不会，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只是后来，纵然寻月百般询问，颜知意也再没了聊下去的心思。
　　寻月见她什么都不肯说，更不肯改变婚期，不禁失望至极。
　　不知何时，单傲走了过来，带来了颜知意喜欢的清茶糕点和水果，在她身边缓缓坐了下来。“他们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颜知意却不知从何说起，安静地没有说话。
　　单傲漫不经心地剥着橘皮，熟练地抽出白色橘络，一直以来颜知意都很喜欢吃橘子，只是特别讨厌那橘络，即使知道橘络好处极多，对她而言也如鲠在喉。
　　“是想央你一同请求延续婚期吧，简直愚蠢，梓离那个人决定的事，他们竟然也想着会有回旋的余地。”
　　颜知意淡淡道:“寻月至孝，她不过是想为陨落不久的九州天尊，做为人子女该做的事罢了。和屡公子一样。”
　　“哼，你的意思，倒是讽九州天尊其他的子女不孝。”这里的其他，俨然也是包括单傲自己的。
　　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颜知意脖子上那枚他亲手赠送的泥塑小人，单傲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华，旋即低低道，“知意，在你看来，什么是孝。”
　　“啊？”颜知意愣了愣，不懂他怎么就突然聊起这个话题，不过见他神容认真，颜知意沉思片刻，不由想起了她两世的父母，“父母在，便是此生最大的责任和牵挂。若是他们不在，那就是一世的思念。你呢，在你心里，是怎么认为孝义的。”
　　诚然单傲绝不像寻月那般至孝，只是颜知意也很好奇，这人真的对亲情如此淡漠吗？
　　单傲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剥净的果肉放到盘子上，抬了抬眼眸，淡淡道，“比起责任和思念撑起的所谓孝顺，忠诚岂不是更加重要。”
　　“你怎么会这么想，”颜知意被他的话激得皱起了眉头，“亲子之间，应当是由爱来维系。你所说的，分明就是上下级之间该有的。况且，你又做到了吗，你对九州天尊和梓离天尊可曾有半分忠诚之心。”
　　单傲深深看她一眼，说:“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忠诚。”
　　“那你的意思，是需要你的子女对你有绝对的忠诚？”
　　单傲没有反驳，似是认同了颜知意的说法。
　　这可把她气笑了，自己都做不到，却希望别人做到，随即她很不客气地说:“那以后谁要是投胎成了你的子女，还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此言一出颜知意才觉察到有不对劲的地方，不等她细想，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便欺了过来，“知意的意思，是不打算与我生儿育女了吗。”
　　……
　　一瞬间，颜知意张合着嘴唇愣住了。片刻之后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涌上了头顶，顿时面红耳赤，亏得果肉已经下肚，不然此刻非得喷出来不可。
　　她又羞又恼:“你胡说什么，有没有点廉耻之心了。”
　　单傲却是低低笑开:“还有三天你我就成为夫妻了，难道知意还觉得害羞不成。”
　　这人的脸皮竟然比她还厚，颜知意恼羞之至，更多的却是心脏乱跳的慌乱，她站起来一甩袖子，“不跟你说了，登徒子。”
　　离去的背影显得是那么的慌张和羞涩，遥遥望着，单傲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淡。


第129章 
　　婚期当日, 天重宗处处张灯结贴，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想的, 每个人脸上都弥漫着喜悦之色。梓离天尊一身隆重华丽, 笑意凛然地主持大局。
　　寻月和楼左也被“破格”允许出席婚宴，寻月心情很复杂，颜知意是她真心相交的朋友, 能看到她嫁给喜欢的人, 作为朋友本该觉得高兴。单傲是她长兄，纵关系不好, 在这大喜之日她身为妹妹也该为他高兴。可是父尊孝期未过，如此堂而皇之的大婚, 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婚礼很顺利, 直到洞房环节, 新娘被人送进新房。新郎继续于席中敬酒。寻月落寞之时, 忽然发现杯底有一道文字, 待她细细看去, 那文字又很快消失了。寻月脸色却变了，楼左回过头来关切道，“月儿, 你没事吧。”
　　寻月摇了摇头，却在随后寻了个合适的借口，悄然离开。
　　此时, 红烛漫漫的婚房中, 颜知意掀了盖头, 开始用灵力驱使那条绯初仙子送她的手链。
　　小红飞了出来, “主人, 您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去偷山河社稷图吗？”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颜知意说道，坤极殿固若金汤，平日里梓离天尊又甚少离开，如今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婚宴上，坤极殿防守最为薄弱，她只能这个时候去偷了。
　　说着她慢慢激发出了手链隐身的力量，小红跟着她离开，“小红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主人的。”
　　果然，今日的坤极殿防卫远不如往常那般严密，再加上隐身术的加持，颜知意一路轻车熟路地进了殿中。
　　很快，她就发现了那道悬置在殿中央的山河社稷图，顿时喜不自禁。
　　然而她刚欲取之，山河社稷图周遭便寒光乍现，如利刃一样席卷而来，恍若要给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个难忘的教训。此时远在婚宴上的梓离天尊也蓦然感受到了殿中传来的异样，她脸色顿时一凛，然而随即，那股异变的感觉就无影无踪。梓离天尊愣了一愣，是错觉吗？
　　“主人！”小红尖叫着扑闪翅膀飞了过去，刚才发生的太快了，山河社稷图周遭的结界直接攻向了颜知意，小红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就看到它的主人被击退了数米之远。
　　“主人，你没事吧。”小红飞到颜知意面前，着急地飞上飞下。
　　颜知意却毫发无损地稳住了身形，她也是愣了一会，方才的那股力量，足以震碎她的心脉，可自己竟然，毫发无损？
　　忽然颜知意觉得锁骨处一阵灼热，小红“呀”地一声，“主人，您的护身符。”
　　颜知意垂头一看。竟然看到，她胸前的那个泥人护身符，此时竟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光华之下裹狭着极强的力量，却也灼热地吓人，颜知意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你保护了我。”
　　颜知意忽然想起当初单傲送她这枚护身符时候的话。“关键时候，他会保护你的安全。”
　　那时颜知意没当一回事，如今方明白，这枚护身符绝对不简单，它竟然能抵挡住梓离天尊施加在山河社稷图周遭的法力，让自己毫发无损地承受它的攻击。颜知意一时心情悸动，这么厉害的护身符，当真世间绝品。而单傲把它送给了自己，这份情意太重了。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颜知意抚摸着泥人，其实这个泥人护身符的模样十分栩栩如生，而且仔细看来眉眼十分清俊，若是能幻化成人，当真会是一个翩翩无双的公子俊才。而且很奇怪，从颜知意第一次见到这个泥人时，就觉得非常亲切。今日得它相救，颜知意更是感同非常。
　　泥人身上的光华闪了闪，似是在回应颜知意。她却像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可以帮我取走山河社稷图是吗。”
　　这次泥人身上的光华闪了又闪，颜知意心领神会，在小红的担忧中，信心满满地走向了山河社稷图。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受阻地，成功将山河社稷图取到了手中。而后回到婚房，顺利地跟做梦一样。
　　颜知意明白，她这一路的顺利，十之八九都要归功于她的这个护身符。
　　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完成，颜知意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她把山河社稷图收纳进了紫月灵戒中。
　　随后，她的目光看向了桌上的红盖头，此时此刻，她心里一阵悸动，这一刻她终于真正意识到，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看着云锦织成的盖头，颜知意不由得摸了摸从不离身的玉佩，这是娘亲的遗物。那个她只在生下来时见过一次的可怜女子。说实话，颜知意对她并没什么感情，只是觉得可惜惋惜罢了。此生她大部分的亲情，都倾注在了相依为命的父亲身上，而今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她却见不到他。她知道，父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她能过得幸福。颜知意眼里流下泪水，滴落在玉佩上，“爹爹，女儿一定会回去的。”
　　入夜时分，伴随着一阵烛光跳动，那个人终于走了进来。
　　他周身略有酒气，但是并不重。
　　颜知意端坐在床榻，等到盖头掀开的刹那，她眼前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单傲？”她不确信地问道，轻轻犹疑。
　　他没回应她，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神色很淡漠，不过脸还是那张脸，颜知意心下松了口气。喝下交杯酒的时候，她一饮而尽，酒精的刺激让她眼前有些模糊。
　　“单傲……”想着洞房花烛时光，颜知意心中泛起浅浅的期待。她看着面前垂目不语的男人，低低轻唤他的名字。
　　只是一抹冷光从他眼中浮现了出来，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冷，“别再这么喊我。”
　　“那……”颜知意并没想太多，她微微一笑，骨子里的某些不安分因素忽然跳动了起来，她移靠在他耳边，轻轻莲语，“以后，我叫你夫君，可好。”
　　“啪”地一声，一道紧绷的弦从头脑中断开。被压抑的某些东西也仿佛在这个特别的称呼下彻底被释放，当他抬眼之时，颜知意几乎被他眉眼中的情绪惊住。推开的瞬间一声惊呼，颜知意只觉意识一沉一清，红缦散开，撕裂的云锦覆上双眸，眼前万籁朦胧，赤色中她微微一动，十指却被紧紧扣住。
　　“唔……”冰凉缱绻的触感从唇齿间传进心扉，可她的气息如心一样是那般炙热，缠痴间冷冷热热交织。
　　衾絮如被风击的云层，碎了一片又一片。
　　子时送走了亥时，又迎来了丑时。在这漫长的纠葛中，时间都仿佛成了静止的洪流。
　　……
　　翌日午时，颜知意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那人却不在身边，她看了看己身，并不狼狈，可见那人在意满之后也没忘了帮她处理己身，可惜昏沉中她却是浑然不知。
　　想起某些场景，颜知意饶是两世为人，也不禁面红耳赤。可是未及回味，门外又想起了嘈杂声。颜知意喊了一声，“是谁？”
　　呼声出口，沙哑地自己都吓了一跳。
　　推门而入的是词心，她开口的称呼就变了，“夫人，您醒了。”
　　从“姑娘”到“夫人”的称呼，颜知意听得有些别扭，不过也没说什么，“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夫人，惊扰您了。原本少尊离开前特地嘱咐了，千万不能扰到您休息。可是燕燕还是趁着我们没注意进来了，芊盈她们正劝她回去。”
　　“燕燕？”颜知意愣了愣，“是明月峰的燕燕吗？”
　　“是的，她之前在明月峰当值，不过后来明月峰无主，她就被分配到了桑木峰做织女。”词心说道。
　　颜知意闻言便道:“她来找我一定有事，你让她去前厅等我，我等下去见她。”
　　“可是少尊说……”词心有些犹豫。
　　“管他说什么，快点。”颜知意有些不耐烦。
　　词心不敢再说什么，着手按颜知意的吩咐准备了下去。
　　铜镜前颜知意看着词心为她盘起的灵蛇发髻，本来不愿用这些在她看来是“劣质”化妆品的胭脂水粉，但是看到铜镜中微微苍白的面容，还是让词心给她精心准备了一番。
　　期间她问过单傲，词心告诉她，单傲一早就去坤极殿了。不仅他，几乎所有天重宗的峰主都在一早就被召过去了。
　　起初颜知意没有多想，直到见到燕燕之时，那个满脸着急的女子，一见到她就扑通跪了下来，“颜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家峰主。”
　　时至今日，在燕燕心里，寻月依旧是她唯一的主子。
　　颜知意追问之下，方知就在今早，梓离天尊便发现了山河社稷图失窃之事。而后她雷霆震怒，责令彻查整个天重宗。单傲也就是那时去了坤极殿。梓离天尊震怒之时，忽然有人禀报，说昨夜在坤极殿周遭见到了寻月，其行踪鬼祟，且不止一个人这么禀报。
　　梓离天尊登时派人将寻月绑了过来，一番斥问，寻月承认自己昨晚的确有来过坤极殿附近，但并偷窃山河社稷图。
　　然随后却在她身上翻到了一盏聚魂灯，这可是梓离天尊最重要的法器之一，只是平日里甚少使用，所以一直放在库中。
　　面对此景，寻月闭了闭眼，竟然承认了聚魂灯是她所窃。可仍然否认窃走了山河社稷图。
　　梓离天尊哪管这么多，她当即就用神鞭将寻月当众斥打了一番。楼左护妻心切，生生护着寻月承受了所有的责罚。梓离天尊逼问山河社稷图的下落，寻月坚持非自己所窃。梓离天尊怒及，竟让人将寻月关起来严刑逼供。
　　燕燕声泪俱下，“颜姑娘，峰主她是被冤枉的。求您救救她啊。”
　　燕燕也算是无路可走，整个天重宗的人都是明哲保身，谁敢为一个已经放弃宗门身份的普通人触怒梓离天尊。万般无奈，燕燕只能求助颜知意。
　　不用燕燕求情，颜知意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她立时往坤极殿去，词心欲将她拦住，可颜知意坚持地很，山河社稷图乃是她所窃，怎能让寻月白白受到牵累。
　　快到坤极殿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了单傲，后者望向她，淬寒的目光微微一暖，但随即拧起了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颜知意见到他喜从心起，闻言心里也冷了下来，“当然是为寻月讨回公道，她是被冤枉的。”
　　“这件事你别插手，回去。”单傲冷声道。
　　颜知意本就看不惯他这幅无情的模样，心里生气，甩手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我不会回去的，你这个做兄长的不顾妹妹死活，我可看不下去。”
　　“颜知意，你能不能少管点闲事！”
　　“不能，”颜知意不甘示弱地回道，“单傲，这件事我没指望你能相助。但是你也别阻拦我，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单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否则我就说你不行！”
　　几乎是脱口而出，颜知意大脑一热“威胁”道，说完后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嗯？
　　果然单傲的脸变了，颜知意从未见过他有这么精彩变化的脸色，像是气极反笑，单傲跨前一步走近，垂眸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女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原来知意的要求竟然这么高啊。看来，以后我要努力了。”
　　颜知意一跳三米远，默念三遍寻月最重要，才把某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禀开，“不跟你废话了，我要去见梓离天尊。”
　　“见了她又如何，山河社稷图失窃，寻月就是最大的嫌疑。”
　　“可那不是她偷的，”颜知意说道。
　　单傲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偷的？梓离天尊认定的事，你觉得你三言两语就能让她相信。”
　　“可我也不能看着寻月被冤枉。”
　　“愚蠢幼稚。”单傲没忍住骂了一声。
　　颜知意正待反驳，梓离天尊却传音而来，让他们进去。
　　单傲颇为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办法只能陪着她进去。
　　殿中，梓离天尊面对颜知意的说辞依旧不屑一顾，“昨夜山河社稷图失窃之时，绝大部分人都在婚宴中。寻月却偏在那个时候离开，难道不是她吗？”
　　“可这也不能断定是她偷的啊。”
　　“哼，”梓离天尊的眼神忽然变得若有所思，“你呢？”
　　“什么？”颜知意不解。
　　“昨夜那个时候，不在本尊眼皮子底下的，除了寻月，可还有一个人，便是你！”
　　刹那间颜知意眼神闪了闪，这时单傲向前一步淡淡道:“天尊，知意她如今已是我妻子。昨晚，她一直在洞房中等我。”
　　见他这般维护，梓离天尊幽幽一笑，“傲儿，本尊并非怀疑她。如今事情已有定论，与你们夫妻二人都无关系。你们回去吧，新婚燕尔，何必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多谢天尊，”单傲拱手一礼，随后拉起颜知意，“走吧。”
　　颜知意垂下眼眸，她没忽略掉梓离天尊眼中的探究，看来她果然也是怀疑自己的。
　　其实此番前来，求情只是其一，颜知意真正想知道的，是失窃了山河社稷图的梓离天尊是何反应。若是她势必要尽快追回山河社稷图，那颜知意就尽早将困于山河社稷图中的靡和即墨邯放出来，若她并未如此雷厉风行，她就徐徐图之，先将山河社稷图收着再说。
　　只是连累到寻月，是颜知意委实没想到的。
　　因着她的莽撞，单傲带她回去的路上，脸色不太好看，新婚燕尔，两人却已离心离德。
　　见她为寻月如此闷闷不乐，便是半个字也不肯浪费口舌，单傲终是有些恼了，刺她这么担心寻月，怎么不直接劫狱去。
　　颜知意本就心中郁结，听他说话这么刻薄，不禁撩起了满肚子火气，“但凡你这个做兄长的有点仁义之心，寻月还用得着我来担心吗？”
　　可怜寻月生来高贵，却生母不怜，兄长冷漠，如今更是落得她这个所谓朋友的牵累。
　　“不过你放心，若是天尊当真狠下心，纵是拼得头破血流，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一个有情有义，落在对方眼里却是胡闹莽撞。一个自持理智，却在对方看来冷漠无情失望无限加深。
　　两人不仅在修为方面依旧是云泥之别，便是连格斗体力方面也有巨大的差距，面对她的来势汹汹，单傲身形未动，只是以折扇为器，愣是让颜知意连他的袖子都碰不到。再凶的招式都被轻松拆解，再积蓄的灵力都会轻易划去。
　　不一会儿，颜知意终于累了。她气急，“你等着，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
　　“好啊，”单傲云淡风轻地说，“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去好好修炼了。对了，以后我会让人每天给你送一些滋补体力的灵药，你再多运动运动。”
　　“什么意思？你嫌我胖啊？”运动两个字让她反应性想到身材的问题，顿时她就有些不乐意了。
　　却见单傲幽幽一笑，目光若有所思地从上至下，打量地颜知意都有些生怒了，随即便听他意味深长道:“法力差得远没什么，但体力方面……哼，我也是为了你好。”
　　听到这低沉的戏谑声，颜知意瞬间明白过来，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无耻！”想到某些令人心跳加速的画面，颜知意从心底生出羞赧的情绪，但在这羞赧之外，那种无限美好的感觉竟让她生理性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几乎是落荒而逃。
　　趴在高枕上，颜知意激荡的心情久久才平静下来。这时她终于想起了山河社稷图，在确定周遭无人后，她将山河社稷图从紫月灵戒中取出来，摊开打量许久。
　　山河社稷图本是圣人之物，圣人陨落后就成了无主之物。而使用它的方法很简单，由于它的本质是“见山思山，见水思水。”所以当颜知意一边倾注灵力，一边默念靡和即墨邯时，很快图中就呈现一幅画面。
　　画面中的两个人自是她日思夜想多日的人，但见他们身处一片茫茫混沌之中，赫然便是死海。看来他们被困在图中后，梓离天尊将他们禁锢在了图中的混沌中。好在看样子他们并未受到什么伤害，一人于混沌中的树下闭目打坐。周遭业力缭绕，却好像都在惧怕什么不敢靠前。一人眺望远方，绝美的神容一如既往地高冷沉寂。
　　颜知意鼻子一酸，恨不能此时也进去跟他们见面，她在死海中待过，知道那是怎样可怕的地方。图中虽是幻化，但真真假假却并无区别。颜知意运起全部法力，在山河社稷图中幻化出了一座宅子的模样，赫然便是当初他们在盛阳居住的那几年住过的地方。
　　看着画中即墨邯和靡姐姐变得惊讶的反应，颜知意心里很开心，她特意让山河社稷图变了当初他们住的地方，就是想让靡姐姐和小邯知道，她已经找到他们了。
　　只是如此一来她法力大为损耗，身体也受到极大的损伤，几乎很快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幼时伯母将紫月灵戒赠给她，待到颜知意引气入体后，更是亲自为她缔结了与紫月灵戒的契约，即以本元为契。普天之下除了她自己，便是拥有天道力量的天神也无法打开。所以颜知意很放心，将山河社稷图收纳在自己的紫月灵戒中。
　　殊不知在她的身体因过度消耗法力，而被迫陷入沉睡中的自我修复后，一道人影慢慢靠近，静静看着面前睡颜安稳的女子，如果颜知意睁开眼一定会吓一跳。
　　只可惜此时她不会醒来，对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也果然没有半分感觉。
　　慢慢地，那只手下移，落在了脖颈下精致的锁骨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些痕迹，诉说着昨夜的旖旎，那目光微微凝住，眼里的神色也慢慢变得炽热。
　　但随着女子睡梦中的一声呢喃，打破了某些油然而生的念头，男人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指骨上的紫月灵戒时，眼里寒光微起。忽然一道光华袭来，他倏地回神，却是晚了一步，光华攻进他的心脏，他本能地闷哼了一声。眼见又有一道光华袭来，这次他眼疾手快地将其打散。
　　“混账！”他容色不见愤怒，声音却无比冰寒，指尖狠狠捏住的东西，竟然是颜知意脖子上带着的泥人挂坠。
　　那泥人周身残力磅礴，方才仅是一击，便已让男人在避之不及的情况下受到创伤。可想而知泥身封印之下，其本身实力之强大。


第130章 
　　浓浓的杀机在蔓延, 泥人却不慌不惧，依然在尝试汇聚力量。察觉到它的意图, 男人冷冷一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若是再闹腾，本座现在就让你粉身碎骨。”
　　泥人的力量都快突破封印, 见它如此不听话, 男人彻底动了杀机，凝出力量就要捏碎这个泥人, 此时沉睡中的女子却动了动，口中呢喃不清地哼哼两句, 随后翻了个身。
　　虽是没有半句梦话, 可这番细微的动静却如一阵微风般吹散了男人心头的暴戾。他神色中冷酷的杀意仍在, 但显然已经决定放了这个泥人挂坠。
　　而他略施法术, 这个拼尽全力想要与他拼命的泥人也被禁锢住了, 所有的能量都被暂时压制住, 宛如一个最普通的挂坠。
　　没有了泥人的阻碍，男人轻而易举取走了颜知意指骨上的紫月灵戒，随后竟然轻易地破开了灵戒的契约结界。这紫月灵戒打开的方式还真是没变过, 只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的这个灵戒，看了一会儿，里面其实大部分都是她“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金银珠宝,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奢好俗。
　　还有一些她珍藏起来的吃食, 皆是色香味俱全, 男人随手拿出来一盘糕点和一壶果酒, 一边慢慢展开那幅山河社稷图。
　　“难怪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当看到画卷中古色古香的宅院时, 男人轻嗤一声，就为了让这两人过得好一些，不惜耗费全部灵力来改变山河社稷图的场景，真是够煞费苦心！
　　眼下只要他想，困于画卷中的两人就能立即烟消云散，然当他指尖触及画卷时，却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只是……
　　她本就恶极了自己，再多一份怨恨，少一分怨恨，又有什么区别？
　　念及此他周身冷意再起，而当那毁灭般的力量穿破画卷直抵虚虚假假之中的人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堪堪破开。
　　而那道力量，赫然便是从即墨邯身上发出的，便是当事人自己都毫无察觉。
　　竟是有人可以破开这道攻击……男人眼里浮起震惊，忽地想起当年他为即墨邯强行化解赤心红莲的负面时，从那个弱小的少年身上感受到的奇异力量，他终于明白了过去。
　　“原来如此……”
　　——
　　自耗费所有的灵力后，颜知意就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中，期间发生了任何事情她都一无所知。幸好这一睡不是太久，三天两夜之后她便醒了过来。不知是不是睡得太久，全身上下都酸软乏力，腰酸背痛。也是奇怪，以前也没这样过。
　　颜知意叫来词心打听了寻月的现状，方知寻月如今仍被关押在牢狱之中，有专人负责审问，然无论如何，寻月都绝不承认山河社稷图是她偷走的，更不肯解释，聚魂灯为什么会在她那里。
　　只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寻月如今只是普通人的身体，哪里撑得住天重宗的酷刑，据说如今已经奄奄一息了。而梓离天尊也仿佛失了耐心，扬言若是寻月再不招供，便直接将人处死。
　　“夫人，请恕词心僭越。您与寻月即使有些交情，现在也万万不可为她出头，否则少尊他定要怪责。”
　　颜知意想起单傲，“他现在在哪里？”
　　“少尊在……”
　　就在这时芊盈忽然疾步而来，并带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楼左他，劫狱了。
　　自寻月被羁押后，作为夫君的楼左也作为帮凶嫌犯被关了起来，只不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谁也不会把楼左怎么样。可没想到就在今日，楼左忽然设计打晕看守他的人，随后回到他曾经的踏云峰，取走了相伴千年的七星枪，然后杀回牢狱，劫走了寻月。
　　天尊震怒，责立即抓捕，违者可就地正法。
　　受命抓捕的领头人正是单傲，此时他率领部众，正于天重宗搜寻二人的踪迹。
　　颜知意没想到楼左动作会这么迅速，她原本打算隐身去救出寻月的，事已至此，她立即找到单傲，要跟他一起搜寻两人下落。单傲并未反对，只是那双眸子似乎已经把她的心思看懂。
　　颜知意顾不得其他，加入到了搜查的部众之中，只愿早一步找到二人下落。
　　焦头烂额之时，她胸前的泥人挂坠再次透出光晕，只是相比上次这次的光华黯淡了很多。颜知意注意之时，泥人已经亮了有一会儿，她眼前一亮，仿佛明白了什么:“你能帮我找到他们，是吗？”
　　握紧泥人之时，颜知意恍若心灵感应般感觉到了泥人的指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天重宗可谓是鸡飞狗跳的热闹。原以为有单傲带领，又在天重宗掀起地毯式搜索，很容易就能找到楼左和寻月。然而他们却像人间蒸发了般，多日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梓离天尊终于怒了，好几次将单傲骂了个狗血淋头，更是派出自己的亲信护法搜捕，然而依旧没有结果。
　　这天晚上，单傲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看来又被梓离天尊给骂了。颜知意小心翼翼地陪他吃了晚饭，期间安静如鸡，生怕给自己找什么不快。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晚间烛光一熄，她在反复极致的折腾中充分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极差的心情。可任是她如何软声小语地说好话，依然没能在破晓前好好休息一下。
　　如此没羞没臊的生活持续至今，她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沉醉其中。带来的不仅是身心上的愉悦，她与单傲体质出奇地契合，每每行夫妻之礼后，她的修为都能在润物细无声中快速增长。早早就进入元婴后期的境界，只是近日却仿佛困于此，迟迟没有半分突破的迹象。
　　不过她也并不着急，她才十七岁，多少人在她这个年龄能引气入体就不错了。普天之下能够在十七岁之前结婴的都是凤毛麟角，又有无数人终其一身在结婴之后也无法突破修为。她现在的修为，丝毫没有对不起她的天赋。
　　等到单傲终于放过她之时，颜知意也已经疲乏地半个字也不想说。温润的气息贴近她的额头，唇间的温度落在额头、眼睛和鼻翼上。他忽然低低道，“上次葵水是什么时候了。”
　　颜知意微微一愣:“二十三天前，怎么了。”
　　单傲伸手将她搂紧，此时颜知意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心中一乐，打趣道:“怎么，你还盼着当爹不成？”
　　单傲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着实有些凉薄，“今日天尊召见我时谈到此事，你做好准备，明天你去见她时定然也会问到你。”
　　“啊？”颜知意惊了，这普通人家的父母催婚催子很正常，可梓离天尊竟然也会在乎这种事？太扯了吧，“我们才成亲多久啊，她怎么会问这种事。”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许是闲得，”单傲淡淡道，“不过若是哪一天你的葵水不准，一定要先告诉我。”
　　颜知意点点头，颇为羞涩地抿嘴笑了，却没注意到单傲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深沉，此时的她，只当单傲是一个殷切期待做父亲的人，却不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在计谋之中。
　　果不其然，第二天梓离天尊召见她时问到了这个问题，颜知意深吸口气，此时前世从电视上看到的一些婆媳家庭桥段倒是派上了用场。三两句就将自己撇地干干净净，差点没让梓离天尊怀疑是不是她儿子有问题！
　　回去之后颜知意越想越不对劲，她记得今天梓离天尊问她这个问题时的神色，尽管她神态从容，可管中窥豹，依稀察觉得出她的急迫。只是这种急迫绝对不该出现在一个寿命与天同寿又亲缘淡漠的女人身上，显然这催生的背后，绝对隐藏着一些秘密。
　　颜知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布下结界后她进入了画卷中。靡率先感觉到她的气息，颜知意一出现就立刻迎了上来，言语间颇为担忧，毕竟他们已经知道颜知意当下的处境。
　　“靡姐姐，小邯呢，”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却是不见即墨邯的身影，颜知意心中一沉，没忍住问道。
　　靡叹了一声：“你的气息刚出现，他就离开了。”言下之意，即墨邯是有心躲开她。
　　见颜知意神色暗淡，靡心中不忍，握住她的手臂，“别难怪，小邯他只是暂时没想清楚，他对你还是很尊敬的。”
　　颜知意默默点了点头，她理解即墨邯的心情。犹记得久别重逢后，那个隽秀稚嫩的少年脸上的惊喜和眷恋。可她如今却不仅仅是他的师父，更是成了他仇人的妻子。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那种，任是谁，恐怕都不可能做到毫无芥蒂。
　　颜知意将收集的灵丹妙药拿给了靡，这些都是她为即墨邯准备的。在经历各种阴差阳错后，没想到即墨邯真的练成了真虚子留下来的绝世功法，只是修炼此功终是对身体大有亏损，几乎每隔几天都会在生死边缘走个来回。
　　当然还有一瓶丹药是她为寻月准备的，当初她受泥人指引找到寻月时，她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楼左抱着她几欲同生共死。将他们藏至山河社稷图后，寻月才慢慢好了起来。
　　现在她已经恢复了许多，见到颜知意，尽管经历了这么多已经难复从前，但也不至于像即墨邯那样充满芥蒂。她再次向颜知意道谢，盯着那瓶灵药，感慨道，“这些都是大哥珍藏的灵丹妙药，竟然全给了你，可见他的确很喜欢你。”
　　是啊，单傲对她的确很好，可谓是有求必应，只是性子委实阴晴不定了些，经常拿话刺她，最温情蜜意的时候，还从来不肯给她亲眼看着的机会，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
　　“寻月，你之前说过，等我下一次来，就会告诉我聚魂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这是颜知意一直很困惑的事，那天她的大喜之日，寻月怎么会去偷聚魂灯。
　　寻月却依然显得有些犹豫，忽然楼左道，“我来说吧。”
　　剑眉星目的男人轻轻按着妻子的肩膀，说道:“那天你和单傲成亲，月儿在酒杯下发现了小字，约她去了坤极殿外。说是跟九州天尊有关，而约她的人是齐荣。”
　　涉及最敬重的父亲，寻月哪里能想太多，便去悄悄见了齐荣。见面之后，齐荣却是给了她聚魂灯，和一本古籍，记载了如何利用聚魂灯复活九州天尊的办法。
　　齐荣眼里充满了讨好般的爱慕，他似乎是想用这种办法，来寻求心爱之人的原谅甚至好感。
　　寻月也的确被感动到了，她原本对齐荣颇有偏见，见他对自己如此上心，竟会耗尽心思为自己寻来救父尊的方法，再多的偏见也烟消云散了。
　　所以后来，哪怕寻月被严刑审讯，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就是怕牵累到齐荣。至于山河社稷图，那她完全是无妄之灾了。
　　恐怕齐荣自己也没料到，千辛万苦寻来讨好心爱之人的法宝，竟然阴差阳错险些害死寻月。
　　颜知意记得自从寻月被抓之后，齐荣半个字都没说过，更别提主动承担了，真是一点儿承担都没有，相比起来楼左才真是值得寻月抛下一切。
　　“我这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父尊，可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若是能让他复活，便是魂飞魄散我也愿意。”寻月充满希望地看着手里的聚魂灯，这是即使楼左劫狱救走了她，她也心心念念不忘的法宝，“知意，如果有机会，请你一定要将我们送至九华山，我一定要救活父尊。”
　　颜知意仔细看了一遍古籍上的法子，顿时惊涛骇浪，“聚魂灯为器，先天三大妖兽的内丹为引，死海之眼为灵……其他的都好说，可是聚魂灯需要神力方能驱使，先天三大妖兽如今全被镇压在九华山。还有死海之眼，在死海的第十二层，容纳了所有混沌中的业力，就连楚……就连至强之人都无法那里全身而退，何况要为己所用，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纵是机会渺茫，我也要全力一试。”寻月捂嘴咳了一会，脸色微微泛白，眼神却很坚定。
　　“知意，我知道你觉得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确，纵使我和楼左身负灵力之时，也无万分之一的把握能做到。可那是我的父亲啊，别说是万分之一的把握，纵是结果万劫不复，我也不愿放弃这唯一的机会。我希望，你能理解。”
　　颜知意沉默了下来。
　　寻月的话深深触动了她，她想到了林安。换位思考，她能理解寻月。同为人子女，她也愿意支持寻月这一份孝女之心，并且尽己所能。
　　有了颜知意的承诺，寻月很是高兴，“知意，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你的来历。可是我想说，真的很感谢，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别这么肉麻嘛……”颜知意耸了耸肩，差点没把她肉麻死。
　　寻月认真道，“我是说真心的，知意，从近及远，这一次若非你及时出现，我跟楼左绝对逃不出天重宗，恐怕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上一次，也是因为你的及时相告，才让我破了障心术，否则我定会傻傻地嫁给齐荣，那将是我一生的痛苦。而几年前，也幸亏是你出手相救，救了小邯和绵绵，大姐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
　　提起即墨邯兄妹，寻月几欲热泪。当年她与楼左合计放走即墨邯即墨绵两兄妹后，就一直在暗中寻找他们的下落，但一直杳无音信，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没想到这次被颜知意藏进山河社稷图中，竟然见到了即墨邯。当知道那个清秀稚嫩的少年，就是姐姐拾音的孩子时，她当真激动至极。
　　即墨邯对她这个姨母也充满感恩，跪在她面前叩了三首，感激当年她的心慈手软。
　　寻月很善解人意，她知道即墨邯如今对颜知意十分复杂的态度后，不止一次开解即墨邯，也多次安慰颜知意。
　　只是灭门之仇，即墨邯对单傲的恨意早已植入心扉，他又怎能轻易接纳成为单傲妻子的师父。
　　颜知意没有逗留太久，就从山河社稷图里回到现实，将其收纳至紫月灵戒，随后撤去周遭布置的结界，这才放心地走出去。
　　没过多久单傲也回来了，如今天重宗大小事宜皆由梓离天尊一人主宰，当然在九州陨落前差不多也是这样。不过最近梓离天尊似乎有放权的意思，给了单傲不少权力。也不知道单傲是怎么办到的，原本经过山河社稷图一事，梓离天尊对他已经差不多放弃了，没想到这么快又重新得到了信任，甚至权势相比以往更盛。
　　不少人都对颜知意羡慕极了，觉得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竟然能成为堂堂天尊的妻子。若有朝一日梓离天尊彻底放权，单傲定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天尊，而她也将成为尊贵无比的天尊夫人。
　　颜知意偶尔也会幻想一下，若是当真回不去原先的世界了，这样的结果也未必不好。不过她也心知，她能来到这个世界的根源是什么。要么顺利回家。要么就只能跟这个世界一起毁在灭世之中。
　　而若有朝一日她有机会回到原先的世界，所以她现在，定然会抛下一切回去的。即使这里已经有了她付诸感情的人，但回去更是她的执念。如此想来，自己还挺渣的，所以现在，她其实是抱有一种及时行乐的态度在和单傲相处。
　　是以，有些事情她
　　绝对不会考虑的。比如说最近被梓离天尊特别关注的那个问题。
　　友情爱情都是可以割舍的，唯独亲情最是难以割舍。是以纵使情到深处无法自拔之时，她也会本能地余出一分理智，运用灵力封住自己的阴脉。她不知道单傲有没有注意到，但不管他会是什么反应，颜知意都不会改变这样的做法。
　　一番痴痴缠缠，颜知意热汗涔涔，失了所有的力气，轻飘飘地仿佛比衾榻还酥软，她闭着眼睛，就在慢慢进入沉睡中时，旁边之人忽然开口，“今日梓离天尊让我暗中搜查一个人。”
　　“谁啊”，颜知意迷迷糊糊地说。
　　他轻笑了一下，“楚云熙。”
　　颜知意顿时没了睡意，抬起眼睛看着单傲，眼里飘忽不定。
　　“天尊她，她怎么忽然让你去找他的下落。”
　　顿了顿颜知意又喃喃道:“好久没听到他的音信了。”
　　自从她被单傲带到天重宗至今，一次都没再见过楚云熙。似乎他就这么消失了，无影无踪。
　　“许是跟山河社稷图失窃有关吧，”单傲淡淡道，“已经两个月了，山河社稷图依旧杳无音信，她怀疑是楚云熙取走了。”
　　颜知意没有接话，她是不可能告诉单傲山河社稷图在她这里的。若是能被认定是楚云熙取走了，那也挺好，只是一想到那个下落不明的男人，颜知意又觉得有些焦虑不安。是啊，都快半年了，那个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还有南孤枕，每每想起这个名字，颜知意心里都有些悸动。原书里的男女主她已经见了，可南孤枕，这个与她这副身体血脉相连的人，却是一次也没见过。而且按照寻月的说法，南孤枕此时极有可能落在楚云熙手里。那么楚云熙会对那个背叛了他，又不受他喜欢的孩子做些什么？一想到此，颜知意心里都担忧至极。
　　沉默中颜知意又想到单傲偶尔对她的冷嘲热讽，她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绝对的关联，但此刻她想自己一定要解释清楚，便抬起眼睛，说:“单傲，我跟他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个“他”指的自然就是楚云熙，随后颜知意认认真真地解释了一番。言语间再三强调，尽管她曾当着单傲的面以侍子的身份跟了楚云熙很长一段时间，但那只是无奈之举，权宜之计。她对楚云熙只有排斥，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人，更不曾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见单傲神情冷淡，颜知意心中一沉，颇为惴惴不安，“单傲，你不相信我吗？”随后她又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腰身，轻轻道，“还有一件事，你不是问过我，当初梓离天尊为什么肯放过我吗。我跟她达成了协议，会不惜一切代价，同她合作对付楚云熙。”


第131章 
　　随后颜知意颇有些紧张地看着单傲的反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怒意。不过再一看, 他分明是在笑着, 两手手腕被他蓦然压住，咫尺之隔，他嘴角笑着, “是吗, 看来知意是和楚云熙有深仇大恨啊。”
　　颜知意愣愣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楚云熙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是想做的对的事情罢了。”
　　“所以, 你很厌恶他？恨不得他早点死？”单傲继续追问。
　　颜知意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在他灼热的目光之下, 她根本想不了太多, 沉下神后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其实她当真对楚云熙如此厌恨吗, 颜知意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眼下, 她必须得先安抚好单傲。
　　得到确切的回复，单傲似乎冷笑了一下，松开手, 他站起来拉开了与颜知意的距离。
　　颜知意恍惚间看到了他神容间压抑的愤怒，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看到单傲似要离开, 她心里一紧, 连忙起来喊住他。
　　可单傲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你早些休息吧。”说完抬腿走了。
　　颜知意撑着床柱坐了下来, 她心里懊悔, 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了，所以让单傲觉得她是在说谎。可是，她是真的不想让他误会下去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单傲对她都十分冷淡，哪怕颜知意刻意接近甚至讨好，他都十分冷漠，颜知意非常伤心，她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了。一方面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悔，另一方面她也开始越发恼怒，为何他对自己这把不信任。连信任都没有的感情，如何能维系下去。
　　不仅于此，即墨邯对她也是始终不肯谅解，不管颜知意怎么做，都无法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一度颜知意真的很懊恼，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这时又有了新的情况。
　　宁远城传来消息，城中仙使凌攒被人杀死了。
　　消息传来，众人无不惊愕。凌攒虽品行不端，人缘一般，但实力却是实打实地强。身为天重宗的四大护法之一，他亦深受梓离天尊重用。当初单傲被从宁远城召回，梓离天尊便委任凌攒为新任仙使，驻守宁远城。而今不过短短半年，这位已至化神期境界的护法竟然就这么被人杀了。
　　彼时颜知意听说凌攒被杀后，她本能地想起了那两个人，随后的消息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凌攒是被宁凤池夙诗妍二人所杀。当初九州天尊陨落后，梓离天尊便向发出了对宁夙二人的通缉令。然他们二人法力极强，又擅隐匿，一直以来都没能抓到他们。
　　而这两人不愧是原书里侠肝义胆的神仙眷侣，纵使被通缉，所到之处也从不避讳仗义助人。此次他们杀了凌攒，原是行至宁远城，亲眼见到了凌攒鱼肉百姓的恶举，桩桩件件令人发指，二人这才杀了凌攒，也算为民除害。
　　梓离天尊立即召来各峰峰主，扬言必要宁夙二人血债血偿，最后经过商议，着单傲为主，率一众修真者立即前往宁远城缉拿宁夙二人。
　　颜知意听到消息后，本想去找单傲，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去。但是想到这段时间两人貌合神离的关系，她又歇了这份心思。
　　罢了，她去凑什么热闹呢，宁凤池和夙诗妍，可是原书里认定的，实力在修真界中最顶级的境界，离成仙仅差一步之遥。而且他们还有很多上古神器，就算是真正的天神，在他们手下也很难讨到便宜。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小丑一个，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颜知意偶然间注意到单傲的翻天印竟然遗留在了家里，单傲的实力不算很强，翻天印这等法器是让他傲世的重要资本，一旦失了翻天印，单傲至少要失去三分之一的战斗力。颜知意这下心又悬起来了，没有翻天印，单傲岂不是更加不是宁凤池夙诗妍的对手，若是被打伤了该怎么办……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三日后，单傲竟然真的抓来了被捕的宁凤池夙诗妍。
　　他形姿翩翩，似乎半分伤害都没有受到。反观被他擒获的宁凤池夙诗妍两人，皆伤势不轻。
　　不止他们，一同被押来的还有一个容姿出色的年轻女子。她此前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不同于夙诗妍的英气洒脱，这个女子眉眼很温柔，流转的眸光里还噙着淡淡的怯弱。不过仔细看来，她和夙诗妍的形容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傲儿，这三人都是你亲手抓获？”梓离天尊略略抬了抬眼睛，单傲的实力她心知肚明，别说三个人了，就是单拎一个宁凤池出来，恐怕都很难将人打败。而今这么轻易就将他们都抓来了，梓离天尊有所质疑实属正常。
　　单傲笑了一下，淡淡道:“回天尊。他们三人并非我所抓获。”
　　“哦，那是怎么回事？”
　　单傲没有隐瞒，原来，当单傲带人追到宁远城后，竟在客栈中发现了身受重伤的宁凤池和夙诗妍。他们二人不知何时受了重创，几乎命悬一线，唯有宁清舞在给他们治疗。可宁清舞法力低弱，根本不堪一击，单傲这才轻轻松松将三人擒获。
　　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这下谁不称赞单傲的运气是真好。但也有人提出疑问，是谁赶在单傲之前重创了宁凤池夙诗妍二人。总之凌攒绝对不可能，宁夙二人联手，轻轻松松杀死凌攒还是不在话下的，绝对不可能被他重伤。
　　夙诗妍尽管被捆仙绳擒住，又身负重伤，但丝毫没有低头，面对询问，她并不肯多言，只是言语犀利地讽刺梓离天尊识人不清，竟然重用凌攒那样的人为仙使。
　　梓离天尊震怒，当下就要将他们打进死海。关键时刻颜知意终于赶来了主殿，她看到夙诗妍三人后心情很复杂，可又不能真的不管他们。于是她以告知梓离天尊，这三人来历非凡，皆是楚云熙的克星。
　　梓离天尊大受震撼，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她恨之入骨的异世之人，竟然也与楚云熙有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见梓离天尊的反应，颜知意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她感受到单傲投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神让颜知意心里微微一咯噔。
　　他这是，生气了？
　　也难怪，当初是宁凤池和夙诗妍，阻止了他对靡姐姐和即墨邯的追杀。想来他早已对他们恨之入骨，本来都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入炼狱一样的死海了，现在却因为她的出现可能破灭。
　　“楚云熙，你认识楚云熙？”夙诗妍三人却是大惊失色，几乎要冲过来问个清楚，但被单傲执扇挡住，他们只能看到那张略显纠结的侧脸。
　　梓离天尊望着这几人，忽地一笑:“既然你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又有共同的敌人。那好，”她振袖而起，行至夙诗妍面前，伸掌布下禁锢，夙诗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道血迹。“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十五天内，我要知道楚云熙的下落。方才的化骨心法，只有我能化解。十五日后，若是依旧没有楚云熙的下落，你就会立即化骨而亡。”
　　十五日的期限……
　　“姑姑，诗妍的伤势如何？”顾不得自身的创伤，宁凤池的心全部都在夙诗妍身上。
　　一直负责为二人治疗的宁清舞眉目紧锁，天生忧郁的目光此时更是染了愁绪，她摇了摇头，“外伤已无大碍，可是她所中的化骨心法，已经深入肺腑，除非施法者以自身真元化解，否则……”
　　连极擅治疗的宁清舞都毫无办法，可见这化骨心法的厉害之处。
　　当事人却很坦然，丝毫没有即将化骨而亡的恐惧焦虑，她淡声道:“不还有半个月吗，没什么好着急的。当务之急，是完成梓离提出的条件。”
　　言毕她看向木椅之上，正襟危坐不发一语的女子，眼中情绪微微一凝，“颜姑娘，可以说说吗，你是怎么认识楚云熙的。”
　　颜知意淡淡笑了一下，随后她像是一个说书人一样，缓缓地讲述了她认识楚云熙的始末，亦如她向绯初仙子说的那样，只不过依然掩饰了她曾是看书人的事。
　　夙诗妍三人听了无不震惊不已，对他们来说，“颜知意”只是千年前的人物，他们也曾主动或被动得了解过一些那个女子的生平往事。只可惜时间过去的太久，她留在世上的痕迹太少。就连他们的那位挚友，对自己生母的了解也几乎全部是从养父口中得到的。
　　“照这么说，颜姑娘你在八岁那年，就跟楚云熙认识了？”宁凤池问道。
　　颜知意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道:“算是吧。”
　　几人互相对视片刻，宁清舞怯怯道:“可是我听说，颜前辈和他，是在成年后的历练中偶然结识的。”
　　颜前辈……
　　注意到了这个称谓，颜知意心里滋味有些复杂，她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份，她柔弱的神态，极强的治疗术，和宁凤池三分相似的姿容，以及宁凤池口中的“姑姑”，都映证着她的身份——宁清舞。
　　那位原小说里，身世坎坷的柔弱公主，和男二南孤枕恩爱情深的姑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是，原主的儿媳？嗯？
　　恐怕也正因此，宁凤池和夙诗妍可以毫无芥蒂地喊她“颜姑娘”，但宁清舞对她却是前辈相称，哪怕这样的称呼，对一个生理年龄只有十七岁的人来说很奇怪。
　　对这个“好儿媳”，颜知意忽然心思一跳，笑眯眯地说:“这位姑娘看起来好生漂亮，眼睛跟会说话似的，性子又温柔，又懂治疗，谁若是娶了你，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暂代原主体验一下“好婆婆”的感觉，还真挺好的。
　　宁清舞本就内向，又知晓眼前之人身份，登时耳朵都被夸红了，嗫嚅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没想到这姑娘还挺不禁逗，颜知意忍了笑，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不过宁凤池夙诗妍那边注定还有很多困惑需要解答，颜知意也不烦躁，半真半假道，她之所以知道他们三人的来历，以及他们与楚云熙的关系，全是绯初仙子告诉她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颜知意知道的更早些罢了。
　　听闻绯初仙子，这对男女主果真更加震惊，便是沉浸在羞涩之中的宁清舞都被惊住。
　　颜知意也不多废话，直接引领着他们进入自己的神识，在神识中见到了绯初仙子……
　　亲人见面，必有一场深情痛哭。颜知意也不打扰，默默看着这关系颇为复杂，却彼此之间被亲情和爱情牵绊的四人互诉。
　　“颜前辈，其实我们和绯初仙子的关系很复杂……”
　　当他们跟自己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时，颜知意默默地想:“我知道。”
　　心里虽然如此想，面上还是认认真真地在听。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简单，绯初仙子的转世是云璃国小公主夙虞，国破之后先是误打误撞解封了楚云熙，得他器重利用，后来为复仇化名虞绯初成为天御皇帝的爱妃；女主夙诗妍则是夙虞兄长、云璃国太子的女儿，两人是嫡亲的姑侄关系。男主宁凤池，是天御皇帝的儿子，生母早逝，是虞妃的养子，两人情同母子。而宁清舞，是天御皇帝的妹妹、男主庶出的姑姑、也是女主夙诗妍堂姑奶奶的女儿。再加上男二南孤枕，就更离谱了，大反派楚云熙的儿子，男女主的义兄，宁清舞的爱人。
　　就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几乎集合了一半的狗血元素，能不谱写出一本狗血小说吗。
　　听到宁清舞介绍她与宁凤池的关系，颜知意淡定地点了点头，气定神闲道:“嗯，你们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宁清舞怯怯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道:“阿枕和您也很像。”
　　阿枕，南孤枕……
　　颜知意眼神顿了顿，她知道男女主和宁清舞此番前来异世的目的，无外乎是寻回南孤枕的元神灵魂。可偏偏，南孤枕如今落在楚云熙手里，生死未卜。
　　而从他们这里，颜知意也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那就是，宁凤池和夙诗妍两人，是被楚云熙打伤的！
　　夙诗妍面上仍有愤意:“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南大哥的下落。偏偏天重宗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通缉，行动受限了许多。一直到前几天，我们才终于从宁远城一个姓杨的猎户那里得到了些线索。也才知道几个月前，宁远城的仙使凌攒，为了抵抗妖兽竟然让全城的老百姓筑起人墙去送死，导致无数人惨死。而南大哥，也被征召在内。可是我们遍寻也无结果，那凌攒又嚣张至极，我一时冲动，便杀了他。”
　　杀了凌攒本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他们本来就被天重宗所通缉。可是谁也没想到，他们前脚刚杀了凌攒，后脚就有一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自是楚云熙无二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然夙诗妍和宁凤池本领再高，在楚云熙那里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几招下来，他们便全无半分反抗余地。不过楚云熙并没杀他们，他有一句话让夙诗妍格外愤怒，也格外心惊。
　　“本座不会杀你们，我要你们亲眼看着，不久之后本座是如何突破时空，回到原先的世界。你们之前所有的努力，终究只是白费。”
　　宁清舞拖着受伤的二人，结果又迎来了捉拿他们的单傲，当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也当真是被单傲捡了个大便宜。
　　“姑姑，楚云熙当真能突破时空之力回去吗？”面对只剩下一道残影的绯初仙子，宁凤池和夙诗妍既心疼，又依赖。
　　绯初仙子幽幽一叹:“原本，有天道的制约，纵使楚云熙法力无边，也绝无可能突破时空回到原先的世界。可是，若他吸纳了这个世界的业力，实力必然会大增，到时候就说不准了。况且，这个世界的灭世一旦降临，天道将会崩塌，也就没有了能制约他的力量。”
　　“前者倒是不必过分担忧，这个世界承载了业力的天重宗天尊，虽然法力不强，但却深受天道所护，楚云熙是没有办法与她正面相抗的。之前他打算用山河社稷图，结果也失败了。只是后者，我已与颜姑娘相告，灭世迹象已有，可灭世根源尚未现世。”
　　“那我们只要解决了这个世界的灭世，就能保下天道，楚云熙也绝对回不去了。”夙诗妍说。
　　绯初仙子应声道是，又看向了颜知意，低声道，“颜姑娘是伏羲阵法指定之人，诗妍，凤池，既然你们来到这里了，那今后一定要尽心尽力帮助颜姑娘，一同面对和阻止灭世。”
　　至亲的姑姑发话，二人纷纷面露严肃，“姑姑放心，我们二人一定会尽全力相助颜姑娘。”
　　“表姐，阿枕他，您知道他的下落吗？”宁清舞颇有些着急地问道。
　　“他落在楚云熙手里了，”颜知意忽然说道，这一点绯初仙子定是不清楚的，她也不想再隐瞒，在几人惊惧的目光中缓缓解释。
　　“……寻月说，在他们和南孤枕重逢后的第二天，南孤枕就和楚云熙一起失踪了。我想，他定是被楚云熙带走了。”
　　闻言宁清舞再也撑不住，几乎泪凝双眼:“阿枕他竟然落到了楚云熙的手里，怎么办，他不会放过阿枕的。”
　　“姑姑，你别着急，”宁凤池走过来安慰她，“楚云熙打伤我们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南大哥，我想，南大哥现在应该没事。”
　　“可是阿枕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在他手中，他怎会放过阿枕啊。”宁清舞绝望地说。
　　“姑姑，楚云熙对南大哥的确毫无亲情可言。可是如今不同，南大哥的母亲如今可是……”
　　夙诗妍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颜知意，她并未直言，然明白的人已经听懂了，宁清舞心下一震，目光灼灼地看向颜知意。
　　“颜前辈，颜前辈，”宁清舞不顾阻拦，满脸是泪地扑向颜知意，“你一定要救救阿枕，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
　　颜知意颇为心累，她也懒得装出不知情下被惊到的样子，淡淡道:“宁姑娘，你冷静一些，不管南孤枕是否落在楚云熙手中，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都是找到楚云熙。”
　　夙诗妍也蹲下来劝道:“姑姑，颜前辈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楚云熙。”
　　只是那个人的行踪如此诡秘，又该怎样找到他呢。诚然这是个有难度的事情。
　　绯初仙子心思剔透，她思虑良久，最终将筹码压在了颜知意身上。
　　“我有一计，只是，需要委屈颜姑娘了。”
　　——
　　两天后正是天重宗一年一度的封赏大典，凡事过去一年有所功绩的，都会在今日被封赏。
　　颜知意作为天重宗少尊夫人，理所应当成了重点参与的人员。她并无甚功绩可言，只是坐着百无聊赖地看其他人接受封赏的样子。
　　倒是单傲，各种功勋加身，俨然一副居功至上的模样，颜知意作为他的妻子，也接受了不少艳羡的目光，不过她早已习惯，也真心为单傲感到高兴，虽然当事人好像并不在乎。
　　偶尔也会听到几声感慨，说单傲终于成长了，懂得内敛，懂得喜怒不形于色。往年如此功绩，他早已摆出一幅恨不能全天下都赞美的姿态。有人甚至调笑，成家立业果然能让一个男人变得成熟。
　　对此颜知意不置可否，的确她以前认识的单傲狂傲又冲动，自私又无理，对感情且无承担，那样的他自己自是不会喜欢的。但不知从什时候起，他就有所改变了，慢慢变得沉稳内敛，也懂得了承担，虽然性子越发冷漠了，但对她的用心和真心，却是真切可以感受到的。她心知肚明，这些改变跟她并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些改变，恰好让他走进了她的心中。


第132章 
　　宁清舞坐在她身侧, 一直在细心看着她的神色，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低低问道:“颜前辈, 您和单傲成亲的时候，楚云熙也没有出现过吗？”
　　颜知意明白这姑娘在想什么，无外乎是觉得“她”和楚云熙有过一段过往, 楚云熙怎会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女人嫁给别人。只是啊, 宁清舞终究是个凡人，她只是在以凡夫俗子的心思来揣测楚云熙, 却不想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平常人，又岂能以常人之心推测。
　　单傲走下封功台之后, 便立即看向了颜知意这边, 四目相对, 俏丽的女子冲他盈盈一笑, 他心中微微发烫, 走过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怎么这么开心, ”她一直笑着，单傲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问道。
　　颜知意笑道:“当然是为你高兴啊, 拿了这么多功劳和封赏。”
　　“放心，那些金银珠宝和灵丹妙药全部都是你的。”一直以来单傲得到的封赏虽然多，但都是以身外之物为主, 以及对修真者来说比较珍贵的各种丹药。以前单傲对这些东西看得也都挺紧, 有专门的私库。但他们成亲没几天, 单傲就把这些全部给她了, 妥妥的霸道总裁范儿。
　　众目睽睽之下, 颜知意不好做什么出挑的举动,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就是其他人的封赏了。然而随着一道名字的喊出，颜知意忽然眉心一拧，剧烈的反胃让她立时捂住嘴巴。
　　单傲神色一紧，刚扶住她胳膊，她的身体便忽然软倒了下去。
　　“知意！”
　　一声惊呼，引来了无数人的注意。旁边的宁清舞也被单傲一把拽过来，“快看看她怎么了。”不同于宁凤池与夙诗妍的声名远播，和他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宁清舞一直都很低调，甚至直到如今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宁夙二人还有她这个同伴。更是鲜有人知，她一身尤其是对于修真之人来说，极其强大的治疗本领，看病把脉自是不在话下。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颜知意也“不知道”。
　　宁清舞没多想，手指搭在颜知意脉搏，脸上一凝，随即弯了弯唇，道:“恭喜少尊，颜前辈是有喜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谁也没料到，在这封功之日，芸芸众人面前，少尊夫人竟被当众查出怀孕了。
　　有人第一时间去看单傲，发现他神情僵了片刻，似茫然与震惊，但唯独不见喜悦。随后他亲自搭脉，脸色竟瞬间沉了下来。
　　也有人第一时间去恭维梓离天尊，却见这位向来端庄威严的天尊，神情里竟然流露出了近乎疯狂的喜色。
　　这？梓离天尊难道就这么盼着当祖母吗？她的反应是不是过了些……
　　但不管怎样，天重宗少尊夫人颜知意怀孕一事，很快就传出了天重宗。
　　房间内，颜知意十指相互扣着，面上再如何沉定自若，心里其实早已翻腾之至。
　　宁清舞开了很多有益的药方，词心和芊盈都开开心心地收下了，然后几人就去着手准备这些药方。
　　只是单傲的反应着实淡漠了些，封功大典未结束，他便陪着自己先回来了，一路上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在宁清舞开药方时认认真真看了一会药方，似在确认是否可用。
　　因着心里的紧张，起初颜知意并未注意到单傲这有些不太正常的反应，直到其他人都离开，留下两人独处之时，她方后知后觉，“你……不开心吗？”
　　正常男人，在得知自己的妻子怀孕后不是应该很开心吗。为何单傲的脸色反而沉重了一些，难道他已经知道……
　　“什么时候有反应的？”
　　单傲忽然发问，目光沉冷。
　　许是心虚，颜知意一下子有些气弱，琢磨着道:“好像，是前天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一旦有任何妊娠的反应，第一时间告诉我吗？”他的气息蓦地冷了下来，语气也是令人心悸的质问。
　　颜知意心里更慌:“不是的，我，我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当她抬眼时倏地对上一双冷若寒冰的眼睛，眸光里还透着几分怒意，颜知意心下一咯噔，但随即这份慌乱就转化成了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愤怒。
　　“单傲，你是什么意思，我也是第一次有孕，哪懂得那么多，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我？”
　　随着她的这一声爆发，单傲神色一顿，手掌微微合紧……是啊，他怎么忘了，这是她第一次怀孕，有所忽略也是正常。
　　“抱歉，是我的疏忽。”若是他每天都探查一次，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他心里生出几分自责的恼怒。
　　偏偏现在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也晚了。
　　“单傲，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还是不想我怀孕？若是你不能接受我和你生儿育女，好，我现在就让清舞开拿胎的药。”颜知意心思一向敏感，单傲的反应她看在眼里，分明是半分喜悦也没有的，这让她心里着实发寒。
　　单傲皱了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颜知意气笑了，当她瞎吗？
　　“你好好休息吧，”面对她的气愤，单傲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这么几个字，往常她但凡使个小性子，他都会不厌其烦地顺着她哄她，而今却是这样的反应，颜知意着实有些懵了。
　　宁清舞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女子一幅愤怒委屈地近乎要落泪的样子。
　　她惊讶道:“颜前辈，您怎么了。”
　　颜知意紧咬着下唇，在宁清舞担忧的目光中，她终还是没忍住，泣声道:“清舞，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他一点儿也不高兴，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可凭什么啊，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那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处，算得了什么，他嘴里的甜言蜜语，算得了什么。我在他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她现在已经控制不住去想，从一开始，单傲对她的喜欢就不是那么纯粹和深刻。梓离天尊将她打入死海之时，他惧其威连求情都不敢说。自己因小邯触怒他时，他为泄怨愤竟试图强迫自己。这桩桩件件，都是扎在她心里的刺，让她清醒地对他没有半点想法。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觉得他变了，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甚至飞蛾扑火一样回应了他的感情。
　　可或许一直以来，变得都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当她无可自拔地陷入他编造的深情中后，竟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真的走进了他的心里。
　　“许是他尚未做好准备吧。”宁清舞轻声安慰，“虽然有些人，并不愿做一个父亲。可是单傲不一样，他对你的用心我们都能看得见，也许是您多想了。”
　　颜知意眼睛一亮，“等一下……你说有些人不愿做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宁清舞的话仿佛清风一样拨云见雾，“可能是孩子的母亲为他所讨厌吧，”清舞想到了她的生母，那个年少之时为了家国和平和亲至异国他乡，却因身份缘故一生受枕边人猜忌轻视，不禁双眸凝泪。
　　“也有可能，是有人天生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纵使有子于世，也不屑纲常伦理间的孝顺，只要简单的忠诚罢了。”
　　这是宁清舞在她最爱的那个人经历上看到的。她和阿枕，都是身世浮沉之人。尤其是阿枕，最初相识之时，她总是不明白那个少年周身浓愁的忧郁从何而来，直到后来听说了他的身世，听他亲口讲述他的过往，才终于理解他心里的苦闷。
　　颜知意也似乎明白了她在说谁，当她试探着追问下去后，也听到了一个令她心情动荡的故事……
　　“……后来，我随阿枕回到了平京，在阿枕母亲家族的遗址前拜了天地。阿枕说，他给不了我三媒六聘，纳采问吉。但他对着天地，和母亲的在天之灵起誓，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妻子，生死永相随。”
　　这一段亦在小说中有过描写，南孤枕和宁清舞在确认彼此的心意后，南孤枕就带她去昔日冀州的颜氏遗址那里成了亲，随后他们更是在那里度过了很幸福的一段时光。
　　然而好久不长，藏墨宗里南孤枕出任务迟迟不归，楚云熙终于发觉。即使南孤枕为了能和宁清舞归隐一世做了很多的努力，但仍然还是被楚云熙轻易寻到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楚云熙并不在乎南孤枕喜欢谁，也不在乎他跟谁成亲。但南孤枕私自叛逃的行径，以及其一如既往的仇恨却触怒了他。南孤枕被打得很惨，新伤旧痕，又被扔进了黑黢黢的禁闭室，境遇之凄惨可想而知。
　　其实那对南孤枕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养父南怀予对他有多么宠爱厚待，楚云熙便对他有多么凉薄无情。偏他还是个硬性子，纵使受尽磨难，也坚定不移要为养父报仇。一次次的击杀，不过是以卵击石，他需要承受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后果。
　　他就像一头倔强的小狼，永不屈服于敌人，哪怕伤痕累累，也只会独自默默舔伤口。
　　终于这一次，黑暗的禁闭室里，有一个人义无反顾地进去陪他。他浑身的伤痛也刺痛了宁清舞的心，从那时起她就发誓，一定要学会学好治疗之术。或许她没有能力保护南孤枕，但她希望，自己能在他伤痕累累地时候，给予他全部的关怀。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对自己亲生的孩子无情寡义到那种程度，”南孤枕在藏墨宗的生活让宁清舞心疼不已，“在阿枕心里，南宗主才是他唯一的父亲。而他的生父，恐怕他们彼此都从未希望对方存在过。”
　　“南孤枕的生父，就是楚云熙吧，”从头到尾宁清舞都在刻意避开这个名字，但颜知意又怎会不知。
　　见她轻易猜出，宁清舞虽然惊讶，但并不是很意外，点了点头，“阿枕一生的不幸，都是来自他的生父。而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一面自己的母亲。这一次，若非他被楚云熙抓走……”
　　说到此处，宁清舞及时止住了话头，她抬起眼看向颜知意，飞速掠过一抹复杂。
　　“所以，不管是为了诗妍，还是为了阿枕，我们都一定要尽快找到楚云熙。颜前辈，辛苦你了。”
　　颜知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应该的。”
　　相比单傲的态度，梓离天尊的反应却令人震撼。她派了天重宗最好的医师，源源不断的赏赐流入玉衡峰，不仅如此，她还亲自莅临来看望。种种殊荣，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回想起前些日子梓离天尊不止一次问过她孕育的问题，颜知意心里犯起了嘀咕，梓离天尊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些。毕竟她那样的人，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无情寡义，又怎会这么热衷隔代的孩子呢。
　　且梓离天尊的反应，也让颜知意不禁有些忧心，若是过些时日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大发雷霆，自己又该如何承受。
　　宁凤池与夙诗妍布下法阵之时，颜知意犹有迟疑，“这么做，真能逼得楚云熙现身吗？”
　　夙诗妍道:“颜姑娘，你放心，山河社稷图与楚云熙息息相关，此法之下，他必会受创。再加上这几天您有孕一事已经天下皆知，为了自保，他一定会前来的。”
　　当初，他们误打误撞发现了与楚云熙至亲的南孤枕，可以用自身灵力反噬楚云熙在山河社稷图的布置，从而制止了他对诸天神佛力量的疯狂掠夺。
　　而今，绯初仙子的计划便是从山河社稷图入手。
　　法阵之下，山河社稷图开始剧烈震动，图中的宅院里，靡喃喃道:“那日我与小邯卷进画卷之中，便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即墨邯身为拾音仙子的儿子，身上也继承了一部分的业力，所以当他无意中卷入图中后，业力便顺势反噬到了布法之人身上，也让梓离天尊发觉到了山河社稷图的异样，后知后觉地知道，这幅拥有无穷奥妙的神器，竟是在一直攫取她的力量。
　　反噬之下，楚云熙受到重创，也因此颜知意得以摆脱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禁锢。
　　而今绯初仙子正是打算以同样的手段，来重启山河社稷图的反噬之术，从而逼得楚云熙现身。
　　不知过了多久，法阵忽然有松弛的迹象，宁凤池立道:“反噬成功了！”
　　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楚云熙，必然是经历了和上次一样的创击。
　　颜知意想起在巫溪的那日，他几近神魂俱灭的样子，神情恍惚了一瞬，夙诗妍的声音随即传来:“颜姑娘，不可松懈。”
　　布阵之人是宁凤池和夙诗妍二人，但她却是阵法的核心，没有再胡思乱想，颜知意敛起所有精力，投入这惊涛骇浪的阵法之中。
　　重重的一口血从喉咙里破出，男人瞬间半跪在地上，耳边一片嘈杂之声，仿佛天地都染了血色，他紧紧捂住胸口，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寒意，“还真是，够绝情。”
　　明明亲眼见到过他被山河社稷图反噬后的样子，此时却依然选择了用这种手段逼他现身。她当真，是恨极了自己啊。
　　呵，可叹他自己，竟然还存着那样的幻想。
　　“夫人，夫人，”结界外忽然传来词心急切的呼声。在结界的作用下，词心无法闯入，先前颜知意明明已经吩咐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来让人扰她。现下如此急切，颜知意心里咯噔一下，宁清舞便道先去看看。
　　两人的交谈声也传了过来。
　　“词心，不是吩咐过了吗，任何事情都不要来打扰，是发生什么了吗？”宁清舞轻声问。
　　词心满脸着急:“对不起，夫人是吩咐过。可是这件事，是少尊，少尊他被妖兽袭击，身受重伤。”
　　闻言颜知意心绪大乱，宁夙二人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布阵。颜知意从结界中跑出来，着急道:“单傲受伤了？他现在怎么样，他在哪里，快带我去！”
　　当看到榻上形容苍白的男人时，颜知意顿时没忍住泪夺双眼，“单傲！”
　　她扑过去推开旁边的医师，她从未见过这般虚弱的单傲，仿佛随时都会形神俱灭。
　　宁清舞搭上脉搏，面色也严肃了起来，这是有性命之危啊。
　　“怎么会这样，”颜知意强忍着心痛，几个小道在一旁惴惴不安地陈述，他们是在天重宗的一处无主之峰发现单傲的。当时他正与一头极其强悍的凶兽搏斗，力有不逮之下，被凶兽所伤。
　　“是一只状如虎，有翼的凶兽袭击的少尊，我们发现的时候，那只凶兽也受了重伤逃跑了，便将少尊抬了回来。”
　　他们说的是穷奇之兽，是被神骨镇压在九华山最深处的四大凶兽之一。可九州献祭神骨，修复了九华山的封印，那只凶兽是如何闯出来的？
　　不过穷奇之力，犹如天神，单傲与他撞上，能活下来已是大幸。
　　夙诗妍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说:“我听说楚云熙的坐骑就是穷奇，不过那只凶兽在很久之前就死了。”
　　宁清舞点点头:“阿枕也曾向我说过，不过他的穷奇早在阿枕出生前就不知何故死了。”
　　医师开了很多药，源源不断的灵丹送入单傲口中，各种救治之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单傲却依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他被穷奇伤到了心脉和灵根，宁清舞也很为难，这种伤，纵使大罗神仙也很难将人救回来。
　　心脉好治，但重创的灵根却几乎是无解。
　　连天重宗最厉害的医师都摇头叹息，说是就算稳住了生命，单傲也极有可能失了灵根，成为一个普通人。
　　颜知意心中阵痛，单傲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若是失了灵力法术，那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不对……颜知意想到了一件事，在原小说中，身为男主角的宁凤池，也曾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被人废掉了灵根和法术。夙诗妍为救他求到了师门之中。其过程之艰辛且不多说，但是最终，夙诗妍的师父不忍爱徒心伤，出手救了宁凤池。
　　夙诗妍是个仙缘极深之人，也是古往今来极其罕见的三系灵根，再加上其师乃是神邸，原本不出意外，她会很顺利地羽化成仙。但她为了救宁凤池，毅然选择抽出自己的水系灵根，让她的师父移植到了宁凤池体内，哪怕后果是自断仙途。
　　当然宁凤池也没有辜负她，两人历尽千帆之后，便携手治理出盛世山河。
　　颜知意恳求，她愿用自己的灵根救单傲。
　　几人惧惊，既惊颜知意对单傲的感情竟如此之深，更惊颜知意怎知灵根移植之术，又怎知他们懂得这门法术？
　　颜知意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是穿书人，但更不愿放下这难得的机会，她膝下一软，竟是直接朝他们跪了下来。
　　夙诗妍一惊，连忙在她双膝落地前施法抬起，“颜姑娘，你冷静一些，你可知灵根移植之术，对身体损伤极大。”
　　她当然知道，因为小说里夙诗妍就差点因此丧命，还是她师父和诸多师兄师姐合力稳住了她的性命。
　　“颜前辈，我可以保住单傲的性命，但是您不能拿自己的灵根救他啊。”宁清舞也很着急地劝说。
　　颜知意却心意已决，她一直自诩是个自私的人，天大地大她最大，一度坚持谁都没有自己重要的原则。纵是父亲林安，她也很难说自己把他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这么执拗地，愿意为了一个人付出一切。
　　她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傻，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宁凤池，可以为心爱的女子付出一切。她其实并不确定单傲会不会是这样的人。也许她会死，死之后他会伤心一阵，但很快就把她给忘了。也许她这么做，一点儿也不值得。
　　她知道自己应该理智一些，可事已至此，她方明白什么叫做义无反顾的付出。
　　面对她的苦苦哀求，几人终是没了劝说的余地。
　　移植灵根的过程十分痛苦。
　　颜知意这辈子也没体会过这般生不如死的感觉，在动手前，夙诗妍再三请她三思。她在颜知意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为了救宁凤池不顾一切的样子，越是共情，也就越是不忍和心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见灵根即将破体而出，忽然一道雷霆之势打断了这一切。


第133章 
　　众人闻声望去, 却见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梓离天尊。
　　颜知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阻止她救单傲的人, 竟是他的母亲。
　　“不用救了, ”梓离天尊说。
　　颜知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死是活并无区别, 但是你, 绝对不能将灵根给他。”梓离天尊冷漠地说。
　　颜知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用自己的方式救单傲，又碍得了她什么事？
　　然而梓离天尊态度十分强横, 颜知意被她的冷漠无情惊到, 却也绝不愿放弃。宁凤池和夙诗妍本欲帮她对付梓离, 然而梓离天尊却拿出了化骨丹的解药作威胁。
　　颜知意不忍再连累夙诗妍, 便让他们不要插手。她本想向梓离天尊求情说理, 可梓离天尊不由分说, 就把她禁锢了起来，随后直接将她带到坤极殿关了起来。
　　颜知意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被梓离天尊软禁在了坤极殿的结界之中, 她担心单傲至极，过得度日如年。
　　好在不久得知，单傲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醒了。只是他灵根尽废, 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 神智也一直处于无意识中。
　　除此之外, 半月之期将至, 他们利用山河社稷图逼出楚云熙的计划失败, 夙诗妍所中的化骨丹即将发作。
　　宁凤池铤而走险, 潜进坤极殿试图盗取解药，却被梓离天尊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困住，虽然仍是成功拿到了解药让夙诗妍服下，但也被全部生擒。眼见着一场审判即将开始，颜知意也被人带到主殿之中，见到被捆仙绳束缚的几人，她顿时心急如焚。
　　便是此时，一声疾风狂啸之声从天际传来，震得天地不稳。
　　一道显目的红衣立于云端之上，他眉眼清俊，周身却卷携着令人心惊的气息。
　　那人遥遥而至，折扇轻摇，端的是翩鸿之态。
　　随着他的到来，所有人都变了神色。
　　颜知意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那临近之人的神姿形态，有一瞬间令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什么人，竟敢闯入我天重宗的主殿之中？”有不怕死的小道挡在前面，下一刻就成了粉碎。
　　如此手段，顿时让在场绝大多数人平添惊惧，再无人敢挡在前面。
　　颜知意也是眼皮一跳，他怎么能还是这么残忍无情，眼也没眨就让那几个人魂飞魄散。
　　“楚云熙，”梓离天尊低低道出这个名字，兀地一笑，“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楚云熙看着她，目光不屑一顾，“不过是天道选择的区区容器，你也妄想颠覆天地，可笑。”
　　“哼，你是比我高贵，可不还是要靠一些鸡鸣狗盗的手段，试图攫取我的力量，”梓离天尊反唇相讥，“只可惜你辛辛苦苦的布置，到头来是为本尊做了嫁衣。今日你既然敢出现，便别想着离开。”
　　说罢她蓦然飞身而起，一瞬间释放出摧天灭地的力量，在场众人几乎无人幸免被波及所伤。唯独一人，在梓离能量释放之时，两股力量竟同时覆在了她周遭，皆是惧有极强保护之力的结界。
　　她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两道结界，几乎是梓离与楚云熙，同时覆在她身上的，让她完全没有受到二人斗法的波及。
　　梓离天尊哈哈一笑:“想不到这女人对你这么重要，竟让你的本能第一时间去保护她。”
　　楚云熙神色未变，淡淡道:“你不也一样？梓离，我和你的目的，并无区别。”
　　闻言梓离天尊面色一沉:“看来你果然是冲着这女人来的。不过，你休想！”说着她便用尽全力，朝楚云熙施以致命一击。
　　楚云熙眼中一寒，折开扇子幻化成一柄长剑，剑气所至，便是元婴境界的峰主，都无可抵挡地被瞬间击杀。
　　一瞬间众人惊慌四窜，颜知意趁着骚乱，连忙过去解开夙诗妍三人的捆仙绳，没有了捆仙绳的束缚，他们也恢复了战斗力。
　　颜知意求道:“你们先跟我去救救单傲，好不好。”
　　横竖梓离与楚云熙交手，他们也根本插不了手，哪怕他们一心想杀了楚云熙以及问出南孤枕的下落，在颜知意的恳求之下，他们答应先去玉衡峰。
　　单傲依旧在昏迷，不过状况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颜知意定下决心，她要带单傲离开这里，离开天重宗。
　　哪怕单傲的后半辈子真的成了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她也会陪在他身边。
　　这天重宗，她是一个也不想待下去了。
　　“凤池，你说他们谁会赢，”目睹着那两道光波的交战，夙诗妍神情凝重。
　　宁凤池摇了摇头:“楚云熙如今的实力虽然十不存一，可梓离想比他，依旧差得太远。”几乎绝无胜算。
　　“但楚云熙即便赢了，应该也会受创不小，到时候我们就抓住机会，一定，一定要让他把南大哥交出来。”
　　只是他们却是忘了，这个世界，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天道。
　　早在楚云熙来到这个世界之初，这个世界的天道便察觉到了异来者的特殊之处，并且将他的能力束缚住。
　　如今楚云熙虽然解脱了天道的束缚，但天道的制约却无处不在。天际一声巨响，恐怖的摧毁之力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他的身上。
　　楚云熙眼眸一冷，若是他全盛时期，何曾惧于这区区小世界的天道。然而伏羲阵法摧毁了他大部分的力量，在天道与梓离的双重打击之下，楚云熙终是落了下风。
　　“哈哈哈，你自诩高贵又如何，在本尊的世界，你便永远要受天道的制约，乾坤镜！”
　　随着梓离天尊一声厉喝，天空忽然裂开了一样，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紧接着那缺口之上白光乍现，瞬间一面清澈的镜面嵌在了缺口之上。而那镜面中也迸射出碎片一样的能量，将那红衣男人紧紧吸进镜面之中。
　　“快看，那是什么！”天下各地都有人注意到了天空缺口处的镜面，纷纷指点讨论。
　　鲜有人知，那是乾坤镜，可吸纳世间所有的生灵。但唯独天道现出力量之时，才可以借助天道的力量运用此神器。
　　一切都恰好到处，这乾坤镜本是九州天尊的宝物，他陨落后，所有的神器都归于梓离天尊。而她借着天道重创楚云熙之机，释放出此神器，将楚云熙牢牢禁锢在了其中。
　　乾坤镜乃是这个世界天道的伴生之物，楚云熙一被吸纳进去，便感到了无尽的摧毁之力。他却谑然一笑，好一个梓离天尊，竟然拥有乾坤镜这等宝物，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梓离天尊将乾坤镜收了回来，天际的缺口重新合拢。
　　“楚云熙，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吧，很快，你的能力就全部是我的了。等到那个孩子出生……哼，三千世界都将被彻底颠覆。”
　　摆脱天道的束缚，毁了这个不该存在的世界，甚至拥有穿梭三千世界的能力，是梓离天尊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而今，她的野心，终于要实现了。
　　这场遮天蔽日的对战，也让无数人亲眼目睹了这世上那令人遥不可及的力量。这也是天重宗上下，第一次见识到了梓离天尊的真正实力，让她的威严也更加深入人心。
　　不过梓离天尊虽然在天道和乾坤镜双重的帮助下胜了楚云熙，却也受损不小，战事结束，就立即闭关。
　　闭关前她回头审视众人，留下懿旨，言道其闭关期间，天重宗上下一应事宜皆由颜知意暂代。
　　这无可厚非，毕竟身为少尊的单傲如今还昏迷着。
　　颜知意得此权势，却不见任何欢喜，反而心里凉了一下。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要带着单傲离开天重宗，她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人情寡淡的地方。梓离天尊此举，无疑是另一种方式将她软禁了起来。可颜知意无从拒绝，只得暂时应了下来。
　　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的好命，需知她连天重宗的天书名册都未进，根本算不得天重宗人，可以说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人物。却能先后嫁给单傲、执掌天重宗权势，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不敢妄想的事情。
　　梓离天尊闭关之后，颜知意也终于可以放心地将山河社稷图中的靡姐姐等人放出来，如今她终于不用遮遮掩掩地将他们藏在画卷中了。
　　夙诗妍一见到靡，就认出那是他们初来异世救下的女子，闻得她与颜知意的关系，谁不道一句缘分。
　　而当他们知道，寻月与楼左和南孤枕相识后，更是意外之至。宁清舞心系情郎，从寻月那里得知他们与南孤枕相识的前因后果，以及经历的事情后，一颗心都被揪住了，几乎泪流满面。
　　听到最后南孤枕是与楚云熙同时不见的，夙诗妍俏颜一寒，“南大哥定是落在了他手里，我去要人。”
　　乾坤镜犹如布满闪电的黑洞一样，凝聚着无穷的力量。夙诗妍挥剑如风，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镜中那道正被无数业力试图吞噬的人影赫然在目。夙诗妍幻出冰火两重天的灵力，穿过镜面，击中镜中人身上，蓦然受此一创，几乎形神分离。
　　“楚云熙，南大哥在哪里，你把他交出来。”夙诗妍厉声似刃。
　　镜中人却是扬唇冷笑，目光微微一扫，不屑的睥睨之色从夙诗妍、宁清舞等人身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靡身侧，那个神色平淡的女子身上，神情微微一顿。
　　见他一言不发，夙诗妍心中更急，她抬剑而起，无数剑影伴随着灵力冲向镜面，纵绝大多数都在触及镜面时被吸纳，但仍有一部分穿透镜面，乱石一样落在那被禁锢中的人身上。
　　楚云熙接连受创，纵使他不死不灭，此番连击也令他眉峰拧起，脸色渐白。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目露寒意，再几道剑气击向他时，忽然便转了方向，以雷霆之势反击向镜外人。
　　谁也没想到楚云熙都被困成这样了，竟然还有反击的余力，几人赫然一惊。
　　宁凤池眼见心爱之人就要被反伤，他立时挡在了夙诗妍面前，剑气顿时全部伤在了他身上。
　　楚云熙已有杀意，这两个小鬼，接二连三与他作对，从前楚云熙懒得与他们计较，是觉得不值得。毕竟在他眼里，看到的从来都是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那样的人。至于这些小鬼，他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所以哪怕知道他们一直上蹿下跳要和自己作对，甚至跟那个逆子称兄道弟，他也从未在意过。
　　不曾想就是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几个小鬼，却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否则他又怎会功败垂成，又怎会险些在伏羲阵法中魂飞魄散。
　　楚云熙抬腕，卷出巨浪般的业力，以必杀之势袭向夙诗妍等人。
　　夙诗妍当即推开宁凤池，振袖展开，凝聚出结界挡在面前。然而那业力极其雄厚，夙诗妍一退再退，嘴角也渗出血痕。
　　正是主角团将要抵挡不住时，身后蓦然响起展袖之声，竟是颜知意展出了翻天印，以翻天印中的天道之力抗衡住了那业力。
　　寻月一见这法器，目光都变了，“大哥他竟然将翻天印给了知意。”
　　所有人都知道，单傲最厉害的不是其一身修为，而是他的法器翻天印。
　　那是天地初开时，凝聚了天道之力诞生的神器，足以在这个世界的神器中排在前三的位置。
　　原本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神器，都是归于九州和梓离的。单傲是他们的长子，年少之时就被封为少尊。结婴后，其父九州便将此神器作为礼物送给了单傲。
　　有了翻天印，单傲实力大增，数千年来，葬身于翻天印下的生命不知凡几。此等神器，单傲也自是极为宝贝，从未离开过身侧，更别提假手于人。不曾想眼下翻天印竟在颜知意手中。且不难猜测，定是单傲亲手相赠。
　　其实颜知意也很意外，成亲数月，某一日她终于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单傲使用翻天印了。似乎不管是和谁对仗，他都只用那把折扇。虽然看起来风流潇洒了不少，但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问及缘由，单傲却是轻飘飘一句“不过一中等神器罢了，用与不用有什么区别。”但见颜知意目露困惑，他嗤笑一声，竟随手将那翻天印给了她。颜知意本是不想收，奈何单傲霸总地很，说什么他给出的东西，不喜欢被拒绝之类的。颜知意只好昧着良心收了下来，不过她也从未存有妄念之心，只当是单傲暂且放在她这里保管罢了。
　　在翻天印的天道力量下，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业力终于呈现了颓然之势。楚云熙眉宇拧川，原本他的实力就只剩下了一成。这次跟梓离的一番打斗，又受这乾坤镜的制约，俨然那一成也只有一二了。
　　他勉励抬起视线望向颜知意，遥遥之外，她神容冷肃，竟是和他方才看向那几个小鬼时如出一辙，毫无温度。
　　也不知道那几个小鬼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楚云熙心里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若是她知道平行时空的她，与自己的那些过往，会作何感想。毕竟她如今心心念念，都是那个叫单傲的男人。
　　楚云熙定睛片刻，兀地抬手在虚空划开鸿沟，撕裂的镜面空隙就要重归完整。
　　但几人都牵挂着南孤枕的安危，夙诗妍还想要阻止，颜知意拦住她，淡道:“楚云熙，只要你肯说出南孤枕的下落，我们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颜姑娘，”夙诗妍闻得此言，当即唤道，然无数言语化在嘴边，终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楚云熙顿默了好一会儿，沉声开口:“你认识他吗，为何要如此执着。”
　　“不认识，”颜知意冷静地回道，目光却是灼灼，“但我知道，他是你儿子，我更知道，你对不起他的母亲。”
　　声音淡漠，面色如常，然此言一出，便是夙诗妍也没忍住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楚云熙头绪微乱，定定地看着她，深眸无尽，像是要从那双冷静的眼睛中窥探出她的心。
　　半晌，他笑了，低低呢喃:“你这般为她打抱不平，可知……”
　　某些话仍是如鲠在喉。楚云熙闭了下眼眸，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寂，“跪乳之恩，反哺之义，当是他的归途。”言毕他蓦然抬手，释放出周身业力，乾坤镜中的天道有所感应，立时反扑，而就是这一瞬间，镜面的裂缝彻底归于完好。
　　南孤枕的现状终是成了迷，这时词心来报，说是单傲醒了，闻言颜知意心下喜极，立即赶回玉衡峰。
　　然未及进入，便听得哀嚎嘶吼声阵阵。芊盈几乎是爬出了院子，周身遍布剑刃伤痕，哪里见得半分平日的轻盈绝丽。词心向来与她最好，见此惊得跑了过去，“芊盈，你怎么了。”
　　芊盈惧眸含泪，如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救我，救我，少尊……少尊他在杀人。”
　　单傲疯了。
　　堂堂天重宗少尊，好容易从死神手里挣脱，却不知经历了什么，竟成了一个疯癫至极之人。
　　他挥舞着剑，斩杀了几乎近半的玉衡峰中人，甚至连成亲数月的妻子也没放过。
　　颜知意的后背被剑刃划开了两道伤痕，那是她含着热泪奔向单傲时，后者却疯了一样将她推在地上，指着鼻子骂了她好一通，最后甚至要拿剑杀了她。
　　其实单傲如今半分法力也无，手无寸铁到连天重宗刚入门的弟子，都可轻易将他制服。然他身份在这，纵使大开杀戒，也无人敢跟他动手。
　　颜知意起初不忍，直到夙诗妍晓之以理再三相劝，颜知意方同意将单傲禁锢起来，如此无论他怎么发疯，也伤不到任何人。
　　伤口不深，又有宁清舞的绝妙治疗术，很快就恢复地差不多了。
　　身上的伤无大碍，她心里的愁闷却与日俱增。她试着去接触过单傲，可是单傲如今疯癫地很，根本无法正常与之沟通。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芊盈曾说，单傲当时刚醒来时还没这么疯癫，但当他得知自己法力尽失，几乎成为一个废人时，便立即崩溃了。
　　那样骄傲自满的一个人，失去法力，对他来说无异于从天堂跌到地狱。
　　颜知意看着他疯癫的模样，却毫无办法，一度心痛如绞。
　　灵根移转之术已经失败，无论是她，还是单傲自己，身体在经过上一次的失败后，都对这种法术产生了免疫似的抵抗。夙诗妍再三表示，灵根移转的方法是想都不用想了。
　　颜知意原本还想着徐徐图之，不料很快就发生了新的状况。
　　自暂代统领天重宗一职以来，颜知意一直兢兢业业。她虽不喜天重宗，但天重宗事关天下苍生，有些事她本就看不顺眼，正好借此机会拨乱反正，也因此无法时时刻刻将注意力放在单傲身上。
　　寻月和楼左帮了她一段时间，见她差不多已经可以上手天重宗的事务后，便决定离开天重宗，她要和楼左一起，按照古籍上的方法，去九华山复活九州天尊。
　　夙诗妍三人每日都要至乾坤镜前想方设法逼问南孤枕的下落，奈何一直没有结果，自不可能轻言放弃。
　　有他们在身边，颜知意也觉得安心了许多。
　　然而为楼左和寻月饯别时，却发现他们怎么都找不到即墨邯的踪迹了。
　　即墨邯十分敬重寻月，此番寻月二人前往九华山，颜知意甚至以为他会跟过去，不曾想却忽然不见了。纵使一直以来即墨邯对她心有芥蒂，一直避着他，却也不想这次一样奇怪。
　　初时也没想太多，待到寻月与楼左离开天重宗后，颜知意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一惊:“不好！”
　　等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时，几乎是千钧一发，布下结界的房间外，负责看护的人已经被打晕在地，结界在强大的摧毁力下慢慢溃败。结界里面的人从最初的嘶吼到露出恐惧，怎么也想不到，他方才还竭尽全力想要破开的牢笼，眼下破开后，却让他无比恐惧。
　　只因，那正破开结界的人，周身无尽的杀意。
　　那是个身姿修长的少年，模样稚气未脱，神色间却流露着深深的戾气。单傲初时只觉得颇为眼熟，待到那少年细致的眉眼越来越清晰，他心神一震，立时认出了这就是他那心心念念想要斩草除根的“外甥”即墨邯。
　　即墨邯半句废话也没有，执着利剑直接刺向了单傲，快准狠，一下就能让他贯穿心脉而死。


第134章 
　　而千钧一发之际, 飞驰而来的一道灵力击退了他的剑。
　　颜知意纵身飞到单傲面前，她一路疾驰而来, 近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却还是毫不犹豫挡在了单傲面前，誓要保护他。
　　即墨邯一击未中，戾气更深, 抬剑纵身, 依然是杀气腾腾的剑势，颜知意全力相抗。师徒二人久别重逢后就一直貌合神离, 如今终还是走上了这一步。
　　即墨邯身如碧空飞雁，鬼蜮剑客的剑势, 以及天虚子遗留的秘籍, 让他短短几年的时间, 实力突飞猛进, 明明是刚筑基的修为, 灵力之强, 却丝毫不亚于颜知意这个元婴期。
　　颜知意唯恐他伤到了单傲，竭力对战的同时，还要分神保护单傲, 一来二去，她竟有了颓然之势。
　　直到两人将彼此的剑刃抵在对方心脏前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即墨邯看着她，沉定的目光流露出复杂, 语气却是异常冰冷, “让开, 我要杀了他。”
　　颜知意也很难过, 却也没有半分退却之意, “小邯,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即墨邯垂下眼眸，阴霾自瞳眸中集聚，“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以下犯上。”
　　凛冽的剑刃再次无风而啸，直抵颜知意的心脏，不及多想，颜知意手腕倏动，剑气相撞，迸裂出极沉的寒光。“刺啦”一声，利刃穿破血肉的声音，颜知意心神一荡，手中的剑为之一顿，却已结结实实刺进皮肉。
　　即墨邯面不改色，他手中的剑却是移了半寸，只是穿透了空气，颜知意怔怔半分，“小邯！”
　　即墨邯嘴角似乎笑了一下，不过须臾之间，他陡然转开攻势，竟是再向单傲攻去。
　　颜知意心中尚未平彻，此番陡转令她也是措手不及。待她扑身抵力时，已是棋差一招。即墨邯报仇之心如磐石，浑无半分拖沓，随之一声刺响，手中的剑不偏不倚刺进了单傲所在的方向，贯穿了血肉。
　　一声闷哼，一声惊呼。
　　即墨邯亦是一愣，当他看清面前之人时。
　　是芊盈，她为单傲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她曾是人间灾荒连连时被父母卖进米肉店的穷苦女子，却因特殊的体质被单傲所救，带到了人皆神往的天重宗。她拥有了曾经做梦也不敢想的一切，即使她只是如人间瘦马一样的“炉鼎”。她一直以来都有个秘密，那就是她早已对单傲情根深种。无关他的身份、地位，只因他是她心中的神。为了这份卑微的感情她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她的生命。
　　芊盈死了，她手臂上犹有那天被鞭笞出的痕迹，当她用最后一丝气力，尝试着抬手触碰一下那个她此生都可望不可即的人时，衣袖下的伤痕格外鲜明，然回应她的，只是单傲惊吓之后的仓皇逃离。
　　词心扑过来抱住好姐妹，天地之大，她再也没了那个和她相互扶持的姐妹。
　　即墨邯杀错了人，微微懊恼之后，他立即便要再度追杀单傲。但这次他是无论如何也得手不了了，因为随之而来的夙诗妍几人，也选择了帮助颜知意。最终，他还是被制服住了。
　　他目光桀骜，看到颜知意面对单傲时温声细语的模样，更是令他愤恨至极。
　　颜知意宽慰好了单傲，回过神来便是看到即墨邯恨意滔天的神情，她心下无力，“小邯，对不起。”
　　即墨邯冷笑一声，别开头不再看她。
　　诚然即墨邯对单傲的恨意是无法抹平的，颜知意此时也是万般纠结，到底该如何处理，忽然身后的单傲吼道，“杀了他，杀了他！”
　　颜知意眼里却是一亮，她迫不及待抓住单傲的手，“单傲，你还记得我们是不是，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清醒了。”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单傲疯魔的样子，他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让她杀了即墨邯。
　　颜知意越发为难，直到靡提醒，她方决定将即墨邯再度关进山河社稷图中。
　　单傲却疯了一样想抢走，“杀了他啊！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颜知意连忙将其收进灵戒，试图安抚单傲，“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伤到你了。”
　　可单傲却蓦然扑上来紧紧掐住他的脖子，神容癫狂，眼里尽是疯狂和暴怒，“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见状其他人连忙拉开，颜知意捂着脖子咳了一会，此时她震惊且心痛，不明白单傲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数日前，他们还情深缱绻，那个温和稳重的男子，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但有了这次的教训，颜知意对单傲的安全也重视了起来，她拼尽全力将单傲房间周遭的结界加固了十倍，并且与自身元神融合些许，如此若是有人强行破开结界，她会当即感知到。
　　词心求她能让芊盈葬在玉衡峰中，颜知意沉默良久，最终同意。芊盈是为了她那卑微的爱情献出的生命，她唯一的幸运，就是遇到了词心这样的姐妹。
　　随后颜知意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之中。她既要处理天重宗一应事务，和上上下下的人周旋，还要日夜操心单傲的情况，很快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但颜知意却忘了一件事，直到词心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夫人，您日日操劳，可要注意身子。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呢。”
　　颜知意愣了一下，随后才后知后觉。这些时日心力交瘁，她竟然忘了自己前些日子布下的那个谎言。
　　此时宁清舞也陪在她身边，闻言亦是神色一变，待到支走词心后，她朝颜知意问道:“颜前辈，您打算何时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颜知意沉寂半晌，“等单傲神智恢复了再说吧。”
　　本是打算引出楚云熙后就立刻说清此事的，只是后来发生了这么多变故。
　　宁清舞叹了口气，她知道颜知意的想法，无非是担心单傲得知她有孕之事是个骗局后，会进一步刺激他的神经，尽管布下这个骗局的初衷是为了引出那个人。
　　“对了，凶兽穷奇的下落有了吗？”颜知意问道。
　　宁清舞给她斟上一杯茶，轻声道:“诗妍方才传来音讯，他们昨日在宁远城中发现了穷奇的踪迹，但是赶到之时，穷奇已经跑了。”
　　闻言颜知意有些气馁，眼里透着寒意，“穷奇出现在天重宗实在蹊跷，不将它抓住我始终无法相信单傲的遭遇是个意外。”
　　“颜前辈，你是怀疑，单傲的遭遇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才迫不及待，想要尽快抓到穷奇么。
　　颜知意沉沉颔首，“穷奇本是镇压在九华山神骨最核心的封印处，小红说过，除非神骨彻底被毁，否则核心封印处的凶兽绝不可能离开。”
　　“既是九华山的山灵，那小红应知穷奇是如何离开封印的。”
　　颜知意的脸色沉了下去，变得有些晦暗不明，小红不知何时飞了出来，落在主人肩头，砸吧砸吧嘴，“是一股和当初破坏神骨如出一辙的力量将它牵引出去的。”
　　顿了顿小红又低低补充一句，“那种力量我总共感受过三次，一次是神骨被破坏之时，一次是穷奇被牵引出去时。还有一次，嗯，是主人下黑手打那个坏人时。”
　　“行了，”颜知意轻斥了一声，小红灰溜溜地重新隐匿了起来。但见宁清舞存疑中欲言又止的神态，她微微一叹，还是将当初她与楚云熙一同去过九华山的事情说了出来。
　　宁清舞心下骇然。更没想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她和夙诗妍宁凤池也去了九华山，如此阴差阳错，当真是命运的奇妙。
　　“颜前辈是怀疑，单傲的遭遇和楚云熙有关？”
　　听得宁清舞一语道破她的猜忌，颜知意眸色微凝，她慢慢斟酌着语句，“只是想不明白，若是与楚云熙有关，他为何要去害单傲。”
　　他们之间纵是有过交集，但以楚云熙的性情，何至于大费周章害一个对他来说毫无威胁的人。
　　宁清舞寂然一瞬，低道:“楚云熙心思诡辩，颜前辈何不亲口去问问他。”
　　颜知意怔了一怔，半晌没有说什么。
　　宁清舞心思剔透，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颜知意的神情，没忍住道:“先前听寻月姑娘说，楚云熙待颜前辈极好。若他心有嫉恨，用这样的手段将单傲逼疯，也是说得过去。”
　　连宁清舞都能想到，颜知意何曾没有想到呢，只是她一直不愿深思更不愿相信，一切的祸水竟然还是出自她身上。
　　可偏偏，召唤穷奇的力量。以及单傲被凶兽所伤的时机，都太巧合了。
　　数日之后，颜知意等人追寻多日的穷奇终于被发现。原来它一直隐匿在天重宗中。偶然被一个夜巡的弟子发现，很快掀起了血雨腥风。七十二峰峰主、一众护法和宗门，竟完全不是它的对手。若非关键时刻，远在他地的宁凤池夙诗妍二人及时赶到，合力与众人一起制服了穷奇，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颜知意命人将穷奇以仙索羁押，亲自审讯这头上古凶兽。颜知意看着这只穷奇，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鬼蜮里时认识的穷奇。初时自己可害怕了，后来竟也慢慢成了朋友。楚云熙唤它阿穷，久而久之自己也习惯了这么称呼。阿穷也从来都很给面子，它曾驮着颜知意逛遍整个鬼蜮，所到之处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显然它也早已十分熟悉那个地方。
　　不仔细看，这只穷奇和阿穷外表很像，毕竟跨了物种，除非很熟悉或者特征明显，不然在其他物种眼中，是很难一下子分清的。阿穷更多的时候是温和的，而这只穷奇的凶性显然更加强烈。
　　颜知意收回心思，开始了她的审问。
　　“穷奇，你是为何人效力？”
　　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磐石之音，“吾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放吾出去。”
　　夙诗妍身负神火，正是让凶兽痛不欲生的东西。然而任是神火如何灼裂，穷奇都嘴硬地很。
　　“好个有骨气的凶兽，既然神火无用，不如直接抽了它的内丹，再一把火焚了便是，”夙诗妍本就是个耐性少的性子，眼见始终无果，遂起了对付凶兽最残忍的方法。
　　颜知意默了一瞬，说道:“不必，我心里已经有数。”
　　残忍暴虐的凶兽怎会像温驯的家驹一样忠诚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受人所制。而天底下唯一一个有能力让这等上古凶兽臣服的人，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似是感受到来人的气息，当颜知意借助翻天印的力量，破开乾坤镜的镜面时，里面的人并未有任何动作。需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夙诗妍无数次想继续逼问被困在镜中的人，奈何镜中的力量远强于镜外。纵是夙诗妍法术再高，也无法在镜中人不愿意的情况下破开镜面。
　　这一次不仅仅是一道裂缝，那无尽光华下的缝隙渐渐笼住她，眼前白光渺茫，慢慢地她看清了那个盘膝静坐的人影。
　　“你来了，”楚云熙轻抬眼皮，主动开口。
　　颜知意定神片刻，她满腔怨愤而来，却不知怎的看到他的目光时心神乱了一下。心情缓和后，她的语气也很平和，“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她肯定地说。
　　楚云熙笑了一下:“若是想替你那心上人报仇，恐怕要失望了。你当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
　　果真是他，得到最终的确切，颜知意一恨之下掐紧了掌心，“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单傲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害他至此。”顿了顿，她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有些事情，若是因我而起，也合该是命数。”
　　赤心红莲乃是天地间凝脉聚灵的绝物，甚至还可以让无灵根之人生出灵根。当初即墨邯便是借助赤心红莲成了可修炼之人。
　　颜知意每每看到单傲崩溃的模样都心痛不已，她知道，为今之计，能让单傲恢复的最好办法，就是助他修复灵根。
　　而赤心红莲，正是楚云熙的伴生之物。
　　但她心知，这等神物他绝不会给她，何况是为了救单傲。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跟她脱不开干系。
　　当她强夺之时，楚云熙果然惊怒万分。颜知意身如长虹，以破釜沉舟之势逼近己身。楚云熙立时挡住来势，阴郁的脸庞涌起怒意，“蠢女人。”
　　她几乎招招狠绝，冷酷的眉眼终是掀起了男人无边的怒火，他以两指擒住颜知意刺来的长剑，沉声如潭，“你疯够了没有。”
　　颜知意攻势被制，却没丝毫退却之意。脚下腾起，狠绝的灵力穿破虚空，楚云熙眼神一凛，横动折扇抵住，然而一瞬之间，颜知意忽然身形旋动，竟是直接以脊背撞上了折扇横出的力量。激烈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失去所有掌控，却在垂地之时被拦腰抱起。
　　“知意！”极度的剧痛令她意识都有些混乱，却清楚地听到了近乎变了调的呼喊。她再次掐住掌心，神智清明的瞬间，她咬紧牙关，如此极近的距离，正是她苦心孤诣的设想，没有任何犹疑，翻天印自掌心拍下，以十成的力量穿破心脉。
　　人在不可置信的时候，往往觉得时间都凝固了。此时此刻在楚云熙的眼中，全是她破釜沉舟之后决绝狠厉的模样。
　　她以近乎自戕的方式让他放下防备，也让他乱了阵脚。却不想这一切都是她的苦肉计，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狠绝的方式给予了他当头一棒。
　　纵使他源于业力，可而今经过种种实力早就十不存一。何况翻天印乃是与天道伴生的神器，如此猝不及防的一击，可谓是他平生罕受的伤害。
　　勉励抬眼，那女人神容寒漠，不见一丝愧色，只有侥幸得手的庆幸。随后她又双手起剑，凌空布下剑灵阵，并穿插起一道令他熟悉的法术。
　　当年他在鬼蜮取出自身的赤心红莲时，用的是专门的秘术，不想当时在他看来只是小丫头片子的女孩，竟然悄悄记住了那门子法术。并且在这些日子多番琢磨，勤加练习。为的不过是今日，可探囊取物一样从他身上取出赤心红莲。
　　那毕竟是他的伴生之物，便是主动分离，都不是常人可以忍耐的痛苦。何况颜知意只是个半吊子，但身体上的折磨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只是心有不甘，一双眼冰冷地看着那个慢慢取出他的伴生之物的女子。谁都无法想象，此时此刻那双沉潭般的目光下，含着怎样的情绪。
　　这是，第四次了……
　　颜知意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渐渐汇聚于掌心的赤心红莲，终于渐渐松了口气。可她灵力消耗过度，又主动撞上扇力受了伤，脸色随之苍白地吓人。
　　可即使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她也没有中途而废的意思。艰难的支撑中，她似乎觉得分离赤心红莲所受的阻力轻松了不少。很快，那株完完整整的赤心红莲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颜知意转身离去，依旧是没有留下半个眼神。
　　便是做梦也没料到，取得赤心红莲的过程会如此顺利。尽管她从乾坤镜中出来的那一刻，伤重乏力的模样把守在外面的宁清舞都吓了一跳。但除却最开始的苦肉计之举，她在取赤心红莲时，那个男人竟意外地没有半点反抗。兴许是翻天印当真把他重伤到了，以至于一时半会没有反抗的力量吧。具体如何她并不清楚，因为她从始至终都在刻意避开不去看他被自己偷袭后的模样与反应。
　　直到亲眼看着宁清舞将赤心红莲以专门的法术融入单傲丹田之中，颜知意方彻底放下心来。神智放松的那一刻，无边的倦意也带着昏暗席卷了她，她终于可以好好地先睡上一觉。
　　有宁清舞的贴身照拂，颜知意睡了几天，强势也以最快的速度好转了起来。等她醒来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不少。
　　“颜前辈，您此番身受重伤，又用了过度的灵力，消耗太多，最好还是再休息个几天。”见颜知意迫不及待地想下床，宁清舞很是贴心地说道。她一向很会照顾人，是典型的温柔贤淑的贤惠女子，虽比不得夙诗妍的自立自强，却也有她自己的优点。不管是和谁在一起，她都能将对方照顾地好好的。不知不觉间，颜知意竟也习惯了宁清舞的细心照料。
　　她其实也明白，宁清舞对她的无微不至，一方面是宁清舞自身的性情，另一方面是和南孤枕有关。爱屋及乌，奈何此刻屋不知何所在。
　　颜知意心头涌起淡淡的酸痛，不知怎的就开口，“清舞，你放心，南孤枕他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也总有一天会见到他。”
　　南孤枕落在楚云熙手里，迄今没有半点音讯。然颜知意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能感知到什么，她甚至有种笃定的感觉，南孤枕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而今他在哪里，除了楚云熙谁也不知道。
　　宁清舞的眼眶微微泛红，提起南孤枕时过度的思念让她一时间没有想太多。回过神来她看着颜知意，真像啊，南孤枕的眉眼五分承了他的生母。每每这时，她心里的思念和哀恸更加强烈，心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颜知意想起单傲，有些惶急，但许是这些日子受到的困扰，心里似乎多了层隔阂，问及情况时也不似先前那般热烈。
　　宁清舞未曾发觉她的细微变化，告诉他赤心红莲在单傲的体内融合地很好，灵根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便是灵力也恢复了些许。
　　“颜前辈，你现在身体状况不算好，知您心系单傲，但最好也不急着这一时的看望”。颜知意听得松了口气时，又闻宁清舞关切的嘱咐。她动了动嘴唇，勉励扯出一个笑，“我知道，谢谢。”
　　果真颜知意没有不顾一切地想去探望单傲，这虽是宁清舞想要的，但也不免觉得奇怪。以颜知意对单傲的感情，若是以往，她肯定早就迫不及待去看望单傲了。这次却是出奇地理智。
　　直至伤好，颜知意才开始出门，并着手处理这几天天重宗积压的琐事。恍然想起很久没见单傲了，听说他现在的灵根已经修复地差不多了，功力也在慢慢恢复。原本她应当喜不自禁的，但脑海里总是会想起他癫狂疯魔的样子，最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看向她时眼里的愤恨，好像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一样。尽管这一切都能归咎于是单傲受挫后深受刺激所致，可她心量是真的小，就是无法完全放下。
　　每每想起那双疯狂之下，冰冷嫌恶的眸子，她都一阵心寒。
　　颜知意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也得主动做出一些事情来消平隔阂。是以此次她去见单傲，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意。
　　然而谁也没想到，当她满怀期待地走到他面前时，等来的却是猝不及防的一个掌掴。
　　颜知意顿时神容皆空，不敢相信地捂住偏过去的脸，血液直冲大脑。她霍然转身，扬手狠狠还了回去。
　　单傲当即铁青了脸，旁余见状连忙赶过来拦住两人。
　　极具的震怒和羞恼令她汗毛炸开，指着单傲怒斥，“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这个畜生！”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她，颜知意感到悲愤，感到失望，感到耻辱。


第135章 
　　正是夏日, 骄阳炙热地灼烤着大地，一场暴雨掠下, 褪了炽热, 也平添了几分燥气。
　　纤柔弱姿的女子穿过汤汤流水的小院而来，细碎的脚步声临近时，房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又低垂下去, 默然地收拾着手中的行囊。
　　女子走到她面前，无声地叹了口气, “颜前辈，密信我已转交屡峰主和金悦护法。您, 真决定要走吗？”
　　这间淡香优雅的寝居, 颜知意已经住了数月, 早已当成了温馨的港湾, 一砖一瓦都有她生活的痕迹。而今木制的衣柜敞开, 千姿百态的衣裙全部为空, 神木桌上曾置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如今唯胜一枚鲜红的耳饰。
　　哀伤莫大于心死莫不如此。颜知意眼中苦涩，单傲疯癫的那些日子, 是她最难过的一段时间，她做梦都想让他重拾神智，以为那样两人就能回到从前。不曾想, 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那一巴掌, 践踏了她的自尊, 触犯了她的底线, 更让她几乎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坚持的情分。
　　此时, 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一刻也不想再跟那个人有任何关系。
　　和离书已交由芊盈，自会承给单傲。
　　宁清舞凝目看着她，其眉宇间的神色让宁清舞了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她将颜知意视作前辈，尊之敬之，颜知意决心离开，她自然也会跟随。
　　此时天重宗里也已经传开了颜知意欲与单傲和离，并离开天重宗的事情。这些日子她暂代天尊之职，勤勉公正，许多超乎时代的观念也不经意间流露，尽管多数人嗤之以鼻，但也有部门受启极深，真心敬重。纷纷良言相劝，但颜知意去意已决，飘飘长袖，决无眷念。
　　如此坚决的去意，纵是最信服她的几个人，也只得热泪相送。玉衡峰上，阴戾冷酷的男人扬手粉碎了白纸黑字的离书，咬牙恨及，“想和离，做梦！”
　　将要踏出天重宗辖地时，他终于追了上来。颜知意心情微漾，她与单傲相识至今，多数是以敌对的身份。起初是看不惯他冷血无情，后来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几分特殊的感情，也只有惴惴难安。却在后来，还是不经意间动了情，付了心。那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真切地喜欢一个人，情投意合莫不如是。为了这份情，她宁可牺牲自己的灵根，尽管功亏一篑。也为了这份情，她不惜一切代价，从楚云熙那里抢来了赤心红莲。
　　然而历尽千帆，却只换来他的冷言冷语和残暴相向。此时此刻，颜知意望着眼前丰俊威厉的男人，内心出奇地平静，再无半分涟漪泛滥。只当过去种种，是黄粱一梦。
　　除了那份和离书，颜知意还将翻天印还给了他。此刻，这件无上的神器，却成了他拦住她的工具。
　　单傲没有半分悔恨，他的言语依旧是狠恶的。就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他曾缱绻相爱的妻子，而是十恶不赦的罪犯。
　　“就算是死，你也别想离开天重宗。”
　　颜知意彻底冷了心，她已经无暇去想单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想尽快结束这段笑话一样的关系。
　　宁凤池和夙诗妍两人布下合璧剑阵，挡住了单傲所率的手下。靡幻出原型，助颜知意持剑与单傲相抗。单傲身为九州梓离的血脉，身体里本就继承了一部分业力，原本微乎其微，但他得到了赤心红莲，不仅恢复了原先的实力，而且较之从前实力更为强劲，又有翻天印这等神器。纵使靡与颜知意二人合力，渐渐地也有些难以支撑。
　　两方人没有半分留手，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难分。僵持之时，一声震撼人心的厉斥阻止了这一场斗法，“住手！”
　　是梓离天尊。
　　原本她闭关的期限是半年。可如今只过了一半，许是被惊动，她竟提前结束闭关现身于众。宗门纷纷跪拜，便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单傲，都不得不收了法力和法器。
　　颜知意心里咯噔，以梓离天尊的性情，如何容忍亲自赐的婚姻儿戏般破碎。
　　梓离天尊面容微有苍白，显然是强行出关受了反噬，饶是如此翻手覆手间也足以令天地变色。纵是再不甘愿，颜知意也只能听从命令随其回坤极殿受训。
　　梓离天尊的语气却格外温和，甚至还有些长辈的慈和在其中，说出的话更是让人不敢置信。
　　“知意，你与傲儿的婚事虽是我赐下，但也是你们亲口同意。婚后你们二人琴瑟和鸣，堪称一段佳话。我这个做娘的，也甚是欣慰。”
　　颜知意目光闪了闪，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思眷。却没注意到，身侧的单傲脸色出奇地铁青。
　　梓离天尊慢条斯理地起身，关切地扶起颜知意的肩臂，目光不经意间向下瞥了一眼，慈和地笑道，“好孩子，你为单傲付出了这么多，他却这么待你，却是他的过失，也不配再为你夫。”
　　这番话可把颜知意惊住了，梓离天尊在寻月与单傲之间，都强硬地护短单傲，何况她这个外人。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梓离天尊话锋一转:“原本，本尊该支持你与傲儿和离。只是，你如今毕竟身负小生命，本尊也一直珍之盼之，不若等瓜熟蒂落，你再离开如何。你且放心，在此期间，凡事必会依你。你若是不想见傲儿，本尊可做主，他绝不会再有机会扰到你。”
　　颜知意明白了，原来梓离天尊是在顾及着她的“孩子”啊。尽管很不可思议，堂堂天尊竟会像个凡间妇人一样期待隔代亲缘。但事实摆在眼前，颜知意眼角抽了抽，微微颔首，“抱歉天尊，此事我正好想向您解释。”
　　“清舞给我的凝血丹，因是以楚云熙之子的心头血为引，故可骗过楚云熙，原是想着引他出来之后就向您解释清楚，不曾想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一直没有机会。”颜知意没有提及绯初仙子，凝血丹虽是宁清舞给她的，但以伏羲之力改变她脉象的方法，却是绯初仙子所为。尽管直到现在，颜知意都不明白，为什么绯初仙子会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她“有喜”，就一定能将楚云熙引出来。
　　原以为她道出真相后，梓离天尊最多会恼她欺骗之行。然梓离天尊的反应却超乎了想象。
　　“你说什么！这是假的！”梓离天尊面容扭曲，宛如入魔，“不，不可能，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呢。”等她终于确定那所谓的喜脉只是表象，梓离天尊目眦欲裂，抬手一掌，强劲的击力之下，颜知意绕是反应及时，全力相抗，也被生生逼退了数步。
　　“颜前辈！”宁清舞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与其他人合力救下颜知意。
　　梓离天尊更是恼恨，她眼里尽是震怒的疯狂，恍如要摧毁万物。天际茫茫，宁凤池与夙诗妍合力布下剑阵，竟是也难以招架。宁凤池心中震然，没想到这梓离天尊实力如此之强。
　　——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前些日子还被人艳羡的天重宗少尊夫人，一夕之间竟要与夫君和离。又是在一夕之间，触怒了出关的天尊。
　　原本，颜知意身边有力比天神的宁凤池和夙诗妍相助，有上古神器鸣蛇的倾力相护，有天重宗医师都愧不能如的宁清舞敬着。可若是持意对峙下去，不过两败俱伤。颜知意不忍牵累无辜，祭出了藏纳至今的山河社稷图，卷起受她牵累的好友们，转眼消失至不知何处的地方。
　　她却没那么好运了，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天尊会震怒之下杀了她。梓离天尊却停了下来，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古怪。
　　“傲儿，她既是你妻子，如何处置，便交给你了。”
　　单傲一愣之下神容复杂，忽然耳边又传来梓离天尊仅二人可闻的秘语。单傲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沉着神色将人带回了玉衡峰。
　　熟悉的地方，然而这次，颜知意却不再是那个令人敬重的少尊夫人。单傲毫不掩饰对她的恶意，直接将她软禁了起来。
　　一连几日，单傲都会过来。他的神色总是充满了纠结的复杂。颜知意初时不懂，后来也根本就不想懂。她感到绝望，在单傲身上，她已经半点看不出过去那几个月的影子。就好像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一样，他眼里的疯狂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吞噬。
　　几日的软禁下来，她已经憔悴不堪。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无力焦灼没有一刻不在折磨着她的神经。
　　结界晃动的声音响起，她眉眼未动，心里却明白是单傲又来了。
　　果然，垂下的视线中，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
　　下一刻，下颚被蓦然捏起，额头上方传来冰冷的声音，“看着我！”
　　颜知意不为所动，下颚却被捏得越发生疼，脱也脱不开。
　　单傲的眼眸如寒潭冰水，颜知意其实早已习惯。但令她心惊的是，今日的单傲，眼中却平添了几分□□之色，且越加鲜明浓烈。
　　她心下一惊，挣脱着要退后。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初他醉酒之后的那次。本以为早已放下，但在这种时候被唤起，颜知意惊恐之余，更生屈辱。
　　单傲本就内心炙冷交加，见她此番反应更是怒气横生，霍然按住她的双肩，厉声如雷，“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当我愿意碰你。我只恨自己竟然还对你有所怜悯，否则这几日你以为你能过得这么安稳。我碰你一下都觉得恶心，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怎会……”
　　他似有难言之隐，然而咬牙切齿的模样着实将颜知意吓到了，眼泪夺眶而出，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那双牢牢禁锢着自己的手，“你混蛋，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为他宁断灵根，为他以身涉险强抢赤心红莲。甚至若不是为了他，早在梓离天尊闭关之日，她便离开天重宗了。
　　单傲的脸色越来越潮红，他刻意服了药，在某些药物的作用下，便是他心有芥蒂，欲望的本能也只会驱使他将那些芥蒂抛诸脑后。
　　颜知意困兽犹斗，却也没半分屈服的意思。她寻到机会，摸到了一件物什，不顾一切砸到了他。随后她踉跄着起来就要冲向房间的结界。出乎意料的是，单傲方才进来竟然没有将结界完全关闭，她轻而易举推开了门。
　　喜悦尚未完全展开，她的神色就变了。
　　门口伫立着四个人，全都是单傲的那几个弟弟。屡为人正和，在颜知意暂代天尊之职期间帮了她不少。然而现在，他却和其他三个兄弟一起，明晃晃地伫立在她的面前。说出的话更是令她心凉至寒。
　　“颜姑娘，母尊说了，若是大哥不行，就让我们来。”
　　颜知意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了，忙不迭地摔上门，前有狼后有虎，看着被她用砚台砸破脑袋的单傲已经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冷笑，“颜知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非我在母尊那边求情，这早就是你的命运了。”
　　颜知意心神俱乱，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力。
　　单傲冷目微动，下一刻已是毫不留情将人甩在了榻上。一样的情景。她为何总是遭遇这种事，一瞬间的屈辱涌上心头。颜知意阖上了眼睛。上一次，她选择了屈服。因为不曾有过期待，便不会心痛。在合上眼睛的那刻，她已然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自爆丹田，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此刻最想做的事。
　　“啊！”忽然凄厉的喊声松了她紧绷的弦。
　　颜知意诧异地睁开眼睛，却见眼前周遭一片刺眼的白。
　　什么情况？
　　“又是你！你休想……”仿佛两股力量的碰撞，周遭的空气都沸涌了起来。不及进一步动作，眼前的白光忽然散去，留下一片空白。
　　——
　　熟悉的弦声入耳，颜知意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立时确定了自己的处境。
　　说来可笑，在她眼里那人明明是至恶的存在，此时陷在他的领地，她竟然还松了口气。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幽幽走近她身前，眉间似有情绪一顿，“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生冷，颜知意听不出什么感情。但她心思紊乱，垂眸不语。
　　罢了。
　　楚云熙拉来椅子坐下，仪态风端，漠然地递上一瓶丹药，“梓离在你身上下的是禁咒，服下它，明日你便可恢复法力。”
　　闻言她眸子动了动，微微错愕地看了一眼楚云熙，话语嗫嚅在嘴边却是开不了口，楚云熙心如明镜，她对自己何尝不是一直心存猜忌。
　　正是犹豫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立时拿走了丹药，拔开塞口后吞服了下去，“谢谢。”
　　道谢的声音很轻，也很诚恳。
　　楚云熙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我给你吃的是有害的东西。”
　　颜知意扯动下唇，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笑出来，“横竖不会更糟了，我还怕什么。”
　　而且她并未怀疑过，楚云熙会害她这种事，“自作多情”罢了。她只是觉得困惑，他怎会帮自己。
　　沉默了一会，颜知意抬眼看着他，“我倒是差点忘了，你的赤心红莲是我取走的，此番仇恨，你准备如何报。”
　　楚云熙嗤笑一声，神情却是漠然:“为了夺走赤心红莲，你不惜使用苦肉计，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心情如何？”
　　“你是如何离开乾坤镜的束缚，”他能从单傲手中将自己带走，必然是离了乾坤镜，颜知意避开问题不答。
　　楚云熙淡淡一笑:“还要谢谢你。”
　　她？颜知意指尖微微一颤，等着他的下文。
　　“若非你执意离开天重宗，迫得梓离仓促之下结束闭关，伤了元神。乾坤镜中的天道之力受到影响，让我寻了间隙离开。再晚几个月，怕是真如你所愿，我的力量将彻底被梓离吞噬，从此真正的消散于天际。”楚云熙一边说着一边瞅眼看她的反应，唇边轻浮起弧线，“如何，是不是很失望？”
　　听出他声音里浓浓的热嘲，颜知意默了一会，“你为什么要救我。”
　　连续避开他的两个问题，楚云熙也不恼，但同样他也沉默着没有回答。
　　颜知意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楚云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是恨我抢了你的赤心红莲，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何必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从天而降。难道如今，你还想继续你那个可笑的游戏？”
　　从九华山到巫溪的那段日子，她心知肚明的一个“游戏”。
　　在这个“游戏”中，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她，只是一场游戏里的“替身”罢了。是她最厌恨的一种身份。
　　“你不要用这种似是而非的眼神看着我，你看我的时候，是在想着谁心里不清楚吗？”于她而言最难忍受的，不是不曾拥有某样东西，她可以忍受他的冷漠甚至残忍，唯独无法忍受，他因那一缕幽魂而对自己的“特殊”。
　　楚云熙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我和单傲已经结束了，这件事和你有多大的关系彼此心知肚明。但我已不想去在乎。不过若你执意继续那场游戏，我也不介意，在那场游戏中把你视作他，你又作何感想？”见他冷寂，她望着他，语气波澜不惊，长睫下的暗眸异常清醒。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楚云熙神态冷诮，心里却忽然生出些燥气。他的眉眼依然带着一丝隐秘的阴霾，面容如寒月皎华，仿佛吞噬星光的夜色。
　　颜知意的情绪有些散乱，她不知道，那一场未结束的游戏，是不是仅仅是他的心血来潮。她想起了常年碧草如茵的玉衡峰上，那些如瘾的温情与痴缠。忽然间一种由来的冲动不知怎么涌了上来，她猝不及防贴上他，用齿咬住他的唇，虽然技巧早已熟练，但此刻她却如狂啸的利兽，不顾一切地攫取，几乎让他没有半分喘息之机。
　　沉沉浮浮间，一簇炙火忽地有了苗头，她却在腰腹被覆上冰凉之触时，腾然离开，化去所有涟漪。
　　惊世骇俗的举动竟然没有让生出怒意，颜知意待心境平复，慢慢敛下眼眸，余有潮红的唇间如噙上娇艳寒梅。
　　方才的举动何等惊人。颜知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当她后知后觉地抹去方才冲动的痕迹时，他却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在天重宗的那段日子，宛如一场黄粱大梦。
　　只是颜知意没想到，楚云熙竟然带她去了死海，他如今已经完全可以来去自如，并且借助此处混沌气息的掩藏，便是梓离天尊，也决计想不到她恨之入骨的两个人会在这里。
　　“若是可以汲取死海之中所有的业力，他必然可以彻底摆脱天道的束缚，甚至拥有突破时空的能力。”这是颜知意亲眼看着他慢慢吞噬此处业力之时，眼明心亮地得出的结论。
　　楚云熙也并不避她，将她置于孤岛之上后，他便立于阵眼之中汲取此处的混沌业力。当年他身无法力之时，尚还有被反噬的风险，如今再看，他已经完全可以压制阵眼中的力量。
　　他都这么努力了，颜知意自然也不会只顾着自怨自怜。前尘往事恍然如梦，自从单傲出事以后，她便再没了心思修行，如今落下了极多，便也趁着时机兀自运功。入定之时，她却没有看见，胸口的泥人平安符，又开始闪着淡淡的光晕。
　　只是在这里她无法运功，便将精力都用在了剑势上的练习。这些年颜知意用过很多武器，最常用的就是剑。也只有都接触后她才发现，自己最擅长，或者最喜欢的兵器是短剑。
　　她如今的兵器是一柄十字形的铁铸短剑，是年幼之时伯父颜纵宸送给她的，据说是剑圣世家的得意之作，削铁如泥，极其锋刃。原本它的外表甚是普通，颜知意一念乍起，在剑柄上面雕刻了几个小图样，看着煞是有趣。
　　短剑不同于长剑，有各种各样的剑法。练习短剑的精髓在于快准狠，颜知意如此偏爱，正是她擅旋剑花，对战之时易轻易在方向上迷惑对手。长剑容易限制她的发挥，而今她最想达成的效果，就是进一步提高速率，将剑花挽至无形，任是火眼金睛也看不清。这个过程她着实吃了不少苦，每次练完手臂都会肿胀几分，有时候连拿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死海之中岁月静好，颜知意却是不知，此时的外界，已经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


第136章 
　　一个满腔恨怨与孤勇的人, 一幅承自创世圣人力量的图卷，成了整个天重宗的噩梦。
　　谁能想到, 被天重宗下了多年通缉令的少年, 竟然能参透山河社稷图的奥妙，并且横加利用，成就绝世神功。
　　这一切, 要从颜知意当初将即墨邯关在山河社稷图中说起。为了救宁凤池等人, 她又急促之下将山河社稷图送出去，却不知山河社稷图最终会落到哪里。
　　结果出人所料, 山河社稷图竟然落到了颜知意当初在盛阳置办的府邸。真虚相融，夙诗妍等人几乎险被困死其中。不想即墨邯竟阴差阳错窥探了画卷的奥妙。
　　这幅见山思山的神器, 从此成了他复仇的利器。他杀上天重宗, 以狂风怒吼之势席卷一切。天重宗三大护法重伤, 数十位峰主布下法阵之时, 惊恐地发现, 拥有神器的少年, 竟然比当初互为攻守的夙诗妍宁凤池二人还要可怕。崩山裂海的力量，宛如前不久那个破了乾坤镜，如今不知去向的神秘男人。
　　即墨邯势要杀了单傲与梓离二人为家人复仇, 所到之处遍地哀嚎，无人可挡。单傲纵有天道神器翻天印，在他手下竟然也被碾压地形如蝼蚁。
　　眼见天重宗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浩劫来临, 即墨邯终于与梓离天尊对上。他们本也是血脉相连, 可此时一个眼中恨意滔天, 另一个则是冰冷的嫌恶。
　　很多人都想知道, 即墨邯能不能战胜这位他甚至应该称呼一声长辈的梓离天尊, 然而事情结果出人所料, 梓离天尊闭了外界耳目。待结界解除后，那个孤狼一样的少年，竟然自愿放弃了神器，成了阶下之囚。
　　谁也不知道结界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即墨邯输得无声无息，蹊跷莫名。
　　但总归这一场劫难暂时化解了。在世人眼中，尊贵冷酷的梓离天尊，更是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存在，人人敬畏更深。
　　宁凤池重伤而归，一边接受姑姑宁清舞对他的救治，一边宽慰妻子夙诗妍并与她说明情况:“我见到即墨邯了，他被羁押在冰牢，梓离派了亲信看管，连单傲都不能踏进。我本想救他出来，可是他拒绝了。”
　　夙诗妍虽然心疼丈夫身上的伤，但也没略了对正事的倾听，闻言一讶:“他不肯与你走，为何？”
　　当初他们虽没拦住即墨邯向天重宗复仇，但也不会不管不顾。
　　宁凤池略一摇头，忽地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我猜梓离手上应是有把柄。”
　　“你是说，即墨邯是受了威胁？”咋一说有些惊奇，不过细想，能让即墨邯束手就擒，有人相救也不肯离去，定是有所掣肘。夙诗妍心思转得极快，脸色变了一下，“难道是，即墨邯的母亲拾音？”
　　有关即墨邯的事情他们也听说了□□，知其父即墨川已故，其母拾音与兄即墨信被擒进天重宗后被杀，唯一的妹妹即墨绵也一同侥幸逃生，但如今生死下落不明。
　　天重宗不会这么巧合就抓到了即墨绵。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威胁，便是即墨邯的母亲和兄长了。
　　“天重宗当年极有可能制造了假的消息，拾音到底是梓离的女儿，没有被杀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显然就桎梏了即墨邯，他本是存着无上的决心为家人复仇。却忽然得了桎梏，即使这消息是如何令他欣喜若狂，也改变不了随之而来的，他被迫受制的事实。
　　而今若想救人，除非先将人质寻出解救。但哪是那么容易的，单是为了见到即墨邯，宁凤池都已经受伤颇重。
　　“若是天重宗所言非虚，如今颜姑娘怕是也落在了楚云熙手中。”夙诗妍沉声道，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我们一直瞒着颜姑娘是对还是错。”
　　他们曾多次商议，究竟要不要将“颜知意”与楚云熙的那些事情告诉颜知意，也是想着太过匪夷所思，再加上他们亲身结识的颜知意心有所属，才选择了避开不提。
　　“说与不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宁清舞忽然开口，她向来擅倾听，极少主动谈事，即使宁凤池和夙诗妍都是她的至亲，她也习惯于此。“颜前辈很聪明，她其实早就应猜到了几分。”
　　三人之中，因着南孤枕之故，属宁清舞与颜知意接触最多，相处最久，了解也是最深。
　　闻言宁夙二人俱是有些震惊，不过仔细一想也能觉察到一些端倪，夙诗妍扣着案桌心事重重，“姑姑曾在楚云熙面前提过颜前辈，却惹来勃然震怒。南大哥为其亲子，也从来不受厚待。如此浅薄情分，颜前辈又掠走他的赤心红莲，他会不会……”
　　言语间夙诗妍的神情越发担忧，宁凤池抚上她的云肩，轻言道:“我想颜前辈不会有事的。诗妍，你觉得就算楚云熙功力受限，又有何人能在掠走他的本元之物后全身而退？”
　　夙诗妍心下一惊:“你的意思，他是有意放过？”
　　宁凤池颔首，“楚云熙虽被乾坤镜压制了力量，但到底非凡，就算你我合力也极难在他手中全身而退，何况颜前辈薄弱一人。况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思绪，“千年前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谁又能说得清。我们所以为的，未必是全貌。”
　　他们是集漫天神佛之力，借助伏羲阵法的余力，方突破时空，随被神秘力量牵引的南孤枕来到这异世的。此番突破异世，救走南孤枕是其一，弄清楚云熙现状并伺机将其铲除是其二。不想重重困阻，又遇到了这个世界的一场劫难，举步维艰。意外之喜，便是在这异世遇到了一度他们而言仅是传说中的女子。
　　宁清舞不止一次心里遗憾，若是寻到了南孤枕该多好。她知道在南孤枕的心里，一直遗憾于早逝的生母。她那些时日的相伴相助，何曾不是存着替爱人“尽孝”的想法。
　　虽然宁清舞几人心思剔透，觉察到颜知意猜出了一些。却是怎么也没想到，颜知意所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地还要多的多。
　　练功之余，颜知意也没忘记旁敲侧击南孤枕的下落。
　　楚云熙终是听得烦了，凉凉一讽:“这么关心那小子的下落，难不成你认识他？”
　　颜知意默了一瞬:“听说他是你儿子。”
　　楚云熙嘴角的笑意僵住了，手指不经意间捏紧。
　　颜知意抬眸道:“听说他很正直善良，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四周很寂，周遭腾涌的业力自楚云熙踏进后，都像没脾气了似的沉了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无端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半晌，他平静地席地而坐了下来，目光幽幽眺望远方，“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颜知意也随之坐了下来，“他们说，南孤枕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没人见过她。南孤枕是被他的养父抚养成人的，但你却亲手杀了他的养父。因此，你们父子的关系极差。此番南孤枕陷入异世，也是因你动用了秘法之故。”
　　她慢慢地说，看似随意，却无一刻不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初时楚云熙神容平淡，未起半分波澜，被颜知意盯得久了，他倏地笑了声，低声道:“他们倒是对你足够信任。”
　　颜知意亦是一笑:“是啊，明明我和你认识，他们却毫不怀疑，对我几无保留。”
　　当然，缘由为何她心中清楚。
　　半晌无言，颜知意斜睨了他一眼，状若随口道:“除了南孤枕，你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这般闲聊，犹如村头巷尾的妇人八卦，楚云熙从不与人谈及这些私事，此刻却生出别样的异样，他眼神微顿，摇了摇头。
　　颜知意一晒，眼神流露出不相信的意味，“这么肯定？听说你在杀死南孤枕的养父前，并不知道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儿子啊。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儿女，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明显是在说他到处留种又不自知。
　　楚云熙沉了神色，难得沉肃起神容，“你胡说什么，除了她，我从未有过其他女……”
　　话语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楚云熙敛了神容，心思却依旧闷闷的。
　　颜知意本就是存了几分试探，未想真被自己套出来，意外之余甚是惊讶，毕竟原书里并未提及楚云熙过多的私人生活问题。随即颜知意又意识到不对的地方，蹙眉道:“那词心和芊盈呢。”这可是她亲眼所见。
　　不想楚云熙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当我是什么，就她们，也配？”
　　颜知意汗颜，随即想到青楼里的魂引术，此时也明白了过来，当初楚云熙留下芊盈词心二女，做的定是和在青楼一样的事情。而受惠者，竟然还是她自己。
　　“我想，你应该并不爱南孤枕的母亲吧。”颜知意继续说道。
　　此言一出楚云熙怔愣了一下，“什么？”
　　“爱屋及乌，若她得你倾心，你又怎会舍得伤害她留下的血脉。”颜知意垂下眸，淡淡地说。
　　楚云熙的神情凝住了，一双墨色深眸暗光浮动，久久无言。
　　颜知意本也不指望他会解释或是什么，她捋了捋鬓发，漫不经心地接着道:“可纵使你对他们并无感情，到底南孤枕是你的亲生血脉，放过他又如何。”
　　楚云熙谑然冷笑:“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
　　否则早在当年他杀死南怀予时，便一并将那个小子一起杀了。他留下了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做藏墨宗的少宗主。楚云熙自问，对其已经仁义尽至。
　　言下之意便是，他仍不愿放过南孤枕了。颜知意秀眉微蹙，一念乍起脱口而出，“若是他的母亲亲自向你求情，你也不愿放过他吗？”
　　楚云熙目光蓦然沉顿了下来。
　　颜知意叹了口气。明知自己说这些话有些奇怪，她早已想好如何慢慢说服，此言一出确实有些偏离方向了，但泼水难收，也只得硬着头皮下去。
　　此刻她目光灼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神情看穿。
　　楚云熙眸光聚了聚，终于涩声道，“我不知道，或许会的吧。”
　　那个女人，早已香消陨落，便是连灵魂也不愿意留在世间。纵使与眼前的少女是同一人，但终究，不是与他星月相伴的那个人……
　　颜知意心里泛起细细涟漪。从这句话里她似乎能感觉到，原主残留在他心里的那份隐秘而特殊的情分。
　　只可惜斯人已逝，再见不如故，颜知意不知怎的生出几分轻嘲的意味，“看来她在你心里也并非全无地位。既然如此，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言下之意，别对南孤枕做得太绝。
　　楚云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直到有一天，小红忽然着急地扑闪了出来，它自与颜知意结下生死契后，便从未离开过。但它是九华山的山灵，纵使相隔万里，九华山发生了什么它也能随时随地感觉到。
　　此刻它异常着急。并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主人，有人正在融合神骨之力。”
　　九华山的神骨，自九州天尊献祭后便不再是个秘密。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九州天尊以身献祭后，神骨会从此安然无事。
　　楚云熙一听小红的描述便猜出了几分，见他了然的神容，颜知意越发好奇，幸得这次楚云熙愿意细细向她解释。
　　“融合神骨之人，可是有此气息？”楚云熙支手幻出血色莲心，目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旁侧的女子，果不其然她在看到自己手上的东西时面容涌上一丝尴尬的羞赧，惹得他一声冷笑。
　　当年尚是三界业力的他从青莲神君的自毁同归中侥幸逃出，余力转世为人，受青莲神君本元青莲的影响，他也有了自己的伴生之物。只是不同于青莲神君茵草一样的本元，他伴生出的本元，绽放着血色的莲心。
　　本元之物于人而言极为重要，楚云熙以形化身，既有了驰骋三界的便利，也因此有了受制的地方。一旦他的本元之物受损或者剥离，他的这具身体就会立刻衰竭下去，纵使可以凭借与生俱来的业力保持着强大，但内里的损伤却是无法缓解，唯有等待本元再生之时。
　　上一次在鬼蜮中，他将赤心红莲剥离送给颜知意后，足足修养了一年方再生成功。此次被颜知意设计取走，而今不过刚生出了零星莲心。
　　颜知意随即愣了一下，他让小红辨认赤心红莲的气息，难道融合神骨之人，是单傲？
　　“对，就是这股气息，”小红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但也不敢太激动。
　　楚云熙将其收回，淡淡道:“想错了，动神骨之人，是你那好徒儿。”
　　当年颜知意受苍乾设计，将赤心红莲用到了即墨邯身上，并且阴差阳错助他诞生了灵根，有了修行之路。
　　颜知意心惊:“小邯？他动神骨做什么。”
　　楚云熙掠了她一眼，“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即墨邯体内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吗？”
　　仔细回想了片刻，颜知意终于想起了他的确说过这话，只是那时他没有明说，自己也没有追问。此刻听他的意思，即墨邯体内的那股力量定是不简单，不禁肃了神容，等着他说下去。
　　白衣无风拂动，楚云熙屈指一弹，荷袖上的灵鸟一声叽喳，连忙淡去了影子。没了碍眼的活物，他这才说道:“起初我还不大确定，直到被困在乾坤镜的那些日子，切实对上了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力。”顿了顿，他直言道，“即墨邯身体里，有一股被封印的天道之力。”
　　也许对颜知意而言，“天道”只是一种神秘而又缥缈的力量。世人敬畏神灵，殊不知一切都在天道的主宰之下。只是绝大多数人，一生连神魔都难以逾越。
　　没有人比楚云熙更了解、更在意那所谓虚无缥缈的天道了。三千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属于自己的天道。因各种原因的导致，有些世界的天道拥有自己的实体，或对世界有绝对的压制，或连平衡都尚且难以持住。但绝大多数的天道，都是一种无形的、虚无的存在。可它们对世界的影响却丝丝无隙。
　　楚云熙何尝不知，他的诞生，他的存在，甚至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都是在天道的平衡之下。唯有世界倾覆，否则他永远不可能摆脱天道的安排。
　　当初他来到异世，法力一夕全无，何尝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感知到了危险者的到来而给予的束缚。
　　若非他用了那样的方式，怕是他的力量要永远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所压制。
　　看着她一脸茫然地重复，“小邯的身体里有封印的天道之力，这又代表什么？”
　　楚云熙本该很不耐烦的，但静寂的心却始终难起浮躁，于是淡淡说:“三千世界尽管相径甚远，有些世界六界生灵尽全，有些世界却连基本的生命都没有。但只要是世界，必然会有天道的存在。天道的本质是为了平衡世界的正常运转。它的力量其实渗透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只是万物皆有核心，天道凝聚的核心力量，才是主宰世界的根源。最初我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形成发展时，便未察觉到天道核心之力的存在。我还以为，是这个世界太弱。”
　　他慢悠悠地说了很多，暼见颜知意惊奇懵懂的样子，不禁斜唇一笑，接着道:“还记得之前神骨被毁一事吗？那是梓离试图摆脱宿命的重要一步。可饶是她用了布置了上千年的阵法，耗了九成的功力，也无法一下子将神骨彻底毁去。你当她一定要毁去神骨吗？若能吸纳神骨中的神力，她也不会走那一步。”
　　颜知意听明白了几分，恐怕楚云熙正是知晓天地之间，唯有拥有天道之力的人方能吸纳神骨中的神力，所以才第一时间，想到了当年便有所怀疑的即墨邯身上。她想了想，忽地一愣:“可是，小邯不是被我置在了山河社稷图中，他怎会去了九华山？！”
　　楚云熙闭了闭眼，沉吟片刻，“山河社稷图，是天道赐予圣人的神器。三千世界的天道殊途同归。山河社稷图内部亦是玄妙万千。你那好徒儿，应是触动了图中的玄妙，方觉醒了体内的天道之力。”
　　不过即墨邯就算觉醒了天道之力，也只会功力无边，若非有人相告，他恐怕也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何提九华山的神骨，以及神骨中的审神力。楚云熙心里已有定论，这跟那个女人绝对脱不开干系。
　　看来，他们在死海中岁月静好的这一段日子，外面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啊。也是时候，出去看一看了。
　　神骨中的最后一丝神力被汲走后，清亮的空间倏然倒塌，方安稳不久的九华山，再度爆发了惊天泣地的动荡。
　　面容温柔小意的女子绝望地不肯离去，看着那被滔天的凶意撕成粉碎的神骨，崩溃痛哭。
　　“父尊！”啼血的哭喊响彻整座山脉。
　　楼左任她厮打，拼着全力带她离开了山脉之中，直至山下数里之外的地方，遥遥望着，那座迸发出裂天力量的巨山，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山体崩乱，岩灰漫天，犹如末日。
　　“就差三天，就差三天，父尊的灵魂就能重新聚于聚魂灯中。为何他却不肯，父尊他没了，再也没了。”
　　崩溃绝望的女子正是寻月，多日前趁着梓离天尊闭关之际，她和楼左携聚魂灯，在颜知意的安排下顺利离开天重宗，随后直奔九华山。历尽千辛万苦，他们在山脉之下，取了四只先天凶兽的内丹，而后来到神骨处，以聚魂灯为器，试图按照古法重聚九州天尊的魂身。
　　然而就在两天前，神骨处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寻月楼左二人这些日子一直专注于为九州天尊重聚魂身，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但来的人是即墨邯，寻月天真地以为，即墨邯是来帮他们的。
　　然而，他要做的却是将神骨中的神力尽数取走。
　　而一旦如此，献祭于神骨中的九州天尊，必然再无生关之机。
　　寻月苦苦哀求，然即墨邯心志极冷，最终还是不顾寻月的哀求阻拦，一点点吸取了神骨中的所有神力。
　　楼左怜惜爱妻的同时，眸色深重地看了一眼山崩地裂的九华山，神骨彻底毁灭的同时，山脉中镇压的那些先天妖兽，竟然也全部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杀死殆尽。
　　神骨的存在原本就是为了镇压那些穷凶极恶的先天妖兽，而今神骨虽然被毁，但那些妖兽也全部与之共陨。这原本说不上是一件坏事，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


第137章 
　　颜知意刚刚赶到, 看到九华山的场景着实骇到，她下意识想近前看看情况, 忽然被制止住了。
　　颜知意不开心地回过头——
　　“别过去, 九华山镇压了上千年的先天妖兽。如今这些妖兽一夕尽陨，周遭十里都将因此沦为炼狱。”
　　果不其然，从山下的树木到溪流, 或被赤火缠烧, 或被血雨所融。异景之处，天空腾飞的禽鸟也惨叫一声, 斜落之时竟于云端爆裂。
　　目睹了种种惨景之后，颜知意惊得退了一些, 她还是很胆小怕死的。
　　“这便是天道的力量, ”楚云熙遥望着那一瞬倾覆的巨山, 幽幽道, “即墨邯在吸取神骨所有的力量后, 用他的天道之力杀了九华山镇压的所有妖兽。他以为这样便不会给人间带去灾难, 却是不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颜知意沉默着，她有太多的疑问, 即墨邯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徒弟，虽相处不算多。可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即墨邯绝非助纣为虐之人。
　　正是此时, 在山的另外一头, 颜知意眼尖地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
　　仇人见面, 分外眼红。
　　说的便是此时宁凤池宁清舞和夙诗妍三人的状态。
　　十年前他们倾尽所有将反派诛于伏羲阵法, 原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不想今朝于异世再度相见。
　　颜知意有些怨怼地看了一眼身后情绪淡然的男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尽可能避开他跟主角团这几人的见面。然楚云熙却是一句“就凭他们，也值得我回避？”给讽了回去。
　　事已至此，颜知意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跟主角团强调是楚云熙救了她。
　　新仇旧恨一道，夙诗妍几乎要拔剑了，颜知意见此情景忽然觉得很是烦躁，有一种不想处理却不得不处理的烦躁感涌上心来，她语气不无气恼地道:“夙姑娘，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但是当下，我想有必要，必须要先弄清即墨邯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徒弟，为何突然有了能倾轧天重宗的实力。又为何在复仇的关头，投靠天重宗。
　　——
　　颜知意没想到，不过是分别不久，她跟主角团三人，还有靡姐姐寻月他们，会这么快再次聚在一起。
　　似乎上天都见不得她无事一身轻。
　　三个男人站在一边没说话，四个女人则是围坐着彼此各自叙述了这些时日的经历。
　　寻月仍是沉浸在遗恨之中，言语中尽是愤恨不甘和悔恨交加，她说:“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救即墨邯。”
　　那样父尊就不会随着神骨的毁灭而烟消云散了！即墨邯，他真该死。
　　颜知意听到她话语里对即墨邯的怨怼，不禁皱了皱眉:“寻月，即墨邯纵然有错，可也不该担你一句该死。九州天尊为何献祭神骨，究其缘由不过是你母亲倒行逆施，一意破坏神骨所致。而今即墨邯又为何坚持吸走神骨的力量，显然也是受了你母尊的胁迫。罪魁祸首从来不是即墨邯。”
　　夙诗妍适时开口，避了二人接下来可能的争执:“既然神骨存世的作用是为了镇压先天凶兽，维持人间太平，那么梓离天尊一心毁掉神骨，必是为了扰乱天地。而今即墨邯虽然吸纳尽了神骨的力量，但也杀死了镇压山脉中的所有凶兽。如此一来神骨有与无并无区别。只怕即墨邯这般阳奉阴违，梓离天尊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亦是颜知意忧心的地方，诚如夙诗妍所言，梓离天尊意图毁灭神骨，无非是为了让凶兽横出，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以此促得业力激增，她也能因此功力大增，甚至可能像异世的楚云熙那样，摆脱天道的制约，形成一个全新的自己。然而今日即墨邯的作为却打破了她的这个意图，以梓离的为人，定会大发雷霆。
　　即墨邯处境当下定是不妙，颜知意心乱如麻，她一点儿也不想再踏进令她伤怀的天重宗了。可即墨邯是她的徒弟啊。
　　宁凤池等人也很不赞成颜知意再入虎穴，说了一遍那天他们相救即墨邯的经历，以及自己的猜测，颜知意觉得恍惚至极，“拾音仙子还活着？”
　　寻月更加震惊，拾音是她的亲姐姐，姐妹情深，拾音的死一度是她心里最深的痛。此时听闻拾音极有可能还活着，一时间惊喜入怀，与悲痛重合，惹得她有泪有笑。
　　在宁凤池的建议下，颜知意再度于神识中主动联系上了绯初仙子。
　　其实在天重宗的那段日子，颜知意经常会带主角团几人和绯初仙子见面，虽然绯初仙子如今只是一道残影，但那毕竟是主角团里备受敬爱的人。
　　只是，颜知意至今也喜欢不上那位高雅尊贵的仙子。
　　即使当年她以局外人的身份，作为一名读者看那本小说时，高贵的绯初仙子是她极为喜欢的角色。
　　和往常一样，主角团几人免不了先一番互相的“嘘寒问暖”。这种时候颜知意便是有些尴尬了，但这次她觉得自在了很多，不仅仅是因为寻月和楼左也在。最主要的是，当她回头时，发现身后同样也站了个“孤零零”的人。
　　绯初仙子的视线经过颜知意，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跃至那道修长的身影身上。眼眸暗然，随即伴随着一声浅浅的低叹。
　　“即墨邯此番行事是受梓离所迫。而梓离的目的，楚云熙，你当明白，一旦她突破了天道的束缚，必会第一时间吞噬掉世间所有的业力。而你，首当其冲。”
　　其他人的视线也纷纷随着绯初仙子的话语转向他。
　　楚云熙恍若未查，他看着绯初仙子，浮起的唇痕似笑非笑，“那正好，岂不是合了你的意。”
　　这句话讥讽之意很明显，绯初仙子定了片刻，知道他不想听这些拐弯抹角的话，便直言道:“即墨邯的力量承自天道，梓离之所以迫他吞噬掉神骨中的神力，是唯有如此，她才能解开天道对她的禁锢。”
　　天道的本质是为了维持世界的平衡，当初天道选择以业力付诸血肉，执掌天上地下，为保持绝对的控制，自然有属于天道的制约之法。
　　正是因那天道的禁锢，九州和梓离，从诞生伊始就富有世间最强的力量，却也此生无法突破天道的束缚，所有的一切都可被屈指翻覆。
　　梓离，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存在。
　　“神骨的毁灭只是第一步。当这个世界唯一的神骨被毁后，天地间只剩下业力，天道也会受到重创。接下来，梓离必然会于天重宗内布下诡阵，以拥有天道力量的即墨邯为阵眼。阵法开启后，将会山川成灰，日月颠倒，梓离也将获得无上能力，彻底突破天道的束缚。”
　　幸好绯初仙子在献祭伏羲阵法后便与之融合在了一起，不仅可以感知到三千世界的影响变化，也能悟到一些关键的点。
　　就像身为天道选中的梓离，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给予，也时时刻刻在受天道的制约。是以她想获得无上的力量，实现毕生的野心，唯有先设法突破天道加诸于身的禁锢。
　　“山川成灰，日月颠倒，那岂不是，父尊的牺牲全然没有了意义。”寻月低声喃喃，神容中流露着无力的哀恸。
　　但那种情况下确实别无他法，九州天尊或许正是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妻子的野心，才舍命神骨，试图缓人间一时的倾覆。
　　“绯初仙子，敢问若梓离天尊脱了天道的桎梏，将会发生什么？”楼左按了按寻月的肩膀以轻慰，随即询问下去。
　　绯初仙子轻叹道:“待她得以突破天道禁锢后，就可彻底掌控封印在死海中的业力，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极致，甚至可以拥有突破时空的能力。届时三千世界，无人可与之争锋。”
　　这是不仅要倾覆了这个世界，还要去破坏其它世界的节奏，一时间宁凤池等人也肃了几分神色。
　　“那姑姑，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梓离突破天道禁锢呢。”夙诗妍问道。
　　以梓离如今之实力，就算他们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当然要剔除楚云熙这个人了，都绝不可能是梓离的对手。何况拥有天道之力的即墨邯正受她所控，阻止，谈何容易。
　　“正面相止必是不可行。然诡阵阵法最重要的一点，是为阵眼者必须主动入阵。”换言之，关键点还是在即墨邯身上。
　　但即墨邯爱母心切，纵是对梓离恨之入骨。也不得不委曲求全。
　　几人沉思了一番，夙诗妍率先做出抉择:“既然即墨邯是因其母方受胁迫，那么为今之计就是将他的母亲找到并救出来，我去救人。”
　　宁凤池接着道:“我随你一起。”
　　寻月和楼左对望一眼，也很快做出了决定，道:“带上我们一起吧。我和楼左好歹在天重宗生活了几千年，十分熟悉。”
　　这一趟必是秘密而行，且九死一生。颜知意唯是迟疑，毕竟那里对她来说是个伤心之地。
　　好容易下定了决心，正欲开口，忽然一道传音通过神识传到脑海，“以你如今的状态，去了只会添乱。”
　　颜知意怔了一下，就是这个档口，绯初仙子说道:“那你们万事小心。颜姑娘，你好容易才脱离那里，并非必要同行。”语气顿了一下，绯初仙子慢慢道，“还有一事，我需与颜姑娘单独交流。”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绯初仙子幽幽清寂的残影来到颜知意面前，眉间逐渐凝出浅浅的忧叹。
　　颜知意知她单独相谈之事必是非同一般，然真正听到耳中的时候，还是猝不及防受到了冲击。
　　“颜姑娘可还记得，上次你们在天重宗上，为了引楚云熙现身，我让你做出假孕之象。你问过我，为何如此笃定楚云熙一定会出现。”
　　言语既出，颜知意也瞬间想起了，是啊，当时她真不明白绯初仙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但她也并非蠢笨至极之人，心知背后定是有极其客观的缘由。
　　绯初仙子看着她道:“天理昭昭，变幻万千。这一切其实都要追溯天道平衡下的漏洞。梓离和楚云熙，他们或继承或源自业力，这是与天地形成必然出现的对立力量。天道降下禁锢，但那禁锢却并非永恒完美的。就像这个世界的天道，梓离便寻到了解脱之法。”
　　“解脱之法也并非唯一，第一种是毁掉神骨，将神力释放，并将拥有天道之力的人作为阵眼，布下释天诡阵。第二种，就是将世间最契合的婴灵献祭天道。那最契合的婴灵，承袭的父精母血，一方必是此世界天道指定之人，一方必是继承了业力之人。献祭若成，自此，禁锢永释。”
　　这些自是绯初仙子费尽心思，方利用伏羲阵法的力量推算出来的。不仅她知道，梓离知道，楚云熙也知道。
　　颜知意足足思考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开口时声音微微颤抖，“天道指定之人与业力共同血脉的婴灵。所以，梓离天尊才那般在乎我和单傲的……”曾经的疑惑迎刃而解。天道指定之人，那必然是她了。而单傲，是九州和梓离的儿子，天生就继承了一部分业力，尽管极其微弱。但已然满足了献祭的条件。
　　“还记得你们初来异世之时，楚云熙法力全无，那是天道压制了他所有的力量。后来他恢复了一半的力量，其实是和为你结婴的过程息息相关。”
　　颜知意身体颤抖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什么。
　　绯初仙子无声一叹，“南孤枕是楚云熙的亲子，他的元婴对楚云熙而言，是抵抗这个世界天道之力的绝佳。只是南孤枕毕竟不是个六识懵懂的稚童。他有完整的思想和神识，所以不管如何，楚云熙都不能轻易地利用他。但，父精母血，天伦地理的作用下，他还是成功利用南孤枕恢复了自己一部分的力量。”
　　但再想突破，已是天方夜谭。
　　所以，绯初仙子才断定，只要传出颜知意与单傲假孕一事，定会引来楚云熙的觊觎。
　　只是她却没想到，梓离竟然也在打这个算盘。
　　颜知意沉寂片刻，仿佛没有意识到绯初仙子言语间的某些“奇怪”之处，她垂目道:“单傲他，清楚吗？”
　　见她这种时候还记挂着那个人，绯初仙子眼神微顿，她也是经历过情爱之人，自然看得出颜知意的心里，那个叫单傲的男人是有着一席之地。想了想，绯初仙子语气宽慰地道:“梓离性傲，便是连来历一事都不曾向任何儿女道出。此事事关重大，单傲他，定是不知情的，你不必过分扰心。”
　　“我明白了，多谢。”颜知意声音暗淡，低声道。天重宗的那段日子，如镜花水月，每每想起都觉得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个人，那段婚姻，都好像是她奇异人生里的一场笑话。
　　略略静默了一会儿，绯初仙子想起久悬的心绪，遂道:“颜姑娘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寻月他们去救拾音，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姑且先四处游历，闲得一时是一时吧。”
　　对于心有乱结之人而言，四处游历的确是磨炼心性的好方法。然绯初仙子却别有牵悬，“那他呢，会和你一起吗？”
　　颜知意微愣地颤了颤眼皮，随后又慢慢垂下，“我和他萍水相逢至今，便是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去哪里，和谁一起，我如何能抉择。”
　　绯初仙子听出她话语里的几分疏离和不快，“颜姑娘，我并非其他意思。只是……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见颜知意一脸不解，绯初仙子无声一叹，选择了直言，“楚云熙对突破天道束缚的渴望，丝毫不亚于梓离。他当初在你散出有孕之事时闯到天重宗，必是冲着那可以献祭天道的婴灵而来，但那是假的。而今他将你从天重宗救出来，又寸步不离陪在你身边。若是出于怜惜之情尚好。可若有所图，意欲有所为，万一对你……”
　　余下的话绯初仙子根本不用多说，颜知意脸色微变，立即道:“不可能的。”
　　她曾不惜放下尊严，试图以最卑微的方式求他帮她。但他的回应却令自己更加不堪。颜知意便是从那一刻起，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在他那里是如何的失败。
　　绯初仙子正欲继续开口，颜知意蓦然转身，她不想让绯初仙子看到她羞愤下的不甘，“楚云熙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心里有一个人，除了那个人，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没有任何区别。绯初仙子，听说你们之间相识极深极久，他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明白吗？”
　　何必再说这些话来让她难堪呢。
　　何必。
　　颜知意忽然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愤懑。在绯初仙子眼里，自己明明就是原主，她也清楚地知道原主和楚云熙的关系，明明不止一次体验过楚云熙对原主提都不想起的冷漠，为何还要说出这些话。
　　终是不欢而散。
　　绯初仙子神色如暮沉，默然看着那抹携着怒气离开的身影。
　　颜姑娘，你如此愤怒，到底是因为我的这番话冒犯了你。还是说，你的灵魂曾以旁观者的身份，以看书人的身份了解过后世的故事，才对我产生的误会和憎怨。
　　如果不是三千世界其中一个世界的主人公，在进入其它世界后一度以说书为生，在某一天说了一个女主角叫夙诗妍，男女主叫宁凤池的故事。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发现，原来每一个从那个有七洲四洋的特殊时空被伏羲阵法选中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在穿越异世之前，都看过一本男女主叫夙诗妍宁凤池的小说。
　　而小说的内容，竟然与他们真实所经历的分毫不差。
　　最不可思议的是，绯初仙子后来用伏羲阵法推演时，竟然意外地发现，颜知意的灵魂，竟然也是来自那个时空的。而且她是携着前世的记忆，在她所处世界的千年前出生。
　　如此不可思议的推演，绯初仙子第一次觉得是否是阵法出现了问题。然而经过种种观察，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竟是不知，原来从一开始，那个女子便是知道所有后世之事。
　　包括他们与楚云熙的关系。
　　包括她自己在那本书中最后的结局……
　　也不知，天道如此安排，究竟是何意。
　　颜知意自是不会知道绯初仙子的这一番心声，她心绪极乱，一个人在湖边坐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胸前的泥人吊坠不知何时又微亮了起来，颜知意轻轻握住，炙热的触感从掌心袭来。这一刻，颜知意的脑海里不断闪烁着那天他赠送自己此物的场景，目光几番沉浮，最终是麻木的空洞。
　　那当真，是一场越想越恍惚的短暂美梦。
　　聚焦的湖面忽然泛起轻微的涟漪，颜知意并未回头，过了许久，才听到身侧传来了声音：“你想把它扔了？”
　　颜知意神色漠然，她的确很喜欢这个泥人吊坠，然它的存在，总是会提醒自己一遍遍想起那段梦幻一样的过往，酸楚又矛盾。
　　“我为何要扔？”许是面对他时自己心里总是存了几分意气，颜知意目光泛着凉意，“况且，我扔不扔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少多管闲事。”
　　她的言辞并不客气，楚云熙遥遥一笑，转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沉沉的目光掠了一眼那个泥人，“既是睹物相思，却偏犹豫不决是否扔掉，可见你心里还是有所留恋。”
　　“你胡说什么，”都说人被戳穿心思后会恼羞成怒。羞不羞颜知意不知道，但他的话的确挺令自己恼的，“本姑娘拿得起放得下，不值得的男人我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就一个破坠子，我有什么犹豫的！”
　　她本就是意气难消，只当楚云熙是在嘲弄她，这一激顿时生出冲动之意，抬手便将坠子扔了出去，落在湖面的刹那，激起淡粉般的涟漪，随即沉进了水中。
　　楚云熙脸色霎时一变，却在看到她被激怒的脸色时，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当最冲动的气血淡下，颜知意却是忽地有些恼悔。这个泥人吊坠，陪了她快一年了。从见到它的第一刻起，颜知意就生出一种无法意表的亲近之情，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宿命的关联。明明只是一个吊坠而已，她却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它是有生命有意识的。这个泥人吊坠，也曾帮助过她许多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对于颜知意的意义，已经远远不止于一件礼物一个护身符这么简单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怎就这么冲动。
　　她最终将这份懊恼迁怒到了楚云熙身上。


第138章 
　　三日后, 天重宗传出讯息，梓离天尊将于近日再度开启敬天大典。而此次祭天大典的核心人物, 赫然便是即墨邯。却是鲜有人知, 此次大典，名为敬天，实为献祭。
　　等到夙诗妍等人寻机出手时, 果不其然, 天重宗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但这一切本就在预料之中，夙诗妍宁凤池正面相抗, 而寻月和楼左则趁机潜入，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个神器之中发现了被禁锢的拾音。
　　当寻月扶着虚弱不堪的拾音出现在大典之中时, 所有人都怔住了, 谁也想不到, 拾音仙子竟然还活着。
　　梓离天尊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还会有这一手, 当即怒火冲天。看到母亲被救出, 受制于梓离的即墨邯也当机立断反水。原本夙诗妍和宁凤池的实力之强已经令梓离应付得力不从心。即墨邯一反水，场面顿时反转了起来。
　　梓离天尊愠怒至极，她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的计划竟然这么不顺，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这一切, 就跟诅咒一样。该死的天道, 为何, 为何这世界上要存在这种东西。
　　在极度的愤怒之下, 梓离天尊终于, 再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了她的真实实力。一声厉吼, 周遭降下惊天巨雷，无数草木瞬间化为灰烬。
　　夙诗妍等人俱面色淡定，颜知意虽然没有跟他们一起来，却为他们做全了准备，甚至想到了梓离或许会引来天雷对付他们，便送了他们化解的神器。宁凤池识得，那神器是上古神物琉璃珠，它并没有太大的攻击力，却可以抵挡所有的天击。几乎是所有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神物，尤其是临近飞升的渡劫期大能。持有琉璃珠，便可挡住所有的天劫，等同于直接过了修道之途最后的难关。
　　琉璃珠的主人本是天界一位远古上神，上神隐世前，将琉璃珠赠给了其凡身修道的小弟子。但那名小弟子，却阴差阳错死在了数千年前的那场伐殷之战，琉璃珠也随之消失在世间。直到数千年后，那枚琉璃珠竟是出现在了被世人憎恨惧怕的楚云熙手中。是以当从颜知意手上看到那枚琉璃珠时，夙诗妍等人的心情不可谓不微妙。
　　梓离天尊越发惊愕，引下天雷之劫几乎是她最强的手段了，耗了她极大的精力，不曾他们竟然拥有可化解天雷之劫的法器，再有不甘，她也不得不寻求退路。
　　天劫之下，除却拥有琉璃珠护佑的夙诗妍等人，还有天重宗的一应仙道。他们从未经历过天劫，一时间哀嚎遍野，无数修为低者几乎与草木一同化为了灰烬。
　　单傲立仓促中防御天劫，他修为高，又有翻天印的助力，可就算这样他也被汹涌的天雷击打地手忙脚乱。
　　忽然梓离天尊长袖卷起，云烟散过，梓离天尊竟是带着单傲还有几个护法离开了此地。
　　“不能让她跑了，”夙诗妍一直在观察梓离的举动，见她化出烟云离开，就要追上去。可梓离有所后手，更加激烈的天雷迎空而下，竟压得琉璃珠的光辉淡了几分，夙诗妍不得不分出心神于琉璃珠之上。
　　遥遥之地，当看到天重宗周遭十里降下的天雷，以及随后亮起的光辉后，颜知意就已经坐不住从屋顶站了起来。
　　幸好有琉璃珠。
　　颜知意生怕他们此行天重宗会极不顺利，为此做了万全的功夫。
　　想到梓离作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天道选中的人，极有可能会降下天劫对付夙诗妍他们，为此苦心思虑了很久。
　　至于琉璃珠……
　　她轻轻阖上了眼眸，脑海纷乱地交织起几幅场面……
　　“琉璃珠？你竟已知它的存在，是那几个小鬼告诉你的？”他面色震惊。
　　“颜知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将琉璃珠给你。”冷凝的目光，沉淀着压抑的情绪。
　　“它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吗？”
　　“绯初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绯初她当然什么也没有说。楚云熙看着那双通透的眼睛，一瞬间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随后又觉得自己疯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猜想。
　　琉璃珠认主，纵使尘封了千年，纵使这千年都被另一个人所收纳。但当它的主人以血召唤之时，它便不由任何阻拦地回到了主人的掌心中。
　　楚云熙已经彻底怔住，看着她并不熟练，却准确地用召唤的方式取走了那枚随了他千年的琉璃珠。这不可能，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乱，当年他跟那个女人相识于琉璃珠，琉璃珠最终认她为主，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个女人，谁都不可能知道。
　　颜知意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不理智，但为了夙诗妍等人，她别无选择。
　　此刻夙诗妍将琉璃珠展出后，颜知意望见那滔天碧光，同时默念法咒，琉璃珠的效用发挥到了极致，梓离天尊败不成军。
　　这一战过后，梓离天尊携长子单傲及几位护法败走，不知所向。天重宗亦是在天劫之下损失过半，“罪魁祸首”们却只是在天重宗余众惊恐的目光中淡淡离开，除了带走即墨邯和拾音，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他们也多有伤处，回到隐居之地，宁清舞立时为他们治疗，颜知意帮她打下手。
　　伤势最重的莫过于宁凤池。相比于原小说里那个明朗隽秀的少年，经历了“大结局”的宁凤池而今成熟了许多，形象也立体了很多。但有一点从未改变，他爱夙诗妍胜过一切。两人实力其实不相上下，作战之时也是各有所长。但不管身处何地，战况如何，宁凤池永远都在倾尽所能保护妻子。
　　宁清舞是他的姑姑，又是同一战线的伙伴，见他伤得如此之重，大半的心血都用在了他身上。
　　偏隅的角落里，清秀的少年面苍如纸，神容却极为着急，终于面前的人收回了法力，他没忍住道:“师父，我娘她怎么样了？”
　　颜知意慢慢吐了口气，脸色颇为凝重，不忍道:“她的灵根已被废，不过并无生命危险。”
　　拾音看起来极为虚弱，意识仍是有些迷惘，曾经坚韧的眉眼如今尽显颓废之象。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虚弱的面容难掩高兴，她轻轻抚摸即墨邯的脸颊，长久的思念和苦痛让她已经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风采，却阻止不了积蓄的母爱，“邯儿，你还活着，娘便满足了，娘没事。”
　　这对母子均是苦泪涟涟，颜知意轻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离开了房间。
　　一只通体奇异的鸟落在了枝头，向树丫下等待的女子唤了声，“主人”。
　　颜知意问它:“怎么样了。”
　　“四处都寻了，那小妮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巫溪，身边伴了一个老妇人，应是就那小妮子的养母。但在即墨府附近时，她们的气息就消失了。”
　　颜知意望着树枝垂下的枯叶，沉声道，“继续找，一定要尽快寻到她们。”
　　小红顿了一下，圆圆的眼珠转了转，终还是道:“主人，出现在即墨府的气息。除了那小妮子，还有您的前……夫……”
　　气息猛然一沉，颜知意眼眸微惊，以至于并未在意小红最后一句话的唐突。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懊恼，她应该早一点让小红去寻即墨绵的。如今的情况显而易见，即墨绵定是落在了单傲手中。
　　那个爱哭软绵的小姑娘，当年她和即墨邯将其托付给李夫人。九华山火山初次爆发之际，她第一时间牵挂的就是那个小丫头，幸好她早已随李夫人搬家。这几年不是没想过去找找看那小丫头过得怎么样了，但事情太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尚且自顾不暇，便也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此次将“死而复生”的拾音仙子救出来，不用母子二人开口，颜知意便已决定将即墨绵找来，让他们母子三人先行团聚。
　　即墨绵亦曾在九华山住过一段时间，小红清楚地记得她的气息，天地虽大，寻起来却也挺快。
　　只可惜，他们晚了一步，眼下的情况很糟糕。
　　“单傲将绵绵抓走，无非是为了利用逼出小邯……不好。”
　　正是此时，宁清舞从月门外急急行来，穿过长廊，带来令人惊愕的消息。
　　“不好了颜前辈，即墨公子他不见了。”
　　……
　　九华山
　　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劫灾，这处一度被誉为“天上昆仑，天下九华”的高山峻岭，已经彻底变了样，河不成河，山不成山，周遭百里，竟是无半分生机，人人避之不及。
　　谁能想到，曾经风光到不可一世的天重宗天尊正如丧家之犬一般躲在这里。
　　九华山神骨被毁后，神力久久不散，竟是成了极佳的藏身之所，哪怕是最精绝的神器都无法探知。
　　但在山灵小红这里，早在有人踏入的第一时间，它就能感知到了。
　　颜知意一行人本就住得离此地不甚远，不肖半个时辰就赶到山口。
　　无形且强劲的屏障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宁凤池尝试着闯了一番，沉声道:“这处结界是由神骨余力所致，无法破开。”
　　几人商议一番，最终决定分头寻找，偌大的九华山，总不至于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颜知意和靡从西南方向寻道，靡在行至山口附近时脚下忽然一顿，面色亦是有些微妙。
　　颜知意初时有些疑惑，抬头望见不远处的火山口，心中了然，“靡姐姐……”
　　靡收回视线，敛下秀目，“无妨，走吧。”
　　颜知意知她定是心绪有乱，没走几步追在她前面，道:“靡姐姐，他就是一个渣男，不值得你伤心难过。”
　　靡笑了笑:“我明白。”
　　沉顿片刻，见颜知意神色间犹有担忧，靡眸色暗淡道:“傻丫头，别担心，我对他的感情，早在当年他诛我全族时就消逝了。我只是有些感怀，有人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如拾音，如寻月楼左。有人却为了一己私利可以背叛所有。到底是不够爱吗。”
　　颜知意心疼这样的靡姐姐，绞尽脑汁开解她:“跟爱不爱的关系可不大，有些人就是那么的自私，又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苍乾不就是这样的吗，他明知道就算以鲜蛇一族为祭，也极难扭转败局，对你更是悲痛至极的打击。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不过是本性里的偏执自私。甚至是自负，觉得你如此爱他，可以置血仇于不顾。却也不想想，他凭什么啊。”
　　隔着血海深仇却还是在一起了的人不是没有，诸如夙诗妍宁凤池夫妻。当年他们的父辈之间发生战争，夙诗妍从天家郡主沦为亡命之人。那时他们都不过是垂髫稚童，可也改变不了他们之间存在的血仇事实。
　　记得当初颜知意以局外人观看他们的故事时，一开始还颇为愤懑，想着这般杀父之仇、亡国之恨，女主最终若是仍旧和男主在一起，她一定会痛骂万分。生而为人，若是为了所谓的爱情，置亲情血仇于不顾，那还有什么资格面对皇天后土。
　　直到随着剧情的深入发展，看到他们之间经历的那些磋磨，看着他们为彼此所做的一切，看着因为国仇家恨始终无法放下芥蒂的二人，她竟然也慢慢平息了最初的愤懑。
　　最起码，宁凤池是真的一直在尽全力去弥补，并且从未奢求过女主的原谅，他只是希望能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去弥补她。
　　而身为女主的夙诗妍，学道有成之后她虽然从未想过复国，因为她十分清楚，战事再起，最苦最难的永远只有普通百姓。但她自从知道男主的真实身份后，便毫不犹豫选择了恩断情绝。
　　有人劝她，亡她之国灭她之家的人是宁凤池的父辈，又不是他自己。况且两国交战，必有一输一赢，胜为王败为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甚至也有人劝她，过去的就过去了，她若是放下，安安心心和宁凤池在一起，将来宁凤池极有机会继承大统，再不济也是个亲王，她依然可以回到过去锦衣玉食的皇室贵胄生活。
　　对于这些言论，夙诗妍从未被打动过。她宁可选择远离红尘，终身入道，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情置仇恨于枉然，更不会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就选择谅解。
　　当然最终他们还是在一起了，这一切离不开宁凤池的拼命努力，他少时曾目睹亡国宗室被人作牛马欺辱，任意折虐，也目睹亡国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易子而食，是以很早的时候就立下宏愿，将来一定会尽己所能改变他们的现状，山河清明，百姓安康。所以不只是为了夙诗妍，他的所作所为夙诗妍也不是看不到。后来的磨难从人间到天地人三界，始终情深不寿。
　　看完他们的故事时，颜知意并没有最初预想的愤懑，甚至有些怅然。因为他们的一路，真的很不容易，好在结局是好的。
　　靡仔细听着，她倒是没想到，那两个感情极好的小夫妻之间，竟然还有着那般复杂的往事。
　　不过，颜知意的有一句话的确戳到了她的心里，那就是宁凤池值得。
　　那个男子是个无时无刻不在为对方着想，并且心怀苍生的人，的确值得。
　　心里的最后一块阴霾仿佛散去，靡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淡淡的阳光之下，她再度抬眸望向山口时，眼里清亮淡然，再无一份惘然。
　　丛林忽然惊动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强劲的寒光从林中逼近面门，在一尺之隔的时候，堪堪被一柄短剑挡住。
　　两人立即警觉，颜知意厉喝:“是谁？出来！”
　　一道人影缓缓现身，颜知意的眼神僵住了。
　　……
　　昏暗的空间里，颜知意终于看到了即墨邯兄妹。只是他们的状况显然不好，即墨邯气息奄奄，双目紧闭。即墨绵长开了许多，她仍是那样爱哭，一眼认出颜知意，哭泣着扑了过来，嘴里不住念叨着求她救救哥哥。
　　颜知意轻轻拍了拍小妮子的头，即墨绵知道是她的鲁莽和冲动害了哥哥，长久的思念与自责交织在一起，她此刻的心情的确需要安抚。
　　“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些去寻你的。”颜知意是在后来才想到的，即墨邯兄妹分离多年，原本都不知道彼此的现状行踪。但之前即墨邯为天重宗效忠并非隐秘，还颇为传播。即墨绵定然也会知晓。这小丫头又不是个稳重的，定会想方设法去和兄长见面。如此一来也会暴露她的存在。
　　只可惜直到前不久颜知意才想到这件事，之前她一直忽略了即墨绵。是以她当即就派小红到处去找即墨绵。
　　不过她还是比单傲晚了一步。
　　此时此刻单傲就在她身后，说来并未过多久，她发觉自己再面对她时心里已经很难再泛起涟漪，有些感情来得快，散的也快。
　　即墨绵却是懵了，她惴惴不安地看着颜知意与单傲交谈，随后颜知意告诉她等一下就会把他们兄妹送出这里，并且送到她一个朋友身边。稚弱的少女慌慌地问她，“那颜姐姐你呢？”
　　颜知意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流露出丝丝无奈，却还是告诉她，不用担心，她还有事要做。
　　不管即墨绵如何懵懂不安，但在随后的不到半个时辰里，她竟然真的，和兄长被带出了那片近乎窒息的诡异空间。眼睛一闭一合间，她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处空间，周遭枯木焦土，身旁还有一个盘旋在巨石上，双目闭合，气息沉稳的巨蛇。当即墨绵按照颜知意的嘱咐，揭开巨蛇身上的禁锢帖时，那只通体泛青的巨蛇，竟然倏地睁开了眼睛，光华一闪，下一刻竟是一个清贵绝艳的美丽女子。
　　神骨余力制成的空间里，梓离天尊听完单傲的回禀，不禁哈哈一笑:“做得好，一个小丫头诱来了即墨邯。又用即墨邯诱来了颜知意。一个比一个会送死，也一个比一个更有价值。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谁还能阻止得了本座。”
　　单傲消瘦了一些，眼眸微敛，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梓离暼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放心，等那个贱人诞下你的骨血，本座自然不需要再汲取你的元婴。”
　　单傲拱手敬道:“能为母尊效力，是儿的职责所在。”
　　精明的视线在单傲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梓离忽地一笑，慵慵懒懒道:“那女人虽然屡番与本座作对，但谁叫她身魂特异，是与天道息息相关之人，可助本座成就万世之业。况且她生了一幅好容貌，你实在厌恶，便把她当做玩物罢，好歹也曾是你的妻子，你总不会吃什么亏。”
　　这一番话看似宽慰，实则饱含不容拒绝的逼迫。单傲依旧漠然，只恭谨道:“单傲明白。”
　　正当单傲准备离开时，梓离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那天你在即墨邯的神识里是看到了什么，让你做下那样的决定。”
　　单傲顿住了。
　　利用即墨绵将即墨邯诱捕是梓离的想法，她准备重蹈之前的举措。只不过这一次被要挟的对象从拾音变成了即墨绵。这两个即墨邯至亲的亲人，无论抓了哪一个，即墨邯都只能束手就擒。
　　上次她精心准备的献祭被那几个人给搅和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差。
　　所以诱捕即墨邯后，梓离当即决定先废了即墨邯体内的天道之力。这个过程极其复杂，梓离不愿费己心神，便交给单傲去做了。
　　单傲追杀即墨兄妹多年，几乎成了他的执念。有这样的机会，他自是迫不及待。但也不知道他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什么，竟然态度陡转。其实单傲而今已经知晓了梓离的来历背景以及她的野心欲望，也知道他的母亲而今想要的是什么。
　　他向梓离天尊恳切表示，愿用梓离天尊曾经最期待的东西交换即墨邯免于成为天道的祭品。那东西毫无疑问，自是承载了可以突破天道之力的异世婴灵。
　　梓离此番发问，单傲眼光一闪，他在即墨邯的神识里看到了什么……
　　林木交错的溪边，低眉垂目的淡影，清脆微哑的嗓音，英姿凝练的剑光……还有，耳垂上殷如碧血的坠环。
　　何等荒谬。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他眼拙，在第一眼时没有认出那就是自己追杀多年的人。也是他眼拙，认错了人……一切的一切，成了一个虚无的笑话。
　　梓离天尊久久没有等来单傲的答复，她竟也不恼，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这处空间是梓离天尊将自己继承的业力与早已损坏的神骨中最后一丝神力相融所形，内里很大，每一处却都在形成空间之人的掌控中。
　　颜知意被桎梏在了一方暗室中，小红告诉她，他们所处的空间都被梓离牢牢掌控，根本就无法强行破出，而外界之人，哪怕法力再强，也无法感知到这处空间的存在。她将即墨兄妹送到了靡姐姐身边，而今自己身陷绝境，谈不上后悔，确是有些害怕。
　　她试图自救，但这处空间对她灵力的压制实在太强了，没有灵力，身上的那些法器也都成了摆设。
　　终于，单傲去而复返。
　　他神容阴沉，一挥手身后两个护法过来将她制住，一壶清酒不由分说往她嘴里灌。颜知意挣脱不得，猛烈咳嗽了几声，勉力抬眼，“你给我喝了什么。”
　　“浮生若梦。”单傲淡漠地说。
　　颜知意顿时惊惧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个疯子！”
　　浮生若梦至毒至烈，普通人中此毒必□□焚身至死。像他们这样有灵力的修道之人，虽然灵力可以化解一部分毒性，但也会陷入无尽的颠倒中，直至脉象发生变化的那天，无药可救。否则只有一条路可走。
　　单傲扯了唇角，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她，其中几分冷漠几分嫌恶。以前他虽然心有怨愤，但因为初见的难忘还对她留有几分怜惜，而今这分怜惜也随着“真相”的揭露荡然无存。
　　单傲又一摆手，那两名护法知趣地离开。
　　高大的身影倏然一动，下一刻颜知意的身前便笼罩出了一片阴影。那个她曾经视之良人的男人，此时此刻正双臂环胸，冰冷地看着她在浮生若梦毒性的折磨下无助的挣扎。
　　颜知意只觉得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明显，哪怕她咬破了嘴唇，将指心掐的血肉模糊，也抑制不了气息的剧烈翻腾。她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出现了无数的幻影。终于，一声呢喃不可控制地低吟了出来。
　　单傲的眼神忽然变了，他本是平静而又冷漠地看着她的挣扎她的痛苦，眼下却忽然像着了魔。
　　“呃……”一声惊呼，伴随着刀剑落地的声音。单傲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向身下形容狼狈的女人，女子双目通红，发丝凌乱，暗色的瞳孔恨意弥漫。
　　单傲却是冷笑一声。装什么贞洁烈女，当我稀罕碰你，肮脏。
　　颜知意听着他扎心的言词，此时满心绝望的她并没有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只觉得屈辱，觉得可悲，是以当单傲再度欺身而来时，她立时又摸索到自己的短剑，拼了命的狂砍。然而这次单傲有所防备，他早已运功用灵力让自己的身体不受刀剑所伤。
　　颜知意的挣扎在他看来就像砧板上垂死求生的鱼，可笑至极，在耐心耗尽时他冷冷桎梏住她，讥讽地道:“疯够了吗，浮生若梦应该已经把你折磨地生不如死了吧。你最好乖乖的配合我，否则……”
　　话音未落，颜知意就倏地惨然一笑，下一刻，剑刃划破肌肤的声音蓦然响起。
　　单傲惊了一惊，他下意识朝颜知意心肺的位置看去。
　　那里好好的。
　　然而她的脸色却迅速惨白了下去。眼里也尽是隐忍的痛苦。
　　单傲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垂头看去，下一刻，他竟震惊地后退了两步。
　　……
　　正在此时，山中的宁清舞忽然“呀”了一声，其余人纷纷看来，“怎么了姑姑。”宁凤池走上前问她。
　　宁清舞身形微颤:“我，我方才好像感觉到阿枕的气息了。”
　　不等回应，宁清舞忽然紧紧抓住了宁凤池的胳膊，激动地说:“是阿枕，真的是他的气息。”
　　颜知意被单傲抓走的事情让他们都焦急不已，已经快三天了，除了靡受了伤，夙诗妍坚持让她带即墨兄妹先回去修养。其余人都在这群山峻岭中继续搜寻梓离的藏身之处。他们很清楚颜知意落在了梓离和单傲手中绝不会好过，可群山茫茫，几乎每一处都寻遍了，用尽了各种方法，依旧是杳无音讯。
　　在这绝望之时，宁清舞却忽然感知到了南孤枕的气息。众人撼动，宁清舞朝着气息的方向追逐而去。
　　“先跟姑姑去找南大哥。”宁凤池当机立决跟了上去，其余人也都激动地追了过去。
　　直到一方绝壁。
　　宁清舞的脚步戛然而止，脸上的激动与惊喜也在此时凝住。追上来的其他人也愣了一下，但回想过来，也并不觉得意外。
　　楼左拦住了下意识拔剑的宁凤池，上前一步疑道:“楚公子？”
　　绝壁上立着的赫然是楚云熙，他长身玉立，负手眺目，宛如一株骄阳烈日下的松竹。
　　楼左沉吟片刻，“楚公子也是为知意而来的吧，她被单傲胁迫抓走，我等正全力相寻。不知楚公子可有线索。”
　　楚云熙刚看过来，宁清舞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道:“阿枕的气息，就在这里。楚宗主，我求你放过阿枕，把他交出来。”
　　楚云熙的视线移到宁清舞身上，一直以来他从没好好正视过南孤枕的这个妻子，毕竟她实在太弱太不起眼。没想到她能为追寻南孤枕忍受强行穿破时空的痛苦和危险，关键还真和那个逆子如此心有灵犀。他不过是略略释了一点南孤枕的气息，竟然都被她感知到了。
　　他不知道的事，多年前南孤枕背叛一事被他发觉，他一怒之下击碎了南孤枕的心脏。南孤枕奄奄一息时，是宁清舞用柔弱的身躯将他一步步背走，在各个地方辗转求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后来终于见到夙诗妍，但那时南孤枕的伤势已经拖得太重太重，夙诗妍只能带他回师门求医。可行程需要时日，而南孤枕已经撑不到那时候了。关键时候，是宁清舞祈求将她的心脏给予一半给南孤枕续命。两人因此心意相通。虽然后来，南孤枕的心脏修复后宁清舞那一半的心脏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曾经的痕迹在那，两人依旧可以拥有某些心意相通的能力。
　　宁清舞无比确信，她挚爱的男子，此时就在这里。可望眼周遭，却没有南孤枕的半分影迹。
　　看着声声恳求的宁清舞，楚云熙终于开口，面无表情地道:“急什么，他会死，你们也会死，很快不就见面了。”
　　此言一出夙诗妍怒极，“跟他废什么话，动手便是。”
　　正在此时，绝壁前的半空忽然凭空裂开了一道隐隐绰绰的缝隙。楚云熙神色一凝，立时扬起腕臂，手心光华乍现，一个被激光笼罩的物什在他发力之时倏然朝缝隙掷去。忽然惊雷般的一声划过，那凭空中的缝隙越来越清晰，如同划破时空的次元空隙。无尽的压力亦随之汹涌袭来……
　　夙诗妍赫然明白了什么，“这定然就是梓离创造的空间，颜前辈一定就在里面。”
　　这厢，颜知意的决绝令单傲久久无法平心。梓离得知变故，过来后不由分说给了他一巴掌，“废物！”
　　单傲默然，看着梓离怒火中烧地在颜知意身上施加了寒冰之刑，让她在寒冰和浮生若梦的冰火两重天折磨下痛不欲生，漠漠无言。
　　此时颜知意受到的折磨已经空前惨烈，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周遭弥漫开的血迹，伤口的位置无人敢相信。这是她的决绝之举，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曾经心许之人对自己侮辱践踏。
　　梓离天尊离去前的警告十分冰冷无情:“你便是再嫌恶，闭上眼睛也得把事情做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单傲一生自傲，此时心里却是一派茫顿。如今他和颜知意又有何区别，都不过是梓离利用的工具，没有尊严，没有选择。
　　她如此决绝竟然还是没等来拖延的机会，颜知意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那把匕首就应该直接封喉的，可她怕死啊，她知道外面还有在想方设法营救她的人。她那么做，无非是想拖延一下时间。可是梓离和单傲俨然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了……
　　她还在流血，殷殷不绝，单傲覆手于上时，便有衣襟断裂的声音。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本该无比嫌恶的神情竟不知不觉流露出几分怅然。
　　颜知意忽然睁开了眼睛，沉静地开口:“单傲。”
　　四目相对，颜知意终于问出了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当初你被凶兽袭击后，为何忽然变了一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她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第139章 
　　看着她沉静中竭力掩饰颤抖的双眸, 单傲的神情几经变换，他忽地嗤笑一声, 禁锢她的手慢慢松开, 他坐了起来，终于，如释重负般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颜知意, 从一开始你我之间就是错误的。我错误地把“她”认成了你。简直可笑。”
　　颜知意默了一瞬, “我不是故意欺瞒与你的。”她也并不知道，原来单傲对她的那些一往情深, 其实都起源于一场错误的认知。
　　单傲性情自傲，得知了真相后对她由爱转恨倒也说得通。只是细想起来, 那份情也太廉价了些。夫妻之情, 鱼水之欢, 竟是如此轻易就输了。
　　单傲看到她的神容便知她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恨和不甘都宣泄出来。
　　颜知意不知所以然地看着他心里却隐隐涌上来一丝不好的预感。
　　笑声又突然沉寂。单傲忽然按住她的双肩，寒眸逼视着她:“你以为只是这么简单吗。错误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还记得那天我要对你用强吗？告诉你，我从来不会放过到嘴的猎物。那不是我, 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
　　颜知意看着他近乎疯狂的模样，听着他不明所以的嘶吼，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
　　单傲终于道出压抑在心里久违的话, 那些令他绝望令他痛恨的事情。颜知意的双肩被他按得生疼, 似乎都能听到骨裂的声音。可随后他的话才让自己瞬间落入地狱。
　　“是他, 他一直就跟在你身边, 他把我封印在了一处绝域中, 日日夜夜受尽那里的业力侵蚀融噬, 受尽折磨。直到后来，他受了伤，结界有所松动。我才有机会逃出去。还记得障心术吗，哈哈，哈哈，他用障心术迷惑了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我。跟你拜堂成婚的不是我，跟你相濡以沫的更不是我。而你呢，以我妻子的名义，却在他的身下夜夜承欢。你可曾有一刻发觉过，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可笑，你竟然还觉得对我有多么情深不寿，有多么委屈不值。”
　　空气静地可怕，颜知意的五官六感好像都封闭了，她彻底愣住了。
　　“不，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颤抖至极，脑海纷纭混乱。单傲的那句可曾有一刻发觉过那个人不是他，更是令她心悸万分。
　　红曼珠纱，烛光暗哑。缱绻的温情在月色中尤为旖旎。极致的欢愉无数次让她神魂欲崩，她的视线是那么的朦胧，以至于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不，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颜知意身体颤抖地极其厉害，周遭的空气都仿佛窒息了。
　　单傲闭上眼睛，压抑在心里多时的真相终于宣泄出口，他心里沉甸甸的包袱也放了下来。
　　活了数千年，那段时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屈辱与绝望。偏偏后来他谁也不能相告，他无法接受真相被其他人知道后，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你口口声声为我付出了很多，没错，你为了救我愿意移植掉身上的灵根，愿意铤而走险为我夺来赤心红莲。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你根本不知道事实真相的情况下。所以我不会感激你，因为你就是个自我感动的蠢女人罢了。”
　　声声如钝砸在她的心中，颜知意早已泪流满面，她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掩耳盗铃。
　　真相令人猝不及防，背后的残酷更是惊涛骇浪。
　　颜知意已经忘了此刻在冰火双重折磨下受到的折磨，残忍的真相才是最高境界的酷刑。
　　单傲沉默了一会，终于想起重要的事情，他眼眸微沉，“明明承欢在他的身下，你却喊的是我的名字。颜知意，你不觉得这一切非常可笑吗。”
　　是啊，可笑。何其可笑。
　　单傲缓缓放下双手，面无表情地说:“你本就该是我的妻子。如今，是时候兑现对皇天后土的承诺了。”
　　他有多屈辱，有多怨恨，就有多么不甘心。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即使做不到完璧归赵了，也合该有他来掌控。
　　颜知意犹如一具失了神智的行尸走肉，沉默着没有半点反抗。
　　直到一道寒光乍现，强劲的力道直接击向单傲，他瞳孔顿瞠，连忙侧身避开，然而极快的身法也躲不开这一击，眼见即将命丧黄泉，梓离天尊现身，救了他一命。
　　单傲满头大汗，抬头时脸上惊惧顿现。
　　梓离天尊扬袖而落，脸上尽是意外，“楚云熙，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处空间是她以自身业力与神骨余力所形的结界，按理说就算是楚云熙也发现不了，更别提破开空间进入。
　　除非……是借用脱离了天道的元婴之力……
　　梓离赫然一惊，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海中出现，她看了一眼颜知意，“不，这不可能，她并未孕育过。”
　　那脱离了天道的元婴，无外乎是继承了业力之人与天道宿命所认定之人的结晶。也是梓离最想要的东西，否则她怎会从一开始就极力促成单傲和颜知意。
　　当看到颜知意的第一眼起，楚云熙的神态就变了，一直以来他都在刻意收敛业力下他的本质气度。随后冲进来的夙诗妍等人都生生打了一个激灵。因为眼前的楚云熙，像极了当年伏羲阵法中最后一战时那个充满令人惊惧气度的邪魔。
　　楼左和寻月曾相识二人，见惯了他或文质温文或萧冷高华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楚云熙。他的神容冰冷，眸色足以凛冽万物，周遭弥漫着一股席卷天地的气度，皆不由愣住了。
　　这便是从那幽冥深渊中走出来的业力最真实的模样，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嗔痴贪欢，在超越了天地的业力面前，都像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而短短的交手间，梓离已经神魂俱散，引以为豪的空间也被彻底撕裂。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云熙，后者的风华气度，还有翻手覆手间的力量，都让她心情震动不已，“这便是身为业力的本体，最真实的实力吗……”
　　她一直都知道楚云熙和她是似是而非的同一类人，也知道身为业力本体的他实力超过自己。可她从未想过，这竟是一种绝对的压制。
　　这是她追求了千年的力量啊，她不甘心，从一开始她就不甘心，自己作为天道容纳业力的工具存在。
　　可惜，这一切都成了虚妄。
　　千年的追逐，失了爱情弃了亲情，最后却败得这么惨烈。梓离吐出了最后一口血，眼眸中也仿佛染上了血色。她忽然纵声大笑，就算死，她也要拉着这片天地给她陪葬！
　　她运起最后的力量，忽然一声长啸——
　　“不好，她要自爆！”宁凤池反应过来，连忙大喝。众人面色大惊，以梓离的境界，再加上她身体里容纳的业力，足以在自爆的一瞬间毁灭周遭百里所有的一切，且无人可阻。
　　宁凤池第一时间护住身边的夙诗妍让她立撤，宁清舞想着颜知意，然而眼前光华一闪，一道身影掠过，带着颜知意蓦然消失。
　　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母亲，见梓离沦落至此，寻月一时间极为心痛，还是被楼左强行带走。
　　当几人以最快的速度退至百里之外的一瞬间，九华山上也赫然响起了一道惊天泣地的爆炸之声。
　　受余力所伤，几人都吃了些苦头，但并未伤及大碍。宁清舞不顾自身伤势，开始一一给身边人治疗。
　　寻月面朝爆炸的方向跪了下来，神容极哀。
　　夙诗妍松了口气:“幸好撤退及时，若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宁凤池眉间并不见轻松，“但颜前辈却被楚云熙带走了。”梓离自爆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可若是有万一的机会，他们也不会丢弃颜知意，偏偏被楚云熙抢先一步，不知将人带到了哪里。
　　沉默片刻，夙诗妍轻叹一声:“他应该不会伤害颜前辈。毕竟，若不是他及时找到空间的位置，颜前辈不知会遭遇怎样的境况。”
　　只是谁也不敢放下心来。正是此时，千里之遥的天重宗之地，忽然爆发出一声更为惊天地的震响。仿佛地狱的大门被打开，无数惊天动地的力量喷涌而出……
　　一瞬之间，天际被撕开庞大的口子，山川倒塌，河流逆转，甚至日月都出现了颠倒。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生灵都停止了呼吸。
　　随之而来的是毁天灭地的变故……
　　梓离自爆，为的哪里只是在最后一刻拉他们一起陪葬。
　　她要的，是用她最后的力量，彻底毁灭这个世界，让整个天地为她陪葬。
　　三千世界，所有的力量归根结底都是守恒的。有生必有灭，天地初开是最初的生，对应的便是毁天灭地的亡。那便是业力。在夙诗妍他们的世界，天地间所有的业力都被封印在了幽冥深渊中，直至楚云熙的诞生，才开始注定一场生与亡的较量。
　　而在楼左寻月的这个世界，天道虽弱，却也用铤而走险的方法，将业力的核心分别封印在了最契合的九州和梓离身体里。并且将余下那些源源不断的业力凝聚在了天重宗的死海之中。那里是九州与梓离的供给之地，也早已与他们融为一体。
　　梓离的自爆，正是为了彻底释放出这个世界所有的业力。
　　一切如她所愿，短短数日，天地陷入空前的劫难之中，各种天灾每天都在疯狂上演，俨然一幅末日之景。
　　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灭世之危，如今终于降临。
　　相比起来，曾经的九华山火山喷发，神骨被毁，凶兽为祸人间，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了。
　　在绝大多数的生命为了活着苦苦挣扎时，也有人，可悲可笑地陷入了难以解脱的爱恨纠葛中。
　　浮生若梦无药可救，纵然楚云熙将源源不断的力量输给她，颜知意也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崩溃。
　　然而她早已被揭开的真相折磨地心神崩溃。她不知如何面对真相，又该如何面对楚云熙。单傲口口声声说他是个笑话，她自己又何曾没有活成个笑话呢。
　　楚云熙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身边，但始终无言，他明白，她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以为她会大哭大闹，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无声的泪水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了。
　　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浮生若梦的毒性已经发挥到极致，她再也无法忍耐，将给她输送力量的人扑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她已经无暇再考虑任何事情，更不会去想这个人是谁。她只知道，她很痛苦。
　　娇容苍白中透着极致的红，她的眼神迷离，原始欲望的本能下，她的行为堪称放浪形骸。
　　蓦然一双手紧紧制止了她的动作，楚云熙声色喑哑，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你伤还没好，清醒点。”
　　一股暖流从手心处传来，颜知意的神识果然清醒了一分。这一分让她生出了几分羞耻，但更多的却是凝聚于心的不甘与怨怼。
　　她垂下眼眸，咯咯笑了起来，“这就让你嫌弃了？楚云熙，你如此看不上我。又为何要冒充他。哈哈，是因为她是你的，你便觉得我也是你的。你看不上我，又偏偏为了那可笑的占有欲，不得不跟我虚与委蛇。你很嫌弃吧，就算是玩具也得称心的不是。我喊他的名字，你竟然还认了。这份心胸，还真大。”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楚云熙将更多的力量传进她的掌心，颜知意又清醒了几分，可身体里极度的痛苦和渴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加浓烈。
　　她什么都不顾了，用全部的力气把他推在地上，自己覆身而上，语带哭腔，“不，那些我都不在乎。但是现在，你帮帮我。”
　　楚云熙僵了一僵，有那么一瞬他真的要失了理智。然而她不甘又无奈的眼神令他心情复杂，正在他伸手要将她推开时，颜知意已经快他一步，用唇齿间的柔软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在她炽热而又急切的撕咬中，楚云熙终于溃不成军……
　　浮生若梦。人生本就是一场梦。
　　大梦初醒，神智皆归。
　　周遭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重新恢复了干净柔软，似乎一直以来，无论在什么地方，行多久之事，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清理干净一切。
　　颜知意平静地躺在软衾之上，任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增多。
　　事到如今，计较或者争吵都没有了意义。
　　浮生若梦的毒性每三天都会复发一次。周而复始，直至灵脉发生变化的那一天。
　　颜知意的心态也变得越发麻木。
　　这些年来她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不曾想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偏偏这还是她努力改变的结果。
　　她逼着自己放下一切，灭世之劫已临，不管到哪里，所见之处都是深渊炼狱。
　　前一刻还是炊烟袅袅的村落，下一刻天际忽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天水倾尽而下，瞬间淹没了村落生灵。
　　颜知意不通水性，唯有借助灵力周璇于洪水暴雨之中，啼哭声和惊叫声四处传来，但很快又被洪水冲走。她不眠不休，整整一天一夜，却也只救了极少部分的人。
　　等她将入目之处最后一个人勉励托上高地时，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莫说灵力使不出来，便是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高地上暂时安全的人没有一个人面带喜悦，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人人面容哀戚，心如死灰。
　　须臾，一道淡漠的身影现于身前，颜知意什么也没说，任他施法将她带走。
　　这一次救人，是和天水相搏。纵是天神，在滔滔江水中也不过杯水中难以竖立的银针。她这次，着实耗力过度。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恢复了些气力。一双沉静的黑眸，静静地看着面前幽幽为她输送力量的人。
　　楚云熙也没有避她的目光。
　　“就算你这次救了他们，天劫之下，所有人都要死，又何必。”颜知意救人，楚云熙从未阻拦过。但他也从未帮她做过救人之事。这还是首次，他将心里的看法说了出来。
　　颜知意微微垂眸:“我只愿尽己所能。”
　　人终有一死，但人不会生来就想着等死。
　　“你一直都是这样。”嗓音很是暗哑，就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目光。
　　一直都是这样……
　　想着这句话，颜知意突兀地笑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说她和后来和楚云熙相识相遇的“自己”如此相像罢了。
　　也许在他心里，已经认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但她绝不会这么认为。
　　况且，他明明对原主是连提都不想提的冷漠，如今又不时摆出一幅缅怀的姿态，给谁看呢？
　　那她自进入幻境宝卷以来的种种，又算得了什么呢……
　　正是此时又是一阵天水倾落。眼见就要将周遭这唯一一处的高地冲垮，她费了一天一夜救上来的人又要葬身天水，颜知意惊得几乎要叫了出来。可她此刻只恢复了几分气力，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来，顿觉无助至极。
　　在天水即将冲落在高地前的一刻，忽然像是被什么遏制住了，静然片刻，转而像被泼出去一般扔置在了远处的湖泊中。
　　虚惊一场，死里逃生，麻木的人们仿佛终于后知后觉找回了活着的感觉，散发出了久违的生机。
　　颜知意到底还是没忍住，“以你的力量。完全可以救更多的人。”
　　楚云熙神容依旧冷肃，仿佛方才随手将天水硬生生丢置到湖中的人并不是他。
　　“没用的，”更加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楚云熙并没有和以往那样出言相讽。他神色沉定，甚至还有几分深思下的无奈。
　　“梓离自爆，解除了天道对死海的禁锢。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消停，直至灭亡的那一天。”
　　将导致这一切的，自然便是死海中那些被禁锢数千年的业力。
　　显然易见，至多不过一年，这个世界将天不再天，地不再地，彻底倾覆。
　　这就是真正的，灭世。
　　颜知意本就是伏羲阵法指定的救世之人，她的命运亦是与这片天地共存。而命运给予的报复比她想象地来得更快。
　　初时她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每天奔波于与天劫相抗，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还要时不时受困于浮生若梦的毒发，如此她的身体自然比不得从前的元气。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嗅觉。
　　这种病状绝不该出现在一个修道之人的身上。慢慢地，她的五官六感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
　　像极了当初她强行结婴后的后遗症。但是那份后遗症，早已被楚云熙用魂引术恢复好。这一次显然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情况都严重。楚云熙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束手无策。
　　他们终于意识到，颜知意的命运原来真的早就和这个世界彻底捆缚在了一起。天地所经受的每一道创伤，都会报复性地体现在她的身上。
　　后来颜知意在神识中见了绯初仙子，绯初仙子早已知道这个世界的现状，她的神色十分无奈，这还只是个开始，颜知意的状况只会一天天严重下去，等到天地消亡的那一刻，她也会随之消逝。
　　颜知意没说什么，这大概就是她的命吧。两世三生，结局已然注定。
　　浮生若梦的毒性再度复发的时候，她的一只手臂已经失去了触觉，明明还好端端地挂在身上，却完全无法支配，感触，气力，一一流失。
　　她回想起自己自穿书后的这二十年经历，种种心酸与快乐交织在一起，她忍不住，一直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却像止不住阀的洪水。
　　楚云熙的动作也慢了很多。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很温柔，颜知意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照顾着她的感受和情绪。但有时候她宁可两人之间只是予取予夺的样子，那样或许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结矛盾。
　　她的眼泪越发汹涌，嗓音里还压抑着泣声。
　　楚云熙吻了吻她的额头，和深深阖起的眼睛，他一直以来好像并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开口说话，此时低低道:“再忍一下，很快就好。”
　　她的身体乃至经络血脉还是那么炙热，浮生若梦的毒性便是这样，每次复发都要比上一次更加严重。传闻曾有一修邪道的女子，阴差阳错服下浮生若梦，毒发时所抓迫的年轻男子都一次比一次多。在其灵脉发生变化前的最后一次，据说胁迫的青年达到近百之众。此毒之烈，足以见得。
　　颜知意慢慢睁开眼睛，无尽眼泪浸过的眸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也都要柔碎。
　　“我想喝水。”她有气无力地提出要求，又加了一句，“和点杨梅的汁水进去。”
　　他们住的地方外面是一片杨梅林，大部分的树木都已经毁了，但还剩几株，结着还没熟透的杨梅。
　　“好，”楚云熙默了一下，应道。轻轻起身，略微收拾了一下，便披衣离开。
　　颜知意怔怔地看了一会顶头的竹棚，闭眼时叹了口气，右手的手心缓缓松开，是一株无扎根之土，却依旧艳红鲜明的无名之花。
　　前些日，地面忽然长出无数这种花，触者无一不平静死去。后来楚云熙一把将其全部消灭了，独留下一株，说是这片区域的业力所化，留下的这株是核心。对旁人来说避之不及，但对楚云熙而言，慢慢融合，对他的修为大有裨益。所以他收了起来，颜知意便是趁方才他最投入的时候，将其偷了过来。
　　颜知意身上有他的气息，所以这株已经被驯服的花不会主动去伤害她，但当她敛了他留下的气息后，这株花的本性便会被激出。
　　颜知意其实并不甘心，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在遥远的异世，有她牵肠挂肚了一世的亲人朋友们，她想回去。可是如今她的结局已然注定，她不想再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下去了。
　　如今的她，不仅要承受浮生若梦的毒发，去做那些令她迷惘心酸又不知所措的事。还要承受身体一天天的受创，今天是失去了左臂的支配。明天呢？是四肢百骸，还是五官脏器？这比等死还要折磨人。
　　最无法承受的，是她每天看到那么多人死去，她却无能为力。
　　既然人无法胜天，那便让她主动选择一次吧……
　　业力所化的花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会让人在平静地死去之前，意识一点点散去，丝毫感觉不到痛苦，这样就够了……
　　后来，她仿佛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交谈声，纷纷纭纭……
　　当然，如果这一切就这么结束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颜知意睁开眼睛，看到桌案前夜明珠散发的华光，便知道自己没死。
　　她全身无力，也不知道是睡了太久，还是四肢都像左臂那样失去了神经对其的控制权。
　　珠帘被拉来，出现的人竟是宁清舞。
　　宁清舞面容憔悴，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好，眼睛也肿肿的，像是刚哭过，见颜知意醒来，她眼里惊喜掠过，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似乎还有一丝怨念。
　　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淡漠地坐在床前，“你昏睡了半个月，能醒来就说明已经痊愈了。”
　　颜知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宁清舞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闭上眼睛，十分心累，“为什么要救我，我已经熬够了。”
　　未想她话语一出，宁清舞的眼睛倏然红了，腾地站起身，“这就是你死而复生的回应吗？天还未塌，你便迫不及待地寻死。到底是熬够了，还是只是你想逃避那些属于你的责任。我竟然一直以为，你和阿枕说的一样坚强如韧。原来是阿枕错了。你想一死了之，可却没想过，阿枕怎么办。他念了你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啊。”
　　颜知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微微沉思片刻，她淡淡道:“清舞，或许如你所言，我寻死更多的是为了逃避责任逃避现实。但，你所说的南孤枕，他不是我的责任。”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和原主是一体的。
　　宁清舞的眼睛更红了，她痛苦地看着颜知意，“你竟然会这么想……呵，哈哈……”
　　宁清舞的笑声充满了凄凉和绝望，“是，对此时的颜前辈你而言，他的确不能算是你的责任。可他怎么就那么傻呢，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报答那生育之恩。他一直在保护你，最后还牺牲了自己啊。可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句无关紧要，阿枕，阿枕他真不值……”
　　一番话听得颜知意心神激荡，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什么牺牲！”
　　话音落下，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感官竟然恢复了，淡淡的幽香，还有她已经可以活动的左臂，她愣住了。
　　见此情况，宁清舞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道寒光出现，宁清舞被逼退了几步。
　　楚云熙只说了一个字:“滚。”
　　随即一道力量将宁清舞带离这里。
　　颜知意见此便欲追上去，却被楚云熙冷漠拦住了。
　　“你把清舞弄哪里去了，我要见她，我要问清楚！”颜知意激声道。额头渗出了些冷汗。
　　楚云熙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将她按在床上，“你刚醒，再躺两天。”
　　颜知意此时已是心神大乱，她一把抓住楚云熙的手，“楚云熙，你说清楚，清舞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牺牲。南孤枕，和南孤枕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情绪很乱，楚云熙沉定片刻，忽然道:“我可以告诉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但是在此之前，你要回答我一件事。”
　　颜知意一下子冷静了些许，慢慢松开手，“好。”
　　楚云熙望着她，神情沉沉，“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和你，不，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颜知意的心猛然沉了下来，他果然还是知道了。他们之间，终于揭开了那道屏障。
　　“从一开始就知道。”颜知意坦诚道。
　　“为什么？”楚云熙终究还是没忍住，追问道。
　　颜知意闭了闭眼睛，“或许，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一本以夙诗妍和宁凤池为主角，南孤枕和宁清舞为配角，转世的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亦为重要人物的书，让她的灵魂，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识过一切。
　　当她说，在那本书里，对“颜知意”的那几段寥寥无几的描述时。楚云熙眸光动了动，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恸从他眼中掠过。
　　难怪，她总是“阴阳怪气”地说，自己对绯初仙子一往情深，话里话外总像在抱怨着什么。
　　楚云熙豁然明白了，他撑着额头垂下头，半晌，楚云熙抬起头看着她，“对不起。”
　　颜知意愣了一下，无论如何她也没想到他会道歉。她心情更乱了，“你何必对我说，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
　　这其实就是她最矛盾的地方。一直以来，颜知意对楚云熙心有芥蒂的根源无非就是这里。楚云熙一旦对她好，她便会觉得这是楚云熙将她当成了原主，她并不想做什么替身梗，即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本就是一个人。而他若对她不好，她便会觉得这是楚云熙对原主无情的延续。会越发为原主抱不平。
　　或许楚云熙自己也早就发觉了，不管他对颜知意如何，她始终都对他十分排斥。
　　唯有用障心术以单傲的身份和她相处的那段时光里，他方看到了那个毫无保留，真诚热枕的她。
　　颜知意想起重要的事情，她的心颤抖了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中萌发。
　　随后，楚云熙的话论证了她的猜测。
　　颜知意彻底愣住了。
　　“……当年在死海中，我用他的元婴为你强行结婴后，我被天道压制的力量也恢复了一二。从那时起我便猜测，突破天道的核心要素，或许便在于南孤枕，或者和南孤枕一类的人身上。”也就是，同时拥有天道指定之人和业力生灵血脉的婴灵。
　　颜知意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必须恢复更多的力量，但我和你……也不会有新的结晶。正好那个时候，他和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小鬼竟然也穿梭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在宁远城的守城之战中，我见到了南孤枕。”
　　说到这里，楚云熙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一天的场景。
　　他其实早就在这个世界感知到了南孤枕的气息，知道他必然来了这个世界，但没想到会在那种时候那种地方见面。南孤枕一见他便要杀了他，只可惜少年以卵击石，楚云熙甚至很不屑，“都坐上宗主的位置了，还是这么弱。”
　　南孤枕的实力其实已经很强了，得养父悉心教养，他在三百岁那年便突破了大乘期的境界，并且凭借母亲留下的功法，竟与天界的一名仙将打成平手。后来他更是达到了渡劫期的修为，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候，养父南怀予的被杀，一夜之间经历的巨变，让他的修为止步了下来。
　　“后来……”楚云熙的声音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女子颤然的眼睫上，他缓缓拿出一枚坠饰。
　　颜知意愣住了，这不就是当初单傲给她的定情信物，后来被楚云熙激怒，扔到湖中的那枚吊坠吗？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不是单傲，那时候的“单傲”，已然是对她用了障心术的楚云熙。
　　颜知意心脏扑通跳了起来，她颤抖地拿起吊坠，和之前一模一样，吊坠的模样是一个泥人形状。第一眼时她便觉得格外亲近，也有些眼熟。此时细细看过去，颜知意终于明白眼熟之处是在哪里了……
　　虽然是个泥人，但模样却是栩栩如生，是个清俊的年轻男子无疑。一度颜知意甚至怀疑是不是单傲按照他自己的模样打造的，毕竟哪有送一个男子形状的泥人吊坠作为定情信物呢。但模样相差太大，她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如今再看，尽管模样仍旧是陌生的。但眉眼间的熟悉，她抬头看向了楚云熙，震惊，又惊惶，“这……是……南孤枕？”
　　普天之下，将自己儿子变成泥人，然后转手送给妻子作为礼物的人，恐怕也绝无仅有了。
　　楚云熙淡淡道:“他与你血脉相连，关键时刻对你有助，留着比杀了有用…嗯。”
　　话音刚落，猝不及防的掌风随之落了下来，楚云熙微偏了头，颜知意用足了力气，虽然体力还没恢复，但打下去也绝对不轻。
　　楚云熙错愕住了。
　　“你疯了吗？那是你儿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个疯子！”颜知意快被气死了，楚云熙对南孤枕的冷漠无情，当真刷新了她的认知。
　　难怪，难怪她会觉得那个泥人吊坠那么亲切。这就是血脉的力量。不止一次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那个吊坠保护了她。她一度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吊坠。
　　原来从始至终，南孤枕就在她身边。
　　“那这次呢，我能活下来，身体也好了起来。是不是也是南孤枕的缘故。”看着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吊坠，颜知意恍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就是清舞所说的牺牲，是牺牲了南孤枕救的我，对不对。”
　　颜知意从未像如今这般心痛过，也许真的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拿起吊坠眼泪漱漱而下，“他死了是不是，都是你，楚云熙，是你杀了他。”
　　她恨极怒极，扑打在他身上，楚云熙似是忍无可忍，将她桎梏住，“够了，你冷静一点。”
　　楚云熙摸了摸脸颊，好容易压下心里的怨愤。这是第二次了，她为了那个逆子竟然打他脸。
　　颜知意心情痛极，跪伏在床上忍不住地嚎啕痛哭。她曾以为，南孤枕于她而言只是个平面的纸片角色。但当有一天，那个平面的角色以立体的形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后，那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感情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楚云熙的怨愤也在她的哀泣声中慢慢淡了下来，甚至有一些不知所措，他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直到后来，颜知意哭的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发现依然是宁清舞在照顾她。


第140章 
　　相比于上次, 宁清舞的态度平复了很多，颜知意却已无颜见她, 便是连道歉也都格外苍白无力。
　　宁清舞没再说什么, 照顾她喝了药，细微之至。
　　但颜知意从此有了心病，她经常不眠不休地看着那枚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吊坠, 偶尔她还会从梦中惊醒。梦里一个清秀腼腆的少年在冲她笑, 那少年的笑容很像她。他什么都没说，颜知意就已经感觉到了痛彻心扉的痛。
　　宁清舞虽然看起来柔弱, 但显然她比颜知意要坚强。她告诉颜知意，现在宁凤池他们正在准备利用废弃的神骨建造一艘可以穿梭时空的船, 将活着的人都带出这个世界。虽然这个想法异想天开, 但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楚云熙却像是凭空消失了, 从那一天起, 颜知意就没见过他,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至于浮生若梦的毒……颜知意是怎么也没想到, 这种无药可救的媚毒，竟然在三年前，就被宁清舞寻到了压制之法。虽然没办法彻底解毒, 但却可以在毒发之时压制住。
　　宁清舞没刺激她，浮生若梦的毒性可以压制的事，楚云熙其实也知道。但他却选择了隐瞒, 任由颜知意毒发之时与之相好。其目的和心思, 司马昭之心。
　　但见颜知意整日看着吊坠茶饭不思, 宁清舞心酸之余, 终于说道:“颜前辈, 您不必自责。这是阿枕心甘情愿的。”
　　对南孤枕而言, 起初他报仇无果反倒被随手制成了一枚泥人吊坠，是耻辱和无奈。但当他被送给颜知意时，他真的激动至极。他念了思了千年的娘亲啊，他从未想过还会有见她的机会，而且还是在她年少之时。被颜知意戴在身上的那段时日，亦是南孤枕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尽管他被楚云熙施了禁法，无法言语也无法恢复原身，但却保留了他一部分法力。南孤枕便是凭借那部分法力，无数次在颜知意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即使玉碎也不在乎。
　　他愿意为颜知意做一切，哪怕是去死。
　　所以后来，当他感知到颜知意利用业力之花自杀时，他激动地不断发出光华，彼时他又重新落到了楚云熙手里，因为颜知意把他扔到湖里了。但楚云熙觉得他还有用，便捡了回来。
　　但还是晚了，当楚云熙扔掉杨梅返回房间后，颜知意已经命悬一线。
　　在这个世界，她的生命本就超脱了天道，何况还是用业力结束的生命，纵是楚云熙倾尽全力，也无法相救。楚云熙要疯了，南孤枕更要疯了。在极度的急促中，他竟然挣脱了泥人身上的束缚。
　　他深知能救颜知意的只有他了。他去见了宁清舞，面对这个他最爱的女人，南孤枕既感动又愧疚。为了救他，宁清舞他们才不惜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人分开多年，终于再度重逢。但南孤枕转眼就要为了救他的“母亲”而赴死，因为只有他剩余的元婴，方可救颜知意。
　　南孤枕满怀愧疚和不舍，宁清舞虽然也是千万般不甘不愿，但她阻止不了。
　　其实在南孤枕心里，相爱不移的宁清舞毋庸置疑比从未见过的生母更加重要。如果两人同时遇到危险，南孤枕定然会选择救宁清舞，然后再自杀谢罪。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只要牺牲他，那个给他生命的女子就能得救。
　　在决心牺牲自己前，南孤枕去见了宁清舞最后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说对不起。而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宁清舞能早日忘了他。
　　宁清舞无法阻止爱人的舍生取义，她理解南孤枕，悲痛之下她也愿意支持他的选择。因为换做她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既是南孤枕的选择，宁清舞只愿能陪他到最后。她甚至亲手主导了南孤枕的以命易命。亲手，将爱人剩余的元婴抽取出来，炼制成可以让赐他生命之人起死回生的丹药。
　　正如先前所言，南孤枕不比刚出生的婴灵。他的神智已经十分健全完整，元婴极难被迫脱离身体。所以当初，楚云熙夺取他元婴的过程才会那么艰难。即使后来南孤枕感应到了生母的气息，选择了放弃抵抗，楚云熙也只夺取了他一部分的元婴之力。
　　重逢后楚云熙没有杀他，固然是念及到了颜知意。但何尝不在试图夺取他剩下的元婴之力，只是都徒劳罢了。除非南孤枕彻彻底底地心甘情愿，否则哪怕他法力尽废，也没有任何人能再夺取他的元婴之力了。
　　而这次为了救颜知意，他便是如此的心甘情愿。
　　她活了，南孤枕却死了。
　　那个书中正直温善，梦里清秀文雅的人，她甚至都还没见过他。
　　颜知意一直以来最不愿意的就是和书中的原主被当成同一个人。她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不是任何人的“少年时候”，也不是任何人的白月光。
　　可她如今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享受着南孤枕倾尽所有的亲情和付出，这本来是该属于原主的，是她窃取了这一切。
　　其实这件事里，最痛苦，受伤最深的是宁清舞。亲手杀了心爱的人，她甚至都不知道该恨谁。偏偏她还要强忍悲痛，去宽慰颜知意。因为那是南孤枕在乎的人，她答应了南孤枕会好好活下去，便一定会带着他的那一份活下去。他所在乎的，她也会竭尽全力为他守护。
　　颜知意后知后觉地愧疚起来，她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她的命是南孤枕换回来的，就不容得她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
　　终于，颜知意主动去寻了夙诗妍，并决定参与到方舟的建设之中。
　　传闻西方世界末日降临时，有诺亚方舟拯救了濒临灭绝的生灵。夙诗妍极为聪明，她便是根据这个传说，在跟其他人商议后，决心打造出一艘神骨制成的方舟。
　　自梓离自爆后，离死海最近的天重宗便是最早沦为人间地狱的，原本天重宗在上一次的创伤后就只活了几百人。而今逃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二三。再加上分散在各地的仙使，统共也不过两百多人。曾拥有近万之众的天重宗，而今只剩下这寥寥数人，着实令人叹惋。
　　这些人如今也都聚在了一起，末世面前，他们也都放下了往日的恩怨，与楼左等人一道参与到方舟的打造之中。
　　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是始料未及的，比如说他们之所以发现神骨具有穿越时空的能量，是早已献祭神骨的九州天尊，用他留下的一道残念告诉楼左他们的。九州或许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他很早就开始专研救世之法。终于他发现，镇压在九华山的神骨，具有穿越异世空间的能量索。只要同时聚齐了业力、神力和天道之力三种力量的融合，就能驱使神骨在末日降世期间穿梭至异世。
　　原本最难的就是神力和天道之力，神骨被毁之后它的神力也消失殆尽，但楼左却在出生之时就阴差阳错获得过一部分神力，这也是后来九州这些人一直很器重楼左的重要原因。至于天道之力……
　　一个久远的秘密也随之揭晓。原来在很多年前，九州为了寻到继承了天道之力的人，曾跋山涉水了很多年。当然他当时并不是为了救世做准备，那时的他满心冷漠，和梓离一样视天下苍生为蝼蚁。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女子。那是个温柔秀美的姑娘，在九州遥远的记忆里，还清晰地记得她的一颦一笑。
　　后来梓离知道了他们的事情，那个姑娘的下场不言而喻。但她拼命生下的孩子还是被九州护住，并且带回了天重宗。
　　那个孩子，正是拾音。
　　九州为了让拾音名正言顺地在天重宗长大，便与梓离定下约定，将天重宗的权力都给了她，自己退居幕后。换来的，是所有人都以为拾音就是九州和拾音的孩子，是天尊的长女。
　　谁都没想到拾音竟然还会有这样的身世，拾音伤心欲绝，难怪从小到大，梓离对她都像仇人一样。
　　但这些和天道之力又有什么关系呢？
　　九州的残影飘荡在死气沉沉的神骨中，他幽幽一叹。他生来本就是凉薄无情，少年在部落时为了解决家里的粮食问题，他将年幼的弟弟妹妹扔到了深山，成为部落首领后，更是人人恐惧的冷血暴君。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权衡利益。这样的人，固然是继承业力，平衡天地的最好工具。可对苍生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天道有情，当最冷薄的人对一个女子动了心，从而体会到生命的美好，苍生的温情后，天道也受到了感染。
　　所以，在拾音出生的那一刻，天道便将力量送给了她。
　　只是九州心知，若是梓离发现了拾音身负天道之力，定会痛下杀手。所以他设法封印了拾音生来负有的天道力量。便是拥有者自己，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后来拾音怀即墨邯的时候，体内被封印的天道之力阴差阳错被即墨邯吸收。又因触发到山河社稷图的玄妙之处，天道力量的封印才终于被解除。
　　而今，只要汇聚了即墨邯、楼左还有九州残留神骨中的力量，便可以激发神骨的穿梭异世的能量。到那时，他们便有机会离开这个世界。
　　只是，打造方舟的过程却并不顺利。
　　席卷天地的业力仿佛知道了他们的意图，无穷无尽的天灾地劫出现在周遭，颜知意等人祭出全部法宝，又布下结界，方护住了一方安宁。
　　颜知意其实根本就走不出南孤枕为她而死的哀恸，但她也知道，自己能为南孤枕做的，就是保护他心爱的女人。她一定，她一定要帮助宁清舞他们回到原先的世界。
　　随着方舟的一日日完善，众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这一天，趁着方舟的头部正在自动完善中，夙诗妍弄来了酒肉，邀请众人坐在一起好好吃喝一顿。
　　在这里的人，除了即墨绵，其实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辟谷了。但酒肉饮食文化自古以来就是人的核心，不管在哪里都是如何，没人拒绝的了。
　　他们建造方舟的这些人，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立场。但一场末世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都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努力，彼此之间也早已关系亲厚了许多。
　　酒过三巡，众人有说有笑。
　　即墨绵最是活泼，说起小时候颜知意给他们说过的“科技时代”的故事，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颜知意哭笑不得，在众人的起哄中，说故事一样再次将那个令她骄傲的时代和国度简单说了一遍。
　　听得人如痴如醉，瞠目结舌。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当即拍手道:“人人平等，人人自由。不用修炼就能飞天入地，一瞬之间毁灭一座城市，真有这样的世界吗？”
　　也有人说:“也不知道方舟建成后会把我们带到哪个世界，要是是那样的世界就好了。”
　　另一人哈哈大笑:“老白啊，你想得也太美了吧。你没听少尊夫人说吗，那个世界的大陆已经人口超负荷了，咱们现在还能带走的人，怎么也得几百万吧，去了住哪里？大海里？”
　　其余人也都被逗乐了，鲜有人注意到这位白云峰峰主的称呼问题。他们习惯了称颜知意为“少尊夫人”，只是时过境迁，颜知意只觉得难堪，甚至有些生理不适。
　　过了一会她对旁边的宁清舞道:“我有些头晕，先出去走走。”
　　宁清舞不放心她的身体，坚持随她一起，颜知意拒绝不了，便答应了。
　　“颜前辈，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回房休息。”见颜知意脸色有些苍白，宁清舞担忧道。
　　颜知意摇了摇头:“无妨，我走走就好。
　　“您很伤心，是吗？”宁清舞是个很细心的人，她早就发现颜知意在听到白云峰峰主对她的称呼时就开始不对劲。
　　颜知意和单傲的那一段感情她也是亲眼看在眼里，她知道颜知意很爱很爱单傲。当然后来决绝之后的怨恨也是真的。
　　单傲已经死了，颜知意多少应该会很难过吧，就像她难过于南孤枕的离开一样。
　　颜知意顿住了脚步。
　　她露出一抹苦笑:“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那段时日与她成婚与她相依相伴的人，并不是单傲，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是一场可悲的笑话，何况别人呢。
　　宁清舞的眼神欲言又止。
　　颜知意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只是想不明白，您当初那么爱单傲。即使后来他变了，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的确那时候他已经不值得再被你喜欢。可是，可是你毕竟对他始终有几分感情。却又在他刚死的时候，和楚……和更对不起你的那个人在一起。虽然是为了浮生若梦的解药，可普天之下又不止他一个男人。您……”
　　宁清舞抬头看了一眼颜知意的神色，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颜知意回过神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宁清舞垂眸道:“我很抱歉，这些话实在冒犯。”
　　颜知意连忙将她扶起，看着温柔解意的宁清舞，她心里的愧疚感越发扩大。
　　“傻姑娘，你没有冒犯我，也不需要为此道歉。其实这些话不止是你，认识我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包括绯初仙子。”颜知意神情淡淡一笑，“我跟楚云熙认识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从我八岁那年误入鬼蜮至今，竟然比和我父亲在一起的时光还长。我摆脱不了他，命运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我与他绑在一起。”
　　回想这一路相处的时光，她其实一直对他心存警惕与排斥吧。初时是因为原小说的内容，既为原主抱不平，也担心惹了那个魔头。后来是怨恨，怨恨他对靡的遭遇冷眼旁观甚至横加阻拦。她那时是真的恨不得他死。但是后来，来到这异世之中，他反而一度成了他的依赖。依赖他在诡异的死海中求生，依赖她在被饿死之前离开死海，以及九华山神骨初次被毁后妖兽横出时的斩妖除魔，其实都少不了他的助力。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在互相嫌弃。
　　等到后来他不知抽了什么疯，忽然对她有求必应，好得不得了的时候，她一边受宠若惊地享受着。一方面却又十分理智地明白，她在他那里所享受的一切优待，都不过是他因为原主进行的一场游戏罢了，自己只是一颗不轻不重的旗子。
　　她也终于发觉，原来原主在他心里并非是没有半分存在感的。可这也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因为她就是她，平生最恨的就是“宛宛类卿”。后来，她被单傲掳去天重宗后，尽管一开始十分不愉快。但后来，当她在单傲身上体会到了相似的温情时，她竟是有些激动，因为那才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不是因为任何人才拥有的。
　　却是不知，她以为的“完整”，不过是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面。随后她又陷入了一场精心编造的谎言之中，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一个以为也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
　　这么看来，她这十年活得真是太失败了。
　　每每想到这些，颜知意都如鲠在喉，或许是今日吃的烤肉多了些，她更觉肠胃都在叫嚣着不适。
　　散了一会步，宁清舞也发现了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不禁有些担心，等颜知意表示只是肠胃不舒适后，宁清舞想起晚宴上的烧肉，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不太放心，坚持给颜知意搭了一下脉。颜知意知她心细如发，也没说什么便随意地将手腕递了过去。
　　倏然间，宁清舞脸色大变。
　　颜知意也愣住了。
　　——
　　一连多日，颜知意犹在震惊中，迟迟无法回过神来。
　　怎么就会这么突然呢。
　　颜知意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她的生命里会诞生出一个新的生命。
　　是了，当初在天重宗的时候，颜知意因为总觉得有一天自己会回去，会有和“单傲”分开的那一天，所以她一直都在很认真地做措施。但是前些日子，浮生若梦毒发时的汹涌，以及灭世之劫的困扰，让她自暴自弃地忘了做好举措。
　　宁清舞来看她的时候带了一些补药，见颜知意的神色，便知她又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汤药送到颜知意面前。“不管怎么样，您现在要先把身子养好。”
　　颜知意迟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忽然握住宁清舞的手，“清舞，我该怎么办。”
　　宁清舞从来没见过这般柔弱的颜知意，知道她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击到了，宁清舞有些心疼，说到底，眼前的女子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甚至比她还要小很多。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自己被逼和亲给凶蛮的匈奴，何尝不是不知所措到了极致。
　　她慢慢抚摸着颜知意的手臂，渐渐安抚住了她的情绪。“颜前辈，您别太焦虑，您现在需要的是稳住自己的情绪，保重身体。”
　　颜知意点了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流了下来。她是真的不知所措。
　　宁清舞说:“这件事，需要告诉其他人吗？”即使过去了一晚上，宁清舞也没把这件事跟最亲近的夙诗妍和宁凤池说过。
　　闻言颜知意心里一慌，立即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宁清舞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宁清舞的轻声细语下，颜知意的情绪终于平稳了下来，也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正在孕育中的生命。
　　宁清舞告诉她，她的脉象很平稳，应该两个月左右了。
　　颜知意想了很久，她拒绝了宁清舞送来的补药。她要终止这个生命。
　　如此决绝，哪怕宁清舞再三相劝，让她仔细考虑清楚，颜知意也没有改变主意。
　　她甚至说，“清舞，你说若是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见宁清舞沉默，颜知意凄凄一笑，“他连南孤枕都不放过。何况是这个能给他带来无上利益的小生命。他若是知道了，定会，定会把这个小生命，作为他强大的跳板。我们拦不住他的。与其让这个孩子，生来就要面临那般残忍的事。不如从一开始，就结束吧。”
　　这才是她最顾虑的地方。
　　宁清舞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第二天，宁清舞端上来了另一种颜色的汤药，她低声道:“我央司音星君从天界取来送了一种罕见的灵草，用它研制出了新的药。您服下它，可将身体清地干净，也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颜知意盯着那碗药看了一会，没有太久，她慢慢端起来，并不需要太多的纠结，饮下去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颜知意闭上了眼睛，准备义无反顾地一饮而尽。偏是这时，腹中一下激痛。
　　颜知意紧握着碗的手忽然一松。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
　　是那么的……奇妙……
　　“颜前辈，您？”颜知意愣了很久，久到宁清舞都忍不住出声相询。
　　颜知意豁然抬头，她的脸上，此时竟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柔和。她拉住宁清舞，“清舞，我想明白了，我不想这么做。他是我的骨血，更是我的希望。但我求你，帮我一件事。”
　　颜知意相求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初宁清舞既然有方法造出她假孕的迹象，连梓离和楚云熙都瞒下了。那么她也一定有办法，帮自己掩饰这一次的真孕。
　　而且，是向所有人掩饰。
　　宁清舞的确可以做到，只不过这个过程要耗费她不小的心力。到最后看到宁清舞日兼夜程，辛辛苦苦为她炼制出逆脉丹时，已经耗力过度的样子，颜知意又感激又心疼。
　　好在，此后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了。颜知意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结果如何，但此时此刻，她对这个小生命的期盼和越发强烈的感情是真切的。
　　此后颜知意便在此处安心住了下来，身体的缘故她不再奔波于到处救人，而是将精力用在了帮忙打造方舟上。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方舟一天比一天完善，周遭安置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他们这些修道者统共分了三拨人，一拨由即墨邯和靡率领，分散各地救助受困于灾难的百姓，并将他们带回方舟周遭安置。一拨由寻月和拾音率领，帮助安置于此的百姓们生活。还有一拨是最主要的，夙诗妍宁凤池夫妻，以及楼左及一众天重宗的高强修道者，携手打造方舟以及加固方舟周遭的结界。
　　人越来越多，空间的不足和食物的短缺成了问题。关键时候，颜知意想到了她的一些灵戒，先是将灵戒里的东西尽数取出，分发下去。然后募集了一部分的志愿者，将他们送进真空状态般的灵戒中以暂时性的安眠。
　　不少修道者都有这样的灵戒，虽然品级不高，空间远远比不上颜知意的灵戒，但也可以容纳一部分人口，办法总比困难多，齐心协力下，众人也都渐渐看到了希望。
　　这天靡又带回来一些被救下来的人，还给颜知意带了她最喜欢吃的零嘴，两人很久没有在一起好好的说话了，此时颜知意半躺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靡姐姐，等我们回去之后，我一定还要再去鬼蜮里寻你。”
　　靡熟练地给她剥了橘子，“好啊，你若不来寻我，我也会离开鬼蜮去寻你。冀州颜氏是吧，我去过。”
　　“咦？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两千年前吧，伐殷之战前的事了。”靡幽幽说道，“当时颜家在殷朝为官。我奉殷帝之命，迎殷氏女入宫为后。”
　　颜知意瞠目结舌:“还有这种事，可我记得族书中，并未提及颜氏有入宫为后的女子啊。”
　　靡将橘肉递给颜知意，叹了口气:“那位颜氏女不愿，她有心上人。在去往国都的路上，跳崖自尽了。”
　　靡本就是外冷内热的性情中人，亲眼见到一个如花般的女子为了爱情义无反顾，宁可抛弃荣华富贵舍生赴死，着实让她触动了她的心扉，并且过了两千年都没忘记。也正是因此，后来殷帝大怒，要拿颜氏一族问罪，靡第一次以护国神兽的身份插手了人间事物。
　　尽管碍于靡的情面，殷帝最终没有处置颜氏一族，但也因此记恨上了。以历代君王口口相嘱的方式，断了颜氏一族官途的升迁，也绝了颜氏一族女子入宫为妃为后的路。
　　颜氏一族因此被打压了近千年。直到伐殷之战爆发，颜氏一族抓住机会崛起，后来还出了颜烟和颜天问那样的天纵高手，颜氏一族才开始重新崛起。
　　颜知意没想到家族还有这么一段隐秘的故事。她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桌案前已经堆满了山楂和橘子。
　　靡越发感到诧异，“知意，你不是一向不怎么喜欢酸食么。”
　　颜知意是个不挑食的人，几乎什么都吃，但凡事都有个三六九等，她喜欢甜食和辣食，也喜欢一些苦味的食物，唯独不太喜欢酸食。
　　此时她吃了这么多，甜食却没怎么动，辣食更是连动都没动，靡发现了这个细节。
　　颜知意眼神微微一僵，旋即摸了摸嘴巴，略显拘谨地说:“可能，是听的太入神了，都没注意自己在吃什么。”
　　“嗯，”靡淡淡应了声，她并没怀疑什么，本来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对她来说也都是一个味。
　　靡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说:“我在盛阳那里遇见楚云熙了。”
　　茶杯铿然一响。颜知意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当然在靡姐姐面前她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盛阳最近汇聚了很多的业力，楚云熙对付起来它们并不难，他将那些业力融合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变得更强了。”
　　颜知意垂眸不语，意料之中的事。
　　“对了，他还托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靡拿出一方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和一个玉饰。
　　颜知意看了一眼信:“相赠之玉，合当完璧。”
　　随后在看清玉饰的那一刻，颜知意惊住了。她不敢相信地掏出自己的玉饰，一模一样。
　　这块娘亲离世前留给她的遗物，天底下本该就一个。而今，在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玉饰。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枚玉佩天底下不止一个？”靡说。
　　颜知意却摇了摇头:“不，它们是同一个。”
　　她很确信，楚云熙送来的这没玉佩，和她携带着的，是同一个。就像她跟原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同一个人。
　　应是原主的东西吧。
　　颜知意心情复杂，最终还是将这块玉佩收了起来。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方舟在所有人的合心协力下，终于打造完成。此时天地各处都已经被业力尽数包裹，各种水灾火劫山崩地裂源源不绝。好在，他们布下的结界足够坚厚，挡住了源源不断的危险。
　　这座曾遭受了无数摧残的九华山，也成了人们最后的避风港。
　　当方舟打造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即墨邯、楼左和九州的残影，三重不同的力量相融，果然，方舟有了生机。
　　人们更加高兴，一番商议，他们开始引导结界里的人们登上方舟。
　　然而一瞬之间，一道黑沉的光华破开结界，直抵方舟。夙诗妍大惊，携着周围的人们退后了好些步才免于被光华余力所伤。
　　黑色的光华笼罩在方舟之上，来人慢慢现出身形。
　　“楚云熙，他来做什么。”
　　一个差点害得另一个世界陷入毁灭的人，他会做什么。
　　在乌云蔽月下，在所有人的惊惧下，那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希冀的方舟，轰然化为灰烬。
　　“不……”绝望的声音响彻天地。
　　不过须臾，那些冲上去阻拦的人，都被一一创伤。宁凤池也在激战中被伤到，“他变得更强了。”
　　这么大的动静，颜知意也早就知道了。她帮宁清舞一起救治受伤的人，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激烈的巨响，她和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方舟，被毁了。
　　不仅如此，结界也受到了影响，源源不断的业力开始涌入，恐惧与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来不及愤慨，人们被迫投入到加固结界中。而罪魁祸首眸光冷漠，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他转身离开。
　　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夙诗妍等人在奋力修补结界。其他人纷纷退避三舍。却有一人，飞身追了上去。
　　她甚至直接穿出了结界。看到的人都大吃一惊。
　　宁清舞更是大喊：“颜前辈，不可出结界，危险！”
　　颜知意听到了，但她还是闯了出去，离开结界的一瞬间，无尽的业力潮水般将她席卷，一刹那间颜知意仿佛要被撕裂。
　　同一时间，那些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忽然停住了一样，紧接着是无声的嘶吼，周围慢慢安静了下来。
　　周围最后一处朦胧散去，几步之遥，楚云熙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微沉，“你追出来做什么，回结界里去。”
　　颜知意悲哀地看着他：“楚云熙，你为什么要毁了方舟，你可知那是多少人的希望。”
　　楚云熙眼神沉了沉，并未开口。
　　颜知意的眼睛里慢慢凝聚出水雾，方舟也是她的希望啊。原以为方舟建成之后，她就能借着方舟的时空之力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是现在，这个希望破碎了。
　　“你想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楚云熙，你太自私了。”颜知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原本他们最坏的猜想也不过是借助方舟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楚云熙也随着他们一起，如此就等同于夙诗妍等一众主角团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没办法，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这么被打破了，颜知意轻松了许久的心情，再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她甚至又一次萌生出了哀伤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感。但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那么脆弱了。身体里正在成长的新生命，早就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不管是南孤枕的牺牲，还是新生命的责任，都让她的心思成熟了很多。
　　“方舟的时空之力旦被启动，这个世界，会立刻化为灰烬。”楚云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颜知意说：“那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啊。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的最终结局会是灰灰湮灭。所有的一切也都会随之消亡，包括你。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第一句话便让楚云熙眸光一顿。但是很快，他的眼神就重新暗淡了下来，甚至浮现一丝自嘲，“一起走，你就不怕，我回到之前的世界后，又开始戕害苍生？”
　　颜知意慢慢闭上眼睛，眼角沁出一线泪珠，“可我想回去啊。十年了，我做梦都想回去。”
　　心里极度的悲痛，让颜知意心绪大乱，这样无助柔弱的自己，是她完全控制不住的。
　　她没有看到，楚云熙的神色中压抑着的复杂之色。他像是着了魔，忍不住走近轻轻抹掉她眼角和脸庞的水珠。最后倾覆到泛着清淡气息的柔软上，久违的欲念一瞬间被点燃。
　　这一刹那，颜知意蓦然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心下一凛，一把将身前的人推开，后知后觉地拉开了距离。
　　猝不及防被拒绝，楚云熙愣了一下，抬眸时看见颜知意一脸警惕的样子，他神色黯淡了下来。
　　“知意，你就这么排斥我，视我如洪水猛兽？”
　　颜知意没见过他这么黯然的样子，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转念想起被毁的方舟，心软一瞬而逝，她冷冷地道：“我只愿，从未跟你认识过。”
　　楚云熙苦笑一声：“可是明明，前些日子你并不是这样的。”
　　知他说的是自己身负浮生若梦的那段时间，颜知意一念间脸色微变，却还是冷漠地说：“那是因为我或者有求于你，或者将你当成了单傲，或者是迫于浮生若梦的毒发，你当我稀罕你。”
　　她一番夹枪带棒下来，楚云熙的神色彻底低沉了下来，“对你而言，我只是解毒的工具吗。”
　　“不然呢？”颜知意冷笑。
　　“我明白了。”楚云熙却并未因此勃然大怒。不管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如今她对他的怨恨是最真切的。
　　这份怨恨如此之深，以至于他根本就不敢想象，将来她能否放下。怕是不会了，他做了那么多让她伤心生气的事。这样也好，等失望和厌恨攒够了，将来再遇到那个世界的“他”，就不会再有什么期待了。就让一切，从最初的时候开始改变吧。
　　“那块玉佩，你收起来了吗？”楚云熙忽然问道。
　　颜知意从灵戒里取出玉佩，又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的玉佩，低沉了声音，“这不是我的，你还错了人。”


第141章 
　　楚云熙望了一会她的神态, 罕见地叹了口气：“多年前和你在鬼蜮中相见的时候，我的许多物品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 便是你也有。唯有这枚玉佩, 未曾受到影响。”
　　这大概是时空驳论的缘故吧，颜知意委实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玉佩没有受影响。
　　“是纽带, ”楚云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恍惚间他想到了当初身陷伏羲阵法后，伏羲阵法磅礴的创世神力在经过绯初与青莲的舍身献祭后, 让他置身在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中，一度几乎灰飞烟灭。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充斥着对他无穷无尽肃杀里的阵法里煎熬挣扎了多久。或许很快, 他就能如所有人的心愿, 在伏羲阵法中彻底陨落。
　　忽然有一天, 他感觉到自己随身的一件玉佩在沉寂中有了生机。说起来那件玉佩还是他从南孤枕那里拿过来的。当年她什么也没有留给自己。留给他的只有一句生生世世的诅咒。却把家里世代相传的玉佩留给了南孤枕。
　　那是她在那个世界上, 留下的唯一贴身物件。
　　玉佩的声息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凝聚起最后的力量与阵法相抗,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曾经生活过的鬼蜮里，只是他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那里，直到有一天, 一个稚嫩的小姑娘误入了那里。
　　颜知意听得惊奇，难道当年，便是这枚玉佩指引他们跨时空相见的？
　　楚云熙不置可否, 玉佩再如何也不过是死物, 真正主导这一切的, 无外乎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那这枚玉佩……”
　　颜知意心中豁然明朗几分, 脸色随之变得苍白。
　　“当年在死海, 一开始你汲取南孤枕元婴失败了, 原本你已打算放弃。结果突然又成功了，是因为，这玉佩？”
　　楚云熙的眼神有些复杂，在颜知意颤抖的神态中，缓缓点头：“是。”
　　汲取元婴的过程本就极其艰难，他是耗了所有的神识，才将南孤枕自身的反抗压制了下去。但后来又有其他人来相助南孤枕，迫不得已楚云熙只得选择停手。
　　不曾想南孤枕感受到了颜知意的气息，主动放弃了反抗，盖因两方跨越了时空的玉佩近在近尺，而过去的千年，南孤枕将无数对生母的思念都倾注在了玉佩上，日积月累，竟成了血脉相连的后天纽带。
　　楚云熙面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感情，他只是再一次强调，“不管怎样，这枚玉佩你保管好。”
　　夙诗妍和宁清舞破开结界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颜知意独自一人，站在飘渺的异样能量带中盯着手中的物什发呆。
　　“颜前辈，你没事吧。”宁清舞担忧地飞过来，目光正巧落在颜知意手中的玉佩，脸色顿时一变，“这是阿枕的玉佩？”
　　宁清舞一眼就认出，这枚玉佩是她挚爱之人最珍贵的物什。尽管她曾在颜知意身上见到过一枚一模一样的，但她依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分辨出两者，便是因着她与南孤枕的心意相通。
　　宁清舞此时心里异常酸痛，“当年阿枕为了救我，设法潜进楚宗主的密室中窃取灵药，阴差阳错弄丢了您留给他的玉佩。阿枕非常伤心自责，我们也很担心，担心楚宗主发现密室中的玉佩后会对阿枕重责。但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密室也无故消失了，我们便以为这件事没人发现。是楚宗主给你的吧，这枚玉佩，原来还是落在了他手里。”
　　沉默地听完这段往事，颜知意垂目片刻，道：“南孤枕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块玉佩的来历？”
　　宁清舞苦笑一声：“阿枕从未见过他的母亲。他的养父也不清楚，只说是阿枕的母亲去世前，亲手戴在他身上的，说是会代替她守护阿枕。”
　　“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颜知意想起多年前，那个在追杀之际，拼尽全力生下自己的女子，眼里也有些湿润，“我娘姓林，是曾经的北岭三大门派之首，这玉佩是她的传家物，弥留之际她把它给了我。”
　　这是宁清舞第一次听说有关颜知意的故事，不禁有些愣了。因为一些原因，千年前东周时代的历史有了极大的空白。以致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了一些有关“颜知意”的事情。但也只知她是东周襄王九年生，冀州人，是当时冀州第一修真世族颜氏的人。更多的事情或许也只有司音星君和南孤枕的义父南怀予知晓了。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尽管对颜知意的其他所有事情都知无不言，唯独在涉及到那一段历史的身世方面，从来三缄其口。
　　但有一件事是确实是让他们有所存疑的，那就是在他们所有的调查中，查到颜知意的父亲叫林安。
　　或者说也不需要查，因为在南孤枕成长的岁月里，在最遥远的一段朦胧时期的孩童记忆里，除了父亲南孤枕，和司音星君，还有几个亲人在他身边给予了无尽的关爱。
　　其中就有一位他称之为外公的男人。
　　只是生老病死之下，那段记忆，那时的人也都太悠远太模糊。南孤枕曾跟清舞说过，孩童时他感受到的亲情是最多的，因为那时不仅养父，外公也还在，还有很多其他的亲人。
　　但即使如此，南孤枕也不清楚一些细节的部分。一度他们甚至以为颜知意的母亲才是颜氏族人，毕竟她的母亲没有半点记载。而颜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又是在极其重视礼乐传统的东周时代。显然不大可能让子女随母姓，所以颜知意的父亲应不会是颜氏族人。
　　直到后来，他们又发现了一些事情，断定颜知意和颜家的关系是父系一脉，也就是说颜知意的父亲林安，是的的确确的颜氏血脉，其中故事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颜知意也在小说里看到过这么一段情节，她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我爹幼时遭家族遗弃，是双木派的林掌门，也就是我外公收养了他。他和我娘，是青梅竹马。”
　　原是这样，其中的弯弯折折听得宁清舞和夙诗妍都惊叹不已。
　　“我和我爹，都有不幸的身世。这份不幸，竟还是延了下去。”
　　想到为她而死的南孤枕，颜知意心里剧痛，将玉佩交给了宁清舞保管。
　　“既是南孤枕的东西，该由你来保管。你是她妻子，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
　　宁清舞接过玉佩，顿时红了眼睛。。
　　这时夙诗妍注意到了异常，“业力的压迫感，小了？”
　　颜知意这才注意，以她们所在的能量带为过度，结界外周遭数里的业力都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驱走了。尽管外围依旧有无穷无尽的业力，但那些业力仿佛受到了极深的桎梏，无论如何也不能向前半步。
　　简而言之，在他们原先构造的结界外，又形成了一圈更加强悍的结界。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罢。
　　只是谁也不敢相信，每个人都发出了同样的困惑：楚云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怀揣着难以自解的困惑，颜知意见了绯初仙子。
　　绯初仙子的眼神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情绪，只是她的身形看起来似乎淡了几分，如同本就负伤的人伤势加重。出于好奇，颜知意询问了一下，绯初仙子只说是最近又有两个位面世界未能抵挡住灭世而致。可能她也知道，凭两人的交情，颜知意也不可能真的对她有几分关心。
　　听闻此消息，颜知意心里也是一咯噔，绯初仙子低声道：“三千世界，受到波及的有一千零八个世界，这是第三十个灰飞烟灭的世界了。”
　　“三十个，都灭亡了吗，”颜知意难以想象那些世界本来是何种惊才绝艳羽扇纶巾，灭世之时又是何等绝望无力。有些世界尽管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处于混沌未开，天地未分的时候，也消亡地干干净净。
　　“两个月前，诗妍救了一个叫韩若凌的少年，对吗？”
　　绯初仙子忽然问了一句，颜知意思考了一会，才想起两个月前夙诗妍在盛阳救回来的一些幸存者里，好像是有一个姓韩的少年。天劫以震灾的方式发生在盛阳，大夏王朝千年的宫邸一瞬间崩塌。夙诗妍带人赶到的时候，不分贵胄平民，幸存者都护在了灵戒里，然后带回结界。
　　只是绯初仙子问起这个做什么？
　　绯初叹了口气：“韩若凌是皇室长公主的幼子，聪慧孝谨，长公主府倒塌的时候，他为了救母被砸成重伤，昏迷了些时日。他昏迷期间，吃了不少补药，有些还是你拿出来的。”
　　天灾之下的幸存者，并非全部都是完好无损的，有些伤得极重，药草和灵丹成了极其稀缺之物。当初在天重宗时，“单傲”送了她许多灵丹，再加上一些她幼时从家族里攒的，数量着实不少，便留了一些自己需要的，将剩下的都拿出去给需要的人用了。至于到底给了谁，颜知意极少在意，毕竟每天都有那么多需要救治的人。
　　连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的事情，绯初仙子又怎会知道的如此详尽。伏羲阵法虽然可以通透天下事，但也需要绯初仙子耗力去探知，每次探知都需要消耗她极大的心力。绯初仙子又怎会无缘无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探知一个陌生人的生平经历……等等！
　　颜知意赫然一惊，难道他是……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没错，韩若凌是伏羲阵法指定的，下一个有灭世之危世界的救世者。”绯初仙子说道。
　　颜知意着实被惊讶到了，过了一会，她问：“那他要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
　　“是个魔道肆虐，人族凋零的世界，受伏羲阵法的影响，二十年后那个世界将会诞生出有史以来最强的魔种，届时他将毁天灭地，置天地于不复。韩若凌会在三天后魂穿异世，附身在人族一个赋有四分之一魔族血统的少年身上。他的童年将非常坎坷。不过，也会有很多机缘等着他，若他心性够强，便能修成无上神法，击败魔种。”
　　哦呵，原来是个大男主升级打怪爽文剧本啊。
　　颜知意耸耸肩，回去可以让宁清舞放弃对韩若凌的治疗了，反正魂魄都要离世了。
　　绯初仙子沉沉地看了一眼颜知意，复又道，“这段时间，伏羲阵法除了韩若凌，还有一个作为救世者被送进其他时空的人。你可知那个人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颜知意其实并不是很关心，但她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
　　绯初幽幽转眸，抬手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
　　随着画面的开展，颜知意的神情渐渐凝固住了。她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校服，模样年轻的男生，正在用一个她陌生又熟悉的电子产品阅文。
　　屏幕很大，颜知意也看清了那少年正在看的书——
　　当看到书里的第一章时颜知意就惊住了。故事的开头是茶楼里一群人在聊附近的岐山里一座神庙的怪事，说是修真界最近有个传言，驻守岐山神庙千年的神君陨落了，天神陨落后他的元神会凝聚成珠，得之普通人可长生不老，修道者可一步成仙，妖魔鬼怪亦可修为大增，因此引来不少人的觊觎。但无论人神妖鬼，凡是踏进神庙的一个都没出来。人们都说是天神对贪婪者的惩戒，天神发怒了。
　　人们聊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画面一转，一个相貌姣好的小道姑在岐山神庙附近徘徊，她很聪明，始终没有进去。半夜三更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急匆匆往神庙飞来，眼见就要踏进危险区域，小道姑长鞭一甩，将人影从半空拦下。人影受到阻拦和惊吓，竟摔了个狗啃泥。
　　看到这里颜知意终于想起来了，这，这不正是很多年前，她熬夜追完的那本小说。也是，自己穿进来的这本小说……
　　至于开头的少年少女，她怎会不知，正是她已经相处了多日的宁凤池夙诗妍这对原书主角啊。
　　这，这怎么可能！
　　绯初仙子走上来轻声道：“一年前我便发现，每一个被伏羲阵法指定的人，但凡来自那个似乎是你口中科技时代的地方，都会在被选中前看过这么一本小说。诗妍和凤池，他们的爱恨情仇，坎坷经历，却是在涉及了你我。”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后世发生在你们身上的故事？”颜知意难以置信。
　　绯初挥手散去了画面，“三千世界，所有被指定之人的生平细节，我全部可以通过伏羲阵法来探知。唯独你的，不知是何缘故，总是探得不清不楚。我并不敢确定你是否和他们一样，但后来你和楚云熙一同出现时，我便确定了。”
　　“为何？”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绯初仙子缓缓说道，“你可知，总有那么不经意的瞬间，你的神情矛盾又嫉羡。”
　　一句话揭开了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心思，颜知意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当她看到绯初仙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目光时，却一下子哑了口。
　　绯初仙子望着她，轻声道：“我曾以为，藏墨宗的楚宗主是天底下最凉薄的男子，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面前提起有关那个女人的信息，便是前任宗主为她在千年间绘出的千万幅画像也几乎全被焚烧殆尽了。而那个女人，应该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女子吧。听说当年她很爱很爱那个男人。可是最终还是去了。她留下的孩子也没有被善待。好像她从来没被他爱过。”
　　小说里，绯初仙子第一次在楚云熙面前提及“颜知意”这个名字时，便惹来他前所未有的震怒，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有什么不对吗，你说的那个男人，不管他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但他的确是另有所爱。”颜知意故作淡然道。
　　绯初仙子却说：“不，颜姑娘，你也错了。也许在你们很多人眼里，他爱的人是我，因为我是在你所看到的那本小说里，他唯一一个区别对待的人。”
　　予以包容，予以关怀。甚至在最后的时候，他还妄图颠覆世界后，独独留下绯初仙子一人。
　　颜知意没说话，心里却像是扎上了一根刺，密密麻麻地有些疼，也有些堵。
　　绯初忽然苦笑一声：“有些事情，哪里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们看到的是，是楚云熙对我的特别和包容，但你们可曾看到，在他眼底深处，对我的厌恶和排斥。”
　　“不可能，他怎么会……”颜知意听得惊了。
　　绯初仙子笑了笑，“初时我也不明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一直到同归于尽，我也想不明白他对我怎会有那么矛盾的情绪。直到见到了你，我才豁然明白。你可还记得，当年楚云熙未入轮回前是被镇压在天界的幽冥之渊的。”
　　颜知意点了点头。
　　“他能脱离封印莅临三界，盖因青莲遭人陷害，落入幽冥之渊，被他趁虚而入，反客为主侵蚀了青莲的本元之物。而青莲的本元之物，寄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因此，楚云熙在未入轮回前，便会对我有很深的感情。”
　　颜知意恍然想起，小说里似乎的确有这么描述过，不过只是一笔带过，她当时并没有太注意。
　　“我和青莲神君相爱了数千年，感情之深绝非时间就能淡化。所以楚云熙侵蚀青莲的本元青莲后，对我的感情也持续了数千年。但这份感情毕竟不是他自己产生的，所以，他还是会对真正属心的人产生感情。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也有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尽管我不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两人天人永诀。只是有一点，那份真正属于他的感情，从未淡化。而感情的世界，是不容许第三个人存在的。偏偏因为青莲的本元影响，他无法摆脱对我的感情。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愧疚，所以他心里深处，才那般厌恨我吧。”
　　如果不曾真的爱上过一个人，那么不管是谁占据心里都无所谓。但有了喜欢的人后，真的只想全身心地想着她一个人。
　　绯初的话她听懂了，也明白了，此时此刻颜知意心里五味杂陈，只是最终还是沦为一线不甘，“即便如此，我也只是我，不是书里的那个人，更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直到这个时候，她依然清晰地划清和她和原主之间的“界限”。
　　绯初仙子沉默片刻，“我理解你的想法。这一世我叫夙虞，青莲叫宁清轩。我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按理，我们绝不可能相爱。可我们还是一往情深。曾以为这是因为我们对彼此有着世间最浓烈的爱。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爱上对方，是因为前世修下的千年深情。那时所有人都为我们高兴，认为我们之间果真是生生世世的夫妻缘。但我却有一瞬间的恍惚，作为夙虞和宁清轩，我们之间的爱难道仅仅是因为前世的羁绊吗？那这一世我们算什么啊。”
　　关于这一段，书里只描写得知前世的因果后，夙虞和宁清轩两人都恍惚了很久，但没具体描写心理。颜知意确实不知，原来绯初仙子竟还有过这样矛盾的心理。
　　“不一样，”颜知意低声说，绯初仙子和夙虞，是前世今生的关系。但她和小说里的原主，却是完完全全两个次元的人。
　　“的确，你的想法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楚云熙眼里，从始至终，你，和你眼中只是书中角色的‘颜知意’，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绯初仙子心细如发，她早就发现了颜知意心里的那点矛盾和执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想看着颜知意偏执地走进一条死胡同。
　　只是这些话的信息量太大，颜知意震撼的同时，也根本就不敢去相信，绯初仙子趁热打铁：“楚云熙是个冷情残酷到了极致的人，但你想一想，这些年他对你的包容如何，照拂如何，又是图几分回报。”
　　“那又怎么样，当年我初入鬼蜮，他屡次欺辱于我，在我和靡姐姐陷入绝境时，他非但没有相助，反而落井下石。入异世以来，他又做了多少让我无可奈何的事你不清楚吗，这一次，他还毁了方舟，断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他就是个疯子。”颜知意悲愤交集，红着眼睛说。
　　绯初仙子知她偏见过深，沉思片刻，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了话题：“至多五个月，结界，就撑不住了。”
　　到那时，连最后一片净土也将沦为炼狱。
　　“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在结界破裂前离开这个世界。”颜知意急切地问。
　　绯初仙子垂下眼眸：“你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一句话断了所有的希望，颜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去：“我们只能等死了，是吗。”
　　“或许，还会有奇迹吧。颜姑娘，保重好自己的身子。”绯初仙子清丽多愁的目光落在那肉眼中一如既往的身姿，颜知意知道瞒不过她，但也并不想谈及这个事，手臂垂前遮住了自己的小腹，眼神也随之变得温柔又心酸。
　　生路无门，在最初的绝望和崩溃后，人们终于选择接受了现实。有人选择积极面对，也有人悲观到甚至自杀。
　　人心难控，不久后结界里终于发生了第一起□□。
　　反正都是要死的，有人甚至直接释放了内心的魔鬼，不顾结界的规定，行奸淫掳掠之事。
　　这么下去可不行。正巧春节将至，一番商议，结界里开始大张旗鼓地召开了一场巨大的晚会。
　　这极有可能是人们经历的最后一个年了，人人心里都很难受，但晚会还是轰轰烈烈开展了。
　　此次晚会是由夙诗妍提出，颜知意借用前世的经验，将晚会的重点定在表演节目上。结界里的幸存者有上百万人，但空置的场地只能容纳十之一，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即墨邯便依据古术，用自己的天道之力将群众们暂时性缩小。
　　颜知意又祭出山河社稷图，使之悬于天际，将台上表演的场景都能同步在图中，这样也不会有人看不清。
　　至于晚会的节目，颜知意别出心裁想了很多，先是鼓励人们自行报名，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演都可。一段时日下来，报名的节目竟然有了三十多个。除此之外，还有临场发挥及随机指定表演环节。
　　为了带起气氛，颜知意还专门培训了几个节目，有歌舞，有说唱，有戏曲，也有前世极为流行的小品相声。
　　开场便是由夙诗妍、即墨绵和几个幸存者的一场小品表演，剧本是颜知意精挑细选过的，既有内涵有笑点，台词情景方面也根据时代特点做了一些调整，果然，掀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也从最初的不解再到哄然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结界。
　　宁清舞也表演了一场惊世绝伦的舞蹈。幸存的大夏皇帝看得眼睛都直了，连道宫中最出色的舞姬也远不及此。
　　便是内敛的楼左即墨邯等人，颜知意也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制了节目，表演地都相当完美。
　　唯独晚会的策划人，没有参与到任何节目中。
　　不少人都问过颜知意，她只是笑笑，说自己没有任何才艺。
　　她的确没什么才艺。
　　不管前世今生，她虽然学过不少兴趣爱好，歌舞琴笛都学过，但也仅仅是略知一二罢了，跟精通之人相比，她的这些“才艺”着实拿不出手。
　　总不能上去跳一套前世某全国通用体操吧！
　　然而在抽签环节时，很不幸，颜知意的编码出现在了百万分之五的概率里。
　　为了增加活动的趣味性，节目有一场“抽签表演”活动。之前为了方便对结界里的人管理，颜知意按照阿拉伯数字编号，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像是颜知意，她的编号就是零零零零零零九号。那个已经魂穿异世的韩若凌，是进来的第一百三十六万七千七百个人。所以他的编号是一三六七七零零。
　　所谓“抽签表演”，就是由随机选定的七个人，站在大众面前，每个人手里都有十张叠好的纸，里面写的数字分别是从零到十。一声令下七人随机选取手中的一张纸打开，然后从左到右将七个数字组合起来，便是被抽中的编号。
　　很不巧，五个名额里颜知意就被抽中了。
　　颜知意很头疼。
　　她其实比较擅长的是跳舞，只是宁清舞珠玉在前，她的舞姿就是哗众取宠了。而且她现在时刻都要为身体里的小生命着想。决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运动。
　　想了一下，颜知意决定献上一首歌。夙诗妍在一旁弹琴为她伴奏。
　　颜知意唱的是前世她很喜欢的一首电影主题曲的歌，那部电影很压抑也很感人，歌曲的传唱度也很高，是平凡中的伟大，是绝望中的黎明。
　　每个人都听懂了，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一曲毕，颜知意这才注意到，人们的情绪都低沉了很多。她有些自责，又献上了一首充满希望和昂扬的歌，人们被歌曲的旋律所感染，情绪终于缓了回来。
　　结束时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得，她在开古代末世版演唱会是吧。
　　但人们的情绪难得如此激昂，颜知意不好扫了兴，想起前世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情歌，慢悠悠地哼唱了起来。
　　沉浸在乐曲中，没人注意到，正在弹琴的夙诗妍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弹琴的手指竟停了下来，然而琴声依然在继续。
　　只是与方才的琴音相比，这时的琴声更为悠长沉厚。
　　琴声是如此地贴切，一瞬间颜知意仿佛走进了歌词中的世界，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及，可闻可视。以至于歌曲结束后，很多人都久久无法回神。
　　颜知意也没想到自己唱的三首歌会有如此好的效果。她还担心自己唱的都是前世的流行经典歌，会被这里的人所不能理解呢。
　　想到让自己瞬间投入的音律，颜知意后来还专门去找了夙诗妍致谢，并且想请她教自己弹奏那一首曲子。
　　不想夙诗妍的表情却十分奇怪。
　　在颜知意的在三追问下，夙诗妍坦言，在颜知意唱第三首歌时，弹奏的人并不是她。
　　“我当时忽然动不了了，那首曲子，不是我弹的，”夙诗妍无奈地说。
　　能神不知鬼不觉就禁锢了夙诗妍行动力的人，几乎想都不要想就知道是谁。
　　颜知意的心情顿时变得极其微妙。
　　是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第三首歌的曲子，琴音明显与前两首歌有很大的区别。普天之下唯一能将琴音弹至那般境界的人，还能有谁……
　　她竟不知，原来那天的晚会上，他竟然也在。
　　可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亲自弹琴伴自己唱的那首歌。
　　颜知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反正她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何必再去想这些庸人自扰的问题。可她还是忍不住，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首曲子。
　　直练得手指磨破，指尖都渗出血来。
　　终于，在她又一次近乎自残地练习此曲时，身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一双手也从她身后按在琴弦上。
　　颜知意蓦然止住了呼吸，心跳不由得加速。
　　熟悉的气息近在身侧，颜知意却忽然没有了回头的勇气。她的手被另外一双手握起，然后慢慢地穿梭在琴弦中。
　　袅袅玄音，击打着空寂的氛围。
　　这并非他第一次亲手教她弹琴，可是以前，总很别扭，也很疏离。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相触的指尖却渐起温度。
　　他总说她没有什么音乐天赋，但是这首曲子，今天她学得格外地快。
　　不知过了多久，颜知意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地弹完这一首曲子，琴声中，她悠悠哼起歌调，起转承婉，幽幽动人。
　　“你受伤了，”颜知意只吟唱了一遍，便结束了满屋的声乐，她回过身，看到了楚云熙嘴角那道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他苍白隐忍的面容。
　　以他的实力，世间能伤他至此的，当真一想便知。
　　颜知意拧眉，“这些天，你还是一直奔波于吞噬这个世界的业力吗？”
　　他本就是天地间业力的化身，一切的力量都来源自业力。而业力这种东西，三千世界任何一个世界都有，区别只是有的世界的业力随着生机的诞生而相应诞生，有的因天地未开，世界仍是一片死寂，所以仍和天地融为一体。这个世界的业力便是属于前者，它们与楚云熙同源所出，一旦能融合吸取它们，楚云熙的实力绝对会空前强大。
　　当初在死海的时候，楚云熙就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方面他当时的能力都被天道压制了，不被死海中的业力反噬就不错了。另一方面相比于死海中死气沉沉的业力，继承了其核心力量的九州和梓离显然更合适作为融噬的对象。正因此他才威逼利诱单傲与他合作，试图以山河社稷图无声无息吸取梓离的力量，不过却因靡和即墨邯的缘故，功亏一篑他自己也遭了反噬。
　　而今梓离自爆，不仅解禁了死海中被压制的业力，还让她继承的那部分核心力量重新融入天地之中。所以楚云熙想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唯有融噬掉已经席卷天地间的业力。
　　只是没想到，他也会受伤。
　　楚云熙摸了摸嘴角，他没注意到这里有干涸的血迹。被反创后他致心于修复自我，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外伤。
　　颜知意看他对所受的外伤不大在意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在宁远城，他法力尽失时在牢狱中遭遇的那些酷刑。除却源自业力的这一身份，他其实和芸芸众生也没有什么区别，有血有肉，会痛会受伤。
　　“既然选择了以人类的身份存在于世，又为何不愿正视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伤痛。”他身上的一些浅淡旧伤和新伤刺目显眼，颜知意将他受伤最严重的左肩掀开衣领，撒上一层药粉，那里血肉翻飞，已经深可见骨。
　　楚云熙低声道：“无所谓的东西，也要正视吗？”
　　“抱歉，我不是心理大师，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颜知意淡淡道，不与反派论哲学。
　　楚云熙笑了笑，“便知道你会这么说。”
　　毕竟类似的对话，她一向如何。
　　颜知意看到他身上这件和血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衣服实在觉得有些碍眼，想到灵戒里还有几件男装，便取了一件喜欢的，施法将它们增至合适大小。又不由分说将他身上的红衣褪下，过程并不熟练，但却很坦然。只是在她弯腰想将白衣的腰带系好时，一直默然未动的楚云熙忽然抬手制止了她，“我自己来。”随后很轻缓地将她扶坐在了椅子上。
　　颜知意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极力掩饰的那抹不适也随着身体的缓和淡去。她与楚云熙早已有了似是而非的复杂关系，自然不会太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却忽略了自己如今身体的不寻常，因着宁清舞倾尽全力的术法，即使已经快七个月了，她的身体仍然保持着纤柔之态，让人看不出也感觉不出半分异样。但内里的小生命却是真真实实存在，并且一天天成长的。她身体该有的反应一样也不会少，方才试图弯腰之时，她的小腹痛了一下。
　　身体缓和的同时，颜知意没忍住，问出了压抑在心里的问题：“楚云熙，当初在天重宗时，我每一次都当着你的面以灵力行避子之法，你为何从来不阻止？”
　　回想第一次时，“单傲”的确露出了顿愕的神情，但颜知意解释，她是不想这么快有人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他便再也没追问过了。
　　可那人不是单傲啊……
　　楚云熙看着她：“那是你的选择，我为何要阻止。”
　　“那你假扮单傲的意义何在呢，难道仅仅是想跟我玩一场以假乱真的游戏。难道不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这世间诞生出一个我和继承了业力之人的婴孩，便可以直接利用那婴孩的先天元婴，献祭天道，进而控制这个世界所有的力量，包括你心心念念的业力。若非如此，当以为我有了的时候，你又何至于迫不及待地以真身出现，试图带我离开天重宗，不是想着婴孩诞生后，为你所用么。”
　　这当真是颜知意心里的一个结，明明楚云熙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方式的，他都不用假扮单傲来骗取她的感情，直接可以将自己控制起来，予取予夺，为他所用。更甚至她曾经都主动投怀送抱过，可当时他却是如此嫌弃地给拒绝了。
　　既然很快她就要随着灭世的降临而死亡，那索性在灰飞烟灭前将话都说清楚最好。
　　在她直白的问话，和逼视的目光下，楚云熙心里的苦涩慢慢泛起，“知意，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什么心意！”颜知意的声音忽然重厉了起来，她目光咄咄，有一种透彻的激凉，“是将我当成那个纸片人的心意吗？楚云熙，你看清楚了，我是我，她是她。我不是活在你记忆中的那个纸片人，我有血有肉有思想，我真的好反感你们把我们当成同一个人。你如此，夙诗妍如此，宁清舞如此，南孤枕如此，绯初仙子亦如此。我并非夺舍，所以我也不可能对那个纸片人有任何愧疚之说。你们之间有什么爱恨情仇我也不想再去管。”
　　“而我和你，你记清楚了，我们认识于十年前的鬼蜮，那几年，你罔顾我当时还只是个孩童，欺我数次，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你也只是出于无聊下的愚弄。我也未曾真的厌恨过你，直到苍乾等人来到鬼蜮，你的冷漠甚至横加阻挠，害得靡姐姐身陷鬼蜮沼泽，我恨上了你。后来我跳下沼泽你也随之跃下，我不知你是出于何种考量，但我仍感于你当时的舍身相护。来到异世，你我二人法力尽失，被当做苟且之人关押牢狱。我恢复法力后，第一时间逃出牢狱寻找靡姐姐的下落，却也害得你落上个私通妖女的罪上加罪罪名，受尽酷刑，还被押送至天重宗，打入死海。这期间，阴差阳错你我神识共缔。对我而言，那是我第一次，和你有了特殊的牵绊。”
　　仔细回想，她对楚云熙的这一份特殊感情，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迹可循的。
　　颜知意顿了片刻，继续一字一顿，目光坚定如炬地叙述着一路以来两人的过往。
　　谈及死海重逢，颜知意想到的是南孤枕，“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南孤枕。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就是他思念了千年的生养之人，却还是享受了他用命换来的这段偷生之日。”
　　谈及被他胁迫着以侍子的身份跟他在宁远城的客栈生活的那段日子，颜知意自嘲，“我曾为了让你帮忙阻止单傲去杀靡和即墨邯，而不顾尊严地想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条件，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拒绝地那么干脆，我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便安慰自己你是为了绯初仙子不愿意碰别的女人。”
　　楚云熙的眼眸动了动，分明是有话想说。
　　颜知意没注意到，在又一阵沉默后，谈及后来在巫溪的相处，买棉花糖的那一天，“我问过绯初仙子，她从来不喜甜食，或许是你生来就喜欢吧。”
　　后来便是九华山巨变，妖兽频出，一桩桩一件件，颜知意都记得如此清晰。
　　颜知意一字一句地将这些年两人的共同经历重述了一遍，修道者的记忆普遍很好，修为越高，很多年前的事情记得便越是清楚。
　　“这些，便是这十几年里有关你我的所有经历。楚云熙，在将你当做单傲前的那段日子。我憎怕过你，怨恨过你，也真切地依赖过你。但我确信，我从未喜欢过你。同样，在那些过往里，我也从未看出过一分你对我的心意。”
　　“对我，不过是将我与你对那个纸片人的回忆混为一谈罢了，不是吗？”
　　楚云熙静静地听她宣泄完。他从未想过，原来在她心里，最介意的竟是“她”。
　　“在你眼里，她真的只是一个‘纸片人’吗？”楚云熙声音喑哑，压抑着一丝悲凉。
　　颜知意冷笑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把我们当做同一个人。就算她还活着，与我而言也只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楚云熙目光微沉地看着她，或许他能理解颜知意的想法。可是，却无法认同，更无法接受。
　　相顾无言中，楚云熙提出告辞，他走了两步，手心凝出一件椭圆形的琉璃状物什，置到颜知意面前，背对着道，“此物你见过，好生收着。”
　　颜知意定睛，认出这是功德凝晶，集纳天地间无数功德力凝练而成。她一度以为这是楚云熙为了绯初仙子而制。
　　如今细想当初的对话，她才知是自己误会了。这功德凝晶，是他为原主准备的。
　　“我曾认识一个人，后来她死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颜知意心中有些顿涩。这算是什么，原主死后，他精心凝练了功德凝晶，可是却没有用这等神物去复活她。如今她明明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他为何还偏偏要把这东西送给自己。
　　颜知意心中一阵激扬，原本冰凉的功德凝晶竟有些炽热，她竟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这颗凝晶立即摔成粉碎。可抬手的瞬间，她脑海里有想了很多很多，始终无法狠下手去。她心乱如麻地伏在琴上，激起沉顿的弦声和被压制的啜音。
　　三十五天后，不断被冲击的结界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附近的人们被裂缝中倾泄而下的天火瞬间焚烧成灰。
　　惊叫声和奔逃声此起彼伏，宁凤池和夙诗妍合力修补裂缝，颜知意也跟着宁清舞奔波救人。
　　在促乱中，颜知意不慎撞到岩石，顿时情况极其严峻。身边人被她殷殷染红的裙子吓到了，颜知意痛苦地脸色苍白，捂着肚子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42章 
　　此番变故, 众目睽睽，无人不惊。
　　然而根本来不及问出心里的疑惑, 众人就陷入了忙促之中。靡将所有的法力都输进了颜知意身体里, 缓解了颜知意身体的不适。宁清舞找来最擅长的稳婆，可颜知意的情况实在太糟了，一日一夜依旧没有进展。
　　颜知意仅靠着灵丹维持着体力, 她没想到会这么艰难, 若此刻躺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若没有宁清舞这样的绝世医师守着, 怕是她早就踏进鬼门关了。
　　经验丰富的稳婆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不管怎么努力都出不来。宁清舞搭着颜知意的脉搏, 急得脸色难看, 若是再继续下去, 恐怕颜知意的灵根都会因精血的亏损受到极大的伤害。到那时就算活着, 也只能成为无法修行的普通人。
　　颜知意已经感觉不到疼, 但却能感觉到生命力的不断流失, 她握着宁清舞的手，艰难地说出了一个法子。
　　宁清舞腾然而起：“不可以，这样做有违天理。”
　　但是随后冷静下来, 宁清舞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是啊，他们现在都不知道还能活到几时, 又何必在意那些天理。何况当务之急, 是让颜知意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颜前辈, 我没做过,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宁清舞一生救人无数, 却唯独没做过剖腹取子这种事, 毕竟在他们的世界观中，这种事有违天理。
　　颜知意强撑着一字一句：“清舞，拜托你了。”
　　她将两条命都系在宁清舞一人身上，宁清舞也镇定下来，郑重地道，“颜前辈，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
　　做了一辈子的稳婆没见过这种接生法，她又惊又惧，连说着不可，无法靡将她请了出去，找了另外胆子大些的进来帮忙。
　　这个过程极其血腥，好在仙法锤炼的丹药比任何麻醉剂都有用，颜知意服下灵丹睡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靡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刚有动静，立即倒了杯水细心地喂她喝下，清淡的声音疲惫又关切，“知意，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继续躺着，千万别乱动。”
　　颜知意满心牵挂着那个期盼已久的孩子，如何不着急，“靡姐姐，我的孩子呢？”
　　靡清冷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极快极无奈的异样，如此微不可查，意识尚还有些混沌的颜知意自然不可能注意到。
　　“清舞在照顾他，你别着急，先养好身子，晚些时候清舞会抱他来见你。”
　　颜知意哪里忍得住，那可是她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骨肉啊，不管靡怎么说，她都坚持要先看看孩子。
　　终于，颜知意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不过是想见见自己的孩子，靡为何总是不肯。
　　推三阻四不说，言语间闪烁其词。
　　靡姐姐从不是这么含糊的人，颜知意当即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靡姐姐，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孩子他到底怎么了，他在哪里？”
　　激动的时候，她扯动了身上的伤口，里衣渗出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靡连忙以幻音术安抚住颜知意的情绪，“知意，你别着急，孩子他在清舞那里，生命体征平稳。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生命体征平稳，做好心理准备。
　　单是这两个说辞，就让颜知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直到亲眼见到了襁褓中的婴孩，颜知意才知道靡是什么意思。
　　靡和宁清舞神情不约而同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看着颜知意的眼神，从温柔眷念再到惶然不解，最后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
　　“怎么会……没有三魂七魄，怎么可能，我的孩子他怎么就没有魂魄？”颜知意抱着无知无觉，却呼吸平稳的婴孩，眼泪簌簌而下。
　　她想过很多种糟糕的可能，却唯独没想到，她相依相伴了七八个月的孩子，不仅因早产身体孱弱，竟然没有一缕魄魂。
　　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宁清舞也很无奈，这孩子取出来时，就不知道哭泣。她们一开始还以为是憋得太久出现了问题，可仔细检查一番，却惊奇地发现，这竟是个没有魂魄的婴孩。
　　普天之下，由于种种原因出生后魂魄不全的孩子不是没有，甚至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先天失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是不携带一丝一缕魂魄出生的。
　　没有人见过这种情况，也没有人知道原因。
　　颜知意抱着孩子终日泪流满面，“我的孩子，你是知道出生后就要面临灭亡的命运，所以不肯带着三魂七魄出生是吗。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自私了，明明知道灭亡近在咫尺，明明没有能力护你平安长大，却还是自私地想要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我的错。”
　　一开始，大家还轮流前来劝慰她，但随着结界一天接着一天的崩坏，大家越来越忙，也只有宁清舞和靡会日日来陪她。
　　在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颜知意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摇篮前的楚云熙。
　　数月未见，他的身形似乎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更加苍白。但颜知意顾不得这些，短暂的失神后她立即爬起来。冲到摇篮前将楚云熙推开，神色间满是警惕。
　　她赶紧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却看到了令她瞳眸紧缩的一幕——
　　黑色的光华在摇篮周遭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里面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婴孩紧紧禁锢在了光华核心处的虚空里。
　　颜知意伸手却被屏障挡住，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里面的婴孩，她惊惧之下大叫一声：“楚云熙，你对他做了什么！”
　　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无法触及到虚空里的孩子。
　　颜知意站起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你把孩子怎么了，你快把那禁锢解开，解开啊。”
　　楚云熙面色冷淡，任由她发怒斥骂，始终不发一语。
　　听到动静的靡刚想进来，就被一道磅礴的力量击飞了出去。
　　“对不起，”半晌，在颜知意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时，楚云熙终于开口。
　　颜知意摇了摇头：“楚云熙，这孩子生来没有三魂七魄，对你毫无用处，你为何不能放过他，放过我，我求你了，你把他还给我。”
　　楚云熙垂目看着哭得泪眼迷离的女人，冷毅的面容浮现了紧紧压抑的怜惜。
　　颜知意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虚空收纳，而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不顾她的苦苦哀求，身形隐没离开。
　　后来发生了什么。颜知意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楚云熙刚走，原本被拦住的靡和宁清舞就冲了进来。她们不知交谈了什么，颜知意便觉意识一沉，此后数日，更是每日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总想着要去找孩子。可孩子早就不知道被楚云熙带到哪里去了，外面又是一派混乱，各处的结界都出现了裂缝，天火、天水还有雷鸣不断地充斥在结界内外，安全的区域已经越来越小了。
　　颜知意虽然万念俱灰，但她的理智还是在的，如今，她只求待末世降临，若是楚云熙可以逃过一劫，希望将来他能善待那个孩子。
　　不要，不要待那个孩子像南孤枕一样。
　　如此，足矣。
　　可，心愿难遂。
　　在结界又一次出现裂缝时，颜知意恍然在裂开的结界上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垂首于虚空，他的周遭是凝聚成型的无穷业力。面前却是一方摇篮，摇篮的边角，还露出了淡青色的被角。
　　刹那间颜知意如遭雷击：“是孩子，是我的孩子。”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当即道：“这是，向天道的供奉仪式？”
　　颜知意惊惧地无以复加，楚云熙他是疯了吗，那孩子无魂无魄，纵是最契合的婴灵，天道也不会接受啊。
　　可不管楚云熙是怎么想的，她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当做供奉向天道祭祀。
　　颜知意惶恐悲愤，拼尽所有的力量冲向供奉的法阵。她尚未接近，便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将她击了回来。
　　如此数次，纵有其他人的帮忙，这一切也仿佛只是杯水车薪。
　　终于，楚云熙收敛了周遭释放出的业力。
　　颜知意乘在幻大的小红身上，终于进入了法阵，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摇篮前。
　　她几近颤抖地触碰到婴孩的脸，婴孩的呼吸，心跳亦随之停止了颤动。
　　她愣了很久很久，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扰，更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对一个崩溃的母亲做无谓的劝抚。
　　忽然，颜知意站起来，回过身时像一只离了弓的箭，冲向了楚云熙。
　　她手中持着短剑，眼神充满了崩溃和恨意。
　　她的速度很快，但早在出手的那一刻，楚云熙就已经看到了。可他不闪不避，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幕，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剑尖直抵心脏，他不会死，但会流血，从心口再到嘴角，随着一剑又一剑的刺入而越来越多。
　　人们看得心惊胆战。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又不会死。楚云熙，你这个疯子，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疯子。你该死，你去死啊。”
　　短剑又一次拔起刺了进去，但这次，楚云熙却按住了她试图拔掉的手，长眉入鬓，嘴角的血液一滴滴滑落，与衣服的颜色最终融为一体。
　　他垂眼看着她，眉眼沉敛着，“如你所愿，我会去死。”
　　直说可以么一句话，他慢慢放下颜知意的手，再一次无声无息隐没在她眼前，一切归于平静。
　　正是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宁清舞惊讶的声音：“孩子，孩子他有呼吸了。”
　　若说婴孩的死里复生是件令人惊奇的事。
　　那么，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孩子，经此一事居然生出了魂魄。
　　宁清舞在探知到婴孩的第一缕魂魄时便陷入了不可置信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
　　当确定事实后，最平静的竟然是颜知意。
　　她静静地看着摇篮里沉睡的孩童，忽然想起佛教常说的因果轮回。
　　南孤枕为了救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然而南孤枕的命并不是自己给的，她欠了他一命。而今他本该已经消逝的魂魄，竟又轮回到了自己亲身生育出来的孩子身上。
　　她欠了南孤枕，老天爷便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报答他。
　　不，或许不应该说是报答，而是用这种方式，建立起真正属于她和南孤枕之间的纽带。
　　只是这一切，难道全都是顺理成章的结果吗？
　　颜知意无法欺骗自己。最起码，这孩子的魂魄是献祭之后才生出来的。那么在此前呢，为何魂魄迟迟不归。
　　颜知意想起了一个人，绯初仙子。
　　在神识中，绯初仙子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颜知意。她告诉颜知意，所有的答案都在她的那两块玉佩之中。
　　当颜知意将那两枚一模一样，却来自不同时空的玉佩合在一起时，脑海里倏然涌进了许多她不曾知道的事情。
　　起初都是属于南孤枕的记忆。她看到在遥远的画面中，一个神魂渐消的女子将玉佩亲手戴在了旁边哭闹的孩童身上，那张脸，是多么的熟悉啊，分明就是每日在铜镜前倒映出的模样。颜知意知道，那，是她一直以来认为的纸片人原主。
　　从此，那枚玉佩便成了南孤枕寄托思母之情的物什。
　　直到有一天，玉佩落在了一方密室之中。
　　一个男子轻轻将他捡起，他夹着愤怒的心声也传到脑海：“连她留下的玉佩都弄掉了，真是该死。”
　　此后，这枚玉佩就一直留在了楚云熙手中。
　　他珍之重之，午夜梦回总会盯着看许久。
　　后来，这枚玉佩如楚云熙所言，成了他在异世攫取南孤枕元婴的媒介。
　　当南孤枕为她牺牲后，颜知意从玉佩中“听”到了他的心声：“若你知道，这孩子是为你而死，定会痛苦一辈子的吧。抱歉，我的力量无法救你，只能，尽己所能，将这孩子重新还给你。”
　　他们的每一次相欢，都是在她愿意甚至主动的情况下。唯有那一次，颜知意竟是不知，在南孤枕为她牺牲后，她尚未醒来的期间，楚云熙与她行了那事。
　　“抱歉，”楚云熙慢慢地捋起她的额发，声音低哑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那一次，他对着毫无知觉的她说了很多个抱歉。
　　颜知意读懂了他的心，或许楚云熙是个没有人性的无情无义之人，但他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道德天平。
　　他眼里的愧疚和怜惜令颜知意心中有些顿疼。
　　结束之后，楚云熙竟是取出了与之伴生的赤心红莲，而后又行功施法，将南孤枕尚未完全溃散的魂魄封印在了赤心红莲中。最后，他将赤心红莲融入进了颜知意的身体之中。
　　“以我之本原，融你之骨血，这是让南孤枕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对不起，希望将来，你不要怪我。”
　　可在颜知意清醒时，他从未流露出过这般深刻的温情。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冥冥之中的顺理成章……
　　为了护她平安，楚云熙在将归还的玉佩中加诸了强大又隐晦的力量。他才再三叮嘱，一定要颜知意将玉佩收好。
　　但意外还是猝不及防，颜知意早产了，不巧当时楚云熙被一团业力困住，等他终于解困来到颜知意身边时，孩子已经出生多日。
　　他向颜知意所说的那声抱歉，不是因为他“伤害”了那个孩子。而是在颜知意经受早产的鬼门关时，他没能赶在身边。
　　他看了一眼，便知由于早产，南孤枕的魂魄还没有聚拢完整，所以无法与□□融合。甚至随时会有灰飞烟灭的可能。
　　所谓祭祀天道的阵法，供奉的贡品的确是南孤枕，只是这不过是楚云熙为了让南孤枕魂魄归位的铤而走险之法。
　　当真相揭露，颜知意才发现，自己是有多么无知。
　　颜知意不敢去信，却不得不去信，突然她想起了神舟，宛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让她可以继续拥有保持原先认知的理由。她几近掷声问绯初仙子：“既然他做这些是为了我，那他毁了神舟是为何？”
　　绯初仙子深深一叹，目光复杂中又带着一抹歉意，“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任何被伏羲阵法指定的救世之人，一旦他需要拯救的世界最终灭亡，那么她，也会随之消逝。”
　　颜知意蓦然惊退两步。
　　“不，你是说，就算当初方舟建成，所有幸存者都能离开这个世界，可是，我却会因此而死？”
　　绯初仙子叹声道：“这是天道定下的规则，无人可改。强行离开，只会提早触发天劫。”
　　颜知意忽觉一阵后怕，若是当初神舟建成，他们所有人离开这片世界，那么她早就死了。
　　“对不起，我没有主动告诉你这一点，是我的私心。”明知道神舟一旦启动颜知意将会在穿梭时空的过程中被天道的规则撕成粉碎，可绯初仙子当时一心想让亲近的亲人们远离这个危险的世界，所以她选择了隐瞒。只要颜知意不主动问起，她便什么都不说。
　　为此绯初仙子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原本她的这道残影可以在伏羲阵法中再存在个数千年的，但楚云熙得知后不顾一切再入伏羲阵法中与她问罪，他受了重伤，也利用阵法的威力重伤到了她的这道残影。
　　因此重创，不出数年，绯初仙子将彻底烟消云散。
　　原本，她或许还有转生之机的……
　　颜知意恍惚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是为了救我，他想救我。那这些时日，他不断地融噬那些业力，难道他是想？”
　　“楚云熙本就是源于业力，这个世界的业力虽强，但在他面前的确不值一提。可是，他的实力被天道压制了，纵然当初利用南孤枕的元婴之力，解开了十之一二的禁锢。但也不足以支持他将这个世界的业力融噬殆尽。”
　　绯初仙子望着虚幻的远方，“他拼了快一年，受了无数的反噬，也不过融噬掉了这个世界十分之一的业力。可他，也快抵挡不住了。”
　　与天地同生的业力何其强大可怕，在这个没有神与仙的世界，能与之相抗的亦是空无。颜知意他们虽然拼尽了全力，可若没有从一开始受到的暗中相助，安能安然至今。
　　真相徐徐揭开，意外，震惊，残忍。
　　一夕之间，颜知意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想了很多很多，她试着去捋清这些年来，她和那个人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可是越捋越乱，越捋越难自知。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迷雾看清自己的内心。
　　结界再起震撼人心的动静，不过很快又没了生息，显然是有人拼尽全力在维护。
　　颜知意看到了那两枚玉佩，它们本就是同一个东西，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疑问的同一个东西。若说区别，也不过是一枚玉佩比另外一枚多凝看了一千年的时光岁月。
　　在她的认知里，便是如此。
　　玉佩如此，那人……
　　南孤枕也好，原书中的主角团也罢，对于所有人而言，她，和他们曾经认知里的那个“她”，区别，亦不过只是不同时空而已。
　　颜知意恍然间戳破了心里积压已久的迷障。
　　两天后，颜知意将孩子托付给了宁清舞，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离开了结界。
　　在结界外的世界里，她见到了那道正拼尽全力抵抗朝结界袭击的身影。
　　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她以为他是冷血无情的，以为他是想置苍生于死劫的。可相识以来他的所有作为，何曾做过一件愧于皇天后土的事情。
　　是她的狭隘偏见，让她从一开始就将他置在了对立的一面。
　　也是她的固拗偏执，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将他的靠近推开。
　　可从始至终，他却从未放弃过她。哪怕被她无数次误解、伤害，他也依然坚持地守在末世的前线。成为她最后也是唯一的港湾。
　　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偏见固执，迷惘和犹疑，迎着无尽的业力走向那道身影。


第143章 
　　后世载, 承恩元年，天地崩裂, 洪水滔天, 地火延蔓，灾劫不休。神州陆沉，生灵尽灭。
　　这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灾劫, 即使过去数千年, 依然是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关于这场末世之灾的缘由各有纷纭流传于世，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说法, 是说与前任天重宗天尊有关，传言天重宗的上一任天尊, 性情冷残, 独断专行, 又一心追求至强的力量。最终触怒天道, 惹来上天降下惩罚。
　　灾难持续了几年, 在这期间, 世间绝大部分地方都成了沧海桑田。那是真正的山崩地裂，水枯石烂。无数生灵在这场灾难中丧命。
　　在最绝望的时刻，有人挺身而出, 集合全部幸存者的力量，在九华山周遭建立了一方结界，幸存的人们有了暂时的息身之所。
　　据说, 拯救了百万幸存者的那些人, 有一些还是从异世而来。他们法力通天, 与幸存的修道者建立起最坚固的联盟, 守住了世间最后的黎明。
　　摇头晃脑的说书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半杯粗茶, 在众人急切的目光下, 方慢慢说道：“那些救世者们建了一艘巨大的方舟，那方舟具有穿梭时空的力量，可这个计划还是失败了。因为方舟，被毁了。”
　　说书人接着道：“否则今日我等还能在这个世界这个地方相遇？说不定啊，我们的祖先早就乘着方舟去了其他的世界。不过也正因此，我们才不至于流落异世他乡，依然扎根故土，世代传承。”
　　“那后来呢，天灾是如何化解，那些救世者们又去了哪里？”说书人的停顿，正是在精彩片段，台下当即有人追问。
　　“后来，结界越来越不安全，末世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幸存在结界里的人头上。”
　　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茶楼里听书的人纷纷看去，踏进的是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她形容清美，气质高华，出现在这种小镇上的小茶楼里，格外地突兀，如女神莅临。
　　女子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惊奇，只是神情淡然而又郑重地说：“再后来，便是楚君以身献祭，与末世的业力同归于尽的故事。”
　　楚君，是这个世界，一个垂髫稚儿人人耳熟能详的名字。
　　传闻说，他是异世之人。在那场末世之劫中，是他以身为祭，铸就了千古阵法，与带来末世的业力同归于尽，从而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灭世。
　　所有人都对他身怀感恩与敬佩。
　　“楚君陨落后，天灾毕，异世之人纷纷归位，我等世界亦重归太平。”
　　女子的一番话，让在场的听书人纷纷感慨，“幸好有楚君。”
　　“楚君真乃有史以来最值得尊奉的人，待会我便再去楚君神殿祭拜一番。”
　　……
　　末世，结界，异世之人，楚君……那段岁月里的故事，就这么世代相传了下去。
　　透过被修复地差不多的乾坤镜，寻月感慨道：“绵绵那孩子，曾立誓要将知意和楚公子的故事传遍下去，她真的做到了。”
　　末世的那两年，即墨绵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女，作为颜知意徒弟的妹妹，她经常出入颜知意所居的地方，也见证了那一段历史，那一个故事。
　　后来，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即墨绵也成熟长大了很多，她没有选择留在天重宗，也没有选择和母亲回到巫溪的老宅居住，而是走遍天涯海角，将她知道的那一段故事，传播在每一处有生命的地方。
　　人人皆知以命救世的楚君楚云熙。
　　人人皆知那位在末世中倾尽己能救了无数人的颜氏姑娘和异世者们。
　　那场末世灾劫化解后，幸存者们在结界里生活了几个月，才分批次地离开结界，去往灾难平息的各处，重新开始生活。
　　楼左和寻月在幸存者的推举中成了天重宗新的天尊。他们恪尽职守，以最大公无私的心态，和真正以苍生为己任的态度，成了幸存者们重新繁衍生息后最有力的支柱。
　　曾经的世人，提起天重宗是敬畏，恐惧远远大于尊敬，而今深受天重宗福泽庇佑的世人，对天重宗是最真切的信仰和尊敬。
　　拾音回归巫溪成为一方仙使。即墨绵则接任母亲的职位，成了西华峰新的峰主，不过她志不在此，极少在天重宗上待着。
　　至于即墨邯，自天劫化解，众生回归正常的生活后，他便四处云游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见到他。只是在每年母亲和妹妹的生日上，他都会精挑细选出礼物让仙鹤送来。
　　其余幸存的修道者们，也都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至于传说中的那些异世之人……
　　寻月每每想起，仍是心里担忧：“也不知道夙姑娘他们是否已经安然回到他们的世界了。”
　　楼左说：“有天道降下的时空隧道，和小南兄弟的指引，他们应当已经顺利地回去了。”
　　“可小南兄弟当时还是个婴儿，”寻月叹了口气，“小南兄弟为了救知意，牺牲了自己。后来又被楚公子以那样的方式复活。想来知意把小南兄弟交给宁姑娘时是不舍的。”
　　记忆回到遥远的那天，失魂落魄的颜知意当着他们的面，将重新转世为人的“南孤枕”亲手交给了宁清舞。
　　她说：“清舞，我把阿枕还给你了。”
　　那是一个新生的南孤枕，但每一寸骨血每一缕魂魄都还是以前的那个南孤枕。心爱的人失而复得，宁清舞感动至极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谢谢您，颜前辈。”
　　颜知意向他们每一个人道谢，感谢所有的相遇，感谢所有的共处。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奔出结界。
　　其实当时结界已经被冲击地遍体鳞伤了，至多不过十日，他们所有人都会随着这个世界的彻底灭亡而死去。可即便只是最后几天，他们也都十分认真地去对待、去生活。
　　结界被冲击成粉碎的那一天，无数的能量光波和天际的岩火、无穷无尽的天水汹涌而来。
　　拾音和一双子女在院中吃着晚餐，是即墨绵和即墨邯兄妹亲手做的。
　　寻月和楼左十指相扣，静静地看着彼此。
　　夙诗妍和宁凤池拥抱在了一起，相约来世再会。
　　宁清舞抱着襁褓中的婴童，温柔地笑着，生命的最后一刻，能看着喜欢的人，这便足够了。
　　靡在三天前就向他们告辞了，她要去的地方近在咫尺，便是九华山火山口中。她化为原形，在小红的帮助下，来到了山脉深处的岩层，在茫茫残魂中，寻到了苍乾的残魂。
　　然后，以自己毕生修为凝结的内丹，将苍乾的残魂融噬殆尽。
　　靡在身为殷朝护国神兽时，便曾阴差阳错参透过虚象实界的一门术法。她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她和夙诗妍等人不同，她不是“真实”存在的，她只是颜知意进入幻境宝卷的虚幻世界后见到的一个虚幻的自己。
　　不仅她，还有苍乾蓝衣等人。那几年出现在鬼蜮中的，除了颜知意和楚云熙，他们所有人，都只是幻境世界的假象。
　　而在真实的世界里，她的生命中没有颜知意，也没有穿越至异世。但她和苍乾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却会完完整整地还原在真实的世界里。
　　她会在鬼蜮中，被寻来的苍乾重伤。那时不会有颜知意为她出头，保护她。以苍乾的性情，定会将没有反击之力的她带出鬼蜮，禁锢到他的妖兽林中。
　　她绝不愿意自己会有那样的下场。
　　此番驱动此法术，她虽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突破虚实杀死现实世界的苍乾。但，这般同归于尽，足以让现实世界的她直接灰飞烟灭了。
　　靡用这种方式，结束了她曾失败至极的人生。
　　然而，就在天劫即将摧毁这最后一片净土和最后的幸存者们时，天际忽然想起一阵幽幽的古乐声。
　　降下的各种天劫也随之停滞了。
　　清浊难分的虚空慢慢清晰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到，在乐声传来的位置，渐渐凝聚起一个奇异的法阵。
　　“这是……伏羲阵法？”经历过的原书主角团们认出来，惊地无以复加。
　　“不对，这不是伏羲阵法，伏羲阵法需有伏羲镜为神器。”伏羲阵法，是他们为诛灭楚云熙。历尽千辛万苦从远古战场遗址中寻来的古籍，那本古籍中，记载了远古时期最厉害的几种阵法。最厉害的自然便是伏羲阵法，事实证明，它足以颠覆三千世界。
　　宁凤池眼睛一亮：“没错，这不是伏羲阵法，是古籍中同时记载的，混沌阵法！”
　　闻言夙诗妍和宁清舞也都想起来了，两人的脸色几乎是同时蓄满了惊讶和不敢置信的情绪。
　　寻月不知，追问他们何为混沌阵法。
　　楼左却已想得极快：“混沌、业力。莫非，此阵法是与业力相关。”
　　宁凤池压下心惊，深吸了口气：“混沌阵法，乃是以业力为供奉，祭天地之大法。”
　　简而言之，就是将业力化为虚无的阵法。
　　夙诗妍说：“这种阵法是唯一一种，可以直接诛灭业力的方法，且诛灭地彻底干净。可你们知道，为何我们没有选择布下此阵法消灭楚云熙，而是用伏羲阵法与他相抗吗？那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选择。混沌阵法看起来简单直接，最关键的却是，需要作为祭品的业力心甘情愿。”
　　也就是说，混沌阵法根本就不是用来助他人诛灭业力的，而是让业力自我选择终结的阵法。
　　楚云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化为虚无，所以此阵法，毫无用处。
　　可现在，看着虚空中和古籍记载一模一样的混沌阵法中，那道垂目抚琴的殷红身影，所有人都惊住了。
　　慢慢地人们的感官知觉也都被那琴音所牵动，七情六欲一瞬之间仿佛走了无数遍。浑然不觉，随着时间的流逝，阵法的越来越完善，腾空而下的天水天火消失了，陨石撞击般袭来的能量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东方天际裂开的口子也随之慢慢愈合，亦如阵法中央那道越来越透明虚弱的身影。
　　直到一声嘶哑的哭喊声响起。
　　阵法足有百顷之径，百顷之内，没有一个人能踏进来。
　　所以，任是颜知意如何哭喊哀求，她也无法踏进半步。
　　她只能一点点地看着他变得越来越虚幻，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悲痛让她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去。
　　“楚云熙，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死的，快停下啊求求你。”
　　明明答应了她，会陪在她身边直至灰飞烟灭的最后一刻。她是那么的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在这最后的几天里，她向他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心思。曾经的那些偏见、固执放下后，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心了。
　　他也给了她最诚挚的回应。虽然他说的最多的仍是对不起。那些对不起里，有对原主的，也有对她的。但是今时今日，颜知意早已不意她和原主的“区别。”
　　而今，面对她的苦苦哀求，他说的仍旧是对不起。
　　“对不起，又让你难过了。”
　　混沌阵法须得业力本身心甘情愿。楚云熙或许早已做好了这一天的准备，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分不甘。
　　他的本体诞生于清浊初分的混沌天地，觉醒于冤魂无数的伐殷战场。曾经，他是那么的执着于颠覆三界，只因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让与万物的生机相对。
　　他是那么的执着于让天地重归混沌。
　　那是他的本性，也是因为，当年她去得如此干净干脆，几乎没有留下半分存在过的痕迹。元神、魂魄全都随着肉身的陨落而消失殆尽，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世上一般。哪怕他收集了世间最完整的功德凝晶，也无法找回她存在的痕迹。
　　既然如此，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姹紫嫣红的必要呢，便随了他的本心罢。
　　被伏羲阵法选中的救世之人，不管逃到哪里，一旦与她命格相连的世界灭亡了，她也必然会烟消云散。
　　当所有阻止灭世的方法都失败后，远古的混沌阵法跃然于脑海中。
　　也许那就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只是他心里终究有不甘。那份不甘，一部分是源自他的本性。另一部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道不明。
　　正因此，混沌阵法始终无法形成。
　　直到那一天，她不顾一切地朝他奔赴而来，放下所有恩怨执拗，将自己最完整的爱揭开之时，他心中久违的不甘也顿时没了。
　　那时他才明白，他的不甘，是源于从未得到过她真正的坦诚和回应。
　　他给她弹的最后一首曲子是人生若如初相见。他第一次告诉颜知意自己这架陪伴了千年的古琴之名。
　　朝暮琴。
　　朝朝暮暮。
　　然这架琴真正的意义并不在此。颜知意念着朝暮琴的名字，蓦然想起，她曾偶然听父亲提起过，她的娘亲，曾耗费数年时间亲手制出世间稀世之琴，正是，朝暮琴。
　　便是那时，颜知意读懂了他内心的感情。
　　——
　　经历过近两年的“等死”过程，颜知意早就可以坦然面对死亡的到来。而过去的那十天，亦是她穿越异世以来，最轻松幸福的日子。她不怕死。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再一次经历他人之死换己之生的事情。
　　血脉相连，宁清舞怀中的婴孩仿佛也感受到了至亲之人一人的决绝不舍，另一人的悲痛欲绝，无声流下了眼泪。
　　混沌阵法即将成型的那一刻，阵法中的人终于抬起了眼眸，他将诸生业力倾注琴弦，对抗形成阵法的过程中产生的生灭力量，早已神容苍白，红色的衣袍也似乎殷重了几分。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颜知意眼里深深的痛苦和无力，轻轻扬起淡笑，一半的神魂此时离体，来到了颜知意，将她紧紧相拥。
　　颜知意求他不要这么做，她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混沌阵法融噬殆尽，她宁可立即赴死。
　　楚云熙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目光深深。
　　他说，对不起，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回去之后，忘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好好生活。还有，如果有一天你认识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一定要远离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颜知意是有多么渴望回到原先的世界，回到自己的家。
　　是他连累了她。千年前便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千年后，也是因他的野心之举，影响到了千年前的颜知意，害得她沦落异世，承受救世灭世的压力和痛苦。
　　三千世界的生亡本与他无关。因为他不会死，除非，心甘情愿献祭至混沌阵法中。
　　天际的时空隧道蓦然出现，金色的光华笼罩在这些自异世而来的人身上，宁凤池，夙诗妍，宁清舞，还有颜知意，他们都可以离开了。
　　颜知意在无边的哀恸中，无论如何也不肯踏上回家的时空隧道。她什么都不想要了，说好了共同面对死亡，那她，决不食言。
　　楚云熙深深地看着她，天道是公平的，给了他生来就与全世界相背离的身份和秉性，也给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的心爱之人。
　　他将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缕元神融进功德凝晶中，凝晶落在颜知意掌心，将她的神识带进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她看到，一个小姑娘进了幻境中的鬼蜮世界。她好奇忐忑，紧张激动，却迟迟找不到食物，饿得饥肠辘辘，将一条上古鸣蛇当成了普通动物意图杀之，不料轻易被反制。这时，一个红衣男子从天而降，斩杀鸣蛇，救下了险些被伤到的小姑娘……
　　黑雾林中，小姑娘警惕又急切地想要一株赤心红莲。被索要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取出了自己的伴生红莲，“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鬼蜮沼泽中，身陷绝境的小姑娘拼尽全力想救自己视若亲姊的鸣蛇，男人一声令下，沼泽化为平地，困境轻易摆脱。
　　异世的宁远城中，少女和男子被视为苟且之人。尽管一身力量被天道尽数压制，男子仍是拼尽全力对抗那些意图抓走他们的官差，即使双拳难敌四手，也拼了命地护着少女逃跑。
　　……一桩桩一件件，颜知意慢慢明白过来了，这些，全都是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中，楚云熙内心真实的想法和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出于骄傲，出于思量，出于不甘，他最终没有那么做。
　　宁远城的客栈中。当少女为了保护她的便宜徒儿，竟要用自己的清白作为条件时，男人最先燃烧的不是□□，而是怒意和妒火。自她长大，渐渐长开成曾经的模样后，沉寂了千年的原始欲望苏醒，他便无一日不对她有所想法。
　　只是他绝对不能接受，她是为了其他人才跟自己相欢。那些冷嘲热讽，嫌言弃语，不过是他心里不快，又无处可发泄下的刻意为之。
　　后来，传出她要嫁给单傲的消息。可笑，她怎么可以，怎么能答应嫁给别人。
　　更可笑的是他一生肆意妄为，却总是在面对有关她的事情时瞻前顾后。他想过很多很多种方法，最终却选择了一个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法子——以障心术，假扮单傲与她成婚。
　　一直以来，她的嫌恶排斥他何曾不看得一清二楚，楚云熙心里清楚，她不可能会对他改观，更不可能，再像千年前那样，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托付彼此。
　　他没有机会了。
　　鬼使神差地，他选择了以单傲的身份留在了她身边。享受着，偷窃着，最真挚温馨的时光。
　　……
　　功德凝晶将十几年来他所有最真实的想法融合进她的脑海中。颜知意目光空空地望着楚云熙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庸人自扰，互相误解，互相错过。
　　她闭上了眼睛：“楚云熙，谢谢你。”
　　天道降下的时空隧道闪闪发光。
　　踏进时空隧道的那一刻，一阵凉风吹过，带走了她眼角的泪水，她目光中的悲伤渐渐敛起，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已经彻底与混沌阵法融合在一起，即将带着这个世界所有的业力同归于尽的男人。
　　她想，楚云熙最后的请求，她是做不到了。
　　混沌阵法彻底形成的那一刻，自死海中释放而出的业力仿佛遇到了寒冰之水的烈焰，顷刻间化为湮灭。
　　朝阳重新升起，天际的缺口慢慢愈合，冰川消融，山河流动，天地间的清浊如世界诞生之初时一样，将再度相离，万物也将渐渐复苏。
　　后来，人们将这一年定为承恩元年。
　　承恩，意为承君之恩。
　　关于那一天的回忆戛然而止，寻月和楼左作为这个世界的人，在那天经历了绝望之后的希望，送走了相互扶持的异世朋友们，也成了这个世界最受尊敬的至高者。
　　偶尔想起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他们总是欷歔并感恩着，一切都在朝将最好的方向发展。
　　自此，山河清明，日朗月圆。
　　——
　　深秋的雨夜，在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小院里，依稀传出浅淡的交谈声。不多时，一个模样略衰，但眉眼依然很清秀的女子撑着伞开了门，她的身前，还推着一方轮椅。
　　“林公子，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不若您今晚就在房间好好休息吧，若是今晚还去，您的身体怕是吃不消。”女人谦卑又关切地劝道。
　　不良于行的男人却是缓缓摇头，他的神情倦怠，目光忧郁，神色却异常坚定。“没关系，去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女人心疼又无奈，奈何身份有别，她也不敢多劝，只是又从房间里取出一件厚重的披风和一件蓑衣，然后推着男人走进茫茫大雨中。


第144章 
　　行走在这座巨大蜿蜒的府邸中, 主仆二人对这条路早已熟稔于心。天气缘故，这一路他们没遇到几个人, 也少听了很多往日的风言风语。
　　行至易水居, 负责看守的是一个形容粗狂的中年男子，筑基期的修为，脾气出了名的不好。
　　丽华无声叹了口气, 原本易水居是有两位筑基期的大能轮流负责守卫的。奈何其中一位日前到了突破金丹期的瓶颈期, 便休假闭关修炼了。偏是眼前的这位，脾气极差, 尽管他们主仆二人是族长默许可以踏进此圣地的人，也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
　　正如此刻, 看到一身狼狈的主仆二人, 颜敬脸色极差, “天天来天天来, 也不见有什么用。好好的圣地, 都被个废物叛徒和身份低贱的婢子给辱没了。”
　　丽华脸色一变, 她一介婢女，身份低微习惯了轻视，但始终无法忍受旁人对身边之人的嘲讽。
　　正待反驳, 轮椅上的男人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走吧。”
　　转着轮椅踏进易水居的大门时，颜敬十分看不过眼，各种难听的话一股脑儿。但轮椅上的男人却毫不在意, 一言不发。
　　易水居偏房的正中央, 一幅空白画卷悬空而立。
　　望着那幅画, 男人目光沉顿, 熟练地取出一根银针, 扎进了早已千疮百孔的指尖, 一滴血浮出，轻轻放置在了画卷中。
　　慢慢地，画卷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浅红的点痕，那道浅红色的点痕印迹近日越来越淡了。
　　这绝不是个好迹象。
　　男人表面平静，内心早已焦躁不安。
　　“大哥可有回来？”男人问道。
　　丽华说：“今早奴婢去永宁阁问过了，永宁阁的掌事姑姑说，少主和少主夫人近日有所传信，言道波阳又起事端，他们可能要推迟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林安沉默了一会，“我明白了。”
　　兄嫂不在。他这个废人便是彻彻底底的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丽华犹豫道：“林公子，莫不如将此事设法告知族长，也许他会有办法。”
　　林安神色微沉，到底点了点头：“我知道。”
　　代表知意生命迹象的红点近日越来越微弱了，有一次甚至直接熄灭了。当时林安都快崩溃了，好在没多久红点又恢复了正常。这两年来颜知意的生命迹象普遍都不太好，意味着她定是遇到了不好的事。
　　作为父亲，林安自是比任何人都着急。
　　若继续如此，便是放下尊严，他也只能按照丽华所言。
　　自颜知意于幻境宝卷中失踪，这十二年来，林安每天都风雨无阻来到易水居，用他的血在幻境宝卷中召唤出颜知意生命迹象的痕迹，也是他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情了。
　　雨声渐渐小了，林安的眼里再度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走吧。”
　　以血召唤生命迹象的痕迹，每天至多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今天的三个时辰将要过去，周遭却依然毫无动静。林安的心里，如何不担心失望。
　　丽华将晾着的风衣重新披到林安身上，推着他便要离开易水居。
　　在时辰的最后一瞬间，忽然间，沉寂了十多年的幻境宝卷，竟爆发出了一道激烈的光华。仿佛雷鸣中的电闪，尽管只是一瞬间，却足以让置身其中和周边的人注意到。
　　短暂的光华交错间，一道纤柔的身影裹挟着七彩光晕，猝然从卷中而出。
　　这一刻，时光都仿佛静止了。
　　林安双手扶着轮椅往前滑动，当来到那道被光晕裹挟着侧躺在地上的身影时，他伸出手，极度颤抖地慢慢拨开那人遮住半边脸的青发。
　　他的心跳停住了。
　　“知……知意……”
　　……
　　在颜氏一族向来被视为卑贱之地的梧桐院，一直是族中稍有地位之人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但是近十几年间，这处“卑贱之地”，却被瞩目了数次，盖因一个名字。
　　这已经是丽华婉拒的不知第几拨人了，若是只有她还不行，毕竟丽华只是个卑贱的婢子，没有人会把她当成一回事，但金陵长老从族长那里求来的手牌却让其他人不得不忌惮。
　　否则那休养中的人哪能享受那么安静的时光。
　　宋冰每日都会来问诊，当年颜知意失踪之前，他还是颜氏一个普通的医师，如今已是颜氏一族首屈一指的天阶医师。
　　他对颜知意好奇有之，惋怜有之，治疗上也尽心尽力，没过几天，颜知意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机。
　　不再是初现易水居时，那幅脸色苍白，神魂不稳。随时都有魂飞魄散可能性的样子。
　　十二年的分离，一切已是物是人非。除了这间闺房，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便是连软枕的位置都没有变。
　　看着为她操持半生的父亲，颜知意终是没忍住，眼泪一颗颗砸落，千般思念，万般哀恸，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
　　林安轻拍女儿的后背，那双黯淡了多年的眸子此时也是水雾氤氲，他不敢想象，失踪的这十二年，他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委屈，如此悲痛。那颗身为人父的心，也在顿顿地疼。
　　颜知意在父亲面前哭了很久很久，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回了家，再坚强的人也会被人世间最真挚的亲情击溃。
　　不过最后，颜知意什么也没说。对这十二年的经历，她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说起，也并不愿意谈起。
　　好在，林安明白女儿的纠结，也从来没有追问过颜知意身在幻境宝卷的这十二年经历。
　　对他来说，只要女儿平安健康地活着，还能在他有生之年回来，已经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这天，居所门口又有人前来，丽华正张罗着午饭，“小姐，您先吃，我去拒绝他们。”
　　丽华委实已经很熟悉了，拿着手牌便往门口走去。颜知意知她很多次去谢绝来客都会受到刁难，便拦住了她自己过去，这些人都是冲她而来，没必要一直躲在房间里。
　　只是颜知意年少时也没有享受过几分家族的温情，自然不会浪费精力跟那些心怀各异的人虚以委蛇，她准备打发走今天来的人后，便在门前竖起横幅，上面写上：闭门谢客，四个字。
　　但当颜知意打开门后却愣了一下：“你们是？”
　　年岁较大的清素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颜知意，转头对身边容姿姣美的明艳女子说道：“瞧我说得没错吧，这么多年没见了，知意她定是早把我们忘了。”
　　回过神来颜知意眼睛亮了亮：“七月先生和颜雪先生？”
　　在颜知意于鸿展堂学习的那几年，也是她在颜氏生活的那些年里最自在的几年。鸿展堂的金陵长老和诸位先生，大多数都公正廉明。极少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七月先生和颜雪先生，是他们这一届唯二的两位女先生，也都十分温善，颜知意对他们一直尊之敬之。
　　颜知意将他们请到了房中落座。
　　这二人也都没有辟谷，颜知意又亲自去厨房炒了两个菜，“寒室简陋，两位先生多担待”。
　　颜雪精致惯了，的确不太适应这又小又简陋的地方，胜在干净整洁，又是她执意前来探望，自是不好说什么。
　　七月道：“十多年前金陵长老便建议族长为你赐下新邸，只是当时你还小，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知意大了，这里的确有些小，是该再向族长建求了。”
　　颜知意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寒室虽简，能遮风挡雨足矣。”
　　“那怎么行，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鸿展堂的优秀学子，况且你现在大了，跟你父亲再屈居这一方小地方实在不妥。”
　　林安垂着眼眸，多年前颜氏族长的确有心给颜知意赐下新邸，却被他这个父亲拖累了。
　　“多谢两位先生挂心，一切顺应其变吧。”颜知意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对了两位先生，鸿展堂如今……如何了？”
　　她回来后来客不少，但却没有她幼时交好的那几个人。只知他们如今都不在府中，甚至除了颜平，都没人还在冀州。
　　七月颇为骄傲地说：“你们这一届都很优秀，基本上三年内都结业了。”
　　孩子们的小团体先生们也都看在眼里，七月告诉颜知意，颜子纯和常世隐在第一年就结业了，颜子纯回了淮州颜氏，目前在淮州颜氏地位颇高。常世隐子承父业成了颜氏的一名匠人，他身负灵力，在匠人堂里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颜平结业较晚，且时至今日依然是在炼气期的修为，不过他毕竟是长老的孙子，就算修为一般，将来颜氏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至于南怀予……
　　颜雪感叹道：“那孩子天资极卓，提前一年就结业了，如今也已回了南氏。”
　　说着她又颇为惋惜地看了一眼颜知意：“可惜知意被困在幻境宝卷多年，否则以知意的天资，不会弱于南怀予。”
　　“对了，你如今的修为怎么样了？”七月先生想起重要的事情，赶紧问道。
　　颜知意默了一瞬：“筑基期。”
　　对此二人并不如何惊讶，七月先生先前还担心颜知意这些年流落在幻境中，无法好好修炼，如今看来她的修为并没有落下。
　　若是颜知意一直在颜氏中学习，以她的天资和颜氏一族的资源，今时今日她也差不多是这个修为。
　　颜知意问起重要的事情：“两位先生，那我如今在鸿展堂的学业？”
　　这正是二人此番前来的主要目的，颜雪道：“按照族规，凡是进入鸿展堂学习之人，必要学完七级学院所有的课程，完成相关测验，并通过最终的考核方能结业。知意，你在失踪前，刚结束玉衡院的课程，还有剩余五级学院的课程测验尚未开始。”
　　颜知意默默地听着，在其顿语时轻声开口：“有什么办法，可以免课吗？”
　　她都这么大了，怎么也不能和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去一级一级地学完课程。
　　七月先生说：“此事我和颜雪也有向金陵长老征问过，金陵长老又和族长等一些长老专门为此事商议过，最终定下抉择，鉴于你的年岁和修为，剩余五级的课程可以免去。但测验还是要进行的，正好下个月就是各院期末考核的日子，若你愿意去考，可将你的名字呈报上去。但这毕竟是破例，长老们有言，五级学院的考核务必一次通过，但有一项未过，你的课程将无法免去。”
　　“我明白了，多谢，”颜知意松了口气的同时，感激地说道。
　　颜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以你的修为，定可以安稳通过考核。”
　　吃完午饭，两位先生便离开了，颜知意将她们送到门口，远远地听到她们的聊天声。
　　“七月先生，我们真的不试着问一下吗？”
　　“唉，问了又如何，便是族长和长老问，她都不愿透漏半分这十多年的经历，何况我们。”
　　十二年前，颜知意失踪在幻境宝卷中，时隔十二年又奇迹归来，而且她的模样一点儿也没受到幻境中“一日一年”的影响，仿佛真的只是在幻境中度过了十二年。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家族。
　　几位长老和族长先后探视，颜知意却始终不肯透漏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年她又是如何度过，对此众人早已议论纷纷，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不过，她这些年经历的事，应该十分复杂，”七月先生叹声道。
　　颜雪疑惑：“何以见得？”
　　“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绝不是一个经历平淡的人会有的。尽管颜知意极力掩饰，但对于通彻人心的人而言，并不难看出她沉重的心思和深深的郁愁。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了，颜知意锁上门，回到房间，看到清瘦憔悴了很多的父亲，“爹爹，等将来我一定带您离开这里，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过简单自在的日子。”
　　林安很感动，“傻孩子，爹这辈子不管在哪里，都没什么关系了。只要你好好的，平安健康的，爹就心满意足了。”
　　颜知意趴在父亲的腿上，像幼时那样依赖着，“爹爹，您也是，您也一定要好好的。这样女儿心里才有归宿，才会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我存在下去的理由。”
　　林安是她异世十多年，一心一意想回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原因。哪怕是在最后一刻，她放平心态，坦然面对末世时，也依然放不下去至亲的牵挂。
　　“好，爹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林安心头发酸地厉害，自颜知意从幻境宝卷中出来的那一刻，这些天他的心情也经历了从最初的极欢极喜再到忧心忡忡。
　　尽管十二年未见，尽管当年颜知意失踪之时还是个孩子，而今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当林安看清她的模样时，还是第一眼就确认那就是自己思念担忧了十二年的宝贝女儿。
　　林安的心情，在当时亦只能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这些年来，他无一日不前往易水居滴血于宝卷上，风雨无阻。只是想确认一眼，他的女儿是否安好。
　　后来颜知意终于回来了。可慢慢地，林安发现了她的沉默，她的忧愁，她的哀恸。
　　他不知道失踪的这些年，颜知意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的目光，她的神色，都在昭示着，他的女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
　　林安这些年恼恨了自己无数次，初时是恼恨自己保护不了妻子，保护不了师门，还要连累无辜的女儿和他在这世上艰难求生，受尽冷眼。后来是恼恨自己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幻境宝卷中消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祈祷奇迹发生。
　　如今，他更是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无能，一切的一切都要归于他的无能，否则今时今日女儿遭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颜知意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林安脸色中的自责。待她慢慢平复心境后，仰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爹爹，等过些日子，我便将这十二年的经历告诉您，可好。”
　　异世的种种，都是沉压在她心头的巨石。颜知意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也不知道，如何向人诉说。所以这些天，不管是谁问她，她都以沉默相复。
　　唯有林安，虽日日相见，他却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她这些年的经历。颜知意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情绪。
　　颜知意不想让父亲为自己再操心这么多了，待时机成熟，也许，她会将那些经历，向最信任的人倾诉。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掉下个月的哪几场鸿展堂的考核测验。
　　按照颜氏一族的规定。凡是进入鸿展堂的学子，必须完成七级学院的所有课程和测验，然后再进行结业考核。待考核通过后，便会被派往各地历练。那也是颜知意，最快离开颜氏的机会。
　　颜知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鸿展堂，她没有在意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各样目光，径直去见了金陵长老。
　　当年颜知意于幻境宝卷中失踪，金陵长老身为鸿展堂的院长，主张将幻境宝卷历练作为附加题的人，一直十分自责，此前颜知意归来，金陵长老还专门去探望了她，送了不少好东西。因着幼时他公允恪职的态度，颜知意对他也一直都很敬重。
　　“不错，气色好了很多，”金陵长老看到颜知意精神了很多的样子，由衷地说道。
　　颜知意与其客气几分，谈及昨日七月和颜雪两位先生说的考核之事，颜知意微有焦虑，“长老，我想了解一下其余五级学院的考核相关。我，想尽快参加结业考核。”
　　金陵长老笑捋长须，俨然对颜知意的来意已是尽在掌握之中。
　　一人受传而来，是个年轻的男子。其眉眼精越，面圆而白皙，和气且温雅。
　　颜知意怔了一下，一瞬间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那人看到她时神情也有片刻的怔忡，但很快，他脸部的表情便呈现裂开般的夸张状态了：“知意！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是颜平，我是小胖墩啊！”
　　故人重逢的魔力有多大，在他向来尊敬敬畏的金陵长老面前，颜平从来是大气不敢出一下的，此刻却像个孩童一样，惊喜至极地上蹿下跳。
　　“颜平，是你？”颜知意恍然了过来。脸色也从惊到喜，“你变英俊了，也瘦了一些。”
　　颜平红着眼睛说：“还不是想你想的。这些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刚失踪的时候，我茶饭不思，都瘦了一大圈。”
　　金陵长老不合时宜的干咳声打断了这两人的叙旧，金陵长老喜静，但也并非见不得小辈们惊喜的样子，只是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金陵长老为了助力颜知意通过考核，特地选了一个熟悉这些考核的人来辅导颜知意。
　　“颜平在鸿展堂的考核办做了不短时间的辅职工作，对各级学院考核的内容范围、方式都比较熟悉，便由他来辅导你。知意，颜平，你们俩可都要加油了。”金陵长老语重心长地说。
　　后来颜知意才知道，金陵长老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的确就是表面的意思。因为不止颜知意需要通过考核，这对颜平来说也是一项重要的任务。
　　颜平在十六岁那年结业后，先是被派到海城历练了两年，回来后先是进了家族“东风堂”下的一支护卫队任职，东风堂是颜氏一族统御武力的堂口，日常负责家族武力值的掌控和调配，颜平进的那支护卫队，专职负责家族内部的巡逻，本来是个很简单的差事。没想到刚进去不到一年，颜平就因跟人打架被处罚了。
　　后来还是凭借其身为长老的祖父的安排，颜平才免于下放到冀州外的其他地方，并且进入了鸿展堂的考核办，成为一名辅职。
　　考核办的辅职见习期为一年，当下颜平正是处于转正的关键阶段，此次辅助颜知意顺利通过考核就是他的重要任务，他也是被祖父再三耳提面命了，若是这次考核办的见习期再通不过，便将他从颜氏修真簿中除名，做一个普通人，按照普通人的方式度过余生。
　　颜平耷拉着脑袋，“其实普通人也好修真者也罢，我也不是那么在乎，不就一个名头而已吗。反正我修炼了这么多年，还是在练气期。大不了就当个普通人，那也能做个富贵闲人不是。但是你是不知道，我听到了祖父和父亲的谈话，要是我从修真簿上除名了，他们就让我立即联姻娶亲！”
　　说到最后颜平的脸色极为夸张。
　　颜知意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走在碧草茵茵的道路旁，从从金陵长老那里离开起，颜平就一刻也没停过嘴巴，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想说的话全部说净。
　　“不就是娶亲吗，人生的一大喜事啊，你至于么？”
　　颜平瞪大了眼睛：“但这是联姻。联姻你懂不懂，就是让我和一个从未见过，从未了解过，只是门当户对的陌生人成亲，老天爷，你直接劈死我吧。”
　　“既是门当户对的联姻，那对方定也是大家族的大家闺秀，说不定还是个容姿绝艳的美娇娘，有何不好。”颜知意故意逗他说。
　　颜平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就算成亲，也要和真心喜欢的人，才不想接受这种盲婚哑嫁。万一以后不喜欢怎么办，万一两人三观相差太大怎么办，总之我坚决拒绝。”
　　“你这思想，够先进啊，”颜知意笑道。
　　颜平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小时候受你影响的。”
　　说到这里颜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挤眉弄眼地低声道：“知意，咱俩是好哥们，你就跟我说说呗，你当年是怎么从幻境宝卷中失踪的，这些年都在哪里，又是怎么忽然从幻境宝卷中出来的？”
　　颜知意：“无可奉告。”
　　颜平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不告诉我。那行吧，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有喜欢的人吗？”
　　颜知意蓦然停住了脚步。
　　自回来以来，每个人问的问题都莫过于和颜平先前问的那几个问题差不多，但还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不会吧不会吧，你还真有喜欢的人啊，”颜平瞪大了眼睛。
　　在他追问之前，颜知意冷然道，“没有。”
　　“哎哎，你等等我，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你是生气了吗，脸色别这么难看吗。”
　　“行行行，是我错了，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不该乱说话的。”
　　“知意，我错了还不行吗。”
　　……


第145章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 颜知意每天都在家里的备考中度过。不管是文修还是武修，笼统地来说她其实都能应对, 只不过到底疏于系统化的课程, 所以还需要了解适应一下。颜平在鸿展堂的考核办待了一年，此前又作为转正要求具体集中培训了一个月，所以对课程的了解十分深刻。在他的帮助下, 颜知意当真进步极快。
　　“象棋, 音律，插花, 茶艺，这四项最主要的文修内容你竟然如此都会, 而且以你现在的能力, 通过只要求基础知识的考核定是极其简单。”颜平由衷地说。他还记得以前他们一起经历的三年学院生活时, 颜知意武修虽好, 文修却一直平平。她也说过自己一学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就头疼。
　　不想今朝再见, 简直刮目相看。
　　颜知意抿唇轻轻一笑, 没有说话。
　　她自是懒性使然，不太愿意花功夫学这些。是在鬼蜮里的那五年，岁月静好, 生活平淡。靡姐姐又极善插花和茶艺，久而久之，她也跟着学了很多。
　　至于音律……
　　颜知意垂下眼眸, 看到双手覆着的琴弦, 敛下几分黯然。
　　“对了, 常世隐在前几天已经突破开光期了。”颜平后知后觉地拿出一封信, 是常世隐从庐州寄给他的, 里面还提到了颜知意。
　　通过内容来看, 常世隐对颜知意回来也是非常高兴的。若非琐务在身，他恨不得离开回来。
　　颜知意还记得幼时常世隐清秀文弱的模样，“既然这么高兴，怎么也不给我单独写封信，子纯都给我写了几十封信了。”
　　淮州路远，信件传得也慢。但显然颜子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起，就开始一封封地写信。在七月颜雪先生来访的第二天吧，颜知意就一下子收了五六封信件。
　　颜平嗤了一声：“你又不是不了解那小子，看着总是从容淡定的样子，其实比谁都闷葫芦。咦对了，南怀予有给你写信吗？”
　　颜知意顿了顿：“不曾。”
　　“不应该啊，”颜平摸着下巴，“你失踪的时候那小子都快疯了，不是我说，全天底下除了你爹，便是他最牵挂你了。怎么说你回来也有一个月了，洛都虽远，南氏那边也定早就得到消息了。”
　　颜知意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千万不要再和南怀予有任何牵扯。
　　她不能，让平行世界的悲剧再度上演。
　　颜知意记不清她这天在后来是怎么敷衍颜平的了，但大大咧咧如颜平，也似乎察觉到了颜知意内心对这个名字深深的无力，往后也便再没主动提起过这个人。
　　一个月后，鸿展堂的考核如约而至。
　　多年前颜知意已经完成了摇光院、开阳院、玉衡院的课程及考核。而今剩下天权院、天玑院、天璇院、天枢院四级学院的课程考核，其难度层层递增，但总的来说就是文修和武修两种，涵盖范围也都在琴棋书画艺和修为、武功、招式这些。
　　颜知意不出所望，四门学院的考核，全部是以前三名的成绩通过。
　　金陵长老亲自过来监看，对颜知意的表现十分满意，“好孩子，等结业考核通过了，你便可以离开家族去历练了。”
　　颜知意屈膝一礼：“多谢长老给予知意此机。”
　　若非金陵长老给她这个一次性参加剩余所有学院考核的机会，怕是她只能从头再来。
　　金陵长老若有所叹地看了一眼颜知意：“我虽是鸿展堂的院长，但此例前所未有，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知意啊，你真正应该感谢的，不是我。”
　　“您的意思是……”颜知意迟了一下，隐隐明白金陵长老的意思，但又不敢完全确定。
　　金陵长老却摆摆手，“好了，你这几天不停地参加各项考核，定也乏了，先回去休息吧。”
　　颜知意没再多问，略施一礼后便告退了。
　　她的确乏得不行，到家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直到被院子外面传来的声音吵醒。
　　装饰精致的小叶窗外，已是暮色降下前的黄昏。她披衣走了出去，来人自称是临华居的人，眼里自是看不上婢子身份的丽华和戴罪之身的林安，等到颜知意亲自出来后，才面无表情地说明了来意。
　　竟是让她去长老院。
　　随后不由分说进来了两列三排的婢子，人人手上端着瓷盘，上面摆着衣服饰品之类的东西。
　　颜氏一族十分重视外表仪态，颜知意想自己的确没几件像样的衣服首饰，便由着这几名婢女给自己梳妆打扮。
　　婢子们端来的是颜氏一族只有上了修真簿之人才有资格分发的赤玄衣冠，是问礼堂精心挑选的，原本应该半个时辰差不多可以装扮完成。奈何颜知意所居的地方实在太小，闺房更小，几个婢子根本就站不下，于是等颜知意好容易收拾好后，已经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她匆匆赶到长老院，不出意外还是迟了一刻。
　　这是颜知意第一次来到颜氏一族的长老院，这处整个颜家，尊贵程度仅次于易水居和临华居的贵地。平日里出入这里的，都是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望了一眼高座上的几位，颜知意心里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不过是通过个考核罢了，就连长老堂都能来迟，还真是年轻无惧。”其中一个长老冷哼一声。
　　丹师宋长老打圆场：“先起来吧，不必太拘谨。”
　　颜知意闷闷地嗯了一声，却也没敢立即坐下。
　　直到主位之上的人发话了：“行了，坐下吧，族规有言有约不可迟，下不为例。”
　　“多谢祖父教诲，知意记下了。”颜知意低声道。
　　族长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不好说什么。
　　在场之人大多数颜知意都认识，除了颜天问、还有金陵长老、宋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都是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今日你顺利完成鸿展堂各院的考核，吾等甚为欣慰，总算不辜负为你而开的这个特例。”颜天问说道，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这毕竟是他嫡亲的孙女，身上流着他的血，“也不辜负你三系灵根的天赋。”
　　“是祖父和各位长老教导有方，”颜知意客套道。
　　谦逊而又疏离。
　　她知道，这么多位高权重之人召见她，绝不是简单的贺喜这么简单。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目的……
　　一份断绝亲缘签署书，一个极端的选择。
　　要么，签下这份签署书，与至亲的人断绝关系，从此成为一名真正的颜氏族人。
　　要么，这辈子都将以罪人之女的身份，处处受制肘，纵是完成了接下来的结业考核，也只能去最蛮荒穷苦的地方历练，而且历练结束后，也只能从事家族最低等繁琐的工作。
　　这一天的选择终于来了。
　　颜知意握了握拳头，很久以前，她就猜到或许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可她总还是抱着那么一丝幻想。不管是出于自身的潜力方面，还是高估的亲情血脉。总让她留有一丝期待，望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颜氏一族极重人才，但凡有天赋的都会被加以培养。然颜氏也极重族规名誉。
　　林安是族长的嫡亲之子，却也是家族人人皆知的叛徒，罪人。他的子女，也注定不会被绝大多数人接纳。
　　“知意，不管你如何选择，你父亲的处境不会变。你也并非，从此无法见他。”宋长老到底心疼一些这个女娃，也希望她能做出最有益于自己的选择。
　　一个是不良于行的罪人爹，一个是光明的前程，宋长老希望，颜知意十几年没跟她爹待在一起，能淡了亲情。
　　颜知意沉默了一会。
　　没人打扰她的沉思，这的确是个需要好好考虑的抉择。殊不知在颜知意心里，她从来就不是为抉择而犹豫。
　　她只是不甘，凭什么她的父亲遭遇了这么多，她这个做女儿的，非但帮不了什么，还要为了所谓的前程放弃亲情。
　　绝不可能。
　　她说：“羊有跪乳之恩。我爹养我多年，是这个世界上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绝不可能，做这等不孝之人。”
　　“知意，你想好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金陵长老说。
　　颜知意郑重地点头。
　　“父母之恩，此生难以为报。怎敢，为了一己之私，做那不孝不仁之人。”
　　“若是不顾及这些，将来。你在家族里的地位不可限量。”
　　颜知意轻轻一笑：“比之亲情，其他一切都如鸿毛。”
　　深表理解也好，不置可否也罢，这毕竟是他们给颜知意的选择，如此也没人再好说什么。
　　“既如此有情义之心，那假如有一日，你修道有成，林安又欲向家族复仇，你当如何？”一面目宽善的长老问，语气很平淡，言辞却是令人心惊的犀利。
　　颜知意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真还是要面对这样的质问，她早有预料，若说从前她还有其他的想法，异世走一遭，早已有了全然不同的心态。
　　她平静地看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我曾遇见过一家人，父亲、母亲、兄长、小弟和妹妹。因宗规不容，在兄长婚礼那日，举家遭难。年幼的弟弟和妹妹侥幸逃生，多年后，弟弟长大成人，也拥有了举世无双的实力。他举起了复仇的武器，然而非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差点连累身边人。后来，在毁天灭地的灾难到临后，他选择了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苍生，和他并肩的，不乏昔日恨之入骨的仇人。我想，后者才是修道的真谛。”
　　天地虽不仁，道义犹在心。
　　“我所拥有的一切，生命、天赋甚至种种际遇，都是来自天地的馈赠。天地间的延续不该是仇恨，不是杀伐，是仁义。我愿倾尽毕生，回馈这片天地和苍生。”
　　谁也没想到颜知意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这些话，是那些繁文缛节的读书人，自持清高的书生，经常宣扬的东西。
　　很多人，都是嗤之以鼻的。
　　过了一会儿，宋长老的笑声响了起来，他扶须长笑：“好，好一个以仁义之心回馈天地。我们这些老头子活了几百年的都有，恐怕在最热血的年岁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觉悟。不管将来你能否坚守本心，但今时今日你有这样的觉悟，就已经是修真界之幸，天下之幸。
　　颜知意在第一世的时候，接受的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和“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的教育。那时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立身于自己的价值，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公民。
　　这一世，她无论是从家世、出身、天资还是境遇等方面，立足点都俨然远高于前世，那她所要看到的风景，实现的价值，也浑然不能相提并论。
　　她没有言辞凿凿地保证什么，而是用自己的信念，回应了家族对她的质疑。
　　若是同龄人之间，说自己有这般不同寻常的信仰，估计会惹来打趣甚至讥嘲。但在场的都是历经世事的修道强者，他们能分清是胡夸海口还是真情实意。
　　乌壁长老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宋长老所言甚是，你这女娃年纪虽轻，却心存如此仁义，当是不容易。不过我也有个问题。”
　　“但请长老相问。”
　　“若是有一日。家族有需要你的地方，可能会让你付出极多，甚至有生命之危，你当如何？”
　　“就是，我颜氏一族需要的可不仅是心怀天下的大义之人。世如浮云，若连身边的人和事都看不到，又怎敢妄言诸生。你虽是嫡亲的颜家血脉，但身世特殊，又无故失踪了十二年，对家族，你又有几分情义，几分承担？”
　　面对着这层层质询，颜知意面容依旧平静，丝毫没有生怯。
　　她看着众人，依旧是那幅云淡之态，眼神却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情绪：“悬于易水居的幻境宝卷，知意知道，若是它不能一直保持开启的状态。那么里面的人，即使可以轻易触发离开的机缘，也绝不可能出来。而我，那一刻是我唯一回来的机会。”
　　困于异世的那些年，颜知意的问题不仅是如何回去，还有一件事也是压在她心里的石头。
　　那就是幻境宝卷的特性，当年鸿展堂的先生明确说过。幻境宝卷一旦关闭，任何人都出不来。而幻境宝卷的开启是需要一定的灵力支持。即使悬在易水居中，也需要元婴期及以上的大能，按时为其布法。
　　很显然，若是当时异世的天道再现时空隧道时，幻境宝卷没有开启，那她必将被困在时空隧道中，稍有不慎，便会落得魂飞魄散。
　　颜知意心里明白，这些年不只是父亲没有放弃她，还有很多人都没有放弃她。
　　“在家族中，我也有很多在乎的人。便是为了这些，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但凡需要的地方，我会全力以赴。”
　　“此言当真？”
　　“愿向皇天后土起誓。”
　　修真之人极重承诺，如此也没人再好说什么。在众人目光各异之时，颜天问终于开口了：“你的心思，我等已经明了。诸位可还有异议？”
　　没人再说什么，这场简单初步的试探也就此结束。
　　但离开议事堂后，颜知意没能直接回家里，她被颜天问传密音叫走了。
　　回来之后，颜知意就见过颜天问一次。还是跟金陵长老宋长老一起，也就例行公事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和问了些问题，颜知意当时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很少有舒展眉头的时候，态度上面并不怎么配合，三人确认了她的身份后，便让她好好休息就走了。
　　看着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的临华居，颜知意恍惚想起，幼时自己便可以自由出入这里，这是连两位堂兄都没有的待遇，不管怎么说，颜天问一直以来待自己是真的可以。
　　“以前你能做什么，以后你也一样可以做什么。”颜天问似乎看穿了她此刻的心思，淡淡道。
　　颜知意“嗯”了一声，“多谢祖父。”
　　她的态度明显疏离了很多，人也看起来成熟了不少。颜天问端详着，这孩子的眉眼跟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却瘦了很多，眉间也总是不经意间噙着惆怅。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颜天问落座下去，又示意颜知意也坐下，“你刚回来的时候身体就很差，按理应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可是你又结业心切，今日长老会之谈，也是迫不得已提前为之。”
　　“知意明白，”颜知意说。
　　“你之所言，甚是超乎寻常。知意，我知道你不想说过去的经历。但现在你既然回来了，一切就要往前看。尽快调整好状态，才是当务之急。”
　　“是，祖父放心。”
　　颜天问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但他这个孙女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软糯糯的稚童，当需要基本的距离，“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可是，结业之后，你也必须去琼台先历练一番。”
　　这是颜氏一族的规定，凡是戴罪之身的儿女，结业后的历练都必须要去天涯海角那几个最困苦的地方。
　　颜天问忽然有些内疚，这孩子过去定是吃了不少苦，回家后竟然还要面对如此残酷的未来。他这个做祖父的，虽为族长，却没有为她做任何争取。
　　颜知意却很无谓，“知意明白。您放心，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明白，放心。
　　不管他说什么，颜知意的回答永远都是这么疏离又客套。
　　颜天问并不怪她，毕竟这孩子困在幻境宝卷这么多年，定然受了不少罪，怎还会像幼时一样天真烂漫。
　　“你大哥在琼台多年，如今也算是站稳脚跟了，有他在那，你也能过得好一些。”
　　这说的是颜承，颜知意大伯父的长子。
　　当初颜承本能有更好的历练之地选择的。他虽然天资和修为都只能算中等，但毕竟是族长的嫡长孙，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去琼台那等山高水远的地方。但是为了妹妹，他却选择了最艰苦的地方历练，甚至在历练结束后，也拒绝了回到冀州发展，留在当地继续打拼。
　　颜知意想到记忆里那个话不多，但是一直以来都格外关照弟弟妹妹的大堂哥，心里也是一阵愧疚和暖意。
　　回来一个多月，除了幼时的挚友，颜知意收到的最多的关心就是来自大伯伯一家。
　　只可惜大伯伯一家如今分散在各地各有要事，都无法抽出身回冀州一趟。但他们寄来的书信，已经足够堆满一沓了。
　　平心而论，在她心里除了父亲，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其实就是大伯父一家。
　　“过几天，颜斌就会回来一趟。”
　　“小堂哥？”陷入回忆思绪的颜知意被这突然的消息惊住了，“他不是在天道书院学习，怎么会？”
　　颜斌几年前结束历练之后，先是在族中担了职一段时间，两年前又考进了修真界最负盛名的天道书院，成为天道书院的一名外门学子。天道书院规矩不比颜氏少，先前颜斌给她的信中还提到，天道书院三个月才会放一次长假，距离下次长假还有一个月，届时一定回来看她。
　　怎就突然要回来了。
　　此时颜知意看着颜天问凝重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颜天问将几封密信拿给颜知意。
　　都是最近的信件，都是从波阳传来的。
　　前几封，都是大伯伯颜纵宸的手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平淡。基本都是公事公办地汇报在波阳的工作。唯独最后一封信，在最后一句话加上了一句话，“下月初九，济州三族并莱阳地藏宫，以弑母之名，问罪李氏。”
　　波阳李氏是渤辽之地赫赫有名的世族。也是极为让人诟病的一个家族。因其功法的核心是阴阳双修，一直为人所暗鄙。半年前，波阳李氏的前任家主忽然暴毙，由其唯一的儿子李慈继承家主之位。
　　李慈乃前任家主与其炉鼎所出，性傲且冷，当年颜知意启蒙需八味灵丹之观音露，观音露的核心要素仙柳，便是由李慈所赠。
　　虽然那仙柳本来也就是属于双木派的。
　　李慈继承其母的家主之位，初时困难极多，族中长老向颜氏求助，并许以雄厚条件。颜纵宸本就有心扩展颜氏在渤辽的势力，闻言如何不答应。
　　于是，颜纵宸派了儿子儿媳去波阳坐镇，一方面是与李氏交好，助其震慑逆反势力。一方面是在不断地扩张颜氏的势力。
　　半年的时间里，在颜纵宸夫妻的协作下，李慈基本上已经坐稳了家主之位，那些试图趁着李氏内乱而落井下石的势力，碍于颜氏少主夫妻的坐镇，也都不敢造次。
　　在几天前。颜纵宸夫妻写给颜知意的信里，还提过他们预计过几天就回来了。但见最新的信件，却隐隐提到了暂时不回来的事实。
　　“李慈的母亲死得蹊跷，或许与她修炼邪术有关。然最近却传出是为李慈所害。济州三大家族与莱阳地藏宫与波阳李氏都是姻亲，便以此为借口，要问罪波阳李氏。”
　　说是问罪，不过是给他们的一些私心找个合理的借口罢了。
　　毕竟，渤辽一带林立的大小势力中，波阳李氏的实力十分强大，谁不想从这座庞然大物身上扯下几块肉。纵是姻亲，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若只是济州三族尚不为惧，然莱阳地藏宫却不容小觑，你大伯留在李氏，怕也是地藏宫掺合进来后，会让先前的成果都白费。”
　　颜知意却是不解：“莱阳地藏宫，那不是一个小门小派吗，如何会有这么大的威胁。”
　　鸿展堂有一门课程，是专门介绍天下各大家族门派势力的，颜知意对这个门派有些印象。
　　“自是有高人加入，两年前地藏宫的势力便开始快速崛起，只是迄今也没人知道它背后的推手到底是谁。莱阳许多势力都被它吞并了，波阳李氏很有可能就是它拓出莱阳的重要一步。”
　　颜氏在渤辽的利益不小，其中的重要媒介便是波阳李氏。所以无论如何，颜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波阳李氏衰落。
　　然地藏宫实力不弱，出手又极狠，颜纵宸夫妻二人留在那里。恐是震慑不够，甚至会有危险，可当此之时回来，便会让颜家这几年在渤辽一带的努力都白费。
　　所以，族中长老商议后，决议派出一批新的族人前往波阳，协助颜纵宸夫妇。
　　颜斌是颜纵宸的次子，天道书院的外门学子，修为上亦是在今年年初便突破了筑基期。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能力方面，在家族中的年轻子弟中都是佼佼者。
　　除了颜斌，还有其他几位年轻人。
　　颜知意看着信封，眼神微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天问叹了口气，“告诉你这些，就是不希望他们夫妻无法按时回来，你不要多想。放心吧，地藏宫虽然狂妄，他们的目的只是波阳李氏，我已言明你大伯，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
　　“我明白，”颜知意轻轻放下信，下月初一是结业考核的日子。若是能一次通过，她便可以离开颜氏去琼台历练，届时说不准会有机会先去一趟波阳。
　　颜知意知道，这也是颜天问给她的暗示。或者说是，机会。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
　　颜知意在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手扬向门框，一滩被灵力遮掩的恶臭之物掉到了地上。
　　全是腐烂狰狞的妖兽稀碎血肉。
　　丽华开门时看到这一幕，当即就恶心地反呕了起来。
　　颜知意眉头一皱，眼里闪过寒光。
　　一直到就寝前，丽华还在不住地埋怨，“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这么过分。还好小姐您反应及时，否则这污秽之物掉到身上，岂不恶心死。”
　　门口的那滩腐烂血肉已经被清理掉了，颜知意又撒了点花汁调制的香水上去，用这种手段来整人的，的确既幼稚又恶心。
　　她问丽华这些年可有人来这里欺辱过她和父亲。
　　丽华摇摇头：“还好。少主夫妻一直十分照顾林公子，族中大多数人也只是把我们当成空气。除了每次去易水居的时候，负责看守的一位先生总是冷嘲热讽，也没其他人欺过什么。”
　　当年颜知意从幻境宝卷中失踪后，作为直接负责人的颜敬颜左受到了牵累，从鸿展堂的先生被降职去了易水居看守。颜敬不忿，对林安自是没什么好脸色过。
　　颜知意想了一下：“那便是冲我来的了。”
　　但究竟是谁，她也想不出来。毕竟自己刚回来不久，几乎没有出过家门。
　　直到第二天一早，门外喧吵的声音将颜知意惊醒。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盛衣凌人的年轻女子，丽华被两个身强体壮的人架着，脸上还挨了一巴掌。
　　颜知意出门时遇到正欲推着轮椅出门的父亲，将他制止，自己则去门口看看发生了什么。
　　“你这贱婢，竟然敢阻拦本小姐，我看你是活腻了不成。”
　　丽华挨了一巴掌，也不退却，“我们家小姐说了，不见任何来客，你不能擅闯。”
　　“是谁。”颜知意面色凝沉地走了过来，看到丽华脸上的掌印时眼眸一寒，立时隔空施掌将禁锢丽华的两人击退。
　　“你，你竟敢打伤我的人。颜知意，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怒气冲冲地道。
　　颜知意冰冷地看向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子，“这是在我的家里，是谁先动手打人，青天白日均可见。”
　　“那也是这贱婢先以下犯上，先对本小姐出言不逊！”
　　颜知意冷笑道：“我最不喜欢和胡搅蛮缠的人打交道。赶紧滚，否则，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教训。”
　　“你，你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颜知意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在丽华的提醒下才想起来，“颜观观？你倒是和小时候一样，冲动无脑，又恶毒不善。”
　　颜观观快被这个形容气炸了，不由分说就举起剑，“我杀了你！”
　　当年颜观观因一时贪心，窃取南怀予的冰心丹导致灵根受损，本来这辈子是没什么大指望了，不想几年前她的母亲不知从哪寻来了一位神医，治好了颜观观，她的修为也随之进展极快，如今已是筑基期的实力。
　　是家族年轻一辈最杰出的人才之一。
　　她听说颜知意一回来竟然也是筑基期的实力，十分不开心。
　　颜知意跟她过了几招，颜观观招式凌厉，没留半分余地。按理颜知意完全可以轻易击杀她的，但她既然选择了隐瞒自己的真实实力，那便只能以筑基期的修为来跟她打。
　　院子里的空间不够，颜知意跃上院子外面的梧桐树上。颜观观追了上去。两人在梧桐树丛中交手了上百下，枝叶被削平了无数。也惹来不少人的观望。
　　颜知意终于烦了，想借势先将颜观观击下去。不料颜观观的袖中忽然飞出一道暗器，颜知意急闪不得，情急之下用灵力幻出一道屏障。
　　唯有结丹者，方能将灵力转化为防御。
　　此时，围观的人都惊住了。
　　颜观观也惊住了。
　　“你竟然，竟然已经结丹了？”
　　颜氏一族虽然不鼓励在家族中私斗，但只要不过分，也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谁也想不到，两个小辈的私斗，会惊到整个家族。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在这场私斗中，颜知意阴差阳错泄露了自己的“真实”实力。
　　一个年仅二十岁，就已经结丹成功的修士。
　　纵观数千年，也不过是凤毛麟角。
　　一般来说，能在这个年龄筑基的就已经是人中之龙凤了。君不见南怀予九星灵根，也不过是筑基中期的实力，若是运气好些，努力些，能在五年内结丹已经相当不错了。
　　当然，颜知意本身就是最珍贵的三系灵根，如此天赋，似乎也不大难接受。
　　颜知意面对族中各种各样的声音，依旧选择了沉默。
　　但从这一天起，谁也不敢小觑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子。
　　一个二十岁就能结丹成功的人，谁知道她的未来究竟能发展到何种程度！
　　颜平也是既羡慕又嫉妒，“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就好了，也不至于天天只能跟鸿展堂的那群老古董打交道了。”
　　“对了知意，你到底是怎么突破金丹期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倒是说说呗。”
　　颜知意淡淡道：“机缘巧合罢了。”
　　“什么机缘这么好，我也想要啊。”
　　颜知意却怔在了原地。
　　“小胖墩。”
　　“嗯？”
　　“若是那等机缘，会让你害了与你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你当如何。”
　　颜平愣了一下：“不会吧……你爹，好像没出什么事吧？”
　　颜知意摇摇头：“我说的不是我爹。”
　　“那还能是谁，你娘……额抱歉我说错话了。”颜平见她神色不太好，也逐渐没了追问的心思，“罢了，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们本来天赋就有壁垒，这辈子我就摆烂了。对了。有件事你绝对高兴。我让人把你丢了的那滩妖兽血肉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颜观观了，听说她都快被吓死了！”
　　颜知意从来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相反她的报复心还很重。颜观观来挑衅她的时候，她就猜到门上的污秽之物定是她的手笔，便让颜平帮她完璧归赵。听闻颜观观的反应，颜知意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但她跟颜观观的梁子，也注定和小时候一样，再度结起。
　　鸿展堂的结业考核，相当于一门综合性考核，综合了鸿展堂七科学院所有的文修和武修。以颜知意之前的表现，和她如今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结业考核并不难。
　　文修考核是在下月初一，武修考核是个下月初二。不出意外，颜知意会在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启程历练。冀州离波阳不远，若是快马加鞭，一天的时间应是可以赶到波阳。
　　等待的时间里，颜知意极少出家门，每日里依旧是以打坐修行为主。偶尔，会弹弹琴。
　　林安听着女儿明显精湛了不少的琴艺，琴音清缈，却总有淡淡的哀愁。
　　“你小的时候，最不喜欢弹琴了。你大伯送来的这架琴，都被用来堆置杂物。你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弹琴，怎的现在又喜欢上了。”林安仿若随口说道。
　　颜知意默了一瞬，却没直接回答：“爹爹，听说娘亲的琴弹得很好，她有教过你吗？”
　　父女二人极少谈及颜知意的生母。林安是哀恸到极致后不知如何谈起。颜知意是她心性成熟，不愿勾起父亲的伤心事。
　　但颜知意的生母林暮，毕竟是几十年前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道门双姝，善琴，其之琴音，可如仙乐洗耳，也可杀人于绝地。
　　林安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笛子，往事浮现眼前，他唇角慢慢浮现眷恋的弧度。
　　“你娘啊，她没教过我弹琴。我们从小，就一个擅琴，一个擅笛。常常合奏，也常常争分高低。她说琴音更绵，我道笛声最亮。时有龃龉，但谁也没想过学习对方的所长。如今想来，确是有些遗憾。”
　　“那爹爹喜欢琴吗？”
　　林安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比之绵琴，我更喜欢嘹笛。”
　　但若当初林暮提起教他，林安想，不管那时骄傲的他嘴上如何不愿，学起来也会十分认真。
　　颜知意笑了笑，再度抬手拨在琴弦间：“我也不是很喜欢。”
　　其实她不喜欢任何乐器，唯爱哼唱罢了。
　　也许相比父亲，她是幸运的。最起码，在音律上面，她没有像爹爹一样留下遗憾。
　　无论当初学琴时是如何不心甘情愿，但这是他最擅长最喜欢的乐器。只有在一点点拨弄琴弦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他仿佛还在身边。嘴上嫌弃，却又十分耐心仔细地教着她。
　　她收起琴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身后有道人影伫立了很久。
　　颜知意回过头，便见到院子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一个英武清朗的男子正站在门口。
　　见她怔住，男子放下环在胸前的双臂，大步走了过来，“知意妹妹，好久不见了。”


第146章 
　　颜知意一时还是没想起来, 男子的脸耷拉了下来，唉声叹气：“唉。果然被大哥说中了, 知意妹妹早就把我给忘了。”
　　大哥……颜知意脑海顿时闪过什么, “你，你是斌哥哥？”她的声音仍是充满了不确信。
　　颜斌爽朗一笑：“是我。知意妹妹，你还跟小时候一样, 精致漂亮极了。”
　　“真的是你斌哥哥, ”颜知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虽然从外表上看, 这个年轻人和记忆中怯弱瘦条的颜斌相差极大，但那份亲近的熟悉感, 却让颜知意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
　　颜知意激动地没忍住, 一把抱住了颜斌。
　　“斌哥哥我好想你啊。真的是你, 你从天道书院回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下, 我太开心了。”
　　颜斌这些年明显开朗活跃了不少, 但也被颜知意的“热情”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人推开，又是高兴, 又是教训地说，“男女授受不亲，别说我是你哥, 就是安叔你也不能这么抱啊。其他的异性更不能这么亲密。”
　　颜知意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我才不管呢, 你又没娶媳妇, 抱一下怎么了。等以后你给我娶了嫂嫂, 我就只抱嫂嫂了。”
　　“你这丫头, 胡说什么呢, 也不嫌臊。”颜斌无奈地摇摇头。
　　兄妹二人多年未见，总有说不完的话。
　　颜斌知道颜知意不想提这十二年发生的事，便很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两人更多的，是在聊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家族的变化，同龄人的变化。最后谈到历练的事情，颜斌叹气说，“琼台险恶，还好这些年大哥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他在那里照拂，你一定会顺利通过历练的。”
　　颜承是为了她才选择的去琼台历练，颜知意垂下眼眸，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对了，这几天我爹娘可曾给你通过信。”
　　“还是前些日子的了，伯伯婶婶在信里说他们暂时回不来了。对了斌哥哥，祖父说他会派些人去协助伯伯婶婶，你也是在其中对吧。”
　　颜斌点头：“对，我向天道书院请了假。”顿了顿，他有些叹气地说，“地藏宫凶狠蛮横，波阳李氏未必应付得来，爹娘出于种种考虑不愿离开，我担心他们。”
　　颜知意仔细听着，忽然开口道：“斌哥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下月初三吧，正好还能看你的结业考核，时间上也来得及。”颜斌说，丝毫没意识到颜知意神情中的异样。
　　“斌哥哥，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犹豫了好久，颜知意还是说道。
　　果然颜斌被惊了一下，随后他赶紧拒绝，“那可不行，你在结业考核之后，要安心待在家里准备历练。”
　　“可是我也可以先跟你去波阳，等波阳事了，再从波阳启程至琼台啊。”
　　颜斌正了神色：“知意，族中对历练的规矩很严。你若是跟我去了波阳，极有可能耽误去琼台的时间，到时候后果很严重。况且波阳虽凶险，但有我，有爹娘，还有族中那么多精英，你别担心。”
　　颜知意又恳切了一番，奈何颜斌心意坚决，最终颜知意只得把这个心思按捺了下来。
　　初一文修考核的那一天，颜知意不负所望，以轻松的姿态顺利通过了综合性的文修考核。
　　金陵长老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准备明天的武修考核。颜斌和颜平把她送到家里，颜斌有些愧疚，波阳事紧，执事堂命令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他参加不了颜知意的武修考核了。
　　颜平很义气地说，他明天一定全程跟着颜知意，为她加油为她护航。
　　颜知意啼笑皆非，三人又一起吃了晚饭，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颜平和颜斌才离开。
　　尚未天亮的时候，颜斌就启程出发了。颜平也早早起床来颜知意家里等她。
　　丽华准备好了早餐，此时林安还没有从房间出来。他一向是天不亮就醒了的，这还是第一次，颜知意在早上吃饭的时候还没有见父亲出来。
　　丽华也觉得奇怪，“许是林公子睡过了，我去看一下。”
　　片刻之后，丽华忽然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不好了小姐，林公子他……”
　　话音未落，颜知意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爹！”林安的模样着实算不上好。他蜷缩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看起来极为惨淡。
　　颜知意惊惶之下赶紧上前查看，当察觉到林安体内浑浊紊乱的气息时，她来不及多想，立时将父亲支起来，倾注灵力助其稳息。
　　过了一会儿，林安的状况总算缓和了一些，但颜知意只要稍一收力，他的气息又会重新错乱。颜知意也渐渐摸清了父亲的状况，她又担心又愤恨，“有人对父亲施了乱息咒。”
　　丽华不懂这些术法，颜平却很是知道，“是谁做的？”
　　颜知意摇了摇头，她现在无暇他想，只能倾力救助父亲。
　　“颜平公子，林公子究竟怎么了，严不严重。”丽华在一旁急得都快哭了出来。
　　颜平说道：“乱息咒是一门很磨人的法术，顾名思义让人错乱内息，林叔本就法力全无，灵根尽毁，这种咒术下在他身上，犹如万箭穿心，甚至危及性命。”
　　“不过，此咒并不难解，只肖金丹期以上的人，将金丹的灵力输送于他，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化解了。”
　　丽华闻言总算松了口气，但随机她意识到了重要的事情，“两个时辰，可是鸿展堂的结业考核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乱息咒的确将林安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咬着牙勉励说道：“知意，别管我，先去，去……”
　　颜知意面色尚算稳重，道：“爹，您别担心，我先将您的乱息咒解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颜平和丽华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颜知意心里也十分郁沉。鸿展堂的结业考核虽然重要，但眼下尽快解除父亲身上的乱息咒才是当务之急。为人子女，如何眼睁睁看着父亲受苦受难而置之不顾。
　　“知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结业考核不能通过，那么你只能重新从天权院开始学起，至少还要再花四年啊。”眼看着考核的时间就快到了，颜平急切地说。
　　林安也越发难安，心乱如麻之下甚至吐了口血。
　　“唉，都怪我学艺不精，要是我也结丹了，就能帮知意了。”颜平着急之下也开始怪起自己。
　　颜知意眼神一凝。
　　片刻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颜平：“颜平。”
　　她很少叫他全名，颜平听得一愣，但见颜知意收起了运功的姿态，“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在世间万般术法中，有这样一种法术，是将自己的金丹以咒语取出，然后赋予他人使用。
　　这不同于剖丹强取，这门咒语，是需要拥丹者心甘情愿念出使用的，然后心甘情愿赋予他人体内。
　　这一切的基础，是建立在自愿上。
　　被赋予的人可以最大化地使用金丹，并且受到的反作用极小。只不过它也有弊端，一方面是对拥丹者的伤害很大，另一方面是它取出后的有效时间有限，至多不过两天。
　　颜平和林安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可！”
　　林安说：“傻孩子，你可知自取金丹对你的伤害有多大，决不可如此伤害自己。”
　　颜平也说：“是啊知意，这门术法实在太危险。何况你失了内丹，又如何去应付考核。大不了再来四年，反正未来还长着呢。”
　　“不能再等了，”颜知意沉沉摇了摇头，经过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父亲的乱息咒，必是有人故意设计，目的就是破坏她参加这次考核。
　　毕竟整个颜氏，金丹期以上的人，除了她，谁愿意为父亲解咒。
　　就算她愿意放弃这次考核，再等四年。可是四年之后呢，设计之人极有可能还会再设法破坏自己的考核，而且手段防不胜防。唯一的选择，就是无论如何，都要顺利通过这次考核。
　　将内丹赋予颜平，让他来帮自己为父亲解咒是唯一的办法了。
　　鸿展堂的结业考核中的武考，历年都是在西武场进行的。近年颜氏一族人才辈出，几乎每年都会测出二三十个灵根合格的孩童。最多的一年，竟然有五十二个合格的孩童，而今那一届在经过七年的学习后，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结业考核阶段，其中三十五人都已经引气入体成功。再加上前几届没有通过考核的，总共有五十七人。
　　这是三个月前考核办张贴出来的数据，然而不知从哪一天起，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名字。
　　那是七十一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
　　关于她，家族里许多人都知道她的故事。
　　举世罕见的灵根，复杂的身世。还有十二年前莫名其妙的失踪，以及，十二年后的奇迹归来。
　　形形色色的传闻早已传成风雨。
　　不过对于鸿展堂的学子们来说，早已在先前的各院考核中见识过颜知意，所以并不如何好奇。甚至根据她的实力和先前的表现，许多人都坚信不疑，她一定会成功取得结业考核第一名的成绩。
　　尽管无论通过的成绩如何，她最终只能去琼台历练。
　　为此鸿展堂，甚至冀州城里都兴起了一个赌局，赌注自然就是颜知意能否夺冠。
　　可当辰时过半的时候，西武场却变得浮躁起来。
　　因为人人都注意到，那位本该出现的女子，迟迟没有到来。
　　金陵长老也觉得奇怪，眼看离考核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连颜平也没有出现，他终于坐不住了，打发道童去梧桐院寻颜知意。
　　“怎么还不来，不会是睡过了吧。”
　　“可能是怕了。”
　　“怎么会，她都结丹了，还怕这场武考不成。”
　　……
　　随着人声鼎沸，颜雪也等不及了，她腾地坐起来，“我去找她！”
　　七月先生拦住她：“别冲动，你是先生，不能擅自离开。”
　　颜雪说：“可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要是在息香前还是赶不到，那她就等于放弃这次的考核了。”
　　“知意为这场考核准备了很久，她不会放弃。”
　　“正因如此，一定是遇到特别棘手的事情了，糟糕，知意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吧。”颜雪心急如焚地说。
　　金陵长老派出去的道童也迟迟不回，不免让人怀疑那偏远的梧桐院，是否真出了什么事。
　　眼见离息香只有片刻时间，金陵长老和一众先生都叹了口气，不管颜知意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她注定与这场考核无缘了。之前的成绩再好，一切也得重来。
　　“诸位，请准备好接下来的武考，铃声一响，即为开始。”
　　打铃的壮汉立在武场中央，只肖他扬手一击，这场武考便正式开始了。
　　当时此时，忽然一道车轮滑地的声音传来。
　　众人闻声回首，但见遥遥之外，一个英姿姣美的青衣女子，一只脚踩在一个细长的木板上面，木板奇特，下面还镶着两个圆轮。但不少人都知道，那叫滑滑车。
　　正是眼前的女子，与常家木匠合计发明的东西。家族中许多人都见过，也有人有幸玩过。
　　颜知意满头大汗，风驰电掣般跳下滑滑车。“院长，诸位先生，学生来迟了，抱歉。”
　　七月松了口气：“幸好快了一步，否则真是没机会了。”
　　颜知意也是一阵后怕，她这一路运不了功，幸好年少时的滑滑车还在，否则只靠两条腿真要迟到了。
　　武考的第一轮是基本的引气入体。
　　这一轮基本上只要达到炼气期的都能做到。当然能参加结业考核的基础条件就是达到炼气期。所以毫无疑问，所有人都通过了。
　　第二轮是破阵。今年结业的阵法是五行阵法中的金水探心阵。最是适合金系和水系灵根的人至于其他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番破阵下来。这一轮淘汰了五个人。
　　颜知意的三系灵根中，恰好拥有其二，所以破解起来也不难。但她身体本就因取丹受了重创，猝不及防还是被阵法所伤，出来后脸色苍白，是状态最差的一个。
　　颜雪起初以为这孩子是一路着急过来，累得才脸色那么难看，但见颜知意在阵法中的状态，哪里还没看出来，“知意她受伤了。”
　　金陵长老也不多废话，趁着休息的空隙将颜知意喊过来，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得知事情前因后果，金陵长老极为震撼：“有人对你父亲施了乱息咒？”
　　但更令她震撼的是颜知意取丹之举，“你怎么这么胡闹。你可知自取内丹对你的身体也是有很大伤害的。而且你怎能随意将内丹赋予他人，可知这样等同于将你的命都交了出去。”
　　颜知意默然听训，别人能想到的，她当然不会忽略。
　　可是，她没有选择了。
　　金陵长老叹息一声，这丫头的确活得艰难不安。
　　但这份孝悌之心，和断事之决绝，还是让人刮目相看。
　　接下来的考核里，颜知意全是凭着毅力坚持在武场上，其他人也都渐渐发现了她的异样。终于，颜知意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一轮。
　　尽管大多数的考核，她都是险胜而过，身上也不知道增了多少出新伤。到了最后，她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
　　成绩是当天出的，结合昨天的文修考核，当先生一字一句念出所有通过考核的名字，终于在即将结束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时，颜知意久郁的心豁然打开。
　　但她并没有享受这份尘埃落定的喜悦多久，牵挂着家里的父亲，颜知意不顾身上的伤，匆匆吞下一枚灵丹，便折返家中。
　　她将体内的金丹取出借用给颜平，让他代替自己帮助父亲输送灵力解乱息咒。但颜平毕竟修为不够，即使可以借助颜知意的内丹，也费了很长时间才解开林安的乱息咒。
　　颜知意返回家里的时候，林安已经受乱息咒的折磨昏睡了过去。
　　颜知意试探了一下父亲的脉息，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颜平也走了过来，颜知意极为激动地向他道谢，也向他分享自己已经通过考核的好消息。
　　只是颜平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颜知意想他定是乏了，又增了几分愧疚。
　　“你的内丹……还你。”颜平缓缓取出掌心的灵丹，那是诞生于丹田处，代表着修道之人重要分水岭的东西。
　　颜知意默了一下，将其取回重新以术法置于体内。今天的考核她当真是拼了命，强行取出自己的内丹，她的身体着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饶是如此为了通过考核，她也几乎是拼了命。没人能体会到，今天她是用怎样的毅力才在身体受损，实力大减的情况下通过的。
　　颜平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就心事颇沉地走了。颜知意没有多想，现在的她的确极其需要好好休息恢复。
　　这次的事情就像是一起短暂的台风，吹得树飞木扬，不过好在没有伤及根本。
　　颜知意在第二天下午便去询问历练之事，金陵长老见她如此心切，最终给出一个准确时间。
　　九月初七，是她出府时间。
　　小时候颜知意就特别想要出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由于她自身的身世和颜氏一族的族规，一直到陷入异世了，她都没有机会出府过。
　　这座占据了冀州城十之一二的偌大府邸，她终于有机会可以离开了。
　　临行前的一天晚上，颜天问将颜知意传到了书房，送给了她一方外里狭小，内里空间很大的储物盒，里面是他准备了多久的送行之物。
　　有很多珍贵的灵丹妙药，也有很多价值不菲的功法神器。甚至还有一只极有灵性的雀类灵兽。一见到这只灵鸟，颜知意就忍不住想起了小红，异世降下时空隧道时，她本想将小红一起带走，可小红毕竟是九华山山灵，若是离开，对小红来说无异于像当初的她一样，要承受离家之痛。所以最终，她还是让小红留在了异世。并且请求天道，解除了她与小红的生死咒。
　　颜天问交代了她不少历练需要注意的事项，一字一句，无不透着关忧。
　　颜知意也很认真地听着。
　　“此番历练，亦是你初入红尘，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当然，也会听到很多传闻故事，或许就有你心里最想知道的。”
　　这句话让颜知意心情微沉，她知道颜天问所说的，是和她的身世，或者说和她父母有关的那些往事。
　　颜知意说：“您放心，我心中自有判断。”
　　正如那天她当着诸位长老面说的那样。她修炼，为的是强大，是拥有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为了实现为生民立命的理想。却从来，没有想过报仇。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过往的恩怨情仇，将屠刀举向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颜氏上。
　　但颜知意万万没想到，此番颜天问谈及此事，为的可不是从她口中听到一个承诺。
　　颜天问给了她一个名字，许了一个条件。
　　而那个名字，颜知意平生只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出生之时，在地牢里，父亲被人刑讯逼供，逼问的内容就有那个名字的下落。
　　第二次，是在异世的九华山上，妖族少尊苍乾跟她提起过的人。
　　林小楼。
　　颜天问说，当年林小楼为救林安而死，但后来又重新活了过来，而且力大无穷，十分可怖，知情者都怀疑林小楼的复活和神农鼎有关。但后来双木派被剿灭，也没有人找到林小楼。
　　一旦找到林小楼，就有可能解开他死而复生的秘密。
　　对于修道者而言，若是有足够的机缘和天赋，假以时日飞升升仙，便可以实现长生不老。但即便是先天孕育的神邸，也只能长生，却无法不死。
　　上古时代铸就的神农鼎，是据说唯一可以炼制出不死灵丹的神物。
　　当年神农鼎被林安交代出了下落，从此成为颜氏一族的所有物。可在七年前，那被严防看守的神农鼎，被一些神秘的人抢走了，一度轰动天下，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眉目。
　　颜天问知道林安虽然把颜知意看得比命都重，但出于考量也绝不可能跟她提起过林小楼，所以只是告诉颜知意，此人若是活着，极有可能会主动寻上颜知意，毕竟林小楼是颜知意爹娘的师弟。到那时颜知意只需要想方设法将人送给颜氏。其条件，便是允林安下半辈子的自由。
　　至于神农鼎如今的下落，颜天问倒是没逼着让颜知意一起去找，只让她找到林小楼的下落。
　　颜知意一时间心情复杂，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颜天问也没想着她一下子就考虑清楚，是以这个话题也是点到为止。
　　第二天，颜知意早早地起了床。所有的东西都放置在了灵戒中，她身上只背了一个布制的挎包，在和父亲拜别后，她独自一人，踏上了出府之路。
　　颜知意牵着枣红色的骏马，回头看了一眼徐徐关闭的西门，前方是四通八达的道路，她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朝最南的方向踏去。
　　琼台地处极南，是一方四季常夏的岛屿，与最近的陆地也隔着海洋。所以颜知意到达极南的陆地之后，还要再转水路才能过去。给她的期限是两个月，颜氏一族为防止历练之人刚入红尘出现差错，便对到达历练之地的时间也有明确的要求。一旦误了这个时间，将会接受严格的惩罚。
　　颜知意很想先去波阳看望一下伯父一家，总归从冀州到波阳也顺路。可前两天颜斌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出府之后一定要尽快赶往历练之地，路上切勿做停留。
　　颜知意又仔细盘算了一下，如若去波阳，虽然顺路，但也免不了耽搁些时间，的确很有可能误了到达历练之地的时间。若是如此，伯父一家不会责怪自己，反倒会自责。颜知意不想他们心有愧疚，便只能按下探望之心。也罢，总会有相见之机。
　　这还是颜知意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离开浩如皇宫的颜府。不仅是因为她的身份，其实很多颜氏族人，从小到大也都很少会离开府中。没办法，实在是颜氏一族的规矩太多。哪怕是颜承颜斌这样的身份，在历练之前，也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随父母离开府中，基本上也都是去其他亲族世家拜访，也不会有随意走动的机会。
　　走在烟火气十足的街道上，耳边尽是小贩的叫卖声，很多刚出府的人都会新奇的不得了。只是对颜知意而言，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曾在另外一个世界，无比熟悉地经历过。
　　她的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唯有在经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商贩前时，她停住了脚步，要了一个雪白的棉花糖。已经很久没有吃了。
　　城门外遇上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正被几个风流纨绔调戏。颜知意勒住马缰，给了那姑娘一锭银子，让她好生安葬其父，以后好好生活。姑娘千恩万谢，在颜知意的安抚下拿着银子走了。
　　那几个风流纨绔却围了上来，嘴里说着下三流的话，颜知意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折了一个伸上来的咸猪手。
　　那纨绔痛得哇哇乱叫：“你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哎呦妈呀，你完了你这个小娘皮，都给我上啊！”
　　其他的纨绔和他们带的小喽啰们一拥而上，这些都是空有蛮力的普通人，颜知意没太过分，一挥手直接将这些人击开三米远。
　　“你是修真之人？”意识到眼前的女子身负灵力，其他人终于害怕了。
　　被打的纨绔却说：“你，你别以为你会法术我就怕你了。告诉你，我姑姑可是嫁给了颜家的执事。你打了我，就等同于得罪了颜家，你完蛋了！”
　　颜知意饶有兴致地说：“照这么说，你是打算让颜家替你撑腰了。”
　　“对，你等着吧，还不报上名来。”纨绔洋洋得意地说。他在冀州城为非作歹了很多年了。期间也不乏有高人想要“教训”他。但一听颜家的名字，便都在权衡之下退缩了。
　　原来这就是“狗仗人势”啊，颜知意看着洋洋得意的纨绔，脸色蓦然沉了下来，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颜氏一族御下之严，人人恪守的一条族规，便是严禁任何人以颜氏的名义欺男霸女，为祸百姓。你不过一外亲，就算是正儿八经的颜氏族人，也断不该借颜氏的名头为非作歹。”说着颜知意打量了一下周遭围观之人，见其中有一位士兵模样打扮的人，想起是守城的士兵，便将纨绔绑起来扔给了他，“烦请这位小将军将这个登徒子秉公执法，交由城西执法的颜擎公子。”
　　颜擎是颜平的堂哥，没有灵根，几年前参军入伍，目前就任于冀州城守城军中。颜平跟她提过，说他这个堂哥铁面无私，一心致力于守护冀州城的百姓太平。
　　听到这话，那纨绔终于怕了，一个劲地求饶。颜知意也没再废话，解决完纨绔的事情后，便再度信马由缰，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在官道上颜知意通常是纵马飞行，但经过城里她就会缓下速度，除非遇到看不下去的事情，不然她一直都很低调。
　　颜知意晚间也极少歇宿，她会很合理地控制自己的时间，争取在晚间城门关闭前出城，然后在漆黑的官道上赶路。偶尔乏了，也不过就着树枝或者支个帐篷休息一下。
　　如此一来她的速度还是不慢的，不过两天便已至清河地界。
　　此处需得过河，颜知意牵有骏马，自不可能运功越过河。便寻了一老翁，差了些银子，借他的渔船渡了河。
　　然而在河中央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河水中腾然而起三只水兽，它们一下子扑翻了渔船。老翁吓得惊惶，颜知意曾有在河中对付水猴子的经验，面对这三只修炼有成的水兽却是颇为艰难。她以一敌三的情况下，先是趁着间隙将老翁和骏马支上了河中央的一处凸起的石头。又开始拼尽全力应付这三只水兽。
　　一只水兽是巨蜥所练，其身巨长无比，喷出的粘液含有剧毒，一旦沾染痛彻万分。一只水兽是千年的青蟹，爪如枪戟，稍有触碰便血肉横烂。
　　还有一个水兽，看起来应该是这三只水兽的头领，而且实力也是最高，它竟然可以化成人形。直到最后被逼得不得不现出真身时，颜知意才知道这竟然是一条黑蛟。
　　但这些水兽怕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它们今天会遇上一个硬茬。
　　颜知意在最初不得不顾忌着保护老翁后，慢慢地终于寻到放开手脚对付这三只水兽的方法。
　　不过半个时辰，这三只水兽被她全部制服。
　　便是蛟龙，也被她削掉了二足，奄奄一息地跪在地上求饶。
　　渡船的老翁在经过最初的惊恐之后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像是看天神一样跪在颜知意面前，声泪俱下地说着感恩奉承的话。
　　颜知意连忙将老人家拉起来，在老翁的哭诉中，颜知意也得知了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消息。
　　那就是，近些日子，这附近已经失踪了上百个人了。人人都道清河中被封印的妖兽出来了，一时间人心惶惶。渡船的人也少了很多，老翁也是家中太过困难，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在此渡船打鱼。
　　在颜知意的逼问之下，那三只水兽承认，这两个月清河两岸失踪的上百个人，的确全部是他们所为。
　　颜知意气得要把他们当即戳骨扬灰。
　　黑蛟眼见求饶无望，只得做最后的挣扎，恶狠狠地说，若是颜知意杀了他，他的主子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颜知意冷笑，不过一条有点修为的水兽而已，再大的背景能是什么。难不成还能是妖兽林的那位。
　　黑蛟见她竟然连妖族殿下的名讳都知道，惊了一下，“你要是杀了我，地藏宫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颜知意顿了一下，地藏宫？
　　随后，在颜知意的威逼利诱下，也从这条黑蛟口中得知了更多的消息。
　　原来，这条黑蛟和另外两只水兽，本是在几百年前就修道有成了的。但它们无恶不作，最终引来正义之士，将它们封印在了清河中。
　　不想两个月前，忽然来了一个自称地藏宫护法的人，他的修为极其厉害，一出手便解开了三只水兽们的封印。随后顺理成章地将它们收入麾下。
　　颜知意问：“那名护法叫什么名字？”
　　黑蛟说：“我，我们也不敢问啊。”
　　“既然地藏宫的护法将你们收入麾下了，那你们应当去地藏宫效力，又怎还在这清河之中。”
　　黑蛟说：“他，他说我们的法力低弱，先留在清河中，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待时机成熟，自会召我们去效力。”
　　对于穷凶极恶的妖兽来说，最快的提升修炼方法是什么，自然便是吃人了。
　　想不到地藏宫竟然会招揽妖兽为他们效力。
　　一般来说，正儿八经的修真之人，都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虽然不乏会有将收服的妖兽作为己用，譬如曾经颜知意见过的南氏一族的拘尘元君，他的坐骑便是一只修炼有成的妖兽。但那时他的妖兽已经褪去妖性，说难听不过是厉害些的灵兽罢了。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有不良之心的人，会选择和妖兽合作。
　　颜知意想起了身在波阳的大伯伯一家。若是地藏宫当真插手波阳李氏的事情，又勾结了那么多的妖兽，波阳，怕是要变天了。
　　偏是此时，这只黑蛟的传信物有动静了。
　　是一个模样简单的竹筒。黑蛟说，这是当时解封他们的地藏宫护法给的，专门用来通信之物。
　　在颜知意的要求之下，黑蛟打开竹筒，里面跃出一道文字：两日后，波阳城会合。
　　颜知意神容一顿，立时意识到不妙。
　　地藏宫，果然要联合妖兽对付波阳李氏吗。
　　那大伯伯一家……
　　颜知意根本没再多想，她在得知了使用竹筒传信的方法后，再度封印了这三只水兽，而后转道朝波阳的方向疾驰。
　　此时，波阳，李府。
　　一片沉寂中，李慈身为李氏现任家主，定然开口，“颜少主，此番济州三族携地藏宫问罪，必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李家也绝不会屈从。但是，你们此时离开，尚有脱身之机。”
　　在他的对面，是一个眉宇温和的男子。其气度不凡，略显疲老的面容也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清俊。只是岁月不饶人，人的相貌只有在突破元婴期的那一刻才可以定型。他修炼五十载，直到前几年才堪堪突破金丹期。元婴期，当真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而他的父亲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元婴期后期的修为了。
　　论起实力来，他的确心愧于这个位置。
　　只是他从来不会因此自暴自弃，因为他从来都清楚，他身后的责任从来不是他一个人。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儿子，还有，家族里偏远的那个角落，身世坎坷的同胞弟弟和他的女儿，都是他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坚持走下去的动力和责任。
　　是以，尽管家族中很多人都质疑他的实力，但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品性还是让不少人十分信服。
　　此时此刻，他便是处在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中。
　　是考虑到即将到来的风暴，为保全性命立时离开，坐观渤辽内部的势力斗争。还是带领自己的妻子和小儿子，携家族派来的精英帮波阳李氏战斗至最后一刻？
　　前者，不会损失一兵一卒。可从此以后颜氏一族胆小怯弱的名声将会传遍整个天下，颜氏的名声威望都会大幅度下降。且若波阳李氏侥幸取胜，与颜家的关系必然也会因此产生隔阂，届时，颜家在渤辽好容易经营起来的势力，定会慢慢暗淡下去。
　　后者，若是只有济州三族，或许会忌惮颜氏不会跟颜氏一族的人打起来。可地藏宫却很难说，极有可能，他，和他的妻儿族人们，会被卷入到这一场斗争中，无从幸存。但也会保住颜氏的名声和与波阳李氏的关系。
　　想起父亲前些日子的书信中，言道尽力而为就好，可是他这些年毫无建树，若是因此事再拖累家族名声，如何配得起家族几十年的恩惠，配得起他的少主之位。
　　颜纵宸并不怕死，他只是愧疚，保护不了妻儿。
　　闲屹一如既往地美丽贤淑，她知道丈夫心中的愧疚，默默握住了他的手，眼中尽是无惧和鼓励。
　　再看颜斌，这个年轻蓬勃的青年，面上也尽是无惧坚勇。
　　颜纵宸猝然下定了决心，“李族长放心，当初既已应邀李氏相助。我颜纵宸和颜家，便绝不会轻易言退。”
　　李慈清冷地看了一眼颜纵宸，没有太多的意外，他也没有再做些虚伪的客套，“颜少主可想好了？”
　　颜纵宸说：“自是。”
　　李慈笑了笑，“颜少主如此大义，应当不只是为家族名声考量罢。”
　　在李家待了大半年，颜纵宸和这个性格怪异的李家新家主也互相了解了不少，这位李氏家主，虽然年纪轻，倒的确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那支仙柳，本就是林安的东西。我不过是完璧归赵，就算承情也不应是你。”李慈淡淡地说。
　　当年宋长老给颜知意炼观音露，正需仙柳做引，偏天下唯一的仙柳是当年林安从鬼蜮中带出来的，后被李慈拿走。颜天问将向李慈寻仙柳的任务交给了颜纵宸，原本颜纵宸一无所获，直到林安的一封书信，让李慈将仙柳“完璧归赵。”
　　虽然李慈口口声声是完璧归赵，但颜纵宸心里知道，这是一份人情。
　　所以后来，李家向颜氏求援的时候，颜纵宸才想都没想，就愿意代表颜氏进驻波阳。
　　说起这个，颜纵宸又想到那孩子，当年颜知意失踪，他们一家也十分担心。这些年来颜纵宸也一直关注易水居里的幻境宝卷，并且尽全力相护林安。
　　当颜知意从幻境宝卷中终于出来的消息传来时，颜纵宸当真激动至极。若非波阳这边实在无法脱身，他和闲屹，早就恨不得立即回到家族中去看那孩子了。
　　现在想来，真是遗憾。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斌儿说她和小时候一样精致漂亮，而且实力也很强。如此，他也总算放下了点心。知意强大了，那林安的后半辈子也就有着落了。
　　李慈也适时提起，“听闻颜少主的侄女，虽困于幻境多年，但实力却一点也没落下，而今已是金丹期的修为。”
　　颜纵宸笑道：“那孩子天赋极高，又肯努力，以后定有大作为。”
　　在颜纵宸心里，早就把颜知意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此时谈起也是骄傲自满。
　　李慈却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淡笑道，“从前便听林安道，他的兄长善良重情，颜少主果真担得起这四个字。”
　　早在当年李慈凭着一封书信，就将仙柳还给林安时，颜纵宸就猜测李慈和林安应有旧交。眼下听他这么说，倒也不觉得意外。
　　李慈从前也不大看得上颜纵宸，觉得他修为低微，人有有些刻板憨直，但在生死抉择关头，颜纵宸却为了家族名誉选择最难的路，倒的确令他刮目相看。
　　济州三族和地藏宫联手带来的风暴，比李家和颜纵宸想得更加激烈，更加惨烈。
　　波阳城陷入了尸山血海中。
　　一波又一波的外围弟子被斩杀。不过半日的功夫，济州三族和地藏宫便已经逼近了李氏府中。
　　李慈在激战地藏宫护法中受了重伤，人心顿时涣散。颜斌带来的颜氏精锐中，也已经有人丧命。
　　“李慈，你杀母不孝，不堪为李氏家主之位，此时投降，尚有一息可存。”一名出自济州韩氏一族的老者正义凛然地对奄奄一息的李慈道。
　　李慈冷笑：“韩城，你休在此惺惺作态，不过也是为了阴阳术而来。你，还有你们其他两大家族，为一己之私罔顾姻亲关系，勾结地藏宫屠我李家。焉知自己不过是他人的一子棋，待棋盘落定，你们，也只是废棋罢了，下场只会更惨。”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济州三族的人被他激怒，下了死手将李慈围攻。
　　颜纵宸也陷入了地藏宫的围攻之中，一名黑衣冷面的方脸男人被奉为护法，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部属，“清河三怪还没来吗？”
　　“禀护法，清河三怪尚未出现。”
　　方脸男人“嗯”了一声，旋即幻出法器，以雷霆之势破开李氏好容易铸就的阵法。
　　人群之中混战的颜斌冷不防被法器的余波所伤，他后退几步撞在墙上。方脸男人已持法器临近，冰冷的面孔没有一丝温度，眼见颜斌就要命丧其手中。
　　“斌儿！”颜纵宸闲屹夫妇同时目眦欲裂。
　　颜斌自己也心神俱惊，脑海一瞬间的空白，竟然完全想不起任何东西。
　　当是此时，一柄携着强劲灵力的短剑从空横刺，堪堪破开了那道致命的攻击。
　　随即是一声沉重的厉喝。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
　　颜斌死里逃生，空白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熟悉的女子急急朝他奔来，“斌哥哥，你没事吧。”
　　颜斌愣了好一会。还是颜纵宸惊魂定下之后的一声呼喊，“斌儿，你们快闪开。”
　　颜斌这才反应过来，拽着颜知意往旁撤了一步。
　　是一只长虫妖兽的袭击。
　　它吐出的胆液至毒，一旦沾染皮肤和血肉会迅速被消融，不肖片刻便只剩下一具骨骸，不少波阳李氏的弟子都因此殒命。
　　长虫凶冷的目光盯上了颜斌兄妹，吐着长信就要继续袭来。颜斌负有重伤，勉励抬起剑相博，还不忘将颜知意推远些。仿佛根本就没想起来，他这个妹妹的修为，可比他要高。
　　颜知意当然不可能看着颜斌被如此攻讦。她以丹气凝聚出屏障以作防御，又与颜斌相配合，很快便将长虫逼了下风。
　　忽然一道道惨烈的叫声震徹了起来。
　　颜知意剑下的长虫也在一道无法言语的强悍力道下被斩为两截。
　　其他的妖兽下场也莫过于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闻一声包含着无上尊贵的声音响起，“都住手。”
　　东方横梁上的虚空，立着一个清贵无双的玄袍男子。眉如冷锋，目空且漠，端的是肃穆之态。
　　可最让人震惊的是此人周身散发的气息。那是真正的，超凡越世的气息，令人敬畏。
　　“什么人多管闲事，”眼见自己带来的一众妖兽转瞬间被击杀了近半，地藏宫方脸护法质道。
　　“你是凡人，为何要与妖兽勾结，”那人平静地道，殊不知此时回过神来的众人内心是何等丰富。
　　有些人或许没看清，但妖兽们方才惨烈的嘶吼却是听得真切。能在举手投足间消灭那么多厉害的妖兽。此等实力，也只有……天神。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着天神叩拜，包括济州三族的人，皆诚惶至极。
　　颜斌也愣住了，“这，是天神？”
　　想不到有生之年，他竟然也能亲眼见到天神的英姿。修道之人的最终目标，莫过于得道成仙。可这条路实在太漫长，也太艰难。以至于道士和天神之间，本就隔着巨大的鸿沟。
　　颜家千年来也只出了一位得道成仙的族人，只是她上次现身家族，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颜知意是唯一没有露出震惊情绪的人。她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这位天神，书中描写这位天神武力值很高，且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一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此时她心里也是庆幸，幸好她不辞艰辛请来了这位天神。否则纵是她提前赶来，哪怕不藏不露地用自己的真实实力来帮助大伯伯一家，也很难有取胜之机。
　　这些妖兽，大部分的实力都比清河三怪还要厉害得多。
　　不过再如何厉害，在货真价实的神将面前，也不过是渺如蝼蚁。
　　天神平淡而又极尽威压的视线俯视着众人，最后落在地藏宫的护法身上。
　　“你是天神？”饶是强大的地藏宫护法，在天神的威压下也忍不住两股颤颤，“不，不可能，天神是不会插手修真势力间的纷争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神是不会插手人间的势力纠纷，可你们地藏宫却勾结妖兽，有违天规，天神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护法回头，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他顿时响起，就是这个女子不知从何处突然杀来，而她刚来天神也随之到了。
　　护法顿时明白了过来，“是你请来的天神？”
　　“知意，”颜斌拽了拽她的袖子，此时他也明白了过来，自己的这位妹妹出现地虽然突然，却是给他们带来了最意想不到的援助。
　　颜知意冲他笑笑，“哥你放心，天神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撤！”那护法深知在天神面前绝无机会，当机立断率领剩余的部属冲出李家。猝不及防的爆炸声响起，转瞬间护法和地藏宫的一应部属竟然全部消失在了原地。
　　“去追，”天神垂着视线，在李氏众人的踌躇中缓缓说道，宛如不可亵渎的命令，顿时所有的李氏之人全部抓起身边的武器追了出去。
　　颜斌也想往外追，却被颜知意止住了，“斌哥哥，你受了伤，先在此休息，我去追。”
　　说完不顾颜斌的呼喊，纵身朝东北的方向疾去。
　　天神的身影也随后消失在了虚空。
　　颜知意知道，此番地藏宫勾结妖兽一事，既已被她呈报天神，那这位天神必会追究到底。追回逃走的护法，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颜知意特地避开李氏众人，使出全力追逐逃走的护法，不多时果然在灌木丛中发现了地藏宫护法的踪迹。
　　她心下一凛，扬起短剑便朝灌木丛中疾驰的身影刺去……


第147章 
　　一刻钟后, 天神的身影也落在了这片灌木丛中。
　　地藏宫的声东击西术法很是厉害，天神也被迷惑到寻错了方向。更别提其他人了, 纷纷被耍得晕头转向, 还不见半个地藏宫的人影。
　　是以当他看到前面的女子时，波澜不惊的目光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惊讶。
　　只是这份惊讶随即就变成了疑惑。
　　因为他看到，这个就在不久前还条理清晰地劝说他插手波阳之事的女子, 此时神情恍惚, 身形无风自颤，似乎遇到了什么极其难以置信之事。
　　天神走到她面前, “颜姑娘，可曾遇到地藏宫之人。”
　　颜知意着实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是怎样的失魂落魄, 来不及多想, 眼见天神在疑惑中就要继续向前追去, 颜知意竟直接拦在了他前面, “天神大人, 地藏宫的人没有出现往这里走。”
　　在天神开口前, 颜知意蓦然提衣半跪，垂首道，“天神大人, 这次波阳之危可解，全靠您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知意感恩不尽。”
　　天神威寒的眉宇随着颜知意的言行举止, 慢慢凝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变得有些奇怪的女子, 天神的眼前, 却不由得想起昨日的那些对话。
　　“好, ”天神淡淡开口, 显然他已经看出来了颜知意的意图，“我可以不去追，也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但你答应我的事，是否可以兑现了。”
　　颜知意赫然抬眸，刚好对上天神那双沉静地仿佛压制着寒山一般深刻的眼睛。
　　……
　　这场震惊渤辽一带的波阳之危，最终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化解。
　　街头巷尾，都开始传遍天神莅临波阳的事迹。所有人都知道了，波阳李氏的这场灭族之危，竟幸免于天神的拯救。
　　世人皆敬畏天神，可想而知当这件事传出去后，给世人带来的震撼有多大。
　　且说自地藏宫仓皇逃离后，济州三族也失了中坚力量，很快被波阳李氏尽数伤杀，为首的几个人，都是济州三族位高权重的族长长老，也纷纷成了阶下囚。
　　可以说，这场冲突，波阳李氏大获全胜。
　　面对李慈及一众李家长老的道谢，颜知意只提出了一个请求，那便是压住，天神是她请来的事。
　　她不想初出茅庐，便惹来这么大的关注。能请来天神，不管是什么样的缘由和法子，从此以后她的名字也不会籍籍无名了。只是眼下还没到那个时候。
　　颜知意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李家自然全力答应。只是到底人多口杂，还是传到了极少部分的人耳朵里。
　　其中当然包括冀州颜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颜知意正和闲屹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可在终于能和伯伯一家独处时，十几年的思念一瞬间倾泻而出，比之几个月前她终于见到父亲时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闲屹怜惜地看着颜知意，“知意长大了，眉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精致。这么多年，你在幻境中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颜知意摇了摇头，眼泪又落了几颗，“不，我过得很好。只是很想你们，想爹爹，想大家。”
　　其实自从几个月前颜知意回来后，颜纵宸夫妻已经写了很多封信给她，但当终于能见到时，才发现很多的感情，根本不是书信能抒发的。
　　听着颜知意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好，闲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颜知意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不让别人难受。可她怎么不知道呢，颜知意连过去那十二年的经历一点儿也不愿意提及，根本就无法想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孩子，都过去了，你已经回来了，以后一定会好好的。”
　　颜知意前世父母缘浅。今生她有幸得了父爱，却只拥有了极其短暂的母爱。不过老天待她也不至于绝情，在她幼时，闲屹名义上是她的婶婶，可却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女儿对待的。这份感情之重，早已扎根在她心底。
　　久别重逢的话随着月上梢头渐渐落下尾声。
　　李府的婢女送来精致的夜宵。
　　颜纵宸看到妻儿和侄女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开口问了重要的事情，“知意，今日莅临的天神，当真是你请来的？你不是应该在去琼台的路上吗，怎么会？”
　　颜知意吃完了一块糕点，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惶惶，伯伯在信里再三叮嘱自己，一定要按时到达琼台，切勿擅作停留，自己却没听他的，一意孤行改了路程。也不知，伯伯会不会很生气。
　　心虚归心虚，颜知意还是将她为何改道的缘由说了出来。
　　“……我见到清河三怪收到的传信，便猜测地藏宫召它们去波阳，必是为了今日的这一场战。地藏宫可以收服三个妖兽为他们所用，那定然也可以收服三百甚至三千。若是如此，波阳李氏定然不是地藏宫的对手。我一时情急，便想着先搁置路程。”
　　不安的手忽然被温热的掌心握住，颜知意抬起眼睛，对上闲屹温柔的目光，“好孩子，你从小就是这么善良，遇事怎可能袖手旁观。别担心，我们能理解，是我们一家连累你了。你且继续说说，你是如何请来天神的。”
　　“对啊对啊，知意妹妹，我从小都大都没有见过天神呢。那位天神你是如何请来的，又是何方神圣？”颜斌好奇地心里抓狂。
　　“他是……千夜星君。”
　　此时此刻，正在研究万神册的李慈和一众长老们也终于查到了今日莅临的天神之名，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千夜星君？那不是，岐山的守山之神吗？”
　　李慈翻了翻万神册中有关千夜星君的记载，目光凝重道，“千夜星君不仅是岐山的守护神，更是曾经天界第一战神青莲神君的先锋神将。”
　　千年前，东周武王伐殷告捷后，率文武百官于岐山行敬天大典，以天子之命奉天为尊。诸天神灵也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敬天大典中一一现身，赐福于东周和天下。岐山也因此成了仙灵圣地，无数生灵慕名在此修仙问道。
　　然而数百年前，一些穷凶极恶的魔族占领了岐山。它们不仅戕害了岐山其他的生灵，而且大肆屠杀岐山脚下岐州城的普通百姓。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就在岐山及其周遭即将沦为人间地狱之时，一位法力高强的天神主动请缨诛杀魔族。在历时多日的战斗之后，魔族终被诛杀。为了守护此山太平，天神没有再回天界，而是选择下界为山神，驻守岐山。天神威压之下，岐山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安宁和谐。
　　天神成了岐山的守护神，深受世人敬仰，人们为他修建神殿。在其庇护之下，岐山之下的岐州城百姓们也都过着平静的生活，鲜少有妖魔为祸，和各地的地方神一样，他的故事广为流传于天下。
　　通常来说，天下各大小山脉的守山之神，都是神仙中实力最普通的地仙。便是五岳黄山昆仑这等山脉，驻山之神也不过是普通的上仙。
　　岐山的上一任山神，也只是个灵仙，魔族占领岐山时，灵仙为了守护百姓，和魔族殊死搏斗最终魂飞魄散。
　　彼时千夜星君位列星君之位，若按凡间的官职划分，从一品到九品，那便是四品级别的仙职。不仅如此，他还是天界第一战神青莲神君的先锋将军，在多次的仙魔战役中战功赫赫。即使当时青莲神君已经身死道消，魂魄永入轮回，但千夜星君在天界的地位已经是无可撼动。
　　可就是这么一位前途无量的天神，为了一山太平，毅然决然放弃了在天界的养尊处优生活，甘于屈居凡间一山，担职不少神仙最看不上的“山神”。
　　传闻中，千夜星君性冷且固，从不轻易插手凡间事物，只是数百年如一日地守护一山太平。
　　“十五年前襄王陛下在岐山行敬天大典，多次请千夜星君出神殿，但千夜星君始终没有露面。只说自己只负责守护岐山太平，其他的一概无关。这么一位令人敬畏的天神，没想到却被颜家的那小姑娘给请出来了，后生可畏呀。”
　　“也不知道颜家那姑娘是怎么将千夜星君请来帮我们的。”
　　“帮我们？我看千夜星君只是为了斩妖除魔，卫道太平吧，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今天救下的家族是什么。”
　　……
　　旁人的问题颜知意可以选择不回答，但在至亲的伯伯一家人面前，她犹豫着，思绪飘回到昨日的场景……
　　庄严静穆的神殿，一丝不苟的布局，果真像极了原小说里那段对千夜星君和岐山神殿的描述。
　　早在赶往岐山神殿前，颜知意就已经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有关这位岐山神殿的天神事迹。
　　在当下这个世界里，千夜星君是万神册上一位有名有姓的高阶级别的天神。他是战神的先锋将，是为护一山太平，甘愿屈居山神之职的天神。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在千年后，千夜星君会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再度呈现在世人面前。
　　在原小说里，千夜星君是小说开场前面部分出场的一个重要人物。
　　彼时，千夜星君已经入魔，一切的根源，还要从一场阴谋说起。
　　那场阴谋和青莲神君有关。当年，青莲神君遭魔族偷袭，落入幽冥深渊中，从而被业力所噬，最终和心爱的绯初仙子双双陨落，落入轮回。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千夜星君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的。他甚至自责，若非当时魔族偷袭时他没有保护好青莲神君，也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情了。所以后来，青莲神君陨落后。千夜星君因为愧疚，也因为心中的使命，便请缨去了下界做一方山神。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千夜星君得知原来当年青莲神君落入幽冥深渊，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是绯初仙子的师弟，也是青莲神君最信任的朋友。
　　千夜星君十分惊怒，他想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却被那人发觉，并且提前灭了口。但心中的执念让千夜星君被打碎的元神没有彻底消散，他拼着最后一丝神力元神进入轮回道，转世为人。
　　千夜星君的转世是个身世凄惨的少年，母亲难产，父亲也在他幼时重病身亡。无依无靠的千夜星君从小就靠乞讨为生，受尽人间冷暖。后来在他六岁的时候，被长他两岁，随父调任的陈家公子从大雪中救下，并将他收在身边做书童。
　　陈家公子善良温柔，在书中也有自己的感情线，他的爱人是自幼因父母双亡寄居在陈家的远房表妹。
　　表妹也是个温柔懂事的人，陈家夫妇亦乐见其成。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只等陈家公子中了秀才，便为二人张罗婚事。
　　千夜星君的转世虽然只是一名书童，但陈家公子对他很好，像是弟弟一样关心爱护。千夜星君和陈家公子，还有表妹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
　　在千夜星君的转世的心里，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一直陪在公子身边，做他一辈子的小厮随从。等将来公子和表妹成婚了，有了孩子，他还要将他们的孩子视作重要的人。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都在他十四岁那年终结了。
　　天神陨落，神骨将会凝聚成神珠，成为唯一遗留在世间之物。天界为此还设置了专门的地方，用来安置陨落的天神的神珠。一方面是为了缅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神珠存世掀起争夺的血雨腥风。
　　毕竟，神骨所化的神珠，对任何人任何种族来说，都是大有裨益。
　　只是千夜星君陨落得隐秘，他性子冷，除非是天界百年一次的例行大会，他才会回天界一趟。其他时间都在自己的岐山神殿中，更是从不与人往来。所以直到他陨落的十几年后，都没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三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在岐山上踏青之时，突逢暴雨，三个人在仓皇中误打误撞进入了岐山神殿中，并在敬畏中进了神殿避雨。
　　年岁大点的少年和他身边的少女都对贡台上的神像十分敬畏。唯有那名年岁较小的少年，盯着神像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这从未来过的神殿，是那么的熟悉，仿佛自己曾在此生活了千年。
　　晚上三人一起烤火的时候，一番对话更是让人心惊。
　　“丹参哥哥，我总觉得这座神殿，已经十几年没有人来过了。天神的神像，都蒙上了好多灰尘。”少女说。
　　年岁大点的少年说：“近些年岐山一带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求神拜佛的自然少了些。这处神殿又是在深山之中，估计是有很多年没人来拜了，我们等下清理一下，以后定期再来拜祭。”
　　少年顿了顿，“不过我听说，岐山神殿的天神，一年四季都住在神殿中的。可是我总感觉，这座神殿真的像是荒废了很多年。难道，天神已经离开了？”
　　不管怎样，怀着对天神尊敬的心情，几人还是迅速清理了一遍这座神殿的贡台，当擦拭干净神像之时，少女的眼睛晃了晃，“丹参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天神的模样有点熟悉啊。”
　　少年看了很久，回头之时忽然恍道：“对啊。天神的眉眼，和小七真像。”
　　小七，是千夜星君转世的名字。而少年便是他自幼敬重的公子陈丹参。
　　原本几人都把这当成了一个巧合。然而在下半夜，熟睡中小七仿佛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他走到贡台前，恍惚地用烛台刺伤了手指，然后任由指尖的血迹滴落在神像之上。
　　赫然之间，空寂的神殿闪过一道耀眼的光华，直接将熟睡中的陈丹参和表妹惊醒。
　　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小七竟然站在光华的中央，手心里还握着一颗蕴藏着极强能量的神珠。
　　后来，经道人鉴定，那枚神珠乃是天神陨落后，神骨所化之物。
　　此事震惊了陈家。一番商议，忠心耿直的陈父决定将神珠上缴朝廷。
　　可这件事却被岐州城的岐王所知，那岐王乃当朝皇帝的宗叔，长年求仙问道，府中更是豢养了一大批能人异士。
　　陈父清正廉明，与行事霸道的岐王本就不睦。岐王得知陈父竟然拥有神珠，利欲熏心之下，他在陈父将神珠上缴朝廷前，便派人残忍地灭了陈家满门。并且为了逼问出神珠的下落，当着陈家父母的面，残忍虐杀了陈丹参，就连魂魄都被恶道驱散，连表妹也被当着众人的面惨遭□□。
　　最终陈丹参惨死，陈父陈母和阖家满门都被杀，包括小七。
　　只有表妹一人，因其绝色美貌，被岐王手下的一个邪道看中，偷偷带了回去占有。
　　不仅如此，岐王还设法伪造事实。最终竟然是，陈家偶得神珠，意图霸占，结果反被神珠的神力反噬，全家横死。便是让陈家死后也背上罪名。
　　奏折传至朝堂，帝大怒，只可惜陈家尽死，也不能再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然而那位皇帝却不是一般人。
　　他正是天御的皇帝、男主宁凤池的父亲、青莲神君千年轮回后的转世。
　　他是一位雄才伟略的帝王，也是一位明辨是非的君主。陈父乃他少年时钦点的探花郎，对他的品性也很了解。皇帝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只是岐州天高皇帝远，他只能暗中调查。
　　当时宁凤池已经长大成人，皇帝器重他，有心栽培他，便将调查岐州之事的任务交给了宁凤池。
　　就这样，宁凤池换了一个身份，暗中前往岐州。
　　与此同时，离开师门没多久的夙诗妍，也前往了岐州。她的一位师兄，与千夜星君曾是千年前关系极好的挚友。后来师门归隐，千夜星君屈居岐山，两人的联系这才淡了下来。夙诗妍的师兄挂念挚友，便委托师妹有时间帮自己去岐山探望一下挚友，还给了一封信。信里的内容夙诗妍后来才知，除了挚友间的问候，还有就是借用一下千夜星君的仙池，为他修为缓慢的小师妹重塑筋骨。
　　而在岐山脚下的岐州城中，夙诗妍遇到一个仓皇逃跑的女子。那女子正是被邪道囚禁起来的表妹，表妹受尽□□，好容易逃了出来，身后的邪道却越追越近。
　　夙诗妍同情心泛滥，救下了表妹。并在表妹的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她这才知道，千夜星君已经陨落了。
　　她答应可怜的表妹，会为她讨回公道。
　　只是夙诗妍与天御王朝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并不愿带着表妹到京都鸣冤，而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联系上了一个人，想让他来帮助表妹。
　　那个人，是她下山后认识的第一个少年。起初他们不打不相识。后来又一起经历了一场匪夷所思的重生事件，从而对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情窦初开的他们也在心里喜欢上了彼此。
　　下山后夙诗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用的是她师父的姓，云。而少年姓池名凤，身份是天御京都一位富商家的公子。
　　只是夙诗妍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的池凤，真实身份是她最痛恨的天御皇室。当然一开始小说里两人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不然这剧情也很难发展下去不是。
　　夙诗妍更没想到，“池凤”此时正背负着调查陈家一案的真相。
　　夙诗妍把表妹引见了“池凤”，对“池凤”而言简直是绝佳的助力。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了解了事情真相。正当他打算带着表妹这个证人，将真相上报之时，岐州城里却发生了诸多怪事。
　　首先便是岐王莫名其妙地惨死。他豢养的那些奇人异士也全部死无全尸，便是连魂魄都被驱散地一干二净。
　　随后城中连续三天失踪上百个年轻的未婚女子。
　　一时间人心惶惶，都道妖魔作祟。人们也终于想起了深山里的那座神殿，纷纷前往叩拜祈祷。
　　可更加诡异的是，那些前往叩拜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官府带人去找，也都跟着没回来。
　　这一切的诡异都指向了岐山神殿。
　　原来，三个月前小七和陈家众人被杀后，他的元神离开□□，终于觉醒了身为天神的记忆。
　　可物是人非，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心如止水的天神。他是天神千夜，也是书童小七。陈家满门的惨死，深深地刺激了他。
　　千夜星君取回自己的神珠，用了三个月时间重新与自己的元神融合完毕。他本想直接杀了岐王等人为陈家报仇。
　　可没想到有一个人却找上了他。
　　那人说，他可以聚拢陈丹参被驱散的魂魄，让他重新拥有转世做人的机会。而条件，便是千夜星君解封一把名唤“九黎剑”的神剑。
　　九黎剑，是青莲神君的贴身佩剑。这把剑伴随青莲神君数千年，可后来青莲神君被幽冥深渊中的业力所操控，这把剑也因此沾染无数罪孽。
　　青莲神君陨落前，让他最忠诚的先锋将——千夜，将此剑封印。否则假以时日，那业力再现天地，此剑必会成为他毁天灭地的绝佳工具。
　　千夜星君照做了，可是今时今日，他只想复活陈丹参的魂魄，报答这些年的恩情。
　　如此，纵是犯下天规，罄竹难书，永堕魔道，他也在所不惜。
　　于是，千夜星君在杀了岐王等人后，便着手解封九黎剑。九黎剑是他亲手封印，也唯有他可以解除。而解封九黎剑的重要一步，便是以百名处子的血肉为引，唤起九黎剑至阴的一面。
　　这正是小说开场的故事。也因此牵扯出男女主的再次相遇携手。后来在男女主的共同努力下，以及男配南孤枕的帮助下，他们将被困在藏墨宗的陈丹参魂魄解救了出来。
　　千夜星君虽然还是将九黎剑解封了。但他又岂会毫无算计，他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在解封的九黎剑上加诸了手脚。当那人拿到九黎剑时，千夜星君竟选择了自爆。
　　一代天神就此彻底陨落。
　　千夜星君早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违天道，已是天地不容。但他并不后悔，如果他不这么做，陈丹参的魂魄早就消失在天地间了。
　　他自知从此不容于天地，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让解封的九黎剑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千夜星君的自爆猝不及防，饶是那人也没预料到。他也因此被九黎剑所伤。虽然这世间没有东西能杀得了他。可此番重伤还是让他实力大跌，直至小说结局，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自此，千夜星君也永远地消失在了世上。
　　故事的最后，夙诗妍和宁凤池将魂魄复位的陈丹参送入了轮回。在三生石前，陈丹参看到了“小七”的前世，知道了他便是神殿中的那位天神。也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远古时期，那个茹毛饮血的时代里，千夜星君是怎样从一个部落被魔族全杀，自己侥幸被一位英武的天神所救，而后在天神的教导下，一步步修道有成，最终成为一个战无不胜的神将的过程。
　　陈丹参说：“青莲神君陨落了，尚有小七会永远记得他。可小七陨落了，天地之间，还会有谁永远记得他。”
　　他请求夙诗妍和宁凤池，在他的魂魄里刻下千夜星君的印迹。如此，纵使他百世轮回，也会永远记得这个名字。即使有一天，沧海桑田，所有人都淡忘了那位陨落的天神。他也会从骨子里记得这个名字，然后去了解他，知道他的故事……
　　这便是有关千夜星君，在原小说里的所有记载了。
　　其实还有一段，就是在这个故事快结尾的时候，天御皇帝被虞妃所劝，想要亲自看看自己的儿子在岐州的收获如何，便带着虞妃微服私访来到岐州。
　　不想当时宁凤池和夙诗妍都被困在了岐山神殿中，天御皇帝亲自带人去救，因此与千夜星君交了手。
　　当时，千夜星君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他尊敬爱戴了几千年的战神将军，是将他从远古的蛮荒时代培养成神将的青莲神君。他没想到，青莲神君竟然真的还有一缕元神没有消逝，并且转世轮回。
　　可千夜星君在最初的激动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入魔的事实，根本无颜面对一手栽培自己的神君。
　　直到小说后半段，天御皇帝觉醒身为青莲神君的记忆后，才再一次想起了那个在岐山神殿时有过交手的“邪神”。只是一切已经成了惘然。千夜星君，再也回不来了。
　　正是因为原小说对千夜星君不惜笔墨的描写，将他描绘成了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大无畏天神。也是因为他是原小说里，除了主角团以外，描写得最多的一位天神。所以当颜知意想要求助于天神，解决地藏宫极其勾连的妖兽时，颜知意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千夜星君。
　　这时的千夜星君，还不知道青莲神君被害的真相，更没有遇难投胎。他只是那位，因为愧疚和责任感，自请守护岐山的天神。
　　昨天，颜知意匆匆赶到神殿后。没有焚香虔拜，而是直奔目标。
　　在原小说里，剧情需要提及过，千夜星君平日里会歇在神殿的虚空结界中，并且还提及了如何破开那道结界的方法。
　　颜知意便是用那种方法，果然开启了神虚空中的结界。
　　千夜星君正在闭目修炼，对一个能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他结界的人十分震惊。更令他震惊的是，打开他结界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修真之人。
　　颜知意虔拜在他面前，恳切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千夜星君问她是如何知道开启自己结界的办法。
　　颜知意撒了慌，说自己曾在幻境宝卷中，误入一个幻境世界。在那个世界，有两个人钻研出了如何开始岐山神殿中的结界办法。
　　更多的颜知意却不愿说了，她只是叩首请求千夜星君，前往波阳铲除与地藏宫勾结的妖兽。
　　千夜星君却说：“本君从不插手凡间势力间的纷争，你找错人了。”
　　颜知意说：“星君，地藏宫勾结妖兽，已经不仅仅是修真势力间的纷争了。”
　　“那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近几年，本君从未听说过有哪个修真势力，在与妖兽勾结。”
　　清河三怪的事，并不足矣证明地藏宫勾结了妖兽。
　　颜知意最终说：“星君，若您不相信此事，不愿出手相助。那，我若是拿一个消息来做交换呢。”
　　“什么？”
　　颜知意闭了闭眼：“青莲神君没有彻底陨落，他留有一丝元神，正经历轮回。”
　　千夜星君呆住了。
　　颜知意苦笑着解释，这是她在幻境里知道的事情。
　　千夜星君问她还知道什么。颜知意自知无法多说。她说，只要千夜星君肯走一趟波阳。她会将青莲神君转世的相关信息告诉他。
　　不过颜知意也跟他提前说好，青莲神君这一世的状况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青莲神君千年后的转世在何方。
　　当一切都推到幻境上面，便变得合情合理。
　　千夜星君是那么敬重青莲神君，以至于哪怕只是一个离奇的说法，他也不愿轻易不信。所以，他选择答应了颜知意的恳求，走一趟波阳。
　　令千夜星君没想到的是，在波阳，地藏宫竟然真的和妖兽勾结在了一起。
　　颜知意也告诉了他一心期待的消息。
　　“千年之后，天御王朝，恒帝十七年小年，龙凤之子。”
　　这是颜知意给他的，有关青莲神君在千年后的转世的讯息。
　　千夜星君没有多说什么，也许他也只是半信半疑。毕竟颜知意，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凡人女子。
　　直到时如逝水，千年后天下四分五裂，一个叫天御的王朝渐渐崛起。千夜星君蓦然想起曾经得到的那个讯息。他不敢相信，千年前的那个女子，所说的王朝竟然真的出现了。那她的那句话，难道真的，是真的吗？
　　颜知意永远也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在千年后恒帝十七年的一个寒冬之日，千夜星君怀着激动的心情，想要前往司命那里查询龙凤之子的身份，却正是因此，阴差阳错得知了当年青莲神君落入幽冥深渊的真相……
　　颜知意挑着能说的都说了，她忽略了后世发生的事情以及有关青莲神君的话题，而是将能请来千夜星君的缘故，归于千夜星君嫉恶如仇，一心护佑天下免遭妖兽迫害。
　　颜纵宸一家也深深感慨，他们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天神，并且天神将他们从危亡关头拯救了出来。
　　他们更加感激颜知意，要不是颜知意，天神又怎知妖兽在地藏宫的带领下侵犯波阳的事情，他们又怎得性命之安。
　　只是颜纵宸夫妻还没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很快他们就担心起了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颜知意赴琼台历练之事，估摸着时间，颜知意到达琼台的时间已经很窘迫了。
　　所以即便千般不舍，颜纵宸夫妻也只能狠下心肠，催促颜知意尽早动身。最终颜知意定下后日启程，颜斌陪她一道前往。
　　第二日，李慈亲自带着李家长老向颜知意致谢，并且设宴款待颜知意及颜氏一族。
　　盛意难却，颜知意也记得自己年少时曾受过李慈相赠仙柳的恩情，便答应了下来。
　　李慈仔细地打量了一会颜知意，若有所思，“颜姑娘的模样，当真是很好地继承了你爹娘。”
　　颜知意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父亲和波阳李氏有交情，家里的那本阴阳术册，便是最好的作证。
　　李氏的名声虽不好，李慈却不像是那种阿谀奉承的虚伪之人，他并没有拿林安作为话题来说下去，点到为止。
　　但他夸颜知意却是真心实意的，毕竟颜家颜知意年仅二十岁，就已经突破金丹期的事情，早已从颜家传了出来。如此高的天资，谁不艳羡。
　　颜知意举止有礼，对答有序。不仅让李家刮目相看，也让颜纵宸夫妻稳下了心。他们本来还担心，颜知意在幻境中失踪了十几年，会乏于基本的为人处事。如今看来，该有的教养礼仪，颜知意一样没少。
　　是夜，李慈单独找到颜知意。
　　没有过多的寒暄，他说：“颜姑娘可知，济州三族和地藏宫为何会不遗余力置我李氏于死地。”
　　颜知意本想说，是为了瓜分李氏在波阳乃至渤辽一带的势力。但李慈的神情，让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氏一族的立身之本，乃是双修术法。”
　　李家没有出过什么飞升成仙的祖上，也没有特别厉害的功法秘笈，甚至高天赋的族人也没出几位。却能屹立修真大家的地位多年不倒，都归于他们家族特殊的修真秘法——双修术。
　　这是修真界最让人鄙夷的修真之法，甚至比妖兽魔族的修炼方法还要让人不耻。可不管怎么说，凭借着特殊的修真之法，李氏一族迅速崛起，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家世族。
　　李慈笑了笑：“他们为的，便是掠夺我李氏一族的核心功法。”
　　“阴阳术册？”颜知意疑道。
　　李慈诧异地看了一眼颜知意，旋即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是你父亲告诉你的？他给过你阴阳术册的秘籍？”
　　鲜有人知，李氏一族双修术法的核心功法，就是阴阳术册。当年李慈承林安重情，无以为报，见他与师妹情愫有之，便将阴阳术册中的其中三种秘籍抄录送给了他。不想林安倒是个正人君子，得了秘籍反倒红着脸把他骂了一顿。
　　颜知意连忙解释，说父亲从未向她提及此功法。缘是她幼时无意中翻看得知。
　　话说回来，地藏宫又怎知李氏的阴阳术册，又为何如此想要将此功法占为己有。
　　李慈说，地藏宫的野心极大，李氏有一个长老，几年前便被地藏宫收服，倒戈地藏宫。并且还欲将阴阳术册偷走奉给地藏宫，不过被发现，不了了之了。
　　“地藏宫连妖兽都可勾结，足以见得他们行事猖狂，为了壮大实力，他们必是打着双修术法的主意。”
　　李慈说完，神情莫测地看了一眼颜知意，“颜姑娘可学过我赠与你父亲的秘籍。”
　　颜知意愣了一愣，却是避开了视线，“不曾。”
　　“阴阳术册中，有一门功法名曰魂引术，姑娘不乏学习一下，说不定日后有所用处。”
　　颜知意眼睛暗了暗：“多谢。”
　　——
　　启程那日，颜纵宸夫妻亲自送走次子和侄女，殷殷嘱咐了许久，才依依不舍道别。不日，颜纵宸夫妻也将返回家族复命。
　　兄妹俩一人一匹骏马，颜斌兴致极高地说：“知意妹妹，这是你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府中吧。我跟你说，外面的世界可好玩了。只是可惜，我们这次路程赶得紧，不然能好好玩玩。不过也不打紧，到了琼台，让大哥带我们好好玩玩。”
　　颜知意的心情也相当不错，从波阳离开后，压在她心里的石头也放了下来。眼下她只想，尽快赶到琼台，和颜承见面。
　　兄妹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中原一带。
　　这天晚上，兄妹两人照常歇在城外的林间，颜知意支了两个帐篷，抓了几只山鸡肥鱼，吃饱喝足两人便各进帐篷休息了。
　　入夜时分，阴测测的气息让两人同时惊醒。
　　兄妹两人冲出帐篷，顿见头皮发麻的一幕：黑暗的林间，数十双阴冷的绿瞳对着他们。颜斌暗叫不好，“怎么这么多妖兽。”
　　出门在外，尤其是晚间深山野林的时候，遇到妖魔鬼怪很正常，可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妖兽，而且个个修为不低。
　　“只能硬搏了，”颜知意说着，和颜斌并肩防守袭来的妖兽。
　　这些妖兽法力不低，颜知意却只有两人，很快就有了力有不逮之势。颜斌一剑逼退袭来的琵琶精，自己也被琵琶弦所伤，但他仍坚持着迎上汹涌的妖兽，“知意，等下我来布阵困住它们，你先走。”
　　颜知意看到颜斌身上的伤，脸色变了变，顾忌着颜斌在身边，她一直没有使出真实实力，否则何至于被这些妖兽困到这种地步。可现在，没有办法了。
　　颜知意一跃而起，双手擎剑于胸前，正当她打算使出只有元婴期的修为，才能布下的灭妖阵法时，远处忽然传来嘈杂之声。
　　紧接着，一群人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将这些妖兽全部收服。”
　　来人纷纷实力不低，甚至还有几名辟谷期的高手。对这些妖兽简直是风卷云涌似的打压。很快，风平浪静。
　　月色中，兄妹两人终于看清了来救他们的人。
　　颜知意的目光一眼便被人群中央，清俊淡雅的青年吸引了。
　　那青年容姿极卓，含情的眉眼清越如风，此时，他的目光也定定地落在了颜知意身上，深邃的瞳孔仿佛藏着无尽情绪。
　　颜知意正觉得这人有些熟悉，便听旁边的颜斌已经高兴地说：“南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这个称呼让颜知意在短暂的失神后反应了过来，这是……南怀予？


第148章 
　　——
　　此地离洛都不远。近日来洛都城中出现妖魔作祟, 身为洛都首屈一指的修真世家，南家一直负责清理洛都一带的妖魔鬼怪。
　　南怀予是南氏一族天资最高, 修为最深的年轻人, 整个南氏对他寄予厚望。
　　南怀予便在其中担任要职。是历练，也是家族给予他立功建威的机会。
　　此次相逢，便是有人探知大批妖兽聚集于此。南怀予亲率家族高手前来伏妖。
　　颜知意却最终拒绝了前往南家做客的邀请。
　　她垂着眼眸, 淡然中有些疏离地表示, 他们要赶路，不能久留。
　　面对这个旧时玩伴, 颜知意的态度明显有些冷漠。和对颜平截然不同，那份冷漠和疏离, 并不难被看出来。
　　南怀予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颜斌想圆场, 却不知如何开口。
　　匆匆见面后, 颜知意竟像是逃一样很快离开了此地。在这短暂的重逢中, 她甚至根本就没和南怀予说几句话。
　　颜斌追上妹妹, 没忍住问道：“知意妹妹, 南怀予这小子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得知没有，颜斌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关系挺好的啊, 怎么看你的样子，好像并不喜欢跟他交流。”
　　颜知意神情淡淡：“可能是时间吧，幼时的情分总会淡下去, 既然长大了, 就没必要总是念着幼时的情分。”
　　颜斌有些诧异, 虽然跟颜知意中间有十几年没见。但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 骨子里还是个很念旧情的良善之人。看看她对颜平的态度就知道。不想对南怀予, 她竟是半分都不愿再做纠缠。
　　“好吧, ”颜斌耸了耸肩，既然妹妹不愿意提，不想提，那他也没必要给颜知意找不自在。
　　瞅着前方的路，颜斌说：“等我们过了中原这一带，就是岭南了，行过岭南五州，就是琼海。那时我们就得弃马行舟，知意妹妹，你还没坐过那种极大的轮船吧。我跟你说，坐船可好玩了……”
　　十日后，兄妹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到达了琼海之界。岭南一带处处是不同的风土人情，便是码头也格外特别。
　　颜知意看到巨大的轮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由得想起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和一众幸存者曾苦心造就的方舟。
　　令颜斌惊奇的是，第一次坐轮船的妹妹，竟然丝毫没有晕船的迹象。不应该啊，第一次坐这种船的人，多多少少不应该有些不适应的特征吗。
　　轮船在琼海上驶了两天一夜，小岛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风波再起的时候，颜知意正和颜斌于船舱内对弈，忽然船体剧烈摇晃了起来，几乎要倾倒。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收起棋盘，便匆忙上了甲板。却见轮船的西侧，驶来一艘船体稍小、但却十分豪华的游船。
　　那游船不避不退，直接撞上了轮船。
　　这是挑衅。
　　然而，原本怒气冲冲的人们，在看清对面游船上凛然的“凤”字旗帜时，却顿时哑然无声了。就连船长，都亲自带着水手们向对面故意撞来的游船道歉。
　　颜斌给她解释：“这凤氏是本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但在六百年前，凤氏却出了一位极其厉害的女子。据说她的修为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了，甚至还能号令琼海的海族。也因此凤氏一跃成为琼台的顶级世族。不过除了那女子，凤氏就再也没出过什么出众的人了。也算是他们这些年，在琼台作威作福的报应吧。”
　　琼台比百越岭南之地还要偏远，是世人眼中真正的蛮荒之地。可这并不妨碍此地也有势力阶级之分。原本颜氏一族是不大看得上这里的，还是多年前，两个行商的颜氏族人在此地做大了生意，带着全家定居于此。后来又请书冀州颜氏，得了琼台颜氏的分家称谓。
　　按照族规，各地上了族谱的旁支分家，都必须要作为历练之地。可像琼台这样的蛮荒之地，根本就没什么人愿意来此历练。后来颜氏一族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鸿展堂中那些待历练的学子，若是家中有触罪之人，或者本身学得极差，那么通常就会被派到琼台这样的地方历练。
　　颜承是罕见的例外。他虽然不是同龄人中最出众的，但课业成绩也绝对算得上中上。又是少主之子，原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派到琼台这种地方历练。可他却为了给妹妹铺路，毅然决然主动请缨来到了这里历练。
　　当然颜承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二十年前，琼台西面的上月镇，在一场地震之后，竟然现出了一处古战场遗迹。轰动一时，当时不少修真大族都派了人前来调查。最终确定，那重现天日的古战场，应是一千五百年前，伐殷之战中最惨烈的那场大战。
　　关于那场大战，史书的记载很简单，只一句“殷帝勾结妖兽，布灭神大阵，诛万余仙士。”仿佛再多写一句，史书都将会为之染血。
　　所以，鲜有人知，当年那场大战的地址，会是在琼台上月镇。
　　只因琼台特殊的地理位置，是布下灭神大阵最好的场所。所以布下灭神大阵的罪魁祸首，才设计将数万名修道之人和将士骗至琼台，然后开启了阵法。
　　既是灭神大阵发生的古战场，那么必然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沧海遗珠。颜承迫切地想要有更强大的实力，来保护父母弟弟，和安叔父女。他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却限制于天资，无奈只得铤而走险。
　　当年古战场遗迹现形的时候，就引来了无数人争先恐后前去探宝。可没想到，那遗迹中却处处玄机和风险，可以说去探宝的人，十不归一。
　　天界被惊动后，综合考虑，最终以古神留下来的法器为工具，结合众神之力，将古战场重新封印了起来。
　　不过，天界所布下的封印也不是完美无缺的。每隔三年，那封印都会淡弱一段时间。于是，每到那个时间，就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前往遗迹中淘金。
　　不过，依然很少有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便是。
　　颜承在琼台待了快十三年，经历了四次古战场遗迹的开启，他都进去了。有两次都是身负重伤才闯了出来。不过也有一定的收货，他如今的兵器“断金刀”，便是从遗迹中得到的。据说，还是当年一位修真大家锻造了数百年才锻造出来的兵器，如虎添翼。
　　话说回来，由于琼台颜氏不过是颜氏一族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小的旁支，再加上天高皇帝远，冀州颜氏的影响力在琼台远远不够。所以抛开颜氏一族的光辉，琼台颜氏，在琼台至多只能算是三流的家族。
　　但颜承自从来到琼台后，他有头脑有胆魄有实力，很快带着琼台颜氏发展壮大，而今的琼台颜氏，在某些方面甚至能跟凤氏一较高低。
　　颜斌说，他们跟凤氏的关系并不好。一是缘于几年前，颜家将生意扩至了药材市场，凤氏本是占了药材市场的大头，没想到颜家后来居上，直接分走了快一半的利润。二是在上一次的古战场遗迹开启中，琼台颜氏有个叫颜宁的少年，在遗迹中为了一个法器和凤氏凤晗起了争执，被凤晗打伤不说，还扔进了毒蜂群中。虽然最终颜宁被同伴救下一命，可修为尽废，百毒入体，前途无限的少年，而今只能苟延残喘。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摩擦，尽管颜斌没有说得太严重，但不难想象，和琼台第一世家的凤氏结仇，颜承和颜家这些年肯定不太好过。
　　想来若非凤氏顾忌着冀州颜氏，恐怕这世界上早就没有了琼台颜氏。
　　终于到了琼台，码头处颜承和早已带人在此等候。
　　兄妹三人终于能够再次聚在一起，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回忆着小时候的光景，总是让人格外开心。
　　然而颜知意刚下马车，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了。
　　面前是一座建筑别具地方特色的府邸，清淡爽雅的色调，虚实相间的布局，精雕细刻的壁画。还有正中央的朱红色大门，门匾上清晰地书写着“颜府”两个字。
　　然而门前站立着的中年人，目光十分不善。
　　颜承的脸色也是一变。
　　不等其他人说话，那中年人已经开口：“你就是颜知意？”
　　待颜知意应承后，那中年人竟腾空飞来银鞭，直冲颜知意而来。
　　“知意！”
　　“住手！”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然而颜知意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条银鞭，她目光凛下时，便听那中年人厉斥：“大胆。你这叛徒之女。未准时到达琼台已是触犯族规，现有敢对本监事动手。”
　　这番动静竟引来了周遭不少人来围观。
　　颜知意说：“你是刘监事？”
　　颜氏内部等级分明，执事堂分八大执事，执事之下又有诸多监事。他们往往都有一定的实力和地位。
　　琼台颜氏如今的监事是一个叫刘壮实的男人。颜知意看过他的资料，刘壮实本是西南黔州人，父母都是黔州颜氏的家仆。刘壮实在六岁那年测出四星火系的灵根，从而有机会进入冀州鸿展堂，一家人也算是鲤鱼跃龙门。
　　九年前刘壮实被派到琼台颜氏任监事，他本人为人强势，又是半只脚迈进辟谷期的修为，在琼台地位几乎和家主颜望平起平坐。
　　除此之外颜知意还知道，这刘壮实是颜控骁的人。他当年被派到琼台，何尝不是为了监视颜斌的一举一动。
　　刘壮实冷哼一声：“既知我的身份，还不赶紧认罪受罚。”
　　颜斌挡在颜知意前面道：“刘监事，知意她迟到是有原因的，她是为了搬救兵救我爹娘和波阳李氏，我已经修书给你解释过了。而且迟到的这半个时辰，也是因为在琼海上我们的船被凤氏故意卡住。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刘壮实沉下了脸色：“迟到就是迟到，哪管什么缘由。颜斌公子的意思，是本监事滥用私权了不是？”
　　“在下绝无此意。只是事出有因，知意这一路又是舟车劳顿，刘监事绝不应该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就妄下责罚。”
　　“放肆，本监事的行为皆是依族规而行。族规上可是清楚明白地写着，不论是何缘由，一旦迟到，必受处罚。”
　　“可族规也说了，是否罚，如何罚，都须由三方会审。刘监事未经与家主和府卫商议，便在府门前动手，难道就合规吗？”相比略显急躁的弟弟，颜承成熟稳定很多。
　　“你！”刘监事果然被颜承的话堵住，他心里愤愤不平，却也只能道：“好，那就立刻召开议会。”
　　琼台颜氏没有长老坐镇，地位最高的，便是家主颜望，监事刘壮实，还有担职府卫统领的颜承。
　　颜望是个没有半点修为的普通人，为人处事却很精明圆滑。三人议事的时候，刘壮实和颜承常常各持己见，而颜望却是个墙头草，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可这次有关颜知意的事情，他却不得不表个态了。
　　刘壮实坚持要按照族规，对颜知意进行严厉的处罚。颜斌自是坚持护着妹妹。
　　压力顿时落到了颜望身上。
　　“依我看，知意姑娘此番迟到，虽然情有可原，但毕竟族规难违，如不处罚实难服众。”
　　接受到颜斌蓦然锋利的视线，老狐狸眼珠子转了转，“不过么，知意姑娘的迟到跟凤氏有关。免不了是凤氏刻意为之，就是想看到我们家为了此事先起争执，说白了就是想膈应我们。若真如他们所愿，岂不成了笑话。”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颜家家规如此，若是我们就这么算了，别人又该怎么看，不一样会成为凤家的笑话。”刘壮实说道。
　　颜望说：“不若从轻处罚，既不违家规，又免于遭人笑话。”
　　见刘壮实还想说什么，颜望幽幽道：“听闻知意姑娘深受族长宠爱。想来族长在此，也会酌情一二。”
　　刘壮实果然赤白着脸没有再说什么了。颜望的这句话，看似平淡，却暗藏告诫。告诫刘壮实，不管怎样颜知意，还有颜承颜斌两兄弟，都是族长的嫡亲孙辈。论身份，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纵使他凭借着眼下的权威可以暂时作威作福，但以后呢，谁能保证族长知道后不会对他有看法。他的前途，很有可能就此毁了。
　　在不甘不愿中，刘壮实默认了颜望的提议。颜承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已经是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颜知意得知结果，向颇为歉疚的颜承道谢，她知道颜承已经尽全力了。
　　按照族规，她本是要受重罚，如今只是罚了奉例，可以说是再放水不过的处罚了。而这是她的两位堂兄千方百计为自己争取的结果。
　　雷声大雨点小。
　　将行李放下后，颜知意就在婢女的陪同下将颜府逛了一圈。说实话，这座府邸不算很大，甚至还没有冀州颜府的梧桐院大。不过建造地却很豪华，即使是下人住的地方，也都别具一格。
　　颜知意被分在了介于后院与前院的一栋精致阁楼，有专门的婢女和仆从伺候。相比起来，她在那座宏伟壮观的冀州颜府的生活条件，简直就是贫民窟。
　　不过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安排了工作和任务，并没有安于享乐的机会。
　　就连跟颜承颜斌两兄弟，都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时间和机会。
　　实在是，她太忙了。
　　她先被分配到了橡胶园，学如何种植、养护、取用。当然最重要的，是如何守护这些价值不菲的橡胶。此地台风频繁，稍有不慎便是难以挽回的摧残。她算是体验了一把两世三生都未曾体验的苦工活。
　　后来又被分配渔业，那段时间她天天呆在海上，回去的时候一身鱼腥臭，以至于连最喜欢的鱼汤都没什么胃口了。
　　再后来是去接触颜氏的生意，比如餐饮、果业、甚至药材。
　　颜知意真觉得，这不就是轮岗吗。
　　不过的确不轻松。生产环节的工作来说，最折磨人的是当地的天气。琼台地处太阳直射的地带，四季如夏，即使已经入秋了，这里还是酷热难耐。经营环节的工作来说，是受制于当地的风土人情。
　　琼台一带的百姓普遍都很贫穷，阶级之分又十分严重，还有一些排外情绪，沟通起来格外磨人。
　　烦恼虽多，收获也不少。
　　最主要的是，两个哥哥都在身边，颜知意并不觉得日子有多苦。
　　除了一点，晒黑的肌肤让她很难过。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防晒霜之类的护肤品，她只能选择一些物理防晒的方式。饶是如此，也避免不了肌肤不如从前那般白皙娇嫩。
　　入冬的时候，琼台却突然多出了外来者。颜知意近日都在忙着处理药材的经营之事，还是偶然听婢女聊天，才知道此事的。
　　她问颜斌缘由，颜斌说，古战场遗迹近日可能会开启。
　　颜知意很诧异，不是说三年才会开一次的吗，距离下次开启，还有七八个月才是。
　　颜斌说，许是封印的威力弱了吧。
　　谁也搞不清为何三年才开一次的封印，这次竟然提前有了开启的迹象。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它的向往。
　　很快，素日平静的琼台小岛，就来了成百上千的外来者。
　　颜知意找到机会问颜承，今年是否还要进入古战场遗迹，她也想进去瞧瞧。
　　起初颜承是坚决不允许的。
　　可颜知意坚持地很，最终颜承耐不住她的央求，答应带她一起进入古战场遗迹。
　　这天，颜知意刚从外面回来，回到家时却见到颜府来了三个新客。
　　那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人令颜知意恍惚了一下，南怀予？
　　似乎知道她并不欢迎自己，南怀予的笑容很腼腆，眼神也有些局促。但随之而来的一个拥抱令颜知意回过了神。
　　“知意，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好想你啊。”
　　清媚的女子激动地一把抱住颜知意。
　　颜知意脑海里闪过一张稚嫩的面孔，她欣喜若狂，“子纯，是你？”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和幼时的玩伴重逢。一番重逢的互诉下来，几个人眼里都有了泪光。
　　“太好了，我们几个终于又聚在一起了，就差颜平了。不过他比我们幸运，他可是我们中，第一个和知意重逢的人。”颜子纯抹着眼泪笑道。
　　“是啊，我门终于又见面了。”常世隐也感慨道。
　　颜知意也是强忍着泪水，看着几乎等比例长大的颜子纯和常世隐，回来之后，她跟颜子纯常世隐两人都常有通信，只不过一直没机会见面。现下即将开启的古战场遗迹，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
　　颜子纯这次是为了古战场遗迹中的一种名为“复灵丹”的灵丹而来的。她的娘亲自从被妖兽重伤后，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常年缠绵病榻。颜子纯听说复灵丹可以让她娘康复如初，便立即启程而来。
　　常世隐继承了家族的工匠手艺，而今在庐州颜氏任总匠之职，可谓年轻有为。日前他在蜀山发现一株万年木，想用此打造绝世工艺。可那万年木却不是一般的刀劈斧砍可以伐之，而古战场遗迹中或许有赋有神力的工具可以砍伐。
　　至于南怀予……
　　他垂着眼睛，颇为紧张地说：“家族所命。”
　　好吧，颜子纯和常世隐都是各有所需，南怀予就单纯是受了家族命令，来古战场遗迹找找有什么好东西的。
　　这三人一拍即合，于岭南会合后便一同前来。他们没有事先告诉颜知意，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这份惊喜着实感人。
　　有颜子纯和常世隐两人在，颜知意对南怀予也就不像先前那般不知如何面对了。只是她有心拉开距离，还是能够看出些许的疏离。
　　颜子纯发现端倪后有问颜知意，对此颜知意沉默很久，面对着自己这个儿时最好的玩伴，她说，“子纯，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就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吗。”
　　颜子纯的思绪被拉到了很久以前，她慢慢回忆了起来，包括后来颜知意的回复，“是……还是因为你的那个梦吗。可是知意，你不是已经释然了吗，梦跟现实是相反的。”
　　“不，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便是现实了，”颜知意摇了摇头，沉沉道。
　　“那你真就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冷着南怀予了。你知道吗，当年你迟迟没能从幻境宝卷中出来，南怀予都快担心死了。后来几年，他每天都会去易水居等待你能从幻境宝卷中出来，而且也对你的父亲十分照顾。”颜子纯试图劝说她一些。“你们到底，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南怀予对你的感情，这些年我们也都看在眼里，知意，你若是肯真心接受他，那你梦境里的惨剧，就永远也不会发生了啊。”
　　颜知意说：“你也说了，我要真心接受他才行。”
　　颜子纯愣了愣，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知意，你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颜知意垂下视线，不同于上次否认颜平的猜测，她不发一语。
　　颜子纯惊住了。
　　殊不知此时此刻，窗外站着一道静默的身影。
　　南怀予握了握掌心，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更显暗沉。
　　腊月临近的日子里，古战场遗迹的封印，终于再度开启。
　　颜知意、颜承颜斌和南怀予三人，六人一同踏进了古战场遗迹中。
　　虽是一起进入，但他们知道接下来还得靠信号会合。因为进入古战场遗迹的过程是不受自身控制的，即使紧紧相拥的两个人，也会因为那强大的能量被迫分开，不知会落在何地。六人便商议，由颜承发射信号弹，六人依据信号弹会合。这也是成帮结派进入古战场遗迹的人们，通常使用的聚合方法。
　　落地后，颜知意睁开眼睛，周遭黄沙弥漫，寸草难生，连天际的颜色都晕成了黄色。
　　她感到了彻骨的怨意和冰凉，仿佛有无数双从地狱里探出来的眼睛在无声嘶吼。这处古战场遗迹，曾让数以万计的能人异士魂飞魄散，他们的怨气，哪怕千万年也不眠不休。
　　据说，很多人一进入这片古战场，不等被杀，就已经先被这里的情绪感染疯癫了。
　　如今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最起码此刻，颜知意的身边，已经疯了一个修为较低的人。那人是从中原远道而来，筑基期的修为，进来后便痛苦地捂住耳朵大叫，颜知意想帮她却不知该怎么做，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异世十二年的经历，那些快乐与痛苦，开心与酸楚，那些已经被她深埋心底的人和事，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她想到了那个人，他就是靠着这样的环境，觉醒了最初的意识吗？
　　颜知意想到他，他的面容他的气息，此时竟仿佛就在身边。她更加痛苦，却也更加清醒。
　　颜氏专属的信号弹在东南方向亮起。颜知意抹去了眼角的泪，朝着颜承的方向寻去。
　　眼前突起的飓风让她不得不迅速改变方向，稍不留神又会触及到灭神大阵残余的效力，颜知意仓促中迷失了方向。
　　古战场极大，颜知意走过最后一片黄尘地时，眼前的景象陡转，竟是一方枯木丛生的林间。
　　她的视线被两颗连理枯木吸引了，她前行两步，发现连理的枝干中央，竟然栖息着两只化为骷髅的鸳鸯。这两只鸳鸯鸟喙相对，夹着一颗蒙上了厚厚灰尘的珠状物体。
　　颜知意立时想取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她右手刚刚探过去，忽然一道掌风袭来。颜知意本能一避。转身之际，那人又纵立袭来，颜知意探海一踢，破了袭击的招式。同时颜知意祭出短剑，如影随形刺向袭击者。整个过程不过瞬间，颜知意稳身之后，转头看向袭击她的人，“什么人，为什么要……”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褪色，直至成空白。就连周遭无穷无尽的怨气和哀鸣都已经仿佛随风而逝。
　　颜知意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颜知意的眼睛里，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那张熟悉的面容，那个深埋于心的人。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甚至当那人犀利的掌风袭来，最后停在自己脆弱的脖颈处时，她也没有半分反应，仿佛彻底失了心智。
　　偏男人的目光没有半分温情，他看着颜知意，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没有生机的破碎娃娃。他将亲手终结这个生命，犹如解决掉一只碍眼的挡路蚂蚁。
　　可她明明能反击的，为何不动？
　　就像，上次那样……
　　男人的手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
　　在女子不断涌出眼泪的双眸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是那么深刻清晰。仿佛整个世界，她的眼里只剩下他。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些仓惶，那是从未有过的异样。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颜知意慢慢从失神中走了出来，恍惚间她才发觉，自己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浸湿了。她从来不知，自己的眼睛里可以流出这么多的泪水。
　　“姑娘，琉璃珠在下势在必行。你若也想要，我们便先在此分出高低。”低沉中蕴着不容拒绝的威胁。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颜知意没有忍住，眼泪又夺眶而出。
　　怎的这么爱哭。
　　诧异之余，他心里也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感，“姑娘，你也是修真之人，当知眼泪在陌生人面前，是最无用的东西。”
　　颜知意垂头苦笑了一下，是啊，今时今日他们只是陌生人。
　　“琉璃珠，这颗珠子便是古神擎苍的遗世之物吗。”相传古神擎苍陨落前，将他以神骨所化的神珠打造成了一枚举世无双的珠子，可抵挡世间万千天劫。琉璃珠被他送给了一双徒弟。那双徒弟据说本体是对鸳鸯，后来双双战死在了灭神大阵中。
　　“这么说，姑娘果真是为琉璃珠而来的。”能认出这颗珠子，寻到它的遗留之地，并且知其来历，定是做全了准备，卯足了心思。
　　颜知意抬眼看着他：“你是，为它而来？”
　　“正是。”
　　如此的阴差阳错，颜知意一时间心情激荡。她来古战场遗迹，自然也是为淘金，却没有特定的目标。
　　昔日，她没有问过他是如何取得琉璃珠的。也许在她心里，拥有无上力量的他，获得任何法器都是轻而易举吧。原来，这琉璃珠，是他从古战场遗迹中带出。
　　“既是如此，那你取走吧。”颜知意说道。她退后两步，视线从他身上避开。
　　这么干脆的？
　　眼前的女子倒是让他觉得越发难以捉摸，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颜知意默然地看着他拱手一礼后，便势在必得地朝琉璃珠而去。可当他指尖触碰到蒙尘的珠子时，那棵枯木忽然有了异动。无数双触手瞬间从干枯的枝干探出，利刃一般刺向来人。
　　“小心！”颜知意只来得及呼喊一声，便见他已经迅速闪身，避开了千刀万仞般的触手。
　　这还只是开始，两株连理枯木像是活了过来，无数支触手缠绕在一起，最后，竟然形成了两个相连在一起的枯木巨兽，其形似鸟，其力无穷。转瞬间周遭的场景都为之变动，所有的枯木都仿佛成了暗器，它们将颜知意二人围在一起，触手弓箭一样袭击。
　　“这是鸳鸯仙的怨念，小心点，一旦被这些触手所制，我们必会死在这里。”丰神俊秀的男人神色凝重，这时的他，虽然骨子里的本性和后来的他没什么区别。却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这里是他最初的觉醒之地。
　　颜知意的心头梗着，她转过目光对上黑沉沉的危险，他们这算是，并肩作战了吗？
　　不知道拼杀了多久，颜知意已经在鸳鸯仙怨念下的攻击举步维艰。可没砍杀一批枯木，便有新的枯木再生，杀之不尽，如野火再生。
　　“先杀了那两只枯木兽。”耳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颜知意也正有此意，她也看出来了，这些枯木是砍之不尽的，他们根本就冲不出去这重重包围，唯有擒贼先擒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击退左右的枯木触手，分别跃至两只枯木兽的上方，随后全力与连理巨兽周旋。在不留余地的攻击下，枯木巨兽也彻底被激怒了，直打得天昏地暗，连周边的枯木都成为粉末。
　　犀利的掌风劈断了两只巨兽相连的连理木，一声嘶吼，巨兽愤怒地将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斩它连理之人。
　　颜知意得了空隙，斜身穿过巨兽的侧体，短剑划出刺耳的声音。
　　偏在侧目之时，她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即将成为朽木的巨兽，在最后关头将所有触手重叠在一起，以必杀之势攻向前方。
　　那一刻颜知意的心都高高提了起来。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可动作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挡在了那道攻势前。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好像五脏六腑都剥离出了血肉。眼前血色与昏暗交织，周遭的一切也仿佛都失去了生机。
　　此时，在颜承身边会合的几人，迟迟等不到颜知意，不禁都有些着急。
　　可古战场遗迹极大，又处处险生。上一刻还是平静的安全之地，下一刻可能就会风险环生。
　　五人经过商议，两三分组分头去找颜知意，同时进行他们的淘金之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可谓历经艰险，但收获也都有之。
　　或是功法秘籍，或是灵丹妙药，或是法器神物。每一样都是有价无市的珍贵之物。
　　只是颜子纯赶到传说中复灵丹所在之地时，却发现复灵丹已经先一步被人取走了。
　　常世隐脸色也很难看，他费劲千辛万苦，最终竟然只找到了一把没有任何神力，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斧子。
　　眼见古战场遗迹的封印即将再度关闭，几人还没有和颜知意会合，正是百愁莫展时，一道疾驰的身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身如长松的年轻男子，他的容姿令人很难移开视线，此刻他却形容狼狈，双手还抱着一个人。
　　颜子纯看到了那张脸，顿时惊道，“那是知意！”
　　——
　　沉重的感觉让颜知意一时间睁不开眼睛，但耳边的交谈声却越来越清晰。
　　颜承请来了琼台最好的医师，用了从古战场遗迹里用命得来的丹药，才终于让颜知意脱离了危险。
　　颜知意终于能睁开眼睛时，便看到房间里几个人都在不眠不休地照看着她。见她终于醒来，几人开心极了。
　　如此深重的情谊，颜知意不禁眼眶泛红。
　　谈及进入古战场遗迹后发生的事，颜知意避重就轻，只说自己是进了古战场遗迹的深处，见到了史书记载的鸳鸯仙，与他们交手方落得伤重。
　　颜知意只记得自己被枯木巨兽给重伤到了，一番试探，得知是那人将自己抱着带出了古战场遗迹。她的神情恍惚了起来。
　　颜承说，那人一句话都不说，他们不确定到底是敌非友，便将人暂时关在了东苑里。
　　听颜知意说两人是在古战场遗迹里萍水相逢，又一起对抗枯木巨兽，两个哥哥这才放下心来。
　　喝完药后，颜知意不顾劝阻，坚持去了东苑。
　　她禀退了房间外面的府卫和婢女，推开门时，目光不偏不倚与坐在桌前的人对上。
　　颜知意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这道视线灼伤。她慢慢走了过去，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仿佛又只剩下了一人。
　　“颜姑娘，恕我冒昧，你看谁的眼神，都这样吗？”冰冷的声音是那么的不耐烦。
　　颜知意垂下视线，“抱歉。”
　　随之而来的是沉默静寂。
　　“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一个一见面就欲取其性命的人，缘何舍身相救。
　　颜知意说：“许是本能吧。”
　　“本能？不该是趁着机会赶紧逃离吗？”她的回答真是奇怪。
　　颜知意苦笑了一下，“楚云熙，那你呢。既是萍水相逢，又有琉璃珠之争，你怎么不趁机杀了我，反倒将我带出遗迹。”
　　她本来以为，今时完全陌生的他，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弃之枯木丛中。可据颜子纯所说，是他将自己抱着出了古战场遗迹的。他们找到自己时，他还在给自己输灵力。
　　“琉璃珠已经认你为主，就算杀了你，又有什么意义。”楚云熙淡漠地说。
　　他一挥手，颜知意的面前，竟然出现了一枚通体晶亮的珠子。
　　“这怎么可能，琉璃珠，是我的？”颜知意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颗神珠，竟然已经认她为主了。
　　可……这琉璃珠分明是他的啊。
　　还记得当年夙诗妍等人去和梓离天尊决战的时候，颜知意给他们的护身神器，便是这颗琉璃珠。是在央求后，楚云熙亲手给她的东西。
　　难道，历史的车轮，真的已经开始在改写了？
　　“你是，专门为了琉璃珠而来吗？”颜知意看着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不然呢？”楚云熙只觉得她是在明知故问。
　　颜知意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颜姑娘，我们很熟吗。”楚云熙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端倪，颜知意的言行，仿佛跟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他微微蹙眉，“还有，你是如何知道的我的名字。”
　　他从来没向任何人介绍过自己，她是如何知道的？
　　颜知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凝沉。但她很快释怀，轻声道：“我们见过。”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楚云熙瞬间戒心大起。
　　这时敲门声响起，“小姐，秦医师来了。”
　　秦医师是琼台医术最好的医师，颜知意特地嘱咐将其请来，便是她知道，楚云熙受的伤，其实并不比她轻。
　　偏他的性子，对于外伤，从来都是听之任之。
　　“你……”等到秦医师进来了，楚云熙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他请的，他显然有些意外，不知该说什么。
　　颜知意对秦医师说：“秦医师，劳烦您替他看看，尽快养好伤。”
　　秦医师开了药方，里面不少珍贵的药材，“这位公子虽然灵力深厚。可到底肉体凡胎，积累了许多陈年旧伤。还是要好好治疗啊。”
　　颜知意道了谢，吩咐婢女随之抓药。
　　楚云熙最终在琼台颜府暂时住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的碾转反复后，颜知意终于放平了心态。她向楚云熙介绍了自己，并在一番交流后，以修养身体的名义，让他暂时留在了府中。
　　对外只说是琼台颜氏的客人，一应待遇也都是按照贵客的标准来。
　　颜承等人虽然很不解，颜知意为何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看中，但她开心，便也随着去了。
　　只是将楚云熙留在府中后，她很少去寻他，两人在一个屋檐下，却甚少见面。
　　亲友们一开始打趣她，以为她是“春心漾动”了，后来又觉得是他们想多了，估摸着颜知意恐怕是真的看中了楚云熙的实力，想招揽他进颜氏为客卿，为自己以后的发展铺路。


第149章 
　　琼台四面环海, 有许多关于海的传说，也有许多关于海的活动。
　　腊月初七的时候, 还有官方成文的弄海节, 在其他地方鲜有人知，然而在琼台却是一个极其热闹的节日。
　　今年的弄海节照例由凤氏领头举办，各种各样的节日活动令人眼花缭乱。不仅有陆地上的, 还有许多在海上开展的节日活动。
　　最盛大的当属祭拜海神的海祭活动。琼台数十万百姓, 男女老少，都对海神充满了敬畏, 几乎挤满了海岸船只。
　　傍晚的时候，还有一场极富盛名的“海上擂台”活动。
　　依旧是由凤氏主办, 许多修真之人都慕名参加。毕竟每年此活动的奖品, 都非常丰厚。
　　今年的奖品更是令人瞠目。竟是一颗从古战场遗迹中带出来的复灵丹。
　　那是颜子纯心心念念的东西, 上次她晚了一步, 为此失落了很久。颜知意知道后, 原本对弄海节没多大兴趣的她, 也决定要去参与，其余人也都纷纷附和。
　　颜知意去找楚云熙说明了同行之意，他考虑了片刻, 淡然答应。
　　尽管不愿去多想，但内心深处，每和他见面说话, 她心里都有些微难以忽略的悸动。
　　参加海上擂台活动的人, 有四分之一都是凤氏一族的人。剩下的人, 部分是琼台当地其他修真世家门派的道人, 部分是琼台的散修, 也有一部分是从其他地方慕名而来的修道之人。不过琼台本就人烟稀少, 修真之人更少。横竖这场活动下来，最多也只有三五十人会参与。
　　参与者实力不限，上台即可开始，两方切磋，点到为止。
　　颜家在琼台根浅势弱，大部分的精力又都在生意场上，所以并不怎么看中这种活动。但今年不一样，都知道颜子纯一心想要那颗复灵丹，纷纷卯足了劲要夺魁首。
　　颜子纯紧张又期待，这是她希冀已久的机会。她的脑海里，全是娘亲那张温柔又泛着忧愁的面容。从小到大，除了六岁那年她被测出合格的灵根那次，她从来没在娘亲的脸上看到过发自内心的笑。
　　小时候颜子纯不懂，在她看来，娘亲美貌聪慧，又深得父亲疼宠，为何总是闷闷不乐。直到渐渐长大，她才明白对于一个修真之人来说，灵根受损修为尽废是什么样的痛苦。
　　颜子纯的娘亲，年幼的时候出身贫寒，偏生得清丽，未及弱冠便被许多人惦记，县里年过六旬的大富人想用重金抬她进门做妾。老实巴交的爹娘没见过那么多银子，犹豫着还是答应了。不想柳暗花明，绝境中少女遇到了一位高人，高人看出她有修真的天赋，便给了她一本基础的修真入门书籍。
　　从此少女可谓鲤鱼跃龙门，从待价而沽的贫女到英姿飒爽的修士，颜子纯的娘亲爱极了一人一剑，四处闯荡，看遍天下风光的自在日子。
　　可是一次的疏忽，娘亲重伤在了妖兽手中。修为尽废，灵根受损，此生几乎都没有再修炼的条件。
　　一朝之间，从云端跌落泥间。
　　救了她的人看上了她的美貌，和曾经拥有的修真天资——通常来说，人的灵根具有一定的遗传因素。颜子纯的父亲这一脉，已经三代以内没出过具有合格灵根的人了。虽然淮州颜氏，和琼州颜氏一样，都是以经商为主。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想要出人头地，太难了。颜子纯的父亲，也是迫切希望下一代能有具有灵根的子女。
　　有时候颜子纯也在想，如果娘亲没有遭此难，如果娘亲注定和爹爹有姻缘。那也绝对不至于，处处小心翼翼低眉顺眼，更不至于，日复一日熬在深宅内院之中。
　　而今，只要有复灵丹，娘亲就能再展笑颜，做回曾经的自己了。
　　如此有价无市的天阶丹药，自然引来了无数人争前恐后。往年三五十人参与的活动，今年竟然高达了近百之众。
　　颜子纯上台后击败了五个人，但第六个上台的却是琼台佛手山千掌派的一个金丹期修为弟子，不过三招颜子纯就毫无抵抗力地被打败。
　　颜承飞身将被扫出擂台的颜子纯接住抱回甲板上，随后又自己去上。他的修为堪堪与对手持平，险胜之后也没有撑多久。
　　颜知意既将自己的实力压在了金丹期，自然也没有撑多久。最后还有南怀予楚云熙没上场。但楚云熙显然有些兴致乏乏，夺魁的压力就落在了南怀予身上。
　　南怀予遇强则强，一路击败无数对手。偏在遇到压轴的凤家女子凤晴海时，对手使了一手暗器。南怀予本就筋疲力尽，最终被击出擂台。
　　凤晴海是凤家家主的嫡长女，也是凤家近百年天资最出众的人，又使得一手好暗器，风头极盛。
　　眼见着凤晴海将成魁首，颜子纯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颜承安慰她，向她承诺，稍后定会寻到机会单独见凤晴海，向她求要复灵丹，即使万金也不辞。
　　常世隐想问问颜知意现在怎么办，转头却发现颜知意不知何时去了甲板的尾端，对面还站着一个长身如玉的男子，正是楚云熙。她仰头看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常世隐正想走过去问他们在说些什么，忽然楚云熙抬步跃起，转瞬间出现在了擂台中。
　　意得满满的凤晴海愣了一下，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上台的男子，实力竟是深不可测。
　　凤晴海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不想这打擂前正常的询问，却被男人当成了浪费口舌的废话。他一向不喜欢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看也不看，直接朝凤晴海发起攻势。
　　凤晴海立时避开，两人交手数下，凤晴海越来越心惊，这人的实力，竟然越打越厉害，仿佛一开始只是在刻意压抑着。
　　结果令人震惊，一个无名无姓的青年，竟然一举打败了凤家的天之骄女凤晴海，一举夺魁。
　　复灵丹被他送到了颜知意手上，淡淡地说：“别忘了你的承诺。”随后转身离开，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步履竟然有些莫名的急促，仿佛在避开什么。
　　颜知意轻轻点头。她把刚到手的复灵丹转交给了走过来的颜子纯手中。颜子纯眼睛都红了，拿着复灵丹喜极而泣，又是感激又是高兴。
　　其他人也都为此开心，唯有南怀予，欣慰之余脸色有些难看，“知意，方才楚公子上台，是应了你的请求吗？”
　　“嗯。”
　　“那你，答应了他什么？”南怀予接着问道。
　　颜知意沉默了下来，气氛随之低沉了许多。
　　颜承见状连忙说：“这次复灵丹能拿到，多亏了楚公子。知意，我们中也就你跟他能说几句话。晚上我们设个小宴庆祝一下，你把他请过来，我和子纯要好好地感谢他。”
　　谁想最后一句话不小心漏了底，常世隐最先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你和子纯，你们？”
　　其他人也都意外极了，颜知意更是瞠目结舌，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完全没察觉？
　　若是往常，颜子纯肯定早就羞恼地跑掉了。但是今天大家为了她都在擂台上拼命，她自然不会就这么跑掉，却也羞赧地不知道说什么。
　　面对众人的追问，颜承摸着脑袋，最终不好意思地承认，他虽然对小时候的颜子纯没什么印象了，但上次他去港口接他们几个的时候，便对从船舱里出来的颜子纯一见钟情了。
　　颜子纯本就有些晕船，在船上颠簸了几天，脸色都苍白无比，那天好容易到岸的她，神色其实很憔悴，发髻也都有些散乱，偏是那样的颜子纯，在颜承眼中看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破碎美。
　　“难怪大哥你对子纯姑娘格外照顾呢，我还以为你是看在知意的面子上，你也瞒地太紧了，我可是你亲弟！”颜斌高兴之余，故意埋怨道。
　　颜知意也开心地拉着颜子纯的手，闺蜜变嫂子，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太好了子纯，以后你就是我嫂子了。”
　　颜子纯脸红了，“瞎说什么呢。我，我们都姓颜。知意，这可是你说的，血亲的后代，很有可能会是个傻子。”
　　颜知意噗嗤一笑：“好啊，你们都考虑到子孙后代了，这感情不错呀。”
　　调侃之余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你和我哥都姓颜，但算下来都出了九服了吧。别说成婚了，就是犯下诛九族的大罪都连累不到对方。”
　　在如今世道的认知里，人们通常只不接受三代以内的通婚。但出了三代就很正常了。最起码颜家就有许多族内通婚的人，族中也是乐见其成。
　　颜纵宸有个堂弟，和其妻是同一个高祖父，本是众人看好的婚姻。可他们生了五个孩子，三个都夭折了，还有两个智力十分低下。颜知意便在幼时跟朋友们介绍了血亲所出的后代的风险。
　　这边喜气洋洋，凤家那边的气氛却异常低沉。
　　彼此海上擂台，以复灵丹作彩头，本事为了让凤晴海一战成名，不想却功亏一篑。
　　凤氏家主唉声叹气，凤晴海却显得有些兴致盎然，她一边拨弄着手指上的扳指，一边听着下人得来的情报。
　　“半个月前为古战场遗迹而来，却空手而归，后一直寄居颜府。散修，实力不确定，有点意思。”凤晴海懒洋洋地靠在贵妃塌上，“颜家最近是越来越猖狂了。”
　　“就是仗着有冀州颜氏这么大的靠山，不然他们哪敢跟咱们凤家对着干。不过冀州天高皇帝远的，这琼台颜氏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分家，干脆找个机会，把他们铲除了吧。”凤晴海的堂弟凤吕说道。
　　“不可，”凤家长老立即反驳道，“这颜氏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你们别忘了，这颜家府上的府卫，可是颜氏族长的长孙。不仅如此，我听说最近他的另一个孙子和孙女也都来琼台了。要是他们有什么三长两短，冀州颜氏能不在意吗。”
　　“什么狗屁的孙子孙女，要我看，颜家那府卫，虽然是颜家族长的长孙，但这么多年都在咱们这蛮荒的小岛上，十有八九是被家族放弃的。至于那什么孙女，我都打听好了。她爹是冀州颜氏的弃子叛徒，当年中原那些势力互相倾轧的时候，她爹可是站在颜家对立的立场。一个罪人的女儿，颜家怎么可能在乎。”凤吕早就看颜家不顺眼了，他们三房历经多年的尔虞我诈，好容易拿下了家族一部分在药材市场的权力，没想到还没赚几个子，就被颜氏后来居上了。
　　“都闭嘴，”凤晴海厌烦地敲了敲桌子，“每次都为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争吵，你们有这个功夫，怎么不想着怎样去提高自己的实力。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也可以去练武学剑，一个二个都是废物。”
　　凤吕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也敢怒不敢言。
　　凤晴海的视线落在了面前桌子上的托盘中，那里一枚染血的指甲盖令人触目惊心。
　　凤家的天之骄女凤晴海，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那就是收集指甲。
　　越是漂亮健康的指甲，她越是喜欢。
　　今日的交手，她惊于那散修的实力，更喜于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指尖上，细长清亮的指甲。那双手，一看就是精于抚琴弄画之人的手，那上面的指甲，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她费了很大的功法，才在偷袭中卸下了他左手食指的这枚指甲。
　　真好看。
　　——
　　时隔多日，颜知意再一次亲自操持做了一顿精美可口的大餐。
　　几个人小聚了一下，颜斌吃了几口，“知意妹妹，你今天做的菜都有些偏甜呢，是糖放多了吗？”
　　“我提醒了，她故意做甜的。”给她打下手的常世隐说道。
　　“咦，你不是喜欢辣口吗，我们中好像也没人喜欢吃甜口吧。”颜斌疑道。
　　颜知意给他夹了一块猪排，“你不想吃，那就喝酒就行，或者下次，你行你上？”
　　颜斌：“……”好吧，他错了。
　　转头颜斌又孜孜不倦地聊起颜承和颜子纯的事，要说着急，他这个做弟弟的可比哥哥还心急，连叫法都改口了，一口一个大嫂，直听得颜子纯又羞又恼。
　　被众人撺掇地喝多了酒的颜承，也终于渐渐放开，他在起哄声中向颜子纯保证，两年后他便到淮州提亲。
　　聊着聊着话题落在了颜知意身上，不知谁提到了娃娃亲。紧接着众人就想起，颜知意和南怀予，不就是指腹为婚的关系吗。
　　颜知意呛到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说了什么自己也都忘记了。
　　好在话题点到为止。
　　回到房间之后，颜知意吹灭了蜡烛，倾听外面安静的声音，她垂着眼眸，默然离开了房间。
　　东苑的厢房中，看着轻轻走来的女子，楚云熙眉眼平淡……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颜知意的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曾经一些相似的场景，她有些怔仲。
　　楚云熙看着她，在那双微微愣神的眼睛中，他明明看到的是自己的样子，却觉得那像是另外一个他。
　　颜知意是来兑现承诺的。
　　海上擂台中，她不能暴露出自己的真实实力，想要赢，唯有让楚云熙上台。
　　他漠然，不过是区区复灵丹而已，他为什么要去夺魁首。
　　颜知意却说，渤辽一带有一个强大的世家。他们的家族有一本很厉害的功法秘籍，你不是很想拥有吗，我看过一些，愿做条件。
　　那一刻楚云熙瞬间起了杀心。
　　偏是那时，唇上蓦然覆上来的柔软让他神识顿空。
　　蜻蜓点水的刹那。却让他困顿已久的修炼瓶颈豁然一开。
　　在与凤晴海斗法的过程中，他的脑海全是那一瞬间的触感，甚至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但他说的话却那么冰凉，“颜姑娘果真是信守承诺之人。就是不知你那未婚夫知晓了，会做何感想。”
　　颜知意却像是习惯了这种冷言讽语，也没有任何解释，径直走到他面前，执起那只失了一片指甲的手，十指连心，他一定很痛吧。
　　“嗯，”蓦然间楚云熙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力量在自己身上涌动，没过多久，他竟然发现，自己指甲的伤痛一点儿也没了。
　　“这是什么功法？”竟然可以消除伤痛。
　　“魂引术。”
　　“魂引术？”
　　此时的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颜知意笑了笑，没有解释，脸色却有些苍白，仿佛在承受某种突如其来的伤痛。
　　乌云蔽日的那一刻，楚云熙的眼神终于变了变。“你真的……想好了吗。”
　　不再考虑一下，准备一下？
　　虽然她给了那样的承诺。但楚云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快来兑现。
　　或者，他该问值得吗？
　　毕竟，只是为了一枚复灵丹，还不是为己所用。这世间的女子，无论人神妖，哪一个不是在这种事情上格外慎重。
　　颜知意看穿了他的心事，她说：“子非吾，安知吾不知其乐。”
　　“还是说，你怕自己不可以。”
　　这句话才是最强的诱力，面前的人眼神一凝，刹那间天旋地转，颜知意抬起眼睛，她看到了一张慌乱、激动、紧张等情绪交织的复杂面容。
　　这是属于他的第一次。
　　故作老成的生涩，毫无章法的掠夺。
　　但颜知意却由衷地开心，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拥有了他。和异世的那个人不同，此时的他，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所以，即使有些时候再无法承受，她也愿意包容他此时的莽撞。
　　但他却食之如饴，一发不可收拾。
　　颜知意再是忍着，也越发难以承受起来，终于还是将他推开。
　　“我累了。”
　　楚云熙意犹未尽，被推开后有些不悦，但见她疲惫之至，也知自己做得有些过了。他暗暗运功压制腹下心火，起身倒了杯水。
　　回过头来想让颜知意喝掉，却见转眼间的功夫，她已经睡着了，着实是累极。
　　楚云熙就着床边坐下，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的脑海里是颜知意每次看向他时的目光。他不明白，为何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压抑的哀恸。也不懂，他们明明在此前从不相识，为何出现在她眼睛里的自己，于她而言都像是最熟悉的人。
　　楚云熙看着睡容清丽的女子，眼前却不由得浮现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从小到大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模糊身影。梦中的那道身影从来都像是隔了一层迷雾，他无数次想看清，可没有一次成功过，醒来后便是无尽的空落。
　　师父说，那定是与他有宿命纠葛的女子。只要时机成熟，一定会有相见之机。
　　师父还说，既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人，定是他灵魂深处深深眷恋的人，或许前世，他们之间有很深刻的感情。所以即使隔了前世今生，他骨子里也依然记得一二。
　　楚云熙却觉得荒谬。纠葛便罢了，怎么可能还会是眷恋。梦里的那道身影，尽管每每见到，他的灵魂深处都在叫嚣着一种难言的悸动。但他的思想却很排斥这种悸动，仿佛那根本就不属于他应该有的感情。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里仿佛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而那梦中的女子，便是那部分不属于自己的灵魂所牵挂的。
　　这些年来，除了午夜梦回时无可避免的梦境中，楚云熙甚少会想起那道模糊的身影。每每梦醒之后，他的心里总是会空荡很长时间，从最初的茫然心动，后来他只剩下了厌烦。
　　师父总劝他，既是有宿命纠葛的人，那么总有一天还会相遇。
　　楚云熙却毫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有无上的实力，为此他宁肯行捷径。
　　波阳李氏的阴阳术，正是他心念了许久的秘籍。据说这本秘籍里有几种双修功法，对修炼者可事半功倍。
　　君不见多少慷慨激扬批判李氏家族的术法，乃是歪门邪道的所谓“正义人士”，内心深处也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这种功法。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只要攻破了波阳李氏，就能拿到李氏一族的核心功法阴阳术册。然而功亏一篑，竟被岐山的天神插手。连忠于他的方脸护法，都差点被抓住。
　　他救走方脸护法时，与那个女子有过一面之缘。但就是那一面，他看到了她眼中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尽管当时，他是戴着面具。却仿佛在那个女人眼里，只肖一双眼睛，她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那天在甲板上，颜知意看着他问他，波阳李氏的阴阳术，绝大多数功法都需要双修。若他得到此功法，准备与何人结成道侣。
　　他不假思索：“天底下那么多的女人，谁都可以，只要契合即可。”
　　她似乎一瞬间有些生气，问：“那你，就没有心悦之人吗？”
　　楚云熙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了梦中那道朦胧的身影，眼里却没有深情，反倒掠过一丝不耐，“没有。”
　　“那，我与你结成道侣，可好。”
　　那一刻楚云熙着实被惊到了。这几年来他其实也遇到过不少主动开放的异性，她们有的甚至更直接。只是她们或是娇纵开朗的，或是骨子里便浪荡的。他虽然和颜知意相识不久，也没有刻意了解过她。但很明显，他。她应该是很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性情。
　　看着那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的眸子，楚云熙心中微动，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了的。
　　只是有一件事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未染半分殷红的床褥上，长眸微微透出寒意。
　　——
　　弄海节一过，颜子纯等人也要走了。下次见面，或许就是一年后的百宗大会。是以这段时间，即便再忙，几人也会想法子多在一起聚聚。
　　尤其是颜承和颜子纯这一对，两人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期，即便再如何克制，对于单身中的弟弟妹妹和朋友而言，也免不了一顿接着一顿的狗粮吃。颜知意也跟着打趣，说想早点喝上他们的喜酒。
　　这天，颜知意正在药园中忙着甄选药材，忽然小厮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斌少爷出事了。
　　颜知意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三言两语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后，便立即奔赴琼海。
　　她前脚刚到，颜承等人也已经赶到了。
　　一群人围着，中间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形容十分狼狈。浑身的伤痕，早已不省人事。
　　“承少爷，您快救救斌少爷，他已经快……”一个正在给他输力维持生机的颜氏道人气喘吁吁地说。
　　颜承不等他说完，在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后，便立即盘坐身后，运转丹田将周身灵力尽数传送。
　　过了好久，颜斌的生命特征才总算安稳了一二。
　　随后仍是昏迷不醒的颜斌被抬回了家中。
　　跟着他的小厮完完整整还原了事情的全过程：“……那凤家的嫡女，非说我们船上的货物没有报备，要扣押下来。斌少爷与他们据理力争，可那凤晴海十分嚣张，甚至还辱骂少主和少主夫人，斌少爷非常生气，便跟她起了争执。那凤晴海本来不是斌少爷的对手，但她设法将斌少爷引入到了海面，然后召唤海兽袭击斌少爷。斌少爷便被重伤至此……”
　　自弄海节后。凤氏和颜氏的关系，是越发紧张了起来。
　　但像今天这样的阵仗，还是头一回。
　　常世隐恨恨不平，拎起从古战场遗迹中带出来的斧子，“我去给颜斌哥报仇。”不少人都愤愤不平地附和。
　　还好被南怀予拦住。
　　秦医师下了定论，“斌少爷的心脉受到极大的重伤。老朽，无能为力。”
　　颜斌已经不止是重伤这么简单了，可以说此刻的他只剩下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是颜氏中的修道者，一个个轮着输给他支撑的。
　　纵是天阶级别的灵丹妙药，也无计可施。
　　秦医师叹道，想要救活颜斌，几乎相当于起死回生了。可便是大罗金仙也很难做到起死回生。除非，是有神珠这种由陨落的神骨所凝结的天地至宝啊。但这完全是不可能被拥有的。
　　世间陨落之神的神珠，绝大部分都被尘封在天界的神珠灵殿。极少数几颗遗落在凡间的，也都早被一些隐世的散仙真藏起来了。
　　否则后世千夜星君陨落后，他的神珠怎会掀起那么大动静的争夺。
　　一夕之间，至亲就这么处在生死存亡关头。颜知意表面再如何镇定，心里也已经心乱如麻。
　　若是有神珠就好了。可是一夕之间，她去哪里找神珠。此时此刻，千夜星君还没有陨落。而以她如今的实力，纵是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也得不到……
　　对了，神珠。
　　豁然间颜知意想到了一样东西。
　　赤心红莲——
　　十多年前，在最初的幻境鬼蜮中，六指神医便提过，那传说中的赤心红莲，乃是世间独一无二，可与上神陨落后的神珠相较之物。
　　当年靡姐姐被苍乾重伤，也是心脉寸断，正是用赤心红莲将她救了回来。
　　甚至后来，修为尽废的单傲，也是她用赤心红莲恢复了他的修为。
　　这一次，楚云熙明显感觉到她的热情主动。
　　其实除了第一次时，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给予很好的回应。只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充满了激情。
　　楚云熙抬眼看着上方视线朦胧的女子，在她即将脱力的那一刻把她抱了下来，声音微微沙哑，“已经很晚了，你先休息一会吧。”
　　他知道颜知意今日心情不佳，今晚多少存了些发泄之意，盖因她那个命悬一线的堂兄。
　　颜知意仍旧搂着他的脖子，极致的欢娱令她全身热汗涔涔，不发一语地喘了好一会气息。楚云熙一直等她快要睡下的时候才准备动身回去，却不料颜知意拉住了他，柔媚的双眼迷离、慵懒、眷恋。
　　她启唇，红樱似的嘴唇不经意释放出令人心火再起的媚意，“云熙，别走。”
　　楚云熙从来没有在身边有人的时候，让自己的意识处于睡下的时候。
　　或许是缘于这些年苦修的经历。也或许，是和他的本性相关。
　　他骨子里，仍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持有警惕之心。
　　唯独这一次，他选择放下了警惕。像一对真正相依相随的恋人一样，他拥抱着怀中的柔软，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悸动，缓缓陷入沉睡之中。
　　在睡前，他们自然又免不了一番云雨之行。面对着她不同平常的予取予夺，和她眸中那似是而非的缱绻深意。楚云熙想起了第一次时那洁白的床褥，心里忽然一阵烦躁。
　　他紧紧握住她纤细的腰肢，神情分明是强硬的，语气却不经意间暴露了几分嫉恨下的委屈，他说：“从今以后，你只属于我。答应我，知意。”
　　颜知意意识沉沉浮浮间，恍惚明白了他的心意，她笑了笑，“好，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只属于你。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将来如何世事沧桑。你的人，你的心，也只能是我的。”
　　“好。”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给予彼此的承诺。
　　带着这份承诺，楚云熙近日积起的心结也渐渐缓释，从未有过的好觉。
　　直到，蓦然的剧痛将他从美梦中剥离。
　　——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双幽暗冷冰的眼睛把她刺痛。颜知意生怕自己下一刻便承受不住心里的愧疚而放弃，她避开了视线，手上的术法加快了攫取的速度。
　　宛如抽筋拔骨一样的痛楚传遍全身，他却紧紧咬着牙关，连半句闷哼都没有。在最初的不敢相信后，他的内心只剩下了自嘲的荒凉。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还是耳鬓厮磨的枕边人，互相给予了朦胧的承诺。他甚至觉得，自己一向冷硬的人生，也出现了属于他的柔软，让他卸下了心头所有的警惕。
　　转瞬之间，最亲密的人变成了眼前的刽子手。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双淬寒的眸子，已经昭示了他内心的愤恨。
　　血色的莲心被从身体里强行攫出来后，楚云熙也彻底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即使他心里对她已经充满了怨恨，也没想过拉着她一起去死。
　　看着掌心里熟悉的赤心红莲，颜知意的眼前又晃出了一些往事。她也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的愧疚，眼泪一颗颗砸落了下来。
　　她真的没有办法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斌哥哥丢了性命。楚云熙，他一定恨透了自己。待他醒来，或许就是跟自己反目成仇。这段日子的种种交织纠缠，也终将成为镜花水月。
　　有了赤心红莲做药引，颜斌果然“起死回生”。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一株小小的赤心红莲，竟有堪比神珠的奇效，也是神了。更令人不解的是，这赤心红莲还是颜知意所拥有的。
　　对于赤心红莲的来历，颜知意并没有解释什么。这世间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赤心红莲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当然，从今天起楚云熙自己，也提前知道了他的本元之物。
　　正是这时，派去照顾楚云熙的婢女告诉颜知意，楚云熙不见了。
　　她连忙赶到东苑，果然见到空空如也的房间，任何属于他的东西都没有留下，便是连气息，都仿佛随着敞开的窗户消散殆尽。
　　随之而来的南怀予见状说：“楚公子许是知你为了颜斌的事情心力交瘁，所以才不告而辞。”
　　颜知意喃喃道：“可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在他十分强大之时，失去赤心红莲尚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一定的伤害，何况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之人。
　　“我们与楚公子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总会要离开的。”南怀予说。
　　颜知意没听进去他的话，“不行，我要去找他。”
　　南怀予拦不住她，见此也只能跟着去找。
　　然而他们在偌大的琼台找了许久也不见楚云熙的身影。
　　颜知意担心他的状况，即使此刻自己已经无颜对他，也不想放弃寻找。
　　她的举动也让兄长和朋友们察觉到了端倪，颜承亲自问她，那位楚公子在她心中是否有特别的地位。
　　颜知意承认了。
　　颜承看着明显已经动了情的妹妹，既是心疼又是担忧，那楚云熙师从散修，来历尚不清楚是否可信。这些还是其次，他们颜家毕竟是修真世族，并不像平常世族那般过于干涉族人的婚姻亲缘。即使颜知意是族长的嫡亲孙女，即使楚云熙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弟子。但若品貌相合，倒也不是不行。
　　可他们跟楚云熙相识并不久，连基本的为人性情都还没看透。此人年纪轻轻，师从散修，就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本领，可见绝非常人。但他的品行也着实令人难以摸透。但有一点很明显，楚云熙绝不是个心思简单，容易拿捏的人。
　　相较于一个不明不白的萍水之人，颜承更看好和妹妹青梅竹马的南怀予。
　　谁都能看出来南怀予对颜知意的心思。可偏偏后者一直全力回避。
　　颜承仍试图劝他：“知意，其实这么多年来，怀予他一直都对你念念不忘。当年你失踪后，也是他照顾你父亲最多。南氏一族你也知道，论起实力威望，颜家甚至还差了一点。而怀予又是南氏这一辈最杰出的人才，将来极有可能承袭主位。于情于理，他对你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啊。”
　　颜知意盯着桌面沉默地听完，说：“可是天道，早已注定了我和他不会有好结果。”
　　“怎么会。”
　　“承哥哥，你转告他吧。我对他只有朋友之谊。再多的感激和愧疚，也不会转化成男女之情。况且，我和他的结局上天早已注定。但我不想，不想他拥有那样，因为我而惨烈悲壮的结局。所以，我真的不想跟他有半分瓜葛。让他放下心中的执念吧。年少无知的感情，就算有，也只是朦胧青涩的。他对我，应该更多的只是一种口头婚约下的执念。若是放下那份执念，他便会发现，他对我的感情，其实是可以轻易放下的。”
　　这番话令人始料未及，颜承愣了好一会。这毕竟是他视作亲妹妹的人，见她如此决绝强硬地拉开与南怀予的关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扯开话题闲聊了几句，然后不甚放心的离开了。
　　西苑里，南怀予听着颜承转达的话语，脸上浮现出了失落和难受的情绪。
　　颜承也不会安慰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几句后便走了。
　　烛光忽明忽灭。南怀予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一纸婚书上。其实当年，林安和南镇绝酒醉之后定下的娃娃亲，不仅仅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两人还兴致大发写下了婚书，按了手印。不过两人醉得太厉害，这婚书被南镇绝无意中放进了灵戒中，醒来后也都忘了这个事。直到几年前，南镇绝将自己的灵戒作为礼物赠送给从颜氏鸿展堂结业的儿子，才被南怀予偶然发现。
　　那一刻他的思绪震撼了。
　　在南怀予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世上有一位和他指腹为婚的女孩。
　　听说她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是挚友。
　　听说她姓颜，和自己同年出生。
　　听说由于她父母的缘故，她在颜家生活得不太好。
　　他也见过好几次，家中的长老和父亲提起过，让父亲修书林安，解除他和那个女孩的婚姻。
　　家里的大人们总是说，那个女孩和她的父亲，在颜家不过是苟延残喘，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委实是配不上他们南家。
　　父亲却总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不少人觉得父亲只是在顾忌自己的面子。但南怀予很清楚，他的父母，是真的一心一意想让那个女孩做他们的儿媳。
　　所以从小，父母就无数次对他耳提面命，告诉他将来一定要风风光光地迎娶那个女孩进门，要一辈子对她好，不能给她半点委屈受。有时候南怀予都觉得，他都成了爹娘帮助旧人的工具人了。
　　虽然偶尔他也会觉得有些不耐，但骨子里的忠孝仁义，还是让他和父母一样，无比期待着履行那个婚约。
　　五岁那年，南怀予第一次看到了有关情情爱爱的话本。小小的他脑海里想到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竟然羞红了脸。
　　族中大一点的姐姐打趣过他，若是将来他并不喜欢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甚至还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小小的南怀予为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最终他告诉自己，责任更重要。即便如此，他也会一生珍惜敬爱她。
　　后来，他被族中大能测出死劫，而化解死劫的地方竟然是冀州颜氏。与此同时，颜知意测出三系灵根的消息也早已传了过来。
　　从前那些劝父母解除婚约的族人一反常态，纷纷感慨南镇绝夫妻有眼光，运气好。毕竟一个三系灵根的未来儿媳妇，前途不可限量啊，莫说颜氏从此以后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轻待于她，就算依旧没有家族的庇护支持，凭那样的天资，将来也定会有极大的成就。
　　鸿展堂的第一次见面，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拥有精致面容，和沉静双眸的女孩。
　　在知道她就是颜知意时，那一刻他的心怦然跳动了起来。
　　颜知意的有一句话是对的，少时的感情的确朦胧又浅淡。何况她又在八岁那年忽然失踪在了幻境宝卷中。仅仅一年的相处，南怀予承认，那一年中他们更多的其实还是同窗之谊。
　　但当他看到那份婚书时，所有的感情忽然都变得清晰了起来。那时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他心里都无时无刻不装着那个与他指腹为婚的女子。
　　可他的这份感情，在她眼中，只是简简单单的执念吗……
　　南怀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想起每一次颜知意看向那个男人时的神情。
　　可分明，颜知意和他才刚认识没多久啊。难道，这就是命吗，他注定要输给一个，中途出场的人。
　　——
　　自颜斌重伤后，琼台颜氏和凤氏的关系也降至到了冰点。
　　颜望作为家主着实压力不小，好在颜斌脱离了生命危险后，颜承也回过头来帮他处理家族之事。
　　颜氏和凤氏的地位可以用凤尾鸡头概括。凤氏是琼台的鸡头，尽管离开了琼台就没有什么势力了，但在琼台就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论起实力，强了琼台颜氏那可不止十倍。
　　所以当凤氏准备不顾忌冀州颜氏，好好地收拾一下琼台颜氏时，可想而知琼台颜氏陷在了怎样的艰难中。
　　刘监事把这一切的罪过都推给了那天的弄海节，他甚至提出让那天参赛的几人全部去向凤家负荆请罪这种馊主意。颜承忍无可忍，最终与他动起了手。刘监事气得直接离开琼台，扬言要到冀州告他们的状。
　　“斌弟被他们差点都害死了，别说他们不主动招惹我，我也绝不会放过他们。”能把一向沉稳的颜承逼到这种程度。可见凤氏有多么过分。
　　颜望心疼折损的利益，“这么下去。别说药材生意了，就连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在琼台待不下去了。”
　　颜望又说：“承少爷，您可要好好想想办法啊。这几年来我们琼台颜氏，能发展的如此好如此快，可是您费了无数心血的结果。还有若是就这么被毁了，知意姑娘的历练也就算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颜望也是够圆滑，丝毫不谈颜家被打压他会怎么样。
　　当然他说的也没错，颜承眉头紧皱，十几年前他刚来琼台的时候，颜氏还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家族。经营着果业的生意，赚得并不多，每年给冀州的供奉，甚至还没有淮州颜氏的零头多。整个家族，加上府中的下人小厮，也不过一百多人。除了每几年走马观花一样来的历练者，甚至都没有一个修真之人。如果不是颜氏分家的名头，任谁也只会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富商之家。
　　颜承在来琼台历练之后，的确是耗了无数心血，才让琼台颜氏一点点壮大，时至今日虽然依旧远远比不了凤氏这样的家族，也有了很大的进步。
　　可以说，琼台颜氏凝结了颜承无数的心血。
　　其实颜承心里是有自己的私心的。琼台距离冀州万里之遥，又地处偏颇。但此地四季春夏，民风淳朴，又山高海深，是极好的世外桃源。
　　自己的祖父虽然是一族之长，父亲出生之时就被封为了少主。可他心里清楚，以父亲的修为，定然是无法等到继承族长之位的那一天。而他和斌弟的天资也只是一般，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可承担一族重任的强者。族中又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眼睛。
　　颜承看着这一切，他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也接受父母的平凡。甚至于将来，他也愿意接受自己儿女的平凡。
　　所以，他很久以前就想过，有一天要带着父母妻儿，还有安叔父女，远离冀州，到一处山高水远的地方平淡生活。
　　琼台，便是他设想过的地方。
　　不仅如此，颜望说得也对。琼台是知意历练的地方，若是历练期间，琼台颜氏受到重创，那么族中那些不和之人，必然会以此为由讨伐知意。到那时，等待知意的就是严峻的惩处。
　　知意刚来琼台的时候他就没有保护好她，自己这做兄长的，怎么能一直这么没用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他近日费心说服颜知意接受南怀予的重要原因。因为只要与南怀予尽快定了亲，那么颜知意就不能算是颜氏的人了，琼台如何也就与她没多大关系。
　　颜知意也琢磨出了兄长的心思，她说既然自己此番是来琼台历练，那么她就是琼台颜氏的一份子，是好是坏一力承当。
　　在经过数次的家族会议后，颜承修书至冀州的执事堂，说明了情况请求派族中精英相助。颜知意也写了封信给颜天问，说了一些在琼台的经历见闻，都是很家常的话，并没有提及和凤氏的冲突。颜天问收到信后看了好久，这还是知意历练之后给他写的第一封信。这丫头的字体比小时候好看多了啊。
　　颜天问也是有私心的，迫于压力他不得不让刚回家没多久的颜知意去琼台那等山高路远的蛮荒之地历练，本就有愧于心，又从执事堂那里得知了琼台如今的情况。心知这孩子在琼台过得定也艰苦，偏又不肯向他诉苦，这让他对这个本就喜欢的孙女越发心疼。
　　所以后来当刘壮实万里迢迢从琼台跑来告状后，颜天问直接以“大敌当前，私自脱逃”的罪名，将刘壮实定了大罪。
　　通透的人都觉得这刘壮实莫不是疯了，族长再如何铁面冷血的一个人，那在琼台的可都是他嫡亲的后辈，而且还是他仅有的孙子孙女。何况族长还很喜欢颜知意这个孙女。这刘壮实倒好，几个月前人家颜知意刚到琼台就因他罚了薪水，现在又跑来告状。这不明摆着找死吗。
　　果不其然，在惩处了刘壮实后，颜天问又督促执事堂，立即调遣岭南五州颜氏分家的势力，前往琼台相助。
　　与此同时，颜知意正冒险潜入琼海。


第150章 
　　近日来颜氏受到的打压已经不仅仅是经济利益上的了, 许多出海的族人也都多次遇险，颜知意了解到这凤氏的发家与琼海中的海族有关。凤氏似乎有一种神器, 可以控制海族为他们所用。
　　颜知意觉得不可思议, 海族中不仅有海兽，还有仙籍的龙族，灵籍的鲛族, 难道它们都能为凤氏所控？
　　颜斌却说, 那日被凤晴海使唤，袭击他的便是龙族。
　　在疑惑中, 颜知意先是悄悄一人，进入了海底寻找答案。
　　海中世界极大, 颜知意若非有曾经靡姐姐赠送的避海珠, 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阴差阳错地, 颜知意见到了被困在海底深处的一条巨龙。
　　那巨龙被灵力所化的锁链束缚, 看起来十分虚弱, 也十分孤寂。
　　巨龙在看到颜知意的那一刻, 竟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样疯狂咆哮起来。颜知意好容易将他制住，那巨龙还恨恨地瞪着她，仿佛对人类有着极深的恨意。
　　正当她考虑怎么跟这条巨龙沟通时, 忽然巨龙周身黑色的鳞片泛起了赤红的光彩，巨龙全身都剧烈颤抖起来，伴随着惨烈至极的嘶吼声。
　　颜知意很快看出, 魂引术？
　　竟有人用魂引术, 将自身正在经历的痛苦转移给巨龙？
　　看着巨龙痛苦的模样, 颜知意终是不忍, 腾飞至半空, 将一颗灵丹塞进了巨龙的嘴里。
　　很快巨龙就停止了挣扎。
　　它更虚弱了。
　　眼里的戾气也散了不少。
　　巨龙竟然开口了, “你是人类女子，为何，为何要帮我，有什么目的。”
　　他说出“人类女子”四个字时，眼神明显阴戾了很多。
　　颜知意微微一惊，这巨龙可口吐人言，那必然是有一定修为的，怕是这深海之中的大能，只是不知为何会沦落至此。
　　“龙前辈，在下颜知意，来自冀州颜氏，因族中同胞近日多次在出海中遭海兽侵袭，不知何故，为明真相方潜入海底，叨扰之处还请见谅。”颜知意拱手，恭谨地说。
　　巨龙却说：“你的修为并不足以飞天入海，可是用了避海珠。”
　　“正是避海珠。”颜知意说道。
　　“避海珠世间唯有十颗。每一颗都各自有主，但没有一个避海珠的持有者是凡人女子，你是如何拥有。”
　　颜知意神情沉肃了些许：“我的避海珠，是上古鸣蛇靡所赠，她……”
　　“什么？靡君？”话音未落巨龙忽然拔高了声音，惊讶地说。
　　鸣蛇大体如蛇，虽是可以让天下大旱的凶兽，却也是蛇类一族，与龙族亦有一定的关联。
　　巨龙在一阵不安的波动之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上半身金色的光华浮现，片刻后竟变成了一个人身龙尾的模样。
　　其身是个丰朗逸绝的男子，长竹似的眉，墨石点缀的双眸，阴戾寒冷。
　　他问了几个有关靡的问题，得知靡一直避世在鬼蜮中，倒并不意外，只是低着声音似自言自语，“当年我便劝告过他，苍乾自私寡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非良人。偏靡一心一意看上了他，到最后落得这般下惨。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她呢，我何尝不是。”
　　一番交谈，颜知意终于得知，眼前的这个巨龙所化之人，名敖鲭，乃是琼海海族之主，天帝亲封的琼海龙君。
　　琼海龙君敖鲭，活了近万年，和靡是同一个时代的上古神兽。他跟靡认识于东海龙族在三千年前召开的海族盛宴，但也只是普通的朋友罢了。看得出他跟靡绝没有朋友之外的其他关系。
　　只是堂堂琼海龙君，如何会落得这般地步。
　　“已经整整六百年了，你是我在这六百年来，见过的第一个生物。”常年困于深海之中，海族惧于他的威严不敢靠近，其他种族没有避海珠或者极高的法力，也根本不可能进入到这里。
　　敖鲭说：“你虽然是人类女子，但既是靡君之友，有什么目的，直说吧。”
　　颜知意恭敬地拱了拱手，“龙君，在下只是想知道，为何海族乃至龙族会听命于琼台凤氏一族。”
　　敖鲭的目光倏然变得锋利。无边的阴冷和愤恨从眼眸中涌动，仿佛要化作火山，冲出海底将整个天空遮掩。
　　过了好久，敖鲭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颜知意，沉沉道：“你说你来自冀州颜氏，为何会与琼台…凤氏有龃龉。”
　　等到颜知意将前因后果尽数说明，敖鲭沉着双眸道：“既然凤氏已经对你们动了铲除之心，便尽早撤离琼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颜知意说：“凤氏之力，无外乎是借助了海族的力量。龙君堂堂琼海之主，难道不知道此事吗？”
　　在她的追问之下，敖鲭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那声音极悲又极怒，“人类女子，你可知身为龙君，是如何控制整个海族的？”
　　海族可以说是整个天地间最特殊的一类群体，正如先前所言，海中包括仙籍的龙族，灵籍的鲛族，甚至还有许许多多生活在海中的妖兽魔兽。龙族虽是天帝册封的海域统治者，但能做到让仙籍以外的海兽臣服，着实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
　　鲜有人知，龙族统御海族，凭借的不是天帝的册封，不是与生俱来的强大能力。而是与海洋核心合二为一的那颗心脏。
　　龙族的祖先最早发现了海洋核心的存在，并且以神术与自身心脏相融，从而可以控制整个海族。但这个过程极为困难，而且基本只有龙族才可以做到，当然能做到的龙族也是凤毛麟角。
　　敖鲭出自南海敖氏龙族，天赋极高，三千岁那年，便成功将自身心脏与琼海核心相融，从而得了琼海龙君的位置。
　　敖鲭成为琼海龙君后，便一直兢兢业业地守护着琼海一方海域的太平。他虽然性子高冷，但对海族内所有的生灵一视同仁，本质又是善良的，所以这些年琼海一直都很太平。
　　直到，六百年前。
　　也许是因为眼前的女子是故友之友，也许是压抑了六百年无人能诉的孤寂，敖鲭缓缓讲述了他沦落至此的前因后果。
　　六百年前，四季如夏，雨水丰沛的琼台突然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旱。世人以为是触了龙君之怒，无数人用各种方式祈求龙君降雨。
　　殊不知龙君也很无奈，天道有定，琼台一岛合该有此一劫，莫说龙君，便是天帝也无法改变。
　　从最初的祭祀求拜，再到后来愈演愈烈，竟开始兴起给龙君“送新娘”这种方式。人们祈求以貌美的年轻女子来打动龙君，求来降雨。
　　龙君不能出面制止世人的愚昧行为，只能将那些被献祭的新娘安置在了龙宫，准备等时机成熟，再将她们送回家中。
　　那些可怜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柔弱胆怯的，被安置在龙宫后，从不随意走动。直到有一次，一名身负道法的女子也被献祭成了新娘。她很美貌，也很胆大，她总是寸步不离地缠着龙君。
　　龙君初时很不耐，后来无意中了解到，那女子是为了救一名即将被献祭的新娘，李代桃僵才被献祭下来的，如此舍己为人，倒让他有些讶然。
　　后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冷傲的龙君和热情似火的凡间女子，在经历一些意外的变故和日复一日的相处后，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敖鲭爱上了那个女子。
　　然世间□□，十有八九伤人伤己。敖鲭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那女子生来就有修真的天赋，可惜天赋也只是一般，终其一生也不过延至两百岁的修为。可她生来便目标明确坚定。她要的，是飞升成仙，永离轮回之苦。
　　龙君的心脏，不仅具有控制海族之能，还可以让人修为大进，甚至一步羽化成仙。
　　情到深处的时候，敖鲭放下了所有的警惕。那女子也给了他此生最惨烈的一幕。敖鲭的心脏被活活取走了，从此成为了那女子的一部分。
　　然后，敖鲭又被她封在了这片海底深处的地方，永远见不到阳光，永远阴暗冰冷。
　　“她夺走了我的心脏又如何，六百年了，整整六百年过去，她依旧没有突破成仙的境界。哈哈哈，再过两百年，她就会死。她不会如愿，永远不会。”敖鲭有些痴狂地说。
　　话已至此，颜知意也明白了，敖鲭口中的那个女子，定是如今被凤氏尊为“无量先主”的凤颂。此人便是六百年前横空出世，一身修为离飞升仅差一步。
　　凤颂在六百年前，利用感情夺取了敖鲭的心脏后，从而实现了自身修为的突飞猛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凤氏家族也随之崛起。并且当年凤颂夺取龙君心脏后，也有了控制海族的能力，以龙君的名义，让整个海族都对凤氏俯首称臣。
　　“若是两百年后，凤颂飞升失败死去，您的心脏会如何？”颜知意问道。
　　敖鲭的神情僵了僵。
　　他的心脏被凤颂霸占了六百年，炼化进了她的内丹之中，早已物是人非。凤颂一死，内丹会立即消亡。除非，除非是活活将她的内丹剖取出来。
　　然普天之下，凤颂的修为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强者，谁能，又有谁会去抢她的内丹。
　　颜知意在脑海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她已经有了决断，随即向敖鲭道别，“多谢龙君相告，在下先行告退了。”
　　敖鲭看着她的神色，说：“你想去找她？”
　　在得到确切的回答后，敖鲭猛然厉了脸色，“不识好歹，你跟她之间实力犹如天地之别，只会白白送死。还不赶紧带着你的族人，尽早离开琼台。”
　　颜知意又是拱手一礼，“龙君的好意知意明白。只是，在下也有难言之隐。若就此退却，即使可以保全安危，必也会累及家族名声。从此以后，在下在家族中甚至在天地间，也绝无立足之地。”
　　当今天下的各大修真势力，都如清高的士族一般极为重视名声。否则何至于，不久前颜纵宸夫妻誓死不离波阳。
　　一旦颜知意和其他人放弃了在琼台经营了多年的势力。不仅她的历练会失败，颜承多年的心血会付诸东流。颜家的名誉也会因此受到质疑，似于琼台颜氏这样的地方小分家会对家族产生质疑，人心涣散。天下人也会给颜家打上“懦弱”、“实力威望令人质疑”之类的标签。
　　所以一直以来，不仅仅是颜家，天下大多数的势力，不管是家族还是门派，那些投放在其他地方的分势力一旦遇到危机，都绝不会主动放弃投降，必会撑着等到最后一刻。
　　敖鲭或许正是想到了这一点，他清清冷冷地看了一会颜知意，这个女子从骨相上来看，也只比她的表相大了三五岁，至多双十年华左右，实在很年轻。但她应该与靡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好些举动的样子都有靡君的痕迹。
　　敖鲭这辈子其实有很多朋友，唯独与他同类不同族的靡君，印象格外深刻。无关其他，他们俩有相似的经历罢了。都是为情所害，连累无数。
　　六百年了，也许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结束这场荒唐笑话的契机。
　　“四海龙君皆听命于明著天后。你去天后庙求得镇符，待见到她后设法迫她使出龙心诀，当即用镇符压制，便可有取胜之机。”
　　有了敖鲭的这个指引，颜知意喜出望外。临行前她也向敖鲭保证，一定会将他的龙心夺回来还给他。敖鲭并未说什么，他的目光阴鸷中又格外空洞。
　　最近的天后庙在琼台东端的杨高镇，颜知意在从海底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规划。她用纸蜻蜓传信于大哥颜承，自己则连夜奔往杨高镇。
　　明著天后又称海神娘娘，力量来源于大海，在天界亦是地位极高。颜知意按照敖鲭教她的方法，终于在天后庙叩首三个时辰后，明著天后现出了金身。
　　听闻琼海龙君的境遇，明著天后叹息一声，道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伤己。她又看了一会颜知意，那双慈怀的目光变得格外悲悯。天纵奇士，奈何命运多舛，终将如临近破晓的月光消散。
　　这是她看出来的命格，奈天机不可泄露，明著天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拨了几句。颜知意心情有些复杂，刻意忽略了明著天后的话中之意，只将心思放在了镇符上面。
　　得到镇符后，颜知意又立即启程至凤府。
　　凤府极大，远非琼台颜氏一个只有两公顷大小的普通府邸可比，好在颜知意及时收到了颜承的回信。除了一封表达会按照她的计策去做，全力配合但也要颜知意注意安全的信，还有一张地图。
　　琼台颜氏在此地盘踞百年，自然也有自己的暗桩势力，各大家族派系的地图，这是最基本该有的了。
　　不仅如此，颜氏所绘制的凤氏家族地图，可不止是简简单单的平面图那么简单，还特地标记出了几个关键的小道。这些小道看似七拐八绕，但其实能很好地避开凤家大部分的布防，直达凤家核心的建筑地。
　　玉石园。
　　这是凤家那位无量先主闭关修炼的地方，地方之尊贵，犹如易水居在颜家一般。
　　凤颂实力已臻至大乘期，只待突破最后的瓶颈，天劫降下之日，便可羽化成仙。如此凤氏也便拥有了一位成仙的族人，足以让整个凤氏立即跻身进天下修真世族门派的一流之列。
　　只可惜啊，这凤颂大乘已有百年，却依旧没有半点突破的迹象。如此至多两百年，凤颂也只能撼恨离去。
　　颜知意看着地图的指示，以及安插在凤家暗桩的相助，一路顺利地进了玉石园。
　　玉石园周遭有凤颂布下的结界，大乘期以下修为的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进入。
　　颜知意既不能先惊动里面的人，又没有什么神器可以助她。徘徊了一会后，她注意到凤颂此时正在吸收寒月精华，顿时有了主意。
　　“奇怪，寒月精华怎么吸收不进来了。”随着布施在寒月下的灵力越来越成熟，里面的人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但此时那人显然没意识到是有人在故意作祟，毕竟世间鲜有人懂得如何控制寒月之力。偏是寻月身为明月峰峰主，天生拥有控月之能。颜知意曾在明月峰生活过一段时间，受寻月指导，学习了一二。
　　玉石园中的人认为是她布下的结界挡了寒月精华的吸收，于是开了那么一个口子，而就是这个口子，颜知意趁机进入了玉石园中。
　　凤颂正在闭目修炼中，直到颜知意走近了，她才赫然发现周边多了一个擅闯者，如炬的目光登时寒意凛凛，“何人擅闯，想死不成！”
　　颜知意眼疾手快地避开袭来的一道光华，额头在缓身之后渗出了一丝冷汗，方才她险些没有避过去，此刻尤是心有余悸。这就是大乘期强者的实力吗，当真碾压她跟一只蚂蚁似的。若不是她袖中藏有镇符壮胆，此时恐怕已经不顾一切地逃出去了。
　　“元婴期的修士，离化神期仅一步之遥，”凤颂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一招便判断出来者的真实实力。可旋即，她在看清颜知意的模样时面容一滞。
　　这么年轻的一张脸？
　　“你，你什么时候结婴的。”凤颂没有问来人的身份来历，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颜知意全身紧绷，半刻也不敢疏忽，“十六岁那年。”
　　“不，不可能！”凤颂的脸在拔高的嗓音中都有些扭曲了，“天底下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年仅十六岁就结婴成功。就算是天生战神的青莲神君，他也是在十八岁那年才结婴。你，你说谎。”
　　颜知意没说话。
　　但骨相却是骗不了人的，五年前颜知意喜爱额前留至眉下的短发，青涩娇媚。而今不知何时，她习惯了将额前的发斜梳至两边，再加上刻意的妆容，看起来成熟了不少，的确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感觉。但人的骨相，会永远保持在结婴的那一刻。
　　是以，凤颂很快发现，这个女子没有说谎。她真的，是在十五六岁的年龄便结婴了。
　　“不可能，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就算你是三系灵根，可也绝不可能这么年轻就结婴。你现在，真实年龄也不过二十左右，如何又能一只脚迈进了化神期。快说，你到底是用的什么法子修炼。”凤颂状若疯狂地逼问道。
　　此时此刻，颜知意总算明白了。这凤颂对修炼果真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难怪当年，她会那般决绝地夺走龙君的心脏。
　　“凤家尊主，晚辈听闻您二十三岁结婴，后短短十年的时间，便至洞虚期。此般速度，才是令晚辈仰慕。敢问您，又是如何做到的。”颜知意慢条斯理地说。
　　凤颂一愣，宛如被戳中了难以启齿的往事，大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探听本尊的事。”
　　“晚辈冀州颜氏颜知意。”
　　凤颂想了想，“冀州颜氏，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晴海那丫头前几天来提过的颜氏女。哼，晴海说你是金丹期的修为，看起来你是在比赛的时候故意隐藏了修为。倒是不蠢，知道低调。”
　　随后她又问道：“你祖父，是颜天问？”
　　“是，”颜知意道。
　　凤颂挑了挑眉，“我与你祖母曾是故交，看在她的面子上，今日可饶你一命。速速离去，顺便带你们盘踞在琼台的族人立即离开，否则等晴海他们清算，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
　　颜知意却惊住了，“您和我祖母？可是我祖母她？”
　　“她死了？”凤颂讥诮地勾了勾唇，“没错，你祖父还不足百岁，但你祖母的确和我同年所生。她也是天赋不高，不过运气好，一路得了不少高人青眼。甚至还有天神想收她为徒。随便捡本书都是上古秘籍，随便从低级市场淘来的看起来普通的灵丹，都是世间罕见的天阶灵丹。呵，她真是全天底下运气最好的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甚至冒着死在海里的风险才有了追上她的机会……不过，运气好又如何，终究败在了情劫上。”
　　在凤颂口中，颜知意断断续续听到了有关她的祖母的事情。颜知意已经彻底惊住了，她只知道她的祖母在很多年前因晋升失败陨落了。家族里从来没有任何人主动提起她，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没有，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黄”姓。父亲林安对他的生母更是没有半分印象。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刻意淡化她的存在痕迹。
　　颜知意恍然想起，在六百年前，有一位黄姓女子惊艳一时。难道她的祖母，便是那位黄姓女子？
　　“看来黄凝是真死了，不然你爹和你受苦受难这么多年，她又岂会坐视不理。”凤颂冷笑道。
　　真的是黄凝。
　　颜知意蓦然知道此事，一时间觉得世事出人意料。
　　凤颂的眼里一闪而过一抹感慨，但随后又是厉声让颜知意走。
　　此时颜知意的确有就这么走了算了的心思，这边凤颂已经重新入定。但因方才情绪颇激，她的经脉受扰。她竟是直接将身体里不适的因素，转移到了丹田下的那颗心脏主人的身上。
　　刹那间颜知意想到了海底中敖鲭那幅痛苦的模样。
　　“凤颂前辈，晚辈日前遇到了一个人，他托我向您问一句话。”
　　“他的心脏，好用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之而来的是山崩地陷一样的暴风雨。颜知意没想到这凤颂竟然受激如此之大，她在艰难招架之余，也开始用更加扎心的话语刺激凤颂。
　　“前辈，他说您骗走了他的心又如何，天赋摆在这里，这辈子都别指望成仙。”
　　“前辈，您若是没有龙君的心，恐怕一辈子也只能籍籍无名做个虾兵蟹将吧。”
　　“前辈……”
　　一句句诛心的言语终于让凤颂彻底发狂，动用了龙心诀。也便是趁此良机，颜知意祭出了镇符。
　　凤颂被控制住了。
　　她仍在恶狠狠地破口大骂，诅咒颜知意，诅咒敖鲭，甚至诅咒颜知意的祖母。
　　此时外面也传来了兵戈相见的声音，颜知意知道那是颜承哥哥带人在跟凤家的人交手。凤家修真者不多且普遍实力一般，从前的发达全靠凤颂的相助。如今她将凤颂制服，颜承哥他们也能放开与凤氏相抗。
　　“抱歉了凤前辈，于公于私，我们颜家都不可能放弃琼台。我有答应了敖鲭前辈，所以，只能这么做。”说罢她取走了那颗被凤颂占据了六百年的心。
　　凤颂在极度的痛苦和不甘中大叫一声，彻底昏死了过去。原本她的一身修为都是靠着龙心而来，如今失了龙心，她的修为也将迅速散去，并很快失去生命。
　　颜知意拿着龙心本想先去帮颜承他们。再将龙心还至龙君。不料这时一人挟持着另一人突然闯入。
　　“颜知意，快把龙心交给我，不然我杀了他。”是凤晴海。她的手中，挟持着一个人。
　　当抬头之时，颜知意的脸色瞬间大变。
　　“凤晴海，你想做什么，你把他放了。”紧张的话语出卖了她的担忧。
　　凤晴海哈哈一笑：“想不到你利用了他，把他害得比普通人还弱，竟然还这么关心他。颜知意，既然在乎他，你干嘛当初还把他伤成那样，贱不贱啊。不过也好，要不是他被你伤害地弱不禁风，我又怎能轻易将他抓回来，得了他全部的指甲。”
　　顺着看去，颜知意这才注意到，楚云熙的十指上的指甲，竟然已经全部不见了，光秃秃的指尖上结着血痂，仿佛轻轻一触碰，又能皮开肉绽。
　　颜知意心里猛然刺痛了一下，更令她刺痛的是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仿佛在嘲笑她的故作姿态，怨恨她的残忍自私。
　　颜知意说：“好，我把龙心给你，你放了他。”
　　一手交物一手换人，得了龙心后，凤晴海哈哈大笑地立马离开了，“龙心是我的了，是我的了。我也能很快成为强者，我要成为强者，我要飞升成仙……”
　　颜知意沉默了片刻，走近楚云熙，犹豫着抬起了他的双手，十指的惨状刺得她眼角泛酸。
　　“对……”
　　“颜姑娘，到手的龙心就这么没了，你难道想用这种方式，来填补内心的不安吗？”楚云熙声音讥讽地打断了她。
　　颜知意终于抬起眼睛与他直视，“楚云熙，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了，我发誓。”
　　“以后？哼，我们还会有以后吗？”楚云熙冷笑道。
　　颜知意却不为所动，依旧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楚云熙第一次见她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流泪的情况了。是的，就是莫名其妙。
　　明明一直以来受到伤害的是他好不好！
　　被生生取走了本元之物的是他，被人拔光了指甲的人也是他。结果她在这哭什么。
　　楚云熙有些心烦意乱。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所措。
　　“你若是再不追，那龙心当真要被凤晴海带着远走高飞了，将来她若用龙心修成大能，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楚云熙僵着声音提醒。
　　“她不会的。”
　　什么？
　　颜知意笑了笑，泪水犹挂在脸上，“龙心，是敖鲭龙君的心脏。普天之下，除了凤颂，谁能占有。”
　　若是取了龙君心脏就能号令海族，那海族易主该多频繁。所以尽管敖鲭从来没有说明这一点，在此前颜知意也从未听说过，但她也早已猜到。凤颂能占有利用龙心六百年如一日，归根到底，不过是龙君的心，从始至终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正因为那心底深处深深的眷恋，哪怕被欺骗强迫，是怨恨到了极致，也无法割舍掉的感情。才是这六百年，凤颂能一直占有龙心的根本原因啊。
　　如今龙心离开了凤颂，纵使凤晴海带着龙心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惘然。因为只要是想，那颗心随时能回到它的主人身体里。
　　或许从始至终，敖鲭恨的，都不是凤颂的背叛，欺骗，伤害。而是她明明占有了他的心，拥有了可以延长寿命提高修为的机会，却再不愿见他。
　　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追根究底，或许就是明著天后所说的那样，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伤己。
　　“心即是情，唯有动了情，方能将心交予出去。”颜知意最后解释道。
　　楚云熙得到这样的解释，眼眸沉了沉，外面兵刃相交的声音渐渐弱了，远远地传来颜斌喊妹妹的声音。
　　“心即是情，那你呢，令人动心动情的人，又是谁。”楚云熙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那是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从她的目光中察觉到的，一种似是而非，但是对象他相信绝不是他的感情。
　　颜知意没有说话，望着他的眼睛却又忍不住泛起了酸泪。
　　她抬起手，忍不住心中的渴望，慢慢触摸上他，从眉至唇角，她的手越发颤抖。有那么一刻，她想将曾经发生的那一切全部向他诉说。可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他却蓦然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所有想说的话止住。
　　“不管那个让你动心动情的人到底是谁，但你永远别忘记我们那天的约定。”如警告一般，楚云熙目光阴沉地提醒道。
　　——
　　一夜之间，凤氏这座庞然大物在琼台倒了下去。
　　按照策略，颜承率领琼台颜氏众人，及留于此的南怀予颜子纯四人，在丑时之后会同安插在凤氏的暗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上了凤氏。有颜知意困住凤颂，凤氏顿时实力大减，很快就兵败如山倒。凤家家主自杀，凤氏一族从此以后算是彻底成为琼台的历史了。
　　经此一役，颜家不仅铲除了凤氏这尊强敌，也在琼台立下了前所未有的权威。琼台其他势力，若说之前还看不起琼台颜氏只是一支不起眼的分家，这次也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只是凤尾，也远非鸡头可以随意践踏。
　　铲除凤家后，颜承听了颜知意的建议，并没有对凤家余下的人赶尽杀绝，而是将他们流放到了往更远的西南海域，一处刚被发现没多久的海岛上面。那里人烟稀少，季节与中原大陆相反，但物产丰富，只要勤快些，在那里生存下去并不难。
　　两方势力厮杀，胜利者却对失败者并不斩草除根，只是将其流放，这当真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消息传回冀州，着实震惊了不少人。谁能想到，在岭南受遣的支援尚未启程时，琼台颜氏竟然能以弱胜强，寥寥数十人，直接铲除了琼台最强的凤氏家族。
　　而这件事上，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颜承颜知意这对兄妹。颜承是行动的主要负责人，作用之重自是不必多提。颜知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姑娘，竟然能将凤家的中坚力量——凤颂给制住。六百年前龙君凤女的痴男怨女故事也随之流传在世间。
　　不管怎么说，经此一事，颜氏兄妹名声大噪。琼台颜家也一雪前耻，再度扩张于琼台，很快这一支小小的分家，就迎来了空前的瞩目繁荣。短短几个月，琼台颜氏就已经跃为琼台的一流势力之列。
　　颜知意在那场与凤颂短暂的“对决”中也受了轻伤，洞虚期大能的实力，即便她以最快的速度祭出了镇符，也在那个间隙中被凤颂的力量所伤。
　　颜斌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和南怀予在清除了周围的敌人后，都心急火燎地冲进玉石园，第一眼就看到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颜知意。
　　当时颜知意的情况其实挺糟糕的，凤颂结出的能量虽然只在极短的时间里以极少部分打中了颜知意，初时伤害不明显，但慢慢地经脉灵根都会如毒素侵扰一般受到越来越重的伤。秦医师见多识广，说不少人便是这般，看似只是被比自己厉害很多的人轻轻伤了一下，但随后而来的后遗症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不过幸好，凤颂击在颜知意身上的伤害，似乎被人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分走了一半。不然颜知意的情况绝对会更糟，饶是如此她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结束修养。
　　当然期间她也没全闲着，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修真势力间虽有一定的制约，但却十分信奉弱肉强食的法则。原本按照惯例，拒降的凤家族人是要被全部处死，降者为奴为隶的。颜知意骨子里到底还是有着对生命的敬畏感。所以她连夜写了一份陈书，交由颜望颜承。
　　陈书中，她所有的言辞都围绕生命的意义，生命的不易及重要性展开，希望能放过凤氏一族。
　　颜承被妹妹的悲悯和共情深深震撼，尽管他觉得按照妹妹的意思，轻易放过凤家残余的人不好，家族中人必定也会因此攻讦。但想到这份陈书的背后，是妹妹那颗本质善良的心灵，他便觉得自己身为兄长，无论如何都不能寒了妹妹心中对生命的共情之心。
　　所以，颜承做了一件大胆又出格的事。
　　家主颜望坚决反对颜知意的提议，坚持必须要对凤家斩草除根。
　　为此，颜承把他灌醉后，连夜派人将凤家残余的族人，无论是否归降，全部打包装进船，送上了前往千里海域之外的一处孤岛，任其自生自灭。
　　等第二天颜望清醒后，船都开走了老远了。任他如何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也于事无补。
　　这件事自然瞒不住冀州那边，又是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不过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谁让，一向冷情威严的族长，从未对任何敌人哪怕是亲生儿子也没有半点心慈手软过的族长，这次竟然再一次站在了他的那几个孙子孙女的立场。
　　颜天问连续两次近乎偏袒的立场，也让族中弥漫出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哪怕是婢女仆从心里都泛起了想法。
　　看来血缘的力量果然还是十分强大的。就算颜斌颜承兄弟俩天资一般修为一般如何，就算颜知意是叛徒之女又如何。他们三个，毕竟是族长嫡亲的孙子孙女。也是族长仅有的几个孙辈。隔代亲的道理，可真不是说着玩玩的。
　　此后在颜氏内部，许多人也悄无声息发生了一些立场上的变动。颜承兄妹三人远在琼台，自然对许多心思各异的人来说，那是鞭长莫及。所以感受最深的，受到的影响最直接的，自然就是颜纵宸夫妻。以及，在梧桐院孤苦多年的林安。
　　颜知意每个月都会传信给父亲。信中多是报喜不报忧，也会捎很多当地特色给父亲。尤其是她最爱吃的椰子鸡，她在做完后，会将椰子鸡放进可以储鲜的灵戒中，让人带给父亲。
　　但对祖父颜天问，她却是极少会写私信。唯二的两次，一次是为了应付刘壮实的告状，先发制人。还有一次是她知道颜承为了按照她的想法处理凤氏，故意灌醉颜望又连夜将凤家残余之人流放到孤岛的事情。她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基本的问安之后，她斟字酌句地阐述了自己那么做的完整想法，并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到底还是她不想看到颜承受她连累。
　　并非她多么高风亮节，不愿去巴结讨好故意才摆出这般姿态。实是，她想着将来总有一天会脱离颜家这个令她感情复杂的家族。即便不会成仇，可能也不太会愉快。除了大伯一家，和幼时最要好的玩伴们，其他任何人她都不太想有太多的牵扯，尤其是身为族长的祖父。
　　等到身体康复后，颜知意便继续开始了她的历练工作。经此一事，她在琼台的名声地位也都提高了不少，慕名钦佩者不知凡己。在家中，她的威望亦是一下子水涨船高，几乎仅次于颜承，便是家主颜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下子受到万众瞩目，颜知意并未因此骄傲自满。她依旧平常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并尽己所能，帮助颜承发展壮大颜家在琼台的势力。
　　没过多久南怀予等人也都相继离开了，最先走的是常世隐，他在庐州有本职工作，留至今日已是难得。后来是南怀予和颜子纯。颜子纯和颜承彼此心意相通，颜承向她承诺等来年春暖花开日，便上门迎娶新娘。考虑到现实情况，颜子纯不舍而又满怀期待地回淮州。
　　南怀予的心里有他难以言说的心思。偏心仪之人的心不在他身上。离开，或许是一件好事。
　　最后连颜斌也收到其他任务离开了。只剩下颜知意和颜承，热热闹闹的一群人，转眼间就冷清了下来。不过颜知意已经很满足了，多少人出门历练身边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她能有颜承哥陪在身边，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不久后的一天，颜知意趁着闲暇再一次去了海底。
　　束缚龙君的铁链已经松开了，海底深处空无一物。当她要离开时，一个蚌精化形的人走过来，告诉她有人想见她，随后七拐八绕带她去了龙宫一处极其隐秘的宫室中。
　　在那个水声波荡的宫室中，颜知意再次见到了敖鲭。他以人形相对，不复上次的沧桑，极具龙君风范。
　　敖鲭说，想不到你还会再来。
　　那意思仿佛，他以为颜知意的目的达到了，便不会再来海底，行这无意义之举。
　　颜知意说，“龙君厚恩，知意没齿难忘。”
　　敖鲭轻笑一声。“该感恩的，应是本君吧。你们凡人，就是客气又虚伪。”
　　言辞一点儿也不留情面。
　　当然敖鲭也只是这么一说，颜知意眺望过去，看到一座透明的棺椁时，微微一怔。
　　敖鲭轻轻抚摸棺椁里那具没有半点生机的身体，脸色出奇地温柔和平和。
　　“她是借龙心之力，修为才能达至洞虚期，活了六百年时光。但借助外力的修为，弊端太大了。即使她本来应该还有两百年的寿命，在失去龙心的那一刻，她的修为迅速受损，生命也将进入倒计时。不过幸好，这具身体极其契合她的灵魂。”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棺椁里的人，并非敖鲭口中的“她”——凤颂。竟然是凤晴海。
　　颜知意着实也没想到。当日凤晴海从她手中得到龙心后就立刻离开了，后来更像是失踪了一样，没有任何人再见过她。
　　“颂儿也一定会很喜欢这具身体的，她的天赋很高，根骨灵根俱高。”
　　谁能想到，凤晴海的失踪，是被敖鲭求在了龙宫中这一方密室中。此时这间密室中，颜知意仿佛感受到了虚空中有一个充满了怨愤不甘的灵魂在盘旋。她想夺回自己的身体，却根本无计可施。
　　或许这个结果，从凤晴海试图占有敖鲭的龙心，为己所用之时便注定了。
　　颜知意猜到凤晴海的结局不会好，却也怎么想不到，她竟然成了龙君用来为凤颂夺舍的人。更想不到，被辜负伤害了六百年的龙君敖鲭，时至今日，对凤颂的感情竟然依旧那么深刻，甚至不惜一切想要夺舍助她重生。
　　颜知意有好几次欲言又止，敖鲭知道她想说什么，淡淡道，“我会抹去她所有的记忆。”
　　琼海龙君未来的结局会如何，颜知意不得而知。但眼下，她是真心希望敖鲭这一次不要再被辜负。


第151章 
　　一年后, 在修真界乃至整个天底下，极具瞩目的百宗大会即将如期召开。
　　众所周知, 百宗大会于修真界, 如武林大会于江湖。意义之重大，为修真之首。而缘于修真之人的寿命，普遍比普通人长的缘故。百宗大会一直以来都是三十年才举办一次。
　　每次举办前后, 都是万众瞩目, 街头巷尾无人不谈。
　　如此重大的活动，承办者自然也都不是一般的势力。一直以来有资格有能力举办百宗大会的, 都是修真界中数一数二的势力。譬如洛都南氏，在近几百年中, 便举办过多次百宗大会。
　　冀州颜氏, 在此前举办过两次。
　　而这一次, 是第三次。
　　早在三年前, 修真界中便就即将到来的百宗大会, 由何者举办商讨决断过, 最终的结果是冀州颜氏。以颜氏的名声实力，这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并未引起什么讨论。
　　颜家有过两次举办百宗大会的经验, 确定了举办权之后，自然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好了各种准备。
　　远在琼台的颜承颜知意兄妹，也在意料之中收到了家族的传信, 自是让他们赶在百宗大会前回冀州, 参加这一次的百宗大会。
　　颜知意有种预感, 这次回去, 也许就不会有机会再回琼台了。是以在最后一段时间, 她竭尽所能地为琼台颜氏, 也为琼台的百姓做了更多力所能及的事。
　　这一年来，没有了凤家的阻碍。琼台颜氏的发展极快，如今俨然已是琼台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在颜承的支持下，颜知意也有了更多的自由和权力，充分地在琼台这处孤岛实现自身的价值。短短一年的时间，不仅颜家上下对颜知意信服至极，便是琼台的普通百姓，也都对颜知意尊崇至极。毕竟她的许多作为，都在根本上惠及了琼台的百姓们。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和族人们撑起壮大的家族，看着已经熟悉适应的环境。颜知意固然不舍，但前路漫漫，她也只得先听从家族命令，与兄长离开琼台。
　　百宗大会设在了五月初六。颜知意和颜承提前了六天回去，到家的那天刚好是五月初一。
　　颜纵宸夫妻和林安颜斌早早就在等着他们了，这是颜知意回来后，第一次和他们团聚在一起，团聚之后的幸福和快乐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晚上一家人聚在颜纵宸家中，和以前一样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饭喝酒，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院子。
　　等到颜天问踏足这里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欢笑声，和扑面而来的酒香气息。
　　颜天问也是个爱酒之人，幼时的颜知意之所以能得他如此宠爱，不仅仅是她天赋异禀又聪明可爱，跟她自制献上的葡萄酒也有一定的关系。
　　只是自从颜知意困在幻境宝卷中后，颜天问也再没机会喝上那样的美酒了。虽然他知道，颜知意住的地方定然有些库存，但他堂堂一族之长，怎可能为了口腹之欲而拉下脸面。
　　这么多年过去。颜天问一闻这味，几乎立马就知道这是什么酒了。
　　他没让下人通禀，步履平淡地走了进去。饭厅中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一碟碟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和一瓶瓶果酒。颜纵宸夫妻坐在一起，年过不惑的他们看起来虽然都有了些许沧桑之态，但彼此间的感情一如年少刚成婚时，宛如一对神仙眷侣，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林安静静地坐在兄长旁边，压抑了很多年的眉头也在舒展着。颜承颜斌兄弟俩嘻嘻哈哈地在互相敬酒，看起来他们都很想把对方先干醉，颜知意则唯恐天下不乱地给他们助威，只看得大人们笑个不停。
　　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一幅其乐融融的绝美画面。
　　有哪一瞬间颜天问甚至有些恍惚，这些年他将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修炼和家族事务上，却是从来不知，原来一家人还可以这么相处，这么温馨。
　　发现了颜天问的到来，颜纵宸一家顿时敛了情绪，拘谨又诚惶诚恐。
　　林安脸色很不自在，端起杯子沉沉喝了一口。
　　颜知意是唯一一个只是微微震惊了一下，随后不卑不亢地迎他坐下的人。
　　颜天问心里很舒畅，但转瞬间看到两个孙子怯弱的姿态时就有些郁气。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为什么自己的长子长媳和孙子见到自己永远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祖父，您是多久没跟哥哥们聚过了，您看哥哥们多不自在。”颜知意看出了这份拘谨，故意用打趣的语气说道。
　　颜天问将即将出口的训斥话收了回去，颇为无奈地说：“我平日里日理万机，你们兄妹几个又天各一方，哪来的时间聚在一起。”
　　况且这两个小子，从小到大对自己都是很不自在的样子，不过颜天问并没有说，而是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你们两个都是快成家的人了，还没有你们妹妹懂事。”
　　颜承颜斌兄弟俩耷拉着脑袋，简直有苦无处诉。他们当然知道祖父不喜欢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整个颜氏一族，除了那几个大能前辈，有几个面对祖父时能轻松自在的。像颜知意那样能毫无压力地在祖父膝下撒娇承欢的，他们也只能暗暗敬佩却做不到了。
　　长久以来的积威和高高在上的身份，让颜天问高处不胜寒了很多年。不过一直以来他都并不觉得不好。或许是因为此刻特殊的氛围和环境吧，前一刻还是喜气洋洋的家庭聚会，下一刻因为他的加入，气氛忽然就凝重了起来，这才让颜天问心里有了些不快。不过幸好，有颜知意的调解，气氛总算恢复了些许。
　　“祖父，您尝尝，这是椰汁调制的女儿红，可好喝了。”颜知意热情地将自己在琼台时，花了无数精力才选出的最佳比例调制的酒端给颜天问。
　　颜天问喝了一口，“还行。”不是很精湛，但剩在味道新颖。
　　“这椰子是琼台一带的特产。我记得你小时候，非常喜欢椰果。这次去琼台，应该是吃喝了个够吧。”颜天问想起颜知意小时候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颜知意撇撇嘴，“祖父，那是物以稀为贵，我小时候喜欢吃，是因为太难得了。在琼台天天都能见到，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早就吃厌了。”
　　“啊，是吗，那知意妹妹你为什么装了半个灵戒的椰果。”颜斌下意识接话说。
　　颜知意：“……”
　　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闲屹笑着续了话题：“是用来作材料的吧。知意聪颖，从小就善于创造各种新奇的事物。”
　　随后闲屹如数家珍般列举了颜知意幼时在衣食住行上的种种“发明”，直听得颜知意汗颜不已，毕竟这其实没一样是属于她的创造。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这个时代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挥罢了。
　　但这却很好地开了一个口子，很快将话题带开。
　　闲屹十句有九句都在夸颜知意，剩下的一句是在嫌弃自己俩憨货一样的儿子。夸是真心实意的，嫌弃倒是半真半假的。在做父母的眼里，自己儿女的优点和缺点都会无限放大。
　　颜纵宸一边附和爱妻，一边鼓励俩儿子好好向妹妹学学。
　　偶尔话题会转到林安那里，闲屹或者颜纵宸会说：“安弟，我真羡慕你啊，有知意这么好的闺女。”
　　这时林安的神色总会多了层骄傲的色彩，虽然嘴上也只是谦逊地说一句，“兄长/嫂嫂谬赞了。”
　　但谁看不出来他脸上为女儿骄傲的神情啊。
　　颜天问在这样的氛围下，竟然也不知不觉投入了进去，亘古以来不变的一个特性就是，只要涉及到家中小辈的，那么做长辈的就仿佛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只要是围绕着孩子，那仿佛十天十夜都说不够。
　　颜承颜斌兄弟二人都有些愣住了，从小到大，祖父从来没这么亲热地跟他们“家长里短”过。甚至于在兄弟二人的记忆中，他们都从来没有与祖父有过任何天伦之乐的场景过。
　　虽然偶尔性地，颜天问会和长子一家单独聚在一起吃个饭，问个话，但气氛也从来都是僵硬紧张的。颜承颜斌兄弟二人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对强大又冷酷的祖父，天生怀有深深的敬畏。莫说亲近，便是答话都有些害怕。或者说是，不情不愿。他们更愿意从平易近人的父亲及叔叔身上感受亲情。
　　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祖父竟然破天荒地聊起了他们的生活琐事，还有一些他们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承儿和知意在琼台待得久，人都黝黑了不少。你们明日可以去找宋长老，让他给你们炼制一些可以滋润肤色的丹药。”
　　颜承云里雾里地点头：“好，好的。”
　　“谢谢祖父，不瞒您说我这趟出门，最恼的就是脸被晒黑了。唉，我以前那么白皙水灵的脸蛋啊，现在真是怀念。”颜知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怏怏地吸了口杯子里的奶制品。
　　这般直言，又颇有些自恋的模样，直让在场的大人们无语，林安自颜天问进来后就极少说话，此时忍不住主动出声道：“知意，胡说八道什么呢，也不害臊。”
　　诚然他的女儿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不过再好看的人也得悠着点，不能这么自夸自个吧，还是当着家里长辈的面。颜知意虽然没明着自夸……可，这拐弯抹角的谁听不出来啊。
　　倒是闲屹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知意从小就是水灵精致的。放眼全天下，也没几家的姑娘能比得上咱们家知意好看。这要是再白些，就更加完美了。”
　　“不仅漂亮，天赋还这么高。也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小子会有福分，能娶到我们家知意。”得，有了妻子的话在前，颜纵宸也下意识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额，她就是为了活跃气氛才故意这么一说，没想到大伯和婶婶倒是接二连三地把她夸成了这样，而且都还是发自肺腑那种。颜知意本就不是个厚脸皮的，这下再如何开朗，也有些尴尬了。何况还谈到了谈婚论嫁这种话题，颜知意下意识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她在其他人开口前赶紧想着将话题引到其他地方，一双眼睛开始左右打量着。
　　她瞥了一眼兄长颜承脖颈上下截然不同肤色的脸，灵光一闪，笑道：“大哥是真的要好好保养一下了，不然明年春暖花开时，可怎么去赴约。”
　　“赴约，赴什么约？”颜纵宸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到底是儿女私情，即使颜承和自己的父母感情非常深厚，也一直没好意思把这件事跟他们说。
　　兄妹三人对视一眼，颜斌和颜知意都心知肚明地笑了，颜承则颇为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就在闲屹准备追问下去时，颜天问忽然开口：“那丫头与你出了九服。天资尚可，与你勉强一配。若真存了娶她的心思，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这番话说话，在场的几人都惊住了。
　　颜纵宸和闲屹对视一眼，皆是不解又茫然。但很快他们就琢磨出了一二，难道这小子……有喜欢的人了？一瞬间夫妻二人都瞪大了眼睛，这么突然的？
　　颜承结结巴巴地说：“祖，祖父，您知道我和子纯。不是，您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颜天问皱了皱眉：“我为何不同意。那丫头虽是妾生女，毕竟也是淮州旁支家主的女儿，将来完全可以承袭淮州家主之位。虽然天资一般，但金陵和教过她的先生，都评价勤勉刻苦。虽然这些的确还不足以配上你。不过你可以先将她纳为侧室，再寻身份地位良配的女子娶为妻。”
　　“不，多谢祖父成全。我只要娶子纯为妻，就心满意足了。”颜承忙说，生怕这时候他的祖父真的给他指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妻室。
　　颜天问没说什么，转头看向神游天外的长子，“承儿是嫡系长孙，娶妻之事尤为重要，我会把这件事交给执事堂负责礼乐的堂部去办，但你们俩，也要多费点心思。”
　　“儿子/儿媳明白。”
　　直到现在，颜纵宸和闲屹总算才反应过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儿子都心有所属了啊。感慨的同时，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地想着未来儿媳的情况。
　　颜子纯，嗯，他们都有印象，是知意幼时最好的小姐妹嘛。长得极其标致，人也很聪明善良，一瞬间闲屹心里担心了起来——
　　子纯那姑娘长那么好看，真能看上她这黑黢黢的儿子吗？！
　　“闺蜜变嫂嫂，好期待那一天啊。”颜知意笑着喝下一杯酒，眼里泛起深思。
　　颜天问既然对颜承和子纯的事情了如指掌。那么，一直以来他们在琼台的一举一动，颜天问势必都了如指掌。虽不知他们的身边到底埋着多少眼线。但是很明显，不管在哪里他们都是处于被掌控之中。
　　或许颜天问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意思，但这种被人监视、掌控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反感。
　　忽然足下被人碰了一下，颜知意朝旁边看去，见父亲正面不改色地喝着水，仿佛刚才用小动作打断她的人不是他。颜知意这时才恍然，自己方才的神色过于凝重了，恐是惹来麻烦，父亲才提醒的自己。
　　颜知意回过神，立即敛去了不该有的神态，此时颜天问终于谈到重要的事，也是他今日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这次百宗大会，其他的环节你们三个作为小辈可以随意。但第三天的试道场新人场极为重要，斌儿和知意你们俩务必参加，这既是你们在修真界扬名立万的机会，也关系到家族的名望荣耀，好好准备。”
　　百宗大会顾名思义，参与者包罗天下各大修真世家门派，甚至有些有名望的世俗世族也会应邀。一般从开始到结束会持续两个月之久。大会的内容事项也很多，无疑试道场是最令人瞩目的。百宗大会的试道场，和江湖中的武林大会有不谋而合之处，都是无数修真之人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试道场的首秀就是新人场，按照规定，参与者自行报名，不论身份地位。唯有一点要求，就是年龄不得超过二十五岁。
　　普天之下，在已知的名录中，年龄低于二十五岁且已结丹的，唯有七人而已。
　　这七人中，颜氏一族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颜知意自己。
　　一瞬间颜知意感受到了身上落下来的压力，砸得她龇牙咧嘴，嘴上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脸上揪着的情绪却出卖了她的不情不愿。
　　颜天问摇摇头，颇为无奈地说：“你年纪轻轻就有此番修为，各大宗门世族对你可都是充满了好奇之心。好好表现，对你以后在修真界立足也大有裨益。”
　　颜知意明白其中的道理，她虽然对试道场的比试兴趣不大，但也会全力以赴就是。
　　颜斌也老老实实地应和，保证会好好努力。
　　不过他也知道，以自己的水准，就是一陪跑的。如果有可能，他更宁愿将这个机会让给因年龄限制而无法参加了的大哥。毕竟，他可不想拼尽全力还是只能被打下台，然后听着别人的指指点点，说他这个族长的孙子如何如何一般。
　　大哥是迎难而上，越挫越勇的性情。他则不然，虽然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心理承受能力并不强。唉，真的好想无忧无虑地躺平啊。
　　聚餐结束后，颜纵宸夫妻带着孩子们将父亲送出门，颜知意在房间里不知道跟林安说了些什么，她跟上去后直接走到了颜天问旁边，“爷爷，我送您回去。”
　　颜天问嘴上说着不用，但当颜知意跟上来后，他的眼里还是不自禁地露出欣慰之色。因几个孙子孙女回家后迟迟未去见他而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回去的路上月色已经颇深了，祖孙俩也不急，慢悠悠地边走边聊。聊这一年多在琼台的所见所闻，聊到龙男凤女的故事。颜天问时至今日已然十分为她骄傲。
　　“为了放过凤家的人，你和承儿不仅灌醉了颜望，还修书给我独揽了所有责任，真不知道你这丫头哪来的胆识。”颜天问说起这件事，语气颇为无奈。其实他当时都准备让执事堂按照族规降罪颜承了，不想颜知意的一封信，让他着实犯了难，最后只能以族长之威压下了这件事。
　　颜知意笑笑说：“爷爷，您不就是想说我恃宠而骄吗。若不是您偏袒于我，我也不敢那样放肆是不是。”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谨慎些。”颜天问更加无奈了，“不过，斩草必除根，你当真不怕放走了凤家余孽，将来不会惹火烧身。”
　　颜知意有上帝视角，知道后世凤家再无崛起的机会，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下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
　　免不了又是一番说教，颜知意左耳进右耳出，颜天问也是看出来了，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凤颂夺来的龙君心脏，被凤家凤晴海抢走了，人已经找到了吗？”
　　颜知意眼神顿了顿，时至今日，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凤晴海带着龙君的心脏偷偷藏起来修炼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凤晴海是被龙君杀了。其知只是之一，这世间除了颜知意，怕是再无他人知道，那凤晴海的结局。
　　最终颜知意摇了摇头：“还未找到。”
　　估计从此以后，凤家凤晴海的下落，将成为这世界上又一宗未解之谜。
　　颜知意可是清楚地记得，在原小说里，凤晴海也好，凤氏一族也罢，乃至琼海龙君，都未曾出现过只言片语。即使是琼台如今颇有传言的灭神大阵遗迹，小说里也没有提到。可能，是剧情并不需要吧。
　　正在颜知意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声音：“试道场新人秀的奖品已经定了，是朝暮琴。”
　　颜知意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颜天问看着她的反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神态：“所以，不要掉以轻心，更不要马马虎虎。”
　　正是知道颜知意不会对这种赛事过于热衷，颜天问在一番思量后，才决定以朝暮琴为彩头。实则就是为了逼一把他这个孙女。
　　颜知意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一层，半晌，她才缓声道：“多谢祖父，知意定会全力以赴。”
　　朝暮琴是她生母的随身法器，当年林暮及双木派尽灭，上上下下的灵丹妙药，法器珍宝也被敌对者抢之一空。朝暮琴作为世间十大乐器之一，自然被颜氏一族率先抢走了。但作为战利品的朝暮琴，却没有和其他战利品一样，被赠送给族中的适宜之人，而是一直安置在了兵器库中。
　　幼时，颜知意从未见到过。
　　她倒是听大伯伯和闲婶婶偶然聊天的时候提起过，说将来知意出嫁了，颜纵宸便向父亲请求，将朝暮琴作为陪嫁品送给颜知意。
　　但那时她还小，不会太在意，只是觉得可惜，娘亲的遗物，若是能给爹爹该多好。
　　后来——
　　她想起鬼蜮乃至异世中听到的无数次的琴音，见到的无数次的琴弦。起初，她从未想过那架琴的来历名称。直到一切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啊，他才说，那是朝暮琴。
　　陪了他千年的琴，也是他手中，除了从南怀予那里捡来的玉佩之外，和她关系最紧密的一件物什。
　　——
　　五月初九，试道新人场。
　　这次的新人场，报名者多达一百多人，修为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许多实力低微者并非冲着魁首和添头，毕竟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几斤几两，只是为了体验一下这三十年才开一次的试道，体验与不同人较技的经验罢。
　　最后留在台上的，理所应当地是仅有的七名金丹期修士。
　　作为东道主中，唯一一个在二十五岁以下突破金丹期的人，颜知意理所应当得到了空前的瞩目。
　　何况她身上本来就有许多值得乐道的事情。
　　衡山派的小师妹是个天真烂漫的稚嫩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带她来的三师兄不过与友人打个招呼的功夫，转头就不见了自家小师妹的踪影。
　　正当他急得要命的时候，小师妹从一处人堆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棉花糖。
　　虽然免不了一番责骂，但小师妹却并不在意，等她的师兄怒气稍歇后，小姑娘才转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他，三师兄，那边的漂亮姐姐是谁啊，为什么她一来那么多人都想跟她认识。
　　青年抬头看了一眼，他不认识师妹口中的那个女子，但见她身侧站着认识的颜斌，也立时猜出了她的身份。说，哦，那是颜斌的堂妹。你听过的，叫……颜知意。
　　小姑娘眼睛一亮，就是师兄师姐们最近经常讨论的人吗，就是她啊。
　　好奇的不仅仅有衡山派的小师妹，其他宗派世族，也都有在交头接耳。
　　有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身边的人解释道：“那是颜氏族长的亲孙女。”
　　“颜族长的孙女？我不记得颜少主只有两个儿子吗？”
　　“嘁，她爹可不是颜纵宸。你还记得昔年名动江湖的“萧杀公子”林安吗。她是林安的女儿！”
　　一句话震惊了不知情的人，知情者娓娓道来，将二十多年前的一些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旁人这才明白过来。
　　“我只知道双木派和北岭其他两大门派在二十多年前被灭，很多弟子听说都死了，就连当年道门双姝的林暮都惨死。想不到林安竟然还活着，还有他的女儿。”一个闭关多年，最近刚刚出关的人感慨说，“虽是血亲，但到底隔了一层仇恨。颜族长将他们父女二人留在府中，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那还不是颜知意自己争气，我听说颜族长可是把他们父女发配到族中奴仆聚集的角落里了，那是想让他们自生自灭啊。可偏偏颜知意在幼时测出了三系灵根。如此天资，我猜颜族长当时肯定纠结死了。”
　　被问及缘由，说话者高深莫测地说，“若我是颜族长，在一开始得知家族中出了一位三系灵根的天才后，定会激动至极，愿用全力去培养。可是啊，颜知意跟颜家可是有杀母废父之仇，若倾心培养，将来学有所成后，她要报复怎么办，岂不是养虎为患。可若因此打杀，实在可惜，何况的确还是血亲。”
　　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设身处地若是他们会怎么选择，争论地好不热闹。
　　“你们怎么就知道那位姐姐将来一定会为母亲和双木派报仇呢。”衡山派小师妹声音清亮地打断了他们。“感情都是靠培养出来的，我倒觉得，那位姐姐从现在家族里长大，对家族的感情必然比从未经历过的双木派多。”
　　讨论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哎呀一声，说我们想这些做什么，人家颜族长不是早就做出了选择了吗。
　　鸿展堂的教学资源，就足以证明他和颜家的选择了。
　　“说起来颜知意这个人还挺神秘的。你们知道吗，她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整整十二年……”
　　……
　　周遭的一切颜知意都听得很清楚，她听见无数对她的讨论声，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被品头论足后，她已经麻了……
　　唯独听到有人在讨论，上一届的新人场夺魁者时，她才觉得格外激动。
　　因为上一届新人场，甚至于后面几场的比赛，夺魁者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她的父亲林安。
　　这一年多来，颜知意也了解到了许许多多有关她父母的故事。她从不知，原来在二三十年前，爹娘的故事比她想得更加风姿多彩。时至今日修真界中提起他们的名字，依然是老少皆知的存在。
　　先前在琼台的时候，颜知意就收到过一些各地传来的问候甚至请帖，很多都是父母年少时结交或者相助过的人。
　　今日来打交道的人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冲着她父母来与她结交的。当然，更多的都还是好奇而来。
　　新人场开始后，颜知意经过一番对战，毫无悬念成了最后留在台上的两个人。
　　另一人，正是半年前结丹成功的南怀予。
　　他能坚持到现在，凭的是意念，更是当年进入幻境宝卷的妖兽林中，“真枪实战”的经验。
　　颜知意跟他已经许多没见了，南怀予每个月都会准时给她传一封信，颜知意拒绝不了，又出于礼貌，只能用一些疏离的话给他回信。
　　南怀予此次是代表着洛都南氏来参加试道场的新人场。他和颜知意同龄，虽晚了“一年”结丹，却也是同龄人中站在金子塔顶端的佼佼者了。
　　如此杰出的天资修为，再加上他深厚的背景和俊美的外表，南怀予已经蝉联修真界公子榜魁首好几年了，几乎每个世家宗派，都有他的忠实“粉丝。”然而他的目光，一直以来都只为一人停留过。
　　“最后一场，洛都南怀予，对冀州颜知意。”
　　随着裁判的宣告声，两人同时走向场上。
　　台下已经人声喧哗，都在猜测两人到底谁能赢。颜知意结丹更早，看好她的人不少。但也有很多人认为，颜知意实战经验或许不足，毕竟南怀予自十八岁起，便在修真界中颇有名声。他能发挥出来的真实水准，一直都比她的修为级别高很多。
　　衡山派的三师兄饶有兴致地说，若南公子聪明些，不管能不能赢都应该选择输。
　　小师妹懵懂地问为什么，其师兄笑道，天底下哪有男人不让着自己女人的，除非南公子对颜姑娘无意。
　　旁边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南怀予和颜知意的“娃娃亲”，以前鲜有人知，经过这场试道会，知道的人也都宣扬地差不多了。
　　衡山派小师妹垂下了头，她咬着两颗奶牙，闷闷不乐地想，这可是关系到自己名声和家族名誉的试道啊，谁会不全力以赴呢，怎么就女人非要被男人让了呢。那岂不是，只要颜知意赢了，不管怎样都会被人认为是故意被让赢的，也太不公平了。
　　“知意，能和你做最后的对决我很高兴，”南怀予说，瞳孔里跳跃着一丝激动的光芒。除了幼时在鸿展堂武修课上对练时他跟颜知意交过手，还从未跟她比试过。
　　颜知意神色自若地横起短剑，“南公子，开始吧。”
　　长剑与短剑的交锋，三系不同的灵力和水系灵力的碰撞，在场上展现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都用了全力。
　　两人虽然“都”是金丹期的实力，颜知意得益于结丹更早，其灵力更加雄厚，南怀予灵力较弱，但气劲更强，招式更绝，竟也丝毫不落下风。不过很快众人又发现出端倪了，不管南怀予展现出来的攻击力和防守力如何熟练强势，颜知意那边都能寻到更好的机会反击或者防守。就好像，她显现出来的的实力虽然仍是在金丹期，却总能无限接近于下一等级的修为。
　　如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地，南怀予竟然在好像是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中败下来了。
　　“南公子，承让了。”收回短剑，颜知意淡漠地说。她必须要多得新人场的魁首，既是为了心心念念的朝暮琴，也是她对颜天问和颜家的交代。
　　南怀予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撼。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跟颜知意交手的过程中，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颜知意体内那刻意掩藏的力量。
　　她绝对，不仅于金丹期的修为了。
　　台下猜颜知意赢的人都在高兴地鼓掌叫好，尤其是有一些还下了赌注的，更是开心地不得了。
　　“颜族长，你有一个好孙女啊。”说话的人是拘尘元君南句，他依旧是那幅清俊风雅的模样，只是实力仍是元婴。
　　已经得到了许多恭维的颜天问却是一凛，神情不善地看着南句，十分冷漠地回了句客套的话，“拘尘元君谬赞了。”
　　拘尘元君毫不在乎地笑了笑，“颜族长，您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不说还好，颜天问更加不爽了，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扭头不再看他。
　　然而，就在裁判即将宣布最后的魁首时，留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三十年才有一次的试道新人场的魁首，会花落东道主家时，一声敦厚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诸位，老朽携徒儿来晚了，便让我徒儿与台上之人比一下吧。”
　　“你是，崆辰真人？”
　　当鹤发仙姿的老者带着一个青年男子凭空莅临时，最先认出老者身份的，是拘尘元君。
　　众人都在同一刻变了神色。
　　崆辰真人？
　　就连颜天问的神情都变得肃穆了起来，他作为东道主之主，竟恭敬地向老者鞠了一礼，“不知崆辰真人莅临，有失远迎。”
　　在场之人都有些沸腾了。
　　“三师兄，崆辰真人是谁啊？”衡山派小师妹好奇地问道。
　　“嘘，崆辰真人你都不知道，平日里的文修课是怎么学的，”她的三师兄让她小声些。
　　崆辰真人乃是天下三大散修之首。他是殷帝时代的人，曾参与过伐殷之战，也是那场惊天动地的伐殷之战中，极少数存活下来的修道之人。据说崆辰真人的实力已臻至渡劫，且随时都能破劫飞升。但不知为何，时至今日崆辰真人依旧没有选择历劫飞升。
　　他的行踪也十分隐秘，居无所定，四海为家，据说上一次有人见到他时，已经是三百多年前了。
　　崆辰真人的突然出现令人震惊，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崆辰真人身后跟着的那名青年。
　　那是崆辰真人的徒儿。
　　也是人们第一次见到，崆辰真人竟然收徒了。
　　人们好奇崆辰真人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更好奇那名被崆辰真人收为徒儿的青年，到底是谁。当然崆辰真人在此，就算再好奇，也没有人敢主动说什么。
　　青年男子在众目睽睽中略略朝东道主拱了拱手，然后便脚步沉定地朝比赛场上去。
　　场外的裁判刚开犹豫着开了个口，“请问阁下……”按理说上台的人都要登记一下个人信息。
　　青年停了一下说，“楚云熙，年龄二十三。”
　　裁判拿着测骨的神器小心翼翼在青年身上测定了一番，这能最直接了当看出来真实年龄的。
　　“昂，年龄不错，那您的修为……”裁判还想问下去，眼前凉风乍过，楚云熙已经跃至了台上。
　　“真的是他，”听到了他自报出的姓名，颜斌没忍住惊呼道。
　　颜天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认识？”
　　颜斌连忙正了神色，“是的祖父，一年前我们在琼台的时候见过，就是他将知意妹妹从古战场遗迹中带了出来。”
　　就是那个颜承在信中提过的，神秘莫测的人？颜天问想起来了，一年前颜承给他的例信中，的确提过这个人，也就是这个名字。是说，他和知意关系不错？
　　颜天问来不及细想，此刻台上已经再起战事。
　　没有一句寒暄，楚云熙只说了一句客套的“开始吧，”利剑就已经出鞘。
　　这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第一次交锋。
　　自从凤家一别后，颜知意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他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一年来，颜知意尝试着调查他的行踪，他在这个世界的一切，但一直以来都收获甚微。
　　颜知意知道他们还会再见面，但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会，相隔了近一年这么久。
　　出神的间隙她被剑气伤到了耳畔，一抹殷红从耳垂沁出。他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招招紧逼，颜知意逐渐有了吃力的感觉。
　　当最后一抹夕阳落下时，这场吸引了几乎所有参与试道大会注意力的比赛，终于落下了帷幕。
　　兵器被打落后，颜知意没有立即放弃，她结出法印，流星一样扑向对手。楚云熙也弃了剑，原本的招式力道之比，完完全全变成了灵力的比拼。
　　颜知意败了。
　　楚云熙展现出来的实力已至元婴，而她不想过早暴露出自己的真实实力，败得意料之中。
　　最终站在新人场上夺得魁首的人，是崆辰真人的弟子楚云熙。
　　一个在此之前名不见传的人。从这一天起，他的魁首之名和崆辰真人弟子的身份，将成为他名震天下的基础。
　　颜知意看着专人将朝暮琴交到楚云熙手中，她的眼里浮现一丝黯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下台后关心她的人都围了上来，颜知意心神不定，落在其他人眼中，难免是被打败后的挫折。
　　“没关系的妹妹，你打败了那么多对手已经很厉害了。就是没想到，原来楚云熙是崆辰真人的弟子。”颜承安慰说。
　　“是啊，难怪当初他能轻而易举击败凤晴海。看他的实力，恐怕已经臻至辟谷。”颜斌也感慨道，随即又有些气恼，“好歹当初知意妹妹对他那么好，他竟然一点儿情面也不留，若不是他知意妹妹已经赢了。”
　　“休得胡言，”闲屹立时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出声制止了儿子，“既是试道，双方都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的尊重，输便是输，赢便是赢，怎可抱有这种想法。”
　　没有说什么，颜知意神色间的倦怠颇为明显，颜天问简单地问了两句，就让颜斌先送她回去。


第152章 
　　今日的试道大会上, 原本天资实力出众，又有着特殊身世经历的颜知意, 是最令人瞩目的存在。但此刻, 万众瞩目的对象俨然已经成了凭空出世的楚云熙。
　　夺了魁首的青年，不发一语地抱着朝暮琴，跟在崆辰真人的身边, 神情淡然地接受着所有的打量和目光。
　　颜知意跟着兄长离开的时候, 没忍住回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只可惜，那个人并没有看她。
　　回去之后林安听说了今日之事, 一向以女儿为主的他, 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宽慰女儿。他沉默着, 无法控制心情从期待到失落。这一天来, 林安的心情也很忐忑, 他有多担心女儿的安全, 就有多期待见到朝暮琴。
　　颜知意蹲在他面前，愧疚地说：“对不起爹爹，我没有将朝暮琴带回来。”她知道, 林安一定期待极了，此刻也失落极了。
　　林安摇摇头，“无妨, 你平安就好。”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髻, 看着和爱人越发相似的这张脸, 心底沉寂的思念揪得生疼。
　　是夜, 颜知意辗转难眠, 一道凉风吹进来的时候, 她警觉地睁开了眼睛，见到的是一张方才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脸。
　　她知道这不是梦，因为自己还没睡着，但她也只是坐起来后静静地看着他，相顾无言。
　　白日里相见时，楚云熙是一身雅青色绸杭直裰，风姿冷峻。此刻他换上了月白色的水纹衫，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清冷。
　　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借着月色，仅一眼就将眼前这个精致小巧的闺房一览尽收。
　　从前在琼台的那段时间，都是颜知意去客房那边找他，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女子的闺房，冷静的外表下，心里其实已经暗起汹涌。
　　颜知意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跟这个不速之客打声招呼，她只是，神情恍惚地到桌前倒了杯水，明明晚饭也没吃什么，怎么这么口渴。
　　楚云熙在门口停伫了一会，在颜知意将第一杯水喝完后走到她身边，宽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她的周遭，颜知意的眼皮不自觉快速抖动了两下，心里一阵悸动。
　　月光忽隐忽现，压抑的声音也从弥漫着靡靡气息的房中沉沉浮浮。狭小的房间成了桎梏，却也平添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意味。
　　这场没有前言后语的相欢，终结于她带着哭腔的一句恳求，一句，不要，够了。
　　原来久别重逢后的久旱逢甘露，比第一次的狂风暴雨还要猛烈。
　　此刻或许他们都要庆幸，双方是身负道法之人，除非中了似于浮生若梦这样的剧毒，不然即便是对普通人有奇效的合欢散，他们也能通过运功压制住。
　　颜知意的身体和声音都叫了停，只是环在他脖颈的手臂却不自觉紧了两分，然后竟是乏乏睡去。
　　她的床本就极窄，又有些偏高，因为底下置了柜子，便是两个身材柔小的女子难于并肩而睡。何况是他呢，楚云熙侧着身子，两人紧紧相贴，竟是半点缝隙也没有。
　　第二天颜知意醒来时，发现两人还维持着最后结束时候的姿势，她顿时有些尴尬，但随即就是近乎羞赧的雀跃。
　　“你笑什么，”一夜未宿的楚云熙，见她刚醒来表情就变了好几个样，最后竟然露出了微笑，忍不住问。
　　颜知意直白地迎视着他的目光：“我很开心，你愿意尊重我的请求，一直如此。”
　　情到深处的原始欲望，往往是最令人难以克制的。但仔细想想，无论是当年在异世里的那些缱绻过往，还是后来在琼台时的幽会，便是昨晚，只要她并非口是心非地想停止，无论他当时多么不愿，最终都会愿意停下来。
　　楚云熙淡淡说：“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谈何尊重。”
　　颜知意听出他语气中的界限，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并没说什么，转而问起了埋藏心里许久的话，“为什么要不告而辞。”
　　她找了他那么久，甚至还隐晦地找到了地藏宫，他不可能不知道。
　　楚云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翻身想离开，却猝不及防被颜知意环腰勾了回来，下一刻她竟是半个身体直接压在了他身上，“楚云熙，你已经两次不告而辞了，你这个混蛋。”
　　她几乎是压抑着哭腔说出这句话的。
　　“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连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颜知意知道，自己当初取他本元青莲之事，是真的激怒到了他。
　　她埋首在他颈窝，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自己这一年来的思念和愧疚，断断续续，“你明明知道这一年来我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你始终不肯露面，是不是如果没有这次的百宗大会，你便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认识以来，她都是沉稳端庄的，何曾像现在一样，跟个孩子一样在泣诉。
　　“我闭关了一年，”良久之后，惜字如金的男人仿佛在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一般，轻声说道。
　　他的确闭关了一年，魂引术吸走了她身上一大半凤颂击中的伤害，他的身体本就因本元青莲被强行夺取而受了极大的损耗，之后几欲形神俱灭。若非师父及时赶来救下了他，说不定他已经坚持不住在海面上的御物飞行，死在了海里。
　　闭关养伤修炼是真的，避开她也是真的。
　　颜知意闭上眼，说，我们不追究往事了，以后好好地，好不好。
　　楚云熙问她，什么意思。
　　“楚云熙，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道侣，你愿意吗？”异世没来记得说出口的追求，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说了出来。
　　然而楚云熙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探究越来越深，最后竟然成了嘲弄，“怎么，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朝暮琴？”
　　她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竟是已经完全如此之差。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颜知意心里一痛，罢了，她伤他的，欠他的终究已经注定，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不要计较前尘往事。
　　她的心彻底落寞了下来，支着手慢慢想翻下身子，不想这时疾风一样的力道和速度猝然将她紧紧按住。
　　那张清冷俊逸的脸，此刻竟然染上了一层压抑的欲色，按着她双肩的手青筋乍起，“既然如此，那你就先拿出点诚意看看吧。”
　　……
　　百宗大会的第十六天，试道会正式结束。作为三十年一届、修真一道最负盛名的活动，和从前届的试道会一样，涌现出了无数英雄豪杰，他们在试道会的不同场次大显身手，给自己，也给自己所在的师门家族带来了无上荣耀。
　　而作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们，最终综合下来的魁首，是身为洛都南氏的嫡系南怀予。在新人场，他拿下了第三名的成绩，在后面的一些场次里，即使是礼乐琴画的雅赛，他也都轻轻松松地拿下了他这个年龄段最好的名次。
　　但令人们遗憾的是，作为新人场中的魁首和第二名的两个人，却都只参与了新人场的比赛。
　　颜知意尚好说，她与第一名失之交臂，无缘其母亲的遗物朝暮琴，备受打击之下对其他的场次毫无兴趣也是正常。
　　偏是凭空出世，有一举打败颜家天之骄女的楚云熙，竟然也只参与了那一场的比赛。
　　可他是崆辰真人的弟子，崆辰真人都不说什么，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所以最终，本就极其优秀的南怀予拿下年轻辈的冠军，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实至名归，但南怀予受到的钦慕依旧众多。前来百宗大会的各族长老家主掌门，也都起了不同的心思。
　　在这万众瞩目中，东道主的颜氏家主，更是当众宣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怀予年少英才，既得冠军可喜可贺。南颜二族素来交好，吾与南族长数日前便已相联，意结秦晋之好，今日正是黄道良辰，拘尘元君以为如何。”
　　作为此次南氏率族人赴百宗大会的代表，拘尘元君理所应当被询问，他哈哈一笑，不羁的面容扬起光彩，“颜族长就不要拐弯抹角了。没错诸位，我南氏和颜氏欲在今日，当着诸位的面，宣告一桩大喜事。”
　　秦晋之好，大喜事，这些词眼一出，周遭都沸腾了。洛都南氏本就是百宗世族排名前几的势力，又与王室关系匪浅，那是真正的超级家族。颜家虽然略逊一些，但作为冀州第一的势力，华北一带数一数二的修真世族，也绝对是在整个修真势力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两家除了实力都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人口极多。其实数千年来，两个家族通婚的不在少数。南氏族长的幼子，其妻便是颜天问的侄外甥女。
　　强强家族的联姻，太正常了。
　　但像这一次，在百宗大会上提出，得两族族长亲自商议的婚姻，却是极其罕见。
　　这同时也昭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颜南两家的关系，即将刻意性地更加紧密相连。
　　那，被指婚的对象，又会是谁呢？
　　“颜族长的膝下，有一位一女难求的嫡亲孙女，幼时测出三系灵根，年仅八岁便引气入体，二十一岁已至金丹。此番天赋，如昔日之颜烟仙子。初入红尘，便请天神，诸恶派，龙男凤女的故事亦是天下皆知。如此娇女，当是珍之重之。幸我南氏怀予小辈与之有缘，二人未及出世便双方父母就已约定婚事。今愿履行两者婚约，并以两方家族名义为媒，着天下道友见证。”拘尘元君潇潇洒洒地说道。
　　果然。
　　很多人都猜中了，惊讶之后便是恭维和祝贺。
　　南怀予在激动和高兴中，脸都有些涨红了，原来拘尘元君说的惊喜是这个，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不远处的颜知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颜知意明显也被突如其来的指婚惊住了，然而震惊过后，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慌乱和愤怒。
　　“我不愿意！”谁也没想到，主角之一的颜知意会腾然而起。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知意，别胡闹，”闲屹急得拽住她，有什么话慢慢说，这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闹，怎么能有好果子吃。
　　颜知意却义无反顾地扬高了声音：“我不愿意。”
　　“颜知意，住嘴。”颜天问第一次被这个孙女激起了怒火。众目睽睽，颜知意的举止简直是在打脸。
　　“祖父，您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在这么多人面前，随便地将我指婚给别人。我不嫁，我不会接受这门婚事。”
　　“你放肆！”颜天问怒斥，“你与南怀予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身，怎么就随便指婚给别人了。”
　　“可我不想嫁，”颜知意也是被气到了，这么多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生活在一个婚姻自由的时代，骨子里的反抗开始叫嚣，“这桩婚事从来就没有过问过我的意见，我绝不会同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是再胡言乱语一句，就休怪我不客气。”
　　颜知意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梗着脖子对抗，“好一个父母之命，那我的爹娘在哪里，他们知道吗。”
　　“够了，”颜天问再也克制不住怒火，若是此刻跟他叫嚣的是颜斌颜承，恐怕早就被凌空一个巴掌打过去了，可偏偏再气，他也要顾忌着女孩子家的颜面，他指着颜知意气得不住发抖，“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
　　谁能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在无数人的议论中，三天后，被关在祠堂罚跪了三天的颜知意，第一次开口说想见族长。
　　这三天里，劝她的人不知凡己。当然更多的还是来看她笑话的人。
　　她并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但她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做些什么，以她如今现状，极有可能被威胁或被强迫着去履行那一场家族联姻。
　　颜知意被带到了长老堂，一派三司会审的模样。
　　几天没见，颜天问的气依旧没消，当他看到颜知意的神色时，更是火上浇油，若非乌壁长老宋长老和金陵长老合力拦住，他真的忍不住把这个和她爹一样当众忤逆他的不孝孙女教训一顿。
　　几位自幼待她不错的长老开口就是语重心长的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些一直以来都看不上她的长老则是添油加醋。
　　颜知意静静地听了一会，忽然就笑了一声。
　　“祖父，各位长老。知意只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觉得，南家未来的继承人，会娶一个，或者说合适娶一个，已经成过亲，甚至生过孩子的女人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
　　好半晌，宋长老才颤抖着声音道：“知意，你在说什么啊。”
　　颜知意苦笑了一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臂，宋长老紧张地搭了上去，倏然间脸色巨变。
　　如此反应，众人哪里还不明白事情的真假。
　　意料之中的审问很快到来，颜知意却只是沉默不语。
　　但事实已经不容置疑。
　　颜天问大怒，当即就召来颜承。
　　颜承不明所以，却也知道定是颜知意的缘故，他一路都在想该怎么替妹妹说话，不料刚进长老堂就挨了凭空的一个巴掌。
　　“承哥哥！”不仅颜承被打懵了，就连颜知意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掌掴吓到了，连忙跑过去扶起来颜承。
　　“跪下。”颜天问严厉的声音在头顶炸裂，颜承想也没想就扑通跪了下去，浑身冷汗涔涔。
　　“你这孽障，在琼台经营多年，竟连自己的妹妹都管不好。我问你，这一年半来颜知意在琼台究竟认识了什么人，有什么经历，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颜知意没料到自己一味的沉默竟然连累到了兄长，但她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封住了口舌。
　　此刻颜承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祖父和一众长老的注视下，颜承根本就无可躲藏，最终在无尽的逼问中一字一句回忆了这一年半来颜知意在琼台的种种经历。有很多都是他在每月的例信中提到过的，但大都是笼统简单地概述，如今再被提及，有些情节他本想极力掩饰，可其他人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不用严刑逼供，只要诱引，很多话也就“不得不说”了。
　　如此，颜知意在琼台一年半的经历，或简或细地被盘问了近两个时辰。
　　但始终没有特别明显的端倪，一名长老终于忍不住了，问道：“那跟她相好的男人是谁，他们生的孩子又在哪里。”
　　“？”闻言颜承明显愣住了，他在说什么啊？
　　“装什么愣，你们兄妹俩一直生活在一起，难道她的私事还能瞒得过你不成？”
　　颜承脸色骤变：“祖父，诸位长老，知意妹妹一直循规蹈矩，从未有过任何于礼不合之举，你们怎能凭空诬陷她的清白。”
　　“住嘴，她自己亲口承认，宋长老亲自验脉，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尽管被严厉责骂，但颜承依旧不相信，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地解释知意不是那种人。
　　颜知意看着兄长为她极力辩解，苦苦哀求的模样，红着眼眶摇了摇头。这时她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她闭上眼睛，轻声说道，“祖父，您错怪承哥哥了。我所说的一切，都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
　　“是，幻境宝卷里的世界？”金陵长老不敢置信地说。其实他也已有怀疑，毕竟这一年多，颜知意在琼台的所作所为，不仅是她身边人知道，族长也不可能不派人监视着。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私情，那颜天问不可能不知道。
　　颜知意轻轻垂下了视线，算是默认。
　　宋长老却不相信，当初颜知意终于从幻境宝卷中出来。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去跟金陵和族长探望了这丫头，也是他亲自看的脉象，他记得十分清楚，这丫头当时的脉绝对没有任何孕过的迹象。
　　也正因如此，当方才确定颜知意的确有过生育迹象的时候，颜天问都下意识以为，事情是发生在颜知意在琼台期间。
　　“不，这不可能，为什么一年半前，我没有看出你有生育过的迹象。”
　　颜知意默默地幻出自己的百宝箱，从中取出了一个药瓶，示意宋长老看了一下。
　　“这是，逆脉丹？”不错，正是当初颜知意为了掩饰自己有孕的事，宁清舞苦心为她炼制出来的，可以改变脉象掩饰身形的丹药。就连天神都看不出来。
　　颜知意吞下去了一颗，她的身体很明显在发生变化，宋长老搭上她的手脉，惊道，“你这丫头，竟然一直以来都在服用逆脉丹。”
　　逆脉丹乃是天地十大至珍灵丹之一，便是三十三重天的上神都极难炼制，她是如何获得的？还不止一颗！
　　看着任由长老们如何询问，也不肯再说一个字的孙女，颜天问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怒极而悲的伤感。颜知意困在幻境宝卷的那十二年的经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迷。作为祖父，作为一族之长，他选择了尊重颜知意的选择，并责令全族上下，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逼问颜知意那十二年的经历。
　　如何能不好奇呢，可每每看着孙女被追问旧事时黯然的目光，他便格外怜惜。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过去的那十二年，他这个孙女已经成婚生子。
　　“颜知意，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没事了。族长，诸位长老，你们还记得颜知意当初是被困在幻境宝卷的哪个地方了吗，是鬼蜮！”一名长老狠声发难，“依我看，她那十几年定然是一直生活在鬼蜮中。所谓成婚对象，也必是鬼蜮中人。”
　　这话一出，颜承的脸色都有些变了，“许长老，您莫要胡乱猜测。谁不知，谁不知鬼蜮里何等艰险，更是几无活人。知意她怎么可能跟在鬼蜮中成婚生子，简直一派胡言。”
　　“颜承，你敢以下犯上，真是目无法纪。”被颜承这么一怼，许长老的脸色顿时挂不住了。但他此刻的重点并不在此，添油加火道：“族长，天界早有明文，禁天地任何生灵与鬼蜮生灵相合。虽是幻境中的鬼蜮，但本质并无不同，若传出去，我颜氏一族必成笑柄，天界也极有可能降罪。颜知意此举，无疑是置家族名誉与安危于不顾，您必须要重视啊。”
　　“许长老，承少爷说得并无不妥，这只不过是你的猜测，何必拿来危言耸听。”金陵长老驳道。
　　许长老冷哼一声，“可我的猜测合情合理。这丫头什么都不肯说，定是难以启齿。若是我说得不对，她为何不反驳。”
　　“知意，你倒是说句话啊，”颜承着急道。
　　颜知意摇摇头，叹了口气依旧没说什么。
　　许长老更是胜券在握，冷笑道：“你们也都看到了，她这样子跟承认有什么区别。族长，各位，我想我们该商议出一个解决措施了。依我看，既然她跟鬼蜮有那么深的联系，不若直接将她发配进鬼蜮好了。”
　　“知意！”颜承急得喊她。
　　颜知意终于看向了他，却是缓缓垂下眼睑，“承哥哥，谢谢你这么维护我，可是……”
　　她转向族长之位，俯身叩了一首，“知意自知有错，但听族长处置。”
　　好半晌，颜天问才平复了心情，他看着这个自幼喜爱的孙女，缓缓命令道，“来人，把这个孽女关进地牢，听候发落。”
　　颜氏一族的地牢不比普通的监牢，犯人在进去前都会被封住灵脉，暂时性失去所有法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脆弱不堪。
　　颜知意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尚算整洁的囚室，耳边尖叫求饶声不绝于耳，鼻子周遭浓郁的血腥味萦绕不断。如此阴森恐怖的人间地狱，颜知意却不是第一次踏足了。她有刚出生时候的记忆，清楚地记得就是在她出生的第二天里，她被人抱着进了这间囚室，然后那位高高在上的颜氏族长，用她一个婴儿的命，换来了林安的低头屈服。
　　好在她进去后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虽然生活环境差了许多，囚室里只有一张铺了稻草的木质床板，上面还有斑斑血迹，她环顾了一眼，实在坐不下去，便在一处尚算干净的空地上盘腿歇坐。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父亲林安，不过颜承心思缜密，一定会帮她安抚好父亲那边，如此她也就不是太过操心。
　　至于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颜知意心里着实没底。
　　刚过一餐的功夫，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了。看到来人，颜知意微微有些意外。
　　来者正是南怀予，他应是急急而来，模样看起来颇为仓促，眼里也尽是愧疚和心疼。
　　“对不起知意，是我不好，明知道你不喜欢我，却还是自私自利地看着拘尘元君提了亲，才连累你至此，对不起。”他自责，懊恼。
　　颜知意叹了口气，她能说什么呢，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况且她与南怀予的确本就有婚约在身，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他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南怀予又说，此事既是因他而起，那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颜知意却道：“无妨，你们不需要再做什么，族长他们自有决断。”
　　修真之人虽不比普通人极重三纲五常，贞节伦理，却也不至于开放到对男女之事完全放开的地步。不管颜知意如何优秀，但她私相授受一事已是事实。南怀予又是南氏一族最杰出的年轻人，将来极有可能袭位掌族。再不济，也不至于联姻一个有过私情的女人。
　　况且就算南怀予自己不在乎，若是这件事传了出去，其他人也会指指点点。联姻是为了结两族之好，又不是为了结仇。
　　所以这桩婚事，解除是迟早的事。
　　南怀予见她始终态度疏离，滚热的心房如坠冰窟。
　　“知意，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这个问题，他不知问过几遍类似的了，可能还是不死心，总想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颜知意哪里有安抚他的心思，她和以前一样，依旧是有理有据地敷衍着。
　　南怀予暗了眸子，忽然道：“是因为楚云熙吗？”
　　颜知意愣了一下。
　　南怀予苦笑一声：“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们说话对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他。你从来没有，露出过那般柔情的姿态。”
　　那是他渴求多年而不得的情意。
　　“他是崆辰真人的弟子，和我们同龄，却已经拥有了元婴大能的实力，我自知比不上他。所以才卑劣地，想用联姻的方式和你在一起。只是我没想到……”
　　南怀予料想过很多种情况，哪怕是颜知意选择和楚云熙私奔这种事他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颜知意会当众拒婚，以至于如今落得个被关押的下场。
　　颜知意说：“南公子，你值得更好的。”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是那么冷静而又漠然地说着划清界限的话。
　　南怀予终于感到了绝望，他仿佛已经意识到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在她心里占据一寸地位。
　　尽管后来离开的时候南怀予十分失魂落魄，但他也再三承诺，一定会想办法让颜知意离开这里。
　　颜知意在囚室里又经历了几天的幽闭生活，这天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她尚算平静的现状。
　　是颜观观。两人结怨已久，这次颜知意遭了难，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她了。颜观观疏通了关系，见地牢中明显憔悴了的颜知意，开心极了。她已经知道颜知意在幻境宝卷中私相授受的事情，已经在等着看她的笑话了。没想到都过了好几天，族中竟然还没有商讨出对她的宣判，她等不及了，已经迫不及待要“公报私仇”。
　　面对颜观观的挑衅，颜知意依旧像看个跳梁小丑一样，把她气得暴跳如雷。只是颜知意似乎忘了，被封住灵脉的她，此时是有多么脆弱。
　　颜观观自是不敢在她身上动什么有痕迹的刑罚。可牢中的手段多的是，颜知意被绑在了椅子上，白布刚蒙上了脸，一盆水便泼了上来，窒息感迎面而来。如此反复数次，颜知意也在这极致的酷刑中挣扎了无数次。这就是传说中十大酷刑之一的水刑吗，颜知意这次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颜观观折腾了她许久，可也听不到一句求饶，越发气恼。最后是看颜知意实在承受不住了，才愤愤不平地离开。
　　颜知意伏在地上咳了很久，身体也在不住发抖。不知何时面前多出了一个人，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手腕，涓涓流水般的暖意便席卷而来。
　　看她缓和了些许，他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颜知意却没忍住，一下子抱住他，眼泪漱漱而下。
　　“楚云熙，我拒婚的原因，一半是为了你。你不能辜负我，不能。”颜知意的性格其实是比较含蓄内敛的，此时不等楚云熙说什么，她就直截了当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当真出人意料。
　　楚云熙的神色怔了怔。这是颜知意第二次，在他面前表达出如此直白的“情意”。
　　第一次，是在迤逦的床笫之间，但世人都说床笫之言最不可信。他，并不觉得颜知意那时的话完全出自真心。
　　但现在，在她落魄的时候，他依然在她看中看到了那极深的感情。
　　可这份情意，真的是对他的吗？
　　他不信。
　　“颜知意，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之间，只是阴阳术下各取所需的关系。”他冷漠地说，并慢慢推开她。
　　颜知意心里一阵悸凉：“所以，你来见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是知道的，楚云熙最近正在修炼一门功法。阴阳双修术的作用下，每每云雨之后，他的修为都会精进更多，而今离最后一段只有咫尺。
　　不曾想他的这句话会让她有如此想法，楚云熙视线一瞥，见到她近乎悲戚的神色。心里豁然一刺。可是一想起某些事情，他的心和嘴都又硬了下来。“我还不至于，在一个这般简破的地方，对一个憔悴难堪的女人饥不择食。”
　　颜知意这才注意到自己此刻衣衫不净，神容憔悴的模样。别说旁人了，她自己都生出后知后觉的嫌弃。
　　楚云熙别开视线，没有看她惶惶的样子，淡淡道，“三日后我师父会在百宗大会的谢幕场上宣布一件重要的事。你也会被放出去参加，到时候如何抉择，你自己决定。”
　　“好，”颜知意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字。
　　果然，两天后的晚上，颜知意被放了出去。来接她的是婶婶闲屹，她一见到颜知意，就心疼地红了眼眶。
　　前几天被关起来的不仅仅是颜知意，颜承也被罚面壁思过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颜纵宸夫妻和颜斌，被严令禁止不准他们进地牢探望。
　　这几天颜纵宸夫妻对儿子侄女又心疼又担忧，却又什么也做不了，看起来都老了好几岁。
　　颜知意很愧疚，闲屹却说：“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被困在幻境宝卷中那么多年，一定吃了不少苦，不管有什么经历，也都是人之常情。”
　　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从一年半前，在波阳第一次与颜知意重逢起，闲屹就意识到这孩子在失踪的那些年，一定经历了许多感情上的磨砺。只是她没想到，颜知意会在感情路上走到了那么远的一步。竟是连婚都成了，孩子都有过。
　　可是，当她回来时，却是孑然一身。那她的爱人，和孩子，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再相见……
　　当天晚上，颜知意和亲如母亲的婶婶睡在了一张床上，像是小时候一样，说着自己的心事和悄悄话。
　　她断断续续地说，婶婶，我困在幻境宝卷中后，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可怕，我知道他会给我带来不幸，所以我很讨厌他，有时候也很怕他。后来阴差阳错，我们一起进入了三千世界中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的新朋友，也一起经历了很多印象深刻的事情。我却依旧讨厌他。可后来，他骗了我，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近了我，我爱上了他，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后来，后来我们有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孩子，可他为了救我，为了让我能回家，消散在了天地中。
　　婶婶，你说人怎么会这样呢，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闲屹的心揪了起来，这个孩子竟然过得这么苦。问她，知意，那你的孩子呢。
　　他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了。
　　颜知意并没有多少遗憾地说道，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成长的感觉，也忘不了他出生之时的模样。可谁让那是她欠了南孤枕的，将那个孩子送给宁清舞，是她唯一能为南孤枕做的事了。
　　聊完了这些，谈到明天百宗大会的谢幕场。闲屹有些感慨地说，颜知意能被从地牢里放出来，多亏了崆辰真人。
　　原是崆辰真人，亲自找到颜天问，指名道会希望明天的谢幕场，颜知意也在。
　　崆辰真人的面子谁能不给，何况颜天问本就在消气后想着怎样把颜知意放出来，如此皆大欢喜。
　　翌日百宗大会的谢幕场上，颜知意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刻意收拾了仪容，丝毫看不出这几日在地牢的折磨，依旧是那幅精致从容的模样。
　　人们只知她是因拒婚触怒了族长等人，才受到的降罪处罚。却不知她在长老堂中说的那些话。这毕竟涉及到家族脸面，当日在长老堂处罚过颜知意后，颜天问第一时间让所有知情者立下毒誓，发誓暂不将此事外传。所以就连南氏一族，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谢幕场上，崆辰真人再次现身，在无数双钦佩敬仰的目光中，他一派仙风道骨，高华之姿丝毫不亚于九天之神。
　　崆辰真人自伐殷之战中杀出来，当年宗师满门都葬身在了灭神大阵下，他对妖族苍乾恨之入骨。三个月前，崆辰真人再一次进入妖兽林中刺杀苍乾，却阴差阳错得知了苍乾的一个阴谋。
　　“妖兽苍乾，意图复活已被青莲神君同归于尽的业力。”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崆辰真人简而言之：“业力是永远不会彻底被消灭的，只要找到其本元，便极有可能复活成功。此事吾已同大祭司上达天听，天界名吾等先行找到青莲神君的神珠碎片。”
　　青莲神君的神珠碎片？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说青莲神君与那业力同归于尽时，其神珠也一同毁灭了吗。
　　崆辰真人看了一眼颜天问，后者点点头，立时一幅画卷腾空而立。
　　这是，幻境宝卷？
　　“青莲神君的神珠碎片，就在幻境宝卷中。”
　　闻言颜知意猛然抬头，身形也晃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楚云熙。原来他口中所说的重要之事，是和业力有关吗。那他知不知道，他自己其实就是……
　　显然此时此刻的楚云熙，是全然不知的，否则又怎会，当颜天问说，幻境宝卷由于十二年前的损伤，即使经过修复，也受到了影响，只能对骨龄在二十五岁以下之人开放时。楚云熙首当其冲愿意参与。
　　这也就意味着，能进入幻境宝卷的，只有前些日子有资格参与新人场的那些人。
　　“崆辰真人弟子楚云熙，愿入幻境宝卷一探究竟。”
　　颜知意终于明白，为什么崆辰真人会力主让她也参与了。
　　只是谁不知道，当年颜知意不过是参加了一个普通的考核，就被困在幻境宝卷中整整十二年，定是有了心理阴影。好容易回来，她还会愿意参与吗？
　　但当楚云熙首先参与后，颜知意也在众目睽睽中上前一步，“冀州颜知意，愿同入宝卷。”
　　“洛都南怀予，但尽一份心力。”随后南怀予也加入其中，最后总共有九个人报名参与。除了楚云熙、颜知意和南怀予三人。还有宗门中昆仑宫的掌门弟子韩无双，百花楼二楼主段雅，世家中西凉北堂氏北堂贤，庐州包氏包行，来自洛都王室的三皇子姬光义。以及，两个月前刚跟姬光义定下婚约的颜观观。
　　如此一来，冀州颜氏，等于遣出了两位志愿者，完美谢幕了东道主的身份。
　　只是不管是颜观观本身与颜知意的矛盾，还是两人上一代发生的恩怨，都携带着一股风雨眷顾的氛围。
　　但相比起来，颜知意身边关心她的人，更在意的是她竟然又要再入幻境宝卷中。她曾困在那里十二年，谁能保证再一次进入，会不会像她幼时那次一样，再次被困在里面呢？
　　林安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甚至准备一死了之。因为他十分清楚，他的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修为功力甚至比所有人都以为地厉害得多，纵使依旧无法对抗这个所谓的家族，但也足够有能力，可以一走了之，摆脱所有的束缚。
　　只要他死，只要没有他这个拖累。
　　颜知意在千钧一发时救下了自寻短见的父亲，她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跪在父亲的面前低声痛哭。她一边说，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牵挂就是爹爹您，若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一边说，她此处远赴幻境宝卷，并非是受族中声音胁迫，而是她有重要的人要跟随，有重要的事需要亲自去探究。
　　父女两个人说了好久的话。最后林安总算答应，以后绝对不再做傻事。他要好好地活着，绝不能辜负女儿的感情。
　　许是身为人父的心有灵犀，林安低声问女儿，她所牵心之人，可是那个凭空出世的楚云熙。
　　颜知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林安叹了口气：“是爹对不起你，当初若非冲动之下与阿绝定下婚约，又怎会让你陷入如今的漩涡。”
　　当年的那桩娃娃亲，的确是两个亲如挚友的好兄弟在醉酒之后冲动下定的，只是这些年，林安却并不如何后悔，甚至有些隐约的希冀。
　　他是知道南镇绝君碧夫妇为人的，知道他们一定会履行婚约，且对颜知意视如己出。而南怀予幼时在颜家求学的那几年，林安也见过他几次，从性情品貌上而言，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十分满意。
　　最关键的是，凭南氏一族的实力，将来颜知意嫁过去后，便再不用担心因他之故，女儿的这一生会埋没在颜家的忌惮之中。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两个孩子两情相悦的基础上。怀予那孩子对知意有情，可他的女儿，却原来早已心有所属。是以隐约听说了颜知意当众拒婚之事，由此遭来家族无情的惩处，林安便十分自责愧疚。
　　颜知意安慰好了父亲，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所料楚云熙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楚云熙开口就问：“听说你曾身陷幻境宝卷多年，这次还要一起去，你不怕吗？”
　　“怕，”颜知意关上门的时候给了他回复，楚云熙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利落，挑了挑眉，“那为何还要去？”
　　不过是寻与鬼蜮相关的线索，就算她不去，颜家及修真界还能拿她怎么样吗。
　　颜知意坐到铜镜前，拿掉发髻上的点缀饰品，冲铜镜中的影子道：“你可知颜观观为何也要报名同去。”
　　这般答非所问，楚云熙颇为不快，也并未说话。旁人与他何干。
　　卸了唇上的朱砂膏，颜知意看着镜中清素的自己，说道：“她是为了姬光义。姬光义是襄王与大祭司之子，也是王室一脉难得的修真之才。世族门派中，想要与姬光义结亲的不计其数。颜观观能有这门婚事，也是她的母亲，姬光义堂姑母费劲千辛万苦周旋得来。据我所知，颜观观本人，对这门婚事，和姬光义此人，都极为满意。”
　　“所以，这些与你，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听这些八卦轶事。”楚云熙冷淡，甚至有些不耐地说。颜观观也好姬光义也罢，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刚知道的名字罢了。
　　“因为在乎，所以即使颜观观不喜冒险，她也要为了追随心仪的人义无反顾。”
　　颜知意看着铜镜中那道神情慢慢从不耐转至复杂的影子，有些话性情使然，她说不出口，只能转弯抹角用他人他事来宣告内心。
　　他，应是听懂了。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颜知意也没听他有什么反应，心里兀自有些失落，脸上的淡然也有些维持不住了。自古战场遗迹重逢以来，每每面对他时，她的情绪总会轻易失控。
　　这么久的耳鬓厮磨，尽管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无言的笼纱，但当颜知意的肩膀有所耸动时，楚云熙的神情就本能地僵了一下。
　　就算是再不通变故的人，面对同一种事情，也会慢慢磨砺出应对之法，何况楚云熙只是有隔阂而不愿交心，并非不懂她的那些情绪。
　　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再到习以为常，楚云熙已经习惯了，在她情绪即将失控的前一刻，用一种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阻止接下来的失控。
　　那也是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所能做的最直白的事情。
　　从开始泛红的眼眶朝下，到冰凉的鼻尖，温软的唇齿，她半个身子抵在铜镜前，极致的酥软让她很快忘却了方才的落寞，只想沉浸在现在，和接下来的欢愉中。
　　世人常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之间也好，情人之间也罢，没有什么是不能在床第之间解决的。
　　可这样的解决，真的就能一劳永逸了吗？
　　有些误会和矛盾，在没有语言上的沟通，和心灵上的交付下，只会越积越深。


第153章 
　　几日后, 九名年龄不足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女，来到了易水居, 已有数位从各大世族宗门中留下的大能们在此等候。
　　随后, 沉寂多年的幻境宝卷再度重启，一阵光华闪过，九人消失在了原地。
　　转眼间的功夫, 他们就被幻境宝卷送到了第一个目的地——轩辕帝陵。
　　在现实世界中, 轩辕帝陵是作为世人尊崇的帝陵，坐落于洛都以东的鹿城, 由天道神力守护，便是天神, 在未得到天道的允诺下也无法进入。
　　幻境宝卷本就是脱离了天道规则的存在, 他们直接被送进了轩辕帝陵中, 内里的一切都和现实中的轩辕帝陵一模一样。
　　九人不是很熟, 一起进入轩辕帝陵后, 倒是有些尴尬。
　　“各位, 我们的共同目标，是为了轩辕帝陵中的神珠碎片。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当同心协力, 尽早拿到神珠碎片。不若先拟出一个计划，再按计划行事如何。”姬光义不愧是东周王室威望极高的皇子，待人接物圆滑稳重, 也是第一个主动说话打破尴尬的人。
　　连王室皇子都这么说了, 其他有些自持身份的人, 自然也没什么可说, 三言两语算是认同了姬光义所说的“拟定计划”的建议。
　　轩辕帝陵传说内有十重机关, 有普通人便能建制的机关巧道, 也有仙法道术方能破解的奇门遁甲，大能阵法。
　　姬光义说，他的一位授课师父承袭墨家，是天下最厉害的机关大师，曾教过他不少机关术。他本身学得不是很精，但理论知识记得十分熟练。他将机关术的知识事无巨细分享了出来，让大家共同揣摩。
　　如此举动倒是令人有些刮目相看。需知机关术虽是不入仙法门列的术法，却也影响深远极为重要。一般人等，哪里能学到承袭墨家的机关大师所授机关之术。姬光义却能大公无私地将机关术的理论知识分享出来，此般心胸着实宽广。
　　只是随着接触的越多，颜知意也就明白了些许缘由。
　　姬光义不仅是把这次的探险之旅当然扬名立功的好机会。在这个过程，与他同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有背景有前途的修真之人，若是与之交好，对他未来无论是夺嫡还是稳坐江山都大有裨益。
　　只是颜知意觉得，她这一生的路，都是朝着修真的方向发展，将来更有可能隐居世外，王权富贵，离她实在太远。
　　是以面对姬光义有意无意的交好，颜知意的回应客气而又疏离。
　　本就对颜知意有所关注的颜观观两三下就看出了她的态度，她很生气，却将气出在了姬光义身上：“都已经被人家这么看轻了，你还三番两次凑上去，热脸都贴冷屁股了，还不放弃。”
　　姬光义说：“知意姑娘毕竟是你们颜氏年轻一辈中最出众的人，又是颜族长的嫡亲孙女。我知道你和她不对付，但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仇人强。”
　　颜观观冷笑：“朋友？我跟她注定这辈子都是死敌。三皇子，你是东周的皇子。可也是我未来的夫婿，你当知道，就这一层关系，颜知意也绝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可是……”姬光义还想说什么，这时昆仑宫的弟子韩无双过来了，“观观，三皇子，你们俩在聊什么呢，跟要吵起来似的。”
　　“不过争执两句闲话罢了，无双大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颜观观努了努嘴，余光却瞟向水银河川上以灵力凝固水银的人。
　　韩无双说：“南公子机智，楚公子和知意姑娘灵力深厚，那河川上的水银，已经凝固了大半，凝固之后走在上面如履平地，再不用担心会被那水银河川所吞噬了。”
　　轩辕帝陵中的水银河川远非普通的水银可比，沉寂在帝陵中千年的水银，在天道之力的影响下，纵是天神也无法施展神力于其上。
　　幸而南怀予机谨，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想出了以灵力暂凝住水银之法，如此便可走过这水银之川。
　　重重关卡之后，九人又对上食铁巨兽，其之凶猛堪比穷奇等兽。韩无双被它咬断了一条胳膊，若非南怀予相救及时，连命都要丢在那里了。
　　在颜知意的认知里，所谓食铁兽应是可爱与珍贵的代名词，这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另一时代中这举世唯一的国宝，竟然还可以凶残到这种地步。
　　“有竹箫吗？”混战中她一直和楚云熙并肩作战，忽然听到他这么一问，颜知意愣了一下，“没有。”
　　“我有，”南怀予侧身一避，躲过食铁兽的一击，同时从灵戒中找到一只崭新的竹箫。
　　楚云熙揽袖接过，竹箫从他的衣袖擦拭而过，往后退的同时也顺手将颜知意拉了开来，箫声幽幽响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附庸风雅，”百花楼断雅闻得箫声怒斥。
　　然而，这箫声却很快如影梦幻般带着周围进入到了一片宛如尽是竹林的世界中。那里风清气朗，绿林荫蔽，空气中都弥漫着春竹冬笋的气息。
　　如此诡异的场景下，那只原本凶猛残暴的食铁巨兽，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它在这奇异的箫声中，竟慢慢躺了下来，然后酣然睡去。
　　北堂贤恍然惊道：“方才楚公子所奏，莫不是传说中的千竹鸣。”
　　其余人不明所以，南怀予疑问何为千竹鸣。
　　北堂贤激动地说：“这是我祖上记载下来的旷世神曲的故事。相传数千年前，轩辕帝逐鹿中原，与九黎兵主决战时，九黎兵主坐下神兽食铁兽，忠勇无比，所向披靡。正值轩辕帝焦头烂额，得天界司音主神指点。轩辕帝于终南山上亲制竹箫，并日夜苦研曲谱，最终决战阵前凭此箫曲，使得食铁巨兽催眠，方一战血成。”
　　北堂一族的祖上是追随轩辕帝逐鹿中原的重臣，世世代代流传着包括千竹鸣在内的传说，无可置疑，北堂贤所言应是真的。
　　可，千竹鸣早已随着轩辕帝的陨落失传于天地间。
　　段雅说：“依我看，楚公子这千竹鸣，是崆辰真人所授吧。”
　　其他人也都有此猜测，只是楚云熙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他慢条斯理地收回竹箫，还给了南怀予。
　　南怀予淡淡道：“楚公子力挽狂澜，音律卓绝，今日也是这竹箫得幸，若楚公子不弃，便留下吧。”
　　“南公子，是要将这竹箫送给楚某？”楚云熙挑了挑眉，道。
　　“南某不善音律，既与楚公子有缘，自当相赠。”南怀予说。
　　“南公子大气，这竹箫做工极精，定是花了无数心血，楚某愧之。”楚云熙没再推辞，似笑非笑得看着南怀予，“难得南公子心胸如此开广，着实令人钦佩。想来若是高山知音，千金红颜，即使南公子再如何珍之重之，一旦无缘，也定会心甘情愿让于有缘之人吧。”
　　一股寒意从南怀予的头顶凉到脚底，他的心情也从惊讶再到愤怒。
　　“楚云熙，你什么意思？”温和如玉的青年，是第一次被一个人的言语激怒到。
　　楚云熙仍是笑着：“南公子这是什么反应，不过是赞你心胸宽广。”
　　如此阴阳怪气的论调，让南怀予怒火中烧，果然，这个男人虽然一直以来表现得冷冷淡淡，但他得了知意的心，定是早就在心里耻笑了自己千万遍。这是挑衅，也是讽刺。
　　“哼，这俩人果然还是起冲突了，”颜观观避得远远的，抱着看笑话的神色嗤笑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发生矛盾的，”自诩懂得观察人心的姬光义，面对那两人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也是一脸懵逼。
　　颜观观不屑地说：“还不是争风吃醋。三皇子，你一心拉拢颜知意，难道连她跟南怀予楚云熙三人间的那点纠葛都没看出来。颜知意那女人，虽然令人讨厌，倒的确生得一幅好容貌，性子又沉静淡然，可不是容易吸引南怀予楚云熙他们这种冷漠内敛的人吗。”
　　“莫非，知意姑娘与楚公子有情？”姬光义惊道，细细回想这几天一行人的相处，方后知后觉意识到，颜知意与楚云熙两人，虽然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可某些方面的默契却极其契合，“所以当初，颜知意当众拒婚，是为了楚云熙？”
　　“不然呢，南怀予之家世前程，放眼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出其右。颜知意从小就有主意，费尽心思讨好族长和长老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拒绝那么好的婚姻。哼，南怀予虽好，袭自崆辰真人，实力更强的楚云熙却也不遑多让。”俨然颜观观已经观察了很久，不然不会有这样的判断，她有些不屑，也有些说不上来的羡慕。凭什么她的婚事，爹娘费劲了千辛万苦才终于得来，自己还得小心翼翼地守着。她颜知意就这么幸运，身边两个男人，不管选谁都是极好的选择。
　　眼见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将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住了，颜知意在一番心理斗争后，还是走到了两人中间，“去做正事吧，何必继续就着这些阴阳怪气。”
　　她其实挺怕，楚云熙会当众落她面子。毕竟两人之间那点隐秘的关系，从来都是不为人知，怕是只有南怀予，在不知何时察觉到了一二。
　　好在她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也没有继续冲突下去。
　　殊不知从这一天起，楚云熙和南怀予之间，也开始了不易察觉的“明争暗斗”。
　　历经坎坷后，冲破了十重关卡的九人终于拿到了轩辕帝陵中的锦盒
　　锦盒中，一块蕴藏着无尽神力的碎片静静躺着。
　　那是属于陨落之神——青莲神君的神珠碎片。
　　数百年前，青莲神君以身为祭，与控制了他本元的业力同归于尽。陨落之时，他用最后的神力打碎了自己毕生修为凝聚的神珠，将其一分为四，送往幻境宝卷中的四个不同的地方。
　　女娲石所指，不是幻境宝卷，而是幻境宝卷中的四块神珠碎片。
　　只要集聚了青莲神君的神珠碎片，那么就可以复原神珠，以此镇压近日波澜又起的幽冥深渊中的业力。
　　这一趟轩辕帝陵之旅，虽然最终拿到了赤色线索棋盘。韩无双却断了双臂，幸而无人丧命。只不过原先的九个人，现在也只剩下八个人能去了。接下来的三个地方，所遇之风险绝不会比轩辕帝陵少，但八人依旧无一人退缩。
　　幻境宝卷再起光华的时候，他们一同踏入，然后很快被送往了三界之外一处名为梵心大陆的地方。相传那里供奉着梵心三大主神，与本界诸神的修炼方式不同，梵心主神修炼得道的方式是冥想，和信徒的信仰。
　　穿过重重雾障，众人在幻境宝卷的传送下落在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山头。
　　然而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交谈，前一刻还风清气朗的山涧，此时忽然山崩地裂，日月变色。
　　段雅被一块巨石猝不及防砸中，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布结界！”众人就要乱开时，颜知意喊了一声，率先运功布下结界，其余人有样学样，很快周遭就布下了暂时安全的结界。
　　姬光义被倒下的树砸伤了背部，好在没有大碍，他在颜观观的搀扶下坐下来，还不忘赞道：“多亏了知意姑娘反应快，若非结界布下，我们几个恐怕刚来就死在这了。”
　　颜知意正在查看段雅的伤势，闻言也只是客气了一下。
　　“是啊是啊，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怎么刚来就被袭击了。”北堂贤后怕地说。
　　“是神力，”南怀予站在结界边侧，看着外面风云呼啸的景象，“有人在用神力，摧毁日月山川。”
　　是了，能在须臾间山崩地裂，日月变色的力量，也只有世间最强大的神力能做到了。
　　“莫不是梵心大陆的神灵感受到了我们的到来，所以才痛下杀手。”颜观观猜道。
　　“那也太瞧得起我们了，”北堂贤耸耸肩，他自幼通读大千世界书籍，对这片据说是在三界之外，五行之中的梵心大陆亦有所了解。“梵心大陆的三大主神，都是与这片大陆融为一体的。这片大陆是风调雨顺，还是天灾不断，都直接受制于他们的心情。看这场景，定是有主神在刻意毁天灭地。”
　　颜知意一听心里就是一咯噔，此等场景也让她想起了，记忆里极为惨痛的一段往事，是她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在绝望和无力中反复挣扎的末世。
　　那段时期，她亲眼目睹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在天灾中沦陷，人如蝼蚁，顷刻间被天灾吞噬。而他们纵使倾尽所有，也只能勉强在末世下挣扎着度过一天又一天。
　　她以为那段时期已经过去了，已经足够让自己淡忘，可是今时今日，轮回的车轮似乎在转动。
　　“颜知意，你要是怕了就立刻回去，至于连脸都白了吗，真是丢人。”颜观观出言讽道。
　　颜知意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她不仅脸色苍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恍若在经历某种恐怖痛苦之事。
　　“知意，你还好吗，”南怀予闻言也关注到了她的情况，忙走过来关切问道。
　　颜知意勉强稳下心神，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我无妨。”
　　南怀予皱着眉头格外担忧，也提议要不颜知意先回去吧。
　　只是既然选择了参与，颜知意又怎会轻易退缩。她解释道，自己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并无大碍。
　　这时段雅也终于醒了，她说自己被巨石砸昏后，魂魄离体了一段时间，迷迷糊糊中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女人愤怒咆哮的声音。
　　“我看到，那是个从雪山中走出来的美丽女人。她极为愤怒，叫嚣着要让全世界的人给她的孩子陪葬，她用神力疯狂地摧毁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神都束手无策。”段雅缓缓地将迷离之时的所见所闻道出。
　　“这么说，是梵心大陆的雪山神女，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雪山神女悲痛之下，要让这个世界给她的孩子陪葬。”顺着段雅的所见所闻，众人管中窥豹，理清了头绪。
　　“这算什么狗屁神女，为了发泄自己的悲痛，竟然践踏整个世界，简直可恶至极。”颜观观怒骂道。
　　说实话，这雪山神女的操作，的确令人恼火。
　　“据说梵心大陆的雪山神女。乃是三大主神之一，毁灭之神的妻子。但她应该是温柔与善良的象征啊，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北堂贤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这就是我们寻得宝物的契机，我们，先去一趟雪山吧。”颜知意敏锐地猜到，温柔善良的女神降下灭世的怒火，这等不寻常之事被他们遇上了，按照冥冥之中的定论，十之八九与他们此行的目的有关。
　　只是前往雪山的路并不顺利，一路上到处都是山川成灰，日月颠倒的场景。每行一步不仅艰难无比，也触目惊心。
　　颜观观自小被娇养着长大，从来没见过这般惊世骇俗的景象，恐惧，痛惜，无力，种种情绪交织下来，几乎颠覆了她的三观认知，连心境都快崩溃了。
　　其他人也好不哪去哪，就连南怀予，心境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他曾在幼年时入过幻境宝卷中的妖兽林，与最凶残的妖兽正面相抗过，可也从未经历过这般绝境的样子。
　　反倒是一开始反应最大的颜知意，相比起来，她的表现只能用淡然从容形容。好像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经历过了千万遍。
　　只是她也有担心的地方。她一直有意无意注意着楚云熙的反应。也正因此，她才注意到，在如末世降临一样的绝境下，楚云熙的神情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反倒有些说不清的迷茫之色。
　　也许，这就是他的本性所在。即使忘记了一切，拥有了有血有肉的身体和灵魂。他的本质，依然是与平和生机的世界相对着的。
　　既如此，她更要拼尽全力寻到神珠，阻止幽冥深渊中的异动。
　　她绝不能，让他体内的业力本元觉醒——
　　楚云熙的确正处于迷惘之中，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明明各种危险接踵而至，无数令人绝望的场景一一经历。只是他的心情，却随之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某种力量仿佛都在随之觉醒。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夺舍了。
　　忽然间一只手牵住了他，冰凉的触感涌上来时，他的脑海霎时间清醒了许多。
　　只是……
　　“怎么了，”他尽量放稳声线。恍然间意识到，自相识以来，尽管他们有无数次最亲密的时刻，却从未有过十指相扣的举动。
　　“我有些害怕，”颜知意靠近了些，小声说，在察觉到那只手有挣开的迹象时，她心下一慌，仰起头看向他，许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心酸，她的眼眶微微泛起了红。
　　楚云熙便觉心神莫名一慌，原本想说的话，想有的举动，也全部被湮灭了。
　　雪山。
　　靠近之时，强大的神力从山巅散开，周遭生灵尽灭。高山之巅，赫然矗立着数千神明。
　　“这，这就是梵心大陆的神明吗？”仰望着山巅矗立的神明们，从未见过天神的几人都不禁愣住了。
　　虽然梵心大陆的神明，并非他们所敬仰的神。但殊途同归，单是那与天同在的神力，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
　　“何人擅闯雪山？”他们的到来在三大主神面前无处可藏。
　　以孔雀为坐骑，长须四臂的主神嘴里念念有词，下一刻那擅闯的八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到了众神面前。
　　“阿修罗？不，你们不是梵心大陆的人，”这片梵心大陆的人，或漆黑矮小，或高鼻深目，因而无论是从肤色还是五官来说，颜知意等人和他们的长相截然有别。神兵将他们围了起来，仿佛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就会被戳骨扬灰。
　　“诸神明鉴，我等来自东方三界，非刻意叨扰，实是有求而来。”姬光义率先开口道。
　　“原是异世的朋友，你们终于来了。”在姬光义刚自报家门，一个三目四手的主神说出了这么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毁灭天神，你认识他们？”梵心大陆的维护天神惊疑地看向自己的挚友毁灭天神。
　　毁灭天神神容感慨：“一百年前，来自东方三界的一件宝物，并一道残影忽然出现在了我面前。那残影乃是东方三界一位天神残力所化，他将宝物交由我保管，并道将来有一天，或许会有人来取。”
　　“请问毁灭天神神，一百年前的那位神君，可是此番模样。”南怀予拿出了一张从天神殿里的神像上拓的画，拿给毁灭天神看。
　　毁灭天神看了一会，颔首道是。
　　“竟是青莲神君，”北堂贤识得画中天神，当即认出这便是那位在百年前与业力同归于尽的天神青莲神君。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们要找的东西，竟然是被青莲神君的残影，带着亲手交给了毁灭天神神，并且他们还很巧合地见到了毁灭天神神。
　　只是，毁灭天神神似乎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尔界天神交予本神保存的宝物，本神可以归还，不过有一件事，需要诸位做到。”
　　“什么事情？”北堂贤忙问。
　　毁灭天神的目光转向了崩裂的天和地，日月和星辰，最终落到了不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雪山神殿中。
　　“本神要你们，想办法平息吾妻的怒火。”
　　毁灭天神与雪山神女，是天生的夫妻。毁灭天神主宰毁灭，他的妻子雪山神女，是温柔与善良的象征。可是物极必反，她同样也拥有一重凶猛恐怖的化身。当受到世间最大的背叛、痛苦、愤怒等负面情绪后，她便会成为世间最邪恶的天神。
　　雪女与毁灭天神孕有一子，孔武有力，一直以来都跟在其父身边诛除为祸人间的阿修罗。
　　十年前，阿修罗再起叛乱，毁灭天神携子率众神讨伐阿修罗。雪女则闭关冥想。不想当时的雪时，已经有了身孕，她在闭关期间生下了幼子。和长子不同，幼子调皮好动，且力大无穷，拥有天生强大的神力。雪女对他极其宠爱，更养成了幼子任性自大的性情。
　　这一次，幼子趁着母亲再度陷入深度冥想的功夫，悄悄溜出雪山，到人世间玩耍。因为一个口角之争，被宠坏了的幼子竟然要用神力摧毁一座城市。正值胜仗归来的毁灭天神路过，父子见面却不相识，最后更是打了起来，阴差阳错，毁灭天神砍掉了幼子的头颅。
　　雪女满心欢喜地等待丈夫的归来，不曾想最珍爱的儿子却被丈夫所杀，而且死得如此凄惨。雪女悲痛交加，人格中的邪恶神女也因此被唤醒。雪女发誓要让整个梵心大陆给幼子陪葬，诸神集聚于雪山，可是根本无法阻止此时此刻已经在悲愤的驱使下，强大到无人能敌的雪女。
　　“可是，连你们梵心大陆的三大主神都无计可施，我们又怎能平息雪女的愤怒呢。”大家都觉得毁灭天神的要求实在离谱，当然更离谱的是这个故事，身为三大主神之一的父亲，竟然亲手将儿子的头颅砍了下来，这是什么人间悲剧。
　　维护天神说：“原本是没有办法的。但是你们来了，就有办法了。若是能让雪女之子复活，定能平息雪女的愤怒。”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神也一样，难道你们梵心大陆还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人死虽不能复生，但你们是个例外。远方来的朋友，你们不属于梵心大陆，你们的祈愿将不受天地的束缚。所以，你们可以向创造神祈愿，复活我的儿子。”毁灭天神已是有些恳切，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想复活自己的儿子。
　　“就这么简单，只要祈个愿，你的儿子就能复活？”办法说得实在太简单，几人都有些质疑。
　　“向创造神祈愿复活雪女之子，只是第一步，”没有等梵心大陆的天神们给出解释，颜知意在经过百转千回的思考后，已经明白了毁灭天神的意思。
　　颜观观最是爱找她的刺，立马接话道：“什么第一步第二步的，你怎么知道。”
　　“创造神虽然有求必应，但死而复生毕竟是颠覆天道之事。即使我们是异世之人，创造神可以满足我们的这个愿望。但是他却不能直接复活雪女之子。复活的方法，便是第二步。”南怀予说道。
　　这话说的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你的意思就是，有一个穷人他想拥有许多财富，便向财神爷求拜，财神爷答应了。可是，穷人却不能忽然拥有许多财富，还是要自己去赚取？”不管是什么事，当类比成金银财宝后，都似乎容易理解了很多。北堂贤脑子转得快，那生与死的奥秘，一下子就被他转换成了穷与富。
　　待天神点头赞同后，北堂贤忍不住吐槽了，“既然如此，那还行第一步干什么。”
　　“这就相当于得到了天地的认可。”南怀予说，“雪女之子在梵心大陆已经是陨落的状态，即使找到了复活的方法，但若没有梵心大陆意志的认可，便只是竹篮取水。”
　　祈愿，并不难。在创造神、维护神和毁灭神三大主神的指引下，八个人都进入了梵心大陆的冥想状态，一起向创造神祈愿复活雪女之子。
　　三大主神本就关系极好，何况雪女之子的生死涉及到梵心大陆的存亡。所以很快，创造神在收到异世八人的祈愿后，就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复活雪女之子。
　　毁灭天神说，这世间没有复活的神法，只能靠他们在冥想中参透。
　　只是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参透。可毁灭天神的态度非常强硬，根本就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还险些发生了冲突，结果可想而知，在人家的地盘上，在巨大的实力差面前，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毁灭天神只是动了一下手中的兵器，散发出的神力就将与他争执理论的北堂贤飞了出去。
　　颜观观眼疾手快，在北堂贤落地之前把她接住，巨大的冲击力也让她足足后滑了一段距离才堪堪稳住身形。看到北堂贤伤势不轻，颜观观心头怒火顿起，堂堂天神，先是残忍地砍下了一个稚儿的头颅，又对一个普通人擅施神力。有这样的天神，梵心大陆真是不幸。
　　若说方才北堂贤只是在和他讨价还价，那此刻颜观观的话是真的在挑衅了。
　　在场的天神们都惊了，梵心大陆高高在上的主神，何曾被人如此斥骂过。
　　可回味过来，颜观观的言语，真的没有道理吗？其实许多天神也早有类似的想法。雪女之子危害大陆，毁灭天神本来是有更好的处理方法的，可他却用了最残忍的手段，由此引来了雪女的震怒，也让整个梵心大陆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雪女如此悲愤，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幼子。是她知道，她的儿子被杀的根源，是他挑衅了毁灭天神身为主神的威严。
　　毁灭天神果然被激怒，他眼神发出嗜血的寒意，“狂妄之徒，本神必让你为你的不敬付出代价。”
　　颜观观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眼见大祸临头，吓得花容失色。
　　“住手，”虽然内心深处，颜知意巴不得这个一直跟她作对的颜观观吃瘪，但决不是在他们需要同心协力的情况下。
　　看到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颜知意缓缓吸了口气，转过眸子瞥了一眼身侧的楚云熙，从他们进入这梵心大陆以来，他便低调地仿佛不存在，只是当她将自己置于即将到来的风尖浪口时，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
　　当然她是失望了，他依旧是那幅冷漠沉淡的样子。
　　“我想，我应该知道如何复活雪女之子。”
　　此刻颜知意心里已经形成了一个认知。相对于前世的她来说，她今世是在一个书中的世界，是一个网文作者借鉴了现实世界所勾勒出的一个世界。
　　虚虚假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界观是有相似之处的，就像两个似是而非的平行世界一样。那么独立于三界之外，却在五行之中的梵心大陆，其实也跟前世的一个神话世界有相似的地方。
　　三大主神，雪女，被砍掉头颅的稚子。这些要素，让颜知意想起了久远的记忆里，她曾在网上了解到的一个“神话故事。”那个故事起于拥有世界上第三信徒人数的宗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故事，身为三大主神之一的毁灭之神，阴差阳错斩下了他与爱妻雪山女神之子的头颅。雪山神女震怒，要摧毁整个世界来给她的儿子陪葬。但是在那个故事里，毁灭之神向创造之神求助，最终得创造神指引，复活了自己的儿子。
　　不同的是，在梵心大陆，身为创造神的天神却不知道，或者说是没有给出那个办法。
　　难道冥冥之中，又是天意的指引？
　　颜知意仔细回想着记忆深处，毁灭神复活爱子的方法，以及其子复活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她直言道自己已经参透了如何复活雪女之子的方法。只是她有个条件，她要先见一见雪山神女。
　　此时的雪山神女，也在三大主神另外两位主神妻子的安抚下暂停了疯狂的毁灭世界行动，只是她也给三大主神下了最终通牒，若是三日内她的儿子依旧没有复活，她势必还是要整个梵心大陆陪葬。
　　听闻一位来自异世的女子参透了如何复活自己儿子的办法，雪山神女激动地在神殿中召见了她，可当她看到颜知意并非神人，只是一个会些神术的凡人后，顿时失落至极，以为是三大主神戏耍她的。
　　这位雪山神女不愧是梵心大陆的第一美人，即使是黑化状态，其容貌所带来的冲击感，还是令颜知意心神俱惊。这是除了绯初仙子以外，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
　　只是美人正处于悲愤交加的状态，颜知意朝她不卑不亢地见了一礼：“在下颜知意，见过雪山神女。”
　　雪山神女冰冷地看着她：“异世的女人，你知道戏耍本神，戏耍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会是什么代价吗？”
　　显然雪山神女并不信她，颜知意神容不变：“神女不信我，无非是我并非神人。但这世间许多事情，神做不到的，不代表人做不到。请神女放心，知意从不戏耍于人。更不会，戏耍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大放厥词，本神如何信你。”
　　颜知意微微一笑：“横竖不会比现在更糟了，神女何不相信我一次，若是失败了，知意任您处置。”
　　另外两位神女也都劝雪山神女，在挚友的劝解下，雪山神女这才慢慢放下了轻视。
　　“好，本神便信你这次，不过若是……”
　　“知意明白，”无非是些威胁的话，颜知意面不改色地应了，但她随即面色却有些犹疑，“只是有一事，我想先跟神女说好。”
　　“你说。”
　　“令郎的死而复生，毕竟是违背了天道，势必会有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改变，比如说，外貌上的巨大差异，不知神女能否接受。”颜知意记得，在她知道的那个神话故事里，当雪山神女看到复活后的儿子时，一时间是不能接受的。虽然最终她还是接受了非人模样的儿子，但在中间也着实虐心了一把。
　　但这位梵心大陆的雪山神女却显得格外豁达，“当然能接受，他是我的儿子，即使因为复活而改变了容貌，也改变不了他是我孩子的事实。便是成了牛头马面，他也依旧是我最爱的儿子。”
　　有了雪山神女的这番话，颜知意才放下心来，随之她向诸神说出了复活雪女之子的方法：“雪女之子的身体还在，可头颅已经化为灰飞。为今之计，便是寻得世间最契合的头颅接在他的身体上。我所参透的法子，便是在朝北的方向，遇到的第一个，出生的生命。”
　　三大主神将寻找颜知意口中，朝北出生的生命的任务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下属，并召唤了梵心大陆最强的医师，准备接下来的接头。
　　在等待的间隙，众人都有些坐立不安。颜知意几次被身边的人问道，她到底是如何参透这个法子的，着实不胜其烦。
　　“颜知意，你到底是怎么参透的，给我们透个底啊，在这里装什么高深莫唔……唔唔……”
　　喋喋不休的女子忽然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一样，上下嘴唇怎么也打不开。又惊又惧又怒地在原地跺脚。
　　这操作就连颜知意都惊到了，什么情况？
　　“禁言术，传说中崆辰真人的绝学之一，”率先反应过来，南怀予惊讶地看向楚云熙，“是你，楚公子你……”
　　“太吵。”楚云熙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其他人面面相觑，可是顾虑到彼此间实力的差距，和楚云熙周身散发的无形寒意，谁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颜知意看了他一眼，唇边不经意泛起一丝开心的笑意。很浅，也很真实。
　　有了颜观观的前车之鉴，其余人也不敢再七嘴八舌追问些什么。满腹的疑虑，也只能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派去寻找新生儿头颅的天神终于归来。所有人迎了上去，可当他们看到天神呈上来的头颅时，一瞬间几乎全都傻眼了。
　　颜观观的禁言术也在此时终于解开了，她本是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却迸发出一声惊叫。
　　“这是什么东西啊，不是要带新生儿的头颅回来吗，为什么是这东西。”
　　天神手上呈现的的确是头颅，也的确是新生儿的头颅，不过，却是一只血淋淋的小象头颅。
　　天神无奈地解释，他带人一路向北寻找，一开始的确遇到了一些新生的婴儿，可他们不是面朝西就是面朝东。直到来到一处林间，看到了一只难产而死的母象，和它刚刚生下来，因严重缺氧而即将命丧黄泉的孩子。
　　好巧不巧，那只小象就是面朝北的。
　　“不可能吧，难道真的要让这只象头接到雪女之子的身上，这岂不是成了象头人身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唯独三大主神，和颜知意面色如常，似乎都早已洞察了这一切。
　　随后，医师负责为雪女之子接上象头，三大主神齐发力，为雪女之子保驾护航。
　　在神圣的光环下，那只象头竟然真的完美无缺地契合在了雪女之子的身上。
　　雪女之子复活了。人们虽觉得不可思议，更多的还是开心，雪女之子既已复活，定能平息雪女的愤怒，梵心大陆算是保住了。
　　三大主神信守承诺，将宝物拿了出来。
　　那竟是一个小小的仙瓶，里面盛放着灰尘般又小又多的细碎珠子，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他们拿到了青莲神君的第二份神珠碎片。
　　在离开梵心大陆前，颜知意犹豫再三，去见了雪女。
　　爱子死而复生，雪女的脸上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喜色。
　　踏进雪山神殿的时候，颜知意正好遇到了象头人身的雪女之子。他神容失落，欲哭将哭，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雪女见到她的时候神情更加复杂，“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儿能复活，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可爱的儿子，孝顺的儿子，他竟然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我接受不了，我说服不了自己。”
　　果然，雪女还是无法接受象头人身的儿子。
　　这也不能说雪女心狠，软萌可爱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象头怪物，若是能一下子就接受，那得有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雪女仍然是深深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只是她需要一个适应和接受的过程。
　　看着处在纠结和矛盾中的雪女，在沉默半晌后，颜知意轻声开口：“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我或许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但若是上天让他以类似的形象出现在我身边，我想，我宁可他依旧在另外一个世界以正常的形象平安生活着。”
　　雪女被她的话惊到了，“你，你也有孩子？”
　　因是知道待他们离开后，幻境里的梵心大陆便会如镜花水月一样消逝。也是因着她在雪女身上，看到了一些和自己共鸣的地方，颜知意第一次，将曾经在异世发生的故事说了出来。
　　她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人生一样。却在提及那个与她有跨世亲缘的孩子时，不经意流露的悲痛令人心疼。
　　听到故事的结局，颜知意将那个将从婴儿时期重新成长的孩子，交给属于他的女子时，雪女仿若感同身受，“你当时，一定很舍不得吧。”
　　颜知意笑了一下：“那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纵使千般不舍，可她的不舍，不能成为阻止让那个孩子将来长大成长后，拥有情深幸福的阻碍。
　　“难怪你之前再三强调，你绝对不会戏耍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雪女深深叹了口气，母爱是具有共情性的，亦如她此刻能够体会到颜知意的心情。
　　相比颜知意，她其实是幸运的，最起码，她的孩子还能陪在她身边。
　　相别之时，雪女竟是用自己一半的神力给了颜知意难以置信的两份祝福。
　　其中一份祈福是：
　　“吾以雪山神女，主神之妻的名义赐予你祝福，愿终有一日，你的身体里能够滋养出最眷恋的血肉，再续三世亲缘。你的血肉，能得永世安乐。”
　　众人翘首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颜知意回来。但见她眼眶泛红，略显悲戚的神容却又泛着莫名的希冀，让人好奇她到底跟雪山神女说了什么。
　　颜知意淡淡道：“雪女一时间接受不了象头人身的儿子，我劝她放下成见，而已。”
　　“劝人都能把自己给劝哭……”颜观观小声嘟囔了一句。
　　颜知意没搭理她，目光看向了楚云熙，忍不住走近了两步，浑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唇角带着几分近乎希冀般喜悦的弧度，“雪女她，赐予我了一个神的祝福。”
　　能得到神女的祝福，的确是个好消息，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偏偏迫不及待地跟其中一个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内里的一些小细节，谁还看不明白。
　　再结合这些时日的一些细微之处，怕是真如颜观观所言，这两人的关系怕是非同一般呐。难怪颜知意宁肯拒婚洛都南氏未来的继承人。这么一想，岂不是狗血的三角恋吗。
　　北堂贤等人都拿八卦的眼神瞄着南怀予的反应。果然，他们都看到了南怀予神情里的郁闷和酸楚。
　　咫尺之距，她眼中的小雀跃是那么清晰地就被他捕捉到，楚云熙没见过她的这一面，一时有些愣了，该是什么样的祝福，让她会流露出少女俏意的一面。
　　“是……什么祝福。”
　　颜知意心情不错，有心逗他一下，便猝不及防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刹那间楚云熙面色一滞，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脸，竟然在此刻涌上了些不自在。
　　颜知意心情更好，后知后觉地考虑到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她才敛了继续逗弄的心思，转身郑重道：“诸位，既然神珠碎片已拿到，我等也该回去了。”
　　此番梵心大陆之行，亲眼目睹了神女发怒后的末世之景，众人心中不可谓不感慨万千。又觉这众天天神都无法解决的为难，竟然被他们的一个同伴轻而易举解决了，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改变。亦如此刻，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颜知意的脚步，离开了这处梵心大陆。
　　作者有话说：
　　雪女的故事，灵感来自在抖音上刷到的印度神话剧。不得不说，印度神话剧真是能颠覆人三观的存在！！！


第154章 
　　在踏出幻境宝卷的那一刻, 颜知意微白的面容豁然松懈了许多，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当年她进入幻境宝卷, 一去就是十二年, 期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已然有了心理阴影，是以她面上虽然没什么表露, 其实心里一直提着, 生怕重蹈十二年前的覆辙。
　　集齐了第二颗神珠，他们的任务已然完成了一半。
　　幸运的是, 这次在梵心大陆，除了段雅伤势稍重些, 北堂贤也有些轻伤外, 并未有上次在轩辕帝陵时韩无双那样惨烈的伤亡。
　　许是因此众人的心情都不错, 当他们进入到幻境宝卷所指定的第三个方位后看到了一家酒楼,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 最后推推搡搡地还是一起进去好好吃喝了一番。
　　店小二将他们带到了酒楼里最阔绰的一间包厢, 颜知意他们自称是结伴来此地游玩的，借机问店小二这城中有哪些好地方，或者有什么新鲜事。
　　拿了赏银, 店小二当即口若悬河，噼里啪啦介绍了一堆这城中的各地风土人情，最后说起城中的新鲜事, “要说我们天机城, 一向风调雨顺, 平和顺畅。但最近, 却的确发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比如说, 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三大悬案。”
　　咣。杯子猛然落桌的声音, 出自靠门那个存在感最低的人身上。
　　其人包行，庐陵包氏中人。在新人场的比赛上，赢得了前五的排名。但众所周知，包家的人除了修行，普遍还有一个格外特殊的爱好。
　　那就是，探案。
　　看着仅留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便如风一样迅速离场的包行，颜知意也陷入了目瞪口呆中。
　　半晌她指着窗外包行离开的身影，问店小二，“那个方向，可是衙门的方向。”
　　“客官真聪明，往东过两条街就是衙门了。”
　　段雅捅了捅她的胳膊，不可置信地说“包葫芦他，是要去帮衙门破这三大奇案？”
　　方才店小二介绍城中的三大奇案时，大家虽然确实又有被吸引到，但也只是当普通的八卦听听。没想到那包行却是极为严肃认真又向往地听着，甚至店小二刚介绍完，就迫不及待地冲向衙门。
　　“庐陵包氏，名不虚传也。”
　　“不过方才那小二说的三个案子确实挺诡异又新奇的。就像第一个案子，死者是死在一个完全密封的密室里。看来要么是妖魔鬼怪杀人，要么就是懂些道法的人干的。”一般人即使不如包行对案件的痴迷程度，但对于这种诡异的案子多少还是会存些兴致，北堂贤就是如此。
　　段雅闻言反驳他：“可天机城并没有修道者，也没有妖魔鬼怪，应是纯粹的人杀人。”
　　“那怎么可能呢，如果不通法术，是如何做到在密闭的环境中杀人的，简直一派胡言。”颜观观嗤笑。
　　生长在修真界中的年轻男女们，有些事情是极难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的。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争执地好不热闹。
　　南怀予也饶有兴致地参与其中，他也不大相信以普通人的能力，可以在密闭的空间里杀人，只是这天机城他们的确事先了解过了，这的确是一座没有鬼神和修道者的地方。
　　“知意，你怎么看？”
　　冷不防的询问，众人齐刷刷看向她，颜知意压抑住嘴角抽动的冲动，极有仪式感地慢慢喝了口茶，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高深莫测感：“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从未离开过那间密闭的房间。”
　　与此同时，奔赴到衙门的包行在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后，看着抓耳挠腮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的衙差们，淡淡道：“哪里是什么密室杀人，凶手从未离开过这间房间。”
　　被追问之下，包行慢悠悠地说：“死者明明是在床上遇害的，为何尸体却被挪动在了门口，死状又如此凄惨。呵，不过是凶手为了脱身的计策罢了，试想一下开门的瞬间便看到如此惨烈的尸体，有几个能做到安然自若。我想，就算是你们这些衙差，第一反应也是大吐特吐罢了。这时候你们还哪有心思注意旁边的情况，凶手便是趁着这个时机离开了案发现场。”
　　衙差恍然大悟：“将那天发现尸体的人全部带过来。”
　　虽是凶手刻意设计，以至于那天一同发现尸体的足有近十人，但经过一一辩白指认，最终确定了一个本不是和他们一同进入，最后却成了发现尸体之人中的其中一人。果然同包行推理地一模一样，凶手，就是那个人。
　　如此诡异莫测的一宗案子，竟被一个游历而来的年轻小伙轻而易举给侦破了，一时间包行在天机城声名大噪。
　　听闻案件经过，大家都惊讶极了，包行身为庐陵包氏族人，又亲往案发现场，能破获案情尚是可以接受。可是颜知意……她一个修真家族的姑娘，连案发现场都没去过，却能如此精准地推测出案情。
　　这下，谁不觉得不可思议啊。
　　颜知意被夸得有些心虚，前世的她看过不少破案刑侦类的作品，再精密的杀人手法，作案经历，她都在影视文学作品中见识过了。这种密室杀人案，更是耳熟能详的东西。是以，她也只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话说回来，这包行的确有些本事。她的发小常世隐近几年被安排在了庐陵，之前常世隐还跟她提过，说庐陵包氏有一位修真方面天赋极高的同龄人，关键断案的本领也很高。记得不错的话，就是包行了。
　　只是这包行平日里极其安静低调，十天半个月都很难见他说一句话。为此段雅还给他送了个“包葫芦”的外号。
　　其实论起沉默的程度，包行在他们八个人中只能排第二。不过第一嘛……单是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就足以让人不敢说什么了。
　　在破获第二宗案子的时候，包行依旧是神探断案，短短半天就查出了凶手，名声更甚。
　　可此时最让他感兴趣的已经不是第三宗悬案了，而是那个几乎和他一样，能轻易查出案情的女子。
　　包行甚至单独跟她谈话，问她是如何猜出案情的，眼里跳跃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前世的时候，颜知意最感兴趣的就是刑侦断狱类的题材，甚至还曾幻想过法医或者犯罪心理师的梦。这下好了，有了“志同道合”的人，颜知意也变得越来越健谈。
　　包行亦是激动非常，他出自庐陵包氏，本以为已经通彻了天底下各种案件手段。却不知原来自己的知识是那么的浅薄，作案的手段原来还可以那么完美，而作为破案人，还可以从那么多方面去层层剥茧，分析案情，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包行顿觉人生遇到了知己，短短两天他说的话，甚至超过了过去半年。
　　颜知意和专业的人交流自己曾经很感兴趣的东西，心情亦大好。今夜，无风无月，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
　　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前世，她和最好的闺蜜，在午后的阳光下边共享精妙绝伦的断案作品，边聊天讨论剧情的美好时光。
　　当聊到某个反转反转再反转，最后凶手竟然只是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手段却极其精彩的案件时，包行蓦然起了灵感：“我知道这起连环杀人的凶手大概是谁了。”
　　天机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三起案子，虽然密室杀人案最诡异，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当属已经死了十几个人的连环杀人案。
　　受害者遍布城中不同方位，男女老少皆有之，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仿佛凶手真的只是随机杀人，正因如此人人自危，生怕成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颜知意跟包行聊了几个类似的案件故事，故事里层层剥茧下的犯罪分析和作案手段让包行叹为观止。也正因此拓展了他的思路，举一反三也从某些几乎不可能想到的角度，找到了十几名受害者之间的联系，随之锁定了凶手的大致范围。
　　一日后，凶手伏诛，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告破。短短几天内，天机城的三大悬案都被同一个人破解。一时间包行风头无两，人称包神探。
　　此时的“包神探”颇为苦恼。
　　自打名声大噪之后，包行在受到万众瞩目的同时，也收到了许多人的请求。无一例外是让他帮忙“破案”的。
　　而这些案子，不是城东的杜大娘让帮忙捉奸，就是城北的农户家丢了几头羊，甚至连家产分割争夺这种事，也找到了包行。
　　包行：“在下只对疑难杂案有兴趣。”
　　饶是如此也抵挡不住民众的热情。不得已，包行躲在客栈里，甚至都不敢出房间了。
　　案件风波之后，八人再度聚在了一起，开始讨论起正事来。段雅很不客气地说，他们此行是为了寻到第三块神珠碎片的，可不是来当什么神探大侠的。
　　包行有些尴尬，局促中竟是失言道：“抱歉，是包行耽误正事了。诸位放心，以后不管你们谁家发生疑案，包行一定义不容辞帮你们破案。”
　　众人：“……”
　　你家以后才发生疑案呢！
　　相比于前两块神珠碎片，这第三块神碎片虽是在并无甚危险的天机城中，却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包行扫视了一眼小伙伴们，干咳两声，“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把神珠碎片的线索，当成破案来侦破。”
　　这家伙是破案破上瘾了吧！
　　接触到众人“不善”的目光，包行尴尬地挠了挠头，固然他已经有了些眉目，可不善言辞久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一道清缓的声音传来：“包公子是有什么眉目了吗，不妨说来听听。”
　　包行看了一眼替他解围的颜知意，感激地朝她笑了笑，生平难逢一知己，大抵便是如此。
　　“不瞒各位，我认为，第三块神珠碎片的下落，就在天机城三大悬案当中。”
　　在天机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三宗悬案，均由包行一一告破。而在这三宗案件的始末，他也串联出了一个极具价值的线索，并且，极有可能和第三块神珠碎片的下落有关。
　　只是这包行‘废话’着实有些多，他将三宗案子的始末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但始终没有说到正点上，难免就有人不开心了，“包行，你就别打哑谜了，到底是什么线索直说呗。”
　　包行撑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好吧，我以为线索已经很清晰了。不过除了段姑娘以外，其他几位，应该有人已经听明白线索到底是什么了吧。”
　　“喂，你这个包葫芦什么意思，嘲讽本小姐呢是不是，”段雅被激起了火爆脾气，要不是北堂贤好言相劝，估计这包行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好了好了，包兄又不是在嘲你的意思，何必大动肝火。不过包兄，你这确实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线索啊。我也没听懂。”北堂贤说。
　　包行伸了个懒腰，颇是兴致乏乏。
　　见状段雅气焰更甚，此时有人开口了，“包公子所言，是如玉书斋否？”
　　南怀予这么一说，便是气急败坏的段雅都想起来了，拍着大腿道：“对啊，方才说这三宗案子的时候提过，这三起案子的幕后元凶，都曾去过如玉书斋。莫非，神珠碎片是在如玉书斋中？”
　　“事不宜迟，那我们尽快去如玉书斋寻碎片吧。”姬光义提议。
　　其余人顺势起身，却发现还有三个人无动于衷。
　　包行就不说了。楚云熙一向没人愿意靠近，也便罢了。偏是颜知意也如此，最先看不过眼的颜观观不善地对她说：“喂，我们要去如玉书斋找神珠碎片，你听到了没有，该不会觉得前两块碎片你寻之有功，这一块就可以偷懒了吧。”
　　姬光义好说歹说把颜观观拉到了一边，随后温文尔雅地朝纹丝不动的三人说道：“颜姑娘，楚公子，包公子，不若三位与我们一同动身去寻神珠碎片，想必在这无神无邪的天机城，寻得碎片定是十分轻松。”
　　“没用的，”包行开口了，不羁地笑了笑，“线索根本不在如玉书斋中，你们去了也是白去。”
　　“不在如玉书斋？”段雅的脸色不好看了，“那还会在哪里。”
　　“书中自有颜如玉，当然是在书里了。”包行不顾段雅那要杀了他的目光，幽幽从袖子里掏出来三本书籍。“段姑娘方才说对了一半，线索的确和如玉书斋有关。准确点来说，是和如玉书斋贩卖的这一批“集刑录”有关。”
　　“这三本集刑录，是我在凶手的家中发现的，他们在杀人之前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去如玉书斋买过这三本书。”
　　集刑录是天机城最负盛名的刑狱书籍，是由一位曾在任五十年的老仵作倾尽毕生心血所作。故事之精彩，案件之绝妙，使得此书刚一问事便轰动全城。
　　集刑录问事已有十载，其火热程度也渐渐消失。不过一般的书店都会有卖。
　　如玉书斋是天机城较大的书斋，集刑录是颇有名声的作品。即使被三起案子的凶手都买了，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事。
　　面对质疑，包行两手一摊：“线索究竟是不是跟集刑录有关，去问一下原著者不就行了。”
　　著下集刑录的老仵作已经年近八旬，成了一个连话都听不清楚的老人。包行等人费劲辛苦跟他交流，半天老人家也没听清楚一句完整的话。
　　实在没办法，包行只能暂时放弃老人，重新将心思放在集刑录上。
　　其他人也没闲着。北堂贤、南怀予和段雅接受了地毯式搜查天机城的任务。姬光义和颜观观负责调查老仵作的生平，看看有没有什么眉目。颜知意知道包行这边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对集刑录也颇有兴趣的她是想跟他一起的。只是转念间想到了身边的人，她不由分说，拉着楚云熙一起“自告奋勇”，和包行一起研磨集刑录。
　　三个人研究一本书，如果研究不出个花来，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包行毕竟出身庐陵包氏，再诡异的案子他都破过，一本集刑录，当真不在话下。而颜知意虽然没有破案的天赋，可她是从巨人的肩膀上下来的啊。前世的时候，远到狄仁杰系列，包青天系列，宋慈系列。近到某朝诡事录，某岛国的非正常死亡等无数作品，她可都一个片段不落地看过。
　　就如前几天两人讨论各种刑案相关的话题一样，研读集刑录的过程，颜知意和包行简直相见恨晚，浑然忘了还有一个人也在。
　　楚云熙冷眼旁观她跟包行是如何忘我地讨论这本书，说实话他对这些刑案的确兴致乏乏。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大费周折遮遮掩掩，竟是些故弄玄虚的手段，竟还惹得她条条是道地分析起了凶手的犯罪心理。
　　只是回过头来想一想，虽然这些刑案的过程和手段无聊了些，但他们的分析的确颇有见地。看着摆在他面前的这宗刑案，说的是一宗无头尸体的案子。他看完了这千余字的案件始末记载，眼神从最初的不耐再到恍然大悟。
　　只是有一点，许是案件记载不够详实，楚云熙想了一会总觉得脑海里迷雾难散，他不由分说打断了两人的讨论，淡淡道：“这个案子，讲述了凶手杀人的过程和原因。可，他为何非要将人在死后脑袋砍了去，只是泄愤？”
　　颜知意惊讶于他竟然主动问自己问题，“自是因为，凶手和死者是熟人啊。”
　　楚云熙依旧看着她，眸光微微一动。
　　颜知意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抽丝剥茧地解释，“案件里也说了，死者身上致命伤有近十刀，但都在一个地方，而且不是泄愤的虐杀方式，可见凶手杀人极有可能是激情杀人，所以不大可能是为泄愤而剁掉头颅。一般来说，死后将头砍下，要么是泄愤，要么是为了不让死者的身份被发现。通常来说，这种情况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古代又没有基因技术，没了头颅，除非特别亲近之人，不然极少有人能认出身份来。
　　楚云熙了然。他又看了一下案件，果然凶手和死者是邻居关系。死者的身份被确认的第一天晚上，邻居就害怕地自首了。
　　颜知意看他认真思索的模样，是从前现在，自己从未见过的求知欲，这世上能让他主动求知的事物，却没想到是和修真要素格格不入的破案要素。
　　只是很快，颜知意就感觉到了，当一个男人的求知欲被勾起来后是有多么的可怕！
　　几乎每一次，当她刚准备和包行继续探讨时，他都会打断自己，问些集刑录中的细节疑点。
　　明明有些是极其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却还是偏要来问自己，颜知意心下了然，这男人……心眼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包行也从沉浸中抬起了头，略显不适地摸了摸鼻子，“知意姑娘，你和楚公子一同研究吧，我这边一个人看一下就好。”
　　包行觉得自己可有眼力劲了。
　　颜知意觉得又无语又好笑，不过换位思考，如果她站在楚云熙的立场上，看到他整天和其他女子在一起恐怕也会不高兴，释然之后，她也就全心全意投入到集刑录的探讨之中了。
　　颜知意研究起集刑录上的案件几乎是头头是道，楚云熙初时有些磕绊，但他悟性极强，很快，两人的思维就几乎能同步了。
　　在讨论其中一个案子的细节时，颜知意脑海中电光石火一般闪过某些画面，忽然就停了下来，愣愣地沉默着。
　　“知意，你怎么了？”她突如其来的反应，也是令楚云熙一脸不解。
　　半晌，颜知意不自然地笑了笑，“无妨，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往事。”
　　其实这些年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关于前世的很多经历、很多人她都已经淡忘地差不多了，除了自己穿越的这本书，反倒在脑海里一日比一日深刻。
　　她的骨血已经深深与这个世界相融，前世的生活经历越来越模糊。她甚至很难想起，自己曾经生活在一个怎样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在那个世界，她只是千千万万众生中，一枚蝼蚁般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今日的场景，让她蓦然想起，曾经她在花儿般青涩的年纪里，她和无数同龄人一样，过着以学习和学校为主的生活。记得她就是在那时候染上的小说瘾，记得那时候她每天最快乐的三件事，一是学习学到了新知识，二是在书店里淘到了好看的书籍。三，是和那个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身影分享自己淘来的小说。
　　恍惚记得，那是自己最初的心动。尽管时至今日，她早已忘记了他的姓名和模样，便是声音都变得飘渺空落。可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记忆深处，竟然清晰地记得无数次，他们在一起讨论小说情节的场景。
　　那个身影和面容早已模糊的男生，他不喜欢言情，也不喜欢玄幻文，偏喜欢灵异刑侦文。自己也便是因此，入了刑侦文的坑。
　　原来，那些都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啊……
　　“你在想什么？”在她兀自沉浸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若是不舒服，你先去休息。”手腕上的力度蓦然重了一些，颜知意终于回过神来，对上一双深邃不明的眸子，她不知怎的就心虚了一下，赶紧缩回了手，目光躲避着，“我没事，继续看吧。”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幅模样有多么“欲盖弥彰”，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表现得有事有多么失魂落魄。更不知道，偶尔的对视，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分明是呈现着另外一道身影。
　　而楚云熙的神情，也越发阴暗了下来。
　　一天的时间下来，大家都累得或头晕眼花，或脑袋沉重，连晚饭都没聚在一起吃，就各回各的房间了。
　　偏颜知意在前脚刚踏进房间的时候，那嘴上说只是送她回来的人，却抵住了门。
　　“你……”颜知意愣了一下，见他并无离开的意思，心下了然，算起来自从开始寻找神珠碎片的“副本”后，他们的确没有再在一起过了。只是此刻，她说，“我有些累了，以后再说吧。”
　　动了一天的脑子，她都觉得若非自己是修真之人，都直接猝死了。
　　楚云熙站在门外漠然地看着她，他就像是西方大陆中世纪的绅士一样，谨礼地等着里面之人的同意。可即使得到了拒绝，他也没有离开，反倒目光更加深冷。
　　这幅模样，分明是势在必得了。
　　颜知意沉默了片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拉开了门，“进来吧。”
　　她自顾自地走向梳妆台，一如既往地拿起手帕拭去唇膏的痕迹，却在这时一道阴影覆下。
　　随着手帕的松落，一声短暂的低呼，如暗夜的风沙。
　　覆上来的亲密太过激烈，颜知意摸索着攀上他的肩头，好容易有了说话的空隙，却是似是而非的拒绝，“别这样，别这样。”
　　楚云熙果真停住了，等她慢慢稳住呼吸，他才慢慢抚上那两片已经恢复原本色彩的唇，黑沉沉的眸子似深情，又似无情，他的声音更加低哑，几乎与此刻的□□氛围融为一体，“不喜欢吗。”
　　颜知意全身都在这不经意的□□中酥麻住了，哪里受得了这般旖旎，又蕴藏着无尽诱惑力，她的眼泪不知为何忽然涌了出来，嘴里喃喃说道：“不，不是这样的。”
　　可究竟是哪样，她自己也想不到，更说不明白。
　　“就在这里，可以吗？”
　　一方长形梳妆桌，一块明亮的铜镜，还有一张打磨光滑的椅子。
　　颜知意垂下眼睛，手指嵌到他肩头的皮肉里，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她仿佛在仔细思考他的提议，也仿佛只是昏昏沉沉中无意识的回应，“……好。”
　　“不过，你慢点。”
　　——
　　姬光义和颜观观带来了他们对老仵作的调查结果：老仵作名叫江天，家中世代都是仵作。其父为了让家族摆脱贱籍，在江天幼时便将他送进学堂，期许假以时日进士及第，好光宗耀祖。可偏偏江天继承了仵作的基因，他不爱读书，只想子承父业。
　　青年时其父见江天实在不是读书人的料，便将一身仵作绝学传给了他。从此，江天成为了一个善通文墨的仵作，他一心想编纂出一本有关仵作学的旷世奇书。也就是后来的，集刑录。
　　但据说江天在创作集刑录的过程中并不顺利，可谓是一扑再扑。为此江天把自己关在城隍庙里整整半年。半年后江天著成了集刑录，立时轰动全城。
　　包行也将他们这边的收获说了：他们三人研究了一天的集刑录，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那就是，前些日子的那三宗悬案，如果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竟然和集刑录中的第一宗案件几乎如出一辙。换句话说，集刑录里的案件记载，其实就是源于那三宗悬案。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城隍庙了。”包行缓缓说道，真相已经徐徐显露
　　段雅冷着面容道：“城中的城隍庙，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总共有六处。当年江天闭关著书的城隍庙，就在城北的十里亭外。”
　　城隍庙里最多的就是乞丐，他们聚在一起，陡一见到衣着鲜艳的一群人过来，就立即冲上去乞讨。颜观观嫌恶地往后避了避，真脏。
　　南怀予拿出了准备好的银子，一一分发下去，又与那些乞丐说了些话。乞丐们千恩万谢地拿着银子离开了。
　　包行说：“江天著成的集刑录，极有可能和这城隍庙有关。我们仔细寻找，看看能不能在城隍庙里找到线索。”
　　城隍庙不大，几人几乎掘地三尺了半天，连城隍爷的雕像都被仔细检查了，确实一无所获。不禁有些泄气，北堂贤灌了一大杯水，神情抱怨，“莫不是寻错了地方，可能集刑录只是个巧合呢。”
　　包行摇摇头：“不可能，线索一定就在城隍庙当中。”
　　“难道要掘地三尺吗。要我说，不如想办法将江天那老头的神智弄清，让他说一说他那本集刑录到底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段雅不高兴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倒霉死了，这城隍庙里不是老鼠屎就是蜘蛛网。
　　“你还是先去整理一下仪容吧，”包行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瞅着段雅脏兮兮的小脸，丝毫没注意到后者要吃了他的目光。
　　段雅气呼呼地问旁边的颜知意要了一张干净的湿帕子，想到刚才经过的案桌上有一方铜镜，果真先去“整理仪容”了。
　　段雅性格急躁红火，模样确实一等一地好，镜中的女子虽面有无垢，却难掩芳华之姿。如玉的肌容，似水的秋眸，便是那撩起的发丝都氲香含软。
　　不经意的一瞥，包行这打娘胎出来就是单身的汉子就目不转睛了。
　　好个闷葫芦，还敢偷偷地看她。段雅背后像长了双眼睛似的，感觉到包行的视线，她嘴角扬起，蓦地回过头去一瞪：“再看，再看眼睛给你挖掉。”
　　她正要起身，包行忽然向前几步走近，脸色凝重，“等一下。”
　　众人都不明白包行里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见青年眉头紧锁，死死地瞪着铜镜。
　　“包行，你疯了吗，想看本姑娘就正大光明地看，至于一直瞅着镜子啊。”段雅恼火地说。
　　包行右掌竖起示意别吵，一双眼仍旧直勾勾地盯着镜子，神情异常凝重。
　　旁人面面相觑，便是段雅都察觉到了一丝端倪。这包葫芦的样子……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难道，镜中有鬼？！
　　冷不防起了这个念头，段雅打了个冷颤。也许是在这无修真的天机城待了比较久的缘故，她甚至忽略了自己可是个修真之人，捉妖除鬼本就不在话下。她竟然真的生起了几分恐惧的心思，脸色僵硬地看向镜中。
　　随之一声惊呼——
　　“啊！有鬼！有鬼啊！有鬼啊！”
　　段雅花容失色，仿佛真的见到了凶神恶煞的恶鬼。包行差点被她扑倒，借着柱子的力才稳住了身形，虽然有些不适，但他还是很温和地将惊得扑到他怀里的段雅好声宽慰了一番。
　　“鬼？鬼在哪里？”
　　段雅的反应也吓到了其他人。可等赶到镜子前，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除了镜子里的倒影。
　　对！倒影！
　　一刹那众人反应了过来，纷纷惊得说不出来话。
　　铜镜里的确除了照镜子的人什么也没有。然而，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明明北堂贤举着的剑是在右手。偏镜子里的方位，也是右边。
　　本该左右相应的镜中，却分明是同方同向。
　　“这镜子有蹊跷。”
　　还用说吗，谁家的镜子能照出同方同向的动作。
　　“据说上古年间，伏羲大帝曾造出可探前世今生的神镜。古神遁世后，伏羲镜被他送给了当时的青莲神君。”北堂贤将“万神册” 上的相关记载串联了起来。
　　包行沉吟道：“如此说来，青莲神君陨落后，他的一份残念来到幻境宝卷的天机城，却发现这里并无修真之人，也无像轩辕帝陵那般精妙绝伦的陵寝疑宫。于是如何安置神珠碎片，变成了大问题。青莲神君必须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方法或者东西来安置神珠碎片。伏羲镜，伏羲镜，我明白了，青莲神君定是将伏羲镜作为结界，安置了神珠碎片。”
　　“这么说，当年江天闭关在城隍庙中，也发现了这个铜镜的秘密。他所著的集刑录，之所以能和前段时间的三大悬案有关，极有可能，是他在伏羲镜中亲眼看到在未来发生的案子。”南怀予紧跟着分析，也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这样，江天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是如何参透伏羲镜未来的事情的。”
　　包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仅如此，这铜镜并非人人都能看到的。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应该只有江天见过这个铜镜。”
　　城隍庙里有这么一个铜镜本来就挺奇怪了，还能安好无损就更奇怪了。
　　果不其然，当北堂贤找来两个乞丐，让他们看看是否能看到镜子时，那两个乞丐又惊又恐地对天起誓他们什么镜子都没看到。
　　“是青莲神君在镜子上施了禁锢，”颜知意走近铜镜前，瞥了一眼后又迅速移开，闭上眼睛，灵力慢慢释放，尝试着能不能感受到什么。
　　“青莲神君，在镜中加诸了一道神力，只有非天机城的天道之力束缚的人，才能看到这面镜子。”
　　他们是从幻境宝卷外的真实世界而来，自然不受天机城的天道束缚，可江天，难道他也不是天机城世界的人不成？
　　或许是吧，颜知意脑海里想起绯初仙子跟她说过的，受到伏羲阵法的影响，三千世界都有或多或少的损伤，因此造成了不少人脱离了原先的时空。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猜测，终究还只能是猜测了。因为就在他们发现伏羲镜的第二天，垂垂老矣的江天就病逝了。
　　将伏羲镜从城隍庙带了回去，众人聚在一起，围成圈合力施展灵力，试图从伏羲镜中窥探出神珠碎片的所在。
　　在施法前，颜知意忧心忡忡地提醒道：“伏羲镜能窥探前世今生，过去未来，但极容易让人陷入进去无法醒来，大家一定要小心。集中精力，将信念落在神珠碎片上。”
　　南怀予首当应道：“好，你也要小心。”
　　八人齐心协力，终于慢慢在伏羲镜中窥探到了神珠碎片的下落。人们看到，很多年前，一个虚弱的战神残影，他穿梭幻境宝卷中的虚拟时空，将一枚泛着淡光的碎片置在了城隍庙中城隍爷的铜目中。
　　至此，第三枚神珠碎片总算顺利到手。
　　伏羲镜虽有窥探未来的能力，然颜知意深深记得，万神册上有载，任何人试图窥探天机都会受到不同的反噬。她不愿冒险，得知了神珠碎片后就将神识从伏羲镜中离开。
　　然而，除了她和楚云熙，剩下的六个人，竟然没有一个愿意离开的。
　　颜知意脸色一变，不是都说好了，不要试图去窥探天机吗。她想强行打断，却被楚云熙制止了。
　　他神情漠然，“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何必自作主张。”
　　“可是，他们会受到伏羲镜的反噬。”颜知意担心地说。
　　楚云熙不置可否，“那又如何，凡事必有代价。”
　　颜知意又想了一下，她的确担心他们会受到伏羲镜的反噬。可正如楚云熙所言，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是她自作主张强行打断，可能只会招人讨厌吧。
　　事已至此，颜知意也只能静观其变。
　　楚云熙被她打量了一番，便听她问，“你，就不想窥探一下自己的未来吗。”
　　虽然她心里清楚，楚云熙的思维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纵使如今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但他的本性，便是漠视天道命运。
　　殊不知她的心思也被他看透，楚云熙冷笑一声，“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自大自负到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未来，哼，这世间所有人的命运都早已注定。纵使知道了，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未来，事实上，不管过程如何，结局都早已注定。”
　　注定的结局……颜知意忽觉浑身一震，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感和惊悸感油然而生，却又转瞬即逝。


第155章 
　　这时一声惨呼传来, 颜知意回过头，但见仍将神识用在窥探伏羲镜奥秘的六个人, 竟然全都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捂着头半晌缓不过来。
　　颜知意最先来到南怀予身边，一摸他的手腕便察觉到了气血逆流，连忙施法传送灵力为他稳定经脉灵力。
　　其余人她当然也不会坐视不管, 一番忙活下来, 已经是日薄西山。
　　颜知意为气血受创的六个人接连传送灵力，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 待为最后一个人稳住经脉后，颜知意也跟着昏了过去。
　　在她辛辛苦苦, 一个接一个耗费精力救人的时候, 楚云熙却只是冷眼旁观。他没有主动伸出援手, 她也没有回头向他求助。疲于救人的时候, 颜知意些许的心思在胡思乱想, 如果她开口了, 他会不会帮？但总归他们谁也没有主动。
　　但好在，在她精力用尽，倒在地上前的那一刻, 余光中她看到了他蓦然而起的身影。
　　这一晚上尽管她的神识和身体极度疲乏，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 持续不断地缓和着她的身体。
　　后来在无数个深宫夜漫的冷寂时光里, 颜知意总会想, 或许就是这些细节, 让她渐渐地生出了一些错误的认知, 认为自己在他心里, 已经是与让人不同的了。但终究那只是自己自以为是的梦罢了，梦醒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拿到神珠碎片后，南怀予等人来向颜知意道谢，谢她的出手相救。否则他们早就被伏羲阵法的反噬弄得经脉逆流，不死也废了。
　　颜知意试探地问他们，是否真的在伏羲镜里窥探到了未来。不想几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颜观观颤颤地说：“我，我看到的未来里，都是血，到处都是尸山血海，好可怕。”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他们只窥探到了模模糊糊的场景，但无一例外都是充满着血腥与绝望的场景，像极了初入梵心大陆时的所见。
　　“估计在将来，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场大劫。”包行叹道。其他人脸色衰败，即使不愿，但伏羲镜可是能窥探未来的神器。他们的所见，不会是空穴来风。
　　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在拿到神珠碎片后，几人商议着明日便动身离开。然当天晚上，伏羲镜就不见了。
　　众人大惊，他们本来是要把伏羲镜带出去，和神珠碎片一道交给崆辰真人来处置的。却一下子不见了，一时间每个人都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但经过仔细的自证、盘问、搜查，那伏羲镜却依旧不知所踪。
　　有人猜测，该不会是他们找到了神珠碎片，所以伏羲镜才自动消失的吧。
　　虽然很牵强，但事已至此，大家也都没了法子，只得先带着神珠碎片离开了这里。
　　想到还剩下最后一块神珠碎片，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颜知意心里的不安也日复一日增加。
　　待集合散落的神珠碎片后，青莲神君陨落后遗世的那颗神珠就能恢复如初。若真如崆辰真人所言，青莲神君的神珠能够镇压正被幽冥深渊中正在复苏的业力。那楚云熙呢，他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可是，若不集齐神珠碎片，假以时日幽冥深渊中的业力真的再生灵识，届时楚云熙又会如何，天地苍穹又将陷入怎样的境地。
　　长老堂中，崆辰真人和在场的世家门派大能们，对于这几个年轻人短短几个月内便将三块神珠碎片集齐的事情都大为赞赏，英雄出少年，莫过于此。
　　崆辰真人推算出，第四块神珠碎片所在的方位危机重重，不免让人有些担忧，可年轻人们斗志昂扬，仿佛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将勇往直前，这让在场中位数年龄已经达到上百岁的大能们也由衷受染。
　　“我怎么看颜知意姑娘的脸色不太好呢，是有什么问题吗？”或许是颜知意的反应不如其他人那般激昂，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她的神情，开口问道。
　　颜知意眼神微冷，这人她认识，是来自西凉赫里氏族的长老。当年赫里氏族有一个受尽瞩目的天之骄子赫里穹。那赫里穹偏是个好色又残暴之徒，后来赫里穹被父亲所杀，那一战惊天动地，父亲林安的实力当时其实是逊于赫里穹的。饶是如此，林安也凭着信念和勇武打败了赫里穹。
　　赫里穹死后，林安与赫里氏族的梁子也彻底结下来了。不过有趣的是，赫里氏族和颜氏，却是结交百年的世交。后来双木派被灭，林安幽禁于颜家后，赫里氏族甚至多次请颜家将林安交给他们处置。这期间有颜氏一族对家族尊严的考虑，有颜纵宸的一力相挽，或许还有颜天问的一丝怜悯之心，才最终让林安没有被交出去。
　　颜知意在琼台历练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几个赫里氏族的人，自是十分不愉快的过程。
　　颜知意对这个刻意挑她毛病的赫里氏长老视若无睹。
　　赫里氏的长老被挂了面子，当即怒上心头，好在被旁边的人及时制止住了，不然估计肯定要逮着颜知意一通怒骂。
　　这场面着实有些不好看。
　　“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就在这时，崆辰真人的弟子忽然出声说道。
　　崆辰真人点了下头，“你说。”
　　“既然女娲石推算，第四块神珠碎片的寻找危险重重，甚至有性命之危。难免有人因此心生怯意，不若缓一日再进幻境，也好让犹豫的人有考虑时间。”楚云熙缓缓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很多人就都诧异地看向了他。不是因为这位一向沉默内敛的崆辰真人弟子怎么说了这么多话。而是，他这番话太具有讽刺意味和攻击意味了。
　　任谁，听不出他言语指向的是谁啊。
　　姬光义悄悄靠近了颜观观，小声说：“你不是说，楚公子和知意姑娘郎情妾意吗，可楚公子这话，好像就是冲着知意姑娘去的。”
　　此刻颜观观的大脑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圈，忽然灵光一闪，“你懂什么。楚云熙这话，虽然明面上是在讽刺颜知意。但很有可能，是他为了让颜知意知难而退才这么当众讽她的。你想想，第四块神珠碎片危险那么大，谁想让自己喜欢的人涉险其中啊。楚云熙爱她爱的真是深沉，就是这方式，啧啧。”
　　说到最后颜观观自己都信了。
　　崆辰真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自己的徒弟，慢慢地捋直了胡须。
　　——
　　“云熙，你难道忘了吗，师父再三教导过你，你宿命中的女子，当是无数次出现在你朦胧梦境中的人。你不是告诉过师父吗，颜氏知意，不是你梦里的那个女子。”
　　尽管崆辰真人答应了楚云熙的请求，但当只有师徒二人时，他的脸色立即变得很不好。
　　楚云熙举止恭谨，神态却是淡淡：“师父多虑了，我与她只是各取所需。”
　　崆辰真人摇摇头：“云熙，并非师父多管闲事。你命格奇特，极受天道所约。凡事若不遵从宿命，必会后患无穷。”
　　“就像我爹娘那样吗？”楚云熙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无喜无悲，“可若不是他们为了帮我摆脱宿命，拼死一搏，我也不会被师父所救，并拜在您的门下，难道这也不在天道约束下的宿命中吗？”
　　“唉，你说得对，你我能成就师父缘分，源于你的爹娘试图帮你摆脱宿命，可或许这本来也就是宿命的一个环节。可是这跟你的感情不同，你梦中的那女子，定是能生生世世与你纠葛之人。也正因此，她才该是你遵从的宿命。若你真与那颜氏姑娘各取所需便罢了，可云熙，这四个字，你自己能信服吗？”
　　崆辰真人无奈地说，谁能想到受尽天下修真之人尊崇的崆辰真人，此时此刻竟然为了自己徒弟的感情问题操碎了心。
　　楚云熙沉默着，没有回应师父的这一句问。
　　事实已经显而易见，崆辰真人叹了口气，“你对她也算是上心了，知道她暂时不想去寻第四块神珠碎片，便给了她一个台阶，就是这方式，徒儿啊，男人啊，有时候不能太计较。”
　　说着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楚云熙的肩膀。
　　颜知意回到家中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下，她没有让丽华吵醒父亲，只是在他的房间里续上了安神的香，然后便回了房间闭目打坐。
　　这几个月忙于在幻境宝卷中寻找神珠碎片，她的修行耽误了许多。不过自从上次在梵心大陆，进入冥想状态向天神祈愿复活雪女之子后，她就有预感，自己随时都将突破元婴期的最后一个当口，晋至化神期的境界。
　　那也将是她这两年第一次的修为晋升。
　　修士每晋一级，随着体脉灵力的质变，动静也都不会小。而且随着晋阶的境界越高，那动静也就越庞大。当年颜知意困于幻境宝卷时，还只是个开光期的小菜鸟。后来在天重宗主宰的世界，她一路虽有坎坷，但总的来说却是顺利且幸运地，晋至筑基期，而后更是“一步登天”，晋至元婴期。她记得自己结婴之时，哪怕是在诡异的死海中，都掀起了狂风暴雨般的动静。
　　而据说从元婴晋升到化神的那一刻，甚至会引来天劫降临。
　　颜知意担心的是，她将自己的实力藏了起来，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还是金丹期的修为。若是这一次的晋升动静过大，她来不及，或者根本无法掩人耳目，必会惊动他人，带来的后续麻烦不言而喻。
　　尤其是晋升时她正在颜家。
　　偏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颜知意本是闭目养息，不料体内的灵力忽然蓄势待发一般集涌了起来。颜知意几番压制不成，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明显的变化，她立时意识到，自己是要晋级升了。她尝试在周遭布下结界，可是此时，她的灵力在聚变中，已经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最先被惊动的是丽华和林安，正如她的身体变化是由浅至深，弄出来的动静也由小变大，先是他们住的这个小院，地震一样将睡梦中的丽华和林安吵醒。林安推着轮椅第一时间去女儿的房间，在门口敲门喊着知意的名字。一时无人应答，林安急不可耐，避开了视线让丽华先推门看看。
　　丽华推开门，“呀”了一声，“小姐，小姐好像在晋升境界。”
　　作为修真世族的家生奴仆，丽华即使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甚至没有半点修真的天赋。但耳濡目染，她看了一眼竟然也看出了颜知意此刻的状态。
　　林安回过头，眼神逐渐变得震惊——
　　他的女儿，现在的状态是正在突破至化神期的境界？
　　林安呆住了。
　　他少时同样惊才绝艳，未及弱冠便已结丹辟谷。更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里，突破至元婴期，成为当世最年轻的结婴者之一。
　　但，纵观数千年修真史，从未有人能在而立之年之前，突破元婴境界。
　　可他分明记得，女儿的实力是金丹期。
　　林安猜到了女儿刻意隐瞒实力的用意。
　　一道红光从颜知意的身体里迸射出，烟火般穿透房梁，映射四方。
　　已经瞒不住了。
　　这还不止，修为晋升，实力蜕变的影响在慢慢扩大，从这个小院起，整个颜府，甚至整个冀州城都将受到震动。
　　然而这时，一道结界姗姗来迟。
　　给予了晋升者在最后突破的关头，最密密麻麻的守护。
　　顺利的晋升。当尘埃落定的那一刻，颜知意能明显得感觉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质变。
　　她看见面前摆着朝暮琴，用灵力渲染的琴音助她晋升的楚云熙，意外，惊喜，开心，情绪交织复杂。晋升阶段最扰乱心神的忧处也被安抚住了。
　　颜知意从蒲团上起来，走到楚云熙面前，唇角勾勒着浅淡的弧度，“你来了，谢谢你。”
　　楚云熙的视线是在琴弦上，头抬也未抬，“他们快来了，你想好如何应付了吗。”
　　颜知意后知后觉地想起，楚云熙虽然为自己布下了结界，却是晚了一步，自己脱胎换骨时，昭示着晋升的红光穿透了出去。怕是，已经被那些大能们发现了。
　　这时，颜知意也发现了门口的父亲和丽华，她愣了愣，“爹爹，您……”
　　想来是她晋升的动静让爹和丽华看到了这一幕幕。颜知意心里一咯噔，她从来没跟父亲提过她的真实实力，这下好了，父亲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欺瞒。
　　林安的脸上却尽是骄傲和放心，女儿在这个年纪，就有这般的修为，他即使立即死去也放心了。
　　林安推着轮椅进到了房间，狭小的房间里，容纳了两个男人两个女人，格外拥挤，但谁也没心思注意这些。
　　面对这个对她疼爱至深的父亲，颜知意垂着头，想着怎么说才能让林安心情好些。
　　然接下来林安的一番话令她彻底震惊了。
　　林安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楚云熙手里的朝暮琴上，清瘦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哀伤和思念。
　　“楚公子，林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再触一下这架琴。”
　　楚云熙这次好说话极了，“林前辈请便。”
　　看到父亲在触摸朝暮琴时的神情，颜知意心里也一吨一吨地疼。她有缘无分，阴阳相隔的爹娘啊，是何等可惜。
　　缅怀只是短暂的片刻，林安的目光从柔和到坚毅，他说：“他们就要来了，但，不能让他们知道知意的实力，那道红光，不一定非是晋升之人所致，我……楚公子，请你立刻带知意离开，一炷香之后再返回。”
　　“父亲，您想做什么？”颜知意预感不妙，扑在了林安膝前，着急地问。
　　林安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其实在他心里，这已经是于礼不合的举动，毕竟他的女儿已经大了。可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机会。
　　“知意，你放心，爹有办法向他们解释刚才的情况。”
　　颜知意更加紧张，“什么办法，爹爹，你千万别为女儿涉险。女儿会跟他们解释清楚。”
　　“傻孩子，你做的很对，适当地掩饰实力是非常有必要的。”林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一向不是磨叽的孩子，先跟楚公子离开一会儿，好吗。”
　　“爹爹，”颜知意的眼泪夺眶而出，此刻此时她已经猜到了林安要做什么。她不想让爹爹为她犯险，甚至想大不了直接承认，可是她心里清楚，爹爹一定不愿意让自己这么做。甚至这么做，事情的结果还会更糟。
　　颜知意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她好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本以为长大成人，从今以后就能为父亲撑起一片天地，可是她尚未反哺，就先连累了父亲。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不久，这处小院就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月色下，林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往日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机。他淡漠地看着来人，不慌不惧，或许这一天他早已在脑海里想过千百遍。只是不同的是，他想的是被发现后面临的问责。而现在，是他主动暴露。
　　其实都差不多。
　　后山中，楚云熙施法为颜知意稳定了晋升后紊乱的灵脉。颜知意突出一口血，身体里最后的一点不适也终于散了。此时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梧桐院，那里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颜知意心里着急，什么话都没说就要折返回去。
　　在临近后山出口的时候，颜知意忽然被拽住，她皱着眉头看过去，猝不及防被他握着脑袋靠近，双唇瞬间覆上侵略，如疾风骤雨，一瞬间颜知意的唇齿就吃痛。她惊惧又着急地挣开，“你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楚云熙幽幽看着她：“既要做戏，不该真实些。”
　　颜知意闻言，原本腾然而起的怒火也瞬间平息了下来，是她没考虑周全了，脸颊不由发烫了起来，转过身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后山是有守山人的，但入了夜守门人就睡着了，横竖后山也不是很重要特别的地方，没人会管这些。此时守山人却醒了过来，见到一前一后走出来的青年男女，愣了一下，“你们二人是何人，大半夜地去后山做什么。”
　　颜知意忙自报了家门，又看向楚云熙，“勋爷爷。他叫楚云熙，是崆辰真人的弟子。我们，我们是来此散步的。”
　　守山人颜勋仔细看了一眼颜知意，“意丫头，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老朽老眼昏花了呢。你不是去琼台历练了吗，这男人，崆辰真人的弟子，啊崆辰真人，可以啊这是。”
　　这颜勋已经七十好几，是颜天问一奶同胞的一位堂兄弟，不过修真天赋极低，终其一生也未及引气入体。颜勋年轻的时候是个酒鬼，本来在家族中也有着比较体面的一份差事，有一次饮酒误事，犯了大错，便被迁至这颜府后山做了一个守山人。颜知意幼时常来后山散步晨跑，也喜在山中土质极好之处埋酒。颜勋这老酒鬼，没少喝颜知意的酿造，对这个从小聪慧的孩子也是打心眼里喜欢。
　　只是颜勋一年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喝酒，两耳不闻窗外事，后山也幽静，颜勋甚至都忘了那三十年一度的试道大会了。
　　颜知意没时间跟他解释，着急地说：“勋爷爷，刚才我跟楚云熙看到府中有一道红光乍现，位置似乎就是我家里，我们着急回去看看，明天再向您陪酒谢罪。”
　　“好好好，明天可别忘了给老朽带瓶那劳什子葡萄酒，好多年没喝了，想死我了。”
　　临近家门口的时候，一道厉喝声便传了过来：“林安，你这个叛徒，本就罪不容诛。族中开恩，饶了你一命，还让你安安稳稳地生活。你却不思悔过，妄图以邪术重塑灵脉，其心可诛。来啊，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立即处死。”
　　颜知意用尽力气跃至院中，却见令她神魂俱惊的一幕，立时大喊：“住手！”
　　正欲行刑的长老下意识收回了剑气，那道蕴着元婴灵力的剑气，与林安的眉心仅咫尺之距，未触肌肤，却已有鲜血流出眉间。
　　颜知意挡在了林安面前，茫然无措地看了一眼周围，“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伤害我爹。”
　　“知意，你去哪里了？”金陵长老问道。
　　颜知意看了过去，“我出去走了一会。金陵长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哪里走的，和谁一起。”金陵长老仍旧追问。
　　颜知意面露犹豫：“我，我去后山了。这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颜知意，你少装蒜。你爹偷偷以邪术重塑灵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又去后山做什么。分明是知道你爹偷塑灵根的事暴露了，为了装作不知情才离开这一会。族长，诸位长老，颜知意定是在包庇她的父亲。”一人言辞锋利，正是与她们家不和多年的颜控骁。
　　他的旁边还跟着颜观观，他在颜控骁怼颜知意的时候，竟一反常态试图拉住她的父亲，让他别说这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颜控骁，你也太咄咄逼人了。知意她知不知情不是你能随口定罪的，”颜纵宸也忍不住了，当场驳斥。
　　“修炼邪术，重塑灵根？”颜知意思考了片刻，“不，不可能的，我爹爹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一定是弄错了。”
　　“知意，你冷静一点，”闲屹过来拉住颜知意，又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安，“你爹，他亲口承认自己修炼邪术。”
　　林安闭上了眼睛。
　　颜知意在原地顿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朝着那颜氏族长的方向跪下，重重叩首，“祖父，不，族长，求您放过父亲。知意愿一力承担。”
　　颜纵宸一家很是心疼担忧。
　　颜控骁冷哼了一声。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出戏。
　　“林安，方才的异动，当真是你以邪术重塑灵根所致？”一刻钟前颜天问和长老一同来到这里——红光迸发的地方。
　　但他除了最开始，问颜知意在哪里后，便一直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以颜控骁为主的执事堂，对林安的问责。
　　林安抬起眼，对上那双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对自己这个生理上的父亲有着难以和解的恐惧。他的手掌不自觉捏紧，眼睛却未眨一下，直视着他：“是。”
　　“我要你，以你死去的师父起誓，无半句谎言。”
　　林安眼神一凛，无形的悲痛和愤怒席卷而上。但是看到女儿，看到这周遭形形色色地目光，最终他所有的悲愤都被压制在了心里。
　　“好，我以师父的名义起誓，绝无半句谎言。”
　　颜天问的目光这才落向颜知意，停顿了片刻，“方才金陵长老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全。你去后山，是否独自一人，为何今晚去哪里。”
　　颜知意说：“不是，我和他一起去的。”
　　随着她的视线望去。人们这才发现，颜知意方才赶来的方向，竟然还站着一人。
　　楚云熙适时走了过来。
　　他不卑不亢地向颜天问及一众长老见了礼，而后走到了颜知意旁边。
　　深夜，后山，孤男寡女，还有此刻两人微乱的发髻，及一些若有若无的旖旎痕迹，不约而同昭示着两人的关系。
　　很多人都大为震撼。
　　回想起颜知意当众拒婚南怀予，不免联想在一起。此时已经有人跟之前颜观观的想法差不多了：一个是修真界顶级世族未来的继承人，一个是当世最负盛名的散修弟子，的确很难选啊。不过她颜知意凭什么能同时拥有两个这么好的选择权？
　　“可有人证明，你们今晚在后山？”
　　颜知意低声说：“守山人勋爷爷，他在后山见过我们。”
　　人证也有了，颜天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道：“你说愿意为你父亲一力承担罪责。若是一命换一命，你也愿意吗？”
　　这下不等颜知意回答，林安就先慌了：“知意，你别犯傻。”
　　颜知意却不动声色，“族长，我不想死，但我更不可能看着我爹去死。求您再给我，和我爹一个机会，知意无以为报。”说完她又深深叩了一首。
　　周围很安静，甚至都没人敢在这种情况下大声喘气。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颜天问也仿佛下了最终的决心。
　　“好，这一次我可以不追究你爹。”
　　“族长！”颜控骁当即着急了。
　　颜天问冰冷的视线扫过去，后者立马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至于你，我要你发誓，此生此世永不背弃家族，尽己所能助家族发扬光大。”
　　颜知意应了。
　　可这样的大事化小难免让人不服，以颜控骁为主的一些人都要气死了。但当族长威严所至时，任是再如何不服，也无人敢在说什么。
　　颜控骁还是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在事情快结束前阴阳怪气道：“族长，恕我直言，颜知意连关系到两族交好的婚嫁之事上都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丝毫不顾及家族名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家族有认同感。”
　　想到那让他和整个家族当众脸面无光的拒婚，颜天问的脸色沉了下来。
　　颜知意见状心里一咯噔，此情此景，她下意识就想说，婚嫁之事也但听安排。不料这时身边的人忽然上前一步，并拱手一礼，说出来的话亦是石破天惊，“颜族长，林前辈，楚某不才，今以微末之身，求娶贵府佳人。”
　　……
　　“这反应好快啊，”颜观观低声赞叹，她可是早就知道颜知意身上的狗血三角恋的。不过她一直觉得楚云熙对颜知意应该只是玩玩的态度，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真觉得楚云熙对颜知意的态度，也不比其他人好到哪去。不料他竟当众求婚，不仅给颜知意解了围，也让他自己及时把握住了主动权。
　　到底是崆辰真人的弟子啊。他当众求婚，即使颜天问再如何不愿，也无法直接拒绝掉，这不就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就算暂时结束了今晚这场闹剧了吗。
　　这要是换成旁人，别说求婚了。恐怕被发现今晚他跟颜知意一起在后山，不知道做了什么的时候，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哎，果然一切还是要看实力和势力说话。
　　当一切尘埃落定，颜知意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林安也再撑不住剑气入体带来的持续伤痛，昏迷了过去。
　　此时已近子时，颜知意不眠不休，在父亲床前守着。
　　清晨的时候，竟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师父，”楚云熙不慌不忙，仿佛根本没看到崆辰真人身上的怒气。
　　“你还知道叫我师父，怎么，昨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求婚的事，我这个做师父的，竟然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楚云熙淡淡道：“师父既已知道了，那也就不用徒儿亲口告诉你了。”
　　“你！”崆辰真人纵横一世，偏是拿自己这个一手养大的徒弟最没办法。
　　无奈地长叹一声，“罢了，该说的为师已经跟你说过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师也总不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只不过，徒儿，那颜家姑娘你确定真的喜欢你吗？”
　　崆辰真人在进来后就设下了结界，所以即使只是一墙之隔，房间里的颜知意也不可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细心的崆辰真人发现，他这傲慢的徒弟，眼神似乎虚了一瞬。
　　不过嘴上仍是云淡风轻的。
　　“师父若是愿为徒儿与颜氏周旋，徒儿感激不尽。”
　　“呵，你就这么想让师父腆着脸去给你提亲。”崆辰真人冷笑。
　　他那好徒儿依旧是悠然之态：“师父受累了。”
　　颜知意第一次私下里见到崆辰真人，她竟有些手足无措。既是因为他是楚云熙的师父，也是缘于，他的实力太强了，恐怕早已看出自己隐瞒实力的事情。
　　但这位天下散修之首的崆辰真人，却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他像一个慈眉善目的前辈一样，言语间的慈和让颜知意受宠若惊。
　　待说了几句，崆辰真人的目光落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林安，看得出林安伤得很重，不过并无性命之危。
　　“你爹的灵根已是彻底被毁了，就算他真的在用那邪术，也无法修复。”崆辰真人凝重地看着林安，“多年前我见过你爹一面，那时他跟你们也差不多大，年少飞扬，过目难忘。”
　　颜知意垂下了眼睛。爹爹年轻时何等耀眼，早在她出府历练时就有所了解了，越了解，也就越心疼。
　　这时崆辰真人看向了她，“但这天底下有一位举世罕见的医师，六指鬼医，他或许有办法修复你父亲的灵根。”
　　颜知意心里一咯噔，这一瞬她已然清楚崆辰真人的意思，偏是还要装傻充愣。
　　“六指鬼医，他在哪里？”
　　“鬼蜮。”
　　果然。颜知意深深吸了口气，“真人放心，知意已经决定，会和其他人一同前往幻境，寻找最后一块神珠碎片。”
　　颜知意哪里不明白，崆辰真人并非不知道最后一重幻境到底是什么。然而鬼蜮两个字，实在让人毛骨悚然，何况还有她曾经困于其中十二年的例子。她害怕，其他人当然也害怕。或许是出于深思熟虑，崆辰真人隐瞒了这件事。
　　如此蕙质兰心，崆辰真人心里倒是颇为满意，看着颜知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切。
　　三天后，八人再度聚于幻境宝卷前。
　　“太好了知意，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去找最后一块碎片的。”段雅见到颜知意后，开心之情不言而喻。
　　颜知意笑了笑：“我也不想让你们失望啊。”
　　大家一一打了招呼，颜知意注意到，南怀予有意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举止亦疏离了很多。颜知意倒是松了口气。
　　此时幻境宝卷开启。
　　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很快浮现在眼前。
　　“这是哪里啊，好漂亮。”周围白雪皑皑，偏又百花锦簇，美得令人目不暇接。
　　“入之为雪中百花园，难道，难道这里是鬼蜮？”没走一会儿，北堂贤忽然意识到什么，想起书中对鬼蜮的描述，脸色骤变。
　　其他人闻言也都变了神色，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颜知意——
　　只有她，在十四年前，去过幻境宝卷中的鬼蜮。
　　颜知意的回答让众人心沉了下来。
　　“鬼蜮，怎么会是鬼蜮？”
　　“完蛋了，该不会我们也要像知意一样，被困在这里了吧。”
　　但见颜知意自顾自地往前走，其他人惊惧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慢慢地，周围的景象多了起来，悬空而起的石拱桥，鳞次栉比的假山流水，七彩绚烂的云雾，各种美轮美奂的动植物，宛如一个脱离现实的梦幻世界。
　　再心情沉重的人，也不禁被各种场景所吸引住。
　　过了一会，周遭的绚烂场景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场景。
　　段雅追上来问道：“知意，你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颜知意说：“去寻六指鬼医，他应当知道最后一块神珠碎片的下落。”
　　“六指鬼医？啊，他不是已经失踪很多年了吗，难道他进了鬼蜮？”
　　颜知意应付了两声，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六指鬼医的居所而去。
　　自她踏进鬼蜮起，她的脑海里便尽是那五年在在鬼蜮里生活的回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五年的点点滴滴。记得那个给予了她无数关怀的女子。她的靡姐姐。
　　可是在灭世前，靡姐姐便进入她处置苍乾的火山口中自尽了。她在留给颜知意的信中，说了她决绝的打算。靡姐姐，她用自己所修虚实法术，杀了现实世界的“靡”，结束了她注定悲剧的一生。
　　从那一刻起，天地之间，现实也好幻境也罢，再没有了靡这个人。
　　然而，当颜知意找到六指鬼医的居所时，却是晚了一步。
　　六指鬼医奄奄一息，靠着寥寥无几的灵丹艰难续命。
　　他仿佛是在强撑着等待什么。
　　看到这样的场景，颜知意惊得连忙过去查看情况。见到来人，六指鬼医痛苦弥漫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鬼医爷爷，你怎么样了，是谁伤的你？”颜知意悲痛地看着只剩下一口气，还是靠灵丹妙药吊着的鬼医。
　　“意丫头，是你吗，你回来了啊，”时隔多年，幻境里的六指鬼医还是之前的那一位。他认出了颜知意，朽木般的脸上多了层颜色。
　　“老朽吊着这口气，就是在等着。咳咳，意丫头，别浪费灵力了，我已经药石无医了。你们是为了神珠碎片而来吧。咳咳，意丫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问我，明明不懂任何法术，是怎么来到这鬼蜮，还活得好好的吗。是神珠碎片，三十年前，我有幸被青莲神君的元神残影选中，为他守护神珠碎片。我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我带着神珠碎片，进入了幻境宝卷中的鬼蜮。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妖族的苍乾如此狼心，两个月前他带人闯了进来夺走了神珠碎片。意丫头，你们一定要阻止苍乾拿到剩下的三块神珠碎片啊。他一定是想集齐神珠碎片，然后复活现实世界中，鬼蜮里的业力。你，咳咳。”
　　当六指鬼医断断续续地说完后，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明亮了起来。
　　“这么说，第四块神珠碎片，已经被苍乾捷足先登了。”
　　“还好另外三块神珠碎片被我们先找到了，”段雅庆幸道。
　　“我们需尽快回去向崆辰真人禀报此事。”
　　颜知意却已经没有心情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中，她看着六指鬼医越来越灰败的脸色，想起曾经六指鬼医对她的那些照拂，还有对她的好，颜知意的眼眶红了。
　　“意丫头，来，”六指鬼医忽然抓住了颜知意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附在颜知意耳边，迅速说了一番话。
　　颜知意的眼神瞬间流露出激动的喜悦。
　　然而下一刻，六指鬼医的手重重垂落了下去。
　　一代绝世鬼医，就此身死魂灭。
　　颜知意为六指鬼医置了坟墓，立碑拜别。
　　这场鬼蜮之行，是如此迅速，也是如此轻松，浑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危险，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不过亲眼目睹一代鬼医的死，再加上神珠碎片的被抢，也让人心情低落。
　　六指鬼医被杀，第四块神珠碎片被妖族苍乾抢夺，此事立即震惊了整个修真界。
　　这还不止，不久后，手握三块神珠碎片的崆辰真人忽然遭到妖族偷袭，三块神珠碎片俱被抢走。
　　随后，不断地有勇武之士入妖兽林，欲夺回神珠碎片，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十二月，颜天问主持在冀州，请来了修真界主要的宗门世族中的重要人物，及如崆辰真人一般的散修大能。
　　在一番商议之后，众人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必须集合修真者的力量，随时准备应付妖兽林对人间的侵略。同时，也寻找合适的时机，先发制人，前往妖兽林在苍乾复活业力之前夺回神珠碎片。
　　不久后，一则喜讯也从颜家传开。


第156章 
　　上元之夜, 楚云熙再度求婚，其师崆辰真人也亲自与颜天问亦谈。最终定下婚约, 以结两姓之好。
　　那天晚上, 颜知意在漫天灯火中放出了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心愿的孔明灯。
　　上面是一句再常见不过的诗文。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对于颜家来说，婚嫁的喜事还不止这一桩。
　　次年二月, 初春尚未莅临, 一桩颜氏内部的婚约也随之定下。这次的主人公是颜知意的堂兄颜承。自试道大会结束后，他便又返回了琼台。他与淮州颜家家主的女儿颜子纯, 郎情妾意，山水不改。
　　颜纵宸夫妻自上元节后, 隔三差五就收到儿子的来信, 十句有九句都离不开跟颜子纯的订亲之事。
　　看着儿子跳出纸面的恨娶之心, 颜纵宸夫妻心里酸酸的, 儿大不中留啊。
　　当然, 颜纵宸夫妻本就是心地纯善之人, 早就把颜子纯当成女儿来看了，此番订婚，前前后后的礼节不知艳羡了多少人。
　　颜知意也在定亲当日去了一趟淮州。这还是她第一次去淮州, 远远地颜子纯就亲自来迎接她了。两人有太多说不完的话，从小的友谊，长大后又将成为姑嫂, 这般缘分谁不道一声好。
　　颜子纯作为淮州颜氏为数不多的修真者, 看得出地位很高, 生活也颇为惬意。即使是她的家主父亲, 对这个有修为, 又即将高嫁的女儿很尊重。
　　定亲礼成的时候, 颜知意也见到了颜子纯的母亲，一个容资风韵，气质清冷的中年女子。
　　但她的出现却让气氛有些尴尬。除了颜子纯，似乎淮州颜氏，所有人都不怎么欢迎她的到来。
　　一年前，淮州家主与其妾室和离的消息成了茶余饭谈。当今世道，女子地位普遍较低，即使是在以实力为论的修真界，人们仍深受传统伦理的影响，出嫁从夫，似乎早已是天上地下心照不宣的规矩。
　　夫妻尚且如此，何况妾室。妾通买卖，妾如奴仆。当然也不乏过得比较好的妾室，要么是家中的夫人心地善良，要么是深得丈夫宠爱，要么就是儿女极有出息，母凭子贵。
　　颜子纯的嫡母出自书香门第，为人宽厚善良。父亲当初纳她母亲的时候，既是因其修真的天赋，也是恋于她的美貌。虽然这些年颜子纯的母亲始终冷漠寡言，父亲虽有不喜，但也不至于就此冷落。而颜子纯自己就更不必说了，她是十几个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有修真天赋的，虽不是嫡女，但她的地位绝对不比任何一位嫡兄嫡子差。
　　是以这些年，颜子纯的母亲，其实过得并不差。
　　但一个曾经看过广阔的天地，体会过自由无拘的女子，又怎甘心一辈子困于四方宅院。
　　索性，颜子纯从琼台拿来的复灵丹，竟真的让她受损的灵根慢慢修复。
　　一年前，那名困于深宅二十多年的女子，在再次引气入体后，竟直接向她的丈夫提出了和离。期间拉扯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颜子纯的母亲还是拿到了那封放妾书。随后一人一剑，离开了淮州，继续她曾折断的自由。
　　其实一开始人们都觉得这是那女子以退为进的招数，表面上是在求和离，其实是在密谋正妻之位。毕竟，她有出色的女儿，灵根修复后，她也有普通人艳羡的修真能力。除了出身比不得那位正夫人，其他的样样出挑，怕是不甘于屈居妾位了。
　　颜子纯的嫡母倒也真是个一心为夫的女人，眼见家里被闹得鸡犬不宁，也以为颜子纯的母亲是为了成为正妻，竟真的主动请下堂，将正妻之位让于他人。还别说，颜子纯的父亲竟然真的动了这个念头。不过却被颜子纯的母亲及时赶过来制止了。事已至此，她表示自己只要一份放妾书就行。
　　时至今日，依然有很多人不理解，不接受颜子纯母亲的行为。
　　当天晚上两个小姐妹掏心窝子说话的时候，颜子纯谈到自己的母亲，对颜知意说：“知意，其实我还真的要多感谢你。”
　　“是小时候，我经常给你灌输的女子当自立自强的思想观念吗？”颜知意一下子就猜到了颜子纯的意思。
　　颜子纯噗嗤一笑，“你知道就好。你还经常说，你有一位最崇拜的人物，他的经典语录便是妇女能顶半边天。还说这叫平权，都不知道这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思想。不过，真的多亏了从小受到你的影响。当娘亲提出和离的时候，一开始我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后悔，我不明白娘亲为何一定要执着于与父亲和离。但后来，我想到幼时你跟我说过的那些道理，慢慢地就明白了娘亲的想法。她不仅仅是我的娘亲，也不仅是父亲的妻妾，更是她自己啊。”
　　颜子纯的母亲或许是不幸的，少年清苦，又一朝失去引以为傲的修为，从英姿飞扬的道女沦为四方宅院的卑微妾室。
　　但她又是幸运的。她有颜子纯这样拼尽全力为她寻找修复灵根，又懂她支持她的女儿。更有一颗从未被世事磨平的心。
　　千人千命。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之前颜平和你哥都有给我来信，说你跟楚云熙感情已经很久了，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琼台的时候吗？”要么怎么说呢，女生之间的友谊，永远是在谈论彼此的感情上最为积极八卦。
　　两人各自裹着被子，各左右侧躺着面对着面，颜知意看到颜子纯黑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好奇光彩时无奈地拍了一下她。“差不多吧。”
　　颜子纯的眼睛瞪大了，“好啊你，我们一起在琼台这么久，你们俩竟然瞒得这么紧，连我都不告诉。”
　　“但当时你不也怀疑了吗，谁让你不坚持自己的猜疑的。”颜知意笑道。
　　“过分，”颜子纯气得隔着被子轻轻踢了她一下，“那作为赔罪，你要老老实实地把你们认识以来的经过好好跟我说说。可不准故意隐瞒，就算是一些不好启齿的事情，嘿嘿你懂得，也得说道说道。我也给你参谋参谋。”
　　颜知意哭笑不得，自己这小姐妹，从小就八卦心重。颜知意倒也随了她的愿，基本将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经历说了一下。
　　当然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说，就比如说她跟楚云熙的初见。其实，并不是在琼台的古战场遗迹中。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非是十多年前的鬼蜮里。在这个世界，她和楚云熙的初见，是那么的匆忙，甚至只打了一个照面。
　　“原来你们在古战场遗迹里，是先交手后携手对付鸳鸯巨兽的。”当时颜知意说得简单，众人只知道他们在古战场遗迹里被鸳鸯巨兽所袭，一起联手才打败了鸳鸯巨兽。
　　“先是不打不相识，又一起共渡难关。嗯，这种情况下确实很容易对对方产生好感。”
　　“你用阴阳术的秘籍，换来了楚云熙登台为我夺来复灵丹。知意，你怎么这么好，我都不知道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
　　“……额，你是说，你不想让楚云熙为了修炼阴阳术，去找其他的女人。所以，主动……献身？！”
　　颜知意白了她一眼：“一半一半好吧，我也是要修炼阴阳术的。难道你以为，如果我为了修炼阴阳术去找其他的男人，楚云熙就会接受吗。”
　　“嗯，你有这份自信，也挺好的。”颜子纯认真地说道，又换来了一个白眼。
　　随后更令颜知意跌破眼镜的是，颜子纯一个黄花待嫁的姑娘，竟然笑眯眯地追问起了她，双修的感觉如何啊，姓楚的能不能满足你等等诸如此类的私密问题。
　　颜知意跟她嬉闹了半天，今晚的聊天是绝对不能传出去，不能她都没脸见人了。看来古往今来都一个样，再如何人前端庄的女人啊，在跟知心的好友面前，私下里的聊天那都叫一个“毫无底线”。前世叫闺蜜，这个时代叫手帕交，这让颜知意不禁想起了前世，她跟自己的发小兼闺蜜，虽然后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但在通讯发达的前世，那聊天也是一天没拉下的。上千页的聊天记录里，可以说快一半都是能瞬间社死的对话了。
　　刚穿来没几年的时候，颜知意对前世的自己，最放心不下的除了爷爷，就是自己拿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去格式化的手机啊。前世的死亡鉴定何等严谨，十有八九她的手机会被专业人士打开，然后聊天记录，浏览记录……就是大写的一个字：囧。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她的清白啊！
　　到了深夜，颜知意也七七八八地说得差不多了，此时她心里也有些感慨，自己跟楚云熙之间，这一路还真的走过来了。
　　“子纯，你说，我们到底合适吗？”
　　从来没人给过她这个答案，颜知意认真地问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
　　颜子纯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会，“我觉得，你们俩的感情，怎么都有点纠结呢。就好像彼此，都在刻意隐瞒掩饰着什么。真不是我挑拨离间啊。我就觉得，你们或许是真的对彼此有很深刻的感情。可是这份感情，不是很明亮轻快。”
　　连很久没见面，只凭着她的只言片语就能看出问题所在的颜子纯都能察觉出这个问题。颜知意的神情暗淡，“我知道，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对对方有隐瞒，有芥蒂，甚至防备。”
　　“就不能找个机会敞开心扉吗，这么下去，我怕你们会陷入，嗯，传说中的虐恋中去。”
　　“我明白，可有些事情，并不是敞开心扉就能解决的。”颜知意声音低沉，她也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只是，解决，谈何容易。
　　颜子纯没见过这么无助的好友，搂着她好声安慰了一会，却还是有个问题没忍住问道：“知意，楚云熙他，知道你曾经成婚生子过的事情吗？”
　　这件事除了当初在长老堂中的被迫道出，知道的人只有颜纵宸一家，父亲，还有颜子纯知道。
　　“他知道，”颜知意点头。
　　“那他，介意吗？”
　　“介意，”颜知意坦然道，却并不见多大的困扰。
　　颜子纯点点头：“人都是这个样子，尤其是对在乎的人。只要他不拿这件事伤害你，倒也还好。”
　　最怕的就是嘴上说不介意，但却隔三差五因此而发作的人。
　　好在经过了解，楚云熙并不是这样的人。除了那次颜知意问他介不介意，他回答介意之外，就再也没有触及过这个话题。颜子纯也放下了心。
　　颜知意在淮州住了一段时间，离行那日楚云熙来接她，两人并没有返回冀州。此前颜知意已经向族中申请，请缨成为对抗妖兽的一员。
　　楚云熙的师父自从神珠碎片被夺、身负重伤后就失踪了，都猜测他一定是暗中蓄力，准备实力恢复了再前往妖兽林夺回神珠碎片。
　　妖兽林的入口在西蜀锦州，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在去往锦州的路上，碰巧遇到了姬光义颜观观两人。姬光义向来八面玲珑，三言两语就让颜知意不得不答应跟他们结伴同行。
　　夜里歇在溪边，点了篝火，烤了鱼肉。姬光义看着举止亲昵的两人，不免一笑，“之前观观说两位情投意合，我竟还没看出来。如今再见，才发现知意姑娘和楚兄果真天作之合。”
　　类似的话颜知意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她神色如常，简单地客套了几句。
　　“听说大祭祀病重，三皇子一直在侍疾，今日在此见到三皇子，可是大祭司已经病愈。”楚云熙淡淡道。
　　姬光义的生母是东周大祭司，而前段时间大祭司病重，广募天下医师的事情人尽皆知。
　　姬光义的脸上浮现出了哀痛，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所有的医师都说，大祭司已经药石无医，其实已是大限将至。身为人子，我本该一直侍疾尽孝。但大祭司嘱我男儿志在四方，当下正值天下动乱前兆，那么多英雄豪杰都在为夺回神珠碎片尽力。我身为东周皇室，更是义不容辞。”
　　“孝义难两全，三皇子大义。”
　　为了缓解气氛，姬光义想起一件事，侃道：“幸好楚兄求婚地及时。据我所知，在先前司天监拟定的下一任大祭司名录中，就有知意姑娘的名字。知意姑娘出身尊贵，天赋绝佳，之前又明确拒绝与南……”本是想说拒绝与南怀予的婚事，快说出口时姬光义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笑了笑，“总而言之，知意姑娘是绝对担得起大祭司之位的。不过既然知意姑娘要跟楚兄成亲，自然就是玩笑话了。”
　　东周大祭司之位乃是无上的尊荣，可直接与天神对接。当然，有利有弊，成为大祭司的女子，自成为大祭司之日起，也必须断绝情爱。
　　就像姬光义的生母，本是昆仑宫的一位女修，年轻的时候和东周襄王相恋生下姬光义。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姬光义的生母成了东周大祭司。皇室也抹去了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录。
　　“三皇子说笑了，祭祀之位关系重大，知意差之千里。”就算她跟楚云熙没有婚约。换句话说就算她这辈子都不结婚，也不会考虑做大祭司的。毕竟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目标，她只想有朝一日带父亲离开颜氏，从此在天地间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月影西斜，阵阵夜风吹动着帐篷。
　　“别……他们就在隔壁，”没想到这男人荒郊野外都改不了兽性，颜知意羞恼着将人推开。
　　楚云熙轻笑一声，抬手在周遭布下了结界，“这样可以了。”
　　结果却换来了胸口被不轻不重地砸了两下。
　　楚云熙握住了那细嫩的拳头，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
　　……
　　颜知意着实有些睡不着，轻轻喘着靠在他胸前，“楚云熙，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问大祭司的事情了。”
　　很显然，这不符合他的性情。
　　楚云熙闭着眼睛，嗓音慵哑，“东周大祭司，可通天界七神。其中一神，是为司命。”
　　“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颜知意反应了过来。
　　楚云熙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解释，“算是吧，不过也不重要。”
　　似是而非的回答。
　　颜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她跟楚云熙在一起这么久，自然知道他心里压着很多事。可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困于宿命的烦恼。
　　颜知意不知道如果自己追问下去能不能得到他的坦诚。但她最终还是压下了心里的千般思绪，只是在结界渐渐撤去的时候，她轻声说：“若有朝一日你负了我，我便去争取大祭司之位。”
　　“不会有那一天的，”楚云熙揉了揉她的脑袋，仿佛吃饭喝水一样很淡然地说。
　　然而当天晚上，颜知意就在一阵梦呓声中醒来。
　　自从遇到颜知意后，楚云熙已经很久没有再做那个梦了。可是这一次，梦里熟悉的场景再一次浮现。而那道曾经朦胧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绝美到令天地失色的容颜。
　　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分明是陌生的脸，却让他的心一瞬间有了沦陷的错觉。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楚云熙发觉，自己竟然完全控制不住一瞬涌起的悸动。可在这沉沦之下，却有一种超脱的理智，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那种心动并不是应该属于自己的。
　　那抹身影又再次淡了下来，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反倒是耳边女子熟悉的声音渐渐清晰。
　　楚云熙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是一张与方才充斥在脑海中完全不一样的脸。
　　“她呢？那个女人呢？”楚云熙脱口而出。
　　一瞬之间，颜知意满脸的担忧顿时沉了下去。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楚云熙，电光火石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帐篷。
　　“知意，”楚云熙终于后知后觉，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慌感驱使着他追了出去。
　　眼见颜知意不顾一切地要离开他，楚云熙紧紧地将人禁锢住，“你听我解释，知意。”
　　颜知意冷冷地抬头看着他，内心的混乱让她把牙咬得死死的，“好，你解释，我倒要看看，能是什么误会。”
　　她冷静下来了，楚云熙却是一下子沉默了。
　　如何解释。
　　颜知意见他的反应，心中一寒，“难道你不该先告诉我，你口中的“她”到底是谁，你们又在一起多久了吗？”
　　“我不知道，”楚云熙紧了紧手臂的力道，将人禁锢地更紧，“我不认识她，也从未见过她。我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她的模样。”
　　“原来是梦中情人啊，”颜知意冷笑着，觉得异常可笑，好端端的。谁会梦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呢。而且她清楚的记得，楚云熙醒来的那一刻，他眼里的感情是多么深刻。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不可能是对她的。
　　颜知意垂在他后背的手微微攥紧，亦如她此刻纠结难受的心。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一日复一日出现在楚云熙的梦境中。梦境与现实交织，有时候，他甚至都分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颜知意，还是梦里的女子。
　　颜知意再也忍受不了他的三心二意，两人吵了一架。这次颜知意走后，他却再没追上。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两人在争执的时候，楚云熙竟怒极而斥，质问她心里又何尝没有别人，她的身和心，交付的更从来不是他。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在他心里，原来从来都觉得她另有所爱，更是间接承认了他的确心里有别人。颜知意伤透了心。
　　她将满腔的怒火都用在了诛妖除魔上。直到遇到准备暗袭妖兽林的南怀予。
　　南怀予见她孤身一人，免不了一番询问。颜知意却避而不答，这下谁看不出来，定是近日被人视为神仙眷侣的未婚夫妻吵架了。
　　南怀予问她愿不愿意加入他们。
　　颜知意看着南怀予带来的一队人。有三十来人，除了南怀予，还有她认识的包行、段雅及已经康复的韩无双。其余也都是一些年轻人。
　　但颜知意却有些担忧，因为这些人，实力最强的也就是辟谷期的修士。
　　这么入妖兽林，岂非以卵击石。
　　“不必担心，日前几位丹师大能研制出了一种可以改变气息的丹药，是为妖息丹。只要服下，就能改变气息，让妖兽以为是同类，不过妖息丹有所限制，只能元婴期以下才有用。”这就类似修复后的幻境宝卷，只能骨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人进入一样。
　　南怀予说了他们的计划，无外乎是凭借妖息丹，隐藏气息，偷偷接近妖兽林的妖殿，从而从苍乾手中夺取神珠。
　　可，元婴期以下的人方能有效。颜知意沉默着想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和南怀予等人一起去妖兽林。
　　南怀予肉眼可见的高兴，立即给了颜知意一颗妖息丹。颜知意没有说什么，道了声谢将妖息丹接了过去。
　　隔日，他们终于到了妖兽林的入口。
　　南怀予幼时曾在幻境宝卷中的妖兽林待过近一年的时间，他将妖兽林的地图和大概状况早已清晰地记了下来，并和众人一一说好。大家吞了妖息丹，这才进入了妖兽林中。
　　“知意，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进入妖兽林后，南怀予一直寸步不离地将颜知意留在身边，这两天是他这段时间最难得也是最开心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在庆祝颜楚二人天作之合般的订婚时，有谁知道他的心中是有多么的失意和悲痛。
　　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将所有的悲痛放在心里。
　　颜知意摇摇头，有意避开他的目光，“我无妨，多谢南公子担心。”
　　段雅悄悄跟在后面对包行耳语：“南公子人也太好了吧，被退婚了还能对曾经的未婚妻这么关心。”
　　“他一直都喜欢颜知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包行耸了耸肩，他们曾为寻找神珠碎片朝夕相处过，谁看不透那场狗血隐忍的三角恋。
　　“可惜了，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知意虽好，但毕竟已经名花有主了。南公子还是最好赶紧走出来吧。再怎么关心有情，也只能自我感动罢了。”段雅说。
　　这也是很多人的真实想法。所以当颜知意有意避开，而南怀予又心生酸楚的时候，立即就有人上前将话题岔开，给了两人体面。
　　尽管服下了妖息丹，但妖兽林毕竟大都是凶猛残暴的妖兽。哪怕是熟悉的同类气息，在一些习惯了自相残杀的妖兽眼中，也都能当成盘中餐一样去厮杀。
　　好在他们人多势众，又互相扶持，情况还算稳得住。
　　但当遇到一些品阶极高的妖兽时，他们还是危机重重。已经有人开始死去，但妖兽林深处的妖殿还有一段距离。
　　这次，他们遇到了雪狼妖兽的攻击，而且是五只，一家五口。南怀予在对付母狼的攻击时，不慎被另一只一抓拍碎了肩膀，眼见即将命丧狼口，其他人也都被困住或者离得很远。颜知意两只手都在结印与公狼对抗，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抬腿欲踹开即将咬住南怀予喉咙的母狼，却正好腿入狼口，剧烈的撕咬之痛让她脸都皱在了一起。
　　南怀予见此情景眼睛都要红了，怒吼着一剑削了母狼的脑袋。
　　最终，凶残的五只雪狼妖兽都被击杀了。可他们也失去了两位战友，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其中最重的就是颜知意。母狼留下的伤口，即使是灵丹妙药，一时间也起不了效果，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南怀予感激又自责，他宁可当场命丧狼口啊。
　　他不顾颜知意的反对，坚持将人背在了背上。
　　颜知意想让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山洞或者什么地方，等伤势慢慢恢复了她再去找他们。可南怀予说什么也不愿意。
　　就连换药，南怀予也是亲力亲为。看到那条血肉模糊的腿，南怀予的心都在滴血，“知意，下一次再有危险，你一定，一定不要帮我了。”
　　颜知意却笑着说：“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可是结拜过的，互相扶持本就是应该的。”
　　她将南怀予当成可以舍命保护的朋友，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这一刻有乌云从南怀予心头散去，某些被压抑的不甘和执念，甚至深埋于心、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怨怼慢慢消失了。南怀予看着她，神情渐渐变得豁达与明朗，“嗯，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颜知意知道，这一刻起，南怀予对她的那份执念终于开始化解了，她亦扬起唇角，两人相视而笑，说不尽的温馨。
　　但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目光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深邃的眸光中正逐渐卷起滔天的嫉妒。
　　妖兽殿。
　　一身黑袍的男人刚刚从打坐中睁开眼睛，他的妖力强大到令整个妖兽林颤抖。见他醒来，个牛头人身的侍从恭谨地端着一个盛满活人鲜血的酒杯上前，待男人一饮而尽，他才准备退下。
　　“外边如何了？”苍乾慢悠悠地问道。
　　侍从道：“回殿下，人间的修道士已经集结了三千修道士，正在入蜀的路上。”
　　“不自量力的一群东西，来了也是给本殿下当食物的，”看得出苍乾是十分不屑人间那些修道士的。
　　“那天界呢，有什么动静？”这才是苍乾比较关注的地方。
　　“殿下放心，天界的九天玄女当着众神的面跳进了幽冥深渊中，深渊再起异动。天帝已经召集众神合力镇压幽冥深渊中的业力，生怕那些业力借九天玄女的神力再生灵识。”
　　苍乾哈哈一笑：“本殿下安插在天界的暗桩，果然不负所望。百年前便是他协助本殿下偷袭青莲神君。只可惜关键时刻，青莲神君落进了幽冥深渊中，若不然本殿下早已将他杀死，然后得其神珠。不过也算是阴差阳错，幽冥深渊中被封印千年的业力，竟然借他的神力凝聚出了神识，搅得天界大乱。自此天帝更加强了对幽冥深渊的镇压。若非如此，我们妖兽林这百年来，又怎会过得如此安逸。”
　　安逸到，他能在十年前离开幽冥深渊，潜入鬼蜮将他思念了千年的女人带走。并且阴差阳错发现了神珠碎片的秘密。
　　只可惜了，那个他深深喜欢的女人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在法力尽废、完完全全被他禁锢的情况下自尽，魂飞魄散，甚至还险些重伤了他。
　　他明明再三向她保证，一定会让她做他的妻子。假以时日得到三界，便封她做天上地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怎么她就不愿意呢，为了一千多年前的恩怨，竟然丝毫不顾及他们曾经相恋过，最后还那样决绝地死在他眼前。
　　苍乾消沉了一阵，然后他便找来了无数女子，越像她越好。他想，等有朝一日他成为三界至尊了，一定要找到一个和她最像的女子，代替她承自己所有的恩宠。
　　这一次羌叔给他找的几个女人，姿色倒是比上次好不少。有两个眉眼还跟她有几分相似的，苍乾越看越喜欢。至于剩下的两个，苍乾嫌恶地看了一眼，“扔到炼丹房去。”
　　妖殿里也有一处炼丹房，自多年前苍乾得到神农鼎后，就在妖殿里设置了一处炼丹房。同时，那也是令无数妖兽林中的生物闻之色变的地方。
　　一听要被扔进炼丹房，一个花容月色的女子立即吓得跪了下来，嘴里不住说着求饶的话。苍乾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当然不会有一丝同理心。但另外一个女人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惊讶。
　　“你，为什么不求饶，是在跟本殿下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吗？”这种戏码他也见得多了，不过想看看这个女人能有什么戏码罢了。
　　身姿如柳的女子容貌极为精致，虽不算惊为天人，但眉眼肌肤都精致到没有一丝瑕疵，她的眼眸清亮，启唇间音色淡雅：“殿下想多了。我只是听说，殿下下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更对要杀的人从不给机会。既然如此，我何必做无谓的求饶。”
　　然而，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苍乾的脸色却涌上了一层欣喜。
　　“这话，这话她也说过。像，你虽然跟她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但本殿下却直觉地感觉到，你和她的神态举止，有几分相似。你们认识吗？”
　　“殿下所说的，是何人？”被他紧握住肩膀的人依旧淡淡的。
　　苍乾脱口而出：“当然是靡……不对，你怎么可能认识她呢。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若是肯留我一命，便是我的恩人了，以前的名字已经不重要，请殿下赐新名。”
　　这般说话的神态和方式，苍乾心中更喜，“好，靡的性子也是这样。那本殿下就施恩，将她的名字赐给你。记住了，从今以后你就叫靡。本殿下的靡靡，回来了。”
　　“靡”轻扬下唇：“多谢殿下。”
　　初时，苍乾还以为这只是个为了巴结他，刻意去模仿靡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也见得多了，不过是当成玩意罢了，倒是可以玩玩，他也开心。但是渐渐地，苍乾发现这个女人，是真的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和靡相似的气度。甚至她亲手酿造的花蜜茶，方式，口味，都跟他的靡那般相似。
　　苍乾从来没见过和靡这般相似的女子，哪怕是跟在他身边，刻意模仿靡模仿了几千年的蓝衣，也没有这个女人这般不经意间的相似像。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他的靡。
　　唯一遗憾的是，“靡”的腿受伤了，她说是被雪狼妖兽追杀的时候咬伤的。妖兽林里有很多雪狼妖兽，各个凶残无比，隔天苍乾就下了令，命羌叔和蓝衣诛杀所有的雪狼妖兽。
　　也因此，苍乾没办法行自己的□□。幸好他听了“靡”的请求，没有把另外三个女人杀了，让他们来解决自己的欲望。如此，在精神上和欲望上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靡靡，你给本殿下画的肖像，真的像极了她的特点，是如此着重眼神的神态。”看着“靡”为他绘画的肖像，苍乾更加欢喜。尽管这个女人的画画技术远不如靡，但点睛之处却和靡一样，宛如是靡亲自教授。
　　“靡”微微笑了一下，依旧是那幅不咸不淡的神态，“殿下喜欢就好。”
　　苍乾贪恋的目光逐渐从画像转移到面前的女人身上，那双眼睛也渐渐蒙上了层□□之色。
　　女人眼神一顿，“殿下，我这就为你叫来她们。”
　　“慢着，”苍乾喊住了她，又慢慢掀开她的裙袂，一团妖力从那条受伤的腿上掠过，纱布散开，肉眼可见的伤势已经大好。
　　“靡靡的腿，已经不影响什么了。”
　　“靡”明显慌了一下，“可是殿下，我的腿，还很疼。”
　　下巴被勾起，苍乾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呈现在眼底：“靡靡别怕，要说疼，还在后面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在这具完美的身体上种下自己的印迹了。堂堂妖族殿下，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一个女人，就算是靡，也不能让他当这么久的柳下惠。
　　不由分说，苍乾已经将人重重摔在了床榻之上，暴虐的眼神预示着接下来的疾风暴雨。
　　“殿下，”摔得四肢快散架的女人惊惧地望着扑上来的男人，“别这样。”
　　“小妖精，你不是一直都是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吗，继续装下去啊。不对，我告诉你怎么跟她更像。本殿下的靡，在床上反差可是很大的，既羞涩又胆大，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将自己口口声声喜欢着的女子，在这般隐晦的事情上当成笑话来说。苍乾没注意到，女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愤恨和狠厉。
　　更没注意到，女子在他后颈处，悄然结起的一团灵力。
　　伴随着一声惊叫声，刀剑厮杀以及殿门也瞬间被破开。
　　苍乾被重伤在地，又被怒气冲冲赶过来的男人一剑砍掉一只手臂，顿时血如水注。正当南怀予想要一剑封喉的时候，突然一道蓝光袭来，一个蓝衣女子护在了苍乾面前。
　　随着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蓝衣也越来越吃力。
　　南怀予抽身来到颜知意面前，多日的担忧紧张让他瞬间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知意，你没事吧。”
　　颜知意摇了摇头，连忙将他推开，除了身上被摔得有点疼，倒还好没受什么伤：“我没事，神珠就在里面的密室里，我们一起去。”
　　她铤而走险，果然凭借着和靡相似的举止被苍乾看中，从而留在了他身边。这几日她想方设法，也终于找到了神珠碎片的下落。
　　当时颜知意主动愿意成为“美人计”的“美人”，潜伏到苍乾身边时，南怀予是竭力反对的。美人计的确是他们的计划之一，但一开始定下的是段雅。段雅跟他们打探到的，一个据说是苍乾心上人的女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但颜知意却说，她有把握让苍乾将她留在身边，并信任她。
　　最终颜知意还是代替段雅成为了被供奉给苍乾的女妖之一。这几日南怀予提心吊胆，总算在昨日收到颜知意的传信，让他们子时行动。
　　苍乾怨毒地看着颜知意轻车熟路打开了连羌叔蓝衣都开不了的密室，恨得咬牙切齿。这是他昨天听信这个女人的谗言，一时头脑发热打开密室，让她看一眼密室中的神珠碎片。没想到这女人不仅是派到他身边的卧底，竟然还看到并且掌握了开启密室的方法。
　　密室中，妖光汇聚的地方，一颗完整的珠子正逐渐散发光机。如果忽略掉珠子上明显的道道裂纹，这就是一颗完好无损的神珠了。显然，苍乾已经将神珠复原了七分，只差最后三分，神珠就能彻底复原。
　　颜知意拿回了神珠碎片，眼见着他们就要功成身退。
　　正在这时，苍乾忽然大喊一声：“你还要藏在暗处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阻止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疾风般的黑影迅速出现，并且势如破竹，直接将原本胜券在握的修士们打得节节败退。若非关键时候，及时赶来的颜承姬光义等人也赶到了，怕是早已血流成河。
　　那黑影面覆银具，法力极强，苍乾让他夺回神珠。他便直冲颜知意的方向攻去。颜知意和南怀予双双合力，勉励抵住了银具人的进攻。
　　颜知意一边护住神珠，一边尽力抵抗银具人。也不知道这个银具人到底是什么人，法力如此之强，又整得这般神秘。她一时不察，忽然银具人的一掌错开她的短剑，直击面门，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颜知意的心都凉了下来。但咫尺之距的时候，银具人的掌印却又蓦地一转，竟是转而击中了旁边的南怀予。
　　南怀予被重伤在地，吐出了一口血。
　　没有了南怀予的扶持，颜知意一人对付银具人更难，毕竟她的力量已经被自己压制了大半，这银具人展现出来的实力，至少是元婴期的实力。很快，神珠就被银具人夺走。
　　虽然颜知意依旧没有受半点伤。
　　“神珠！”姬光义见神珠被夺也要上来抢，却也被银具人手掌一抬轻易击飞。
　　就在这时，那落在银具人手上的神珠忽然光华四射，巨大的神力让所有人都在短暂的时间里感受到了压迫心脏的窒息。
　　当光华散去的时候，那原本还有道道裂痕的神珠，竟然已经完好如初。
　　不可思议，这就是神珠最初的模样。
　　“神珠，神珠复原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苍乾，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当看到复原的神珠那一刻，他竟一跃来到银具人面前，蓦地把神珠从银具人手中拿走，然后吞进了喉中。
　　苍乾的身体迅速发生巨变，伴随着他疯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青莲神君的神力，终于成为我的了。本殿下就要成为三界最厉害的存在，谁与争锋。”
　　“怎么办，怎么办，”看到神珠竟然被苍乾吞噬了，众人目瞪口呆又不知所措。
　　忽然颜知意嗅到了一丝似曾熟悉的感觉，她脸色骤变：“大家快撤，苍乾的身体要爆了。”
　　何曾熟悉的感觉，像极了曾经在异世，梓离天尊自爆前的样子。太过惨烈，也太过印象深刻。
　　话音刚落，苍乾的身体果然有了爆裂的迹象。
　　众人赶紧后撤离开。蓝衣也被羌叔拽着离开了。
　　只剩苍乾惊恐的声音在回彻。


第157章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座妖兽化为灰烬, 妖兽林也受到了震动。
　　神珠的事件，伴随着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果落下了帷幕。
　　颜知意在西蜀修养了几天, 她的腿伤已经好很多了。倒是南怀予, 被那个神秘的银具人重伤，若非得到西蜀第一医师的救治，恐怕已经不治身亡。
　　南怀予一醒来就在问颜知意的情况, 惹得伺候他的小厮都看不下去了, “少爷，颜姑娘都是已经要成亲的人了, 您还是早点放下她吧，别在单相思了。”
　　南怀予瞪了自家小厮一眼：“你胡说什么, 你家少爷是这种放不下的人吗。”
　　“是。”小厮老老实实地回答。
　　南怀予被气说哑口无言, 随即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知意她, 要成亲了？”
　　“少爷, 您也就昏睡了三天，难道这就忘了，当初颜楚两人订婚的时候, 可是说好了等神珠的事情一解决，就立马完婚的。这不，今天早上我还听包公子他们讨论呢。”小厮说。
　　南怀予沉默了下来, 他自是知道这回事。
　　他甚至还曾流露出过一丝恶意的想法, 要是神珠的事情永远不解决就好了。
　　小厮知道自家少爷心情肯定不好, “少爷, 那我先出去给您煎药了。”
　　小厮刚打开门, 就看到门口立着一位女子, 他“呀”了一声，“颜姑娘，您怎么来了。”
　　颜知意笑了一下：“听说南公子醒了，我来看看，方便吗？”
　　不等小厮说话，他那口口声声已经放下的少爷就屁颠屁颠地出来将人迎了进去。
　　这时见面多少有些不自在，好在前些日子在妖兽林，两人都已经放下了不少。
　　南怀予问她伤势如何了。颜知意没让他担心，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就连筋骨都已经康复。只不过雪狼妖兽的妖力极深，留下的齿印却是很难淡去了。
　　那么深的一道齿痕，就这么留在了腿上，对于爱美的女孩子家来说，该多难受啊，南怀予自责地要命。
　　颜知意却颇为豁达，表示外伤而已，她不会在乎。
　　又聊到南怀予的伤，他的胸骨仍在隐隐作痛，不过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那个银具人，连真面目都不肯露，恐怕身份很不简单。”
　　更奇怪的是，一开始他那一掌明明是冲着颜知意而去的，却在最后关头转向了南怀予。
　　“神珠爆炸的时候，那个人并没有离开。”在撤退前颜知意下意识看了那道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的银具人，却见他纹丝不动。似乎神珠碎片落在他手上后，他就一直保持一个顿住的姿态，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浸之中。
　　“那就好，苍乾自爆的冲击力如此之大，就算是天神也不能幸免，那个银具人肯定已经死了。”南怀予庆幸道。
　　“可是，苍乾为什么要吞下神珠呢。他夺走神珠，不是为了复活传说中的业力灵识吗？”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复活那业力灵识。”颜知意淡淡道，“我想，天界幽冥深渊的异动多少也是他策划的，目的便是诱使我等入幻境宝卷找齐神珠碎片，最终却是为他做嫁衣。”
　　“你说的没错，如果一开始我们自己知道找到神珠的最终结果会为他做嫁衣，那么各大宗门世族，定会先发制人，击杀苍乾，而不是大费周折的寻找神珠碎片。可若是他策划出去的消息，是集齐神珠碎片后便能压制幽冥深渊中的业力灵识。那么，所有人都会十分重视这件事。他是料定了，为了镇压幽冥深渊的异动，我们会急不可耐地寻找神珠碎片。苍乾，是在故意利用我们帮他找齐另外的三块神珠碎片！”南怀予恍然大悟。
　　“便是这样，而且我猜，苍乾此前应该尝试过进入幻境宝卷寻找神珠碎片的下落。但是都无功而返，除了鬼蜮的那一块，所以他才想到了这么个诱他人为己做嫁衣的方法。”颜知意沉声应道。
　　“简直可恶，我们竟然都被他耍了。还好老天有眼，青莲神君的神珠何等强大，岂是他那种妖兽之辈能够染指的。他以为有了神珠便能承袭青莲神君的神力，却不想自作孽不可活。”想到苍乾的结局，南怀予心里也是一阵畅快。
　　这一次颜知意没有说什么，她垂下去的眼眸还有一丝沉重。
　　所有人，包括她也只看到最后的时候，苍乾身体里迸射出的巨大能量，和那个似乎没来得及撤退走的银面具人……可他们最终的结果，谁也没有亲眼所见。
　　南怀予忽然想起刚才小厮的话，试探地问道：“知意，你和楚云熙，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吗？”
　　颜知意“嗯”了一声，道：“崆辰真人在苍乾身爆后的第二天现身冀州，和我祖父他们商议了婚期，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三天。
　　“这么仓促，那婚礼需要的一切事宜……”
　　“嫁妆是由闲婶婶操持，早已备好。其他的，两边也都早已准备妥善。”颜家这边不必多说，凭颜天问对她的看重，还有大伯伯一家对她的关爱，自是准备地极为隆重妥当。有些意外的是，楚云熙那边竟然也已经不动声色地准备好了一切。
　　南怀予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天，楚公子有来找你吗？”
　　之前他们二人不知何故吵架，南怀予甚至有些错觉，那将是他的机会。
　　提到楚云熙。颜知意的神情瞬间一暗。
　　见她的表情，南怀予也明白了过来，顿时又急又气。就算是吵架，可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他凭什么还要冷落着颜知意。就连婚姻这种大事，长辈们都定下来了，他还不出面。
　　生气归生气，转念又想，他又有什么立场来为她“打抱不平”呢。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有一句话，“以后不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全力以赴。”
　　颜知意答应着，眼睛却微微泛起了红。这一世终究还是她欠了南怀予。回想从第一次见面起，她便想方设法撇开与南怀予的关系。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映照了书中的描述。
　　往后余生，不管再遇到什么困难，她都绝不能再麻烦南怀予了。纵使是最差的结局，如小说中的原主那样，她也不想连累南怀予。
　　却不知，个人的力量和祈愿，在天命注定下的因果循环下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作为天下第一散修，崆辰真人向来四海为家，但自从试道大会他再度现世后，他便开始在离冀州最近的常山郡置地安宅，甚至在后来苍乾灭亡后还收了几个门徒，俨然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
　　不过要说崆辰真人肯安定下来，应该是不大可能的。他置下这份家业，明眼人都知道，分明是给他那徒儿成婚下聘，迎娶美娇娘用的。
　　一个是天下第一散修的独门弟子，一出道便惊才绝艳。
　　一个是冀州第一名门世族的高门贵女，天资卓绝又名声赫赫，受尽瞩目的天之骄女。
　　如此两人结合在一起，谁不叹一声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自然，婚礼前后的聘礼嫁妆，那也极为轰动。据说，负责颜知意嫁妆事宜的是颜氏少主之妻，看着颜知意长大的，视其如亲女。在置办嫁妆上，不仅是以颜氏标准的顶格规格来置办。甚至还“自掏腰包”，从自己的私库里塞了许许多多的好东西。直到婚期临近，还在不停地添置。
　　崆辰真人作为男方这边唯一的长辈，耳听八方，忽然就感觉到了重重的压力。活了几千年，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人间那些嫁女娶媳的人会那么辛苦，压力那么大了。其他的不说，谁愿意在外物方面比对方低了一头呢……
　　看着没几天就干瘪了快一半的灵戒，崆辰真人简直欲哭无泪，这都是他攒了几千年的好东西啊。
　　唉，散修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给徒弟置办聘礼的时候，简直活脱脱的四脚吞金兽。
　　楚云熙耳朵都要被唠叨起茧了，他怎么就不知道，自己这师父还是个小气吧啦的人。不就是掏了点灵丹妙药、珍宝奇物，跟直接挖了他内丹似的。
　　崆辰真人更加郁闷了，偏又拉不下老脸继续揪着聘礼的事埋怨自个儿徒弟，想了一会闷闷地说：“算了，等你以后有儿子或女儿要成婚就知道了，看到时候不得愁死你。”
　　儿女……楚云熙的脸色忽然就冷了几分。即使他从来都觉得孩子这种东西可有可无，也想不明白人世间那些所谓的父子情缘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由想到了女子娇嫩的腹部肌肤上那道明显的疤痕，还有她曾经坦白的言语。
　　不知为何他心里涌上了几分烦躁。
　　崆辰真人眼观鼻鼻观心，“徒儿，你真的想好了吗，还有几天你和颜家姑娘的婚期就到了。这时候反悔，还来得及。”
　　“我为何要反悔？”楚云熙冷冷地说，眼神宛如簇了寒冰。
　　“你当师父什么都不知道吗？”崆辰真人叹了口气，这些天你一次都没见过颜知意，甚至跟婚事有关的一些你都不愿意露面，你们一定是发生嫌隙了吧。而且，有好几次你在打坐的时候，都在说着和你幼时做那些梦时类似的话。云熙，你梦里的女子，是与你有宿命纠葛之人。前缘未了，如何能重新来过。”
　　崆辰真人早就看出来楚云熙的感情，也不止一次劝过他，先解决前缘，再启今朝。但楚云熙却是并不在乎，他一意孤行，在前缘未尽的情况下爱上了其他人。
　　果然，婚期越近，那个梦境和梦中的身影，或者说是某种本该不属于他的执念，便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今，那模糊了二十多年的身影，竟然彻底清晰了起来。
　　楚云熙蓦地站起来走出去。崆辰真人咦道：“你去哪儿？”
　　“找到她，”楚云熙道。
　　“啊？你能看清她的样子了，那然后呢？”崆辰真人追问。
　　楚云熙的身形已经迅速消失在了院子里。他背着手，脚下淡云缭绕。此时此刻，他的眉宇中萦绕着一股令人惊惧的阴戾。
　　然后，自然是杀了她。
　　秦川有一神讳之普善广法天君。
　　相传她主神后元辰，上善若水，为古神之后。
　　但她还有一个更为方为人知的名字和身份。那就是天界第一美人，绯初仙子。亦是青莲神君的心上人。
　　世人将绯初仙子和青莲神君的爱情故事奉为佳话。但随着他们陨落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话本上还有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神殿慢慢凋落，被人供奉了千年的神像也多数因无人打理而损坏。秦川有一座普善广法天君神庙，据说秦川有一个家族曾受绯初仙子重恩，世代供奉她的神像，即使后来绯初仙子陨落，依旧供奉不变。多年前那个家族一位长老隐居某个小镇，还特地在那个小镇上修建了绯初仙子的神庙。
　　那里，绯初仙子的神像果真栩栩如生。
　　而在那一刻，楚云熙内心深处，那被轮回压抑的，因融合的本元而起的感情和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婚期将至的前一天，崆辰真人忍不了了，“楚云熙，明天就是你跟颜知意成婚的日子了，你到底想不想娶她，人家姑娘家家的信都写了好几封了。”
　　自从两天前楚云熙从秦川回来后，就不知道跟发了什么疯似的，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画着画像。他作画的时候极为仔细，但当完成后他的脸色又变得极为难看。甚至直接撕掉，仿佛他画出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听到崆辰真人的声音，他冷漠地将视线从成堆的画像中抬起，声音嘶哑：“什么信。”
　　“颜知意写给你的信，问你还要不要跟她成亲，”崆辰真人很没好气地将信扔给了楚云熙。
　　信上是熟悉的工整字体，她的用词很简洁，内容也很短，如同她平淡的语气。生硬的字里行间，仿佛只是在公事公办地问他他们是否还要成婚。
　　楚云熙看了好几遍，眉间逐渐拧起。
　　崆辰真人的声音传来：“虽然按照人间传统，未婚的男女在婚礼前一个月内都不大合适见面。但你也不能连个信都不写吧，人家姑娘心里担心，也很正常。”
　　冀州到常山御物飞行，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但她却选择了书信的方式。
　　楚云熙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握着信，再一次在纸上描绘出一笔一划，很快勾勒出了一幅新的肖像。
　　而这一次，他看着画像上精致清丽的女子，薄薄的唇角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仿佛终于，跟某种注定的命运斗争成功了。
　　他在信上提笔落日，是那日他们在上元节放出的孔明灯字样。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半个时辰后，传信的纸蜻蜓终于出现，已是身披凤冠霞帔的女子颤抖地打开信，当看清那一行回信时，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多日来的委屈和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傻丫头，楚云熙给你回什么好消息了，都把你感动哭了，”看着颜知意流下泪，唇角却浮着笑意的模样，一直陪着她的闲屹打趣。
　　“好了，不哭了啊，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到时候我们的知意就可以风风光光出嫁了。”
　　闲屹让侍女重新给颜知意补了妆容，看着越发精致的女子，她的心里也油然而生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更是打心眼里体会到了一把送嫁娘家的心酸。
　　这孩子一生坎坷，如今总算有个好归宿了。修真之路何其漫长且凶险，有一个势均力敌，又知心的人陪着，也是一件幸福幸运的事情。唯一遗憾的是，这场送嫁没有做母亲的陪伴。
　　颜知意的生母林暮，闲屹见她的次数不多，却对她的印象很好。那样一个众星瞩目般的女子，也曾是她仰望的人啊。
　　只可惜。
　　看着这个她自幼看着长大的侄女，闲屹心中默默地想着，林暮姑娘，这一次就容我越俎代庖，暂时代替你完成母亲的角色吧。
　　虽然新房内原则上来说，是不准除了至亲的女性和侍女等人进入的，尤其是男性。但颜家到底是修真世家，规矩虽多，却比普通的家族少了几分迂腐呆板。没过一会儿颜承颜斌两兄弟就悄悄进来看妹妹了。颜子纯笑闹着要把他们轰走，一来二去又跟颜承碰了个大红脸，惹得大家都笑得不行。
　　颜知意干脆也不干坐着了，她房间小，待不了几个人，便让侍女开了门，林安和颜纵宸一左一右坐在门前。一家人就这么聊开了起来。
　　一派欢声笑语。
　　卯时将至，颜知意又重新补了妆容，侍女细心地整理了她的衣服。然而，迟迟未等来动静。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颜知意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吧，”闲屹也着急了，同样的还有颜氏一族其他人。
　　这场婚礼，颜家是按最高规制来举办的，邀请的也都是各大家族世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极其声势浩大。
　　人人都想见一见这对近年来风头最盛的年轻男女。
　　然而本该迎亲的卯时已至，新郎迟迟未至。
　　将近巳时的时候，颜家派去常山查看情况的颜平气喘吁吁地御物而归，说出的话却是满场哗然。
　　“族长，各位长老，我刚刚去常山的路上，碰到崆辰真人的小童了。那小童说，楚云熙一大早就不见了，崆辰真人去找他了，让小童，让小童先来报信赔罪。这婚，怕是成不了了。”
　　与此同时，闺房之中的颜知意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神情淡淡，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再无其他话。
　　颜承颜斌还有随后进来的常世隐颜平都在怒骂楚云熙背信弃义，闲屹又气又担心颜知意的状况，但颜知意的反应很平淡，“婶婶，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会。”
　　她越是平静，其他人就越是为她难过生气。
　　然木已成舟，新郎逃婚的事情已经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这一天，整个颜氏也都快乱成了一锅粥。虽然大多数人仍旧是和颜知意关系一般甚至不好的，但这涉及到颜家的面子，谁能不气愤。
　　外面的种种声音颜知意已经不想去听，不考虑，她只觉得很累，很累。
　　恍惚间觉得，自己这几年与他的纠缠不清到底算是什么。
　　颜知意睡了一整天，直到当天临近子时的时候才醒过来，周围很静，但颜知意微微用灵力试探了一下，才发现他周遭父亲和颜斌哥哥都在守着。
　　她隐没了气息，离开颜府后，这一次她没有再压制自己的实力，直接以化神期的修为御物飞行，一刻钟后，她来到了常山。
　　喜庆的布置和寂寥的氛围形成了截然的反差。
　　如果，如果他没有违约。那么是否，此刻自己已经在这里了。
　　她走进他的房间，是那么的干净整洁，唯独一件红色的喜袍格外刺目。
　　她又来到了书房，因为她听到两个小童在交谈，说这两天公子在书房里画了好多张画，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收拾。书房里果然散落着一张张画像。
　　颜知意拿起了两张，当看到画上的人像时，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绯……绯初仙子……”
　　颜知意心态在这一刻崩溃了，她又不甘心地看了地上的其他画像，无一例外都是那张绝美到极致的脸。
　　曾经她一度将绯初仙子视为情敌般的存在，后来才发现不过是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凭空索敌。她惭愧，反思，甚至因此认定现实和小说终究是有区别的。就算小说里描写绯初仙子是楚云熙唯一有特殊且至深隐晦感情的人如何，就算楚云熙甚至提都不愿意原主如何。但从“现实”中来看，他对绯初仙子的感情并不是喜欢，原主也只不过是因为已经逝世了太久，作者没有用心去丰满这个人物角色罢了。
　　因着这样的认知，自从回到现实世界后，颜知意已经下意识地忽略了绯初仙子这个人物。
　　亦从未想过，曾经她的虚空索敌，有一天真的会成真。
　　还有什么可自欺欺人的，绯初仙子，就是那些日子楚云熙口中，出现在他梦里很多年的女子。这该是怎样深刻的感情，即使轮回转世，忘记了曾经的一切，依然深深将对方刻在脑海里。
　　那在这场跨世的深情中，她又算是什么啊。
　　他不是说过吗，他对那个频繁出现在她梦里的女子，只有好奇和烦躁。他一定能解决掉那个该死的梦境的。
　　颜知意紧紧揪着面前的张张画像，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不过在这间堆放了近百张画像的书房里，颜知意始终没有注意到，那在案几的右侧，被一方砚台压住的画像。
　　——
　　十天后，东周第五十任大祭司的遴选拉开帷幕。
　　东周大祭司，是为天底下最尊贵的职位之一。身在庙宇，下至文武百官，上至天子皇后，都对其尊敬有加。庙宇之外，各大修真世族，门派散修，也无人小觑能直接上达天听的大祭司。
　　只是，大祭司的遴选颇为苛刻。
　　其中之一，便是年龄未及而立，至少已入辟谷阶段的女修。
　　全天底下满足这个条件的，尚不足百人。
　　而成为大祭司后，终身不得成婚孕育。
　　普通人对生儿育女有执念，是为了延续香火。修真之人对繁衍的执念更深，因为他们还想要延续自己的天赋和功法珍宝。不过并非所有修真之人的后代都有修真天赋，这种情况下只能通过其他的方法来延续自己的功法，可能这也是当下不依靠血缘维系的门派强盛的原因之一吧。
　　在东周历史上，前四十九任的大祭司中，有三十二位出自门派，十一位是为散修，仅有六位是出自世家。
　　这一任参与竞争的大祭司人选。基本条件符合的，有七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任的大祭司人选其实已经可以定了。便是当朝宰相之女路寻儿。路宰相出自清贵之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没想到到了这一代，不仅出了位光宗耀祖的宰相，还出了位赋有灵根，且天资还极为不错的女修。
　　路寻儿自幼受上一任大祭司点拨修真，二十八岁那年就已辟谷成功。且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早已被默认为下一任的大祭司。
　　但意外总是令人猝不及防。
　　就像一年前的试道大会上，所有人都以为新人场的魁者会是颜知意，然而却在最后关头被横空出世的楚云熙打败。
　　这一次的大祭司之选，似乎同样如此。
　　大祭司之选的报名一直截止到正式选拔前，而在即将开始前，原本七个人的名录上赫然多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颜氏，颜知意。
　　满场哗然。
　　俗话说坏事传千里。天底下谁不知道十天前发生在冀州颜氏的事情，早已成了人们最热门的茶余饭谈，甚至连大祭司之选的热度都远远不及。不同的人对这件事也有不同的看法。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在新婚之日，被新郎抛弃的颜氏之女，竟然参与了大祭司之选。
　　负责大祭司之选的有襄王皇后，有朝中重臣，也有一些举足轻重的修真大能。比如说昆仑宫的蒋宫主，黄山派掌门之师杜老，洛都南氏长老南隽，当然，还有冀州颜氏族长颜天问。
　　虽然这些人随便一个指头都是呼风唤雨的效应，但千百年流传下的传统，其实他们只是象征性地走个过场，真正的选择权，还是在王室和朝臣那里。
　　可当颜知意的名字出现在参选之列时，饶是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的颜家家主，在那一刻还是腾然起身，并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茶杯。
　　一看颜天问这个反应，其他人也都明白了，颜天问甚至整个颜家都还不知道，他们颜家的姑娘是给了一个突然的惊……喜啊。
　　不过，不是说颜家的这位姑娘实力是金丹期吗，才两年就辟谷成功了？这速度真是够可以啊！
　　颜天问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既不知道颜知意要来参选大祭司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已经辟谷成功的事情，她才二十四岁啊。
　　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只能装成个没事人一样，沉着脸看着他这个孙女是如何胡闹。
　　十天前的事，的确让颜天问怒火中烧，颜氏在修真界立威多年，还是第一次发生过颜家女被人在大婚之日当众抛弃的事情。家族的脸面也算是彻底丢尽了。他对背信弃义的楚云熙恨极怒极，甚至连带着非要退婚南怀予跟他结亲的颜知意也有几分恼怒。但后来他去看了颜知意，见到那孩子面色惨淡心如死灰的样子时着实心疼到了。想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从始至终可恨的都只是那个辜负了颜知意的男人。颜天问怜惜极了那个孩子，不仅什么指责的话都没说，还在族中下了严令，禁止任何人再讨论此事，尤其不准在颜知意面前故意递刀。
　　开始的那几天颜天问也都会每天去看看那孩子，但大祭司之选迫在眉睫。他便先来洛都了，临行前还去看了颜知意，嘱咐她好好休息。
　　但没想到，这才几天，他就又见到了自己的孙女，还是在这种地方。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颜知意在接下来的表现。文修素养上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经韬纬略，她都展现出了极为出众的风采。她写得一手好字，可出口成章，画得栩栩如生的画，棋艺之技如她对修真、对社稷、对苍生黎民的见解，纵横捭阖，是为天地之道。
　　若说文修素养她已经大杀四方，清贵名流为之鼓舞。那在武修方面，她更加展现出了自己无愧于三系灵根天资的能力。
　　她调整了丹药的用量，将实力控制在了辟谷期中期的阶段，再配合她无独有偶的短剑之术，仅仅十来个回合，路寻儿就彻底败在她的手下。
　　绝对的实力压制。
　　无论在场之人都是什么样的反应和心情。但都改变不了，她将当之无愧成为新一任大祭司的事实。
　　——
　　颜知意刚一进门，迎面一个杯子就砸了过来。但杯子只是冲她脚前的地面去的，应声而碎。估计这要是颜承颜斌兄弟俩，头上已经见彩了。
　　颜知意垂眸站着，不发一语。
　　颜天问依旧在气头上，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先是斥责颜知意行事冲动无章，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自己一个人参选大祭司之位。又斥责她太过冲动，这大祭司之位关系复杂，又对人苛刻，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在颜天问看来，颜知意完全是头脑发热才来参选的。
　　但不管他怎么斥责，颜知意都只是一幅漠然听训的模样，便知这丫头根本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颜天问都快气死了。“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要置自己的未来于不顾。这并不是开玩笑，知意，放弃大祭司之位，将来无论是颜家，还是整个修真界，都必将有更适合你的位置。”
　　颜知意却说，她已经想清楚了，她想成为大祭司，尽己所能为天下黎民做点事，不负最初的宏愿。
　　谈及心底的宏愿，颜天问也有那么一瞬被触动到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和普通人不一样，她善良，真诚，和为数不多的有志之士一样，心里装着那些蝼蚁般低弱的黎民。这一点从她先前在琼台的经历就能看出来，在铲除凤氏，树立了威严之后，颜知意的所作所为，至少有九分都是为了让当地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她也的确做到了。
　　可匡扶社稷，普度黎民，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偏她又说，自己只愿尽己所能，为人无愧。
　　颜天问做不到泼灭年轻人心里正义之光。他想了一会，语重心长地说：“成为大祭司之后，便要向皇天后土起誓，此生绝不再成婚孕育。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连续四十九任的大祭司中，不乏有违背誓言的，甚至是在主动卸任大祭司之位之后再成婚生子的。但无一例外，下场都极惨。
　　颜知意默了一会，唇角苦涩地扬起，“祖父，这正是我的私心。”
　　成为大祭司，从此彻底断了她的私欲。
　　她执意如此，甚至用了幼时常用的撒娇手段。颜天问终于知道自己这个孙女是何等执着了。他长叹一声，终是拗不过。
　　但随后颜天问又问到了重要的事情。
　　何时辟谷。
　　先前颜知意的金丹期修为，已是无意中显露，当时颜天问便有所置疑，不过也并未放在心上。而今颜知意又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晋阶，连续两次，他已经怀疑，是否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刻意隐瞒着自己的实力。
　　颜知意的眼神变得心虚了几分。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颜知意说是在梵心大陆的时候。
　　“雪山神女为了感激我帮忙复活她的儿子，以雪山神女的名义向主神祈福，帮我晋升至了辟谷期。”横竖她私下里见过雪山神女，也跟其他人说过雪山神女赐给了自己两道祝福。这样就算追问起来也能自圆其说。
　　“财不外露，我担心过早显露出自己的实力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央求雪山神女，想办法帮我隐藏了真实的力量。”
　　能得天神的祝福，这是何等幸运之事。即使雪山神女与他们并非同一天道之下，但她的祝福，也足以成为颜知意此生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当时去了八个人，唯独颜知意参透了如何复活雪女之子的法子，并且得到了雪女丰厚的回报，这般气运，颜天问笑言，都快比得上你祖母了。
　　颜知意愕然，她从来没在祖父口中听过有关祖母的只言片语，几乎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琼台凤女的回忆。
　　颜天问也自知失言，目光沉下来，冷硬地转开话题，“既然你知意做这大祭司之位，那便好好地去做吧，记住，在其位当谋其职。”
　　“是，知意明白。”
　　颜知意松了口气。此番颜天问既然被她说服，那这大祭司之位，已经不会再有变故了。
　　第二天，礼部吏部及司天监向全天底下宣布了第五十任大祭司的最终结果。颜知意接到礼部送来的，象征着大祭司之位的权杖。随后又是一整套的流程下来，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上达天听后，才终于落下帷幕。
　　大祭司不同于六部官员，就连世代传承的居所，都是在皇宫之中。虽不金碧辉煌，却别有仙风幽意。
　　颜氏之女颜知意，成为东周大祭司的事情很快就昭告天下，不胫而走。
　　颜家，林安在听到消息的同一时刻收到了颜知意的来信。信中的内容是颜知意对隐瞒父亲偷偷去参与遴选的道歉，但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她在阐述自己对大祭司之位的见解和她在其位谋其政的信念。最后请父亲切勿担忧挂念，她会过好接下来的生活。
　　可林安却更加不安，在兄长来看他的时候，林安也跟兄长说了一件尘封多年的秘密。
　　“三十年前，襄王在微服天下时，对暮儿见色起意，甚至想娶她为后。但暮儿见不得他的狂妄浪荡，言辞严厉地拒绝了他。”
　　原是一段男男女女的狗血过往。
　　颜纵宸皱起了眉：“襄王性情狭隘，你是担心，他会恨屋及乌，给知意制造麻烦？”
　　林安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年轻时他们何等肆意飞扬，本就看不惯纵□□欲的王室天子。对他的死缠烂打自是毫不客气。
　　林安又说：“襄王有子七人，太子虽是皇后所出，最出众的那个却是三皇子。知意跟三皇子一起寻过神珠碎片，恐怕在皇后太子的眼里，也已经把知意视作三皇子的党羽。还有宰相路氏，他的女儿从小就是作为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选培养。若非知意参与，路宰相之女已是新任大祭司。”
　　仅仅只是人物关系上，颜知意就已经在无意中树立了几重危机。庙宇之臣，尤其是须居深宫，职位特殊的大祭司，又岂是那么好当的。
　　颜纵宸被林安这么抽丝剥茧一分析，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往好的方向考虑，他安慰林安：“知意那孩子从小就是有主见的。我想你能考虑到的这些问题，除了襄王与林暮的事情，其他的她也能考虑到，并且定是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我想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有乘风破浪的决心和能力。你呀，就别太担心了。”
　　林安的担心并无道理。
　　深宫危机，暗影重重。仅仅几天，颜知意就已经遭遇到了或明或暗的一些挑战。
　　垂垂老矣的老皇帝对她这张与白月光三分相似，又流着一半血脉的脸感情复杂。林暮是他的白月光，他曾经那么喜欢那个女人，甚至想为了她废除皇后，可自己满腔的暗恋，换来的只是她的嫌弃。那样骄傲的一个女人，竟然完全看不上皇后的位置，反而跟一个自幼被家族抛弃的男人相濡以沫。他因此由爱转恨，甚至在后来北岭三大门派惨遭屠戮时，他还利用王权出了一点力。
　　老皇帝早就知道那女人有个遗腹女，天生的修真之才。但过了这么多年，老皇帝其实也早就淡了。然而当他在大祭司之选上看到那张脸时，尘封已久的白月光还是在他心里重新亮了起来。
　　老皇帝年轻的时候曾因忌惮，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杀了世代忠良的镇国公一家。老皇帝经常梦到镇国公向他索命，盖因心病所致，毕竟冤魂镇国公一家早已投胎转世了。前任大祭司在任期间，每当老皇帝被噩梦惊醒后，都要为老皇帝施法稳定心神。而自颜知意继任大祭司之位后，老皇帝梦到镇国公索命的次数更加频繁，甚至整夜整夜都是噩梦。
　　因此，颜知意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亲自守在皇帝的寝宫中，一旦皇帝有任何被惊扰到的地方，立即施法稳住他的心神。
　　这般辛苦的差事，一直持续了快半个月。其实颜知意哪里看不出来端倪，联想父亲回信中的信息，她清楚这是老皇帝恨屋及乌，故意刁难她的手段。
　　于是，颜知意差人送来了两幅画像，一幅是天界主驱邪的俗神天师，一幅是当年监斩镇国公一家的监刑官，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刑部尚书的画像。然后在这两幅画像中倾注了自己的灵力，再让人悬于宫门两侧，如此一来，老皇帝哪里还装得下去。
　　但相比于其他明暗交织的刀光剑影，老皇帝的刁难还只是小事。
　　皇后太子一系，始终怀疑她是姬光义一党，各种试探和监视层出不穷。就连她身边的下属，也都被安插了他们的眼线。
　　路寻儿从小就生活在大祭司的居处，也是前任大祭司的得力爱徒兼下属。不过这宫里的关系何等纷错复杂，路寻儿不仅是前任大祭司的爱徒，她还是太子的女人，三年前为太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养在了她兄长名下。这件事瞒得极紧，就连前任大祭司和姬光义都不知道。毕竟这前任大祭司是三皇子姬光义的生母，自是与姬光义同一战线的，路宰相和路寻儿也一直是明面上的三皇子党。否则前任大祭司怎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培养路寻儿。然而前任大祭司到死都不知道，她一心培养的爱徒早已背叛。
　　这件事起初颜知意也不知道，是颜天问担心颜知意被这前朝后宫的利益纷争卷涌至粉身碎骨，才将此事相告。
　　众所周知，数千年来各大修真世族门派，都与朝廷王室保持着微妙平行的平衡关系，可以说是互不干扰互不影响。但人心难测，谁能完全放心其他人呢。正如王室在各大修真世族中都有或明或暗的内线一样。各大修真势力或多或少也都在王室朝堂安插了自己的势力。区别在于势力之深之浅，之大之小。
　　颜知意没想到祖父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感动之余，她也说了让颜天问放心的话。
　　“祖父放心，知意虽已入仕，但绝不会卷入这些权利纷争中，知意只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更多的对话不提。颜知意的承诺的确是真心诚意的，她也做到了，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但凡是权利纷争下的利益牵扯，她从来不涉及半分。即使被人刻意卷入，她也能及时发现，并且游刃有余地脱身。
　　渐渐地，人们也看到了她清晰的立场。
　　一个真正恪尽职守，做好本职工作，不争不抢，不与任何人任何势力相连的不食人间烟火形象。
　　腊月将至，老皇帝又病倒了。颜知意用灵力为老皇帝引出了体内的风寒之气，但眼前这具老迈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他活不了多久了。
　　太医也是这么说。于是前朝后宫的势力愈发剑拔弩张。
　　不过这些颜知意可不在意，她天天忙得很，年关将至，西北闹了雪灾，大批的流民一路南下入了洛都周遭。大祭司本就有抚恤黎民之责，是以颜知意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流民的安置救治中。
　　当下这些流民最缺的是房产和田产。只有解决了这两样才能彻底安置好流民。但东周的分封之制，却让土地永远都集中在权贵手中。颜知意有自己的计划，但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必会遭到朝臣王室的坚决反对。于是她先发制人，将建议拟好在天书中上达天听至天界的司地神。司地神一看颜知意的建议就叫好不已。
　　——
　　烟水居
　　听闻司地星君拜访，刚从幽冥深渊换岗回来的仙子挑了挑眉，她飞升千年，向来低调简出，好像都没跟那位司地星君见过几次面吧。不过她毕竟区区一个上仙，被星君屈尊拜访，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甚至还得隆重款待。
　　司地星君开门见山：“颜烟上仙，你飞升前的家族，可是出了一位不得了的后人啊。”
　　飞升便意味着与前尘断绝，只是这也不是强制要求。许多后天飞升的神仙，依然会与飞升前的家族或门派势力保持着些许的联系。当然这时候他们的意义其实就像吉祥物，毕竟他们是不能随意插手凡间事物的。
　　颜烟听得这话也颇为好奇，究竟家族里出了怎样的一位后辈，竟能得司地天神亲口夸赞。
　　但随着司地天神的解释，颜烟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当今天下土地兼并的现象十分严重，这也是黎民百姓苦难的重要根源。本君身为司地天神，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黎民百姓求得一亩三分田的祈祷，却也做不了什么。毕竟我等神职，是不可插手凡间事物。本君也一直在等，等有朝一日那位天下共主能为了苍生黎民变法改革。等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土地兼并，流民肆虐，但上位者却似乎只想将土地握得更紧。但这次，本君等到了，收到了凡间大祭司请求均分田制的天书。”
　　司地星君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最后甚至直接将天书拿给颜烟仙子看。
　　激动，感慨。
　　“本君方才向司命打听过了，向本君奉上请行均田制天书的是新任不过月余的大祭司。她出自冀州颜氏，司命说冀州颜氏也是你飞升前的家族。本君了解了一下，你这后辈可真是了不得。幼时便被测出三系灵根，天赋非常。今年好像才二十四岁，就已经辟谷成功了。说不定，她会成为下一个飞升者。”
　　“是她，”颜烟心中暗忖，这个名字颜烟见过两次，也是近二十年来，家族仅有的两次与她沟通都是为了这个女孩。
　　颜烟仔细看着天书的内容，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想法是真的超凡脱俗，竟能构思出这般绝妙的土地制度。
　　但这样的土地制度适应下去，势必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且这部分人还都是掌握权势的那部分，颜烟心中一凛，这样的天书，凡间那些掌权者是怎么同意她上达天听的。
　　莫不是……
　　一瞬间颜烟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送走了司地星君，召来小童：“将最近两次颜氏供奉上来的天书拿来。”
　　这两封天书传来的时候，颜烟正值闭关期间，待她出关之时，又是一堆事物等待处理，自然家族的事情只能先置在一边。
　　此时，看着这两份天书上面的内容，颜烟的面色逐渐沉重了下来。
　　她考虑着，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一趟人间。
　　颜知意没想到，司地天神在收到她的天书后，竟然会这么快同意并且给了反馈。天神之谕，准大祭司之所求，并责令凡间主土地官员者，择日实行均田制。
　　一时惊动朝野内外。
　　上至王孙贵族，下至乡绅地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这不等于直接狼口里夺肉吗？
　　可这并不单纯是朝廷的政策。这是天神的旨意。
　　可话说回来，天神对人间的每一道政令，也必须是先由人间的大祭司拟定天书，上达天听之后，天神才可裁断啊。
　　换句话说，天神并没有直接对人间发布政令的权力。
　　然而在涉及重大政策改革发布时，通常都需要由大祭司拟定上达天听，经天神同意后方可施行。
　　但一旦政策上达天听，天神又同意之后，基本上这项政策势在必行，必须要执行了。尤其是天神还亲自下谕，就算是天子，也不可违背。
　　等权贵们反应过来，才知道他们是被这位新上任的大祭司从背后摆了一道。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商量同意，直接就上达天听。关键是天神还大加支持。这下子，权贵乡绅们简直有苦无处诉。
　　朝廷无奈，只能遵从天神旨意，责令六部逐步开行均田制。
　　首先试点的就是洛都周遭的城镇，巧合的是，首当其冲的就是洛都第一世家南家。毕竟洛都周遭，近三成的土地都被南氏所占领。
　　户部的人哪敢得罪南家，纷纷称病不干了，大家的怨气越来越重，最后都将矛头指向了罪魁祸首颜知意。
　　颜知意知道自己总要面对这一天。源源不断的弹劾奏折下，已经把她描绘成了一个近乎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形象。
　　她什么都没说，而是直接去了南氏，以大祭司的身份见了南氏的族长及几位长老。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但在第二天，南氏族长便宣布，愿意拿出一半的私产归入均田制中。
　　洛都南氏，成为了均田制制度改革的头号响应者。
　　颜知意淡然地接受了所有各式各样的态度，她回到居处后，又开始整理修改均田制相关政策的具体操作。
　　疲累得不得了的时候，一碗温热的雪梨汤端到了她的面前，贴身女官温柔地让她早些休息。
　　颜知意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雪梨汤，宛如仙界琼浆，“颜蓉，你手艺真好。”
　　颜蓉谦逊地笑了笑。
　　这是颜知意目前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因为颜蓉也出自颜氏一族，虽是洛都颜氏，但同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关键的是，颜蓉能力很强，看起来也很忠诚。
　　说了几句话，贴身女官清脆地说：“外边人人都道大祭司手段非常，仅用了一个下午就劝服南家支持均田制。大祭司，您是怎么说服南家的族长长老们的啊。”
　　这本是比较隐秘的事情，但颜知意却莫名地想跟眼前这个女官倾诉，千言万语，但最核心，也是真正劝服南氏族长长老们的话是，“我与南族长和长老们说，花无长红，势无永强。也许在很多年以后，会变得沧海桑田，今日的一切荣耀与财富都将化为乌有。而真正能长长久久留在这世上的，是普世的精神和作为。均田制的执行势在必行，若南家愿意当这个出头鸟。那么千秋万代，南家都会永远被刻在史册的重要一页。”
　　颜蓉眼神透出迷茫：“属下不明白大祭司的意思。”
　　“颜蓉，你觉得当今天下，修真势力与王室微妙且平衡，各大修真世族和门派如日中天的现状还会保持多久。”颜知意幽幽道。
　　殊不知她话音落下时，颜蓉的眼里一闪而过一道十分深邃的震撼和探究之色。
　　女子略显迟疑的声音传来：“大祭司口中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千年，应该会一直保持下去吧，难道大祭司觉得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吗？”
　　颜知意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不该跟颜蓉说这么多，但不知为何，她没忍住继续道：“如若不出所料，假以时日天下必会发生巨变，届时，沧海桑田。”
　　“大祭司，何处所言。”颜蓉的声音倒不是很震惊。
　　颜知意轻轻闭眼，脑海中快速掠过记忆深处那本书里，关于千年前之变的一些简单描述。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会不会，或者说能不能因为她的穿越而发生蝴蝶效应般的改变，曾经颜知意是自负到认为一定可以的。然而，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越发没有了信心。
　　如果这个世界的历史不曾改变，那么很快，这个世界的历史将如那本小说所言，一场空前的动乱席卷整个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也让天底下的势力来了一个彻底的清洗和变动。
　　但这是属于她内心深处最深刻的秘密，即使她莫名地很想向眼前的颜蓉诉说心事，也理智地没有提及半分。


第158章 
　　她不欲多说, 以休息为名让颜蓉退下。
　　尽管均田制的推行困难重重，但只要开了一个好的口子, 就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颜知意本不欲参与到权利纷争中, 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因为她的政策, 户部官员集体罢工后, 竟被姬光义以雷霆手段，迅速填上了自己的人。
　　颜观观已经与姬光义成亲月余, 早已随他入主洛都的皇子府。她出自颜氏，与颜知意还是五服内的亲戚关系, 以娘家人的名义拜访, 谁也不好说什么。
　　颜知意的脸色其实已经很淡然了, 但颜观观还是有些心虚。
　　“知意, 不, 大祭司,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愿意跟我见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颜观观在她面前倒是少了几分盛气凌人的敌对态度。
　　只不过颜知意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她对颜观观一直都是很厌恶的, 之前寻神珠碎片时，碍于大局才不得不压抑心里的反感。不过后来颜观观也不怎么作妖了，她也就没兴趣管这个人。
　　如今颜观观已经嫁给了姬光义。若是姬光义夺位成功, 那么她便是下一个皇后。颜知意虽不喜她, 但也不会因此做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种浪费心机的事情。
　　相安无事就好, 以前的事她不会忘, 但也懒得去计较算账了。
　　颜观观瞅着颜知意的脸色, 越发心虚不安, 绞着手帕，仿佛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开口：“我也知道我们两家积怨颇深，不管是我爹还是我，都做了许多让你绝不会轻易原谅的事情。但我，我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只是我现在是三皇子妃，有些事不得不做。你不愿参与进夺嫡的纷争中，我和光义都明白。虽然我们的确很想拉拢你，只是抛开身份，我们更希望你一直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大祭司，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颜观观定定地看着颜知意，她的言辞虽有生硬，但眼神坦诚，无一丝作伪。
　　颜知意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的确有些诧异，好端端的颜观观跟她说这些是什么，也不太像招揽的铺垫啊。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来是想拉拢你，或者，因户部官员一事耀武扬威的。”
　　或者前者后者都有。
　　前者不必多说。至于后者，可能就是考虑到人的劣根性了。你颜知意不是一心想中立吗，但还不是阴差阳错送了姬光义一个好机会。
　　颜知意挑了挑眉，难道不是？
　　颜观观苦笑，身体微微前倾，垂眸片刻，”我只是想跟你说，我跟光义，虽庆幸于这次夺权的良机。却更担心，你会因此失去初心。”
　　初心……
　　这两个字让颜知意喉间一哽，恍惚间她似乎明白了颜观观的意思。
　　颜观观笑容更加苦涩，还有几分无奈：“其实，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这样一个自幼就有坏心肠的人，有朝一日会因黎民之苦而触动，那些贫苦无根的老百姓们，本就只有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却有些人生来就不知道温饱为何物，他们实在太苦了。半年前我踏马春游时，不小心弄坏了一户人家的田地。光义带着我去赔罪。在那里，我见到了极其贫困的一家人。年迈的老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终于苦到头了。他一辈子都没吃过一口白面啊。而像这样的人，还有好多好多。这世道怎能如此不公残忍呢……直到，你所提出的均田制，我和光义如蒙甘露。”
　　提起均田制，颜观观的眼神里迸射出了难以抑制的光彩。
　　本是无忧放纵的世家女修，却在有朝一日，看到了苍生的疾苦，也为之触动，然却苦于无计可施。似乎除了埋怨上天不公，什么也做不了。内心悲愤又无力之际，却突然有一个前所未有的观念灌输了进来。那观念是如此美好，仿佛一束光，照亮了原本苦闷的心。从此将如信念一般，深深扎根心底。
　　“总之，谢谢你。”颜观观来的时候还颇为别扭，但说了这么多心里话出来，她的心也豁达了很多。“知意，你的均田制真的很好，你不惜个人荣辱，先斩后奏的举动，我也是真的很敬佩。如今最难的事情你已经做了，至于接下来全国范围内的实施，你放心，我和光义一定会助其贯彻到底。也希望，你不要因此冷了为苍生请命的初心。”
　　颜知意久久没有说话。她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的人。从困惑，到质疑，再到归于平和。颜知意看着眼前这个骨子里竟与她的印象截然不同的女子，感慨万分。
　　“东周，有你和三皇子这般的上位者是苍生之福。只是我……”
　　“我明白，”颜知意话音未落，颜观观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豁然一笑，颜观观甚是轻松，“咱俩虽然从小不和，但你是什么人我其实观察得可仔细了。你啊，心如磐石，凡事都思虑重重，又怎会轻易动摇自己的立场呢。我只希望，以后我们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颜知意无奈地笑了笑：“好，那祝你和三皇子，亦能得偿所愿。”
　　这天，守在宫门的人看着颜观观一脸讨好地走进去，然而出来时脸色却难看到近乎发黑，甚至还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真是不识好歹。”
　　凤鸾宫
　　皇后虽和皇帝差不多大，但相比于纵□□欲而早早被掏空身体的老皇帝，皇后看起来可就年轻健康很多了。只是常年威压之姿，使得她的面相看起来格外不易近人。
　　此时，皇后一边享受着侍女的按摩，一边慢悠悠地说：“看清楚了吗，颜观观当真是气急败坏从祭司宫里出来的。”
　　“奴才亲眼目睹，颜观观还骂道大祭司不识好歹。”内线一五一十地说。
　　得力的心腹思考着说：“看来这三皇子妃试图拉拢大祭司的计划失败了。这样也好，只要大祭司不站在三皇子那边，太子这边就少了一大劲敌。”
　　普天之下唯一有资格干涉朝臣之事的修真势力，便是大祭司了。至于其他的修真势力，倒不是说真的无欲无求到对前朝后宫的事不管不顾，只不过各种利益交织下，他们最多只是在暗中偷偷摸摸地站个队。
　　皇后闭着眼睛冷冷道：“有些事情，即使眼见也不得为实。他们这些修真之人啊，城府之深可丝毫不亚于我们这些在权力漩涡挣扎的人。焉知颜观观的举止，不是故意为之。”
　　心腹闻言后背一阵发凉：“莫不是，大祭司已经被三皇子收拢。三皇子妃的举止，只是为了误导我们。”
　　“颜家的女人，心机都很深。总之，不要轻易被他们的表象给欺骗了。太子刚失了户部势力，这时候我们要是再被动一次，极有可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皇后按了按眉心，一辈子处在争权夺利中，太累，却也太平常了。
　　“那大祭司那边，我们是否依旧还要刻意针对。”
　　皇后沉默地想了很久，最终幽幽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她刚任大祭司之位，就能做下私秉天神，改革均田制的举动。足以见得此女胆大之深，更完全无视皇权。假以时日我儿继位，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越矩之位，怕是，会动摇江山社稷。”
　　“传令路宰相，一切依计所为。”
　　冬日未过，襄王的病情愈发严重。最后甚至直接吐了血，昏迷不醒。
　　流言四起，竟是将矛头指向了大祭司。言她只顾耽于享乐，罔顾皇帝龙体，以致皇帝病情愈发严重。
　　罔顾皇帝龙体是真，因为她已经十几天没有去襄王寝宫给他传送灵力了。实在是没必要，襄王的身体已经撑不过几个月了。
　　但耽于享乐？颜知意简直有口难辩，她离开了宫里一段时间，实是去抚恤城外流民，以及观察均田制的实施，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享乐。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她的流言蜚语。
　　目的，无外乎是将襄王病重的责任推到她身上，逼她辞去大祭司之位。
　　颜知意本欲无视这些流言蜚语，然愈演愈烈，最后竟成了她刻意为之。
　　颜知意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尽职了。
　　甚至有迂腐的官员直接拦住她的马车斥责，颜知意倒也沉得住气。可不知道谁带头说了一句，颜知意应当效仿前朝一位大祭司，以赤诚之法祷求天神，为皇帝祈福，其他人纷纷附和。
　　原来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颜知意看着那一张张愤慨激扬的脸，好久，她冷冷一笑：“既然诸位认为，只有本祭司行赤诚之法为襄王祈福，才能洗脱害襄王病重的嫌疑。那好，我答应你们，明日时分，本祭司将于紫霄仙台行赤诚之法，望诸位，明鉴。”
　　说完她便扬长而去，留下惊愕且面面相觑的一众文官。
　　很快，大祭司将于紫霄仙台行赤诚之法的消息不胫而走。
　　颜观观是第一个来找颜知意的，她让颜知意不要冲动，有的是办法解决这次的流言蜚语。
　　颜知意谢过了她的好意，说自己心甘情愿。
　　当天晚上，她就开始着手准备明日的赤诚之法。
　　颜蓉又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她说：“大祭司，襄王的身体谁都知道已经药石无医了。他们逼你行赤诚之法，只是想逼你离开大祭司的职位。你这么做，未免牺牲太大了。”
　　颜知意面不改色：“我不能失去大祭司的位置。”
　　“你是颜家这一任族长的嫡亲孙女，没了大祭司之位，你也可以有很好的前途。”颜蓉说。
　　“颜蓉，你觉得均田制如何？”
　　颜知意合上书本，抬眸淡淡地看着颜蓉。
　　颜蓉略一思索：“极好，对于天下苍生而言。”
　　“可均田制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而且，从来没有一项政策的改革，是可以单独完成的。”
　　颜蓉愣了一下：“你的意思，除了土地之外，还有其他的政策你要推行？”
　　颜知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可你不是六部官员。你只是负责祈祷及与神明对接的大祭司。”
　　“可有些东西，天神的旨意和支持，往往更加有效，不是吗？”颜知意说道。就像这次的均田制改革，若非司地天神神谕，根本就不会被执行。
　　“若你凡事都如均田制一般，先斩后奏，必会引发众怒，甚至，君主的猜忌。”
　　“我也没说，以后都会那么做，但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总是能更好地实现那些理想抱负。”颜知意当然没这么蠢，有些招数用一次就够了，多了只会适得其反。
　　颜知意后知后觉地觉得，她又跟颜蓉说多了。奇怪，为什么在这个女子面前，自己似乎很容易就卸下防备，不由自主地告诉她心里话。
　　罢了。
　　颜蓉敛起视线，将参汤放了下来，“天色已晚，你把这碗参汤先喝了吧。我在里面放了些止痛的灵草，希望能让你明日少受点苦。”
　　“多谢，”颜知意不疑有他，将参汤一饮而尽。
　　第二日，凌霄仙台。
　　众目睽睽中，颜知意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便开始行赤诚之法。
　　颜观观紧紧抓着姬光义的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所谓赤诚之法。在颜知意看来，其实就是一场酷刑。
　　施法者会先封闭自己所有的经脉，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然后进入事先置好的法阵。在这个过程中，施法者会经历刀山、火海、冰寒、剑树、无氧空间五重意境的折磨。此术源于两百年前的一位大祭司所创，据说，当年那位大祭司在任时的君主病危，眼见就要命丧黄泉，大祭司急耐之下，为向上苍表明愿以己身求救君主的决心，竟自创了赤诚之法。撑过了赤诚之法的五重意境折磨，最终天神被打动，竟真的为君主求来了一线生机。
　　此后赤诚之法便由历任大祭司传承了下来，不过中间只有一位大祭司使用它为君主祈福过，但那位大祭司却不幸在剑树意境中死去。此后再无人使用此术。
　　毕竟，生死有命，谁会愿意轻易为他人的一线生机，将自己置于这般危险中。
　　而今赤诚之法重启，史官们却犯了难，难道真要记下大祭司是被那些官员逼的用了此术？
　　毕竟之前两个使用了赤诚之法的大祭司，都是心甘情愿的。第一个是因为那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明君，谁都舍不得他死。第二个，似乎是为情所困。
　　就在史官们纠结的时候，这位大祭司已经开始布下赤诚之法了。围观者纷纷翘首以盼，好奇心大过了一切。
　　其实，颜知意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命不久矣的昏君如此涉险。她最怕痛了，赤诚之法的五重意境，哪一个不是切肤之痛，还得封住经脉去度。颜知意觉得除非她脑子被驴踢了才这么傻。
　　谁能知道，鬼医六指不仅医术高超，还凭借自身天赋及神珠碎片的帮助参透了许多破解各项法术的法子。
　　颜知意昨夜研究了一宿，一半的时间是在研究如何使用赤诚之法，一半的时间，则是在练习六指鬼医留下来的破解之法。
　　刀山、火海、冰寒、剑树、无氧空间。
　　她的灵魂被迫卷入这些可怕的意境之中，所有人都看到，笼罩在阵法中的那道身影，神情越发痛苦，宛如在经历凌迟的折磨。
　　九天之上，隔着水镜看到这一幕的神女蓦然一惊。怎么可能！
　　她分明服下了忘忧神草，怎还会如此痛苦。
　　“颜烟仙子，”正当颜烟准备下凡一探究竟时，一道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
　　颜烟看过去的瞬间脸色一变，立时行礼：“小仙见过龙辰神君。”
　　天界现有二十七位神君。龙辰虽是名次最末的那一位，却也远非她这等小角色可比。
　　只是，这龙辰向来心高气傲，从来就没正要瞧过他们这些小仙，今日怎亲自登门。
　　颜烟神色颇为紧张。
　　龙辰神君目眺水镜：“最近，本神君在天界听到了一些轶事。”
　　“据说，凡间最近出了位不得了的大祭司，刚一上任，便鼓动司地星君推行了均田制。哦，那项政策是叫这个名字吧。”
　　颜烟眼皮一跳，冷静着回答，“回神君，凡间新任的大祭司，的确向司地星君提出了均田制的建议。”
　　龙辰神君用的竟然是鼓动。一个仅次于唆使严重性的词汇。
　　“颜烟仙子不必紧张，”龙辰轻蔑一笑。“自伐殷之战后的一千多年，凡间的那些修士，各个谨小慎微，固步自封。本神君也是很久没有见到这般有趣的人了。听说，她和你是同族所出？”
　　“是的。”
　　“巧了，难怪颜烟仙子如此上心。忘忧神草的确好用，只是，这样的话你这后辈的赤诚之法可就不诚心了，你说是吧，颜烟仙子。”龙辰慢悠悠地在颜烟身边走动了一圈，带来的压迫感让颜烟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难怪，忘忧神草毫无作用……
　　颜烟脸色煞白，却也只能垂眸道：“是，龙辰神君所言极是。是颜烟，僭越了。”
　　“记住了，身为天神，可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之事。若有下次……”包含威胁的话语，颜烟打了个冷颤，“小仙明白，多谢，神君提点。”
　　赤诚之法在日落时分落下帷幕。
　　颜知意强撑着走下紫霄仙台，狼狈却不失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从这一刻起，谁也不能说她罔顾君主性命，给她安上这样的罪名。
　　但接下来颜知意就陷入了连续数日的昏迷。医师看过，说她在赤诚之法中重伤极深，需要好好休养。
　　原是九死一生撑了过来。
　　这下更加没人能说什么了。
　　修养期间，第一个来看她的人竟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南怀予。南家的人似乎知道如果南怀予知道颜知意行赤诚之法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所以他们有意将南怀予遣出了洛都。当南怀予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他立即返回洛都，直接进了宫中。此时颜知意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体极度虚弱。南怀予来看她，她也见了，但疏离的态度一如既往。
　　南怀予依旧和以前一样，对颜知意的冷漠并不在意，每天都会来看她。
　　南怀予变得活泼了很多，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很多话本子，还学了很多幽默的笑话，闲暇时刻经常将佳人逗得笑不停。
　　“南公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了，瞧瞧，跟小时候假正经的样子差别可大了。”颜知意心情好的时候，也难得打趣。
　　南怀予眼睛眨了眨：“其实，是我娘教的。她说，如果想要一个人开心，首先就要想办法让她笑。”
　　原来是得“高人”指点了啊。颜知意一忖，“南公子，过几天时间，能否带我采访一下令尊令堂。”
　　南怀予的爹娘，和她的爹娘曾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于情于理，她都得去拜访一下了。
　　南怀予自是立即答应，随后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他爹娘从小就把颜知意这个故人之女挂在嘴上。说他们是何等恩爱以至于经常忽略掉他这个儿子。甚至还颇为洒脱地说，当初他爹知道他被颜知意退婚了，差点没把他腿给打断。
　　似乎，他已经放下了。
　　颜知意始终静静听着，唇角挂着笑。在南怀予的描述中，不难想象他的爹娘，定是和爹爹及人们口中传言的那般，恩爱非常又重情重义。
　　只可惜，南怀予的母亲炎毒入体，此生都将无法离开那间寒室。而他父亲为了让妻子活下去，每隔一刻钟的时间，就要为妻子施法一次。所以他离开寒室的时间，至多不能超过一刻钟，以至于二十多年了，他同样没离开过南氏家族。
　　颜知意去见南怀予父母那日，准备了很久。原本她最担心的，是怕南怀予爹娘会因她拒婚一事而心生怨怼。但真正见了他们，相处下来之后颜知意才发觉，相比于失望愤怒，他们真心诚意的关爱豁达才是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态度。
　　南怀予之母君碧怜爱之情尤甚，这是她挚友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她真的很像小暮。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命运对她却是这般残忍多磨。
　　只可惜她儿子不争气，青梅竹马还得不到她的欢心。若不然这样好的姑娘，又是她挚友的女儿，能成为她的儿媳该多好。
　　当然君碧心知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颜知意成了大祭司，那么有生之年都不得婚嫁孕育。
　　当真是无缘又无分。
　　在南镇绝君碧夫妇这里，颜知意也听到了更多有关自己爹娘的故事。年轻的，肆意飞扬的爹娘。
　　临走前，颜知意也答应他们，以后有时间还会再来探望。
　　然世事难料，风云莫测，谁都不知道下一步到底会发生什么。
　　年关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了整个洛都。
　　最初谁也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瘟疫。因为严寒之日，受冻咳嗽至死的人每天都不计其数。瘟疫从流民安置点开始，流民的死活就更没人在意了。
　　可是颜知意不一样，她的灵魂来自异世。在异世的时空里，她经历过一场几乎改变整个世界的疫情。
　　流民的病状、程度、还有感染者的特征引起了她的警觉。当是此时，宫里还发生了嗜血妖兽杀人的事件，并且不知怎的，矛头又指向了她。好在关键时候，包行和段雅来到了洛都，破案这种事包行最为在行，有他帮忙，嗜血妖兽的真相逐一被揭穿。
　　颜知意便将经历都放在了这场愈发严重的病灾之中。
　　她已经有了怀疑，这天，她在征得几位病人临死前的允许后，开刀破开了这几位病逝之人的五脏六腑。然后，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脏器。
　　太医院的人原本仍不愿将此列为疫症。直到颜知意拿出更多更强有利的证据，都是她精心整理的。
　　太医院的人终于也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可怕的瘟疫，重视了起来。但此时，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了整个洛都。
　　作为一国之都，洛都的人口往来非常频繁。尤其是年后，许多外地谋生的人都来返工或者寻工。在颜知意的竭力努力下，洛都的城门终于暂时封锁了。
　　两天后，第一拨疫情高峰期到来。
　　就连皇宫，都有了被传染的人。
　　一时间满城风雨。
　　城中的医馆排满了就医的百姓，药店被洗劫一空。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家，甚至直接将大夫威逼利诱安置在了自己家里。就连宫中的太医院，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严重了这场疫情，短短十几天内，城中就已经沦陷了一半。
　　颜知意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在交通如此发达的前世，那场疫情爆发的时候，传染程度也远远不及于此。
　　当然，也可能是前世防疫的工具比较齐全有效。
　　当务之急却是解决城中的疫病。可哪怕是实力极强的医师大能，也表示的疫病非同寻常，他们无能为力。
　　如此，希望便只剩下了主瘟疫的司疫星君。
　　只是这司疫星君……最起码小说里描写，绝不是个好神。
　　在原小说里描写过，那司疫星君和一个仅次于楚云熙的反派——一位叫龙辰的天界神君素来关系匪浅。受那反派之命，司疫星君竟在凡间多城降下瘟疫。当然最终他的结局也罪有应得，被男女主杀死后又被灭口的龙辰神君驱散了魂魄元神。
　　颜知意希望如今的这司疫星君还没写那么丧心病狂。只是，她俨然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在她上达天听后，司疫星君的身影竟然真的出现了。面对满城百姓的苦苦哀求，那道身影竟是将一粒神丹丢在了颜知意面前。
　　说，只要颜知意服下了这粒神丹，那么她的灵力就能救传染了疫情的人。
　　元婴期以下的人还不至于百病不侵，何况这么严重的疫情，便是南怀予也不甚中招病倒了。饶是如此他也拖着病重的身体，让颜知意别吃那粒神丹，他愿意吃下然后用灵力救人。
　　颜知意的确没想过会面临这样的事情。
　　的确，她可以让其他人代她服下神丹救人。但，凭什么呢。被针对的人是她，即使这一次她可以摆脱危机，但下一次呢。她竟不知，自己这个大祭司之位，连天神都得罪了。
　　颜知意最终还是吞下了神丹，她第一个救的人是南怀予，果然她施法后，南怀予真的立即痊愈了。
　　人们欢欣鼓舞，争着抢着想让颜知意救治他们。
　　然城中患疫者数万众，有达官贵人，有平头百姓，也有修真之士。短时间内便是她拼尽全力，也必须做到取舍。
　　如何取舍，上位者们要求她将平民百姓放在后面。可，她做不到。
　　颜知意拒绝了上位者们的要求。
　　她昭示天下，按年龄来先后顺序。首先得以救治的人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及八岁以下的稚童和孕妇。最后是青壮年。因为不同年龄段的人，身体状况总体是有较大的诧异。有人能等，有人却等不了。
　　这种情况下便又是户部主导，颜知意在城中设了救治的居所，开始了她不断耗费灵力的救治过程。
　　南怀予身体刚刚康复，但他坚持陪在颜知意身边，颜知意将灵力输送给了疫病者，他便将灵力再传送给颜知意。
　　在灵丹妙药和南怀予等人的帮助下，颜知意勉强撑过了几天。
　　一直到最后一位疫病者得以被救治后，颜知意尽管灵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地吓人，但似乎还有一分精神。
　　她让人先将同样耗灵过度的南怀予等人先送回去，然后命人返回宫中的祭司宫。
　　这次颜蓉来照顾她的时候没有再断什么汤水，她看得出颜知意已是强弩之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大祭司，你这又是何必，世人只会感激司疫星君的赠药，无人会记得你。”
　　颜知意盘坐时运功的手都在颤抖。
　　她咬牙咽下喉间的血腥气，“颜蓉，你带人都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进来。”
　　“大祭司，您需要人帮助。”
　　“出去。”
　　这句话已经极为严厉。
　　待周遭的气息都离开后，颜知意慢慢躺了下去。她的确已是强弩之末，连运功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这辈子她从来没像这一次这般，几乎耗尽了自己的灵力。若非她实力并非自己展现出的这般，若非自己有六指鬼医留下来的一些特殊灵丹。恐怕，自己根本撑不到救治完所有的疫民，就力竭而亡了。
　　她咳嗽两声，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流下。
　　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杀她，她将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因为此刻的她，虚弱程度比之疫病最严重的人，也差不了多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有那么一瞬，颜知意甚至觉得如果就此睡去也挺好的。只是……她到底心有不甘啊。这看似风光无限的大祭司之位，实则危机重重。当然，或许这些危机只是针对她的。她以为凭着自己的所谓智谋能力，是能走过这些刀关剑影，成就不世抱负的。但事实确是，还是不够，在被动的危机下，她自以为是的能力智慧，根本就如巨石下的鹌鹑卵。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蓦然一道气息由远及近。当一股暖流触碰到自己的手腕，再汇聚于身体经脉中时，颜知意蓦然睁开了双眼。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有些模糊的人影，是出现幻觉了吗？
　　不知不觉间，她身体里那股死气渐渐消散，脸色也终于有了正常人的颜色。
　　视线越发清晰时，那道身影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待止了法术，他似要离开。
　　“别走，”颜知意不知道怎么想的，眼见那道身影就要离开，明明此刻她的头脑越发昏沉，却依旧下意识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此刻全身的力气也都汇聚在了手腕之中。
　　“别走，”她又吐出这两个字，随着铺天盖地的昏暗席卷而来，她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轻。仿佛稍不留神，便是一纵即逝。
　　这天晚上，颜知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的梦话。但当她再次醒来时，看到眼前的一幕，她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还在。
　　但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酸楚和悲愤。
　　无声对视了好久，颜知意慢慢启唇，低低地说：“多谢。”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无用的事情。”冰冷的声音，衬着那张苍白冷漠的脸。
　　“当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后，你现在做的这些，也将没有半点意义。”
　　何等熟悉的一句话……颜知意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莫非，不仅绯初仙子，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想起来了。
　　她试图在那双眼睛里看出些端倪，却在瞬间宛如寒冰触体。
　　“我的意思，”楚云熙冷冷一笑，“你总说自己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那么，就别辜负这最后的一段时间。”
　　若是别人听了，只会以为他的大限将至。但颜知意却不，仅仅片刻，她就明白了楚云熙的意思。
　　“不可能，”她坐起来，同样目光深深地回视着他，“我或许会死。但这个天地，永远不会化为虚无。”
　　楚云熙神态如常，对颜知意笃定的话语不置可否。
　　颜知意深深吸了口气，有无数个瞬间她想开口问他，指出他的真实身份，和他话语的真正意思。但她不知道，这样直接坦诚的结果是什么。
　　她不敢赌。
　　“既然你说，很快一切都将归为虚无。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那你，为何还要救我。”
　　楚云熙眼神一愣。他没想过颜知意会用同样的话语来反问她。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为何非要救她。
　　颜知意想起了记忆深处，曾经在异世的那个人，那些过往：“你们真的很像，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矛盾的事情。”末世降临的时候，面对她不遗余力救人的举动，他一边讽她做的都是无用功，一边却又在她犯险时出手相助。
　　不愧是同一个人。
　　楚云熙面色一沉，“闭嘴。”
　　他最不愿意听的，就是从颜知意嘴里听到有关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他冷冷地看着颜知意：“不久前，我见到了一个人。他说，当初之所以愿意出手助你解决波阳之事，是因为你向他道出了一个人的下落。”
　　颜知意惶然望去，“你去见了千夜星君？”
　　他的身影蓦然逼近，冰凉的指骨抬起她的下颚，那双深静的眸子，此刻竟迸射出一丝疯狂的神色，“既然你知道青莲神君将在何方，那必然清楚绯初的下落，告诉我。”
　　“原来，你是为了得到绯初仙子的下落才救的我。”颜知意凄然地望着他。原来心在滴血，是这种感觉啊。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颜知意唇畔带笑，嫣然附在他耳边，轻轻耳语。
　　楚云熙的神色却是瞬时僵住，待她欲有所动作时，他蓦然将她推开：“你疯了，你如今是大祭司。”
　　颜知意望着他，眼里也跳动着逐渐疯狂的光彩：“那又如何，横竖，所有的后果都将是我自己承担，你又不会吃亏。”
　　“还是说，你竟如此喜欢她。以至于为了她，连曾经睡过的女人都不愿意再睡。”
　　颜知意再次靠近，她也想疯这一次。
　　但这一次楚云熙却依旧没给她机会，短暂的失神后，楚云熙眸色一凛，抬手制止了颜知意的举动，她身体软绵绵地躺了回去。
　　她说不出来话。但她的视线好好地，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如何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这里。
　　看了好一会儿楚云熙离开的方向，颜知意的目光转向了透顶，呆呆地瞪着透顶的房梁。虽然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捉弄她，虽然事情终究发展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这一步。但是这一次，她也绝不愿最后落荒而逃离开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此后，楚云熙没再出现。
　　但颜知意也已经无暇再想这天的事了，因为就在疫病结束的第三天。襄王，驾崩。
　　太子与三皇子的夺嫡之争，也到了最后的阶段。
　　襄王灵柩前，太子以不尊先帝遗体之名，派人拿下了三皇子姬光义，并幽禁宫中。
　　不日，太子拿着襄王事先拟好的遗旨，宣布择日登基。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原本要被断手断脚然后流放他地的三皇子忽然被人从禁宫救走。看守三皇子的人，最强的是一名辟谷期的修士，却也无力招架，眼睁睁看着姬光义被人救走。
　　当晚，三皇子姬光义发动夺位政变，血染长宫。一夜厮杀过去，皇后太子兵败。
　　这本还是一场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夺位政变。然而胜者为王的三皇子，竟然拿出了皇后太子一党，勾结地藏宫的种种罪证。地藏宫近年来发展势猛，强大神秘且又歹毒之至，是为人人心头之大患。但几年前波阳一役，得天神千夜星君亲手整治，地藏宫损失惨重，并且勾结妖兽的事情也被爆出。此后地藏宫便偃旗息鼓，但其背后的那些掌权者，至今无人知晓。
　　太子一党竟然合谋与妖兽勾结的地藏宫，如此罪证传开，就连最迂腐的士大夫也无话可说。
　　不久，皇后与太子在牢中双双自杀。姬光义也在一个月后登基称皇，是为东周显王。
　　登基那日，颜知意作为大祭司，亲自为姬光义加冕，并上告天地。
　　天下已有传言，道那日在禁宫救出显王的人便是大祭司。
　　看来，表面的中立果然只是表面。皇权争夺的漩涡，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颜知意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又操持了一天显王的登基大典，入了夜便疲惫不堪。
　　“大祭司，早些休息吧。”好容易结束了繁琐的登基大典，回到宫里后颜知意却扑在了案桌前奋笔疾书。颜蓉走过来劝她。
　　“无妨，你先下去休息吧。”颜知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笔下。
　　颜蓉却没走。
　　“大祭司之前一直不愿参与夺嫡之争，为何这次全力辅佐显王继位。”
　　颜知意停住了笔，微微思索，还是忍不住说：“太子德不配位。”
　　“那为何先前大祭司不站队显王，莫非，是真如传言那般，假意中立。”
　　颜知意抬眸看向她，眼神冰寒，一字一句，“我本无意参与进来。谁让，太子一党勾结地藏宫。若是他得了皇位。那么，焉知不会成为地藏宫的傀儡。”
　　姬光义是她救的，太子与地藏宫勾结的种种罪证，也是她让包行去搜寻，然后交给姬光义的。
　　颜蓉微微垂下了眼眸，原来是因为地藏宫吗，可她为何对地藏宫如此深恶痛绝。难道仅仅因为地藏宫是勾结妖兽的恶派。这份正义之心，是否也太强烈了些。
　　“颜蓉，我很疑惑。”
　　颜知意从案几前站起来，走向面前的女人，眼里越发透出审视的色彩。
　　“大祭司……”
　　颜蓉心中一顿，惶惶开口。
　　“为什么每次面对你，很多我并不愿意跟其他人说的话，甚至一些心声和秘密，我都忍不住向你倾诉。”
　　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慢慢临近，颜蓉面色微僵，扯出一丝笑，“许是，大祭司信任属下吧。”
　　“是吗，可据我所知，颜蓉生性谨小慎微，绝不像是，会逾矩从我口中套话的人。”
　　“套话”二字，她咬字格外沉重。
　　颜蓉低眉顺眼：“大祭司言重了，属下不敢。”
　　“颜蓉，你究竟是谁！”
　　天际忽然一道雷鸣电闪，将两道灵力交织的力量淹没在了雷光中。
　　颜知意震惊地看着自己手中一瞬之间化为云烟的灵力，被击败地是如此不堪一击。与此同时，一道看似平和的淡色光华抵在了她的眉间。
　　这是可以一击毙命的碾压力。
　　“颜蓉”慢条斯理地收回法力，对一脸惊惧地看着她的女子轻轻一笑，“果真是个聪慧灵敏的孩子。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怀疑到我的。”
　　“你到底是谁。”颜知意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过，这种对她有绝对碾压力的人了。可想而知，就算她以真实实力相持，也绝对不是这人的对手。
　　幽幽光华从颜蓉身上闪现。很快，面前之人的容颜和身姿，都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周身都散发着无与伦比超凡脱俗气质的女子。
　　起初，颜知意觉得眼熟。
　　随着视线的一点点深入，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像赫然出现在脑海中，颜知意勃然大惊，连声音也变了音调：“颜烟前辈！”
　　那被仙气缭绕的女子轻轻一笑，刹那间风华无限。
　　颜知意已经只剩下本能的行礼：“晚辈颜知意，见过颜烟前辈。”
　　颜烟仙腕轻动，将眼前的晚辈扶起，语态温和：“不用多礼。”
　　从小颜知意就对这位颜氏一族唯一的飞升者耳熟能详。但真正见了，许是血脉的力量，她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知意，你还没告诉我，是何时察觉到我并非颜蓉。”颜烟仙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在意。
　　颜知意不敢隐瞒，坦然道：“在第一次，前辈以颜蓉的身份，问我是如何劝动南家同意均田制时，我便有所怀疑。不过当时，我只怀疑前辈是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内线。但后来几次，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说心里话，仿佛被人操控了一样。而能操控人的心神，绝非普通人能做到。晚辈便怀疑，怀疑您并非颜蓉本人。”
　　“那，你是不是已经怀疑，颜蓉是某个人所扮，你定是想不到我的，知意，可否告诉我，你怀疑的人是谁。”颜烟温声问道。
　　“前辈，晚辈没有直接怀疑的人。”面对着颜烟不知为何的质询，颜知意如是回答。
　　看出她是有意隐瞒。颜烟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这孩子身上藏了很多秘密，哪怕是她动用控神术也无法让她说出来的秘密。
　　“罢了。我以颜蓉的身份跟在你身边多日。不得不说，知意，你是一个很好的大祭司。东周能有你这样的大祭司，是苍生之福。”
　　“前辈过誉了。”
　　“如今显王继位，他必会念你恩情，往后你这大祭司也能做得顺利些，倒是好事。”对于颜知意扶持姬光义登基，颜烟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颜知意却没说话。
　　颜烟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异样，她疑惑地看着颜知意，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手将案几上颜知意近几日写的东西拿来看了一眼。
　　越看，她脸上的表情就越丰富。
　　“这些治国为民的理论，当真是极好。可知意，你把这些全写下来了，又标识地如此清晰，仿佛在一笔一划地教人如何行事。莫非，你是不想再做这大祭司了。”
　　颜知意轻轻一笑：“前辈明鉴，什么都瞒不过您。”
　　“为什么，你既心系黎民，为何在柳暗花明时选择退离大祭司之位。”
　　想到颜知意不久前该经历了被逃婚的事情，世间男女□□也最是扰人，她有些犹疑，“知意，即使你退离了大祭司之位。可你已向皇天后土起誓过，此生仍旧不可嫁娶。”
　　颜知意抿了抿嘴，说：“前辈多虑了，知意离开大祭司之位，并非是为了男女之事。”她沉思了片刻，道，“前辈，苍乾其实还没死，对吗。”
　　苍乾身爆地蹊跷，人人都当他是承受不住神珠的神力，但颜知意却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想到，苍乾自爆前他身边的那道身影。
　　颜烟诧异地看着她，失言：“你怎么知道？”
　　果真如此。
　　意识到自己也被套话了，颜烟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很认真地对颜知意说：“知意，这是神与妖之间的事，天界已有行动，你不用参与其中。”
　　颜知意却道：“天界，又有多少的精力去诛杀苍乾呢。”
　　“什么？”
　　颜知意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藏着掖着太多了，“颜烟前辈，天界的幽冥深渊应该已经快压制不住了吧。那曾经被青莲神君以命压制的业力，是否已经有了复苏的态势。”
　　此刻，颜烟彻底被惊住了，满眼都是“你怎么知道”的疑惑。
　　颜知意说：“前辈，我曾被困于幻境宝卷十二年。”
　　颜烟想起来了。这二十年来家族里总共向她求助过两次。都是跟颜知意有关的。一次是说在她的神识里探知到了混沌初开的样子。一次是说她进入幻境宝卷后一直没有出来，但也没有死在其中。只是她当时先后忙于闭关和奉命去随众神镇压幽冥深渊，也就没精力去处理这些。
　　“其实，那十二年里，我进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异世界。并且认识了一个人。颜烟仙子，您听说过的。”
　　“谁？”
　　“绯初仙子。不过，是她的一丝残念。”
　　颜烟只是天界众神中普普通通的一个神仙。而绯初，那是整个天界最为瞩目的仙子。她是古神之后，天生的天神。亦如她的心上人，青莲神君。
　　“绯初仙子是天界最美，最优秀的仙子，我有幸见过她几次，她，很好的一个人。可是在数百年前，她便与青莲神君一同，与那可怕的业力同归于尽了。”颜烟低声说。
　　“所以我说，是残念。”颜知意没有解释更多，就这么解释似乎也挺好的。
　　“绯初仙子说。当年他们与业力同归于尽之时，却没能诛灭业力凝聚的神识。那道神识，逃出了幽冥深渊。”
　　这是天界都鲜有人知的秘辛。人人都以为天地间那股最强的业力已经被青莲神君诛灭。但事实却让人失望。
　　颜知意再次看向颜烟，眼里已经敛去了那一丝复杂之色：“前辈，天界幽冥深渊异动至此，所有的天神，包括您，都必须去全力镇压。如此，还有谁能管苍乾。”
　　“可是苍乾吞噬了青莲神君的神珠，继承了他的神力，已经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你不是他的对手。”
　　颜烟总算明白了颜知意想要做什么：“知意，你放心，不会很久的。等幽冥深渊的事情解决完了，天界必会集中精力，彻底诛杀苍乾和妖兽林。”
　　可，他们人间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这时神识里一道天令传来，颜烟神色微变，这是天界召集所有神仙到幽冥深渊的命令。
　　颜知意看到颜烟的反应，心中已是了然。
　　颜烟自知必须立刻返回天界，可她还是劝颜知意，让她三思而后行。
　　临行前颜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犹豫着问她：“知意，你知道天界二十八神君吗。”
　　万神册她从小就读过，知道。
　　颜烟似乎觉得不大可能，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可曾见过龙辰神君。”
　　颜知意瞳孔一顿，见她的反应颜烟心里一沉，但已经没时间细问了，她说：“知意，不管你和龙辰神君之间是否认识，或者有什么恩怨。你都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颜知意应道。
　　她没见过龙辰神君，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数百年前，正是那位龙辰神君，设计陷害青莲神君重伤落入幽冥深渊中。并且数千年后，他甚至还跟那人勾结，意图颠覆三界。
　　一切源于他对青莲神君的嫉妒，和他妄想成为三界主宰的野心。当然他的最终结果也只是作茧自缚。不过，那也是距今一千年后的事情了。
　　此时，整个天界尚无一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颜烟临走前的话让颜知意久久不能平静。她心乱如麻，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前期擅长伪装的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天神，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针对上自己这个小角色。
　　想到那个人，她又觉得可笑。自己如今在他心里估计和路人甲也没什么区别了吧。唯一的一次见面，唯一的一次出手相助，也只是为了那个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心上人。
　　——
　　践行的酒下肚，已是天下共主的姬光义仍是不舍。今夜在这宫里，他和颜观观一同为颜知意设下践行宴。
　　“大祭司，不，以后就只能和以前一样，称你为知意姑娘了。这杯酒，是多谢你在最重要的关头帮了我。”姬光义一饮而尽。
　　他能在夺嫡的刀光血影中成为最后的赢家，颜知意功不可没。更是因为她给的那些证物，自己才有了夺位的绝佳借口。
　　可没想到，如此从龙之功，她却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请辞大祭司之位。
　　姬光义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和颜观观都清楚，颜知意决定的事，并非他们许下王权富贵就能改变。
　　他也答应，会让史官抹去一切，有关颜知意曾就任大祭司的记载。
　　“知意，你就给我们的手册，我和王上都看了。你放心，我曾说过不希望你忘却初心，我也答应你，身在高位，我们二人，也绝对不会忘记初心。”
　　颜观观站起来了，裙装摇曳，眉眼坚定。
　　颜知意笑了：“好，我相信你们。”
　　半年的大祭司经历，于她而言是难忘的一段经历，酸甜苦辣，权利纷争，一一尝尽。
　　而今，有姬光义和颜观观这样的帝后，这个大祭司之位，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既如此，她当走其他的路了。
　　朝日初升时，颜知意一人一马，离开了王宫，离开了洛都。
　　当是此时，平静了千年的人间大陆，也在被危机逐渐渗透。
　　打马望去，北方是冀州的方向，但她已经决定此次直接深入龙潭虎穴。如此，还是不回去了。
　　尽管，她很想回家里先探望一下父亲。
　　她弃了马，目光落向西南方向的蜀地。后以短剑为御物，疾驰而去。
　　妖兽林
　　这一次再度潜入时，颜知意没有用妖息丹。因为妖息丹只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有用。上一次她为了不引起怀疑，一直在以内功压制自己的经脉，才真真正正地让自己处在了金丹期的修为，妖息丹方在她身上有了用处。
　　但这次她身边没有同道的修士，她不需要刻意隐瞒自己的修为。妖兽林向来是活人禁忌。一入其中，铺天盖地的危险接踵而至。
　　就在她与群妖厮杀之时，一道黑雾席卷而来，伴随着强劲的神力，颜知意立即就被击倒了下去。
　　随后一双黑雾缭绕的手掌擒住她的脖子，“是你，你竟然还敢来妖兽林。”
　　看着已经复原地七七八八的苍乾，颜知意命在旦夕，仍艰难地扯着唇笑了笑，并适时露出腰间的一颗珠子：“苍乾殿下，鸣蛇靡，是我姐姐，我是，为她而来，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苍乾原本暴虐弑杀的目光，显而易见的愣住了。
　　——
　　如同多年前在九华山时相处的那样。靡再度成为了颜知意和苍乾和平共处的纽带。
　　颜知意重复地听着苍乾口中的靡，听着他和靡的过往，听着他对靡那所谓的深情，真是一字未差啊。
　　颜知意总能在适当的时机，合理地附和住苍乾的情感诉说。
　　苍乾极为感慨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本殿下早该想到的，你在幻境宝卷中失踪了十二年，那十二年，你怎会不认识靡呢。”
　　“靡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子。”过去的种种已经不可追忆，但靡的音容笑貌，永远是她此生最温暖的一束光。
　　苍乾对靡的执念近乎到了疯狂的地步，然而靡本就是深居简出的上古神兽，与她相识的人极少，与她关系匪浅的人更是几乎没有。自她彻底陨落后，苍乾本以为，他此生所有的感情寄托，都只能放在那些容貌性情与靡相似的女人身上。不想苍天终究待他不薄，眼前的女人，竟和靡的关系如亲姐妹一般。
　　难怪，难怪她之前的一言一行都像极了靡。便是插花绘画的技艺，都如得到了靡的真传。原来，真的是靡一点一点教她的。
　　这般绝妙的一个人，就是靡在这个世界上，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啊。至于颜知意曾经与他为敌的事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看到，颜知意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凡尘女修，但心性却格外通透。
　　“苍乾殿下，实不相瞒，我已经看透了人心。我自任大祭司，全心全力都在为了苍生做事。可是，我推行的均田制只因触动了那些掌权者的利益，他们恨我怒我，甚至屡次置我于死地。就连我的家族，也多次在信中斥我。我为了救疫病患者，几乎耗尽了灵力，可他们记住的只有那高高在上，施舍了一粒神丹的司疫星君。而今我助新君继位，却被他猜忌忌惮，再加上我与他妻子自幼不睦，他竟然都忘了我有从龙之功，逼我不得不请辞大祭司之位。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颜知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神色也没有一丝波澜。但眼底淡淡的悲凉却是若隐若现。
　　苍乾不知想起了什么，也被触动了：“人性，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我妖兽一族又何尝不是，上古时期助天帝平定八荒，后又辅佐轩辕帝逐鹿六合，但最后又落得是什么下场。”苍乾的语气逐渐激动，他平复了几分，“罢了，反正这个天地欠我妖兽一族的，很快就要还回来了。”
　　“殿下，容我冒昧，您是想向天地宣战，夺位三界主宰？”颜知意问道。
　　苍乾眼神一冷，“当然，这片天地的主宰，本来就该属于本殿下。”
　　“那，”颜知意的眼睛闪了闪，一道深暗的光彩流转而过，“知意有一事相求。”
　　“说。”
　　“知意愿追随殿下，成就不世霸业。”
　　洛都
　　王室权利更迭，总是伴随着血染长空的大洗牌。
　　原本这些都跟作为修真世族的南家并没有什么关系，即使此次王权争夺，败者为寇，自杀于牢狱中的皇后还出自南家。但皇后太子一党的失败不会对南家造成任何影响，同样南家也不会因此跟新的君主产生什么嫌隙。
　　这就是修真势力与王权千年如一日的平衡。每个人都很习惯了这种平衡关系。
　　然而甚为南氏未来继承人的南怀予，却在显王姬光义下旨新封一位大祭司时，连夜闯进了皇宫之中。
　　由着他将祭司宫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还是颜观观主动开口，“南公子，知意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自夺位政变结束后，南家为了基本的避嫌，族中上下默契地低调了一段时间，原本南怀予隔三差五就要到宫中看一看她的。也因此不得不收敛了一段时间。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早已请辞了大祭司之位。
　　“好端端的，她为何请辞了大祭司之位？”置疑的目光落向帝后。
　　姬光义也不恼，换做是他可能也会怀疑，会不会是上位者不容从龙之功的人在眼皮子底下。
　　只不过他巴不得有生之年，这大祭司之位能一直是颜知意来做。
　　“南兄弟，知意姑娘说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南怀予追问：“是什么事情？”
　　“不知道，”姬光义干脆地说。
　　更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只是南怀予此刻太想见到她了，他想颜知意既然离开了洛都，那么应该是已经回了颜家。可颜观观却跟他说，颜知意连冀州都没去。
　　竟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南怀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正在这时，小厮来报，道是族长命他立即去长老堂。
　　等南怀予赶到的时候，才发觉除了族长和几位长老，还有一些族中颇有权势威望的人，及如他一般的骨干精英，都被召集到了这里。
　　南氏族长面色沉重，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
　　“西蜀传来消息，镇守妖兽林的西蜀三大势力，锦州诸葛氏、灌州都江门以及渝州孤鹜谷，被妖兽袭击了。诸葛一族全族被灭，鸡犬不剩。灌州都江门损失大半，孤鹜谷正被围攻，情况不明。”
　　“妖族殿下苍乾，没死。”
　　在场之人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冀州颜氏、波阳李氏、西北昆仑宫、徽州黄山派乃至王室等各大宗门世族，也都纷纷得到了这个消息。
　　西蜀三大势力的惨剧，向世人昭告了一个消息，一个令所有人都坐立不安的消息。
　　妖兽一族，将要从人间开始，在天地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人人惊惶，人人自危。
　　不到短短十日，盘踞了西蜀多年势力的三大宗门世族，全被诛灭。
　　西蜀，也彻底沦为了妖兽一族的领地。
　　从西蜀侥幸逃脱出来的人说，此次负责带领妖兽诛灭三大势力的还并非是苍乾，而是一个女子，一个始终覆着面具的女子，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但看她的身法，不像妖族，反而更应是个女修。
　　除此之外，她负责统领的妖兽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据说，那些妖兽品阶不高，可各个都像不死之身，而且杀气腾腾，如同被炼制成了药人的凡人，远超原本的能力。
　　传言越传越广，也有个中夸大其词的说法，让原本就惊惶的世人，更加惶惶不安。
　　妖兽林
　　一个蓝衣妖娆的女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被拦住路的女子，紫衣长发，面覆银具，端的是一幅清冷之姿，身上却犹有浓郁的血腥味。
　　“让开。”
　　她冷声道。
　　蓝衣一双蓝目恶狠狠地瞪着她：“颜知意，你少嚣张。不要以为你跟那条鸣蛇有关系，殿下就会一直器重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凡间女修，总有一天，殿下会对你厌弃的。”
　　这只蓝尾鸡精，还真是个幻境里一样的粗鲁蛮横，不讲道理，一心搞雌竞。
　　“这些话，你大可以当着苍乾殿下的面去说。”颜知意厌恶地看着她。
　　“你当我不敢吗？告诉你，我可是跟了殿下几千年，是他最器重的人。你这个凡间女修，不就是跟那条鸣蛇认识。殿下器重你，只不过是想在你身上早些安慰。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认不清身份的人是你，”颜知意一把将她推开，目不转睛地从她面前走过，“好好当你的妖族护法，该是你的不会抢了几千年还没到手，做妖，也得有自知之明。”
　　蓝衣快气死了，倒不是颜知意高高在上的气度，而是她直戳心窝子的话，“你等着吧，我总有一天能成功让殿下眼里心里只有我。你们这些下贱的凡间女修，我一定会让你为你的轻视付出代价。”
　　蓝衣望着那道高傲清冷的背影。越看越是嫉恨。这个卑贱的凡间女修，虽然不像那条鸣蛇那般，容姿惊艳，过目难忘。偏生地一幅精致到极致的五官，气度和那条鸣蛇也一样，是她学不来的清傲风华。
　　不过，敢这么跟她说话，她一定会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很快，一个想法在蓝衣脑海中成型。
　　颜知意在进入这座重建的妖兽殿前取下了面具，调整了下神容才走了进去。
　　这几日每天战事结束，她都会向苍乾亲自禀报。
　　还未踏进去，颜知意就察觉到了殿中的另一道气息，她怔了一下。
　　“在门口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
　　听到苍乾的这话，颜知意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然后在看到苍乾下首的那人时，她的脸上露出适当的惊诧。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红袍墨发，旁边还摆着一幅面具。
　　她像是被吓到了，惊愕不已地看着那人。
　　冰冷的视线落在颜知意的身上，只一眼，仿佛便能将她看透。
　　“本殿下差点忘了，你们二人可是差点成了夫妻的。”苍乾戏谑的声音传来。
　　“来。”
　　看到苍乾招过来的手，颜知意面色僵硬地走了过去，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中，“这几日知意辛苦了。”
　　“能为殿下鞍前马后，是知意的福气。”
　　“哈哈哈，你这丫头，就是口不对心。”苍乾哈哈大笑，他有心观察楚云熙的反应，言行都比往日轻佻了许多。
　　颜知意顺从地没有任何反驳。
　　在这二人身上，苍乾没有见到自己想象中的反应，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何况怀中温香软玉虽然不动而撩人，自己却不得不当和尚。
　　谁让，颜知意曾任大祭司之位，受了太阴破鸾咒。一旦再行阴阳交合，必会受到咒法反噬，生不如死。
　　横竖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颜知意能给他提供的情绪价值和利用价值却是无人能比的。在找到破解太阴破鸾咒的方法前，苍乾愿意做一回正人君子。
　　他还装模作样地说：“可惜了啊，你们二人都是本殿下的肱骨助手，若非知意身上神咒犹在，本殿下倒是愿意成全你们的缘分。”
　　楚云熙终于抬眼看他，却是毫无感情的冷漠，“缘分已尽，何谈成全。”
　　“这，”苍乾也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看了看身边脸色一瞬煞白的女人，又看了看下首神情冷漠没有半分贪恋的男人，饶是他这样的负心之人也觉得是否有些苛刻了。
　　本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但那心中一瞬间抽痛的感觉却还是那般明显，颜知意的眼睛已经泛起了微红。
　　苍乾颇为尴尬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他称颜知意和楚云熙是他的左膀右臂，言语间更是透漏出，或许很早以前，楚云熙就和他有所牵扯了。
　　此时，颜知意终于确定了几年前，自己心里的一个猜测。
　　她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她和楚云熙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相见，并不是在琼台的古战场遗迹。
　　那年，她请来千夜星君对付受地藏宫驱使攻打波阳李氏的妖兽。却在追逃走的地藏宫护法时，忽然出现一个人救走了地藏宫的护法。
　　那个人……尽管他带着面具，然而他的眼睛，即使相隔再久她也认识。只可惜，在救走护法后，那人也就迅速离开了。根本没有给她机会。
　　后来，颜知意也没有坦白地问过他，但是话语间多少都会透漏些。他们互相知道，又互相装作不知道。时至今日，颜知意已然明白，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和妖兽一族有所关联。
　　——
　　此时。
　　天下各大宗门世家的修真势力，已经准备再次集结力量，前往西蜀平荡妖兽林。上一次修真界集中了三千精英势力，但尚未入蜀，苍乾就已经身爆了。
　　有了上次集结势力的经验，这一次各大势力配合地更加高效。
　　在西蜀三大势力被灭门的七天后，修真界便已再度集结了三千精英入蜀，是为伏妖道军。其中，洛都南氏和昆仑宫出力最多，门人弟子入列者各达三百余人。
　　“一群乌合之众。”面对着修真势力的来势汹汹，已经融合神珠，继承了青莲神君无上神力的苍乾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他的第一步计划，本就是屠戮尽凡间所有的修士，即使那些势力不找上门，他也不会放过他们。
　　西蜀三大势力的灭门，只是一个开始。
　　当然也正因察觉到了苍乾可怕的野心，这次各大修真势力方才如此团结一致。
　　西蜀向来有易守难攻之称，但仅是对于使用冷兵器的凡人。
　　妖兽一族占领了整个西蜀，与之相邻的梁州成了讨打讨伐之士们落脚的地方。翌日便发起了向西蜀妖兽们的攻击。
　　然连战三日，伏妖道军却损失惨重。他们中绝大部分都没有切身和妖兽林中的妖兽打过交道。虽知妖兽之凶怖，却不想已经恐怖如斯到了这种地步。而即使有一些曾与妖兽打过交道的修士，也震惊地发现，这些妖兽似乎有着远超他们品阶的实力。
　　在数日的对战中，他们始终没有见到苍乾。负责统领妖兽的，主要是一个面覆银具的女子。那个女子功力虽不是很高，却格外有作战智谋。并且设计拿下了化神期境界的长隆山庄庄主。其余被擒者不计其数。除了那名女子，偶尔还会有一个同样覆着银具的男子出来迎战。其实力更胜一筹，但他似乎并不像那女子一般善用谋术。
　　因这一男一女皆以银具覆面，无人知其庐山真面目。故流传下来称他们为“假面妖侣”。
　　听到这个称谓后，颜知意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那个“侣”字，而是脑海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前世，自己幼时曾看过的某岛国特摄系列。
　　“……”
　　就，要是她能将身体放大，可不可以申请将外号改成咸蛋超人:-)
　　楚云熙也终于发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之处。一连几天，她见到他都是一幅很为难的样子。就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似的。
　　在又一次她扭扭捏捏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后，楚云熙终于忍不下心里的好奇，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颜知意脸色竟然有些泛红，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可以把自己身体变大的法术啊？”
　　“？”楚云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问，“多大？”
　　“比现在大三……三十倍吧。”记得咸蛋超人官方资料基本都是五十米来着。
　　巨人？
　　楚云熙仍觉得莫名其妙，“你想变成这么大，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的英雄就是这么大啊，”颜知意脱口而出，那可是前世自己童年最喜欢的英雄。
　　然而楚云熙的脸色却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你喜欢的人，是巨人族？”
　　颜知意这才发觉他会错了意，可看着那张神情莫名的脸，她忽然熄了原本想要解释清楚的心，淡淡应了一个“嗯”字。
　　也就是这时，颜知意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这么作。
　　无所谓了。
　　颜知意如是想着，失魂落魄。以至于在晚上的庆功宴上，苍乾几次与她说话，自己都没注意到。
　　苍乾有些生气了。
　　此时蓝衣忽然兴致勃勃地说，素闻颜姑娘才华横溢，琴艺更是得了靡君的亲自指导，定是十分卓绝。正好我今日擒来的臭道士身上有一架极其绝妙的古琴，不若颜姑娘弹奏几曲，为今晚的庆功宴助助兴。
　　颜知意是庆功宴上的大功臣，本来完全不用像那些舞女乐师一样献技。然而蓝衣的一席话，合情合理，又提到了靡，当下就勾起了苍乾的兴趣。
　　起初颜知意还不知道蓝衣怀的是什么鬼胎，直到接触了这把战俘身上得来的琴，颜知意的脸色微微一变。
　　琴弦被注入了妖力。而这妖力不会要了她的命，却会让她每一次触碰在琴弦上的指尖都布满剧痛，十指连心，痛不欲生，甚至根本无法用灵力压制。
　　蓝衣还不敢当着苍乾的面明着把她怎么样，也只能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害她。颜知意若是拒而不谈，必会惹怒苍乾，谁让蓝衣提到了靡。若她说出了琴弦的问题所在
　　便是当着众人的面落了苍乾的脸面，毕竟蓝衣是苍乾重用了几千年的心腹。
　　如果颜知意不是特别不能忍气吞声的性子，都只能选择弹琴。可她不是，她恨不能立即去跟蓝衣算账，即使惹怒苍乾，她也无所谓。
　　但如果这样，她计划中今日的环节，便极有可能要落空了。
　　颜知意不敢赌。
　　她坐下来，指尖覆到琴弦上，刹那间噬心吞骨的痛楚袭上指尖。她的眉头微蹙，却一言未发。苍乾正翘首以盼她弹奏靡教的曲子，蓝衣仿佛出了口恶气，得意洋洋地看着。
　　第一个音符弹出来的时候，颜知意的心脏都被指尖传来的剧痛戳到了。但还好，是能忍的范围。再忍忍，这一曲结束了就好。
　　忽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嗤笑打断了一切，也打断了颜知意准备弹的第二个音符。
　　苍乾逐声望去：“楚君，为何发笑啊，可是有什么不满。”
　　“山歌村笛之音，也能登大雅之堂？灾梨祸枣之物，也配称琴之至宝？”
　　无尽的不屑从男人的口中说出，抬手的瞬间，一道光华直冲音琴，随着一声喑哑的响声，那架方才还在女子芊芊柔荑下的琴，竟瞬间化为粉沫。
　　“楚君，你！”苍乾大为震撼，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楚云熙收回灵力，手下幻出一架琴，他屈指一划，淡淡道：“琴者，讲求天赋与勤奋。并非得些指点，懂些皮毛，就以为自己真的擅通了。”
　　当第一道音律响起时，便是方才还颇为恼怒的苍乾，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艳之色，“妙啊。”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音律，靡已经是他见过弹琴弹得最好的人了。但这一次，他竟赫然发觉，眼前的男人，琴艺之绝甚至远在靡之上，瞬间就能让人沉浸其中。
　　琴音忽止。
　　“琴声单调，你既擅歌，何不以此伴奏。”
　　颜知意看着他扯出笑：“好。”
　　她唱的依旧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几首歌，或情意缱绻，或轻叹无奈，或幽凉凄凄。她的嗓音很好，曲调也几乎与原曲不差。直白的歌词却没有怎么震撼到在场的人，因为相比歌词歌意，最令人沉浸的依旧是为之伴奏的琴音。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殊不知在这漫漫长夜中，妖兽林的某处牢狱，正悄然发生变故。
　　第二天，所有被俘的修士们都不见了踪影。他们被人救走了。
　　看守的妖兽都被杀了，无声无息。
　　蓝衣第一时间将怀疑的对象指向了颜知意，甚至指颜知意昨天跟楚云熙一唱一和了那么长时间，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就连苍乾的眼里也流露出了怀疑。
　　颜知意说：“清者自清。”
　　苍乾到底不信她。
　　就在要严刑逼供时，一则新的消息传来。颜知意的身份已经暴露，其父被问罪自杀。
　　颜知意悲痛之下昏了过去。
　　醒来后苍乾第一时间来看她，表示他一定会帮颜知意抓到那个泄露她身份的人。但，知道她就是伏妖道军口中的“假面妖侣”的人，整个妖兽林，除了她自己，全都是苍乾的属下。当然，还有楚云熙。
　　蓝衣是最有怀疑理由的，因为她一直想置颜知意于死地，战俘被救走后她也是跳的最欢的一个。苍乾下令，将蓝衣关了起来，待查明后再做处置。
　　城外每天都叫嚣着让叛徒颜知意出来受死的说法。颜知意却病倒在了床上，其实是心病。但失去父亲的痛楚让她每每想起就泪如雨下，心痛得茶饭不思。
　　颜知意后悔，说早知道她应该先把父亲接出来的，怎么就没想到呢。
　　苍乾让她先好好休息，事情已经发生了，捶胸顿足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假以时日一定杀了天底下所有的臭道士，也算是给她父亲报了仇。
　　面对着苍乾的宽慰，颜知意泪凝双眸，欲落不落：“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颜家的那些人，都不是我的亲人。”
　　以前靡伤心的时候也是这样，泪水积满双眸，却也不肯落下。苍乾失了神。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或许可以让佳人不再那么伤心：“谁说你只有林安一个亲人的，本殿下让你见一个人，见到他，你一定会开心的。”
　　随着吩咐下去，不多时，羌叔就带着一个沉重的身影走了进来。
　　之所以说沉重，并非来人有多么虚胖或者强壮。他甚至称得上清瘦，可他的步履、行动，都如耄耋老人一般，充满了死寂般的沧桑，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沉重。
　　颜知意看着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容，她不认识。
　　苍乾却笑道：“知意，你爹娘都出自双木派，当年双木派被灭门，活下来的只有你爹。不过，在此之前，双木派失踪了一个人。也就是，你的亲舅舅，林小楼。”
　　双木派掌门有一儿一女，长女林暮，幼子林小楼。从小和双木派的师兄弟们一起长大，林暮与林安情深不二，林小楼则天真烂漫。
　　林小楼的死是拉开北岭三大门派灭门的先兆，他是在争夺神农鼎的过程中而死。
　　苍乾说：“林安定是不会告诉你，他和你娘为了救活林小楼，废寝忘食用神农鼎炼制成了可死而复生的灵丹。不过，到底棋差一着。或者说这天地间本就不该存在死而复生。所以，林小楼虽然活了，却如行尸走肉。”
　　人的神识会在死亡的那一刻消散。即使用法术将灵魂和元神封在体内，复活之后也依旧不过是没有神识的行尸走肉罢了。
　　苍乾毫不掩饰，他也一直在寻求神农鼎，并在当年与林安多次争夺。后来趁着双木派危难之际，他将神农鼎窃走，还有被林安藏起来的林小楼。
　　其实这些颜知意很早以前就听他说过。但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表现震惊地听着这一切。
　　苍乾让羌叔先退下，又指着林小楼：“既然林小楼是你的舅舅，我便把他送给你了，如何。”
　　颜知意感动不已：“多谢殿下。”
　　有了林小楼的陪伴，虽然只是个不会说话不会有反应的行尸走肉，但颜知意的心情显然比之前好了很多。
　　说实话，颜知意对所谓死而复生之术也很好奇，林小楼的脖颈处还有尸斑，可见他的确已经死了很久，但他又不能说是纯粹的行尸走肉，因为他的灵魂和元神还在，却像怎么也唤不醒，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
　　如果颜知意没有经历过异世的事情，或许她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但现在，很快她就明白了。压制了林小楼灵魂与神识的力量，是天道。
　　亘古至今，似乎世间一切的东西都可以改变，唯独生与死。便是天帝，即使穷尽天地间所有法宝，也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于是便有了夺舍。不过夺舍后的身体与灵魂，毕竟不是天生的契合。这世间所有借尸还魂活过来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神农鼎炼制出来的神丹，纵使可以让人活过来，却也仅仅是活过来。天道之下，总有各种办法不尽完美。
　　尽管林小楼一直是一幅没有反应的行尸模样，可颜知意心里清楚，林小楼并非真的是这样，苍乾费尽心思把他弄到妖兽林中，一直留到今天，定然是他身上有极为重要的秘密。只是到底是什么秘密，却不是能轻易探知到的。毕竟苍乾把林小楼送给她，只是送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反应，如同玩偶一样的“亲人”给她。
　　颜知意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从林小楼这里发现出什么端倪。
　　而外面的战事已经再度开启。这一次苍乾亲自坐镇，三千伏妖道军，很快被擒被斩了十之二三。
　　颜知意收到讯息，越发着急了起来。
　　已经不能再等了。
　　魑魅谷，是整个妖兽林最为讳莫如深之地，负责看守出入口的是苍乾坐下，十大远古凶兽中的三个，还有高品阶的妖兽近百众。据说经常有妖兽甚至人族等各种生灵被关押到这里，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林小楼身上到底不是毫无收获。他手上一道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给了她启发。那伤口不似刀刃，更像某种植物所划伤，伤口还渗着已经干涸的紫色液体。颜知意终于想起，上一次潜入妖兽林南怀予曾经说过，他幼时在幻境宝卷中的妖兽林，曾闯入过一片峡谷，峡谷周遭有一种看似平和的植物，但一触肌肤就会立即形成伤口，且伤口模样特殊，还会渗出紫色汁液。
　　顺着南怀予绘制出的地图，在一个看似宁静的夜晚，颜知意悄然前往了那处峡谷。也就是临近，她才发现这里的防卫果真如南怀予所言，极为严密。
　　令颜知意震惊的是，这里竟然摆放着一个炉鼎。初时她只觉得眼熟，忽然想起这不就是自己幼时能见过的神农鼎吗？这神农鼎是颜家威逼利诱她父亲交出来的，一直看管极严，却不料有一天忽然不翼而飞了。
　　不过当时颜知意已经身陷幻境宝卷中，也只是后来从颜平口中听来的。
　　妖兽中也有极擅炼丹者，若依苍乾所言，他夺来神农鼎是为了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又何至于如此森严。
　　当年南怀予在妖兽林中历练了近一年，一直险中得生。唯独临近这片峡谷时，他因试图闯入陷入危机，不得不提前结束历练。


第159章 
　　又想起在异世时, 苍乾曾经跟她提起过的野心，颜知意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苍乾先后将林小楼和神农鼎弄到妖兽林, 目的应该不仅仅是研制出可以起死回生的丹药这么简单。
　　即使真的可以从林小楼身上发现研制出死而复生灵丹的方法, 可这样的死而复生，又有什么意义。
　　颜知意围绕着神农鼎仔细查看，希望能看出什么端倪。甚至, 她还使用了神农鼎……
　　不知过了多久, 身侧一阵凛风带过，她尚未反应过来, 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颜知意下意识惊呼出声, 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嘴唇。
　　随着外面几道妖气蓦然出现, 颜知意全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紧绷起来了, 捂住嘴唇的手冰凉彻骨, 她抬起头, 在那双漆黑的瞳孔中, 看到了自己惊惶的身影。
　　而一道结界之隔，苍乾已经围着神农鼎细细查看，泄出的妖力让颜知意如芒在背。她敛住了气息, 在结界的裹狭中一动不动。
　　“上次用神农鼎炼丹是什么时候了？”外面传来苍乾的问话声。
　　“回殿下，三个时辰前。”负责炼丹的妖族恭谨道。
　　几句简单的问答之后，苍乾等人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终于离开。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 颜知意一身冷汗。
　　低下头的时候, 她似乎听到头顶上方的人笑了一声。
　　不等她说什么, 他移开捂住她嘴的手, 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走。”
　　再从魑魅谷出来，已是将近破晓。
　　颜知意看着他，刚想说声谢谢，就听他冷淡的质问，“你不该告诉我，你用神农鼎炼制了什么东西吗？”
　　颜知意下意识将手中已经没有余温的丹药握紧了几分，一闪而过的慌张。
　　楚云熙忽然走近一步，颜知意一惊之下，脱口而出：“是能重生灵根的丹药。六指鬼医留给我的。”
　　“可是，你父亲已经去世了，不是吗？”楚云熙淡淡地道。
　　颜知意咬了咬牙，定定地看着他：“楚云熙，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是我的执念。”
　　即使她不说，但身边亲近之人都知道的执念。
　　楚云熙神情冷淡，并没有说什么。
　　“总之，今天的事情谢谢你。”颜知意诚恳地说。
　　眼见他就要离开，颜知意眼中浮现一丝挣扎，忽然倾身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楚云熙，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儿感情了吗。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此时此刻，颜知意深深地明白，如果站在上帝视角来看，她一定下贱极了。被退婚、被冷漠，竟然还如此贴上去。
　　只是，她必须要这么做。
　　“你不是这样的人，”明明被她倾身的瞬间，他的眉眼都有了变化，然而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冷淡，也是那么的理智，“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而已，你也不是会为了所谓感情放下自尊的人。”
　　“已经够了。”
　　他慢慢拨开她的手指，伤人的话从他口中说出。
　　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但也不想去细究了。
　　颜知意只觉得难以言说的酸痛抓住了她的心脉，她忽然上前一步，这一次更加大胆奔放，以最热情强烈的方式让自己，也让对方溃不成军。
　　楚云熙的眼睛从惊愕到拒绝再到逐渐的意乱情迷，原来再强大的理智，在最柔软直接的方式面前，都可以细碎成微末。
　　天刚刚亮起，唇齿交织间隔绝了空气，世间万物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温热的指尖似不经意触到他最敏感的地方，楚云熙身体一僵，天旋地转间颜知意已经感受到了身下青软的绿草。
　　颜知意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食色性也。
　　在仅有一丝云彩透过浓云的清早，在无论走到哪里鼻尖都萦绕着血腥气味的妖兽林，在一派茫茫大地上。即使她是个女人，本该守礼克制的女人，也感受到了骨子里难以抑制的欲望。
　　楚云熙却在最后关头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弥漫在眼底，他按耐住了，“不可。”
　　颜知意眸子微亮，轻柔地说：“没关系，只是这一次，要不了我的命。”
　　太阴破鸾咒虽然无可破解，但不会一次要了她的命。也算是，创下太阴破鸾咒的初代大祭司，给后任大祭司一些微薄的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死罪可免，活罪却难受。
　　楚云熙沉着眸制止了她接下来的举动。
　　颜知意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问：“楚云熙，你不动我。是担心太阴破鸾咒的伤害，还是，你不想碰我。”
　　见他别开视线，不想回答，颜知意急了，抓住他：“楚云熙，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还是说你觉得，这世间的一切很快就要随你心意，尘归尘土归土，那么再谈那些爱恨纠葛已经毫无意义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就不能遵从自己的本心一次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漠然道。
　　颜知意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不想留下遗憾。楚云熙，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吗。”
　　一切，从头开始。
　　梁州
　　作为先锋的伏妖道军已经在此坚守近月。经历了最初惨痛的教训，曾经眼高于顶，看不上妖兽们的许多修士也都收起了鄙夷之心。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子弟，却在短短月余折损近半。
　　妖兽的强大超乎想象，统领妖兽的竟然还是他们的同道中人。幸好有人通风报信，揭露了那个银面女人的真面目。否则若是她里应外合，岂不是损失更加惨重。
　　消息传了出去，颜家倒也干脆，直接将颜知意从族谱除名。她的那个父亲，也畏罪自杀。颜家自知理亏，一连征调了两百多颜氏一族的修士来支援梁州。
　　可没想到，叛徒颜知意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苍乾亲自上阵。
　　拥有了青莲神君神力的苍乾实在太强大了，很快伏妖道军就溃不成军。已经有人生出了惧意，想着与妖兽一族求和。
　　新任的大祭司受命向天界求助，得到的结果却是天界正值幽冥深渊异动，根本腾不出来人手帮助人间。
　　摆在世人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自救。
　　于是，原本各大修真势力只是以征调形式参与进伏妖道军，如今纷纷响应愿全力以赴，共伐妖兽。
　　可即使有诸多修真大能前来梁州挑起大梁，战局却依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妖兽林中的妖兽，实在太多了，也都太强大了。
　　就连那本该关在鬼蜮中的凶兽穷奇，都不知何时现身在了梁州。它气吞山河，即使元婴期的大能在它面前也溃不成军。
　　每天都有很多修士死去。
　　这天，一个紫衣飒爽的女修也命丧在了穷奇爪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拼了命护住她已经冰凉的身体，不让她的尸身再被践踏。
　　被同伴护着退回梁城后，书生模样的人失声痛哭。
　　当夜，护城河边日复一日亮起了许多焚化的火把。
　　普通人讳莫如深的火葬，却是无数修士对身后事的最大要求。因为修士的身体毕竟不同于普通人，即使死了，也大有作用，比如说以修士之躯炼制出来的尸油可作长明灯，骨骼泡酒可以治风寒解高热，其未腐的五脏六腑甚至是某些高阶灵丹的药引。
　　有能力有势力的宗门世族，往往会有专门土葬的陵墓，用以安置修士的尸体，并加以守护。但大多数的修士，是没有这个条件的。百花楼只是个中等级别的门派，虽然有自己的陵墓，但并没有太多的力量用于守护陵墓。所以葬身在陵墓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焚化后的骨灰。
　　包家虽是庐陵数一数二的势力，但其祖上奉行精简原则，也没有在家族的陵墓中做些特别的安排。包氏一族的人也已经习惯了火葬。
　　包行一个人站了很久。
　　火光摇曳，中间的女子修炼淹没在了火光之中。
　　到底是故人。身在梁州的北堂贤韩无双，还有南怀予都不约而同地与火光中的段雅做最后的道别。
　　其实生离死别，最痛苦的莫过于活着的那个人。尽管包行从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但谁看不出来他充斥了整个心中的悲痛。
　　北堂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也是发红，“包行，我们一定会为段雅报仇的。”
　　姬光义和颜观观如今是东周帝后，自是不可能前来梁州伐妖。
　　楚云熙不知所踪。
　　颜知意叛逃妖兽一族。
　　曾经九个人的队伍，剩下的四人都坚守在梁州。
　　悲痛之后就是一醉方休，期间北堂贤和韩无双喝醉了，终于忍不住发泄心中的怒火。骂苍乾，骂妖兽，骂叛逃的颜知意。
　　北堂贤醉醺醺地按着南怀予说：“南兄。幸好那个女人没有嫁给你。不然，就是你一辈子的污点了。”
　　“等我们荡平了妖兽林，大家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到时候，南兄你可不准给她求情。我们几个，都不能求情，叛徒，绝不能原谅。”
　　南怀予什么也没说，依旧是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
　　——
　　颜知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身陷妖兽林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如此轻快。
　　白日里到处散步，偶尔到临近的锦州城弄些食材，花心思做出的美味佳肴，总是格外勾人味蕾。
　　一切都是就着彼此的口味来的，就像火锅，永远都是鸳鸯锅，因为她喜辣，而楚云熙偏清淡。但他们也有共同的口味，就是甜食。
　　在锦州城采购的时候，颜知意看到一个棉花糖的摊子，她想起曾经在异世时候的某些过往，笑着拉他一起去买。
　　可楚云熙这次却很嫌弃，看起来就甜甜腻腻的东西，分明是给小姑娘的。
　　颜知意却非要让他吃一口。楚云熙也不知怎的，真就在那双明亮眸子的视线下尝了一口。
　　见他立即变得嫌弃的表情，颜知意附在他耳边，坏坏地说：“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棉花糖的味道，像极了我吻你时候的感觉。”
　　楚云熙的神情呆滞了一下。
　　忽然觉得，自己的味蕾有些改变了。
　　后来，颜知意又亲自整合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甜点，有些是见过的，有些是从未见过的。她还说自己在琼台的那段时间就想做给他尝尝了，但当时事情太忙，总想着来日方长，也就耽搁了。
　　晚上就是琴棋书画的时间。但主要是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手中的琴是她母亲遗物之故，颜知意很喜欢听他弹琴。偶尔还会征询他的意见，问自己能否试一试这琴。
　　诚然，颜知意一般般水平的琴艺真的是辱了这绝世好琴。
　　她便有些惊惶，担心楚云熙会因此斥责于她。她是知道他对琴艺的要求有多么严苛的。
　　但楚云熙却只是若有所思：“你的琴，是谁教你的。”
　　颜知意小声说，“是靡姐姐。”
　　楚云熙却冷笑，“我怎么不知道，那条鸣蛇的琴艺什么时候变了这么大的风格。”
　　颜知意的琴艺是承袭于谁，只有她最清楚了。她抚着琴弦，眼底掠过一丝哀恸。
　　“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楚云熙的脸色沉了下来。
　　正是这时，羌叔过来了，说苍乾要召见他们。
　　行至殿中，颜知意向其见了一礼：“知意见过殿下。”
　　苍乾的神色十分阴沉，一双眼压抑着愤怒，“听说，你们二人最近走得很近，莫非是旧情复燃了。”
　　“是，请殿下成全。”颜知意坦然道。
　　苍乾怒意更盛，恨不能立即将这对狗男女杀了。只是理智当下，他虚伪地露出了一幅心胸宽广的样子。
　　“好啊，你们二人是本殿下的左右手，缺一不可。能见你们修成正果，本殿下也是高兴的。想来这就是凡人常说的破镜重圆吧，甚好。不过，这么看来你应该已经平复好了心境吧。本殿下已经决定十日后进攻梁州，到时候将梁州那些修士全部杀死。既然你已经休息好了，先锋的职责，便交给你了。”
　　闻言颜知意的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忧心之色，但还是恭谨道：“殿下放心，知意定全力以赴，诛杀伏妖道军。”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楚云熙想是看出了她被指为先锋的担忧，神情冷淡地对她说，她不会有事的。
　　尽管他什么承诺也没给，偏颜知意强烈地感觉到，只要有他在，自己肯定不会有事。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然而仅仅两天，颜知意就做了一件让苍乾再度大怒的事情。
　　当年靡在他眼皮底下，莫名其妙身死魂消时，苍乾不顾危险，用禁魂珠留住了靡一丝丝的残魂。禁魂珠极为罕见，且特殊，不同于其他的法器，禁魂珠除了能禁锢被封印在珠子里的灵魂，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只要禁魂珠一摔就碎，和凡间的琉璃一样脆弱，且摔碎后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那个禁魂珠，苍乾一直珍视万分。
　　如今，却因为颜知意的一个不小心，禁魂珠摔碎了
　　靡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道残魂，也消逝了。
　　苍乾怒极恨极，当场就要杀了颜知意。
　　不巧，今天楚云熙有任务离开妖兽林了，并不在身边。
　　眼见着颜知意即将命丧苍乾之手，忽然一个迅捷的身影冲了过来扑向苍乾。
　　苍乾本能地撤回手，一掌击向来人。
　　是行尸林小楼，一旁的羌叔大为震撼。能控制林小楼的东西在他们手里，将林小楼送给颜知意也根本没把控制之物交给颜知意，那这行尸为何突然有所行动保护颜知意的？
　　莫非，颜知意也有控制行尸的方法？
　　可他仔细观察，林小楼似乎并非受颜知意控制。
　　羌叔向来不管闲事，这次却站起来为颜知意求情。
　　“殿下，再过几日颜姑娘就要出战梁州，还请您饶了她一命。”
　　苍乾犹在气头上，就这么杀了这个女人实在太便宜了。就算死，也得好好发挥完价值再死。
　　苍乾还是饶了颜知意这一次，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有蓝衣在旁煽风点火。苍乾震怒之下，罚颜知意笞刑一百。
　　横竖这个女人的身体已经脏了，他也懒得去碰。
　　“颜知意啊颜知意，没想到你也会落得这个地步。好好守着吧，我们妖兽一族的笞刑，绝对能让你终身难忘。”
　　蓝衣负责监刑，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
　　颜知意被抬回住处的时候，早就已经昏迷不醒。饶是她暗中服了丹药，笞刑之痛也让她生不如死。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受刑，是如此惨烈。
　　不知过了多久，源源不断的暖流传进了她的身体。颜知意睁开眼，瞬间委屈又难受地红了眼眶。
　　楚云熙把能传输给她的灵力传到了极限，而后他轻轻掀开颜知意后背的衣服，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滕然站起，带起全身的杀气。
　　颜知意忍着痛，连忙拽住了他：“楚云熙，你去哪里。”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嗜杀的光芒在男人眼中浮现。
　　“不可以，你不是他们的对手。”颜知意心里很清楚，不管楚云熙从始至终究竟是为了什么和苍乾有所牵扯的的，但他此刻定然在灵识已经逐渐觉醒的情况下，他却依然甘于做苍乾的下属，虽然这其中或许有很多他的算计。但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的力量并没有随着灵识的觉醒而觉醒。
　　颜知意见识过神力全无的楚云熙是什么样子。
　　楚云熙神容没有半分动摇，“他们必须死。”
　　“不，他们不会死，但你一定会死。”颜知意紧紧地拽着他，她知道对于楚云熙来说，已经觉醒了灵识的他根本不怎么在意是生还是死了。因为他的灵识是永远不会死的。
　　“楚云熙，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是死了，即使你的灵魂，元神，甚至灵识都还在，但这具身体却是永远都不能再属于你了。你或许无所谓，但我无法接受，我爱的是你的心，你的灵魂，还有你的身体，你不能留给我一个不完整的你。”颜知意一字一句地说。
　　楚云熙恍惚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了这幅身体，你便不会再喜欢是吗。”
　　颜知意轻轻点头，“是的。”
　　半晌，楚云熙慢慢敛下了周身的戾气。“好，我答应你，我不会死。”
　　他会作为楚云熙活着，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活着。
　　“听说妖兽一族卷神鞭打在身上的痕迹，是永远都祛除不了的。楚云熙，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嗓音暗哑。
　　“好想吃红糖发糕啊。”
　　“咦……你做的还挺好吃。”
　　“还有五天就是决战梁州的日子了，也不知道我这伤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如初。”
　　“你不会有事的。”
　　“楚云熙，我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多谢你每天都给我输这么多的灵力。今晚，你陪我好好聊聊天好不好。”
　　“嗯。”
　　——
　　夜，浓云密布。
　　青梅果味幽幽散发，颜知意由着楚云熙什么都不让她动，自己忙前忙后各种准备吃食用品。
　　颜知意从灵戒里拿出来酿制的青梅酒，给楚云熙倒了一杯。
　　青梅酒的气味散发出来的时候，楚云熙面色一沉，仿佛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事。
　　颜知意看在眼里，低声说：“楚云熙，对不起。当年在琼台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楚云熙恢复了方才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喝了一杯，“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楚云熙从来没在一件事情上栽倒两回，也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有一天真的会发生。
　　总之这一次，他依旧是在拔骨噬血的剧痛中醒过来的，全身依旧没有半点力气，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模糊中他看到了女子冷静的眉眼。
　　一模一样。
　　他根本就不用细想，就已经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笑，然而这具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除了思想，其他的都不由他。
　　“楚云熙，对不起。”
　　当那朵血色红莲以最残忍的方式从他身体中剥离出来后，他听到了和上次同样的话。
　　他却只觉得悲凉。
　　魑魅谷。
　　有了万全的准备，颜知意顺利地避开所有守卫，成功潜入进去，趁着这神农鼎每天仅有的三个间歇时辰，按照六指鬼医留下来的医册慢慢炼化了手中之物。
　　三个时辰后，她又一路顺利地离开了魑魅谷。
　　一公里外，两个服了妖息丹，助她度过今晚危机的人等待已久。
　　“知意，怎么样了，”颜子纯经历了刚刚惊心动魄的环节，尤是心有余悸，直到看到颜知意走来才放下了心。
　　颜知意道：“已经成功了。”
　　“太好了，这样一来终于可以解决这些妖兽和苍乾了。”常世隐说。
　　收到颜知意的密信，他们作为颜知意的发小，都是第一时间赶过来，对颜知意拜托他们的事情，即使艰难至此，也毫不犹豫地答应。
　　颜知意没说太多，“子纯，事情已了，你先回淮州吧。过两天事情就能解决了，你和大哥的婚事也能如期举行，好好准备。”
　　她又看向常世隐，自回来后，她跟常世隐其实没见过几次面，信也通得少，不过这并不能让他们之间的友情淡化。
　　“世隐，你也先回庐州吧。顺便，帮我照顾一个人。”
　　翌日，以苍乾为主，蓝衣羌叔为副，颜知意为先锋，集结了整个妖兽林的妖兽，全力向梁州的道士们展开了围杀。
　　颜知意率领先锋的队伍，这一次她没有蒙上面纱，无视对面的斥责怒骂，面无表情地指挥妖兽向梁州城外的修士发起进攻。
　　很快，城外的结界破了。入梁州将易如反掌。好消息传到苍乾那里，他抚掌大笑，赞颜知意真是不负他的重用。而后率领所有妖兽，奔向梁州城准备屠戮尽城中所有的生命。
　　最后一个妖兽也跟着入城的那一刻，城门忽然关上了。随在后面的蓝衣意识到不对劲，然而下一刻，天罗地网已经铺洒了下来。
　　是三昧真火。
　　无数个火系灵根的修士，从练气期到渡劫期，聚在上空聚成了一个团，然后源源不断地施三昧真火于城中。
　　诚然，城中早已布置好天罗地网。城门关闭的那一刻，就是天罗地网即将收官的时机。
　　无数妖兽被困在火海之中，嘶鸣咆哮声震彻天地。
　　如此变故，苍乾也是始料未及。
　　只不过，区区三昧真火，他如今身负青莲神君神力，有何可惧。
　　苍乾右掌顷出无上神力，直冲那看似坚不可破的天罗地网。数千修士合力打造出的天罗地网，在神君的力量面前，宛如以卵击石。
　　轰
　　一声剧烈的闷响。
　　凝聚的神力被打断。苍乾重重重新落在火海中。不顾三昧真火的吞噬，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之人。
　　“是你，你竟然敢背叛我！”
　　掌心结印的女子眉目冷淡，“我从未忠诚过你，谈何背叛。”
　　她是凡间的修士，无论是出身还是天资，生来就注定不平。上天让她这一世不再是个普通人，那她就要尽己所能，做对得起自己和天下苍生的事情。
　　“原来，你一直在算计本殿下。颜知意，你真该死。”苍乾目光已经快喷出火来了。被背叛的感觉，谁能不恨。
　　天罗地网之上，北堂贤已是目瞪口呆。今日诛妖之顺利远超想象，就在前几天他们还觉得倾尽修士之力布下天罗地网，以三昧真火为武器的方式过于痴人说梦。毕竟苍乾如今身负神君之力，世间再厉害的天罗地网他都能轻易破解，又何谈用三昧真火诛杀他和那些妖兽。
　　“难道知意姑娘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潜伏在苍乾身边，她就是我们在妖兽林的内应吗。”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这一刻所有人都看着那道与苍乾对峙的身影，便是先前还大为辱骂的人，都惊得说不出来话了。
　　“我死不死无所谓，但是今天，你必须死。”颜知意的眼神流露出杀意，苍乾于她，不仅是搅乱天下的妖兽统领，更是害了靡姐姐的不共戴天仇人。
　　当年在异世时她就杀了他一次，这一次，她必要做同样的事情。
　　“就凭你，痴人说梦。”苍乾怎会看得起她的这一点修为。
　　颜知意冷冷一笑：“苍乾，你当真以为融噬了青莲神君的神珠，就能将他的神力永远据为己有吗。你莫不是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样东西可制约青莲神君遗留在世间的神力。”
　　苍乾面色一怔：“青莲的本元之物？不可能，青莲神君早已陨落，他的本元也消散在了幽冥深渊中。你拿什么来对付我。”
　　“苍乾，若是这世间，有一个人的本元和青莲神君的本元是同一个呢。”颜知意低声道。
　　“你是说，当年汲取了青莲神君本元之力的业力，哼，的确，他生出灵识后的本元与青莲神君的本元乃是伴生之物。本殿下也有幸在青莲神君与其同归于尽时得到了那业力所滋生出的本元之物，赤心红莲，可是，那又怎么样了，那是世间唯一的一株，却已经被本殿下用来炼制丹药了，你也不可能拥有。”苍乾知道这些，当然不会在融噬了青莲神君神珠之后还给自己留下这么个隐患。那赤心红莲，早已被他毁了。
　　原以为他这么说，这个女人会装不下去目露慌张，可颜知意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眉眼平淡，伸出手时，一株赤色之物缓缓从她掌心幻出，“苍乾，你太自大了，这世间，怎么可能只会有一株。”
　　一个人，一生只会滋生出一个本元之物。但对于某些生命来说，他的灵识不灭，本元之物便会永远存在。即使一次次被强行剥离，也会重新滋生。
　　虽然这个过程，极为惨痛。
　　苍乾的目光终于变了。他不可置信，更多的是无边的恐惧。他想逃离，可那株赤心红莲腾空时，他顿觉身上的神力在被消解，消失。
　　苍乾怒吼了起来，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赤心红莲的力量。
　　修士们也反应过来，久违的希望回归，他们看着苍乾身上的神力一点点被消散，有人号召等下一拥而上，杀了苍乾。
　　如果没有了青莲神君的神力，苍乾虽然也强大地可怕，但大家一拥而上，胜率还是很大的。
　　眼看苍乾身上的神力已经被消散了大半，忽然一个蓝色的身影扑向了赤心红莲，“殿下，蓝衣为您毁了这东西。”
　　明知是以卵击石，但蓝衣依然不顾一切地冲向了赤心红莲。她的力量也只是沧海一粟，转瞬间她已经被赤心红莲的力量打回了原形。但它仍然坚持着扑上去，最终化为灰烬，魂飞魄散。
　　羌叔看着这一幕，也冲了上去，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但在最后关头，羌叔引爆了自身妖体，随之有更多的妖兽飞蛾扑火般冲了上去，嘴里无外乎说着保护殿下。
　　想不到，这些凶残无比的妖兽，也会有凡人都难得的忠心。
　　数以千计妖兽的飞蛾扑火，也成了燎原之势。在无数族人的保护之下，苍乾抹去了嘴角的血，忽然放声纵笑。
　　“颜知意，还有你们凡间的这些臭道士”以为废了本殿下的神力就能赢了吗。哈哈哈哈，告诉你们，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即使这世间所有的妖兽，包括本殿下都死了，你们人间，也很快会陷入炼狱。仇恨与厮杀即将开始，本殿下，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你们这些臭道士崩溃绝望的样子了，哈哈哈。”
　　当时此时，随着一连串的咒语念响。忽然天地变色，狂风四作，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嘶吼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吾以妖族至尊名义，号令天下所有与吾结下生死契之人，即刻，屠戮天下。”
　　这道声音，传遍了世间各地。
　　须臾之间，天地间无数人忽然有了一个不约而同的举动，如利刃刺脑，纷纷痛苦地惨叫一声，无法控制的意识几乎是在转瞬之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之所以对这一刻发生的情况这么清楚，是因为在梁州城两千余的修士中，有近百个修士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有人刚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忽然那原本还满脸痛苦的修士，瞳眸由黑至红，戾气与杀意一瞬间吞噬了生机，他直接亮出神枪，刺穿了来人的心脏。
　　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这近百个修士，突然间像是疯了一样，疯狂地掀起屠杀。宛如彻底失去了理智的杀人工具。
　　百花楼的两个双胞胎弟子同一时间也失去了理智，开始疯狂屠戮。他们相互配合，一连杀了十几个修士，然后冲到了颜知意面前，双眸通红，眼中只剩下本能的嗜杀。
　　颜知意不得不全力以赴。不仅仅是她，两千修士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和地大乱。所有人都陷入了防御与对抗的状态。然而方才异变的人，不仅灵力大增，且不死不灭。两个金丹期的异变之人，竟让元婴期的一位大能退无可退。因为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杀死攻击他的异变之人。
　　他们分明，已经是不死不灭的傀儡。
　　所有人都陷在了这场空前艰难的战斗之中，以至于根本就没人能阻止，重伤在身的苍乾竟然还能逃出天罗地网。
　　颜知意想拦，却被不死不灭的双胞胎修士缠得浑无脱身之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苍乾逃走。
　　武林中人的基本在于体力，而修道之人的体力在于灵力。不断地消耗，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快没有了招架之力。
　　“颜姑娘，快想想办法，这些已经异变的同道不死不累，这么下去剩余的两千同道，迟早会因灵力耗尽，而全部葬身于此。”衡山派的一位修士好容易在乱战中碰到了颜知意，竟是下意识将希望放在了这个女子身上。
　　“异变的同道实力都如何？”颜知意问道。乱战中她的对手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从百花楼的双胞胎弟子，变成了一个辟谷期的散修。
　　“至少有五十人已是辟谷期，元婴大能十余人，三名化神期大能，还有一人，乃梁州蓝氏大长老，数月前已至大乘期。”
　　异变的几十个人人，修为由低到高都有，原本相对于剩余的两千修士而言，到也不算特别棘手。然如今这些人却拥有不死之身，差距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拉开。
　　“只能先将他们封在这里了，”颜知意尝试了很多次，依然没有找到能杀死这些异变者的方法。但他们中死去的人却越来越多了，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颜知意的目光看向了那株仅剩下一丝能量的赤心红莲，以红莲余力为力，众人合力施法，最终在这一片地方布下结界，暂时困住了异变的同道。
　　众人也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回忆起今日这场厮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医师宋冰从三个专门被带出来用捆仙绳束缚的异变之人那里出来了，他并非千余人中唯一的医师，但是是第一个看出来问题所在的人。
　　“他们，被服了一种灵丹，如果我没猜错，应是传说中的契丹。”
　　此言一出，已经有部分人惊愕住了。
　　不过有的是人没听过这种丹药，韩无双率先问：“宋医师，何为契丹。”
　　宋冰道：“说来话长。生死契诸位应该都知道吧。契丹便是为此而生，但它比生死契更加厉害。生死契的结成过程，主仆关系极有可能因此转变，并且即使成为被契约者，也可拥有自己完整的意识思维。但契丹不同，契丹的炼制过程极为复杂，据说，神农鼎是唯一可以炼制出契丹的炉鼎。此外，天地业力的本元，亦是不可或缺的引子。在炼制的过程中，只肖加入心头血，那么心头血的主人，必将成为生死契的契方。而炼制成功后的契丹，不管是谁服用，都将忠诚于契方。且会在契方号令之日，失去灵魂和灵识，最终成为不死不灭，只会听从命令的行尸走肉。”
　　末了宋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颜知意，“原来十几年前神农鼎被盗，是苍乾做的。”
　　神农鼎的问世曾一度掀起天下腥风血雨。后来林安为了女儿的安危，将神农鼎的下落交给了颜家。然而缺乏引子，这些年不管颜氏一族的医师丹师们如何努力，始终无法炼制出那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不料多前，神农鼎忽然被盗，此事一度掀起轩然大波，但直到今日也依旧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窃走的。
　　既然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异变的修士们是因契丹所致，而契丹又只能通过神农鼎所炼制。那么毫无疑问，神农鼎定是被苍乾所窃走了。
　　但见颜知意的反应，似乎早已知道此事。
　　得知异变的修士是因服了契丹，再细细打听他们熟悉的人，放才发觉，这些异变的修士，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服下的契丹。
　　“这么说，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也不能再服任何灵丹妙药了，否则谁知道那契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诱导我们不知不觉服下去。”有人说道。
　　“一千颗，至多一千颗，”眼看人们又要陷入惶恐不安之中，颜知意出声，“契丹的炼制不仅需要神农鼎，更需要天地业力的本元为引。苍乾，只有一株赤心红莲。”
　　“传闻所载，一株赤心红莲为引，至多可以炼制出一千颗契丹。”宋冰接着颜知意未尽的话补充道。
　　但这话显然更如惊雷，韩无双脸色震惊：“一千颗，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已经有一千人服下了契丹，成了苍乾的傀儡。”
　　“并非只有修士，契丹可作用于人，妖，魔，灵，鬼，甚至神。”竟然还有神，人们彻底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连神都异变了，那么这个世界岂不真的要大乱。
　　不过天界中人绝大部分都法力高强，清心寡欲，对于外来的灵丹妙药，也向来小心谨慎。想来天神中招的几率是不大的。
　　但即便只是几个普通上仙的异变，也足够让此时的天界更加焦头烂额了。
　　近一千个不死不休的三界生灵，一旦被同一人同时号令，目的更是只剩下厮杀屠戮，这样的场景，只要想想都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而以苍乾的性情，做事向来集中又不留余地。如此，那一千颗契丹，极有可能早已投放完毕。
　　是啊，天下间修士数万。怎么可能偏偏就这么巧，服下契丹的人都在这次的伏妖道军中呢。
　　思及此颜知意顿时惊惶了起来。她将想法说出来，后知后觉的其他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只是仔细回想，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对。衡山派的小师妹追问道：“宋医师，在下有一个不解的地方。既然契丹如此厉害，那为何苍乾不将契丹引法力高强的大能们服下。即使服了契丹，可免疫一切伤害。但修为低的人，作用定还是比不得高修为的人。但见方才异变的道友，修为自高到低都有。”
　　是啊，契丹的数量既然有限，那么苍乾将契丹诱使修为低者、甚至普通人服下，岂非是暴疹天物？
　　宋冰阅历极深，解释道：“并非苍乾不想这么做，而是他做不到。即使契丹成功问世，但对于服下后可生效者的要求却有一项唯一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那就是，被契者的灵魂，必须问世不足千年。”
　　世间所有生灵，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天神，还是渺小卑微的蝼蚁，存世的基本条件，一个是肉/体，一个是灵魂。肉，体会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最终腐烂归土，但灵魂会在生命终结后离开肉，体，或成为孤魂野鬼，或因各种原因消散于世。不过最常见的，是进入轮回，重新获得生命。
　　只是并非世间所有生命的灵魂都有前世。有些生命，其灵魂是随着肉/体诞生的，且并不少见。天界诸神，先天之神不必多说，他们的灵魂自诞生之日起就是神，绝无前世。而其余后天修炼成仙的神仙，如千夜星君，如颜烟等神仙，都是通过后天逐渐飞升成仙。他们就不一定了，可能有前世，也可能没有。
　　不过，天界近一千年内，飞升成仙的不足十人。所以，即使这几人都没有前世，那整个天界，也只有不足十人满足契丹成效的条件。
　　修道者的根基在于肉/体滋生的灵根，与灵魂并无关系。所以修道者的天赋实力，其实跟他们的灵魂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也因此，这世间不管是什么级别的修士，其灵魂都有可能符合，也都有可能不符合契丹成效的条件。
　　“可苍乾是怎么知道哪些人的灵魂存世不足千年呢，”诚然这也是个奇怪的事情。
　　毕竟人的灵魂不同于肉/体，可通过测骨龄的方式判断年龄。除非……
　　“伏羲镜！”反应过来的人异口同声。
　　包行更是倏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颜知意身边：“知意姑娘，当日同赴天机城的有八人。北堂公子是异变人之一，三皇子和观观姑娘如今是受天下臣民膜拜的帝后，此外，段雅已战死。那么，便只剩下你，我，怀予公子，还有楚云熙。你忍辱负重，潜伏在苍乾身边，在下敬重。苍乾若是通过伏羲镜来探知灵魂，那么，容我怀疑，当日在天机城消失的伏羲镜，窃者必是在我们三人之中。”
　　那时，他们发现了伏羲镜的秘密，并得到了神珠。却在离开前发现伏羲镜不见了。但也只当是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伏羲镜因某种特殊原因自行消失的。其实这个理由他们中又有谁能真正信服呢。不过是不想追究下去罢了。
　　毕竟，伏羲镜的确是世间罕见的神器，若可以，谁不想据为己有。那时他们为寻神珠也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多多少少有了几分情谊。既然如此，又何必追究下去，闹得不愉不快。
　　“怀予公子可是南氏一族未来的继承人，前途无量，不说这几年他降了多少妖除了多少魔，就这次梁州城之战，怀予公子的付出有目共睹，我相信他一定不是那样的人。”岭南第一世族叶氏族长首先站出来力挺南怀予。随之众人纷纷附和，看得出南怀予是真的很得人心。
　　“我师妹已经和包行在谈婚论嫁了，包行品行端良，此等杀妻之仇，包行绝不可能跟妖族有牵扯。”百花楼楼主锵然道。
　　“可，楚云熙乃是崆辰真人弟子，应当也不会做这种事吧。”
　　相信南怀予和包行的人都非常坚定，因为这二人最令人信服的，不是他们的身世背景，而是他们这些年在世间的所作所为，他们的品行性情，让人信服之至。
　　与之截然成对比的，是人们陡然发现，对于楚云熙，似乎除了他身为崆辰真人弟子的背景，他的天资修为，就只有他和颜知意曾经那段沦为谈资的婚事能被人所知道了。然而，却几乎没有一个人，和楚云熙熟稔。即使是曾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包行南怀予，也不敢说对楚云熙有所了解。
　　理所应当地，人们把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颜知意。
　　颜知意平静地站在原地，殊不知有那么一刻，她有过想把楚云熙的事情坦白出来的冲动。但话到嘴边，那日他重伤至深的模样浮现在了脑海。她心中一刺。
　　颜知意明白，这个时候如果她将楚云熙的真实身份坦白于世，对世人来说其实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一个暂时失去了本元，生命脆弱到不可思议的男人，任是谁都可以随意拿捏。他作为楚云熙的这一世会被终结，灵识也将重新被镇压于幽冥深渊中，直到永生永世。
　　到那时，天界将永远不用担心幽冥深渊再起异动，也可以腾出手处理苍乾。
　　可她不可控制地，想起了曾经异世的最后一段光景中。那个表面答应她会陪她一起等待末世的最终到来，实际上却早已准备好牺牲一切成全她救世之心的男人，他说：“知意，我的灵识自伐殷之战中诞生，在幽冥深渊里被镇压了近千年。后来是求生的本能，我选择了入世为人。这才有了身体，灵魂，真正成为了世界的一份子。你知道吗，相比于作为会让世界归于虚无的业力，死寂沉沉地陷在幽冥深渊中。我更想，作为楚云熙存在于世。有喜，有悲，有你。”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犹豫，颜知意做了自己永远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选择。
　　“伏羲镜，不是楚云熙拿的，我以性命担保。”
　　正是此时，陆陆续续有人通过灵物收到了来信。


第160章 
　　颜知意也收到了。是颜平传给她的信, 上面仅有草草的一段话。
　　“大事不好，族中有十几位族人好像疯了, 正在家里大开杀戒。其中一人是金陵长老。他们好像练就了不死之身。”
　　颜平不爱读书, 不管是写信还是传音，向来都是大白话的口语化形式。
　　接着，没过多久, 颜知意又收到了婶婶闲屹的传信。那温婉得体的语句也难以掩饰此刻传信者的茫然惊慌。
　　信中让颜知意照顾好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别回冀州。
　　颜家其他人也都陆续收到了亲近之人的传信。有些描述地很仔细, 也很惨烈。
　　这时宋冰也收到了其父宋长老的传信，他的脸色骤变, “不仅是异变的人正在族中行屠戮之举。父亲说, 他们在那些不死不灭的屠戮者中发现了一个人, 并非颜氏中人。而是, 林安师弟, 林小楼。”
　　苍乾委实恨极了颜知意, 他不仅要让冀州颜氏被异变的修士毁灭，更要将他们斩杀殆尽。是以他派出了林小楼，这个已经在妖兽林中被用各种丹药试药了几十年, 早已变得强悍无比的人，命他全力诛灭冀州颜氏一族。
　　不仅仅是冀州颜氏，其他人也纷纷收到了来自各地的消息。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千颗契丹, 至少有一半, 都被苍乾用在了凡间的修士身上。尽管大部分都是元婴期以下的修士。但他们可免疫一切攻击, 即使是渡劫期大能倾尽全力的结印, 对异变者来说也无任何伤害。
　　除了修真势力内部, 这些异变者也没有放过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短短数日, 整个人间陷入了炼狱之中。
　　尽管闲屹的传信再三强调不要回冀州，然颜知意担忧心切，在和梁州城其余两百多名颜氏一族的人商议之后，大家达成了共识，与家族门派共进退，绝不躲避。
　　何况，异变者分布在了天底下的各处，即使躲，又能躲到哪里。
　　即使御物而行，从梁州至冀州，仍有近三天的路程。
　　这三天的时间里，颜知意再没收到过闲屹的传信。其余颜氏族人，能继续有人与之通信的也越来越少。
　　未及冀州城，颜知意就被远处城中那惊天动地的嘶吼哀鸣声惊得放大了瞳孔。
　　冀州城的景象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惨烈。
　　盛世太平、受颜氏一族庇护而安居乐业了一千多年的冀州城，当颜家尚且自身自顾不暇时，仅仅几只普通修为的妖兽，就将城中百姓陷入了单方面被屠杀的状态。街上处处都是尸体，凡人如何对付得了妖兽，何况是被服了契丹的凶残妖兽。
　　而此时的颜氏一族，状况丝毫不比外面好。
　　尽管只有十几个异变者，但他们不死不伤，见人就杀，数十个辟谷期和元婴期的修士围攻异变的金陵长老，却伤不了他一根头发，反倒被金陵长老毫不留情地一一杀害，只有少数的人，能抵抗住金陵长老的击杀。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有人开始灵力衰竭。
　　除了金陵长老，颜氏一族唯三之一的颜深，也被异变了，他是整个颜氏一族最强的修士，即使是平常，也几乎无人能伤得了他。颜天问和另一位洞虚期强者颜路合力，才勉强跟颜深对战了下来。
　　等颜知意终于赶到的时候，入目处已经尽是尸山血海。
　　没有时间悲伤，颜知意提力冲向最近的异变者，从异变者的剑中救下了几个人。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杀伐血战，辟谷期以下的修士基本上已经灵力耗尽了，颜知意一路冲向永宁阁，紫月灵戒里也已经收容了不少族人。成了这些颜氏族人的避风港。
　　这一路，颜知意最为担心的就是大伯伯一家，毕竟人有亲疏远近，大伯伯一家是她在颜家最亲近的人。她也知道，因着不久后就是颜承迎娶颜子纯的日子，所以大伯伯一家四口目前都在颜家。
　　明知神灵根本听不到她的祷告，颜知意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祈求大伯伯一家的安全。
　　“夫君！”
　　就在她刚刚走进永宁阁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不，是两步。
　　永宁阁内的异变者是颜承，她的哥哥。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哥哥。在她尚在襁褓时，就喜欢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跑来看她，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小少年，眼里尽是掩不住的欢喜。他不善言辞，但在少年时，他就是颜知意和颜斌心中最好的哥哥。
　　甚至后来去蛮荒的琼台历练，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她。
　　从异世回来后，其实她身边陪伴最久的亲人还不是父亲，而是颜承哥哥。在琼台历练的那一年，他亦给了她太多的关怀。不管她的想法有多么天马行空，他都会不问缘由地支持她。
　　喝酒时偶尔他也会醉醺醺地说，颜斌和颜知意也是他最好的弟弟妹妹，他们兄妹三人，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妹。
　　一辈子，对于修真之人而言其实是挺长久的了。所以颜知意从来没有去想过，一辈子的尽头会是什么样子。
　　她半跪在了地上，内心极度的悲痛让她直不起身子。
　　颜承，他不仅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哥哥，更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十年前闲屹中了北疆的一种剧毒，族中的医师也都束手无策，听闻药引是在蜀地一处大峡谷中，进入需经历重重危境，稍不留神粉身碎骨，可他却义无反顾地去了。并且历尽磨难，取到了药引。
　　可，此时此刻，他手中的佩刀，贯穿在了一个人的身体中。
　　这一刀本是该刺穿颜斌的心肺，这个他从小疼爱的弟弟。闲屹惊惧之下挡在了幼子身前。但最终被贯穿身体的不是闲屹，也不是颜斌。
　　“夫君，夫君，”看着怀中男人嘴角吐出的血，闲屹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他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要替他们挡下这一刀。颜斌拖着重伤的身体，悲痛至极地喊了一声父亲，而后眼中的哀恸慢慢被血红的悲愤取代，他站了起来，嘶吼一声提着剑杀向正被他人围攻的异变者，他的兄长。
　　剑尖轻而易举抵在了男人的脖子前，明明知道这一剑下去也不过是水中取月，但颜斌还是不可抑制地停滞住了。他双目通红，三日三夜的激战，已经带走了他太多的思考能力。
　　“大哥。”这声称呼一出，颜斌已经带上了哭腔。
　　然而回应他的，是裹狭着剧烈灵力的刀锋。
　　“小心！”一道人影扑了过来，结出法印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回过神时颜斌愣住了，“知意妹妹。”
　　颜知意再度结出法印，将颜承隔绝在外，同时开启紫月灵戒，让颜斌扶着父母，和周围其他的人躲了进去。
　　颜斌却不肯进去：“知意妹妹，你带他们先走，我来拖住……大哥。”
　　颜知意却不由分说抬手将他置在了灵戒中。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了她和颜承。
　　这已经不是她的承哥哥了。颜知意忍着心痛，直接纵身离去。身后颜承紧追不舍，不过到底实力有别，很快颜知意就把他甩掉了，就像甩掉先前遇到的一些异变者。
　　紫月灵戒里容纳的幸存者越来越多。幸好，它的空间也足够大。
　　监事堂中，一个满身鲜血的男子抓住了她的脚踝，气若游丝地恳求，“救我，求，求求你，救我。”
　　颜知意目光冷漠，第一次对族中的幸存者没有施以援手。
　　颜控骁身上被砍了很多刀，如果这时进入紫月灵戒中，伤口停止流血，还是有得救。可，她凭什么救？
　　出生那日发生在双木派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原谅颜天问，是因为他毕竟是自己的祖父，又对她从小关爱，她知道这样对不起死去的母亲和双木派满门，更对不起受苦多年的父亲。但有些情分，是真的难以轻易抹去的，她脑海里并没有多少仇恨的概念。
　　选择与颜家谅解，是因为这是她幼时生活了八年的地方，酸甜苦辣都在这里，这就是她的家。
　　何况当年，她困于幻境宝卷中。若非家族选择将幻境宝卷悬于易水居，每隔一段时间便安排一位元婴期的修士施法于幻境宝卷中，使其能一直保持开启的状态。那么即使当年救世成功，她得以摆脱异世天道的束缚，若是幻境宝卷处于关闭状态，她也回不去，甚至将永生永世陷在时空隧道之中。
　　但这些恩与情，都跟眼下这个人无关。
　　颜控骁，只是她的仇人。即使她与他的女儿和解了，跟这个她从小就厌恨的人也没有关系。
　　颜知意从小就没被任何人灌输过报仇相关的思想，她本身也没有什么长大后一定要报仇雪恨的意志。所以即便有朝一日她变得很强大，也不会主动去□□。
　　但，不报仇，不代表忘记仇恨。
　　她不会主动报仇，也绝不会在仇人遇到危险时出手相助。
　　仅此而已。
　　族中核心之地——长老堂，惨烈程度远超其他地方。
　　灵力衰竭的修士们被如砍白菜一样收割了生命。幸存的几个人也已是在劫难逃，颜知意及时将他们收纳进了紫月灵戒中。
　　“金陵长老，”在此前颜平的信中，颜知意就已经知道金陵长老也是异变者之一。看着昔日外冷内热的长老成了麻木的杀人机器，颜知意越发心痛。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苍乾，为今日发生的一切付出代价。
　　最后一个地方，是易水居。果不其然，在这里她看到了三位洞虚期强者的全力相杀。
　　境界越强，灵力也就越深厚。即使已经打了一天一夜，颜天问和江路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灵力衰竭。可到底，还是有了疲势。
　　颜知意的出现出人意料，得知颜知意已经将颜家幸存的族人安置在了紫月灵戒中，身为族长的颜天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让颜知意赶紧离开颜家，离开冀州城。
　　颜知意悲凉地说，整个天下，异变者有一千人，到处，都是如此。
　　逃亦无可逃。但总归是并非毫无对策，在从梁州回来的路上，很多人都收到了崆辰真人的传信，让他们携幸存者入昆仑山下的鬼蜮暂避。
　　这次所说的鬼蜮，是真真实实的鬼蜮。不再是前两次幻境宝卷中的鬼蜮。
　　人们都很信服崆辰真人，即使鬼蜮之恐怖小儿止哭，但在毫无办法的单方面屠戮面前，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崆辰真人，进入鬼蜮中。
　　但前提是要摆脱掉身边的异变者。
　　颜天问让她速带灵戒前往鬼蜮。他和江路会尽快摆脱颜深，和他们在鬼蜮会和。
　　颜知意也想这么简单，但她看了一下此刻三人的状态。心里着急，祖父和江路前辈支撑不了多久了。
　　颜天问乏力之际，被颜深的凭空一戟刺中了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他看到正要上前的颜知意，喝道：“别过去，你不是他的对手，赶紧带着灵戒去昆仑。”颜知意不过是辟谷期的修为，莫说此时的颜深可以免疫一切攻击，即使是正常时候，也从来没有辟谷期的修士可在洞虚期大能手中撑过三招过。
　　这不就是找死吗？
　　颜知意瞥了一下眸子，“祖父，我可以与其一战。”
　　磅礴的灵力顷刻爆发，原本正全力与颜深周旋的江路，忽觉身侧剧烈的劲道掠过。
　　那股力量，是属于至少化神期修为，方能展示出来的灵力。
　　不仅如此，江路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突射而来的凌厉攻击，乃是由三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凝聚而成，破风声只是一霎，几乎是闪现的功夫，便是出现在了颜深面前。
　　猝不及防的气劲攻击，直接击在了颜深的身体上，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江路心里一上一下，百转千回，即使是天神之力，恐怕也伤不了颜深分毫。
　　然而，随着颜深身体的重重一退，江路惊住了。
　　“前辈，走。”颜知意收起灵力，搀扶着颜天问，低沉的声音让江路意识到了此刻该做什么。
　　颜深受了重伤，他们终于有了逃脱之机，正是逃走的绝佳时机啊。
　　江路念出腾云口诀，臻至洞虚期，已经不需要御物飞行了。腾云的速度远非御物飞行可比。
　　颜知意上次乘云，是在异世之时了，当时她还有点晕云。现在倒是不晕云了，只不过她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并不比受伤的颜天问好哪去。
　　江路来不及卸下一身乏力，在云层上就开始给颜天问传输灵力治伤。颜知意默默在一旁看着，握紧了指上的灵戒。
　　“多谢江前辈。”颜天问伤势稳定，道谢道。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孙女，幽幽一叹：“知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苍乾号令的那一刻，天地间服下契丹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异变了，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生命。
　　颜知意垂下眼眸，缓缓将事情的来去经过说了一遍。
　　“契丹？”江路听闻这两个字也惊了，“难怪，难怪颜深他们会变成那个样子。”
　　“也难怪崆辰真人会通知到鬼蜮之中。服下契丹的异变者，已经近乎到了不死不灭的可怕程度。鬼蜮因千年前伐殷之战而生，天上有幽冥深渊，地下有鬼蜮，都是活人禁忌之地。偏服下契丹的人本身就是因业力本元才变成不死不灭的行尸走肉。一旦进了鬼蜮，他们势必会被鬼蜮中的业力所融噬。所以，苍乾不会让他们接近。”
　　“只是，服下契丹成为异变者之后，可以免疫世间一切攻击，为何颜深会被你重伤？莫非，是因为你可以凝聚出三系不同的灵力？”
　　颜知意淡淡点头。
　　但她灵力毕竟有限，何况还是结出凝聚了三系灵力的攻击。颜知意知道想要对付洞虚期的颜深，必须全力以赴。是以她直到最后，才使出这么一招。
　　江路试了一下她的脉息，脸色微微一沉：“你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必须好好休养。”
　　“即使三系灵根凝聚出的三系灵力可以伤到异变者。但若是修为不够，依然是以卵击石。知意，幸好你已经突破了化神期的境界。”颜天问开口道。
　　颜知意心中一凛：“祖父，我。”
　　“我明白，”颜天问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流露出一丝骄傲，一丝复杂，“即使是天界的一些先天之神，又有几个能像你一样，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能有这么高的修为。的确，祖父太惊讶了。但是，你做得很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很好。何况今日，若非你不计个人荣辱，我，还有整个颜氏一族，恐怕都将彻底倾覆。”
　　颜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料想过很多次自己暴露真实实力后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在这种场景之下。更没想过，她最担心的诘难质问并没有发生，反倒得到了理解和支持。
　　江路看着颜知意，回想起这个女子方才展现出来的化神期境界，后知后觉地倒吸了口凉气。他自是记得颜知意的，但上次见她都是快二十年前了，颜家自颜烟以后，出现的唯一三系灵根，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如此说来，颜知意如今至多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竟然已经有了这般惊世骇俗的修为。
　　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仔细看下去，颜知意的面相尽管妆容颇为成熟，但眉眼肌肤细细看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世间的女子都很注重面容保养，但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结婴，是以面容会和普通人一样老去。即使再如何想尽办法保养，也至多只能维持二十多岁的样子。毕竟成年前后的肤态有质变的区别。
　　如此看来，颜知意结婴的年纪，定然是在二十岁之前。
　　而那时候她还没有从幻境宝卷中回来。如此说来，她的修为这般不可思议，定是与她在幻境宝卷的经历有关。只是现在也不是谈及这些的时候。
　　颜天问望向颜知意指上的灵戒，目光微沉：“还剩多少人？”
　　“五百多人。”再加上已经提前被宋冰带到昆仑的两百多人，整个冀州颜氏，迄今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人。
　　颜天问的身形晃了一下。
　　十不存一。
　　“你大伯一家如何？”
　　这一次颜知意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
　　两个时辰后，昆仑山下。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其他的人也到了，所有人都很狼狈，昆仑片上的昆仑宫或许是最幸运的，尽管他们的几位长老和一些同门也异变，但鬼蜮就在山脚之下。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捡回一条命。
　　宋冰等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得知他的父亲宋长老已被异变的金陵长老所杀，宋冰沉默很久。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失去了自己的家人朋友，有人悲痛哭泣，也有人默默伤心。
　　伤心过后，就开始考虑接下来何去何从。
　　曾经被世人讳莫如深的禁地鬼蜮，如今竟成了趋之若鹜的避风港。然而自古以来，鬼蜮易进，不易出。
　　逃进来的人只敢待在鬼蜮入口的方向，并不敢深入。真实的鬼蜮远比幻境中的还要可怕，即使颜知意曾经两次进入幻境中的鬼蜮，当真正踏进来后，她和所有人一样，还是忍不住生起了几分惧意。
　　颜知意开启灵戒，安置在灵戒中的颜氏族人一一出来。
　　颜纵宸的身体仍是维持着温热，但很快就开始冰凉了，颜知意忍着悲痛给颜斌包扎了伤口。
　　当晚，颜纵宸的尸身在昆仑山下被焚化。
　　悲痛到了极致，就连默默看着焚化的过程都是安静的。
　　一抔骨灰装进坛中。
　　一夜之间，至亲的兄长异变，父亲死在兄长手中，从小生长的家族几近覆灭，颜斌是接近崩溃的茫然的。
　　焚化的过程，闲屹一言未发，她只是咬着唇，双目晕染着极致的哀恸。
　　直到丈夫的骨灰亲自交到她手中，闲屹反应极慢地慢慢抬起眼皮，张着嘴唇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知意，婶婶有一事求你。若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和纵宸的骨灰装在一起，好不好。”
　　颜知意忍着心痛，垂下眼眸定定地说：“好。不过婶婶，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带着大伯伯的这一份。”
　　“好，谢谢你，好孩子。”闲屹眼神空洞，抱着丈夫的骨灰茫然走向帐篷中。
　　颜斌擦了把眼泪：“我去帐篷外守着娘。”
　　就只剩下颜知意和颜天问了。颜天问只有两个儿子，他本以为天伦之情自己早已不在意。毕竟这些年，尽管颜纵宸做事兢兢业业，但因为天赋修为之故，他对这个长子始终还是不满的。
　　可在今日，他终于体会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句话的含义。
　　长子惨死，长孙异变，家族覆灭。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你爹，他如今怎么样了？”许是被长子的死触动了他，生平第一次，颜天问想起了那个自幼便被自己所不喜的幼子。
　　颜知意犹是在悲伤之中，也忍不住惊讶了，她看了一眼颜天问的神态，心中了然了几分，“方才琼海龙君传信与我了，我爹他已经康复了七八分。颜家的事，他还不知道。琼海中也没有异变者，那里暂时安全。祖父，谢谢你的成全。”
　　“这是你应得的，”颜天问淡淡道，“你不计个人荣辱，潜伏在苍乾身边为内应。如此牺牲，你的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当然要答应。”
　　当初知道颜知意假意投诚苍乾的，并不多，除了直接与她对接的南怀予，就只有颜天问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修真大能。
　　为了取信苍乾，在明知道蓝衣将她投诚的事情暴露时将计就计，让所有人都相信颜知意真的投诚了，然后逼死她的父亲。这样，即使颜知意一开始的投诚是假的，在杀父之仇下也必将成为真的了。
　　只是颜知意怎么可能允许拿自己父亲的性命作为赌注。
　　她事先秘密联系了颜天问，说了她的计划。也说了自己的请求。那就是借此机会，让她的父亲假死离开颜家。
　　当时她并不确定颜家能不能同意，好在结果是满意的，林安明面上是因颜知意的投诚被逼得谢罪自杀了，其实是被暗中送到了琼海之中。
　　龙君敖鲭收到颜知意的请求，很快答应了下来。除此之外，颜知意还将她炼制出来的灵丹送了出去。龙君在后来的信中告诉她，林安服下灵丹后果真有了痊愈之势。
　　那可以重生灵根的丹药，正是六指鬼医在逝世前，耳语颜知意的秘密。他倾尽毕生精力，炼制出了唯一的一颗可以重生灵根的灵丹，果真大有奇效。
　　翌日，更多的人来到了昆仑山下。相比于前几天就赶来的人，这一批的人更加狼狈。姬光义和颜观观也在王军的保护下来了，洛都也已沦陷。
　　傍晚的时候颜知意终于等到了颜子纯和常世隐。以及，因着她的请求，即使逃亡之路无比艰难也没有被他们放弃的楚云熙。
　　颜子纯已经知道了发生在颜承身上的事，她眼里的光彩也似乎从此都要消失了。
　　在跟颜知意见面后，两人对彼此都还好好的活着松了口气，但没说什么其他的话，颜子纯只道：“我先去拜祭一下叔叔。”
　　颜知意给她指了方向，然后来到了楚云熙身边，他仍是在昏迷着。
　　颜知意坐在了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沉睡中的眉眼。
　　躲在昆仑山下的鬼蜮周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天界幽冥深渊的异动一日不平，天神就不可能有空来拯救人间。他们只能，自救。
　　然如今天下处处都是异变者，想要自救，只能先毁灭那些服下了契丹的异变者。
　　契丹的核心，是业力本元凝结出的赤心红莲。
　　想要消除契丹对异变者的加持，也唯有，从核心出发。
　　这已经是第五次，她从他身上取其本元之物了。第一次，是她苦苦哀求下，他亲手取出，甚至不加掩饰地让她看着取本元之物的过程、方法和咒语。
　　她记下了。
　　第二次，是在乾坤镜中，为了她以为的爱人，不顾一切从他身上强取而来。用了苦肉计，也利用了他身受重伤的机会。
　　第三次，是在琼台时为了救颜斌。她利用了他的感情。
　　第四次，是在妖兽林，也就是前不久的事啊。
　　其实他体内的赤心红莲尽管可以无限重生，却也不是那么快，总要有个过程的。只是这世间可以揠苗助长的东西很多，包括如何快速重生出他的本元之物。
　　明明颜知意在此前，从未听任何人说过这种办法，但在此刻，她的脑海里却凭空得到了如何助他快速重生出赤心红莲的讯息。以及，在得到赤心红莲后，如何利用它对付那些异变者。
　　颜知意自是震惊的。可震惊过后就是深深的思量。她是否，真的要这么做。
　　颜知意不敢想象，如果换做是她，被人一次次的利用伤害，会是怎样的愤恨。她已经不奢求得到任何的谅解了，因为，在她已经决定要继续做的残忍之事面前，自己内心深处的纠结和愧疚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鳄鱼的眼泪，也不过如此。
　　“知意，就算你想救他，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楚公子虽然伤重，但并无生命危险。你何必将这么多的灵丹妙药给他吃，还不断地给他灵力治疗。不仅浪费了灵丹和你的体力，对楚公子的身体也会过满则溢，即使好的快些，也会留下后遗症。”常世隐说。
　　颜知意恍然未觉，依旧用各种方法帮助昏迷的楚云熙恢复灵力，感受着他丹田处一天天滋生出来的本元之物，她的心也愈发揪痛。
　　在第七天的时候，楚云熙有了醒来的迹象。颜知意看着他清瘦的容颜，蓦然想起他曾经说过：“我不会死，但会饿。”
　　失去本元之物的时间里，他的身体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好好休养，定会日渐憔悴消瘦。
　　圆月初升时，颜知意最终冷下了心肠，在他即将醒来的前一刻。念出咒语，在这具身体上再一次留下自己残忍的印迹。
　　整个过程她都不敢看他。饶是如此，那双凌厉的视线也刺得她脊背发痛。
　　“楚云熙，对不起。”她依旧只是这句简单的话。
　　有了赤心红莲，颜知意终于突破了大乘期的境界修为。她一人一剑，在浴血中奋战了整整十日，杀死了所有异变者。
　　失去了所有异变者后，苍乾终于明白了过来，“是他，他就是这世间最强的业力。难怪你能有两个赤心红莲，定是从他身上得到的。哈哈哈，他一定恨透你了。颜知意，我会让你后悔。”
　　说着苍乾凝聚出全部力量冲出了结界。他以无可抵挡的姿态来到了颜家的帐篷前，终于找到了陷入昏迷中的楚云熙。
　　他放声大笑：“苍天待我不薄，楚云熙，你就是我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将一半的神珠剥离出来给了楚云熙。
　　那一刻天地再度异变，仿佛天地都倾覆了过来。
　　颜知意后退一步，脸色苍白，手中的短剑也不自觉松开。
　　楚云熙再度睁眼的那一刻，被天道束缚的业力在此刻全部觉醒回归。
　　“妖族苍乾，誓死效忠楚君。不，您从幽冥深渊中而来，乃是天地的至尊，属下，愿率天下所有妖族，誓死效忠您。”
　　这世间的一切都将臣服在他的脚下，最终被黑暗吞噬，天地也将回归最初的混沌，多好。
　　他的目光穿透了距离，最终落在了那个愣愣地看着他这里的女人。
　　胸膛中乍现难以抑制的愤意与恨意。
　　那是即使他觉醒了一切力量和灵识，都无法抑制的情绪。
　　有那么一刻，他想立即杀了这个女人。
　　但转念又想，她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
　　颜知意，你费尽心思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所谓人间太平。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看着，你所努力守护，甚至不惜背信弃义的，究竟是如何慢慢垮掉。
　　颜知意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眼神变得惶然，却浑然不知该如何说。
　　楚云熙的身影倏然消失在了眼前。
　　须臾之间，天界幽冥深渊响起惊雷般的响动。所有天神应声倒下。
　　一个阴戾的背影缓缓从幽冥深渊中浮现，众神的眼神慢慢蒙上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天与地的倾覆，有时候真的可以在一瞬之间。凡人或许不明白，但是天神最是明白不过了，一个凝结了天地间所有业力，又拥有完完整整的血肉之躯和灵魂的人，已经彻底挣脱了天道的束缚。
　　如此，即使众神倾尽所有，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更不用妄想，像从前那般将其镇压幽冥深渊之中，永世不见天日。
　　纵是三界之主的天帝，在那一刻也长长叹了口气，先天之神寿与天齐，可当天都没了的时候，哪还有什么生与死的区别。
　　只是意想之中的天覆地灭并没有立即爆发。
　　仿佛温水煮青蛙一样，那个人，并没有给天地众生一个痛快的结束，而是用了一种极为残忍的手段。随着天地间的清浊之气逐渐融合在一起，首当其冲的是修士乃至诸神最重要的灵力。天上，诸神一点点失去了神力。地上，数千修士也不约而同成了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便是各种神器发物，也都失去了效力。
　　却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随着清浊之气的融合愈发强大。只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待天地间的清浊之气彻底融合在一起后，焉有万物生存之机？
　　不过，即使只是暂时，也足够让躲躲藏藏了数千年的妖魔一族“扬眉吐气”。
　　苍乾率领残余的妖兽突破昆仑山下越来越淡薄的结界踏进鬼蜮，将躲在这里的修士们围住。
　　即使整个妖兽一族只剩下了他一个，那么今时今日，他也足以杀光世间所有人。
　　只不过那位貌似很喜欢循序渐进地给人带来绝望。苍乾觉得很有趣，一下子杀光这些牛鼻子老道，的确便宜了他们。
　　于是，苍乾每隔一个时辰就杀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仅仅十天，就有一百二十个同道惨死。
　　其实苍乾最想虐杀的人绝对是颜知意，只不过他不傻，谁知道那位对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横竖他不再招惹就行了。
　　他杀不了颜知意，却想从其他地方报复。听说颜知意和她的堂兄关系很好，苍乾便准备当着她的面虐杀了颜斌，以及颜家的其他人。
　　颜知意因融噬了他的赤心红莲，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在天地清浊的混乱中失去了灵力。她可以应付苍乾，可还有其他的妖兽。每一天，她都亲眼看着无数人惨死在苍乾和一众妖兽手中。
　　直到这一天，苍乾从琼海中抓来了她的父亲，欲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父亲。颜知意又急又怕，在救父亲的过程中，不料苍乾早有算计，转而去杀向被她以结界保护的族人中。
　　是最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颜知意中计了。她救下了自己的父亲。可转头，是被一众妖兽正大肆屠杀的家族。
　　当日从冀州仓皇逃离时，颜氏一族本就所剩无几，曾风光无限的修真世族，一朝一夕竟已至亡族灭种的境地。
　　即使灵力已经所剩无几，颜家的人还是没有一个退缩。面对凶猛残暴的妖兽们，每个人都战至了最后。
　　身为颜氏一族的族长，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变故，也让颜天问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尤其是身边的至亲之人，先是送走了长子长孙，这一天，他又亲眼看着次孙也死在了他面前。
　　“斌儿！”颜天问老泪纵横。最受不了打击的人是闲屹，接二连三失去了丈夫和儿子，让这个半年前还温婉优雅的女子，全身的信念都被抽走了。
　　颜知意亦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昨日还宽慰她的哥哥，已是这世间她唯一的哥哥，就这么，离她而去。
　　悲伤的氛围渲染了很久。
　　第二天，颜知意将收敛好的族人尸骨安置在了灵戒中，然而以一半的灵力，重新划出了一片结界，让剩余的幸存者们暂居。然后，她带着灵戒，带着祖父和父亲，还有颜子纯以及坚持陪在她身边的南怀予，返回到了当初匆匆逃离的冀州城。
　　此时的冀州城，早已成了一座空城，死城。
　　他们用了一天的时间，将族人的尸骨安置在了家中。
　　随后，沧桑了许多的颜天问，在拜祭完列祖列宗之后，将他的本元金簪抽了出来，给了颜知意——
　　“这只金簪，是我和你祖母的定情信物，也是我们二人本元的融合之物。”
　　这是颜知意第三次听到有关自己祖母的事，她愣愣地看着这只金簪，身侧的林安也是眼眸一亮。为人子女，怎可能不对生而未曾谋面的生母充满好奇。
　　人之将尽，颜天问第一次在后辈面前说起了他和夫人的故事。颜知意的祖母，的确如当初的凤颂所言，是个运气极好的风云女子。因她并非普通人，而是天界司音星君下凡历劫。一场历时六百年的劫，偏在最后失败了。因为她生下了一个身赋双系灵根的孩子。
　　自古以来，双系灵根有各种各样不好的传闻。归根结底，是因为每个赋有双系灵根的人，最终的结局全都成魔了，并且多数家破人亡。实是因为，双系灵根的人，很容易被迫吸收这世间的魔气。尤其是修炼之人，即使再如何心智清明的人，也会在无意识中不知不觉吸纳世间的魔力因素，最终成魔。
　　颜知意的祖母是个母爱情深的女子，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将来坠入魔道，更不可能因此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用了最极端的方式——
　　天神死后，毕生神力都会凝聚成珠。虽然，颜知意的祖母不似青莲神君那般，凝陨落后聚神珠可以强大到让妖族苍乾都功力大增，但也足以压制自己孩子体内被魔气侵入的可能。
　　总而言之，颜知意的祖母，是为了她的孩子牺牲了自己。林安从来不知他的生母，为了他竟然牺牲至此，一时悲痛之至。
　　颜天问看着自己仅存的儿子和孙女，心中亦是万般酸痛。当年他因亡妻之逝迁怒幼子，如今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即使死了，他也无颜面对亡妻。
　　他把金簪给了颜知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告诉她，当年颜知意的祖母牺牲自己后，将属于她的司音星君神鉴，也一并融入了金簪中。她是想着，将来若是哪个晚辈有出息，飞升之后就让她承袭自己司音星君的位置。
　　“知意，将来若是还有机会，你定能飞升成功，到那时，你就接替你祖母的位置，完成，她的心愿。”
　　颜知意看着金簪，除了他……这世间所有人的本元之物都是不可再生，更不可能轻易剥离，她心中明白，祖父，这是在跟她做最后的交待。
　　只是，机会，若是她继续躲着，恐怕直到最后一刻，那个人，也不会给她。
　　——
　　接到崆辰真人的传信后，颜知意再去赶去了鬼蜮。
　　“崆辰真人，”颜知意还是晚了一步，当她看到崆辰真人逐渐失去生机的样子，着急地赶过去查看。
　　崆辰真人面容苍白，已是魂飞魄散的迹象。
　　颜知意想施法为他稳住心脉，不料却被崆辰真人拒绝，他的身体已经趋近透明了，却是回光返照般，字句清晰地说：“颜姑娘，别救了，我已经要魂飞魄散了。”
　　这位全天底下最受尊崇的修道者，而今竟成了这幅模样，颜知意心悸，“崆辰真人，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杀的你，是他，是他对不对。”
　　这可是他的师父啊。
　　颜知意和崆辰真人接触不多，但仍记得偶尔几次她看到崆辰真人面对那个人时，由衷的仁师宠溺模样。
　　崆辰真人费力地咳了几声，握着颜知意的手蓦然收力，“不，不是的。是我，自己对自己下的手。”
　　颜知意震惊。
　　“其实，我和你一样，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云熙的来历。我们都是比他自己更早知道的人。”
　　他是从伐殷之战中侥幸活下来的寥寥者，无人比他更清楚，那从伐殷之战中滋生出来的业力是什么样子。
　　这些年来，他的境界始终在飞升成仙的最后关头。却并非世人所言他不愿成仙，而是他一直破不了心头的魔。那魔的确源于那场大战，他失去了所有的师门兄弟。而他此生，最重要的就是如亲情一般的师门之情。
　　他也不愿意成宗立派甚至只是收徒，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能够在修道之路上走到最后的人太少太少了。他不想，再经历失去师门的痛苦。
　　收楚云熙为徒是个意外。
　　千年来他救过很多人，楚云熙是唯一一个他愿意收徒的。因为，他身负三系灵根，乃是修真的绝佳苗子。最初收楚云熙为徒的时候，崆辰真人只是想着，这样的天资，只要他这个做师父的好生教导，假以时日不说渡劫成神，能像他这样的修为总是有可能的吧。
　　再后来，他慢慢发现了楚云熙的“秘密”，那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崆辰真人告诉颜知意，楚云熙的生身父母其实只是不懂修为的普通人，他们来自一个宁和安静的小镇。六岁以前，楚云熙都和父母过着平和幸福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幼小的少年仿佛中邪了般发起了高烧，整日里昏昏沉沉，胡言乱语。他的父母担心极了，请了许多的大夫都不见效。正当百愁莫解时，镇上来了位探友的修真大能。
　　那人姓南，据说修为极高，是修真界某个极其厉害的大家族长老。小镇上的人都对其奉如神邸。他的父母当真是无计可施了，竟不顾冲撞神人的罪名，求到了那位南家长老面前。并且最终他们的诚心打动了南家长老，肯帮他们看看他们的儿子究竟怎么了。
　　然而结果令人大吃一惊。
　　南家长老也很惊讶，说他们的儿子生来就前缘未了，此番多日昏迷不醒，极有可能是触及到了涉及前缘之物。
　　偏南家长老如何探查，也查不到稚子那未尽的前缘究竟是什么。他便问稚子的父母，在稚子出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特殊事情。
　　他的父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们一家人在小镇上生活了很多年，一直是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见到的人也都是重复的。哪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
　　南家长老也是无法，便建议稚子的父母，或许可以带着稚子远走高飞，离开这座小镇，或许有解决之机。
　　稚子的父母为了孩子同意了。临行前稚子的母亲还特地去了小镇新修不久的普善广法天君神庙求拜天君娘娘，祈祷一路顺风。
　　楚云熙七岁引气入体，九岁开光，十二岁结丹，十五岁辟谷，十八岁结婴。如此惊世的修为速度，崆辰真人带着心爱的徒弟一边游历天下，一边指引他修行。
　　如果不是楚云熙结婴的那一刻，崆辰真人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本元之物。怕是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徒弟，是有怎样的来历。
　　明知天界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询当年侥幸逃生的那业力灵识的下落，崆辰真人生平第一次，选择了违背自己的信念。
　　这些年来，他教楚云熙读书识字，教他文修术法，和各种为人处事的道理。就是希望即使有朝一日他还是觉醒了自己的灵识，也能选择作为世间的一份子，安安静静生活下去。
　　崆辰真人说了很多很多，说到那场一度沦为笑话的大婚，崆辰真人告诉她，这些年楚云熙其实一直在和宿命中的纠葛抗争。
　　因为融噬了青莲神君的本元青莲，使得他的灵识里天然多出了一块本不属于他的感情，那是青莲神君对绯初仙子炙热的爱意。
　　偏那道不属于他的感情深深扎根心底，即使灵识不曾觉醒，但也永远无法忘记更无法拜托那份感情。
　　崆辰真人天真地以为那是他徒弟的心劫，只要破了这个劫，他的徒弟就永远不会再觉醒那可怕的灵识。
　　所以，明知他和颜知意的婚期将近，他已经在反复的纠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感情，他这个师父，还是在大婚之日前，将秦川的普善广法天君神庙位置告知了楚云熙。
　　崆辰真人面露愧色，“一步错，步步错，我的决定害了你，也害了云熙。”
　　他又叹了一口气，感受到最后的回光返照也要结束了，崆辰真人瞳孔倏然空空，“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侵蚀天地间的清明，让天地重归混沌。可我还是想赌，赌一世的血肉能否抵挡住本性的疯狂。可，咳咳，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了，以为让他亲眼目睹为师的死去，就能明白失去的无奈，希望的美好。”
　　这是何等悲壮的决定。为了让一手养大的徒弟放弃毁天灭地的疯狂野心，他是那么决绝地自杀在他面前。
　　然而换来的只是冷冷的背影。
　　“颜姑娘，”崆辰真人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用最后的生命说，“你是唯一有机会改变他的人了，你，就……靠你了。”
　　说完，崆辰真人溘然长逝。
　　将崆辰真人葬在了鬼蜮中。颜知意的目光落向了那片幽深诡异的黑雾林，久久的失神。
　　世人皆知，鬼蜮可直通天界的幽冥深渊，但是通向在哪里，如何通往，却是鲜有人知。
　　颜知意想起记忆中，她曾经以一个小女孩的姿态，百般无聊地套取那个人的话。她拙劣的套话技术连自己都觉得尴尬，那个人亦是嫌弃万分。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不耐烦和生气过啊。最后，他到底还是为了什么呢？愿意将通往幽冥深渊的方式告诉了自己。在异世的最后几天，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了，可是，她没有时间，他也没有时间了。
　　再度踏进这片诡异的幽冥深渊，一切的磨难都如昨日重现。就连穷奇，也是那只阿穷。可是这一次它没有再追着自己跑了，这只上古凶兽的眼神也仿佛跨越了时空，用一种熟悉且近乎悲鸣的眼神看着她。甚至颜知意掏出刀，割开它的喉咙时它也没有任何的反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穷奇之内丹，是打开通道的密钥。
　　颜知意是个凡人，即使她天赋再高修为再深，在没有渡劫成功，飞升成仙之前，她也永远无法到达那一片地方，那，片天界。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完结，再修改修改。


第161章 完结章
　　踏进通往天界幽冥深渊通道的那一刻, 熟悉的撕扯、吞噬感迎面而来。彻骨的黑暗死寂如潮水般席卷着她，她知道, 这是天地清浊之下的业力, 是属于他的一切。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沉冷模样。每一道气息，都冰冷地令她不战而栗。屡次三番被欺骗，被伤害, 即使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也不能容忍，何况……颜知意闭了闭眼睛, 她何尝不明白，以楚云熙的性情, 已是对她足够包容。当失望攒够了, 那才是真正的疾风暴雨。
　　“求你, 收手吧, 放过这个世界, 放过所有人。”颜知意看着他, 在风雨欲来的氛围中，她蓦然跪了下来。
　　楚云熙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只觉得异常可笑。这个女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他骗他，凭什么，凭什么还敢再出现在他面前, 甚至还说出让他收手这种可笑的话。
　　他想杀了她, 让她立刻消失在这片天地中, 可她又分明是带着视死如归的信念来的。死, 哪有那么简单, 还想以一死换天下众生。
　　颜知意, 你哪来的自信？
　　他豁然挥手，金碧辉煌的天宫瞬间成灰。天界诸神在幽冥深渊中苦苦挣扎，伏羲镜赫然浮在天际，映出了天地众生的绝望无助。
　　楚云熙近乎嘲弄地看着她，让她看着这一切，“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若在乎的天地众生，是如何慢慢归于虚无。”
　　那是在经历了绝望和祈祷之后，依旧无法改变的结局。
　　颜知意强忍着心悸，不觉间咬住了嘴唇，她的心始终是热的，即使亲手杀了穷奇。心冷却到了麻木，此刻看着挣扎痛苦的诸神和众生，她也觉得心悸难忍。
　　良久，她麻木地慢慢收回目光，视线淡沉地看向他：“楚云熙，你不在乎失去的感觉。那活着的人呢，你可还记得，呼吸缠绕，鱼水交欢的拥有感。”
　　楚云熙的眼神在她说完这一句话后蓦然一凛，如腊月的寒冰，紧紧地刺痛着她，“你想说什么？”
　　颜知意微微一笑，泛红的眼眶氤氲出几分风情，“楚云熙，云雨之上，真的半分不值得你留恋吗？”。
　　在踏进通往幽冥深渊的通道之前，颜知意就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一个，以最原始最卑微的方式，来试图唤起那人心中对世界对生命一丝的包容。
　　这已经不是颜知意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打动甚至欺骗于他了。她不知道今时今日的楚云熙，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保留有最原始的欲望和冲动。她亦不敢去想自己这么做是有多么的不知廉耻。她曾经自信想拥有的一切：自尊、自立、自强，都将荡然无存了。终究，还是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类人。
　　甚至，她生怕自己还保留那么一丝自尊心。她还特地，从祖父给她的宝箱中拿了这世间几近绝迹的浮生若梦。
　　她算准了时间，很快，如果楚云熙依旧不为所动，她又做不到真的舍弃所有自尊。那么浮生若梦毒性发作的那一刻，足够她不顾一切抛下所谓的尊严。
　　可她还是怕，如今她害怕的已经不仅仅是他的嘲弄和讥讽。她更怕的，是他的无动于衷和漠然。这代表着所有人所有希望的毁灭。
　　是以，当眸光下那道身影逐渐逼近时，颜知意紧张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放下心来的轻松。
　　楚云熙缓缓蹲下了身子，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她面前，视线堪堪与她齐平的时候，颜知意撞进了那双泛着寒意的眸子。
　　饶是已经无数次看到他冷漠的样子，此时此刻颜知意还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在害怕。”他淡淡地开口，右手搭上了颜知意的肩膀，分明是没有怎么用力，却让她觉得肩上逾了千斤重，压的她快要完全喘不过气来了。
　　“我，是我对不起你，所以……”
　　“够了。”
　　就在颜知意颤颤开口的时候，楚云熙忽然扬声打断了她，声音里罕见得含了几分薄怒。抓着她肩膀的手也蓦然用力，恍惚间她听到了肩头骨裂的声音。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再说对不起三个字。”时至今日，他已经无法控制的，对这三个字产生了剧烈的愤恨。
　　那是即使觉醒了这世间最黑暗最负面的灵识也无法淡去的愤恨。
　　颜知意脸色苍白，她仍是跪在他的脚下，怒火顿起的时候男人站了起来，颜知意惶惶抬眸，却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睛。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眼前一暗一明，刺目的冷光划过，不待睁开眼睛，周身便蓦然一凉。
　　他冰冷的一个手势，颜知意就明白了手势下的命令，她闭了闭眼，咽下心里最后一丝的矫情，缓缓弯腰，双手覆在了地上。
　　楚云熙冷眼看着她顺从的姿态，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转身来到身后，亦是没有半分怜惜的长驱直入。
　　颜知意在这一刻无法抑制地流出了眼泪，喊出了声音。
　　明明他给予她的是那么的热，他的心，他的态度却是那么的冷。
　　可这一切，又到底怪得了谁呢？
　　身心俱溃的时候，她听到那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太皇黄曾天，混沌初开后，天有三十六重天，而这是第一界的第一重天。我倒是想知道，这哪一重天能让我感受到你口中所谓的拥有感。”
　　颜知意却已经没有过多的思绪去想他的这番话，即使浮生若梦的毒性此刻已经在体内毒发，即使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也自以为在这种事情上足够了解他。可她从未想过，当一个女人失去了男人对她的怜惜之后，在某些方面会败得这么溃不成军。
　　三十六重天，每一重天于她而言都是天堂与地狱的交织，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希望。
　　一天一重天。往日里觉得飞快的三十六天，她却已是度日如年。一日复一日的无边折辱，她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欢愉吗？是有的，可她更多的还是崩溃，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折磨和痛苦。
　　偶尔她会听到那附在耳畔的声音：“颜知意，你是属于我的。”伴随着那近乎暴虐的侵略。
　　她神魂颠倒，想说她是他的啊，她还有哪一处是不属于他的呢，便是每一根头发上都有他的痕迹。
　　她本以为这样的颠倒会永无止境，直到这一天，他终于停下了。离身的动作决绝，亦如在第一重天时侵入时的冷酷。
　　寒意袭上赤身，颜知意慢慢睁开眼睛，入目色罗诸天，七宝妙树鳞次栉比。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元始经》颂曰：三界之上，渺渺大罗，无上色根，云层峨峨。
　　这便是，传说中三十六重天的最高最广之天，大罗天了吗。
　　转动眼珠，颜知意看到了那道立于七宝妙树之下的身影，黑眸微微一缩，但很快，她还是将余下的一丝气力用在了慢慢站起。不顾赤身的羞耻与狼狈，蹒跚着踱步到他面前，想要和之前的那三十多重天一样，用他喜欢的方式作为开胃菜。然而这一次，她刚刚屈膝，就被他冷漠地推开。
　　颜知意愣住了。
　　楚云熙朝她看来，目光中浑然不见了爆分□□之色，有的只是她最害怕的冷漠，“吾已经厌倦你的每一处，滚吧。”
　　熬过了三十五重天的予取予夺，却在最后一重天时等来了这么一句话，颜知意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看着他挥手间天地又是一片凄风惨雨，看着他的眉眼逐渐氤氲上厌倦，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他片刻的心软。颜知意忽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直笑得七宝妙树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动。她宛如疯癫，面对着那只迟疑着伸过来的手，她忽然狠狠一口咬了上去，像是要发泄所有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就见了血，很快就深可见骨。
　　过了很久，她终于慢慢松了力道，本就斑驳的嘴唇此刻染上了更多的血，她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是我错了，你终究不是他。”
　　她想起在遥远的异世，她曾经自我纠结甚至和绯初仙子争论过的那个问题。
　　那时，她是那么的介意自己和原主的区别。偏绯初仙子说，对于当时的楚云熙甚至所有人而言，她和原主就是同一个人，无论怎样都只是同一个人。
　　她觉得荒谬，即使退一步来说，她并非穿书人，就是原主本人。但对于当时的楚云熙来说，八岁那年闯入鬼蜮的她，也不该是一千年前认识的那个人。毕竟，初遇的时间地点不同，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不同，怎么还能当成同一人呢？
　　却不想，当局者迷，二十一岁那年，她在波阳初初打了个照面，后来又在古战场遗迹中真正算是初识的人，何曾不是被她一直以来当成了异世中的那个人。
　　可其实，他们又何尝能算是同一个人啊。
　　作为原书中配角的楚云熙对颜知意薄情寡义，可是他愿意为了异世中的颜知意牺牲。
　　而在现实世界的楚云熙，她自以为是地把他当成了异世中那个对她无限包容的男子。但终是，她的错误认知，和一厢情愿。
　　“你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颜知意仿佛没有听到他沉重的质问，她抬起眼眸，淡淡看着他的眼睛，无悲无喜亦无半分怨恨，那分明只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她的掌心忽然逐渐凝聚出一片雪花型的印迹，以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力。
　　“楚云熙，今日我以雪女赐予的神愿立下咒誓，若有一日你后悔，必将思无可思，忆无可忆，永世循环，绝无善得。”
　　她声音清静，一字一句地陈述完自己的咒誓，而后慢慢退后几步，竟是展颜一笑：“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
　　楚云熙的眼神顿了一下，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她已经决然转身。
　　她用最后的灵力驱驶着穷奇剩下的一半内丹，字三十六重天的至高大罗天，回到了早已满目苍夷的大地。
　　也就是在见到南怀予和颜子纯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的时间，她布下的结界已经淡化了些许，苍乾狰狞的面孔让所有人心悸。不管天地的最终结果如何，谁甘愿在真的世界毁灭之前就死去。
　　颜知意从天界回来，她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看着前方，“对不起，我尽力了。”
　　颜子纯的眼泪立时流了出来，她一把抱住颜知意，心疼难忍，“知意，别这样，你不该承受这些的，也不欠任何人一声道歉。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那一身的痕迹让她震惊。颜子纯不敢想象，她这个好友在那三十多天里，该承受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和她一样的天下众生啊。
　　谁也没有追问这三十多天的事情。便是林安，也只是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和南怀予一样静静守在女儿门外。
　　第三天的时候，颜知意告诉身边的亲人们，她要闭关，飞升关。
　　众人这才知道，颜知意的境界已经突破了渡劫期。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羽化成仙。
　　不久前她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还是化神期的修为，而今短短数日，她竟已晋升至此。
　　其实不难猜出，她此番修为晋升，极有可能是与那三十五天的经历有关。但谁想提起那些让她不快的事呢。
　　她曾相助过波阳李氏，若是修得波阳李氏的双修之法，在那三十五天的颠倒中，以她的天资和那个男人的实力，她的修为得以突飞猛进并不是不可能。
　　修真之道，最终的目的都莫过于得道成仙，这是每一个修真之人的梦，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若是放在从前，这必将是轰动八荒六合的大事，然而今时今日，即使尊贵如三界之主的天帝，也只能在那幽冥深渊中一点点耗去生机。
　　这显然，不是一个飞升的好时机。
　　颜知意的灵魂是从一个仙神之说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而来，那一世莫说成仙成神，便是轻功武学都是虚无缥缈，人只能为人。是以，她比任何人都珍惜于身在一个可以修真的世界。自她测出三系灵根后，更是无数次希冀自己也能终有一日问鼎仙道。
　　她甚至幻想着，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像颜烟前辈那样飞升成仙，就可以长生不老，千年之后她还能以仙人的身份再去见见原书中的那些人物。
　　不过偶尔她也会有那么一些迷茫，蝴蝶效应之下，她的到来定然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走向吧，那么届时原书中的那些故事人物，还会存在吗？
　　而在今日，颜知意恍惚想起曾经自己的那些种种想法，却觉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半点不由人。总能与自己去设想的千差万别。
　　决心闭关飞升关时，颜知意回忆了自己这二十来年有关修道一途的种种经历。蓦然发觉，她其实一直都是在开挂，这或许便是老天爷赋予她穿书女身份的格外恩赐吧。可是这些恩赐从来都不是毫无条件，她将要付出的，终还是远非得到的可以相比。
　　南怀予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快地明白颜知意的心思，在其他人对颜知意为何在这个时候迫不及待闭飞升关时，他已经猜到了，“知意，你是想在结界被破之前，杀了苍乾是吗？”
　　尽管被废了大部分的妖力，但继承了青莲神君的神力，苍乾依旧强大地十分可怕，耗尽颜天问及江路毕生修为的结界已经岌岌可危了。至多不过一年半载，那结界必破，届时不等天地倾覆，苍乾也能凭一己之力先让世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除非渡了飞升关，灵体飞升成仙，灵力转为神力，方可与苍乾一战。
　　颜知意，正是存了要以仙体神力战苍乾的心思和方才如此迫不及待成仙。
　　只是她没想到，南怀予这么快就猜到了她的打算。
　　“即使你能顺利飞升，可飞升之初也只是地仙的实力，你也绝不是苍乾的对手。”南怀予急切地说。
　　颜知意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叹：“若是不拼一把，焉能躲过这一劫。何况，祖父和斌哥哥的仇，不，还有很多很多人的仇，我必须亲手去报。”
　　在一年前，颜知意从未想过她的人生会因苍乾这么个角色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正是当年在异世时，她杀他的过程过于简单，才会让她在现实世界疏忽大意，只把他当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若是当年，她能更早一些，在苍乾利用他们得到神珠前就想办法解决了他，是否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祖父和斌哥哥不会那样死去父亲不会重伤。承哥哥和那么多的人也不会发生异变，大伯伯也不会死。那么多人啊，都是因为她的疏忽大意，她的耽于享乐。今时今日她所有的痛苦和无奈，都是自作自受啊。
　　杀了苍乾，这是而今她唯一的信念。
　　闭关飞升关，需封印自我的五感六识，也会自动在周身结下纵是天神也难以破解的结界。颜知意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即使没有结界，她知道关心她的人也会不遗余力地守护着她。她只是担心，当自己闭关飞升关成功后，一切都迟了。
　　她只能祈祷着，老天爷赐予她在修道方面的恩赐能够继续。
　　封印住自我的五感六识的那一刻，颜知意的意识也陷入到了彻底的沉眠之中。
　　在她闭关期间，始终有一人坚守不离。便是她的父亲，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知意这孩子，若是喜欢的人是你，那该多好。”总是落花流水难相宜。
　　南怀予眼眸虽暗淡，神情里的坚毅却不见半分淡去，他说，“我会一直守着她。”
　　他从来都不认为，他对她的感情，是她口中的执念。他喜欢她，想一直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颜子纯要照顾着闲屹，但每天也都会抽时间来看看颜知意。转眼间五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一天，颜子纯终于率先发现了异样。
　　她不敢相信，甚至还带着闲屹一起来了，指着盘坐在结界之中，身姿似有些许变化的女子，她的腹部，已经不是单纯的体态趋腴可以解释的了，颜子纯的神色异常惊诧：“知意，知意她的肚子……”
　　冬去春来，被浊力逐渐侵蚀的三界四季分明已经不是那么明显。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直到洛都的司辰官宣布四月已至的时候，人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春天已经到了这么久。
　　漫山芳菲尽放的时候，一道而今只存在于记载中的光华冲向了云霄。
　　便是幽冥深渊中的诸神都惊了，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有人得道成神。
　　可，不过是幽冥深渊再添一抹神土罢了。
　　寂然的大罗天上，以手拄额的红衣男人仿佛已经入定了很久很久，在这道光华冲破云霄时，他蓦然睁开眼眸。近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八荒六合的所有生命惧于他的存在，天神不过是蝼蚁，众生亦是微不足道的两个字。三十六重天的大罗天，自上古三清坐化后便再无人能踏入，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八个月的时间，天地如他所说正在一点点地被浊力侵蚀，慢慢地归于虚无。或许长达十年，或许是短达三年。但这并不重要，只要最终的结果是他该做的便行了。
　　他经常会想起一个人，那是转世为人时，自己曾苦寻多年的一个答案。绯初仙子是八荒六合的第一美人，对，她很美，在青莲神君眼里，绯初仙子是天上地下最珍贵，最重要的人。那份感情重得让人难以相信。那年他以一道灵识趁着青莲神君重伤之际融噬他的本元，并最终控制了那所谓的天界第一战神。待他冲出幽冥深渊，在天界大杀四方时，却是一眼对那白衣仙子有了炽热的情。若非如此，后来青莲神君的灵识又怎能夺回身体本元的控制权。
　　可即使险些被青莲神君同归于尽，只余下一丝灵识的他，依旧对那个白衣仙子念念难忘。转世为人，那也成了少时南家长老口中前世未断的缘。
　　起初，他并不知道他对梦中白衣女子到底是怎样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古战场遗迹中一双饱含着泪意的眸子撞进了他的目光中，一次又一次身心上的交流，他才恍然明白，那种感觉，是情。
　　可他从来都不觉得，他对梦中女子的情，是属于他自己的。纵是前世之缘，与他今生又有何关系。何况，灵魂深处他也依旧不觉得那份前缘之情是属于自己的。
　　他越发厌恶这份情，却也不可思议地发现，只有她在的时候，自己才会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那份情。
　　那些日子他越发难以控制地想起梦里的白衣女子，那份情日日夜夜都越发清晰。偏白衣女子的脸还逐渐清晰了起来。直到在千百张不由自主绘出的画像中，他用心画了一幅她的画像，烦躁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若非后来，他那师父送了他一个神像，让他想起了六岁以前被遗忘的记忆。古朴的小镇，新修的神女神庙，第一次随母亲祭神女时脑海中蓦然惊起的画面……他心绪大乱，不顾一切地回到了那个自己出生的小镇，那座并不常见的神女神庙。
　　毁了婚，也逃避了灵魂处眷恋的情。
　　灵识觉醒后，他更是无可奈何地，总是想起绯初仙子。为此他恨不能立刻动手毁了这个世界，只是转念又想他曾说过，要让那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她心心念念想保护的世界一点点被毁灭，一点点归于虚无。
　　他自是要做到的。
　　可他没想到，那个女人，她竟是破了通往天界的密钥，尽管不知，她是如何知道密钥在于穷奇之内丹，但他却颇有兴致，想要看看她到底还想耍什么把戏。还当他像以前那样吗，一次又一次地任她欺骗伤害。
　　向他求情？呵，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匍匐的姿态是那么卑微无助，明明他恨极了她的冷漠，但当那个女人真的跪在他面前哀求时，他却并没有半分解气的感觉，反而无端升起怒火。天地众生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值得她辜负他的感情，放下她的尊严。简直愚不可及。
　　可偏偏，她的一句话还是能那么轻易地勾起他作为人最原始的欲望。她的哭泣，她的求饶，她的崩溃，都能让他萌生出世界是需要存在的，这种荒谬的感觉。
　　大罗天上，他感觉到那种荒谬的想法越发强烈。或许是为了彻底断了这种想法，或许是为了在她身上体验其他反应带来的情绪，他忍着欲念，故作厌弃。其实，其实当她绝望大笑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慌了。当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时，他更是默不作声，任她发泄委屈和愤怒。然而，接下来她的话却让他几乎差点失控。
　　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人！
　　从他第一次见到颜知意起，就知道那双眼睛，尽管总是在看着他，可更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如同，他只是一个附影罢了。琼台上他们的第一次，他便知道她的第一次不属于他。初时他并不在乎，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灵魂深处的眷恋越发深刻，他便越发在乎起来。
　　然而时至今日，他甚至依旧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无数次地想，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体验到这世界最惨的折磨。那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能先他一步，夺走了她的人甚至她的心。
　　而他，却只是一个替影，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颜知意，她分明是有求于他，竟然还敢在这大罗天上，当着他的面提起那个人。楚云熙委实恨极，无论如何他也要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始料未及的是。一切尚未行动，她就已经用雪山神女送她的神愿立下了咒誓。
　　思不能思，忆不能忆，永世循环，绝无善得。
　　这是怎样决绝的咒誓。
　　可，这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楚云熙想不明白，他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陷入沉思中已经多久了。这一道唯有飞升方能显现的光华终于让他回过了神，这一刻他的神情一顿，他自是看出，此刻下界飞升之人，是她……
　　灵识尚未觉醒前，作为修道之人，他亦有飞升的梦想，亦知对于一个修道之人来说飞升意味着什么。
　　“这下，你总能在天上地下来去自如了。”楚云熙喃喃道，十个月前颜知意为了来天界见他一面尚只能杀了穷奇取丹。如今，她大可以以神人之神，自由穿梭于天上地下。
　　看着悬于面前的伏羲镜，他却始终犹豫着，是否打开看一眼此刻的她。
　　“颜知意，你就算修成了仙神之身又如何，不过是低级的灵仙，想打败我，做梦。”苍乾在结界的禁锢中无情嘲讽。这处费了无数修真大能方结下的结界，而今俨然已经即将彻底破损。
　　一年前，在颜知意决心杀穷奇入天界见那个人之前，祖父召集了尚存的修真大能们，以身入法，献祭出内丹，而后一众已经失去灵力但内丹尚在的修真大能们纷纷响应，献祭法阵，最终封印住了苍乾。
　　苍乾在结界中被禁锢了近一年，戾气比之前还要重。若说之前他只想着杀了臭道士们，那么现在，他就誓要杀了天下所有人。
　　颜知意的出现他不意外，意外的是这才多久，她才多大，竟然已经问鼎仙道了。不过这又如何，天界诸神都成了幽冥深渊中的阶下之囚了，何况她一个刚成仙的人。
　　就算是他没有吞噬青莲神君的神珠之前，他的实力，也远非一个刚得道的灵仙可以媲美的。
　　一笔笔血债在眼前浮现，颜知意的目光通红。她看着嚣张至极的苍乾，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失手，对应的是苍乾一次又一次的得利，而这一次，她是绝不能再失手了。
　　“苍乾，你当真觉得我杀不了你吗？我能杀得了你一次，自然也能杀得了你第二次。”颜知意掷地有声，展手幻出一幅画卷，正是颜氏一族的镇族之宝，幻境宝卷。
　　苍乾不屑一顾：“区区幻境宝卷，也妄想用这东西对付本殿下。”
　　“苍乾，我说了，我能杀你一次，自然也能杀你第二次。”颜知意指尖聚出神力，幻境宝卷空白的卷面蓦然出现了一幅画面。一个被捆仙绳绑得五花大绑的男人，正被一个女子毫不留情地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山口中，女子的身后还跟了一大一小两个稚童。
　　那两个稚童苍乾一点儿也不认识，然而画卷中的男女，他却是脸色一变，是他和颜知意。
　　“苍乾，你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这幅画卷背后发生的事情。但是你应该还记得靡姐姐，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她死的那一刻，你应该，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重创吧。”
　　苍乾的眼眸睁大：“你是怎么知道的？靡，靡当时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现在苍乾也想不明白，已经被他废了灵丹，没有半分能力自杀的靡，是如何突然间魂飞魄散，甚至同一时刻他也莫名其妙受到重创的。
　　甚至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找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做到的。第一个怀疑的是蓝衣因为那只鸡精暗恋自己，对靡嫉妒至极。可那只鸡精哪有这样的实力，何况她也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颜知意冷冷一笑：“苍乾，圣人遗留下来的一门神术你可知道。那是，可以以幻境之为，突破现实的神术。名曰，虚，实，之，术。”
　　待她一字一字说完，立时聚起全部神力引入画卷之中。苍乾犹是在惊于颜知意的话，突然间周身如烈火吞噬。他惨叫一声，仿佛已置身于金乌之腹。
　　“不，不！”苍乾惨烈地挣扎，费尽全力地反抗。他聚起力量，眼神凶意地冲向颜知意，此时此刻他已然顾不得这女人能否可以杀。他知道如果她不死，那死的人就是他。
　　一道人影冲上来挡住了苍乾。是南怀予，颜知意所有的神力都用在了施行虚实之术上，但看到南怀予冲了上来，余光下父亲和颜子纯也都就要过来。颜知意眼神一凛，立时余下一丝神力将南怀予推开，而后立即在周遭布下结界，如此纵是南怀予等人无论如何，短时间内也进不来了。
　　否则即使他们能挡住苍乾那么的一招半式的攻击，最终的结果也只是死。
　　没有了阻碍，苍乾的攻击全部到达了颜知意面前。她不得余出更多的神力来抵抗苍乾的攻击，黑白两道光华厮杀，何等壮烈何等决绝。
　　一道激光打向了颜知意的后背，她闷哼一声，却是不再反抗，而是将余下的神力用在了腹部周遭的防御。
　　在继承了青莲神君神力的法力攻击下，逆脉丹的作用渐渐消失。那本刻意掩饰的腹部也渐渐呈现了原本的样子。
　　苍乾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痛苦至极，仿佛随时都要死去，而幻境宝卷上，虚实之术只剩下最后一步，他就要死在这圣人之术下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啊。这时，他看到了女人那隆起的腹部。
　　他顿住——
　　“你，你怀孕了。”
　　随之是放声大笑，“哈哈哈，颜知意，你杀了我，我也要让你后悔终身。啊！”伴随着一道惊天怒吼声，苍乾最后的力量全部凝聚而出，化作极强的力道冲向颜知意的腹部。
　　虚实之术的最后一步也彻底完成。
　　“知意！”颜子纯几人在结界外急得大喊，结界破碎的那一刻他们便立即冲上来，颜知意腹部周遭的防御终还是挡不住苍乾最后的一击。
　　颜知意匍匐在地，身下不断涌出鲜血，她的神情痛苦，却仍是在将剩下的神力全部用在护住自己的肚子上。
　　“元神受创，虚实俱灭。”
　　彼时，当楚云熙近乎踉跄着走到颜知意的房间外时，听到的便是房里宋冰这么一句话。
　　他不敢相信——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也不看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挥手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她，便是南怀予手中的婴孩也都一同消失不见。
　　他慢慢走向床榻，浑然不敢相信，此刻那个从肉/体到灵魂再到元神，都已经快没有了半分生机的女子，是她……
　　他抓起她的手，源源不断地朝她的经脉输入灵力。还有属于他的业力。
　　不，不。他不可以看着她就这么离开，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
　　然而，即使不用宋冰说。他又怎不知道，驱使虚实之术，本就是耗尽了她九成的生命力。最后的一丝生机，她又全部用在了挽救腹中孩子上。
　　元神受创，虚实俱灭。
　　这就意味着，即使颠倒时空，也无法将失去的生机追溯回来。她会慢慢地，又会很快地，就这么随着最后一滴生机的失去而彻底离开。
　　功德凝晶，对，功德凝晶。
　　楚云熙慌乱之中，想到了司命册的功德簿。他立时取来功德簿，不顾功德对他的排斥反噬，不顾一切凝聚成晶，试图用功德凝晶为颜知意恢复生机。
　　有用，果然有用。
　　看着那张已经逐渐透出几分生机的脸，楚云熙高兴地笑了出来，天地众生数万年来的功德全部凝聚在一起，果然是有用的。
　　颜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眸光微微一缩，竟是透出了几分下意识的惊惧。
　　楚云熙至始至终都在看着她，见她醒来好高兴，她随之的反应令他心头一哽，遥想那三十六重天上他的种种举动，他知道，那是他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见他一眼，就会本能地瑟缩。
　　“对不起，对不起，”他握住她的手，红润的眼眶似有湿意。
　　“楚云熙，你后悔了吗？”她沙哑着出声，他的反应令她意外的是更多的是难言的心酸。
　　“我后悔了，对不起，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一定。”楚云熙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哑意。
　　“等你好起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行走天地，相依相随，可好。”
　　颜知意微微一笑，“好。可是，我怕我做不到了。”
　　即使楚云熙凝聚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功德又如何。她见到了天道，在她快要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崩溃至极的时候，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天道。天道没有实体，却仿佛比任何人都清晰可见。天道说，按照你们那个世界的说法，应该称你为宿主吧。
　　宿主，我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抱歉，你的灵魂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是我为了挽救我的这个世界，强行突破你们世界的天道，将你的灵魂抢了过来，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员。三千世界，吾之世界是最强大最特殊的世界之一。形成之初，就诞生了无数的先天之神。可清浊分开的时候，业力也随之出现在了这个世间。其实作为天道，这个世界到底是花团锦簇还是虚无混沌，与我而言并无区别。只是数千年前，无数先天之神齐齐献祭天道，祈求天地永远清明。我这才决定，阻止业力统治这个世界。而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颜知意问天道，为什么，她会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天道说，业力诞生于这个世界，天生排斥这个世界，所以不会对和它同世的任何生命产生契合之情。而三千世界本就是平行运转，作为天道，它也是花了很长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很多方法，才找到的三千世界外唯一一个适合的灵魂，就是她。
　　颜知意心中苦笑，原来一切都是天道注定。
　　天道说，诞生于他们世界的业力，实在太过强大，而且不死不灭。即使可以压制也是暂时，唯有在循环中能找到一劳永逸解决他的办法。
　　天道又说，第一步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你做得很好，宿主。
　　楚云熙在给她凝聚功德时，天道又在她耳边叹息。宿主，凝聚了数万年功德的神物的确可以起死回生。可是，你的灵魂来自异世啊。你们那个世界生出的所有灵魂，都是只有今生无来世。
　　纵是天道，也无能为力。
　　作为对宿主的补偿，天道能做的只是让她的孩子活着生下来。
　　这便够了。
　　颜知意在生下孩子后，看着和异世之时那个一模一样的婴孩。不同的是，这个孩子他出生就有魂有魄。他的眼睛真好看，是自己最喜欢的模样啊。
　　颜子纯说：“知意，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所有人都在哭，颜知意却笑着将孩子的襁褓掖好：“孤枕，就叫他孤枕吧。”
　　循环也好，追忆也罢，而今她只想遵循内心的想法。
　　“孤枕，真是个好名字。”
　　襁褓中的孩子也咿呀一笑，是当年在异世之时，她最想看到的一幕。那时，面对无魂无魄的孩子，她不知流了多少泪。
　　颜知意将脖间的玉佩取下来戴在了婴孩身上：“这枚玉佩，是我娘在我出生之时送给我的。我还记得，那也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晚上。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逐渐冰凉……爹，可好。”
　　这玉佩，是娘给她的，可也是爹娘的定情信物，颜知意问林安。床边立着的男人已是泪流满面：“好，当然好。”
　　颜知意又看向颜子纯：“子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司音星君的神鉴。如果将来一切回归正常了，就由你替我行司音星君之神职。相信天界诸神，会答应我这个请求的。”
　　以天帝之名册封颜子纯。即使她如今只是个修为一般的修道之人，终其一生也难成大道。但只要天帝旨意以下，神鉴一归，那么她就可以以地仙之身脱胎换骨，成仙成神。
　　颜子纯哭着说：“我不要，你这么爱唱歌，甚至还学了弹琴。这司音星君，非你莫属，你要好起来，去接任天界的司音星君。”
　　颜知意又看向了刻意拉些距离看着她的南怀予，目光微微一暗。这场近乎循环的故事里，她一直试图改变南怀予的命运轨迹，不曾想阴差阳错，一切还是如天命所定。
　　“怀予，对不起，是我负了你。你值得更好的，不要，永远不要再为我做任何的牺牲了，好不好。”
　　“知意，你别这么说。”千言万语，南怀予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颜知意看着他，近乎哀求地说：“尤其是孤枕。怀予，算我求你，若是将来他的生父愿意管他便交给他吧。若是不愿，你们可以给他找个好人家，他，你不能……咳，咳。”
　　两声剧烈的咳嗽声，宋冰忙上前查看，得出的结果让所有人脸色哀恸。然而随即进来的一个人，和不由分说的一道白光划过，他们自己置身于数里之外的地方。
　　颜知意对楚云熙说了好多好多，说她八岁那年进入幻境宝卷后发生了什么。说她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成了他后来眷恋一生的人……
　　从始至终，颜知意没有说一个人的名字。然而楚云熙早已听懂了这个故事。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他介意嫉恨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他自己啊。
　　“楚云熙，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可笑。异世之时，我总是介意着你和绯初仙子，和原主的关系。我讨厌你把我和原主当成同一个人。而在现实世界，却是我不知不觉将你和他当成了同一个人，让你误会，让你生气。”
　　“不，是我的错，是我小肚鸡肠，都怪我。”楚云熙说。
　　颜知意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她知道此时此刻楚云熙全部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长久以来的郁闷也消解了。
　　“楚云熙，我就要走了。可是雪女神愿永不可解。我不后悔，因为这样，你就不会再记得我，不会自责，不会难怪。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当楚云熙后悔的那一刻，雪女神愿已然生誓。
　　“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楚云熙的一滴眼泪赫然从眼珠滴落了下来，他看着生机又瞬间暗淡下去的女子，内心再度慌乱了起来，可是这一次，无论如何功德凝晶也起不了半分作用。
　　“楚云熙，我好累啊，为什么我这一世要这么累呢。我多想，和你只是平淡的相识，平淡的相爱，平淡的相守。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你也会很快就忘了我，两世三生五十年，我无所得，唯有失。而现在，终于彻底结束了，结束……了。”
　　话音落下，那只被他握在脸庞的手也猝然无力。
　　楚云熙看着她彻底失去生机的身体，看着她如流沙般无论如何也握不住，一瞬之间烟消云散的灵魂。
　　慢慢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了下来。
　　他失去她了，永远失去她了。
　　——
　　多年后，两个世界的天道在交流着。
　　诞生出人只有今生绝无来世的天道啧啧称奇：“你是怎么知道，你们世界的业力一定会选择自我封印呢。”
　　若不是没有实体，老谋深算的天道一定会意味深长地捋着胡须，再摇头晃脑，“那还不简单，雪女神愿绝无破解。颜知意立下了那样的咒誓，可怕之处在于，楚云熙会不受控制地慢慢忘了她，灵魂深处却又永远不会忘了她，承受连思念都做不到的痛苦。他对那段记忆会越来越模糊，直到有一天彻底遗忘。而楚云熙自是不肯忘了她的。我设置的，唯有自我封印，才能减轻雪女神愿的咒誓。”
　　“就是为了记住一个女人，他就心甘情愿自我封印了？”
　　“情之一字，谁懂呢。”
　　“可是若有朝一日，封印被解除了，那业力又真的忘了所爱之人，不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暴露本性，干毁天灭地的事。”天道眼光极远地道。
　　“不妨，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你莫不是忘了，一旦伏羲阵法开启，我等是可以利用天道之力，助人穿梭时空，突破虚实幻境。”天道颇为自信地说。
　　千年之后的事情天道都已然想好。然而千年之后，一切都如天道所谋，两个不同时空的人在一处幻境相逢。
　　彼时，天道想的只是利用那个女孩，把千年之后的楚云熙困在幻境中，永远不再回去。然这世间到底有许多是天道也无法掌控的事。比如说他们一起进入了异世，本是被它选中的宿主，阴差阳错成了异世的救世者。
　　不过，尽管过程曲折变化，一度令它难以掌控。但结局却是出乎天道意料的顺利。穿梭了时空，早已淡忘千年前爱恨情仇的楚云熙果然还是爱上了颜知意。并且那一世，他甚至愿意为了他，行混沌阵法，自我牺牲。
　　对天道而言，这样的结局当然再好不过了。
　　毕竟，它选择的是花团锦簇的世界。
　　“看来，我也得赶紧想办法阻止我这个世界的混乱。”
　　“你的世界，不是既无仙神也无妖魔，只有一世灵魂的凡人吗，怎会混乱起来。”天道不解地说。
　　闻言，被它询问的他界天道幽幽一叹：“凡人虽平凡，可他们也是人。而人心，是比任何妖魔鬼怪都难以掌控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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