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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野》作者: 元宝星
　　晋江VIP文2023.10.18完结
　　总书评数：364 当前被收藏数：3659 营养液数：900 文章积分：37,047,388
　　
【文案】
　　【校园+都市】
　　【青梅竹马vs破镜重圆】
　　【年级倒数学渣少女x年级第一学神少年】
　　高中时许澄是问题学生，被单滑队劝退，打架惹事，成绩垫底。
　　你问她一句，她回你两句：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程允深是年级第一，击剑篮球竞赛样样拿得出手。
　　相貌出众，矜贵完美，学校论坛上全是他的告白贴。
　　这样的两个人，天差地别，南辕北辙。
　　所有都觉得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就算他们是同学，同桌，邻居，许澄也依然如此坚定地觉得。
　　直到有一天——
　　他把她堵在教室，慢条斯理地问：“你躲什么？”
　　*
　　滑雪赛后采访，记者问本届冠军：“对您来说，此次夺冠是您的人生巅峰吧？”
　　冠军面无表情地摇头。
　　“那是……IFC、TTY还是DOR大赛？”
　　冠军一一摇头，最后她面对镜头。
　　“我的人生巅峰是——”她顿了顿，原本绷着的眉眼向下弯了一下，“XXX是我的男朋友。”
　　因为许澄的惊人自爆，滑雪界震动。
　　都说她滑雪野，人更野，事业巅峰期就敢自爆男友。
　　而许澄的高中群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群里的某个名字被疯狂@。
　　议论持续了一整晚，直到凌晨三点，群里终于悄无声息时，有人发了条消息——
　　【程允深：不好意思，纠正一下，是前男友。】
　　*
　　拿遍冠军后，许澄激流勇退，选择退役回大学念书。
　　好友帮她找了个合租，看着合租人发来的开门密码，她总觉得这几个数字有些眼熟……
　　许澄拎着行李，出现在三百平的“合租房”时傻了眼。
　　自己的合租人竟然是她的人生巅峰？
　　她这才想起开门密码是两人分手日期！
　　程允深面无表情，冷冷地说：“欢迎入住，年级倒数第一前女友。”
　　许澄看着眼前男人清冷疏离的脸，突然想到一个词——
　　勇、攀、高、峰。
　　*
　　众所周知，国内物理学年轻一辈里数程允深最拔尖。
　　程教授长着张惊才绝艳的脸，却醉心学术研究，对无数追求者冷酷绝情。
　　直到某次公开讲座，程教授因为失误拿错电脑，四百多人同时看到剧幅投影仪上的电脑屏保照片——
　　隆冬深夜，漫天飞雪中，还是高中生的程允深背着个女孩儿。目光一如现在薄冷，却也蕴着化不开的温柔。
　　照片右下角落款：乙未年冬，阿澄喝醉留念
　　*
　　许澄：于高山之巅，方见人间诸色。
　　程允深：你未必数一数二，但一定与众不同。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澄，程允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很野，我很喜欢
　　立意：你未必数一数二，但一定与众不同


第1章 不好惹
　　“绿庭别墅”坐落在北城寸土寸金的地段。
　　闹中取静，曲径通幽。
　　初秋的午后，本该静谧一片的别墅区内却响起阵阵喧哗。
　　“倒——倒——再往后倒一点——好好好——停！”
　　“大件先搬进去，易碎的东西当心着点别弄坏了。”
　　漂亮的别墅前停着辆厢式大货车。
　　几个晒得黝黑、身材结实的壮汉正往车下搬东西。
　　吵嚷声打破了别墅区一贯的清静。
　　客厅里，已过四十却依然风姿卓越的漂亮女人指挥师傅们把家具搬到指定位置。
　　看见从门外进来的人，女人低呼一声：“你搬它干吗，不重啊？”
　　只见对方摇了摇头，抱着硕大的纸板箱径直上了二楼。
　　“我说我搬，橙子非要自己来，外头还有两大箱呢，都不让我们动。”
　　门外跟着走进来个光着膀子的男人。
　　男人身材健硕，皮肤晒成小麦色，说话时眼里带笑，一脸憨厚。
　　看着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沈妍无奈摇头，“一定是她那些宝贝滑板，别说你了，谁碰谁死。”
　　“我们手上没轻重，不怪橙子，”男人爽朗地笑了笑，同时环顾一圈，眼里露出惊喜，“这房子可真不赖，外头的院子也漂亮。”
　　沈妍一脸得意：“不好我能花那么多钱么？”
　　男人朝四周看了两眼，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为了买这套房子把两间铺子抵押出去了？”
　　“知道这里的别墅几年才出一套房源吗？”沈妍说，“要不是我一下子拿出那么大笔现金，怎么可能落得到我手里。”
　　“也是，环境治安交通都没话说，橙子以后上学也方便，”男人点点头，“比起解放村，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解放村几个字让沈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叹了口气，“要是她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卡车开走后，沈妍在楼下整理了一番才上二楼。
　　二楼晒台上，有个人坐在小马扎上。
　　那人手里拿着钢刮板，正一遍遍认真细致地刮着滑雪板的边刃。
　　三十度的天气，她却不嫌热，穿着长袖长裤。
　　黑色运动服衬得弯腰低头时露出的一截后脖颈雪白一片。
　　“你洛叔他们走了，”沈妍看见地上的滑雪板，皱了下眉，“怎么又在鼓捣这块板了？”
　　板子有些年头了，如果沈妍没记错，这是许澄第一块成人板。
　　边刃早磨得不像样，板身上也有不少划痕。
　　那么多昂贵的板子，她独独宝贝这块便宜货。
　　许澄手上不停，只很轻地“嗯”了声。
　　沈妍在她身边半蹲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柔声问：“不去看看你的房间吗？”
　　“看过了。”许澄说。
　　沈妍期待地问：“觉得怎么样？”
　　许澄抬头看了眼沈妍，很快又低下头，淡声说了句“还行”。
　　沈妍露出委屈的表情，“你小姨我忙活了大半年，就只是‘还行’啊？”
　　擦板子的手顿了顿，沉默半饷，许澄抬起头。
　　和沈妍的妩媚风情不同，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
　　眉眼干净，瞳仁漆亮。
　　不说话只是抿一下唇，嘴角边的笑窝便若隐若现。
　　明亮纯粹得一如浩瀚星河中最亮的星子。
　　但与之相反的，是从眼神到表情，似深潭里的寒冰。
　　盯着人看时，千年不化的冷气扑面而来。
　　她想了想说：“房间很好，这里也很好，但……”
　　“但你还是更喜欢解放村？”沈妍替她把话说完，见她垂着眼皮不搭腔，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你丁爸丁妈他们，在那里住了十多年，我和你一样舍不得。可解放村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过去我们住那儿是没办法。现在我们日子好过点了，你也已经高三，小姨希望能给你一个更好的环境。”
　　在听到沈妍嘴里“那种地方”时，许澄的眼睫颤了两下，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使上了全身的劲儿，明知碰不着却还要拼了命地往上够，非要买到这里来。”沈妍说，“我知道他们在背后笑话我虚荣、打肿脸充胖子，但我不在乎。”
　　沈妍顿了顿，手指捏着许澄瘦削纤细的肩膀，“阿澄，小姨唯一在乎的只有你。”
　　许澄五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再婚后移民出国，把年幼的她留给当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沈妍。
　　都以为年纪轻轻的沈妍不可能把孩子带好，谁知她不但好好把孩子带大了，还给了她一个不比任何人差的家。
　　“小姨，我……”
　　许澄的话被电话打断，沈妍朝她摆了摆手，回房间接电话去了。
　　房间里很快传来她的骂声。
　　“我草你妈的罗大嘴，那间铺子是老娘花真金白银买来的，爱拿来干吗就干吗，老娘就是在那给你立坟头摆排位都没人敢逼逼！你手伸得够长的啊，还让我给你腾地方？我呸！你丫早上起床头着地了吧！你去打听打听，我沈妍在辉展市场怕过谁……”
　　沈妍在北城一个叫辉展的水果批发市场做生意，在那地方做生意，风格主打一个彪悍。
　　许澄见怪不怪，重新拿起滑雪板。
　　只是她才拿钢刮板刮了两下，突然停住动作，而后偏头，看向了晒台一侧。
　　虽不是联排，但两栋别墅间的车库共用一堵墙。
　　从许澄这里的西晒台可以望见隔壁那家的东晒台一角。
　　隔壁那家的晒台上，窗户半开。
　　许澄干脆放下手里东西，站起身走到晒台边。
　　她双手撑在边沿，看着对面的人，冷声问：“墙角好听吗？”
　　*
　　“吓死人了，小姑娘家家的这么凶……”
　　“怎么了？”程锦东看见保姆小姚捂着心口走下楼梯。
　　“先生，我们隔壁今天有人搬进来了。”
　　“嗯，”程锦东点了点头，“我听见了，动静还挺大。”
　　“那阵仗何止是动静大啊，简直是地动山摇！”保姆想起刚才在晒台上听见和看见的，“搬来了一大一小，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俩，要真是，那当妈的也太年轻了。”
　　说完她又补了句：“看面相不好惹。”
　　程锦东笑起来，“你还会看面相？”
　　“先生你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可没素质了！大的满口脏话，骂人的话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还有那个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可那双眼睛，像是要盯进人肉里去……”
　　“小姚？”厨房的门被打开，一抹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林帆语带责备道，“背后议论别人也算不上有素质吧？”
　　“可那家人真的……”
　　“好了，”林帆打断保姆，朝她招了下手，“过来帮我的忙。”
　　“好的太太。”一看林帆脸色不对，小姚不再嚼隔壁的舌根，钻进了厨房帮忙。
　　“还有你。”林帆看向一脸看好戏的老公。
　　程锦东冤道：“我可没在人背后说闲话。”
　　林帆睨了他一眼，“但你也没阻止。”
　　程锦东摇头失笑，“林教授，我错了，以后我一定在小姚开口说第一个字前就猜到她接下去要说什么，并且把一切有可能出现的毒荼糟粕统统扼杀在摇篮里。”
　　林帆点了点头，满意道：“觉悟不错。”
　　吃过晚饭，林帆切了水果让小姚送去楼上。
　　门外响起敲门声，林帆以为是物业来修后院下水管道的，打开门却发现不是物业的人。
　　她茫然地望着门口陌生的脸，“你们是……”
　　“我们今天刚搬来，”沈妍说，“搬家人多，出出进进的没吵到你们吧？”
　　得知她们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林帆欣喜道：“搬家嘛，难免的。”
　　“不好意思啊，师傅们不是专业搬家公司的人，平时在工地上干活，习惯了大呼小叫。”沈妍将手里拎着的东西往前递，“这是自己店里卖的水果，您别嫌弃。”
　　“您太客气了。”林帆说。
　　两人在门口寒暄推拒了会儿，最后林帆拗不过沈妍的坚持。
　　许澄把小姨和自己手里的几箱水果一起搬进去。
　　瞧林帆盯着许澄的背影看，沈妍猜到她在想什么，于是主动介绍：“我外甥女许澄，今年十七。”
　　“十七……高三了吧？”林帆问，“在哪个高中念书？”
　　“之前在京城，这学期刚转到咱们市附中。”沈妍说。
　　闻言，林帆眼睛一亮，笑着说：“这不是巧了么！”
　　说完不等沈妍问“巧在哪”便冲楼上喊了一声。
　　许澄把水果搬到楼梯扶手旁的空地上，一只眼睛蓝琥珀般漂亮的布偶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
　　布偶一点不怕生，蹲在许澄脚边，灰白相间的猫头亲昵地蹭着她裤腿。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时，许澄正蹲在楼梯边。下巴垫在膝盖上，轻柔地顺着布偶背上蓬松的毛。
　　听到脚步声，许澄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双薄绒拖鞋，然后是灰色运动裤包裹着的一双长得逆天的腿和干净清爽的白色T恤。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淡色的唇抿成条薄冷的直线。
　　看人时的神色，就跟他现在所站的位置一样，一副高高在上的矜贵和傲慢。
　　楼梯上的人在看见许澄后，也停住了脚步。
　　两人隔着半个楼梯的高度，一上一下，互相对视。
　　门口林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儿子程允深，也在附中念高三……”
　　*
　　从程家回到自己家。
　　沈妍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捏着眉心，“剩下的我明天送去其他几家。”
　　许澄给沈妍倒了杯茶。
　　从决定买这里的房子开始，沈妍每天都在为了筹钱、办手续和装修奔波。
　　“累是累，但值得，”沈妍坐直身体，眼里闪过精明，“隔壁林教授一家都是高知，儿子成绩肯定不会差，你们俩又都在附中上学，这个资源得好好利用起来。”
　　“什么资源？”许澄问。
　　“你傻啊，远亲不如近邻，平时请人家辅导辅导，不比外头请家教实惠方便？”沈妍说，“咱们这套房子算是买对了，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机缘。”
　　许澄默默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她小姨未免想得太美了。
　　林教授也许人不错，但她儿子……
　　许澄回想起刚才在程家，林帆让程允深把水果搬去厨房时，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迟疑和抗拒。
　　人家分明没把他们当近邻看。
　　许澄没让沈妍跟着去，自己把剩下的水果送去了其他邻居家去。
　　送完最后一家，她边往家走边看手机。
　　一个名叫“解放村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里，消息已经聊到了99+。
　　许澄被群里长辈@了几次，只能出来说几句。
　　她刚在群里冒泡，另一个三人小群很快有了动静。
　　【菁菁不是青青：@橙子，我以为你死了呢，发你一天消息不回。】
　　【橙子：我怎么死的？】
　　【JUN：还能怎么死的，住大别墅美死的呗！】
　　【菁菁不是青青：丁晓君你丫的嫉妒心都快从鼻孔里冒出来了吧！】
　　【JUN：然后你接住一口吞下去，变成了对橙子邪恶的死亡诅咒。】
　　【菁菁不是青青：尼玛丁晓君，隔夜饭都被你恶心吐了。】
　　三人群里的另外两人，于菁菁和丁晓君和许澄在解放村一起长大。
　　十多年前许澄和沈妍刚搬来解放村时，和这两位原住民天天打架，后来打着打着就成了死党。
　　初中毕业后，许澄被选拔上国家队去了京城，丁晓君考上北城附中，于菁菁混了个职高。
　　即使分隔三地，三人的关系也一如既往。
　　【JUN：说真的，大别墅住着怎么样？】
　　【橙子：还行，挺大。】
　　【JUN：就这？你跟我们就别装了，北城有谁不知道“绿庭雅墅”是什么地方？】
　　【菁菁不是青青：嘿嘿，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很好意思地经常来叨扰你和妍姨的。】
　　【JUN：据说住在绿庭的都是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唉对了，知道你家隔壁住的是什么人了吗？从商还是从政的？】
　　许澄打字打到一半，脚边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到了路边。
　　借着路边昏黄的地灯，看着像是只……
　　橙子？
　　她往前走了一段，竟然又发现了几只。
　　许澄跟着“橙子们”一路来到小区垃圾房。
　　她捏着鼻子，用手机依次照过垃圾桶。
　　最后她不怕脏地把一个黑色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拎出来。
　　打开后看到里面装的全是水果。
　　垃圾袋上破了个洞，路上那些橙子应该是不小心掉出来的。
　　沈妍说第一次送人礼物，得挑好的送，不能丢份儿。
　　许澄看着垃圾袋里个大新鲜的水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
　　【菁菁不是青青：@橙子怎么又没声了？别墅区是不是树太多信号不好？】
　　【JUN：于菁菁同学，弱智不是你的错，但总问些降低别人智商的问题就是你的错了。】
　　【菁菁不是青青：丁晓君同学，有种下周末你别回来！】
　　【橙子：隔壁住了个傻逼。】


第2章 新同学
　　肖林桐一到教室，就看见一大奇观——
　　他同桌竟然在睡觉！
　　男生趴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另只手垂落在桌外。
　　桌沿边的腕骨突起，带着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棱角和清瘦。
　　周一早上，大家散漫了整个周末，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补作业。
　　教室里作业本满天飞，热闹非凡。
　　但再吵，也没影响这位大少爷补觉。
　　直到早读课的铃声响起，程允深才慢慢坐起身，后背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满脸疲倦。
　　“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么困？”肖林桐忍不住问。
　　“睡觉。”男生困得连声音都比往日低哑几分。
　　“睡觉……睡成这么困的？”
　　程允深没应声，而是挽起校服袖子。
　　他的手臂上遍布红点和挠痕。
　　冷白到能反光的肤色，衬得这些痕迹尤为恐怖。
　　肖林桐惊呼出声：“深哥你这是染上什么病了！”
　　肖林桐的咋呼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程允深赶紧放下衣袖，皱眉“啧”了声，“被蚊子咬的。”
　　他昨晚被蚊子咬了一晚上，后来实在忍不住，只得爬起来抓蚊子。
　　一个晚上统共就睡了三四个小时。
　　肖林桐：“你家竟然有蚊子？”
　　程允深失笑道：“谁家没蚊子？”
　　“不是，”肖林桐说，“我是说你家怎么会有那么多蚊子，不对啊，以前你也没被咬得这么惨啊！”
　　程允深皱了下眉，“昨晚晒台的窗没关。”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面，大少爷因为嫌开空调闷，睡觉时不爱关房间的窗，只把外面晒台的窗关上。
　　但他记得非常清楚，自己昨晚睡前明明把晒台的窗关了……
　　回想起他那一手的斑驳，肖林桐无比同情：“你家蚊子咬得也忒狠。”
　　程允深沉着脸没接话。
　　确实挺狠，但狠的不是蚊子。
　　早读课上，除了在孜孜不倦补作业的，不少人在没加老师的班群里聊得起劲。
　　【同学A：@小灵通真有新同学要转来我们班？】
　　【同学B：这种消息你绝对可以无条件相信小灵通，这些年你见他翻过车吗？】
　　【同学C：可谁会在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转学啊？听说还是从京城转过来的，两个地方的教材不同，就连高考试卷都不是同一张。】
　　【小灵通：体育生，之前是国家队的后备役，退队后才回到原籍念书。】
　　【同学A：男的女的？长得怎么样？】
　　【同学D：不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想想三班那几个体育生，还能长成什么样？】
　　班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传闻新同学因为打架被国家队劝退才转来的附中。
　　此人虽是女生，但浓妆艳抹，鼻钉纹身，在京城的学校时就是惹是生非的刺儿头。
　　洗了把脸回来，程允深终于清醒了点，坐下后就看见桌肚里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
　　程允深：“聊什么呢？”
　　肖林桐：“新同学。”
　　程允深没再问，他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第一节 课，任课老师有事临时改成了自习。
　　肖林桐：“深哥，秦楠找我们打球去。”
　　程允深轻轻转了下手腕。
　　肖林桐看着他的手腕，“还没好？”
　　上周五打篮球时，程允深的手扭了一下。不严重，按照他们的经验，两天时间差不多就能恢复了。
　　程允深没解释，随口“嗯”了声。
　　其实原本是该好了，但昨天搬了点东西，就没好利索。
　　那几箱水果还挺重……
　　最后肖林桐他们没能打成球，因为班主任王慧杀了过来。
　　“吵什么？”
　　正热闹着，后门口突然响起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教室里瞬间安静如鸡。
　　在一个个低垂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黑色脑袋中，王慧指着其中某个。
　　“肖林桐，你说说，这么热闹聊什么呢？”
　　“我们在聊新同学……”肖林桐马上反应过来，缩着脖子道，“对不起慧慧，我错了。自习课是用来学习的，不该在珍贵的、神圣的自习课上说话。对于我们高三生来说，自习课的每一分钟都极其宝贵，浪费一秒钟都是对自己和家长的极度不负责任！”
　　班里响起压抑着的阵阵笑声。
　　王慧被这玩意儿气笑了，“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个喇叭让你站红旗下讲？”
　　“不敢、不敢……”肖林桐连连摆手。
　　“聊新同学，”王慧顿了顿，环顾教室一圈，“那我是不是不用再给你们介绍了？”
　　闻言，四十多个脑袋同时抬起来，然后再整齐划一地往后门口看去。
　　王慧的身后站着个女生。
　　女生穿着附中校服，高挑纤细，比一米六五的王慧高了半个头。
　　高三八班位于顶楼六楼，两边的门窗同时开着时，穿堂风很大。
　　安静的教室里，一阵风吹过，课桌上的书本被吹得“哗啦啦”响。
　　风把女生的及腰长发吹起，肆意铺在蓝白相间的校服肩头，有几根发丝粘在淡色的唇边。
　　班里一时鸦雀无声。
　　不少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肖林桐这回算是翻车了。
　　浓妆艳抹，鼻钉纹身？
　　就新同学这长相，放在北城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校花级的！
　　纵然被数十双眼睛同时盯着看，许澄的表情始终冷淡，目光越过一整个教室的人，落在远处的黑板上。
　　“自习课”三个字几乎占满了大半个黑板。
　　和龙飞凤舞的字一样，要不是王慧带着自己过来，坐在这里的人恐怕早飞出去了。
　　“收！”不知过了多久，王慧伸出手做了个五指张开又并拢的动作，“都看入迷了，还是不会眨眼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王慧简单介绍了下许澄，就把她带到靠走廊的某个座位上。
　　有人提了句：“王老师，联考的成绩和排名都下来了，是不是可以换座位了？”
　　每次大考成绩出来后，八班都会重新排座位。
　　从上至下，排名高的有优先选择坐哪里的权力。
　　“行，那就现在换吧，”王慧说，“许澄没参加联考，不参与排名，就暂时坐这里。其他同学按照联考排名，先由第一名来选……”
　　王慧话音未落，有个男生便站了起来。
　　只见他拉开椅子，拿起书包，在全班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走到靠走廊的那排。
　　许澄抬起头，看着男生将黑色的书包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程允深：“我选这里。”


第3章 换座位
　　全班换好座位，自习课也差不多结束。
　　一下课，肖林桐就从自己座位上跑到靠走廊那排，一脸委屈巴巴地。
　　“深哥，亏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种人！”
　　程允深：“什么人？”
　　“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肖林桐暗示性极强地看了眼程允深隔壁的座位，“特、肤、浅。”
　　相反于肖林桐的怨念，程允深连眼皮都没掀，只懒懒地“哦”了声。
　　肖林桐凑近，压低声音问：“真看上了？”
　　要说新同学，长得确实不错，光一节自习课，就有不少其他班的来向他打听了。
　　笔尖突然顿了顿。
　　但仅仅只是一瞬，他继续做题，边写边警告：“瞎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抛弃跟你同桌两年的我，选择坐这儿？”
　　“我不能坐这儿？”程允深反问。
　　“能，”肖林桐说，“但我需要理由，不然我会以为你是烦我了。”
　　程允深抬眸看了肖林桐一眼。
　　在对方开口前，肖林桐迅速拿起桌上的红笔抵在胸口，大义凛然道：“你要说烦我了我就自杀！”
　　“……”
　　程允深没说话。
　　他停下笔，上半身往后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靠走廊的这排，透过窗可以看到对面的教研楼。
　　此时的高三办公室前，站着两个人。
　　两人正面对面说着话。
　　程允深的目光不由停在某个身影上。
　　肖林桐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叫了声：“深哥？”
　　程允深这才收回视线。
　　黑色水笔在修长指尖转了一圈，淡色的薄唇微勾，程允深的眼里含着点深意，“挺好玩的。”
　　“什么……好玩？”肖林桐没听懂。
　　“没什么，”程允深抬了点下巴，看着肖林桐手里的“武器”，冷酷无情道，“赶紧去自杀吧。”
　　回办公室的路上，王慧被人跟了一路。
　　踏进办公室前，她终于忍不住转头斥了声：“跟着我干吗，回去上课！”
　　身后的人借机往前两步，和她并肩，很轻地叫了声：“慧姨……”
　　王慧狠狠瞪了许澄一眼。
　　许澄垂眸，乖顺地改口：“王老师。”
　　王慧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跟我进来。”
　　王慧也是解放村人，和许澄小姨沈妍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许澄从京城转学到北城附中，也有王慧的原因在。
　　王慧坐在办公桌后，开门见山：“说吧，要我做什么？”
　　许澄：“我要换座位。”
　　“不行。”
　　许澄抬眸，疑惑地看向王慧。
　　她不明白，王慧为什么连原因都不问，拒绝得如此干脆。
　　早上第一两节 都是主课，办公室里空了大半。
　　纵然如此，王慧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有多少家长，明里暗里想让我把他们孩子调去和程允深坐？”
　　“哦，”许澄垂着眼皮，“我要换座位。”
　　王慧白她一眼，手指着办公室门，示意她赶紧滚蛋。
　　许澄：“我明白您的意思，但……”
　　“不用‘但’了，”王慧打断她，“我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许澄皱眉。
　　“行，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换？”
　　许澄瞎话张嘴就来，“他太帅，会影响我。”
　　“……”王慧被气笑了，“影响你什么？是影响你食欲还是影响你睡眠？”
　　何止呢，还特别影响心情。
　　“影响我好好学习。”许澄说。
　　“别跟我在这胡搅蛮缠，”王慧冲她摆手，“有本事下回考第一，爱坐哪儿坐哪儿。”
　　许澄拧眉：“您真不怕我早恋？”
　　这回王慧是真笑出了声。
　　“来，我跟你说说，”王慧说，“你知道程允深这次联考什么水平吗？他不仅是班级第一、年纪第一，还是五校联考第一！
　　重点是人家不偏科，没有弱项，坐他旁边，你有什么不懂的转头就能问，比天猫精灵还好使。
　　怕你早恋影响学习？你要是能和他手拉手考进全国重点大学，我和你小姨睡着都能笑醒。”
　　许澄上高中后，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训练和比赛上。
　　她虽然没参加这次的五校联考，但王慧私底下给她做过联考卷子。
　　成绩简直惨不忍睹。
　　沉默一阵，许澄仍然不死心，试探着问：“真的没可能吗？”
　　“除非人程允深主动提出换，否则我能让你俩同桌到天荒地老！”
　　王慧斩钉截铁，一句话就把许澄的后路堵了个彻底。
　　王慧是铁了心要把许澄和程允深凑成首《同桌的你》。
　　自知说服不了她，许澄只能另想辙。
　　既然求人无用，就只能自力更生。
　　不管程允深是不是故意的，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她绝对不会和他坐到天荒地老。
　　一天都不行。
　　知己知彼才能一击即中。
　　在附中，除了王慧，还有个人可以利用。
　　果然她一在群里问起程允深什么来头，丁晓君的小作文便一篇接着一篇地刷个不停。
　　【JUN：程允深他们家，家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学术大牛！不是光写几篇论文发表，空有个头衔那种。】
　　【JUN：航天纳米光刻机，他们家的大佬们几乎涉足各种前沿技术和顶尖科研领域，研究成果那可都是国宝级的！】
　　【JUN：咱们学校的第一任校长，也是创始人程伯筠知道吧？人就是程允深的大伯公！】
　　【菁菁不是青青：照你这么说，这个程允深不就是附中大少爷吗，上学跟回自己家一样！】
　　【JUN：你还真没说错！要不是改那什么革，你脚下踩的这块地还真就是他们家的！可即使家里厉害成这样，人家偏偏自己也牛逼得不行！】
　　【菁菁不是青青：有多牛逼？】
　　【JUN：打从他上学起，年级第一就没换过人，击剑钢琴国画数理化各种赛，每一样都拿得出手。还因为长得帅，常年霸榜学校论坛的表白墙。】
　　【菁菁不是青青：帅？有多帅？有女朋友了吗？流口水.jpg】
　　【JUN：不知道，可能有吧。】
　　【菁菁不是青青：肯定有，这种男生要是不谈，你们附中女生都是死人吗！】
　　【JUN：说起来他好像也住在“绿庭”，@橙子搞不好你俩住得还挺近？】
　　【橙子：是挺近，直线距离五米。】
　　【菁菁不是青青：五米是多远？听着不太近。挠头.jpg】
　　【JUN：？？？】
　　【JUN：五米！！！】
　　【JUN：那不就是隔壁吗！】
　　【菁菁不是青青：所以……程允深就是住你家隔壁那个傻逼？！】
　　精心准备的见面礼被邻居扔了的事，许澄昨晚在群里说了。
　　那位傻逼邻居被三个人在群里骂了一晚上。
　　昨晚的损招也是他们智慧的结晶。
　　【JUN：我还是觉得程允深不是这种人。他虽然拽了点，傲了点，但为人还行，人缘也不错，没听说过他仗势欺人。】
　　【菁菁不是青青：你这么说就是不信橙子？】
　　【JUN：不是不信，你但凡见过他，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菁菁不是青青：用不着见他！就算你把程允深雕成朵花，那也是屎上雕花！什么东西，竟然糟践别人的一片心意！别让我碰到他，否则我让他知道解放村三剑客的厉害。】
　　【JUN：别三剑客了，人家十二岁就是省级击剑少年组的冠军了。】
　　【菁菁不是青青：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丁晓君你可真够贱的。】
　　【JUN：于菁菁，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打你！】
　　两人在群里闹腾起来，许澄没参与。
　　因为丁晓君的那些话，她心里愈发烦躁。
　　用丁晓君的话来说，和程允深做过校友，那可是自己将来在酒桌上拿来和人吹牛逼的资本。
　　不怪王慧一个劲往程允深身上贴金。
　　这个人，简直是一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即使丁晓君说的都是真的，程允深在附中没做过仗势欺人的事，但也无法改变他把她送去的水果全扔了的事实。
　　在他那样的人眼里，就算她们花钱买下高档别墅，也不配和他们做邻居。
　　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把别人的一片真心踩在脚底下，再扔进垃圾桶。
　　不仅如此，不管你是不是愿意，会不会厌恶，他一旦选中了你，就可以肆意地进出你的生活。
　　你在他眼里跟一只小猫小狗没区别，他勾勾手指逗逗你，你就急得团团转，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许澄不知道程允深为什么会“选”自己。
　　也许是因为和她这种人成为了邻居，让他心里不爽，也许纯粹是看她不顺眼。
　　总之，这人选择和自己坐一起，绝对没安好心……
　　*
　　许澄转来时，附中的高三已经上了半个月课了。
　　高三不仅提前开学，还进行了一场很有水平的五校联考。
　　联考成绩出来后，各科老师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评讲卷子。
　　联考难度很大，数理化更是重灾区。
　　对于第一天上课的许澄更是重灾区里的HARD模式。
　　课堂上，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底下笔记唰唰唰记得飞起。
　　唯有两个人，与之格格不入。
　　数学课对许澄来说，和看美剧没有字幕一样。
　　一道有四个小题的大题，她能走神三题半。
　　大半节课下来，卷子上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而另一个人，心思也没在数学卷子上。
　　他把全是红色大√的数学卷子铺开在桌上，卷子底下放了本物理竞赛题册。
　　半节课的时间，已经快刷完一套了。
　　最后一道题，综合性很强，程允深边转笔边沉思。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便签。
　　他愣了下，然后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同桌。
　　只见对方目光直视黑板，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便签。
　　“你有女朋友？”
　　虽然是个问号，但带入身边这人的语气，就跟陈述句没差。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他有女朋友的小道消息。
　　程允深眉心微蹙，忍不住又看了他同桌一眼。
　　他同桌依然巍峨不动，直视前方，醉心数学解题步骤……
　　不知过了多久，便签重新回到了许澄桌上。
　　挺直的腰背松了松，她低头，看向便签。
　　“你有女朋友？
　　有______
　　没有______”
　　程允深的意思：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她给他出了个选择题，他竟然回给她道填空题!
　　她转头狠狠瞪了这位连题型都敢改的年级第一一眼。
　　后者和她刚才似地，当做没看见，同样沉浸在数学的海洋中。
　　难得他上数学课这么认真，数学老师还特意朝他看了眼，冲他点了点头。
　　虽然很想把便签扔身边这人脸上，但许澄还是拿起笔开始作答。
　　许澄移开视线后，程允深也垂下了目光。
　　习题册上那道出题思路新颖的物理题突然失去了吸引力。
　　他干脆放下笔，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抵着额角，挡住自己的视线。
　　课上到现在，教室里早已“瘫痪”了一大片，一个个软骨动物似地趴着。
　　许澄的坐姿很好看。
　　微低着头，脖子和肩背呈条漂亮的弧度，端正柔韧。
　　及腰长发绑了个低马尾，如墨的长发有一半垂落在肩头。
　　即使是很不爽地抿着嘴，嘴角也会牵出一点浅浅的笑窝……
　　直到下课铃响，程允深才回过神。
　　他同桌早已不在座位上了。
　　便签纸再次回到他眼前，并被用力摁在了物理题册上。
　　“你有女朋友？
　　有______
　　↓和我坐一起
　　没有______”
　　她画了个流程图威胁他——
　　和我坐一起，会让你从有女朋友变成没有女朋友。
　　程允深看着充满了挑衅味的便签纸，黑色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停下，玩味的视线落在那个渗透纸张的小小箭头上。
　　便签上的内容被程允深小小改动了一下，意思便完全颠倒。
　　“有______
　　↑和我坐一起
　　没有______”


第4章 、211见
　　大课间做操结束，各班解散，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
　　许澄走在人群中。
　　有人叫她名字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又叫了一声，她才回头。
　　叫住许澄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见她回头他才上前两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只见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包牛奶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喝吗，草莓味的？”男生问。
　　许澄摇了摇头。
　　男生不再客气，插上吸管喝起来。
　　他边喝边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人在到处要你微信。”
　　许澄偏头看他，眼里满是警惕。
　　“放心，不是寻仇，”男生说，“恭喜你只用半天时间就成功跃升为附中新晋校花。要你微信的人不少，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还不如寻仇。
　　“要给吗？”男生问。
　　许澄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对方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你不用微信，也没□□，你连手机都没有。”
　　许澄没来前，附中什么传闻都有。
　　有说她被单滑队开除是因为打人，也有说她能上附中是因为家里有□□背景。
　　概括来说，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女混混。
　　谁知她一露脸，画风突变。
　　从女混混到女神，只需要几张高糊却很有意境的偷拍照。
　　照片在各个班群里疯传后，许澄的比赛视频也被传了个遍。
　　视频拍得很清晰，不再高糊，而是高帅，看过的人无不惊叹原来女生滑雪也能这么帅。
　　甚至外校都有人在打听这位附中的新转校生。
　　“要是让我知道你把我给卖了……”许澄冲对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天地良心，就算拿一箱草莓牛奶也不可能从我这里要走你微信！”
　　“其实谈谈也无妨，”男生话锋一转，“早恋影响的是学习，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学习怎么就和我无关了？”许澄转头看了他一眼。
　　“嗯？”见她不像开玩笑，他吃惊道，“真要好好搞学习了？”
　　许澄没回答，而是拍了下对方的肩膀，点了点头道：“一年后，211见。”
　　“什么你就211了！”他问，“你知道211录取分数线多少吗？”
　　许澄一脸认真地问：“多少？”
　　“反正不低。”
　　“你……能考上吗？”
　　“我当然能。”男生毫不犹豫地说。
　　“你能考上，”许澄反问，“我为什么不能？”
　　男生愣了下，然后笑着说：“这么狂的语气，不打个赌说不过去了。”
　　“行，”许澄示意了下他正在喝的草莓牛奶，伸手在他面前比了个“1”，“那就赌它。”
　　“一箱牛奶？”男生扬声，“对得起211么……”
　　“不是一箱，”许澄打断他，“是一车。”
　　闻言，男生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的奥拓还是洛叔的金杯？”
　　这两辆车的区别就是四位数还是五位数的区别。
　　赌的是草莓牛奶，花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银的钱。
　　“随你。”许澄说。
　　“那么多草莓牛奶，我就是天天泡牛奶浴也用不完，”男生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么着吧，也别浪费了，到时候把你那块THE WHIP TT的滑雪板给我就行。”
　　他管七万块钱的滑雪板叫浪费？
　　许澄没拒绝，反而点了点头，“你也别破费了，我看你爸藏在房梁上的那罐茶叶就很不错。”
　　男生停住脚步，伸手拽了许澄胳臂一下，“你怎么知道那罐‘蜜蜡金豪’？”
　　许澄笑着说：“因为十年前就是他让我骑在他脖子上藏的。”
　　“那是我爸用来泡媳妇茶的，”男生眯起眼睛，“你敢喝吗？”
　　“敢啊，”许澄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我为什么不敢？”
　　“我没听错吧，你要喝我家的媳妇茶……啊，对不起。”
　　两人正聊着，男生一个没注意，和走在前面的人撞了一下。
　　虽然是对方突然停下脚步两人才会撞上，但他还是先道了歉。
　　被撞的人转回头。
　　那人很高，目光半垂，视线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旁边的人脸上，不过匆匆一瞥又移开。
　　当许澄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抬眸时，对方早已转回头，并快步往前走入了人群中。
　　许澄从那抹有些熟悉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抬手在男生后脑勺上拍了拍。
　　“放心，你和你媳妇敬的长辈茶，我一定喝。”
　　“胆子不小啊许橙子同学！”男生笑骂道，“竟敢占你爸爸的便宜！”
　　许澄和男生又说了会儿话，两人才在四楼的楼梯口分开。
　　走到一半，肖林桐发现身边的人停住了脚步，盯着四楼走廊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他顺着程允深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个男生高瘦的背影。
　　这人正巧他还认识。
　　肖林桐：“丁晓君？”
　　程允深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他虽然没问，但肖林桐莫名地就是知道他想听，于是追上两步，自顾自发挥特长。
　　“丁晓君，一班班长，成绩不错，这回联考年级第四，总分排进了五校联考前五十。”肖林桐说，“虽然和你差了点距离，但潜力还不错，四舍五入也算得上你的对手。”
　　在快进班级前，程允深才开口：“他和许澄关系不错？”
　　看两人相处的样子不像是刚认识的。
　　“没听说，”肖林桐想了想说，“但丁晓君挺好玩一人，人缘不错。我们班还有女生暗恋他呢！高一军训时就给他送过情书，新同学看上他也不是没可能。”
　　连媳妇茶都喝了，何止是看上了。
　　说了一路，肖林桐把自己说渴了。
　　他拿出早饭没来得及喝的牛奶，刚要喝，就看见他家深哥蹙眉看过来。
　　肖林桐迟疑了一下，把牛奶递过去，“新出的草莓味……要喝吗？”
　　程允深低头看了眼，包装盒上拟人化的粉红色草莓正咧开大嘴冲他笑……
　　看着程允深的表情，肖林桐突然意识到，这草莓牛奶自己是绝逼喝不下去了。
　　但透过现象看本质，肖林桐又隐约觉得，他讨厌的好像也不是草莓牛奶……
　　大课间结束后，许澄就有点心不在焉。
　　除了替人说媒外，丁晓君还和许澄提了另一件事。
　　事情和她小姨有关。
　　只是自己再要问清楚，丁晓君却怎么都不肯说了，还一副“原来妍姨没告诉你而我说漏嘴了完犊子了”的后悔样。
　　沈妍在辉展市场混迹多年，上上下下大事小事，基本没她搞不定的，平时遇到麻烦也从不瞒着自己。
　　但这次她却一点风声都没漏，丁晓君也不敢告诉自己，这事肯定很棘手。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许澄终于坐不住了，趁着保安大叔整治校门口乱停放的车，偷溜出了学校。
　　等到保安大叔发现大喊“哪个班的”，她已经坐上出租车离开了。
　　出租车停在市场门口，下了车许澄直奔小姨的水果店。
　　远远地就看见店门外围了一群人，穿着打扮一看就非良民。
　　小姨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你以为把经营权让出去就能躺家里数钱了？你想的是人家那点租金，人家要的是你的铺子！罗大嘴，你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装东西了吗，啊？我看里面连点浆糊都没塞吧！”
　　“不是说好了坐下来好好谈，你怎么骂人呢！”男人的音量不小但听着就没什么底气。
　　“骂你算轻的！亏我把你当两条腿的看，合着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你今天突然带这么些人过来，又是捣乱又是赶我的客人，你这叫和我好好谈？”
　　沈妍踩着高跟鞋，叉着细腰，手指指着面前男人的鼻子，就算骂人也仪态万千得很好看。
　　“给你脸不要脸，敢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我告诉你们，谁今天要是敢动我店里一根钉，我沈妍让他知道什么叫在太岁头上动土！”
　　被沈妍连珠带炮地骂了一通，罗大嘴却连半个字也反驳不了。
　　最后他被骂红了眼，脸涨得通红，“还太岁，沈妍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不就是个陪男人睡觉的吗？不要脸的情妇小三，在这里跟我装什么大老板！”
　　“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妍姐，跟他们费什么话，干他娘的！”
　　人群一阵骚动，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不知谁喊了声。
　　“橙子，你怎么来了？”
　　沈妍拨开人群，果然看见许澄站在不远处。
　　“谁让你来这里的！”沈妍的吼声把所人都吓了一跳。
　　罗大嘴离得最近，被吼得耳朵嗡嗡响。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沈妍指了指旁边的男人，再指向许澄，“洛老三，把她给我带走！”
　　洛江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拦在许澄面前，沉声道：“不是在学校上课吗，怎么来这儿了？”
　　许澄不说话，视线越过洛江，盯着那些围着沈妍的人。
　　手里握着的东西被一点点攥紧。
　　在场的人全都一脸莫名地看着许澄。
　　一时搞不明白，这个手里拿着根和手臂一样长的铁棍的小姑娘是个什么来头。
　　许澄没理洛江，而是冷声问：“谁说的那句话？”
　　问完不等回答，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最后落在某个人身上，同时举起手，铁棍指向他。
　　许澄：“情妇小三，是你骂的吗？”
　　“听洛叔话，赶紧离开……”许澄这幅样子，连洛江都有点急了。
　　许澄却只紧紧盯住罗大嘴一个人，一字一字地问他：“有胆子说，没胆子认吗？”
　　许澄穿着校服，裙子及膝，露出一双漂亮的大长腿。
　　她五官生得精致，皮肤又白，看着模样很是乖巧。
　　这样的小姑娘应该坐在明净的课堂上，而不是眼神凌厉，手里拎着根能把人脑袋敲开瓢的铁棍出现在杂乱的市场里。
　　但此刻的许澄，非但没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反而有种……
　　这样的眼神和气场，一看就是从这种环境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
　　“是、是我说的，怎、怎么了！”
　　罗大嘴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不能被个小姑娘吓着，可一开口，声音就出卖了他。
　　“情妇小三，不要脸……”许澄捏了下铁棍，说，“七个字，七下，我不多抽。”
　　在其他人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时，沈妍脸色一变，惊叫起来。
　　“洛老三，给我拦住她！！！”


第5章 挺牛逼
　　在许澄朝自己冲过来时，罗大嘴竟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唬住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罗大嘴恼羞成怒，而此时的许澄被洛江一把抱住动不了了。
　　于是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讥讽道：“沈妍，你倒是挺能耐，不仅有男人替你花钱，还有个没爹没妈的拖油瓶愿意给你拼命。”
　　“我操你妈的罗大嘴！”
　　刚才还怕许澄乱来的沈妍，反手照着罗大嘴就是狠狠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是真狠，把罗大嘴直接给打懵了，嘴角被打破，血滋滋往外冒。
　　随着罗大嘴“嗷”地一嗓子响起，场面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片混乱中，就听沈妍边抡高跟鞋边喊：“橙子——橙子——洛江你护着橙子别让她伤着！！！”
　　罗大嘴虽然带来的人多，但沈妍这里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一场“恶战”下来，很明显罗大嘴这方情况要糟糕得多。
　　罗大嘴最后捂着被鞋跟砸伤的脸，一路“哎呦喂”地让人送去了医院。
　　辉展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不出人命，不能去公家处升堂，伤得再重也只能认栽。
　　沈妍店里总算消停下来。
　　洛江的手腕扭了一下，肿得老高，他不肯去医院，沈妍只好拿药酒给他擦。
　　许澄就坐在旁边，沈妍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完全把她当空气。
　　洛江趁沈妍不注意，朝许澄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赶紧把冰敷贴递过去。
　　沈妍当做没看见，从包装袋里重新拿了一贴给洛江贴上。
　　许澄手里拿着冰敷贴，不发一语地垂眸站着。
　　洛江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沈妍立马紧张起来，“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洛江努了努下巴，示意沈妍回头看，“我是心疼小橙子，受了伤没人管，可怜巴巴的。”
　　沈妍这才回头看了眼。
　　许澄的手上有几处擦伤，隐隐一点血渍，额角肿了一小片。
　　“她多能耐啊，拿着根那么粗的铁棍抽人，”沈妍没好气地瞪了许澄一眼，“要不是你拦着，她今天怕不是不打残废一个不罢休。”
　　刚开始，罗大嘴他们没人在乎许澄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
　　动起手来才知道，这小姑娘打架，不要命了一样。
　　手里铁棍一下紧着一下，把人抽得嗷嗷直叫。
　　连他们这些人见了都怕。
　　沈妍让洛江护着许澄，所以她身上半点没被碰着伤着，至于手上的擦伤，那是抡铁棍抡出来的。
　　“残废不至于，橙子手上有轻重，”洛江突然想起什么，不禁笑起来，“我要是没看错，不多不少，橙子真就往罗大嘴身上抽了七下。到底是搞体育的，抽得那叫一个准，全都是身上最疼的地方。我看他少说要十天下不来床。”
　　“特骄傲是吧？所以这么些年我送她去滑雪，就是为了让她学怎么专挑别人身上最疼的地方打？”
　　沈妍手上用了点力，洛江疼得直皱眉，却不敢喊疼。
　　“小姨……”被沈妍剜了一眼，许澄顿时噤声。
　　“别叫我，”沈妍摆手，“我自认没那个本事管你。”
　　“你不管谁还能管？”洛江说。
　　“可不是？”沈妍冷笑一声，“我看这世上就没谁能降得住她。”
　　许澄嘴笨，不会道歉，更学不会撒娇，面对沈妍的怒气，只是一声不吭，脑袋都快垂地上去了。
　　洛江瞧这一大一小，赶紧打圆场。
　　“现在这个社会学点自保的手段还是要的，没人敢欺负她，将来她独自在外我们才能放心不是？”洛江话锋一转，“不过橙子，有时间洛叔得好好教你游泳，我们橙子学什么都快，就是对水……”
　　洛江说道一半，手机突然响起。
　　他一接通，电话那头罗大嘴的吼声就恨不能顺着信号杀过来。
　　“罗大嘴又疯叫什么呢？”洛江挂了电话，沈妍忙问。
　　“他说……”洛江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许澄，“他那辆宝马被砸了，前后挡风玻璃和车窗玻璃，没一块完整。”
　　“他那辆车不是才买没多久吗，谁砸的？难道他还有别的仇……”沈妍停下，猛地抬头，看向始作俑者。
　　许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罗大嘴嫌停车场收费贵，平时把车停市场前面那条胡同里，”洛江眨了眨眼睛说，“那儿没监控，查不到谁砸的。”
　　“查不到他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沈妍没好气地说。
　　“打就打呗，他也就只敢打个电话了，”洛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要是不嫌弃，我的金杯随便他砸。”
　　“还笑？！”沈妍见小姑娘嘴角边的笑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冒起来，“你当你是古惑仔啊？拎着根铁棍就敢不要命地跟人干架？竟然还敢砸车！你是嫌你小姨心脏太好，想刺激刺激我？”
　　在店里被沈妍骂了一顿，洛江才把许澄送回学校。
　　车停在学校门口，洛江叫住准备开门下车的许澄。
　　“橙子，这个拿去。”
　　许澄看了眼洛江手里的东西。
　　“你小姨那张嘴就那样，她也是心急，怕你出事，”小姑娘迟迟不肯接，洛江把创口贴塞她校服口袋里，“别说受伤流血，你就是掉根头发喊声疼，你小姨都得心疼死。”
　　洛江回忆了一下，“刚才你突然出现在店门口，我瞧她脸都吓白了。”
　　在辉展市场这种地方摸爬滚打十几年，像今天这样的阵仗，沈妍根本不放在眼里。
　　就是十个罗大嘴，她也不带一点怕的。
　　但在看见许澄时，沈妍是真的怕了。
　　怕那些棍子和砖头落在许澄身上。
　　“洛叔，店里遇到麻烦了吗？”
　　“这么多年，我和你小姨，还有解放村的这帮街坊邻居，哪一天不遇上麻烦的？”洛江笑着揉了两下许澄后脑勺，“行了，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逃学出来的吧？赶紧回去挨批评吧！”
　　许澄一下车，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王慧双手背在身后，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舍得回来啦？”王慧让保安大叔打开门，脸上的笑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许澄下意识回头，想要寻求援助，谁知洛江早一溜烟跑了。
　　洛江恐怕是早看见王慧了。
　　原来许澄前脚和洛江一离开店里，沈妍就通知了王慧，让她在学校务必盯着她。
　　“再敢逃课，”王慧拿手指戳了两下许澄脑袋，“看我怎么收拾你！”
　　被沈妍臭骂一顿，回来后又被王慧洗脑，许澄一脸生无可恋地回到教室。
　　看到她，肖林桐屁颠颠地跑过来，“许澄同学，你这是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着你人。”
　　许澄轻描淡写，“出去了一趟。”
　　肖林桐瞥了眼她身上，“出去打架了？”
　　许澄的手上贴着创口贴，额角微肿。
　　感受到来自她同桌的视线，许澄抖搂两下校服袖子，把手缩在袖口里。
　　“没有，”许澄说，“不小心撞到了门。”
　　“你这伤怎么看着……”许澄一个眼神望过来，肖林桐赶紧改口，“是撞门上了，门坏坏，打门门。”
　　“……”
　　许澄前座的同学受不了地转过身，将几份试卷给她，“课上发的试卷，你不在我给你收起来了。”
　　许澄道了声谢接过试卷。
　　看到试卷上惨不忍睹的分数，她胡乱地把卷子塞回了抽屉。
　　打架身体疼，看卷子心疼。
　　一个下午，她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创。
　　眼不见心不烦，塞完卷子后，许澄干脆趴在了桌上。
　　“许澄同学，”肖林桐关心地问，“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她这伤，眼尖的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肖林桐自诩在这方面还算有些经验可以传授给新同学。
　　只是还没等他传授，许澄含含糊糊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
　　“处理过门了。”
　　“……”
　　上学第一天就逃课，又带着伤回来，新同学挺牛逼啊！
　　肖林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但奈何新同学冷着张脸，什么都问不出来。
　　上课铃响，他才不得不离开。
　　许澄其实没睡。
　　额头抵在桌沿，双手伸在抽屉里发消息。
　　抽屉里不时亮起手机的光亮。
　　丁晓君在她的逼问下终于说了沈妍最近遇上的麻烦。
　　几个月前，有人看中了沈妍手里市口最好的一间铺子。
　　那些人出高价租不成后，暗地里鼓动罗大嘴那几个急于高价租出去的老板针对沈妍，想要逼她答应。
　　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一开始让人冒充顾客打市监电话投诉，后来用卡车故意堵住店门口，今天更是直接带人上门闹。
　　阎王好打发，小鬼却难缠。
　　对罗大嘴这些人来说，报警根本没用，道理也说不通。
　　天天过来找麻烦，生意都没法做。
　　许澄的手指在“小姨”的微信头像上来来回回好几下，点开又退出。
　　她想给沈妍发个微信主动求和，可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相依为命多年，但许澄却觉得，自己和小姨之间，始终隔了一段距离。
　　许澄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自己生病，身体实在太难受，迷迷糊糊抱住沈妍叫妈妈。
　　她虽然病着，但当时沈妍的表情她永远不会忘。
　　沈妍慌乱又无措地一把推开了自己。
　　那次对许澄的打击很大，后来她就有意无意地避免和沈妍过于亲近。
　　在外人眼里，沈妍对许澄很好，但在许澄看来，自己更像是沈妍的责任。
　　如果这份责任日积月累，而自己又无法给予她任何东西，也许，最终会变成她的负担……
　　正胡思乱想间，眼前突然一黑。
　　一张便签纸被贴在了手机上，屏幕的光亮被遮住。
　　许澄稍稍侧过脸，从手臂缝隙中看向身边的人。
　　他同桌正认真地看着黑板，就好像刚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和他无关。
　　许澄低下头看便签。
　　“去年北城211大学最低录取线是468”
　　盯着便签愣了会儿，许澄坐直身体。
　　感觉到她的视线，程允深不动声色地偏了点脸，目光半垂。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沉默半响，许澄终于开口：“前年呢？”
　　“465。”
　　听到答案，许澄眉心微蹙。
　　这分数是一年比一年高。
　　怪不得丁晓君敢和她赌那么大。
　　“全国录取分数最低的211大学在……”
　　程允深压低了音量，许澄听不太清，不由往他身边靠近。
　　“在哪儿？”
　　程允深将手臂收了收，任由她一点点靠近，嘴角勾着抹浅淡的笑意。
　　“在江城。”


第6章 忍个球
　　“……江城？”
　　江城是座北方城市，冬季漫长寒冷。
　　最冷的时候，室外温度低于零下三十度。
　　许澄对江城并不陌生。
　　因为这座城市拥有全国雪质最好的滑雪场，过去几年她有一多半的时间在那里训练。
　　许澄喜欢江城，不仅因为可以滑雪。
　　那里还是她五岁前生活的地方。
　　那时她爸爸还没生病，妈妈也没离开……
　　许澄上网查了资料，程允深说的没错。
　　去年江城的一所211大学录取分数线是452分，全国最低。
　　她和丁晓君打赌考211大学，并非开玩笑，而是为了沈妍。
　　她一直想回报小姨点什么。
　　过去她想给她捧回个世界冠军，不成想会发生那件事。
　　而现在，也许只有一个还不错的大学，能让沈妍心里开心吧。
　　许澄一整天的烦闷情绪，很快就消融在了对江城冬天的回忆，和未来也许能在这座熟悉的城市上大学的向往中。
　　程允深和许澄这儿，俨然成了肖林桐的根据地。
　　他这位前同桌一下课准时出现。
　　“深哥，刚才数学课上这题我没听懂，你快给我讲讲。”
　　肖林桐拿着卷子，嘴里咬着笔，程允深旁边靠墙，他只好歪着屁股挤许澄边上。
　　“刚才的课我没听，”程允深的视线从肖林桐撑在他同桌桌上的手臂上扫过，漠然道，“帮不了。”
　　“没听你也懂啊！”肖林桐恨不得上半身都趴他们桌上，“老吴让我自习课去找他，老头看我上课睡觉，肯定是要检验我的上课质量。你帮帮我，深哥你帮帮我嘛~”
　　被肖林桐缠得无法，程允深只得给他讲了一遍题。
　　程允深讲题，不只是做一遍题。
　　通常他在演算纸上划划写写，解题思路和知识点就全被带出来了。
　　再难的题，被他一拆解，也变得一目了然。
　　肖林桐正要满意离席，偶然间发现有道视线似乎粘在了自己的演算纸上。
　　“不好意思啊许澄同学，打扰你……”肖林桐扫了眼许澄空空如也连只笔都没有的课桌，“学习了。”
　　“这道题型，”许澄依然盯着演算纸，“教材上没有。”
　　“当然没有，”肖林桐说，“这是高三下半学期的内容。”
　　许澄：“……”
　　发现许澄的脸色，肖林桐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没学过？”
　　许澄摇了摇头。
　　过去虽然训练忙，但她也不是真的一点学习也不搞。
　　在京城念书时，成绩算得上一般。
　　转来北城附中后，刚开始上课没听懂，她以为是两个城市的教材不同。
　　现在才知道，原来北城的高中，早在高二就已经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全都学完了。
　　“没学过就……没学过，”肖林桐没想到有人比自己更艰难，惺惺相惜地安慰道，“现在开始学也来得及，有志者事竟成嘛。”
　　“是吧，深哥？”肖林桐觉得多个人安慰，能让新同学更有信心。
　　没想到程允深没回应。
　　沉默片刻，他拿笔在刚才的演算纸上写下了两个数字，并在中间划上了一个箭头。
　　“328→452？”肖林桐疑惑道，“什么意思？”
　　许澄看着演算纸上的数字。


第328章 →452
　　她离211大学的最短距离是124分。
　　那都不算鸿沟，简直是天堑。
　　看着许澄的一脸苦相，肖林桐似乎明白了什么。
　　“452分……不会是许澄同学你的高考目标吧？”
　　许澄没否认。
　　“运气好452能上211的末班车，江城的科大……328是你的总分？？？”肖林桐的眼睛又大了一圈，“这分数想考江科大，有点难。”
　　是啊，只剩下一年的时间，想要追上124分，谈何容易。
　　“况且离高考只剩下八个月了。”
　　“……”
　　肖林桐补刀完，许澄的脸色瞬间更差了。
　　怕打击许澄信心，肖林桐话锋一转，扬声道：“八个月怎么了，八个月也能创造奇迹！”
　　“……奇迹？”
　　肖林桐快速伸出手，不怕死地捏住某人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许澄。
　　“这就是奇迹缔造者，别说区区一个211，有深哥帮你复习，985也不在话下！”
　　为了弥补刚才自己说错了话，他把程允深给卖了。
　　趁程允深生气前，肖林桐收回了爪子。
　　但程允深却维持着转头看许澄的姿势没变。
　　两人四目相对。
　　程允深的瞳仁很深。
　　这样的一双眼睛能很好地隐藏情绪。
　　盯着人看时，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他在演算纸上写下那两个数字是为了告诉她。
　　她离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痴心妄想。
　　许澄垂下眸子，自嘲道：“我没打算考江……”
　　“八个月吗？”
　　许澄的话被人打断。
　　刹那的怔愣，许澄抬起头。
　　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男生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眼睛里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显露出来。
　　“八个月的奇迹，”他顿了顿，口气带着点自负，却并不让人讨厌，“算什么奇迹。”
　　许澄看着程允深，耳边是肖林桐的喋喋不休。
　　“唉，深哥，你不是想考江大的物理系吗，如果许澄同学考上了江科大，那你俩岂不是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了……”
　　*
　　附中校门口的糖水铺子。
　　一放学，店里就挤满了人。
　　不大的店里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但此时坐在门口那张桌子上的人，却与之格格不入。
　　小圆桌上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女生穿着附中校服，晚霞余晖从玻璃窗外洒下来，明暗交错的光线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更加精致。
　　身处嘈杂的甜品店，却自带一股子清冷氛围感。
　　同桌的另外两人，穿着附近一所职高的校服。
　　女的妆画得很浓，涂着黑色指甲油。
　　男的校服不好好穿，敞开大半，剃着板寸头。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糖水里渍渍！”
　　板寸头突然目露凶光地呵斥一声，把偷瞄他们的人吓得缩回了脖子。
　　于菁菁边补妆，边问身边的人，“让大力给你找个空旷的地方演示一下？”
　　叫大力的板寸头男生附和道：“隔壁就有个小公园，我可以带你过去试试手感。”
　　“不用，看说明书就行。”许澄说。
　　大力摸了摸脑袋，踌躇道：“你没玩过，容易炸机。这是最新款，我也才用过一次……”
　　于菁菁斜了大力一眼，“怎么，怕我们给弄坏了还是弄坏了赔不起？”
　　“菁姐，我不是这意思……”大力赶紧讨好地嘿嘿笑了两声。
　　于菁菁身为隔壁职高说一不二的大姐大，大力既是她的跟班，也追了她很久。
　　女神向自己借东西，再贵也不能表现出小气来。
　　“也不值什么钱，”大力豪爽道，“你们尽管拿去玩儿，摔了炸了也没事。”
　　于菁菁的手搭在许澄肩上，看向她手里说明书，“你带回家慢慢研究，有不会的就问大力。”
　　“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玩了这么多年无人机，这种型号的我闭着眼睛都能玩。”
　　于菁菁问：“怎么突然想起来玩这东西了？”
　　许澄轻描淡写道：“感觉挺好玩。”
　　“有眼光，”大力说，“这东西往天上一飞，分分钟出大片。无论照片还是视频，朋友圈一分享，特有面子。”
　　于菁菁白了大力一眼，吐槽道：“还大片？我求你下回拍照别把我拍成两百斤成吗？”
　　“两百斤怎么了？”大力很认真地说，“就算两百斤也不影响菁姐你半点颜值！”
　　于菁菁笑骂一句，“去你的，会不会说话啊！”
　　“新学校怎么样？”于菁菁的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许澄的额角，“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下午辉展那里发生的事，于菁菁并不知道，还以为许澄的伤是在附中和人发生了矛盾。
　　“没有。”许澄说。
　　“职高也好，市重点也好，都一样，”于菁菁甩了两下新烫的头发，“哪儿都有垃圾。”
　　许澄没说话，于菁菁也就没再多问。
　　有时候朋友之间无需事事都了解。
　　但有事要帮忙，只需知会一声。
　　随叫随到，两肋插刀。
　　“慧姨真不给你调座位？”于菁菁换了话题。
　　“嗯。”许澄放下说明书，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一想到这事就脑仁疼。
　　“她这是想让你抱上年级第一的大腿吧，”于菁菁说，“丁晓君那家伙都快把程允深说成神了。”
　　何止是抱大腿，王慧恨不得把自己直接摁程允深大腿上！
　　一开始她确实很抵触。
　　但刚才，在他说出八个月未必不能追上124分时，她确实心动了……
　　“沾上这种人，比吞了老鼠屎还恶心，”于菁菁一脸嫌恶，“你打算怎么办？”
　　于菁菁了解许澄，这人眼里不揉沙。
　　不喜欢的人，别说整天坐在一起，就是见到那张脸就浑身不舒坦。
　　“要不要我找人……”于菁菁俯身，在许澄身边嘀咕了几句话。
　　许澄听完，断然否决，“没必要。”
　　虽然才认识没多久，程允深已经连踩了自己两回底线，但还没到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你能和他同桌一年？”于菁菁吃惊道。
　　许澄纠正：“是八个月。”
　　“甭管一年还是八个月，”于菁菁强调，“你确定你能忍？”
　　于菁菁没见过程允深，但参考许澄对此人的厌恶程度，程允深的形象已经崩塌得彻底。
　　许澄突然想起那张出师不捷的便签纸。
　　不是她能不能忍。
　　而是对方太能忍。
　　像程允深这种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即使表面大度谦和，私底下也绝对不会放任别人欺负自己。
　　可不管自己明示、暗示，甚至是挑衅，这人始终无动于衷。
　　自己出的招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对手毫发无伤，自己胸闷得要死。
　　不仅如此，她总有一种这人像是……
　　乐在其中的错觉？
　　“忍？忍个球！”
　　大力听了她们的对话，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是以他一贯的处事原则给出了意见。
　　“忍字头上那把刀，不是悬在你头上就是对方头上。与其等到对方跳起来摸到那把刀对付你，不如一开始就把人捅死！”
　　“别激动大力，”于菁菁说，“快把你刀藏好，别误伤人。”
　　甜品店里的人越来越多。
　　店门被从外打开，一股子热浪也随之被带进来。
　　一个男生走进店里，来到点单台点了两杯饮料。
　　饮料刚做完，店里又进来个男生。
　　几乎是他一出现在店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他身上。
　　男生应该是刚打完球，被汗水打湿的几缕碎发散乱在额前。
　　五官令人眼前一亮，特别是一双眼睛，漂亮周正的丹凤眼，眸子漆黑清亮。
　　单肩背着书包，校服袖子被撸到肩膀处，冷白的肌肤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薄红。
　　只见他目不斜视地走向已经买好饮料的同伴。
　　“深哥，半糖，多冰。”
　　接过饮料后，两个男生没离开。
　　站在店里的立式空调前吹风。
　　即使站姿懒散，人比空调还高出了一截。
　　女生们时不时偷偷看上一眼，然后又马上低下头。
　　一桌人挤眉弄眼笑做一堆，话题也都围绕着他。
　　“唉，这不是新人吗？”肖林桐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
　　“什么新人？”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新人’啊！”
　　“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程允深无奈地笑了笑，却在顺着肖林桐的视线，看见“新人”和她身边的人时。
　　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7章 小鸳鸯
　　于菁菁上厕所去了，桌上只有许澄和大力。
　　大力正在给许澄展示他用无人机拍的片子。
　　许澄轻微近视，看东西会不自觉凑近。
　　两人的距离靠得有些近。
　　从背后看过去，肩膀抵着肩膀。
　　你一言我一语，交流得异常密切。
　　放了学不回家，约在糖水铺子里吃东西，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就是现在，糖水铺子里都有好几对小鸳鸯。
　　肖林桐用手肘轻撞了下身边的人，揶揄道：“这么看，新同学还挺小鸟依人。”
　　许澄一米七的身高不算矮，但在魁梧健壮的大力衬托下，显得纤细单薄了许多。
　　程允深没接话，目光却在“小鸳鸯”身上来回打量。
　　肖林桐不愧是“小灵通”，只看一眼就认出了大力。
　　“这个男的我知道，在隔壁职高算得上一号人物。你看他额角那道疤，据说就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来的。”肖林桐用手指摩挲两下下巴，“新同学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喜欢这款粗犷型的。不过……”
　　程允深斜睨了他一眼，无声询问他“不过什么？”
　　肖林桐笑了笑，“深哥你看，美女与野兽，是不是很经典？”
　　男生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
　　脑门上有道疤就是野兽了？
　　在许澄直接拿走大力的手机看时，程允深才收回视线。
　　男生垂眸，视线落在手里的冻柠茶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这受附中广大学子喜爱的冻柠茶，被他喝出了一股子酸苦味……
　　“哥们儿，拼个座儿？”
　　两个男生出现在门口的桌边。
　　“滚。”大力连头都没抬，言简意赅地拒绝。
　　只是对方不但没走，桌上反而多出了两杯饮料。
　　大力的视线顺着饮料上移，瞪着对方，“有病？喝个饮料拼个JB座？”
　　大力话音未落，随着轻微的响动，桌边空着的椅子被拉开。
　　一只黑色书包被放在椅子上。
　　许澄眼前的光线突然被遮住。
　　她仰起头，目光自下而上。
　　那人很高，几乎挡掉了从玻璃门外倾斜而入的所有光线。
　　许澄的目光一点点上移。
　　男生穿着附中校服，校服宽松，露出清瘦的锁骨线条，顺着往上，是清晰分明的下颚。眉骨和发梢因为逆光，被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许澄注视的时间有点久，男生察觉到后，唇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大力没想到对方会旁若无人地坐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不敢置信道：“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你他妈有点眼熟！”
　　在大力发飙前，肖林桐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拍了下他肩膀，熟稔道：“哥们儿隔壁职高的吧？炮哥认识不？”
　　“怎么可能不认识，炮儿那是我兄弟！”大力说。
　　“巧了，我和炮哥也是兄弟，四舍五入，咱俩也算半个兄弟？”肖林桐双手合十做了个拜会的动作，“在下肖林桐，兄弟怎么称呼？”
　　“谁他妈和你半个兄弟！”大力一掌用力拍在肖林桐肩膀上，后者吓了一跳。
　　紧张的气氛中，大力突然神色一变，脸上变戏法似地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炮儿的兄弟就是老子的亲兄弟！我叫陶力！”
　　两人一见如故，把冻柠茶喝出了老白干的架势。
　　“这位也是你兄弟吗？”大力看向程允深。
　　“那是我哥。”肖林桐说。
　　“哥！”大力爽快地叫了声。
　　程允深：“……”
　　“我才离开多久，你就在外头认了个哥？”
　　于菁菁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两人，好奇地打量着。
　　“他们认识炮儿，都是兄弟……”
　　于菁菁一声“哥”打断了大力。
　　大力歪了下脑袋，一脸震惊，“菁姐，你……也认识他们？”
　　“不认识。”于菁菁很干脆地否认。
　　“不认识？”大力一脸不解，“不认识你叫人家哥？”
　　“帅哥的哥。”于菁菁眨巴两下眼睛。
　　“美女怎么称呼？”肖林桐狗腿地问。
　　“于菁菁，”于菁菁大大方方地说，“吃什么随便点，只要是帅哥都是我熟人。”
　　“只要是美女都是我姐。”肖林桐顺嘴接道。
　　才短短几分钟，几个人已经哥哥姐姐地叫开了。
　　“你们也是附中高三的吧？”于菁菁问，“那……你们一定听说过一个人？”
　　附中高三，比其他两个年级多上两节晚自习。
　　这个点走出校门的大都是苦逼的高三生。
　　问到专业上了，肖林桐得意道：“别说高三，只要这人是附中的，你随便说个名字，我能给你扒出他祖宗十八代来！你要是和那人有仇，下战书放狠话，还能给你代个劳。”
　　宣传完，肖林桐好奇地问：“菁姐，你要打听的人是谁啊？”
　　于菁菁压低了点声音，“程允深，知道吗？”
　　“……”
　　“不知道吗？”见肖林桐半天没反应，于菁菁追问，“他不是挺有名儿的吗？”
　　肖林桐瞄看了眼身边的人。
　　程允深也在看他，口气冷飕飕，“祖宗十八代？”
　　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肖林桐的脑仁却突突地直跳。
　　“你们为什么要打听他？”肖林桐立马把导火索从自己身上引开。
　　“不是我要打听，”于菁菁示意了下身边的人，“是我朋友。”
　　在一桌人看向自己，特别感受到某人夹杂着疑问和看戏的眼神时，许澄后悔没在第一时间挑明程允深他们的身份。
　　更后悔的，是怎么就认识了于菁菁……
　　肖林桐憋着笑，“你朋友为什么要打听程允深？”
　　“还能为什么？”于菁菁说，“那个程允深不是你们附中高三的年级第一吗？”
　　“所以呢？”程允深问。
　　许澄愣了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
　　“我们找程允深同学当然是为了……”因着她的停顿，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因为什么？”肖林桐问。
　　“当然是为了学习啊！”于菁菁说，“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手拉手一起考211大学！”
　　“很……励志嘛，”肖林桐干笑着鼓了两下掌，“所以你们打算怎么‘手拉手’？”
　　“程允深同学的生活作息，兴趣爱好，平时放假最喜欢去的地方，”于菁菁柳眉一挑，“三分钟之内我要以上全部信息。”
　　许澄觉得大力说得没错，忍字头上一把刀。
　　看来自己头上这把刀今天势必要见血。
　　于菁菁完全没听到许澄头顶磨刀的动静。
　　她还自以为他们运气好，碰到了熟人。
　　虽然许澄拒绝了“找人收拾程允深一顿”的计划，但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又反悔了。
　　作为好友，她得提前为她考虑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揍得不尽兴。
　　再不解释清楚，不知道于菁菁还能说出什么来。
　　许澄心一横，“其实……”
　　“晚上12点前睡，6点准时起，周末不睡懒觉；运动方面喜欢击剑和篮球，平时放假会去图书馆转转，偶尔也会去听场演奏会。”
　　程允深话虽是说给于菁菁听，眼睛却一直看着另一个人。
　　“看来年级第一的生活也挺枯燥。”大力评价，“就打篮球还有点意思。”
　　于菁菁点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也没觉得这个人不仅知道别人的作息就连周末不睡懒觉都一清二楚有什么问题。
　　于菁菁：“他喜欢去哪家图书馆？”
　　“市北书城。”
　　“一个人？”
　　“嗯。”
　　“他有女朋友吗？”
　　“……”程允深愣了下才摇头，“没有。”
　　“那就好。”于菁菁说。
　　其余三个人同时看向于菁菁。
　　于菁菁把“单身套上麻袋打一顿的机会更多”的想法压下。
　　“他不用陪女朋友，不就能有更多时间教我朋友了吗？”
　　程允深深表赞同，“有道理。”
　　感受到许澄的视线，于菁菁指了指自己，“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没说错什么，说得挺好的，”许澄皮笑肉不笑，“下次别说了。”
　　肖林桐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但他深哥不挑破身份，许澄似乎也没打算“认亲”，他也就只好配合他们。
　　“不对啊，”肖林桐说，“程允深用陪女朋友，你朋友难道不需要陪男朋友吗？”
　　“她哪儿来的男朋友？”于菁菁瞧他俩盯着大力看，反应过来，“你说大力？”
　　“别别别胡说！”大力吓得都结巴了，“我是菁姐男朋友。”
　　“滚。”于菁菁说。
　　“未来的、未来的。”大力说，“过去现在未来，我只喜欢菁姐一个，你们可别瞎说。”
　　原来是场误会。
　　肖林桐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是我们误会了。”
　　肖林桐一个“我们”，直接把程允深也拖下了水。
　　即使刚才他乱点鸳鸯时，程允深压根一个字没说。
　　果然，许澄看着程允深的眼神很是复杂。
　　“你们就那么肯定程允深愿意帮忙？”肖林桐问。
　　于菁菁反问：“程允深要是连这点帮助同学的胸襟和气度都没有，他还配当年级第一吗？”
　　“说得对！”肖林桐疯狂点头，“他要是不帮，就算总分上了700也德不配位。”
　　程允深斜了肖林桐一眼。
　　后者不仅毫无一丝愧疚，反而一通傻乐。
　　这种在本尊面前说坏话的机会可不常有，更何况是程允深。
　　肖林桐还想再说什么，就听本尊开了口。
　　“我也觉得你们的想法不错，手拉手没问题，”程允深顿了顿，“但211恐怕不行。”
　　于菁菁：“怎么？你不信年级第一的实力？”
　　程允深摇了摇头。
　　“那就是他瞧不起我们？”大力说。
　　一直低垂着脑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某人终于抬起脑袋。
　　程允深不说话，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许澄快被他看得不耐烦，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少年眉眼带笑，语意清淡，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
　　“要不要手拉手一起考江大？”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要么就是程允深的演技炸裂，否则许澄怎么会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叫炙热的东西。
　　就像……
　　他真的想和自己一起。
　　一起考国内排名第一的江城大学。


第8章 早恋啊
　　四个人聊了很久关于学习的话题。
　　最终因为于菁菁和大力要在门禁前回学校而遗憾终止。
　　三个人站在糖水铺子门口。
　　这个点学校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附近寥寥只剩几个人。
　　“你朋友人挺不错。”肖林桐望着消失在路口的摩托车。
　　许澄没搭腔，心道人确实不错。
　　不仅给她挖坑还负责踹她下去，多贴心？
　　“你兄弟也不错。”程允深说。
　　“确实不……”肖林桐头点到一半，愣了两秒，看着程允深的目光很微妙。
　　程允深那样的家庭背景，和人相处却算得上随意。从不看重朋友的成绩，也不挑家世背景。
　　但也不过是打打游戏打打球的泛泛之交。
　　就是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球那几个眼熟的，也没见他提过谁一嘴。
　　更何况是大力这样不过一面之缘的“混混”。
　　“不错在哪儿？”肖林桐饶有兴致地问。
　　“眼光不错。”程允深说。
　　“……”肖林桐沉默半晌，说，“菁姐……确实漂亮。”
　　“许澄同学，你住哪儿，一起？”肖林桐提议。
　　不等许澄答话，就听程允深说了句。
　　“她和你不同路。”
　　“你怎么知……”肖林桐顿了顿，他很快反应过来，附身在程允深耳边小声道，“深哥，套路很深嘛。”
　　程允深没理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还有三分钟。”
　　“什么三分钟？”肖林桐一个激灵，“卧槽我的末班车！”
　　肖林桐边嚷着“明儿见”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拔腿往车站方向跑。
　　程允深笑着回头，问身边的人：“回家吗？”
　　“不然呢？”许澄问，“去市北图书馆么？”
　　“……”程允深愣了下。
　　没想到她一出口就这么冲。
　　他没生气，反而嘴角微弯，好脾气地说：“也回家。”
　　说是回家，两人却站在店门口，谁也没先迈开步子。
　　沉默中，程允深先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刚才看了自己一场笑话，还是对不起把别人的一片心意糟蹋了？
　　许澄一脸冷淡：“不客气。”
　　程允深笑起来。
　　他没想骗于菁菁和大力，只是一开始没解释，后来就再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两人都没再说话。
　　秋日傍晚，天开始暗下来，路灯却没到亮起的时候。
　　四周的街道和建筑渐入昏暗。
　　学校里已经没人进出，保安大叔出来关大门，看到对面马路并肩站着的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女生扎着马尾，书包背在身后，低头看手机，瞧着挺乖的样子。
　　身边的男生高高瘦瘦，单肩挂着书包，微微侧身，看着女生。
　　又是对放了学不回家难舍难分的小鸳鸯。
　　大叔朝他们挥了挥手，喊道：“哪个班的这么晚不回家在学校门口早恋啊，不怕被你们老师看到？”
　　这嗓门，没看到也听到了。
　　两人被吓了一跳。
　　在大叔掏出手机准备拍下罪证前，只得匆匆离开。
　　沿着街边的商铺往前走，五十米外是条主干道。
　　下班高峰，主干道车流不息。
　　两人站在路口，程允深打开手机，“末班车没了，从这里到地铁站得走一刻钟。”
　　他看了她一眼，“我叫车？”
　　许澄没应声。
　　程允深当她默认，在叫车软件上下单。
　　车很快就到了，程允深抬脚朝车走过去。
　　许澄站在原地没动。
　　“不回去吗？”他回头看向她。
　　许澄抬眸看了眼他叫的车，两秒后将手机放进口袋。
　　见她走过来，程允深犹豫一瞬后朝后车门走去，边打开车门边说：“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程允深退到一边，示意许澄先上车时，后者却并没有走过来，而是朝着车后走去。
　　又一辆车在路边停下。
　　许澄越过程允深，径直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直到车开出去一段距离，程允深才反应过来。
　　也是，连拼个座都不乐意，何况是拼车？
　　*
　　许澄倒也并非不愿意和程允深拼车，只是她没打算回绿庭，而是打车去了辉展。
　　“解放村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消息刷得很快。
　　刚才出了甜品店，她一直站在门口没走，就是在看群里消息。
　　今天在市场发生的事很快传开了。
　　丁爸他们知道后气得不行，说抽七下太便宜罗大嘴，橙子能有多大劲儿？
　　他还拍了张棒球棍的照片发在群里，号召群里性别为“男”的一起集合去找罗大嘴。
　　洛江劝了很久，最后爸爸们才暂时放过罗大嘴，转而集合喝酒去了。
　　于是群里性别为“女”的不干了，纷纷表示这个罗大嘴害人不浅，自家男人要是晚上醉醺醺回来，她们就找罗大嘴一人抽一棍子去。
　　乱哄哄的一堆消息中，许澄却始终没看见沈妍发消息。
　　被人@也没反应，都是洛江在回消息。
　　不仅如此，她私发她消息，她也没回……
　　到了店门口，许澄却没进去，站在店门外的一片黑影里。
　　沈妍果然在店里。
　　今天被罗大嘴闹了一通，生意是没法做了，店里的员工也被沈妍打发回去了。
　　沈妍自己却没走，留下来打扫卫生。
　　店铺不大，几个大铁架子上摆满了一箱箱的水果。
　　他们不做零售，只做批量的大单，看好货后去另一处的冷库里拿货。
　　沈妍穿了件复古连衣裙，赤脚踩在椅子上，擦金属架子。
　　架子好几层，最上层就算踩着椅子都很难够着。
　　在沈妍试图踮起脚去擦，椅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时，许澄心里一惊。
　　“小……”许澄刚要冲出去的身体又急刹住。
　　一双有力的手臂箍在沈妍腰上，并且不管她的制止，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
　　“干什么洛老三！”沈妍双手攀在洛江脖子上，“还没擦完呢！”
　　“别擦了，”洛江把人抱下来后却没撒手，两人身体紧贴着，沈妍脚尖踩在他鞋面上，“一会儿别摔了。”
　　“哪儿那么容易就摔了。”沈妍一手勾着洛江脖子，一手扒拉两下他头顶刺刺的发茬。
　　“很晚了回去吧，”洛江说，“橙子该担心了。”
　　“别提她。”沈妍的脸色变了变。
　　“行，不提她，你也别回去了，”洛江把人直接抱到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撑在桌子边沿，俯身在她耳边说，“去我那儿？”
　　沈妍半笑半怒地推开洛江，“把我鞋拿来。”
　　洛江把鞋拿来，沈妍穿上后又去拿上包。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走吧。”
　　关灯走出店，洛江拉下卷帘门，沈妍锁好地锁。
　　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
　　“要不还是别回去了，”洛江说，“反正回去你也不待见她，一会儿别再吵起来。”
　　“是我想和她吵吗？”沈妍大了声，“今天你也看见了，我让她站着别动，她倒好，直接冲过来，生怕那些人打不着她。”
　　洛江笑着说：“还真打不着她。”
　　“那她额头上的伤哪儿来的？”沈妍问。
　　洛江笑了半天才说：“罗大嘴他们离开后，她跟在你屁股后面只顾着看你的脸色，进门时被绊了一下，撞门框上了。”
　　绷不到三秒，沈妍也笑出了声。
　　“你也不给她上点药。”沈妍埋怨道。
　　“我给了她也不会上，”洛江说，“她就指着这伤让你多看她两眼呢。”
　　沈妍没说话。
　　“回去好好和橙子说，”洛江还是不放心，“橙子现在这个年纪叫什么……青春叛逆期，这个时期的孩子心思敏感，特别容易出事。咱们做家长的不能和孩子对着干，得顺着毛捋。”
　　沉默了会儿，沈妍说：“知道了。”
　　“真不去我那儿？”洛江不死心地又问。
　　“去去去，”沈妍一边嫌他烦，一边却笑意盈盈道，“我那儿厨房还不能用，先去你家做饭……”
　　两人开车离开后，许澄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看着洛江的金杯车，直到车消失在拐角处。
　　她知道小姨和洛叔早就好上了。
　　虽然没公开，但身边的人都知道。
　　她信得过洛江，当年沈妍最困难的时候，是洛江赊了她两年跑长途的账，才帮沈妍撑下来的。
　　后来洛江不开长途，拉人开货运公司，沈妍也支援了不少。
　　两人这些年只是以朋友处着，关系不明不白的，许澄知道他们会这样和自己有很大关系。
　　沈妍要是和洛江结婚，她四十不到还能生，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和家庭，她没法保证许澄不会受委屈。
　　出于责任也好，这些年相依为命对彼此有了依赖也好，沈妍并不想改变这一切。
　　随着许澄长大，渐渐明白了这些事，同时也成了她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回到家，许澄拿出无人机研究了会儿。门铃响时，她以为是沈妍忘拿钥匙了。
　　许澄洗过澡后只随意套了件黑色T恤，长度刚好到大腿，露在T恤外的四肢白皙纤长。
　　半湿长发散在胸前肩头，鼻梁上架着副浅度数的眼镜。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因为太过惊讶和出乎意料，露出迷茫的表情。
　　门外的人大概也没料到开门的人会是她，表情有瞬间的凝固。
　　许澄很快回过神，冷冷地开口：“看什么？”
　　程允深心里一跳，下意识移开视线，但很快又转了回来。
　　程允深：“你家大人在吗？”
　　许澄沉默地看着他，脸上表情无外乎是在质问：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个宝宝？
　　“你家大人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了？”许澄学着他的口吻问。
　　程允深笑着晃了两下手里的东西，“我家大人让我来送回礼。”
　　许澄的视线落在程允深手里精致的盒子上。
　　就连她都知道，这个牌子的甜点被称为甜品界的爱马仕。
　　这么一小盒，可比他们送去的几箱水果贵多了。
　　还真是高端上档次的回礼。
　　“不用了。”
　　许澄拒绝完就要去关门，门上却出现了一股反向的阻力。
　　男生的手掌撑在门上。
　　因为人高，弯下腰时，一片浅灰色阴影从头顶打下来。
　　正正好好笼在许澄身上。


第9章 用心哄
　　许澄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好像对我挺有意见，”他顿了顿，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送去的水果全扔了，现在又装模作样地来送回礼。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她最讨厌的一类人。
　　“我对你没意见。”许澄面无表情地说。
　　说着又要关门，但程允深没动。
　　门也丝毫动不了。
　　她皱眉看向他，眼见耐心即将告罄。
　　他动作霸道强势，开口时却带着点讨好的口吻，“怎么办，东西没送成，我妈会怪我办事不利。”
　　还把妈搬出来了，没断奶呢？
　　许澄冷着脸，不情不愿地接过他手里的拎袋，“谢谢。”
　　见他站着不动，她不耐烦地问：“还有事？”
　　程允深看了她好一会儿，“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得罪没有，不过是冒犯到了而已。
　　“没有。”许澄说。
　　“我当真了。”程允深马上说。
　　你当没当真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许澄正要开口，就听程允深说。
　　“我原来还想着，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就和王老师提议换个座位。但是现在看来……”他眼里带着点笑意，目光尽可能轻地落在她脸上，，“我们相处挺融洽，那就不用换了。”
　　门口的灯光打在程允深脸上，周正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薄透的一层眼皮下，黑眸里浸满了清晰锋利的少年气。
　　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笑起来更是欠揍。
　　沉默半晌，许澄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做同桌？”
　　“因为……”程允深顿了顿，眼里笑意愈深，“那个位置视线好。”
　　视线好？
　　确实挺好，就靠走廊窗边，教室外出出进进的人，只要转个头就能和你大眼瞪小眼。
　　更不要说，那些真的路过、装作路过和光明正大来和他对眼的女生。
　　她们欣赏完他，买一送一，也必定要附赠她一份评头论足的待遇。
　　“程允深。”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她额角，撞得应该不严重，已经差不多快消肿了。门大概率被处理得挺惨。
　　“你不会……”她看进他眼睛里，“喜欢我吧？”
　　“……”程允深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说……什么？”
　　许澄翻了个白眼，“否则那么多座位，你为什么偏偏坐我旁边？”
　　程允深笑起来，脱口而出：“喜欢你就要和你坐吗？”
　　他这话乍听没什么，但稍一回味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两人都有些尴尬。
　　许澄感觉到耳根子都在发烫，对眼前这人的印象里又加了条“轻浮”。
　　“对不起我……”
　　一阵诡异的尴尬中，程允深刚要解释，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门在他眼前被用力关上。
　　程允深回到家，林帆正坐在沙发上。
　　“见到了？”林帆问。
　　“谁？”程允深边问边走向沙发。
　　林帆看了儿子一眼，“邻居家的小孩儿？”
　　程允深笑了笑，“204个月大的小孩吗？”
　　林帆嘀咕了句“心算倒是快”才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程允深问。
　　“好看吗？”林帆两眼放光地看着儿子。
　　“……”沉默数秒，程允深抬头，“不是您让我去送回礼的吗？”
　　林帆没回答，突然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林帆的问题180度跳跃，虽然没搞明白她什么意思，但程允深还是老实回了句“没有”。
　　“没有？”林帆似乎不信，瞥了眼他校裤口袋，“小姚说你一回家就在翻医药箱。”
　　程允深走到沙发边坐下，声音很低地“嗯”了声。
　　“藏了什么好东西？”林帆眼明手快地从儿子口袋里挖出样东西，看清是什么后举到他面前，“你受伤了？”
　　程允深的口袋里是几根一次性碘伏棉签，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创口贴。
　　“没有。”程允深从林帆手里拿走东西后放进茶几抽屉里。
　　林帆不信，说着就要上手检查，被程允深挡了回去。
　　“不是我，”程允深看了他妈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受伤的是邻居家204个月大的小孩，行了吗？”
　　“心虚得也这么快，不再伪装一下？”林帆噗嗤一下笑出声，“你就算说打球受伤我又不会不信。”
　　“我为什么要伪装？”程允深反问。
　　“我怎么知道，”林帆慢悠悠地说，“少年心事深、似、海。”
　　程允深笑着摇了摇头。
　　“是不是我不让你去送回礼，”林帆试探着问，“你也会去一趟？”
　　“你等等。”程允深说。
　　“等什么？”林帆一脸好奇。
　　程允深看着他妈，突然一脸正经地说：“等我伪装一下。”
　　两秒的沉默后，母子俩同时笑出了声。
　　“可惜啊，”林帆挑了挑眉，“没送出去。”
　　程允深没说话，笑容淡下去一点。
　　客厅闪过道白色影子，一团毛球跳上沙发，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帆腿上。
　　林帆轻轻在猫脑袋上揉了两下，布偶马上撑起脑袋，不停往她小手臂上蹭，还闭上眼睛舒服得“喵呜”一声。
　　“也不见你平时伺候它，”程允深往边上坐了点，给家里的猫主子腾出地方，“怎么就只对你撒娇？”
　　家里这只祖宗，大部分时间都是小姚照顾，甚至程锦东铲屎的次数都比林帆多。但连毛都不愿给人摸一下的高冷祖宗，却只受用林帆的逗弄。
　　哦，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新邻居来家拜访那次，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猫主子突然出现，还纡尊降贵地蹭着人家的腿求摸摸。
　　“笑什么呢？”林帆问。
　　“没什么。”程允深偏过脸，伸手去摸软乎乎的白团子。
　　布偶翻过身露出肚皮，娴熟地伸展开四肢，一副开恩赏赐人撸自己肚皮的大爷模样。
　　只是程允深才伸手，都没碰着毛，布偶一爪子狠狠拍了过去。
　　“嘶……”他抽回手，皱眉看向手背。
　　“没事吧？”林帆瞅了眼。
　　看到儿子的手没破皮，抓痕也不深，林帆重新靠回沙发，将布偶抱进怀里安抚，“你惹它干嘛？”
　　“谁知道它脾性这么大。”程允深弯腰俯身，和趴在林帆腿上的布偶大眼瞪小眼，“我哪儿得罪你了，嗯？”
　　“怨气这么重……”林帆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不像只是受了它的气吧？”
　　我能受谁的气？谁能给我气受？
　　程允深没说话。
　　他干脆席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逗狗似地抬了两下猫下巴。
　　布偶蹭地一下睁开蓝琥珀般的眼睛。
　　猫主子一脸不爽地瞪着他，想要再次出爪，背脊上传来的温柔触感让它停下了动作。
　　林帆的五指微张，像把小梳子似地在布偶背上一遍遍地梳理。
　　许是被伺候得太舒服了，猫主子没顾上程允深的“犯上”，抖搂两下脑袋，重新趴回林帆腿上，闭上眼睛不再理家里的倒霉孩子。
　　程允深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看猫主子，又看看他妈，“怎么做到的？”
　　“什么？”林帆心不在焉地问。
　　程允深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它心甘情愿……不挠你。”
　　“这还不简……”林帆话说一半，从沙发上直起身，一下就精神了，“你问猫还是人？”
　　程允深看了他妈一眼。
　　“想知道吗？”林帆问。
　　“您给教吗？”程允深问。
　　“可以教，”林帆边说边拿出手机点开收款二维码展示了一下，“但这是付费课程。”
　　程允深没犹豫，掏出手机直接扫码付费。
　　林帆喜滋滋地收了钱才开口：“这猫和人都一样，想让它放下戒心，心甘情愿地和你好，就得……”
　　林帆顿住了，没再往下说。
　　“就得什么？”程允深忍不住问。
　　林帆将布偶抱在身上，抓住它一只前脚，轻轻点在程允深心口，“得哄。”
　　用心哄。
　　布偶在林帆手里很乖顺，收起利爪，软乎乎的肉垫覆在程允深心口。
　　“您这课不便宜，”程允深伸手在猫爪的软垫上捏了捏，“一个字就收了我一千。”
　　“这是亲情价，”林帆笑出声，“别人想听我还不乐意教呢。”
　　林帆林教授，虽然担着个“教授”的名头，事实上很少带课。
　　每年最多开两场讲座，那还得主办方提前一年邀请，讲座内容也必须由她自己定。
　　就算这么费劲，找她开讲座的都快排到十年后了。
　　这么看来，对她来说“一字千金”确实不贵。
　　“要怎么……”程允深“哄”字还没出口，门口玄关处响起了动静。
　　程总今天下班早，看到老婆儿子还有猫主子都在客厅，笑着说：“呦，这么隆重？应该不是在等我吧？”
　　“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应酬吗？”林帆问。
　　“取消了，又不是什么事都非得在酒桌上谈。”程锦东轻描淡写地说。
　　程锦东把手上的西服随意挂在沙发靠背上，冲老婆显摆似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开车经过时正巧看到刚出炉，赶紧让小吴靠边停了下去买。”
　　北城有家老字号炒货店，就算火得一塌糊涂也绝不开分店，每天的顾客络绎不绝。
　　他们家的板栗更是一绝，即使现在还没到吃板栗的时候，仍然有不少人买。
　　林帆接过纸袋，发现还有余温，板栗的香味阵阵扑鼻。
　　“没冷掉吧？”程锦东用手背碰了下纸袋。
　　“还温着呢。”林帆赶紧拿出一个剥开吃。
　　那家炒货店离家不近，板栗尽然还温着……
　　程允深看了眼沙发靠背上程总的西服。
　　程总这人讲究，穿的用的东西向来都不便宜，这件西服抵得上一年的板栗钱。
　　他妈是一字千金，他爸则是一掷千金，拿大几万的衣服包板栗。
　　“我剥吧，”程总把纸袋子拿到自己跟前，“你的指甲不是新做的吗？”
　　程允深从小到大，程总夫妇腻歪就从没避过他。
　　刚才被猫挠，现在被虐狗。
　　程允深内心凄凉无比，决定眼不见为净。
　　刚踩上楼梯，他突然停住脚步。
　　“林教授。”他叫了林帆一声。
　　“嗯？”林帆回头。
　　他用目光示意桌上的板栗，“这是不是就是‘哄’？”
　　林帆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我儿子学聪明了。”
　　“什么哄？”程锦东疑惑地问，“你们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林帆笑着说：“你回来前我正给你儿子上课呢。”
　　“哦？”程锦东更好奇了，“林教授，什么课程，我能听吗？”
　　“不行，”林帆举起食指左右摆了摆，“付费课程，私人订制，一对一个性化教学。”
　　“听上去不便宜。”程锦东看着儿子，“你想学什么，看看我能不能教，兴许收费还能比你妈便宜点。”
　　“你已经现场教学过了。”林帆说。
　　“我吗？”程锦东一脸迷茫，“我教他什么了？”
　　林帆不说话，从纸袋子里拿出颗板栗，剥掉壳后没有吃，而是往后用力扔了出去。
　　沙发离楼梯有点距离，林帆的准头不太行，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在程允深反应够快，手够长，将板栗稳稳得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金黄色饱满的板栗仁。
　　“儿子，”林帆说，“学再多理论也没用，实践出真知。”


第10章 偷窥我（一更）
　　程允深离开后，许澄把甜点放进冰箱。
　　在客厅左等右等也不见沈妍回来。
　　无事可做，她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完，又在网上找了几个教学视频仔细研究后，把无人机放出去试飞了一会儿。
　　大力买的无人机是最近新出的型号，配置好，操控简单，许澄第一次试飞就基本上手了。
　　看着无人机传送回来的画面，心道果然是花了大价钱的东西。
　　在她的操控下，画面中依次出现了璀璨炫目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的街口，晚上遛狗运动的人们。
　　随着无人机一个大角度回旋，画面又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被绿荫覆盖的别墅区在镜头中变得清晰，门口岗亭值班的保安，幽静的小径，还有二楼亮着灯的房间……
　　黑色飞行器盘旋在半空，红色信号灯闪烁着，停在一栋别墅前。
　　晚上十点多，唯有二楼东边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帘半掩，可以看见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夜里无人机传回的画质不可避免地有噪点，但依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画面里的人。
　　那人刚洗好澡，穿着宽松的白T恤，头发没完全擦干，脖子里搭着毛巾。
　　坐在书桌后，手肘架在桌面上，正低头在手臂上涂抹着什么。
　　台灯的光打在脸上，勾勒出立体清晰的五官轮廓。
　　两天了，程允深手臂上的蚊子块还没完全消下去。
　　有一次他洗完手忘了放下袖口，回到教室被人看见了，还有人调侃他这伤口很像女孩子拧出来的。
　　他只是笑笑并不解释，目光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其实只要他问，她绝对不隐瞒。
　　没错，就是她干的。
　　大半夜召集了一支蚊子大军对他实施打击报复。
　　他分明猜到了，却偏偏装作不知道。
　　他不来指责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也就没法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不仅如此，程允深的“装作不知道”还产生了一个新问题——
　　他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许澄一时失神，没注意到画面中的人突然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目光与无人机镜头对视……
　　等到她回过神，发现遥控器上的屏幕突然黑屏，下一秒楼下传来坠物的响声。
　　她冲到到院子里时，已经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程允深站在自家花园，正端详着手里的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隔着两家花园的栏杆看向许澄，“你的？”
　　不等许澄答话，就听他又说道：“它刚才好像一直在我房间窗外，该不会是有人在偷窥我吧？”
　　许澄：“偷……偷窥？”
　　“你不知道吗？”程允深说，“有那种变态，用无人机偷窥别人，拍他们换衣服，洗澡还有……”
　　程允深顿了顿，晃了下手里的无人机，再次问道：“真不是你的？”
　　你才变态，你全家都是变态！
　　“不是！”许澄斩钉截铁地说。
　　“原来不是你的，”程允深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跑那么急是来找它的。”
　　“我……”许澄咬着后槽牙，“刚才听见声音了，出来看看。”
　　“哦……”程允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不是你的，那就是我的。”
　　不是我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你的逻辑是不是有点感人？
　　“是谁不小心掉在这里了吧？”许澄走到花园的栏杆边，盯着程允深手里的机器，“兴许正在找呢。”
　　“那就先保管在我这儿，”程允深说，“没玩过这东西，正好研究研究。”
　　“你没有遥控装置，要了也飞不了。”许澄说。
　　“这样啊，”程允深思考了一下，说，“那就换种玩法。”
　　“什么……玩法？”许澄不禁心里一跳。
　　“很简单，”程允深边说边将无人机拿到许澄眼前，在她伸手想拿时又马上收回，看着她的一脸懊恼，一字一句地说，“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玩。”
　　许澄看着程允深手里的无人机，紧抿着嘴角没说话。
　　“真不是你的？”程允深不厌其烦地再次问。
　　如果你刚才没把操控它的人和变态划上等号，那就是我的。
　　许澄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咬牙切齿道：“不、是。”
　　许澄刚转身就被程允深叫住了。
　　“你家大人还没回来吗？”程允深看了眼空着的车库。
　　“没有。”许澄说。
　　“晚上十点过后小区地面不让进车，可以让她从地下车库进。”程允深说。
　　“谢谢。”道完谢许澄再次转身，突然想到什么，转回头，“程允深，你多大了？”
　　“不大，但……”程允深顿了顿，深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愈发明亮，“满十八，成年了。”
　　成年怎么了？
　　很了不起？
　　成年了就能一口一个“你家大人”？
　　“挺好的。”许澄点点头。
　　“好什么？”程允深来了兴致。
　　“可以入刑了。”
　　“……”
　　对许澄来说，没能从程允深手里要回无人机，已经十分郁闷了，然而还有比这更郁闷的。
　　洛江让沈妍回去后和孩子好好聊，许澄也做好了和小姨促膝长谈然后抱头痛哭最后打开十几年心结的准备。
　　她甚至多拆了盒纸巾放在了房间。
　　但那天沈妍回家后不仅没找自己谈，甚至后来的好几天，两人都没怎么打过照面。
　　许澄能感觉得出来，小姨在躲着自己。
　　她私底下旁敲侧击过洛江，但他那里似乎也没什么有用的情报。
　　要说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缝。
　　许澄刚转来附中那天，谣言虽然满天飞，但她一露脸，风向立转。
　　再加上她在校期间安安分分，原本大家已经开始对她改观。
　　但不知怎么地，最近一段时间，附中有关她的传言再次甚嚣起来。
　　甚至比之前传得还要离谱。
　　课间肖林桐照例过来插科打诨。
　　“你同桌呢？”肖林桐看了眼程允深身边空空荡荡的位置。
　　“去办公室了。”程允深说。
　　“慧慧又找她？”肖林桐说，“这都第几次了？”
　　王慧平时也会找同学去办公室聊聊，但找许澄的频率显然过高了。
　　连肖林桐这种约谈种子选手都望尘莫及。
　　“怎么，不找你，你失落了？”程允深问。
　　肖林桐指着自己问：“你看我傻吗？”
　　程允深抬头看了他一眼。
　　“唉，”肖林桐双手虚虚地遮住程允深眼睛，“您还是别看了。”
　　“一天三回宠幸，”肖林桐琢磨着，“慧慧找她应该和学习无关吧？”
　　这回程允深是真盯着肖林桐看了。
　　虽然不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还不赶紧说？
　　肖林桐果然直奔主题。
　　“有件事你听说了吗？”他压低了声儿。
　　“哪件？”程允深问。
　　“就……”肖林桐扫了眼程允深旁边的座位，“你同桌被单滑队开除的真正原因。”


第11章 体育生（二更）
　　“你倒是说啊，到底什么原因？”王慧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小，引得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纷纷看过来。
　　但纵使她再生气，再怎么逼问，站在办公桌前的人却始终不发一语。
　　“不说是吧？行！”王慧很重地点了下头，“我直接去问你小姨。”
　　许澄动了动嘴唇，终于开了口，“她不知道。”
　　王慧点开手机的动作顿住。
　　换了任何一个学生说这种话，王慧都不会相信，她会直接把家长叫来当面对质。
　　但许澄说沈妍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
　　这让她心里疑惑更深。
　　也就是说，许澄被单滑队劝退的真正原因，除了许澄自己不肯说，单滑队也同样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现在学校里都在传，你被单滑队开除是因为把队友打成了重伤，”王慧叹了口气，“他们说你毁了一个优秀运动员的一生。”
　　别说是一个有希望为国争光的运动员，就是普通人的人生被毁，那个始作俑者也绝对无法被原谅。
　　许澄没说话，目光低垂。
　　上课铃声响起，办公室里老师陆陆续续出去上课。
　　有老师经过王慧办公桌，看了眼低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许澄，想劝两句，看见王慧脸上的表情，又摇摇头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澄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慧，“学校打算开除我吗？”
　　“不是，”王慧的口气软了下来，“当然不是。”
　　听到王慧的答复，许澄脸上并没多少轻松的神色。
　　“慧姨，”许澄低声说，“对不起。”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王慧说，“我要知道原因。”
　　“如果……”许澄看着王慧，目光澄清，“我可以主动退学。”
　　如果这件事让你为难。
　　王慧没说话。
　　教研楼和高三教学楼前后幢，离得不远。
　　据说曾经有老师在办公室里，用望远镜就能看清班里自习课的情况。
　　此时不知哪个班的老师在训班里学生，吼声传过来——
　　“你的身份是学生！”
　　“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
　　“你的目标是高考，是大学！”
　　“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给我把心思放学习上！”
　　“你能进附中念书，不是因为我的关系，而是你自己争气，过去几年里拿过那么多的荣誉。还有……”王慧看着眼前的人，“橙子，即使你不说，我和你小姨也会永远相信你。”
　　许澄是王慧从小看着长大的，就算那些传言是真的，她相信这其中也一定有隐情。
　　“慧姨，”许澄说，“就算学校不开除我，我也需要给学校个交代，对吗？”
　　因为不合适被劝退和因为把人打成重伤被开除的性质全然不同。
　　引申出来，就是许澄很有可能把附中某个学生打成重伤，毁了一个学生的一生。
　　学校让王慧私下找许澄谈，因为这些毕竟是传言，事实可能并非如传言那样。
　　学校不会因为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开除一个学生。
　　“了解清楚原因，不仅是因为学校，”王慧语重心长地说，“这件事在学生之间也已经传开了，你要在附中呆上一年，还有高考……不能被这件事影响到。”
　　虽然有自己在，许澄在附中不至于被霸凌，但她要是顶着这个传言，往后的日子不会太轻松。
　　许澄从办公室出来，回教室的一路上，发现不少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他们好像在无声地说——
　　你毁了一个优秀运动员的一生。
　　这样的人活该被谩骂，被唾弃，不配拥有正常的人生。
　　在王慧那儿耽误了点时间，许澄来到体育馆时，体育课已经开始了。
　　体育馆里有两个班同时在上课。
　　热身结束后，老师安排两个班的学生打比赛。
　　男生篮球，女生排球。
　　男生那边已经开始打了，女生这边，特别是八班，一直没凑齐人。
　　八班女体委姜玥找了班里几个女生，不是身体不方便就是不会玩。
　　正发愁时，恰巧看见走进体育馆的许澄，只是她刚要开口就被身边的女生拽了一下。
　　“别叫她了吧。”女生小声说。
　　姜玥犹豫了下，目视着许澄从面前经过，最终还是叫了另一个女生。
　　高三的体育课，学生们被允许回教室自习，留在体育馆的人不多。
　　许澄不想回教室。
　　她坐在候补椅上。
　　这儿能坐着休息，又能纵观整个体育馆，平时是个女生的热门聚集地。
　　但今天除了许澄，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想过来，一看见她坐在这儿，也会快步离开。
　　大家不愿和她坐一起，但三三两两聚在她附近。
　　仔细听，能从她们的议论声中听到她的名字。
　　许澄戴上蓝牙耳机，将体育馆里的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因为市场那一架，她已经和小姨几天不说话了。今天又被王慧软硬兼施逼迫了一顿，还有学校里各种关于自己的谣言……
　　哦，还有才试飞一次就落入别人手里的无人机。
　　几件事压在一块儿，无法解决，又无处发泄，她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许澄琢磨着要不要周末约洛江去搏击馆。
　　正想着事，手机连响了好几下。
　　她睁开眼睛看消息。
　　几条消息都是丁晓君发的。
　　【JUN：慧姨来找我了，问我知不知道你退队的事情。】
　　【JUN：放心，我没说。】
　　许澄正要回，丁晓君很快又发了条过来。
　　【JUN：菁菁也问过我，还有你小姨，你真不打算说吗？】
　　许澄没回丁晓君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大约半分钟后又重新了拿出来。
　　【橙子：有机会我会告诉她。】
　　她没指名道姓这个“她”是谁。
　　丁晓君也没问，只回了个“好”。
　　男生的篮球赛打得风生水起。
　　女生这边就没什么可看的了，通常都是一个发球结束一局。
　　八班女生会打排球的本就不多，与之对战的三班又是体育生最多的班级。
　　三班女生个个人高马大，就算球技一般，但胜在体能好。
　　八班女生在她们面前不堪一击，除了发球，连球都碰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许澄被一声急促尖利的哨声惊醒。
　　坐着发了会儿懵，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此时不远处的排球场上传来吵闹声。
　　八班的比赛场地上，姜玥捂着额头大声质问对面三班：“每次都怼脸打，你们故意的吧！”
　　对面三班有个女生不甘示弱地回击：“又不是专业打排球的，还‘次次怼脸打’，有那么准吗？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吧！”
　　八班几个女生冲到网前，“你们这是犯规！”
　　“奥运会啊，还犯规犯规的！不就是把球拍过来拍过去，你小时候拍个皮球也这么大规矩吗，道德标兵啊你！”
　　三班女生不甘示弱地反击。
　　场上越吵越凶，体育老师不断在两队之间做调停。
　　除了场上的，围观的人群也嚷嚷起来。
　　三班观战的女生说：“打不过就打不过，体育课上随便玩玩而已，那么顶真干吗，输了谁还会看不起你们八班？”
　　“没错，赢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们三班在全年级垫底，又不是因为体育成绩。”
　　“说什么呢！你们八班了不起啊！”
　　“反正比你们三班强！”
　　许澄是在三班主攻手，也是三班的女体委无差别扫射了句“你们八班都是垃圾”后摘掉耳机的。
　　排球场上吵起来时，不远处的篮球赛刚打完。
　　休息时，肖林桐抹了把脸上的汗，把半瓶水一口气灌完，才指着排球场上的混乱问。
　　“怎么吵起来了？”
　　男生们也发现了女生那边的情况。
　　八班男体委秦楠伸长脖子看了看，“三班那个吵得最凶的好像是他们班女体委。”
　　“她啊，”肖林桐说，“练标枪的，手劲儿大着呢。”
　　“体育生？那咱班女生肯定要吃亏。”秦楠说。
　　对排球这个项目来说，大家也就是体育课上学过点皮毛，都不是专业的。
　　真打起来，不讲究技巧，更多的是仗着体能和反应能力。
　　三班那几个，无论是身材还是气势都碾压八班的女生。
　　八班女生原本就被打得一肚子气，在被对方照着面门扣了两回球后，终于忍不住吵起来。
　　自己班里的女生吃亏，八班男生心里虽不服气。
　　但女生之间的比赛，男生出面，有点欺负人。
　　“这是篮球打输了想要在排球上扳回来？”刚打完球的三班男生里响起道讥讽。
　　说这句话的是三班的男体委罗伟。
　　“一分都没得呢，怎么扳？”三班的男生故意问。
　　罗伟甩了八班的人一眼，“靠嘴呗。”
　　三班的男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罗伟你说什么屁话呢！”肖林桐手指着罗伟。
　　“说你们八班拿嘴打排球呢！”罗伟大声说。
　　“那也比你们篮球当橄榄球打强。”秦楠反击。
　　男生爱打篮球的很多。
　　体育课或平时有空，大家都会约着一起打。
　　男生之间的友谊更是来得快，一场篮球打完就能称兄道弟。
　　肖林桐他们平时爱打球，和哪个班的男生都混得很好。
　　除了三班，特别是罗伟那帮人。
　　刚才要不是体育老师的安排，他们绝对不会和罗伟他们打球。
　　这帮人打球太黑。
　　秦楠刚才就被罗伟故意撞了一下，手臂到现在都疼着。
　　“你们八班这么输不起吗？”三班的人嘲讽道，“打嘴仗倒是挺厉害。”
　　“输给你们三班叫输吗？”肖林桐说，“那叫不跟某些玩意儿一般见识！”
　　“你他妈有种给老子再说一遍！”罗伟站起身。
　　男生这边的动静引起不远处体育老师的注意。
　　有人拉了罗伟一把，提醒他体育老师正在往他们这里看。
　　罗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
　　坐下后，罗伟还是不服气，他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下。
　　“怎么，只有我们班有体育生？你们八班不也有一个吗？”罗伟说，“我听说你们班的体育生牛逼大发了，都把人打成重伤了。怎么不让她上来给你们班撑撑场面啊？”
　　罗伟的意思是，你们说我们三班玩的脏，你们八班不还有更脏的吗？
　　他这话一出口，八班的人无从反驳。
　　他们班新来的转校生，把队友打成重伤的传闻大家也都听说了。
　　“一群傻逼，”罗伟冷笑，“你们八班只配和那种暴力分子锁死……”
　　罗伟话音未落，就见他嘴里的“暴力分子”，八班那位新转来的体育生，从候补席上站起身。
　　只见她将校服外套脱在一边。
　　然后越过人群，步入了比赛场地。


第12章 还有我
　　只见她和体育老师说了句什么，后者考虑了一下，再询问了两个班女体委的意见。
　　在大家都达成共识后，老师才点了点头。
　　许澄出现后，两队不再争吵，回到各自场地。
　　五分钟休息时间一过，比赛会再次开始。
　　休息时，两个队的人分别聚在一起讨论战术。
　　姜玥在大家七嘴八舌商量时，突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一下。
　　“许澄！”姜玥朝不远处的身影挥了挥手。
　　许澄抬头看向自己班的比赛场地。
　　姜玥朝她招招手，“我们正商量呢，一起吧？”
　　休息时间结束。
　　随着比赛哨声的响起，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排球赛重新开始。
　　有人发现，八班那位新来的转校生，站在了4号位。
　　也是主攻位。
　　第一个球由三班发球。
　　三班发球质量不错，八班这里球接得很一般，传到主攻这里，已经很勉强。
　　就在大家像上半场一样，对这个球不抱希望时，一抹身影快速闪过。
　　从她纵身跃起到压下手腕扣球，速度快得惊人！
　　对面拦网的三班女生，眼睁睁看着球从网前擦过。
　　等到她们反应过来并起跳，球已经掠过了头顶。
　　随着一道凌厉的直线，白色的球在对方后场擦边界线的位置重重落下又高高弹起。
　　砸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体育场里回声阵阵。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现场有那么几秒的沉寂。
　　直到记分员翻动八班记分牌，从比赛开始就一直维持着的“0”终于变成了“1”，众人才反应过来。
　　八班拿下首分。
　　三班的队员一时愣住了。
　　除了惊叹于许澄的速度，刚才那个球，他们之中竟没人上前去防。
　　不是不能，是不敢。
　　许澄这记扣杀的力量太强了。
　　离得近的人，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劲风从面门刮过……
　　三班的女体委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她马上组织队员回到各自位置。
　　在下一个球开始前，她故意和许澄对视一眼，嘴角露出讥讽的同时向她举了个明晃晃的中指。
　　许澄没有做出回应，只冷冷地看着对方。
　　“好球！”
　　“操！！”
　　“牛逼！！！”
　　排球场地的四周围满了人，人群中不断发出叫好欢呼声。
　　许澄上场后，八班连拿了好几分。
　　这几分里有一半都是许澄扣杀得分。
　　不知是不是巧合，每次球都是险险擦着三班女体委的脑门飞过。
　　感觉再偏上一点，她的脸就要和球来个正面接触。
　　这种力道下被砸一下，血流如注都是轻的，很有可能直接被砸晕了。
　　但人家一没犯规，二没竖中指，全身上下都在展示着崇高的体育竞技精神。
　　三班的女体委也只能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她,一边忙着躲闪着球。
　　比分慢慢追上来后八班的士气开始大增，其他女生也都超水平发挥。
　　而相反地，三班把主要精力都用在防许澄上，忽视了其他人的进攻。
　　比赛打得越来越激烈。
　　但到底是女生，打到最后很多人开始体力不支。
　　八班女生尤其明显。
　　上半场结束，两个队的女生都打不动了。
　　组织比赛的体育老师本想就此结束，围观的人倒是看上瘾了，提议既然女生打不动，那就换男生上，或者男女混合赛也行。
　　于是最后改成了三女三男的混合模式。
　　依然是三班最快组队完成。
　　六个人几乎全是体育生，高高壮壮，往场地上一站，铜墙铁壁似地。攻防兼备，看着就很难击穿。
　　而八班这里，再次陷入困局。
　　八班男生篮球打得不错，排球就差远了。
　　挑了半天也没挑出适合的人。
　　最后还是肖林桐提议，甭管会不会打，挑班里身高最高的三个男生上。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他们班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地看向体育馆门口。
　　程允深刚才在校长办公室接受“联考第一”的采访，采访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一直震个不停。
　　好在是他，老师们都对他随身带手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采访完打开手机，发现班级群里多了很多视频。
　　少年人的热血澎湃、激情四射都快从屏幕中冲出来。
　　而球场上某个纤细身影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等程允深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体育馆里。
　　“深哥，你怎么来了？”肖林桐问。
　　因为采访，这节体育课程允深请过假。
　　程允深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王老师请客。”
　　平时枸杞泡水不离身的王慧：“？”
　　从程允深出现开始，体育馆里女生们的目光就只停留在他身上了。
　　为了配合采访，他专门穿了学校的礼仪服。
　　深色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了挂在臂弯里，白衬衫，浅蓝条纹领带，头发稍微打理了一下。
　　“深哥来得正好，”秦楠说，“你可是咱们八班最高的人。”
　　肖林桐上下打量着随时准备上台领最佳男主角奖的程允深，生怕亵渎了他这一身行头，忙摆了摆手。
　　“深哥就算了，其他人按身高往下再挑三个男生。我，秦楠还有……”
　　肖林桐说话时，程允深没应声，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按着领带结往左往右地轻扯两下。
　　肖林桐的声音越说越轻，目光怔愣地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程允深解开领带，脱下衬衫，里面是件白色短袖T恤。
　　少年清瘦但不单薄，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匀称。
　　肖林桐眨了下眼睛，在周围女生的窃窃私语中，继续往下说：“我，秦楠，还有……”
　　程允深低头摘下腕表，淡淡地接了句，“还有我。”
　　人定好后，肖林桐他们走向比赛场地。
　　姜玥看到他们，吃了一惊，“他们竟然叫了程允深？”
　　其他人也都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也不怪姜玥她们惊讶。
　　程允深平时虽然好相处，那样的背景也从不摆架子，但他的平易近人里更多的是良好的教养使然。
　　是一种客套的礼貌，而并非真的想和他们关系亲近。
　　平时和人一起打个篮球还行，和女生，还是和别的班打比赛，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发生在程允深的身上。
　　“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秦楠问，“看到是我们惊喜坏了？”
　　“你们会打排球吗？”姜玥问。
　　“不会，”肖林桐回答得很干脆，“但不妨碍我们拿球揍人。”
　　肖林桐瞥了眼对面场地也正朝他们看过来得罗伟。
　　“你知道输了比赛要……”姜玥的话被肖林桐打断。
　　“体委，放宽心，”肖林桐往上蹦了两下热身，“瞧人家许澄同学，多淡定？”
　　姜玥心道：我看你一会儿输了比赛会不会蛋疼。
　　许澄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眼，发现程允深也在看自己，又马上移开了视线。
　　人选定好，就该制定战术了。
　　肖林桐想和队友们探讨下作战计划。
　　毕竟刚才篮球输给了三班，还和罗伟他们差点打起来。
　　要是排球也输了，以后他们八班就真在他们三班面前抬不起头了。
　　士可杀不可辱。
　　没想到他兴致勃勃地问，却只得到了队友两句话——
　　许澄：“接到球就行。”
　　程允深：“拍过去就行。”
　　“……”
　　得，这指导方针够简单明了！
　　肖林桐不放弃地说：“这可是一场硬仗，咱们起码打打气吧！”
　　说完怕他们不搭理他，赶紧拉起秦楠的手。他的力气大得秦楠根本甩不掉。
　　两个女生倒是挺给面子，依次把手放了上去。
　　“深哥？”肖林桐往边上看了眼。
　　程允深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没什么要动的迹象。
　　肖林桐又越过他看向另一个人，“澄……哥？”
　　许澄没应，也没动。
　　已经不抱希望打算抽回手的肖林桐，余光中看到有个身影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然后一双白净纤细的手，五指微张，轻轻搭在了一摞手上。
　　其他人都愣愣地看着许澄。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加油”。
　　在许澄说完加油打算抽回手前，手背上被覆上了另一只手。
　　她偏头看了眼站在身边的人。
　　程允深的表情看着很自然。
　　许澄试着动了动手。
　　男生的手就算没有用力，压在手背上也是股不小的力道。
　　她挣脱不开，反而与他的手心贴得更近了……
　　程允深的手掌宽大，指骨修长，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括在里面。
　　他的手心温凉，与她因为剧烈运动发烫的手背贴在一起，竟还挺舒服。
　　“同志们——”
　　许澄因为肖林桐的一声吼终于回过神。
　　她的视线从程允深手背上移开时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程允深一直在看着自己。
　　丹凤眼微微勾起，浸了点浅淡得像是错觉的笑意。
　　不等许澄有所反应，只听肖林桐扯着嗓子又吼了声“加油”。
　　“加油——”
　　“加油！”
　　“八班必胜！”
　　其他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管一会儿比赛结果如何，此时的喊声气壮山河，振奋人心。
　　程允深没跟着一起喊。
　　却在大家边喊边压低身体时，偏过了点头，对身边的人轻声说了句“加油”。
　　周围很吵，但他这声“加油”依然清晰地传进了许澄耳朵里。
　　还因为靠得近，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温热掠过她的耳廓。
　　被压住的纤细手指忽然收紧。


第13章 不错嘛（一更）
　　下半场比赛正式开始。
　　直到开打，肖林桐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需要提前部署战术。
　　如果说刚才女生组的比赛还讲点排球规则，男女混搭后，比赛的性质完全变质。
　　篮球的目的是把球投进篮球框里，而排球是把球打到对方场地，且让对方接不到就能得分。
　　至于球是直接落在地上，还是砸在对方身上再落地上……
　　简单来形容就是——
　　用排球合理揍人。
　　什么主攻副攻二传自由人，统统失去了意义。
　　两队犯规犯到裁判都懒得吹哨了。
　　观看的人也都看得惊心动魄，紧张得手心出汗。
　　三班虽然都是体育生，运动方面是强项，但八班竟也没出现被他们压着打的局面。
　　八班的女生经过刚才上半场的磨合，配合默契，班里最高的三个男生也没让人失望。
　　而最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程允深。
　　在附中人的印象里，这位年级第一永远是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站在主席台前致词的正经模样，或是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与众不同。
　　他虽然近在咫尺，你看得到他也听得见他。看上去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谁都明白。
　　程允深，和自己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用丁晓君的话来说，程允深是自己将来在酒桌上拿出来抬高自己身价的校友。
　　是高不可攀，更是遥不可及。
　　但此时此刻，在球场上的程允深，并没让人觉得他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和其他人一样。
　　因为不太会打排球，前几个球出现过失误，会因丢分而蹦出个脏字；急的时候会吼队友接应；热了一偏头，把汗蹭在肩膀上；对手玩黑，他目光凌厉地用手指着对方……
　　球场上的程允深，看着就只是一个成绩好又长得帅的高中男生。
　　那些平时不怎么接触他，因为他的身份不敢靠近的同学，此刻忘了他的那些不同，和对待其他人一样，一遍遍喊着程允深的名字为他加油。
　　“不错嘛，深哥。”程允深的一个长球直接得分，肖林桐跑过他身边时竖起大拇指。
　　程允深没转身，但手往后伸，和肖林桐击了下掌。
　　程允深过去没怎么打过排球，但他学什么都很快。几个球一打，身体活动开后，慢慢就打上手了。
　　还因为腿长，跑动的辐射范围大，能随时配合其他人调整攻防位置。
　　跑动中的男生，随手往后捋了下被汗水打湿的额前发，露出少年棱角分明的脸。
　　白色T恤汗湿后贴在身上，跳跃时衣角一隅掀起，露出精瘦流畅的腰腹线条。
　　有女生一眼不错地盯着看，不敢相信地问身边的人，“程允深……这、这么帅的吗？”
　　同伴白她一眼：“你倒是说说，他什么时候不帅了？”
　　后来演变成程允深的一举一动，哪怕就是侧头在肩膀上擦个汗，都能让围观女生们激动得不行。
　　除了八班，三班女生倒戈的也不少。
　　有几个直接跑到八班的场地旁，不顾老师在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场上的比赛很激烈，两队的比分咬得很紧。
　　程允深和许澄两个人，虽然比赛前的战术指导很拉胯，但真上场打，才知道两人的实力有多强。
　　两个人，一攻一防，在接连几个球的摸索后，配合越来越默契。
　　通常只要程允深一接到球，还没传，许澄就能跑到落球点。
　　这配合程度，连他们自己都有些惊讶。
　　照这个形势下去，八班的比分很快就能追上并且超越三班。
　　眼见形势不妙，三班的出手越来越脏。
　　八班两个女生眼看就要顶不住。
　　又一次轮到三班发球。
　　发球准备期，许澄突然将左手背在身后，举起四根手指晃了晃。像是在暗中通知队员改变打法。
　　肖林桐看到后，一脸震惊地用眼神询问不远处的秦楠：“我们、他妈、还有、备选、战术？”
　　秦楠用同样的眼神回他：“我们、他妈、没有啊！”
　　两位队友虽然内心大写的懵逼，但面上维持住了镇定，甚至很有默契地露出“是时候拿出秘密武器干爆他们”的蜜汁自信。
　　八班的这一情况看在三班人的眼里，直接被理解成了“他们绝逼要用下三路的阴招了”！
　　就这么心思转换间，三班还真被影响到了。
　　从进攻改为防守，开始束手束脚起来。
　　而八班借机连续强进攻，连拿下好几分。
　　三班这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秘密武器和阴招，他们被骗了！
　　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肖林桐抹了把下巴上的汗，佩服地看向那个玩“阴招”玩得溜溜的人。
　　然后他视线不经意偏了偏，看见了站在许澄身后的人。
　　男生躬着腰呈防御姿势，瘦削的后背弯成紧绷流畅的弧度，随着呼吸胸口小幅度地起伏。
　　从肖林桐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对方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他深哥盯着许澄看的眼神有点奇怪。
　　过于……
　　专注和深沉。
　　就像他遇上一道千年难遇的好题。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就是你的惊喜。
　　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肖林桐的思绪才冒出头，很快被紧张的比赛打断，暂时把赛场上的匆匆一瞥抛在了脑后。
　　阴招只能用一次，被许澄阴过一次后，三班的比分很快又追上来。
　　最后两分钟比赛时间，双方比分持平，一度胶着。
　　这点时间只够打最后一个球。
　　来回几个传球和进攻后，罗伟找到机会，网前一个凶猛扣杀，球朝八班场地中央带着劲风直飞而来。
　　他打的角度太刁钻，本身就难接，而忙中出乱，肖林桐和秦楠同时去接，两人身体撞在了一起，错失了接球机会。
　　眼看这球铁定要丢，八班很多女生害怕地捂住眼睛不敢看……
　　肖林桐揉着被撞疼的胳臂，一个“草”字就在嘴边，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许澄几乎是半边身体擦着地板滑过去，手背堪堪触碰到球，下一秒球被高高弹起。
　　程允深只匆忙中看了许澄一眼就转回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预判点，手腕一转把球吊到网前。
　　而刚趴在地上接了球的许澄顾不上肩膀上传来的疼，迅速爬起，在球即将擦过网线时冲了过去……
　　一道纤细身影纵身跃起。
　　即使打了大半场，也是全场跑动距离最长的人，但在跃起扣杀时的高度却丝毫不减。
　　跃起的高度更是令人震惊不已！
　　“咚”地一声巨响在体育馆里响起。
　　随着一声长长的结束哨，比赛结束。
　　八班以一分之差赢了比赛。
　　人群中爆发出的喊声能把体育馆的顶给掀了！
　　肖林桐带头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兴奋地抱住身边的秦楠就是一顿狂啃。
　　秦楠则一脸嫌弃地用胳臂死命挡开他的这只水煮猪头。
　　八班几个队员，边走下比赛场地，边以胜利者的姿态互相拍了拍其他人的手背。
　　肖林桐他们的手背都快被班里同学拍红了，也没人敢拍程允深的手。
　　程允深避开一群正在发疯的人，往场下走去。
　　感觉到身后有人正在靠近，没等他回头看，垂在身侧的手背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打得不错。”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程允深的脚步蓦地停住。
　　直到身后的人越过自己，走到椅子前拿起外套，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背。
　　他对肖林桐说的“拍过去就行”并非开玩笑。
　　在今天之前，他没打过排球，刚才会主动参加，是一时脑热。
　　但刚才站在球场上时，血管里的血液在一次次的跳跃和扣杀中逐渐变得滚烫。
　　某种陌生的、强烈的热意逆流奔腾着席卷了全身。
　　汗水不断顺着额角，淌过眼角，鼻梁，滴落在脚边。
　　很热，很累，浑身的肌肉和骨骼在酸痛不已。
　　却是他过去从没体会过的畅快淋漓。
　　姜玥顾不上擦汗，趴在拦网上，叫住准备下场休息的三班。
　　“比赛前的约定没忘了吧？”
　　姜玥本就嗓门大，又故意大声地喊，三班的人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罗伟看了眼姜玥又看向三班的女体委。
　　女体委瞪了眼姜玥才转头和罗伟几个人说了什么。
　　“什么约定啊？”秦楠问。
　　“不会是输的人请客吃饭吧？”肖林桐狂摇头，“我可不去啊，和罗伟一桌吃饭，我怕菜没上桌呢就先把桌子掀了。”
　　“女生能想出什么整人的法子？”秦楠说，“恐怕就是让他们三班公开认输什么的。”
　　“没错，是让他们公开，”姜玥笑出声，“不过不是公开认输，而是在所有人面前大喊三声‘我是垃圾，我们班是垃圾桶’！”
　　三个男生的身体同时僵住。
　　肖林桐擦汗擦到一半，顾不得额头上的泪水滴进眼睛里，他朝三班的方向看了眼，和怒瞪双眼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罗伟的视线正好对上。
　　肖林桐朝他举起大拇指，再把手倒过来晃了两下。
　　罗伟的脸色顿时变得很臭，要不是有老师在场，恐怕就要朝肖林桐扑过来
　　“还真挺幼稚的。”秦楠评价。
　　“嗯，确实。”肖林桐跟着点了下头，但下一秒他几乎是和秦楠同时骂了句脏话。
　　“草！这比赛赢得太他妈值了！”
　　肖林桐眼睛都大了一圈。
　　“嘛呢，赶紧叫他们喊起来啊！”秦楠嚷嚷起来。
　　就连程允深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到一半，他目光没动，侧了点头。
　　在一片喧闹声中，勾着点唇角问身边的人。
　　“你想的惩罚吧？”


第14章 这么横（二更）
　　觉得我幼稚就直说，拐弯抹角骂人就不是骂人了？
　　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程允深你是真的溜！
　　许澄避开程允深的注视，冷着脸开口：“不是”。
　　“不是吗？”程允深显然不太相信。
　　许澄拧眉，“怎么就是我……”
　　“许澄——”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姜玥朝她跑过来，伸手拉住她手臂，“走，听个响儿去！”
　　许澄没动，垂眸看了眼手臂上姜玥的手。
　　“走啊！”姜玥说，“愣着干嘛，不是你提议的惩罚吗？”
　　许澄：“……”
　　“深哥——澄哥——”肖林桐边从他们身边跑过边喊，“赶紧地，咱们监督去，别让罗伟他们糊弄过去了！”
　　除了他们几个，八班其他人早跑到三班的比赛场地，等着看热闹了。
　　许澄一向不爱凑热闹。
　　无非是听他们喊那三句话，听完又不会多块肉。
　　“这位主攻手，”程允深笑看着她，“不一起去看看自己的胜利果实吗？”
　　“去吧，”姜玥晃了晃许澄的手，期待道，“我们去给汪敏录下来！”
　　汪敏也就是三班的女体委。
　　许澄当初提出这个惩罚，就是因为对方那句“八班都是垃圾”。
　　她不过是精准打击报复罢了。
　　肖林桐、秦楠还有八班的人都在朝他们这边挥手。
　　此起彼伏地叫着她的名字。
　　许澄因为抗拒姜玥而往后撤的手劲忽地一松。
　　去看看。
　　也不会少块肉。
　　三班一开始不承认输了比赛。
　　罗伟他们和体育老师反应八班犯规，还拿他们班的人拍的视频当证据。
　　体育老师当场缴了好几部手机，缴完说了句：“又不是奥运会，拍皮球而已，没那么多讲究。”
　　罗伟和三班众人：“……”
　　这场比赛体育老师看得门清。
　　八班确实犯规了，但三班也是劣迹斑斑。
　　“咱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体育老师教育完，马上又补了句，“一切向结果看齐。”
　　罗伟他们虽然心里不服，但比赛结果已经板上钉钉，甚至很快传到了其他班。
　　高三几个班听说后，课都不上了，呼啦啦全都涌到体育馆，都想要亲眼目睹三班人受罚。
　　眼看人越多，丢的脸也只会越大，罗伟只得一咬牙，走到比赛场地中央。
　　三班剩下的人也只得走过去。
　　“真喊啊？”三班的一个男生问。
　　“这么多人……”汪敏看了圈周围的人。
　　罗伟的视线从肖林桐几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许澄的脸上。
　　他一脸阴沉地开口：“喊！”
　　三班六个人排排站，你一句，我一句，参差不齐、有气无力地喊了三遍。
　　肖林桐起哄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见。
　　“罗伟，”肖林桐故意大声喊，“用嘴打球输了就算了，现在连用嘴说话都不会了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罗伟气得就要上前打人，被体育老师及时叫住，体育老师一句“愿赌服输”，罗伟只得收起了拳头。
　　最后，罗伟他们被人围观着，连吼了三遍“我是垃圾，我们班是垃圾桶”。
　　三班喊完，八班的人嘲笑过后，不知谁带的头，开始高声喊他们班那几位“英雄”的名字。
　　每喊一个名字，就在后面跟一句“牛逼”。
　　一个个名字和牛逼响彻在空旷的体育馆内。
　　久久不散。
　　听到那么多人齐声喊自己名字时，许澄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
　　好像回到了单滑的比赛场上。
　　虽然没有漫天冰雪，没有刺骨寒风，但同样热血而富有激情。
　　两个班的体育老师双手抱胸站在一边，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
　　“没想到比赛还挺精彩。”
　　“是啊，很少看见这群孩子这么活力四射了。”
　　“还是年轻好啊！”
　　“年轻人嘛，就应该去闯，去不顾一切地冲动！”
　　这两位老师还真是金口玉言。
　　他们嘴里的年轻人，确实不顾一切地去闯了。
　　只不过是“闯祸”的“闯”。
　　体育课结束后，八班的人凯旋而归般回到教室。
　　肖林桐还在班里对没去体育馆观战的人大肆宣传自己排球小将的辉煌战绩。
　　教室里闹哄哄的。
　　姜玥跑进教室，说第一遍时没人在听她说什么，直到她扯着嗓子喊第二遍。
　　姜玥：“许澄和三班的人打起来了！”
　　三班后门口。
　　事情的起因是体育课结束后许澄回到教室发现自己拿错了校服。
　　有人回忆说汪敏的衣服当时就放在许澄的旁边。
　　许澄就去找了汪敏。
　　确实是拿错了，汪敏把衣服还给了许澄。
　　但许澄一摸口袋，发现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见了。
　　她问汪敏要手机，汪敏不承认。
　　附中的学生不允许带手机上学，手机丢了，许澄不可能去找老师。
　　汪敏大概就是吃准了许澄不敢把事情闹大，才拿了手机。
　　但让汪敏没想到的是，她一说“爱信不信有本事你去翻”，许澄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到汪敏座位旁。
　　她拎起对方座位上的书包，直接倒了个底朝天。
　　东西掉了一地，没有手机。
　　汪敏开始大吵大闹，要告到老师那里去。
　　三班的人也都义愤填膺。
　　“这事儿你今天非得给个说法。”汪敏的块头比许澄大得多，轻易就拦住她的去路，将她堵在教室里。
　　即使孤身一人在三班，也不见她有一丝惧意，冲汪敏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带你去找说法。”
　　“什么意思？”汪敏警惕地看着她。
　　不等许澄回答，三班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直线距离一百米，”来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不远，应该就在停车场那里。”
　　许澄的视线从丁晓君的手机移到汪敏身上，“一起去吗？”
　　丁晓君和许澄的手机开启过互相定位。
　　“你们什么意思？”汪敏看着丁晓君的手机。
　　许澄不说话，走回到汪敏座位旁，从一堆东西中捡起把电瓶车钥匙。
　　就算丁晓君没定位，她也打算去停车场找。
　　汪敏拿走自己的手机显然不是为了好玩或者报复。
　　如果真是这样，直接在她校服上乱涂乱画，在口袋里放虫子更解恨。
　　手机这种东西一般都不便宜，会怕万一弄坏了要赔钱。
　　除非，是真的想要占为己有。
　　汪敏伸手想要夺回自己的车钥匙。
　　许澄一扬手，车钥匙在空中划出道抛物线，被门口的丁晓君很有默契地接住。
　　“你们……”汪敏咬住唇，却没再往下说。
　　“你们干什么呢？”罗伟一回到教室就看见后门口乱哄哄的。
　　看到是谁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班里有人告诉了罗伟事情的经过。
　　罗伟走到后门口，先看了眼倚在门框上一副看好戏的丁晓君，再看向许澄。
　　“手机丢了就跑来我们班找，”罗伟一脸不爽，“什么意思？”
　　“翻了我书包，还抢了我车钥匙要去翻我的电瓶车。”汪敏说。
　　罗伟盯着许澄的脸，“你有证据吗？”
　　许澄摇了摇头。
　　手机没在汪敏书包里，定位也只是个大概位置。
　　确实没有证据。
　　罗伟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许澄你他妈也太欺负人了吧！”
　　“我的校服是汪敏拿的，手机也是在这之后不见的，她的嫌疑最大，”许澄平静地解释，“不算欺负。”
　　汪敏是练标枪的，人高马大，衣服比许澄大了两个号。
　　她不像许澄初来乍到附中，没穿过几天校服，认不出自己的衣服。
　　她怎么可能拿错？
　　“不算欺负？”罗伟冷笑一声，“私自翻人家书包还不算欺负？怎么，搜身才算？”
　　许澄没说话。
　　这件事要这么说，她确实不占理。
　　但……
　　“嗯，我翻了。”许澄的目光不偏不倚，直视罗伟。
　　即使她没再往下说，但包括罗伟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她没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话是什么。
　　我翻了。
　　你能把我怎么样？
　　“道歉。”罗伟说。
　　一直没参与只是看好戏的丁晓君突然挑了下眉，同时站直了身体。
　　“向汪敏道歉，”罗伟说，“你没在她书包里找到手机，起码要向她道个歉吧？”
　　“算了，”汪敏突然开口，“算我倒霉。”
　　“别算了啊，”丁晓君赶紧说，“手机还没找到呢！”
　　“怎么着，还真要去停车场翻？”罗伟朝前走了两步，站在许澄面前。
　　罗伟可不是无私帮助同学的人。
　　他咬住许澄翻汪敏书包的事不放，不过是因为刚才在体育馆里因为她丢了个大脸。
　　想要讨回面子而已。
　　哪怕手机真是汪敏拿的，这会儿他也要让许澄向自己低头服软。
　　“那就只能报警了。”丁晓君往三班教室里走，站在许澄身后。
　　脸上虽然表情没怎么变，但他人高，往那儿一站，存在感很强。
　　他边说边看向汪敏，“让警察来翻总行吧？”
　　汪敏没吭声。
　　这件事远没有到报警的程度。
　　但许澄会不会报警，谁的心里都没底。
　　突然的沉默中，就听许澄说了句。
　　“算了，”她目光直直地看向汪敏，后者在她的逼视下偏开头，她没什么表情地说，“一个手机而已。”
　　丁晓君也看了眼汪敏，然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车钥匙扔回了她桌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三班。
　　罗伟的嘲弄声从身后传来。
　　“这么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来头，不过是市场里的小混混。大的小的都一个样，生意做得不干不净，人也不干净……我呸！”
　　离开的脚步顿住。
　　许澄回头，看着罗伟，冷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罗伟顿了顿，带着轻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打转。
　　“一个不仅比赛作弊还打伤队友，最后被退队的垃圾，竟然还有人把这种人当成宝……”


第15章 她没有
　　丁晓君跟着许澄停下脚步。
　　他暗地里叹了口气，准备好了观赏一场“你瞅啥”“就瞅你咋了”的扯嘴皮大战。
　　但许澄没给他这个机会。
　　许澄的动作利落干净。
　　她甚至预先一脚踹开了碍事的桌椅后才把罗伟一把推倒在教室后墙上。
　　在罗伟没来得及反应前，许澄的手臂横着向上，牢牢卡在他脖子里。
　　不管是身量还是力道，许澄都无法和罗伟比。
　　但她卡在他脖子里的角度很刁钻。
　　罗伟只要身体动一下，就有一种自己的呼吸马上要断了的窒息感。
　　他只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许澄，身体不敢再动一下。
　　而即使是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摁在墙上，许澄的表情也很淡，“谁的生意不干净？”
　　她的语调很慢，压制的力道却渐渐加重。
　　窒息感再次袭来。
　　“你……”因为呼吸不畅，罗伟的脸都憋红了，“放……开……我。”
　　“谁比赛作弊？”她继续问。
　　手臂微动，腕骨抵在脆弱的咽喉上。
　　罗伟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被退队，”许澄的目光又冷又沉，一字一顿，“关、你、屁、事？”
　　她盯着罗伟看了好几眼才松开手。
　　罗伟靠在墙上，捂着脖子咳了好几下。
　　“他叫什么？”许澄突然问。
　　“罗伟。”丁晓君说。
　　“罗伟，”许澄再次看向罗伟，“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吧。”
　　汪敏拿别人手机不承认，罗伟拿别人的过去人身攻击。
　　而从她出现到现在，三班的人除了看好戏，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垃圾，果然只配待在垃圾桶里。
　　“手机不要了吗？”丁晓君低声问。
　　“晚一点会有人主动拿出来。”许澄朝汪敏的方向看了眼，后者明显不敢和她目光对视。
　　今天闹上这么一出，这手机汪敏绝对不敢要了，她会找个机会把手机“扔”到某个地方。
　　上课铃声响起，老师马上就会过来。
　　许澄和丁晓君打算离开。
　　没想到他们还没踏出三班教室，闻风而来的肖林桐他们已经杀到了！
　　在看到三班后门口的一地狼藉后，肖林桐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已经开打了。
　　而许澄一个女生，势单力薄肯定不是罗伟他们的对手。
　　肖林桐一看见罗伟的脸，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手里的校服劈头盖脸地就朝对方面门扔了过去！
　　“罗伟你个不要脸的逼玩意儿敢欺负我们班的人！”扔完衣服后他大喊着朝罗伟扑了过去。
　　被二度伤害的罗伟再也忍不住，冲肖林桐一拳挥了过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跟肖林桐一起来的秦楠他们也一拥而上。
　　罗伟冲班里喊：“你们他妈光看着啊！”
　　他吼完，平时经常和他在一起混的几个人才加入进来。
　　三班是主战场，人多势众。
　　不过八班的人也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很多人不知道事情起因，只知道这场架，自己班绝对不能输。
　　一场混战，从三班教室打到走廊，又从走廊这头打到另一头。
　　引得高三甚至是其他年级的人纷纷前来围观。
　　不管是帮着劝和，还是挤进去一起打，许澄愣是没找到机会。
　　她刚要靠近，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就会敌我不分地将她往外攘。
　　最后她只能站在战斗圈外观战。
　　只是观战也并非安全。
　　一片混乱中，有人无差别攻击，将一只装满了书的书包扔过来。
　　走廊本就窄，又因为眼前站着人，许澄没看见。
　　等到眼前的人躲开，书包已经冲着她脑门飞过来！
　　丁晓君看到有东西砸过来，伸手想把许澄往边上拉时，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那人没拉开许澄，而是直接挡在她身前。
　　人才站稳，书包就砸在了他后背上。
　　书包毕竟重，砸过来的力道不会很大。但那人的身形却晃了两下，没站稳似地往前扑。
　　许澄怕对方摔着，忍着没往后躲，任由对方扑向自己。
　　出于道义，她还伸手揽住那人的腰扶了一把。
　　两人都站稳后，许澄抬起头，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皱紧眉，“程允深？”
　　程允深没应声，低头扫了眼自己腰侧。
　　许澄这才意识到两人贴得太近，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怎么来了？”许澄问完，他们的身后就冲过来一群学校保安。
　　看到程允深已经叫了保安，丁晓君收起正准备给保安处打电话的手机。
　　程允深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混乱，然后转回头，视线在许澄身上来回打量着，“你动手了吗？”
　　“没有。”丁晓君抢先回道。
　　程允深偏头看了他一眼。
　　丁晓君知道他只是因为自己说话而下意识看过来，但不知为何，总有种奇怪的错觉。
　　总觉得他这一眼不怎么友善。
　　“我没动手。”许澄说。
　　但如果刚才那个书包砸在了她身上，就说不准了。
　　“好。”程允深说。
　　许澄一开始没懂程允深这个“好”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校长办公室。
　　一场群架惊动了校领导。
　　校长和王慧、三班班主任，还有肖林桐罗伟等七八个两班的“代表人物”齐聚一堂。
　　“我在附中十多年了，还没见着学生打架出动全校保安的，”校长说，“你们这届高三还真让我开了眼了。”
　　两个班主任都不敢吭声。
　　正巧校长今天在校接待市里报社的人，所以事情一出，他马上就知道了。
　　两个班主任想要私下解决都没机会。
　　“谁带的头？”校长环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
　　在看见某个人时，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差点就要从座位上站起身。
　　确定没看错后，校长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固，“程允深？你怎么也……”
　　“和深哥没关系，保安还是他叫的，”肖林桐怕校长误会，赶紧解释，“是他们三班挑的头！”
　　“你们八班不在四楼吧？”罗伟说，“跑到我们班来撒野还诬赖我们班挑头？”
　　“那是因为你们偷东西……”
　　“都给我闭嘴！”两位班主任同时出声。
　　“不许学生说，”校长指着两个老师，“那你们说。”
　　“起因是两个班的学生因为一件校服拿错……”三班班主任顿了顿，“有点误会。”
　　“没打群架，就吵了两句。”王慧补充道。
　　是不是误会，到底是吵架还是群架，走廊里有监控，一调监控就清楚了。
　　但学校不查，只是找了两个班的学生了解情况，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升级。
　　为了大部分学生的利益，特别还是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生，学校都会轻拿轻放。
　　但事情出了，总要有人为此承担后果。
　　“哪两个学生？”校长问。
　　许澄和汪敏分别应了声。
　　“女生？”校长的视线依次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许澄身上，皱眉思索着，“你是……”
　　“许澄这学期刚转来我们班。”王慧说。
　　“许澄，新来的转校生，”校长对最近学校里的传言也有所耳闻，“你是……单滑队的吧？”
　　随着校长的问话，许澄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就连王慧也开始紧张起来。
　　手指松开的刹那，许澄抬眸，迎着校长探究的目光，“我已经被单滑队退队了。”
　　没人料到，许澄当着校长的面就敢自爆。
　　“我听说你因为打架被单滑队退队，”校长面色不虞地问许澄，“这次你也动手了吗？”
　　“她没有。”在许澄回答前，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声音不大，但辨识度很高。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看向说话的人。
　　“她没有动手，”程允深说，“我当时在现场。”
　　办公室里有几秒钟的沉寂。
　　大概是没人料到程允深会替许澄说话。
　　王慧不免多看了几眼程允深。
　　这件事和程允深没有半点关系。
　　要说为了自己班的人，他去找保安过来拉架就够了，根本无需跟着一块儿来校长办公室。
　　现在更是明着袒护许澄。
　　学校不会因为谣言将许澄开除，但如果她今天动手了，这件事就会和传言联系起来。
　　不管事情起因如何，对她的处罚一定会从严。
　　这也是程允深在得知她没有动手后松了口气的原因。
　　“这样吧，”校长想了想说，“王老师，刘老师，你们留下，其他人先回教室上课。”
　　三班班主任松了口气。
　　校长既然私下里找他们两个班主任谈，就代表学校还是倾向于法不责众。
　　而且看情形，他们班的人应该不会有事。
　　但没等他松完这口气，就听见王慧说，“许澄退队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王慧下定了决心说：“我要求调监控。”
　　和大事化小比，王慧更在乎许澄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
　　其他学生的未来是未来，她的亦是。
　　“调就调，”罗伟说，“本来就是他们先动手……”
　　“我要求调今天两个班在体育馆上课的监控。”王慧说。
　　“王老师……”三班班主任的话被人打断。
　　程允深：“除了体育馆，还有课后有学生出现在停车场的监控。”
　　王慧和程允深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移开。
　　“关于调监控这件事，”校长顿了顿说，“如果两位老师都同意，那就调。”
　　“其实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三班班主任说，“汪敏不小心拿错了许澄的校服，又因为两个班在之前的体育课上发生了矛盾，两人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冲，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所以……我觉得没必要调监控。”
　　许澄看了眼三班班主任。
　　只要调监控，就会坐实这场群架确实由八班先挑头。
　　可就算自己班的学生会因此挨处分，王慧也绝不会让许澄因为这件事被拖下水。
　　但三班的班主任，却试图用一个汪敏，把罗伟和三班其他人，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有大局观很好。
　　但……
　　“我要求调监控。”王慧斩钉截铁地说。
　　“对，调监控！”肖林桐和八班几个人一起附和，“看看到底是我们先动的手还是你们先偷的东西！”
　　所谓的大局观，不是牺牲一个学生保下更多的学生。
　　而是——
　　永远不会牺牲任何一个学生。
　　学校不久前才换的高清探头，并且在学校各个角落里都安装了监控。
　　除了厕所，几乎没有死角。
　　监控调的很快。
　　事实也很快就调查清楚了。
　　体育馆的监控录像中，可以看见汪敏第一次拿起校服后，一直盯着椅子上另一件校服看。
　　最后她放下手里的校服，拿起了另一件。
　　下课后她没有直接回教室，绕道去了停车场。
　　他们调监控得同时，保安在汪敏电瓶车篮子的雨衣里找到了一部手机。
　　许澄的手机是最新款。
　　沈妍在给她花钱这方面，从来都是挑最贵最好的。
　　八千块的手机，够刑了。
　　三班班主任的脸都绿了。
　　校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其他人早就离开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现在只有校长，两位班主任和两个当事学生。
　　两个老师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汪敏的抽泣声。
　　一场“声势浩大”的群架，让汪敏再没有偷偷解决的机会。
　　“这件事……”校长最后说，“学校会商量后再处理。”
　　校长留下了两位班主任和汪敏，许澄离开了办公室。
　　门外，丁晓君看到她出来，退出游戏界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喝吗？”丁晓君掏出瓶草莓牛奶。
　　许澄推开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接过牛奶后，丁晓君又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瓶。
　　只见他举起牛奶，“为……”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主了。
　　“为，”许澄也举起牛奶，和丁晓君的轻轻碰了下，嘴角笑窝深深，“菁菁。”
　　丁晓君笑起来，重复了一遍，“为菁菁！”
　　他们以奶代酒。
　　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16章 校长找
　　离开校长办公室,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你是怎么认出她来的？”丁晓君问。
　　“姓汪，”许澄说，“又练的标枪。”
　　“因为汪敏, 菁菁连带着狗叫都讨厌。”丁晓君笑着说。
　　那年初三, 于菁菁因为“偷东西”被全校通报。
　　当时学校没有监控，仅凭在她书包里翻出了被偷者的钱就认定了她是小偷。
　　那人也如今天许澄一样, 当着老师同学所有人的面，将于菁菁书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于菁菁从小就展现出了大姐大的风范。
　　许澄刚搬来解放村那会儿，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两人打的十场架, 其中有九场是为了争夺“解放村老大”的名号。
　　她爸妈怕她学坏，初三那年把她送去了寄宿制初中。
　　没想到于菁菁这人到哪儿都不消停，在寄宿制学校也混得风生水起，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不少人。
　　汪敏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被偷的钱在于菁菁书包里找到。
　　人赃俱获。
　　于菁菁没法证实自己没偷。
　　被偷的钱不多, 受害学生没报警，但学校给了她处分。
　　为了这事，于爸于妈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人前抬不起头。
　　而在这件事发生后，于菁菁颓废了很久。
　　不能说最后她荒废学业, 和高中失之交臂，和这件事一点关系没有。
　　在体育馆, 姜玥和汪敏吵起来时，许澄认出了她。
　　当时她就告诉了丁晓君。
　　丁晓君很快就打听到了汪敏现在的情况。
　　汪敏家庭条件一般，家里不止她一个孩子。她练标枪, 更多的是想拿队里的津贴。
　　丁晓君去翻了她的朋友圈。
　　有一条动态的内容是：如果她联考考进年级前百, 家里答应给她买部最新款的手机。
　　最后她没考进前百, 手机自然也就泡汤了。
　　能想到用偷东西陷害别人, 自己心里难免不会产生过这种念头。
　　许澄故意把校服放在了汪敏一起。
　　故意把手机露出一个角。
　　故意去三班翻她的书包。
　　但在三班，她最后说出“算了”两个字时, 也是真的想要算了。
　　许澄和丁晓君原先的打算，是在汪敏暗中拿出手机扔掉时，当场人赃俱获。
　　他们的目的是让汪敏承认当年诬陷于菁菁的事。
　　替于菁菁沉冤昭雪，也给于爸于妈一个交代。
　　许澄没想用这件事报复汪敏。
　　后来的那场群架，并不在她的计划中。
　　肖林桐他们差点毁了计划。
　　但当八班的人喊着“我们班的人你们也敢动”的那一刻，许澄的心里产生了种奇特的感受。
　　他们是为她而来。
　　再者，现在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好。
　　不。
　　是非常好。
　　为什么要私下解决？
　　凭什么放过汪敏！
　　她就是喜欢精准打击。
　　以牙还牙。
　　“影响太恶劣了，这事学校肯定会从重处理，但不太可能会报警。”
　　丁晓君边喝牛奶边分析，“在校期间如果存在违法犯罪行为，即使没有被刑事关押或者拘留，学校也会以其他理由限制她参加高考。”
　　丁晓君长篇大论完，许澄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像是根本不在乎汪敏最后会受到什么处罚。
　　在三班的教室，她拎起汪敏书包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于菁菁报仇了。
　　“要告诉菁菁吗？”
　　“随你。”许澄说。
　　“行，”丁晓君说，“这周末吧，还是聚鑫阁？”
　　聚鑫阁是解放村附近的小饭馆，也是他们三人的聚集地。
　　两人快要走到一楼时，丁晓君突然说：“今天还有件事挺让我纳闷的。”
　　“哪件事？”
　　“当然是程允深啊！”丁晓君说。
　　许澄默然了一瞬才问：“纳闷什么？”
　　丁晓君想了想说：“我承认自己过去对他的评价不太准确和客观，说他和人相处总带着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没想到今天的事……他非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很够意思。要不是他坚持要调监控，学校恐怕不会轻易答应。听说他还找了人，监控才能这么快调到。
　　他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实属没想到。菁菁最该谢的人是他……程允深是不是喜欢你？”
　　许澄：“……”
　　许澄震惊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一时忘了可以将手里的牛奶包装塞进丁晓君嘴里。
　　反而傻傻地反问：“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漂亮，喜欢你身材好，喜欢你不矫情，”丁晓君掰着手指一个个数，“也许还喜欢你会滑雪。”
　　听完丁晓君嘴里自己的优点，许澄皮笑肉不笑，“我这么好，你怎么不喜欢我？”
　　“你说这种话，就不怕晚上做……”
　　噩噩噩……梦吗？！
　　要说不能在背后说人，两人刚走到楼底，猝不及防看见楼底下的人。
　　两人的脚步都是一顿。
　　“程允深？”丁晓君先反应过来，打了声招呼。
　　程允深原本站在底楼的花坛前玩手机，看到他们后，收起手机，朝他们走过来。
　　“你在这里不会是等……”在对方朝自己望过来时，丁晓君蓦地闭上嘴。
　　程允深的目光掠过丁晓君，停在许澄身上，淡声说：“校长找我。”
　　校长找你，你等在底楼干吗？
　　不是，你跟我解释什么！
　　“校长不找我，”丁晓君赶紧说，“那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许澄，自己先开溜了。
　　“许澄。”程允深叫住也想走的人。
　　“校长已经找过我了。”许澄脱口而出。
　　程允深不说话，只是看着许澄。
　　目光在她发红的耳朵尖上停留片刻后，嘴角勾出抹若有似乎的弧度，“我知道。”
　　两人站在教研楼楼底。
　　“手机还在保卫处，”程允深说，“等这件事处理好才能还给你。”
　　许澄这才抬眸，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附中规定学生上学不能拿手机。
　　虽然手机被找回来了，但她以为会被学校没收……
　　丁晓君说，这回程允深帮了大忙。
　　也许对他来说，所谓的大忙不过是说一句话的事。
　　搁过去，附中就是程允深自己家的，他们都算程公子的陪读。
　　但程允深说的那些话……
　　他说不是她。
　　传言里比赛作弊、把队友打成重伤的人不是她。
　　他说她没有动手。
　　因为一件校服动手打人还引发群架的人也不是她。
　　他没明着这么说，但在那一刻，许澄却觉得。
　　他相信。
　　相信她。
　　“丁晓君很关心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择合适的字眼，“的事？”
　　“嗯。”她点头，又摇头。
　　丁晓君当然关心，但关心的是他们的计划有没有成功。
　　他没追问到底丁晓君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男生深色的瞳仁黑亮一片。
　　干净又清澈。
　　程允深是不是喜欢你？
　　她避开他的视线，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丁晓君的声音强势剔除出去。
　　她指了指楼上，“不上去吗？”
　　校长不是找你吗？
　　“不急。”他淡淡地说。
　　“那我先回……”
　　“我刚才是在这里等你。”
　　“……”
　　把莫名的震惊和慌乱压下，她状似镇定地问：“有事吗？”
　　程允深没说话，但他抬脚朝她靠近。
　　许澄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拔腿就跑。
　　程允深一步步靠近。
　　直到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阳光全都被他挡在身后，她一抬头，和他在半明半暗中四目相对。
　　教研楼底楼的长廊上，凉爽的风毫无阻拦地穿过，少女低垂的马尾被风吹起，长发柔软乖巧地铺散在肩头。
　　她极小幅度地动了动唇角，粘在嘴角边的几缕发丝，扬起又飘落。
　　轻轻地落入少年宽大的手掌中。
　　程允深：“你的电话卡我拿回来了。”
　　电话卡小小的一片，很容易弄丢，被程允深用一个装药片的分装盒装着。
　　回教室的路上，许澄觉得装着电话卡的校服口袋在发烫。
　　程允深专程去了趟保卫处，又在教研楼底等她，就为了把电话卡给她。
　　如果说丁晓君对程允深的看法不够客观，那么今天她所见识到的程允深，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排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高中男生，校长办公室里护短的年级第一，还有站在楼底默默等着自己的少年……
　　这些不同的程允深组合在一起，也许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可他把你送去的水果全扔了！
　　明知无人机是你的却扣住不放！！
　　他还误会大力是你男朋友！！！
　　许澄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输出。
　　一个眼里冒着星星把程允深夸上了天，另一个跳起来把天上的程允深拽到地上再狠狠踩上两脚。
　　许澄的思维一向简单又直。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打我，我还手。
　　然而像程允深这种，左手拿着糖衣炮弹，右手抡着大铁锤，并且无视她的警告，强势挤进她生活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其实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还犯不着她揍他，但要让她从此接受他又……
　　不甘心。
　　程允深，大概是她这十七年来，遇到的最棘手的人。
　　*
　　汪敏的事情商量完后，校长又找程允深聊了很久。
　　最后校长亲自把人送出办公室。
　　“有机会替我向程老院士问好。”校长笑着拍了两下程允深的肩。
　　“好，”程允深说，“回去后我把您微信推给他。”
　　“老爷子在秦皇岛修养呢吧？”校长摆摆手，“就别打扰他了。”
　　“他最近就爱摆弄智能手机，微信玩得比我还溜，”程允深笑了笑，“天天语音视频聊天。”
　　“那行。”校长笑着点头。
　　程允深的爷爷，程老爷子，是国家首批授予功勋的院士，为国做出过巨大贡献。
　　就算退休多年，也依然在国内科研乃至政界有些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学校要调监控不难，但没有程允深的介入，不可能这么快就调到。
　　就算最后事实能查清楚，然而在调查期间，谣言一旦被散布、发酵，对处于漩涡中心的人来说，绝对不是最后查清事实能弥补的。
　　许澄首当其冲。
　　就算学校不会对她怎么样，可以她的性子，也许会先踹了附中……
　　回教学楼的途中会经过实验楼。
　　现在正是下课时间，程允深干脆进实验楼上了个厕所。
　　此时实验楼里没人上课，空空荡荡，只有程允深一个人的脚步声。
　　洗完手程允深正准备离开，对面女卫生间传来的声音令他脚步蓦地停住。
　　“有人吗？”程允深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吗？”
　　没人回应。
　　“需要帮忙吗？”他提高了点音量。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也许是他听错了，但他又觉得万一没有听错，里面真的有人需要帮忙。
　　于是他提了口气，再次开口：“我是八班的程允深，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帮你叫个女生过来。”
　　依然没有回应。
　　但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程允深都打算叫个女生过来看看情况。
　　就在他转身离开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听到声音的刹那，程允深愣住了，但下一秒很快反应过来。
　　“许澄？”
　　程允深等了会儿，没再等到对方开口。
　　安静一片。
　　刚才的声音就像自己的幻觉。
　　“许澄，是你吗？”已经捏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程允深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进来了。”
　　说完又过了会儿程允深才推开门走进去。
　　实验楼平时不上课时，没什么人会来，周围静悄悄的。
　　因为后面就挨着学校里的一小片树林，树荫遮挡，室内常年光线昏暗。
　　卫生间里没开灯。
　　唯一的光线从高处的气窗里透进来。
　　狭长的一束，在墙上的洗漱镜上折射出模糊的光晕。
　　卫生间的门全都打开着。
　　里面没人。
　　一个人影站在洗水池的最里边。
　　只见那人半弯着腰，双手撑在水池边缘，如瀑的长发散开在肩头，将侧脸完全挡住。
　　水池里的龙头没关紧，细小的水流滴落在水池里。
　　程允深刚才听见的动静应该就是水滴声。
　　“许澄？”程允深叫了她一声。
　　许澄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她撑在水池边缘的手臂在轻微颤抖。
　　“怎么了？”程允深又往前走了几步。
　　许澄伸手关了水龙头，水滴声消失，四周变得更加安静空旷。
　　“程允深，”她依然低头看着水池，声音听着还算正常，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一点，“你能不能帮我买点东西。”
　　“好，”程允深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但答应完就已经猜到她要自己买什么了，耳朵不由微微发烫，沉默了好几秒才又开口，“需、需要指定哪种牌子吗？”
　　“牌子？”许澄想了想说，“我只用过一种，学校对面那家药店应该有，能麻烦你帮我买了带过来吗？”
　　还……需要去药店买吗？
　　药店……应该也有吧？
　　“程允深？”见程允深没反应，许澄叫了他一声。
　　“好，我现在就去买，”程允深回过神，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地开口问道，“买日用还是夜……”
　　“异丙嗪，非处方药，留个身份证信息就可以买，”许澄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程允深，“你……刚才说什么？”
　　程允深：“……”
　　程允深买完药回来，许澄已经不在卫生间。
　　他推开实验楼一楼的某间教室。
　　听到动静，许澄从课桌上抬起头。
　　程允深走过去，将药和矿泉水一齐放在桌上。
　　许澄伸手拿药时，程允深瞥见她露出的手腕肌肤上一片怪异的红色。
　　她仰起头喝水时脖子里也有。
　　“异丙嗪是治疗过敏的药，”程允深说，“你过敏了？”
　　许澄又喝了几口水才“嗯”了声。
　　“你经常过敏吗？”
　　以许澄对药名的熟悉程度，不像是第一次过敏。
　　“有过几次。”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刚吃了药，药效没这么快，满身的疼痒并没有消失，但因为突发过敏带来的心理紧张缓解了不少。
　　“你回教室去吧。”许澄说。
　　程允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许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慢地摇了下头。
　　程允深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要帮你请假吗？”
　　许澄摇头，“不用，十分钟应该就好了。”
　　程允深不再说话，背过身坐在许澄前面的椅子上，拿出了手机。
　　在程允深转过去后许澄才睁开眼睛。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在这里陪自己。
　　许澄：“你回教室上课吧，买药的钱我回了教室还你。”
　　程允深转过身，示意了下手机，“微信转我。”
　　“好。”许澄伸手想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没手机，“我……”
　　“手机号是微信号吗？”程允深状似不经意地问。
　　许澄愣了下。
　　“不是手机号吗？”程允深抬眸，瞥了她一眼，“那微信号多少？”
　　许澄还没加班群，和八班的任何一个人也都不是好友，程允深没地方加自己。
　　“是手机号。”不过是加个微信还钱而已，许澄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程允深加好后说：“通过后微信转我就行。”
　　“好。”许澄点了点头。
　　加完微信，程允深没走，依然坐着刷手机。
　　两人都没说话。
　　程允深没问许澄怎么会突然过敏，许澄也没主动告知。
　　“这次打群架的事，没有给个人处分，”程允深说，“但两个班今年的评优都被撸了。”
　　三班成绩向来垫底，这个评优本就无望，就是八班有些惋惜。
　　两个班的班主任被扣了一个月绩效，但对于今天的群架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校长刚才找程允深谈话，就是为了两个班打群架的处罚。
　　这事儿虽然和程允深无关，但要是集体受罚，他也会受到影响。
　　校长可不敢在高三这种关键时刻，给程公子的学业造成任何影响。
　　而程允深掠过学校对汪敏的处罚不说，大概是他确信，许澄心里早就有底了。
　　许澄并没多问处分的事，她更想问的是当时在校长办公室，他为什么要为自己说话。
　　校长应该是在他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后，才没再把自己被单滑队退队的事和今天的群架联系在一起。
　　但她转念一想，他或许只是说出了实情，帮的也是八班。
　　她这么认认真真地问，倒显得她过于在乎他的一举一动。
　　两人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下节课的铃声响起。
　　程允深收起手机转过身，发现许澄趴在课桌上。
　　“许澄？”程允深试着叫了她一声。
　　许澄没有反应。
　　程允深以为她睡着了，又喊了她几声，但都没反应。
　　“倒是挺能睡，”他笑了笑，伸手推了下她的手臂，“上课了……”
　　没想到他刚触碰到她手臂，她快速抽回的同时倒吸了一口气，看着像是非常不舒服。
　　“怎么，”程允深突然紧张起来，视线在她依然红着的脖子和手腕上巡视，“过敏没有缓解吗？”
　　许澄坐起身，但因为身上太疼，只能弯着腰，抱紧手臂，连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以前吃了药就能好……这次好像……不行……”
　　吃了药过敏症状不仅没有缓解，甚至比之前更严重了。
　　不用照镜子她也能知道，荨麻疹块已经遍布全身，恐怕脸上都有了。
　　但是她不能碰，更不能挠。
　　医生说过，她的皮肤比较特殊，很容易因为触碰留下疤痕一样的印记。
　　所以再痒再疼，就算忍到爆炸，她也坚决不敢碰一下自己的皮肤。
　　程允深拿起旁边的药，边看说明边问：“你吃了几粒药？”
　　“两粒。”许澄说。
　　没有过量，应该不是副作用导致的。
　　“那就是这药对你没用了。”程允深放下药，看着许澄强忍着痛苦的样子，“你过去经常吃这药吗？”
　　“没有，”许澄摇头，“过去一年只吃过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吃的太多产生了抗药性，那就只能是许澄这次的过敏症状比过去严重得多，平时吃的药已经没有效果了。
　　“去医院，”程允深站起身，不再犹豫，“我给王老师打电话……”
　　程允深准备打电话的手突然被握住。
　　许澄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恳求般看着他，“不要、不要给她打电话。”
　　“可是……”
　　“程允深，”许澄已经疼得快要撑不住，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握住程允深的手，“你……送我去。”
　　程允深没问许澄不让自己告诉王慧的原因。
　　在她央求自己带她去医院后，他们就离开了实验楼。
　　正值课间，一路走到校门口都没遇上人。
　　门口的保安大叔看到两个学生走近，看到其中一个是程允深，马上放松了警惕。
　　“药不是已经买了吗？”保安大叔看了眼程允深身边的人。
　　许澄的身上披着程允深的校服外套。
　　男生的校服宽大，她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衣服里，长发披散在脸颊两侧，只露出微微泛红的额头。
　　“吃了药烧退了一点，”程允深说，但王老师不放心，让我带同学去医院检查一下。”
　　程允深这个年级第一说的话，保安大叔不疑有他，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我和王老师核实一下。”
　　“好，不过她现在在上课，”程允深说着拿出手机，“您可以看一下，我和王老师的聊天记录。”
　　保安大叔接过手机。
　　程允深和王慧的聊天记里说得很清楚，班里有同学发烧，自己正在上课，让他陪同去医院。
　　“行，看过聊天记录就可以了，”保安大叔打开门，放他们出去，“我就不给她打电话了。”
　　两人走出校门，在门口打了辆车。
　　一坐进车，许澄就问：“你告诉王老师了？”
　　“没有。”程允深说。
　　“没有？”许澄疑惑道，“那哪儿来的聊天记录？”
　　“我没告诉王老师，”程允深笑了笑，“但我告诉肖老师了。”
　　肖老师？哪来的肖……
　　许澄马上反应过来。
　　程允深当着许澄的面打开手机，点开微信。
　　刚才那位“王老师”的头像已经变回了原样，微信名字也换回来了。
　　她还看到了对方刚发来的一条消息。
　　【小灵通：越狱成功否？】
　　程允深当着许澄的面回给对方。
　　【-S-】：有人问，就说我和许澄在校长办公室。】
　　敢拿校长当挡箭牌，恐怕也只有程允深了，关键是没人会怀疑。
　　如果不是没了手机，发现自己过敏时许澄会第一时间找丁晓君。
　　她知道自己一旦过敏身体会有多可怕。
　　当她躲在实验楼的卫生间，却不敢踏出卫生间一步；当她被浑身的疼痒折磨，孤立无援。
　　她没想到，程允深会出现。
　　让他帮自己买药，阻止他告诉王慧，骗保安出校门，送自己去医院……
　　自己的每一个要求都很过分，她以为在提出第一个时程允深就会拒绝。
　　可他不但没有拒绝，还无底线地答应了自己的所有要求。
　　为了遮住脖子上的红疹，校服拉链被拉到了顶，许澄整个脖子和下巴都缩在衣服里。
　　男生的校服干净清爽，带着淡淡的清香味。
　　程允深为了让许澄能看清手机屏幕，侧身面对着她。
　　车里没开空调，沁凉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额前的碎发不时擦过眼角眉峰。
　　程允深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密实地缀在丹凤眼上。
　　低着头时，侧脸线条优越得过分。
　　肖林桐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但程允深都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感觉到她突然安静下来，他抬眸看她，“很疼吗？”
　　许澄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在他探究的视线看过来时，她先心虚地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许澄拉高校服袖子，露出小手臂。
　　手臂上斑驳的荨麻疹还在，但似乎褪去了一些，没刚才看着那么恐怖了。
　　“是药效发挥作用了吗？”程允深问。
　　许澄没应声，而是拉高另一只校服袖子。
　　另一边手臂上依然惨不忍睹。
　　程允深来回看着许澄两只手臂，然后看向她脖子，“身体其他地方呢？”
　　许澄摸了下脖子，然后摇了摇头。
　　看来只是一只手臂的过敏症状好了些，身体其他地方并没好转。
　　“怎么会这样，”程允深皱眉问，“这药难道只对这只手有用？”
　　“不知道，”许澄说，“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除了吃药，还吃过什么？或者这只手上涂抹过什么吗？”程允深问。
　　“没有，”许澄回忆着从过敏发作到现在的事，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下一秒她抬眸，有些震惊、又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程允深，“除了……”
　　许澄看着程允深，而后垂眸，目光落在他放在身侧的手上。
　　她的右手撑在座椅上，五指微微张开，手指离程允深的手不过咫尺。
　　“除了什么？”程允深问。
　　许澄紧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她知道自己刚才一刹那的结论很疯狂。
　　但浑身的痒意无法得到缓解，正在慢慢侵蚀着她的皮肤，也将她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瓦解。
　　程允深看着她，看到她因为极力的忍耐，眼角被逼出的泪水。
　　在他询问前，许澄终于开口。
　　她尽可能地压低着音量，但声音里依然透出无法抑制的渴望来。
　　“除了……摸过你。”


第17章 过敏症
　　程允深坐在诊室外的等候椅上。
　　许澄在里面的诊室里, 关着门，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程允深从一旁的塑料袋里拿出盒药，打开搜索软件后拍了张照。
　　手机上很快就有了和药相关的介绍和卖药的链接, 还有些服用过的人的反馈。
　　“效果很好！吃完马上就不痒了！”
　　“用了好几年了, 效果不错，就是容易产生副作用。”
　　“听我的, 身上再痒，能忍就忍着，这药有问题。我第二次吃的时候呼吸急促, 心脏狂跳，我差点以为我要嘎了！”
　　……
　　没想到治疗过敏的药副作用不小。
　　许澄说过去一年她只吃过一次，但凭她能脱口而出药名，吃的次数绝对不会少。
　　如果是因为服用药物被退队, 倒是有可能……
　　身后的诊室门被打开，程允深回头。
　　许澄站在门后。
　　“好了？”他站起身准备走。
　　许澄没动，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在程允深询问前，她把门打开后往旁边让了让, “你进来一下。”
　　走进诊室，医生看着程允深, “你们是同学？”
　　程允深点了点头。
　　“坐吧，”医生示意程允深坐下，“有点事要和你说。”
　　虽然感到有点莫名, 但程允深还是依言坐下。
　　“你同学的过敏原测试结果出来了。”医生开门见山地说。
　　程允深没说话。
　　这是许澄的隐私, 他不方便主动问。
　　“你同学没有任何过敏原。”医生说。
　　程允深愣了下, “没有过敏原？”
　　“对, 从检测结果来看，你同学对大部的物质都不过敏。”医生说, “她的身体素质很好，也不存在免疫力下降导致突发荨麻疹。”
　　“那她身上怎么会有那些红疹？”
　　“确实很像过敏的症状，”医生肯定地说，“但不是因为过敏。”
　　是过敏的症状，但并非过敏造成。
　　看程允深一脸迷茫，医生也不再兜圈子了。
　　“我们猜测是精神上引起的。”
　　医生说完，朝许澄看了眼，后者表情没什么异样。
　　两人刚才已经谈过了，她把程允深叫进来就说明做好了心里准备。也愿意将实情告诉他。
　　医生继续往下说：“从你同学过去发病的情形来看，很可能是因为她的情绪受到了刺激，身上才会像过敏一样起红疹。
　　这些症状其实是情绪反馈的一种方式。你同学并非特例，人会因为情绪激动导致身体上产生各种反应，比如血压升高，手脚控制不住发抖等等。”
　　“情绪反馈的一种方式……”程允深重复了一遍，“这得看精神科吧？”
　　许澄皱眉“啧”了声，刚要发话，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
　　“那倒也没这么严重，”医生笑起来，“只是会出现皮肤发红起疹的反应。”
　　“抗过敏的药有用吗？”
　　“可能有一点，但作用不大，”医生说，“还是跟她情绪波动的程度有关，如果情绪强烈，药就没用了。”
　　“吃药没用，那还有什么办法？”程允深皱了下眉，“难道只能忍着吗？”
　　“这就是我叫你进来的原因。”终于说到了正题，医生的表情认真起来，“你同学说在你不小心碰到她手腕后，她手臂上的症状减轻了不少。”
　　程允深愣了下。
　　他以为许澄在出租车上说的话只是句调侃……
　　“不用觉得奇怪，这也并非无法解释，”医生看出了程允深的疑惑，解释道，“情绪有负面的，自然也有正向的，只要得到安抚，人的情绪就会重新变得平稳。既然情绪可以两两抵消，那么由情绪带来的身体的异样自然也能消除。”
　　医生虽然说得有些晦涩，但程允深几乎是听完就明白了。
　　“所以我能缓解她的情绪过敏症状。”程允深说。
　　医生赞赏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许澄的“正向情绪”，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怎么缓解？”程允深问出关键，“碰一下手就行了吗？”
　　“目前看来，肢体接触似乎是有效的。”医生说，“但也不能肯定完全有效，也许除了和你肢体接触外，你们还发生了别的什么，影响到了她的情绪。”
　　别的……什么？
　　两人脸上都露出疑惑。
　　“这只是我的猜测，比如肢体接触加上话语安抚，效果肯定会更好，对吗？”
　　“就像母亲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唱摇篮曲？”程允深说。
　　“没错。”医生点头赞同。
　　许澄：“……”
　　母什么亲？
　　你要不要再想想怎么举例子？
　　医生又和两个人谈了会儿，最后他提醒道：“我刚才也说过了，情绪越强烈，身体的反应就越大，需要更多的正向安抚，也就是说……”
　　医生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肢体的接触程度可能要升级。”
　　“升……级？”
　　“对，升级，”医生点头，“肢体接触的部位、接触面积、力度和时间，可能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加大。”
　　医生每说一个词，就举起一根手指，最后只剩下一根手指时，许澄和程允深的目光同时落在上面。
　　“看什么呢？”医生问。
　　“还有吗？”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完互相对视一眼后又匆忙转开脸。
　　“还有？”医生反问，“你们还要怎么肢体接触？”
　　两人离开诊室。
　　许澄想从程允深手里接过药，后者避开了。
　　“医生不是说了吃药没用吗？”
　　“花了钱的，”许澄说，“难道扔了吗？”
　　“也是，”程允深认同道，“花了钱的不能浪费，没事含一粒在嘴里吃着玩。”
　　两人都没绷住，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笑出了声。
　　“刚才医生说的话……”即使许澄再装作无所谓，医生说的那些话也让她难以启口。
　　“刚才医生说了很多，”程允深的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你指哪些？”
　　知道他装糊涂，许澄也不绕圈子，咬了咬牙道：“肢体接触缓解症状的那些话。”
　　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医生的判断应该没错。
　　那只被程允深触碰过的手，症状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可见肢体接触真的有用。
　　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猜到她心里在担心什么，于是叹了口气，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拿这种事……”
　　“程允深，你可以再摸我一下吗？”
　　程允深：“……”
　　拿这种事趁人之危。
　　程允深私以为，许澄这人要强，毅力更是惊人，就算再难受也不会轻易开口求人。
　　可他似乎太高看了许澄的抗痒能力。
　　许澄打小，身上再痛也可以不吭一声，但却忍不了一丁点的痒。
　　“我觉得我们需要探讨一下再……”他越是在心里提醒自己，眼睛却越是不受控制地往许澄那些露在衣服外的肌肤上瞟，“摸？”
　　“探讨什么？”许澄连连发问，“摸哪里？怎么摸？”
　　我觉得？是我想摸哪里就能摸的么？
　　“手，”许澄伸出手，“要不再摸一次手？”
　　程允深低头。
　　许澄手腕上的疹子已经退了，皮肤上只剩下一片红没完全消退。
　　她皮肤很白，肌肤下隐约可以看见几条淡青色的静脉。
　　手腕上那点突兀的红，像是被人抓住手腕，牢牢禁锢后磨出来的……
　　程允深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我觉得还是不要了。”
　　许澄怕他拒绝，忙说：“你放心，不让你白摸。”
　　不白摸，难道摸完还给钱？
　　而且听她这口气，怎么搞得像被摸的人是他……
　　她还穿着他的校服外套，衣服下摆遮住了校服裙，看着整个人都像包裹在了他的衣服里。
　　肤色像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因为有求于人，平日里的冷眼相对不再，眸子漆黑，眼角隐隐一点湿气。
　　就这么直白地看着自己，脸上毫不掩饰着期待。
　　她对他的期待。
　　程允深的目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少年再次开口，嗓音不由变得低沉了几分，“总不能就在这里。”
　　“嗯，”许澄环顾四周熙攘的走廊，也觉得这里不行，“我们换个地方。”
　　两人离开门诊大楼，在医院里找了处人少的绿化带一隅。
　　这里离医院各栋大楼有些距离，周围没什么人会经过。
　　确实适合做见不得人的事。
　　四周树木茂密，阳光细细碎碎地洒下来。
　　许澄站在程允深面前，一点点撩起袖子。
　　越往上，手臂上的红疹越密集，只是被衣服轻轻擦过，身上就会泛起一阵疼痒。
　　没痛得很夸张，但却痒入骨髓。
　　痒得人心里一刺一刺地难受。
　　许澄虽然不吭一声，但眼尾都忍红了。
　　程允深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手。
　　许澄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脸上交替出现着害羞和紧张。
　　“程允深。”在程允深的手即将触碰上许澄的手臂时，她却突然叫住了他。
　　“嗯？”程允深的声音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他只是低声应了声，却没抬头。
　　他的校服宽大，她朝自己伸出手时，宽大的袖口垂在纤细笔直的手臂下。
　　愈发显得她整个人柔弱而纤细。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许澄说。
　　“现在吗？”
　　“嗯……”许澄垂落的五指握紧又松开。
　　即使在说出这件事后，眼前的人很可能会拒绝帮助自己，但正是因此，她才更要说。
　　“那天晚上，”许澄说，“是我开的窗。”
　　程允深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十几秒的沉默后，他示意了下她比自己当时被蚊子咬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手臂。
　　“现在算是报应吗？”
　　“算。”许澄点头。
　　“扯平了。”说完，程允深重新低下头。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许澄倒抽了一口气。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禁锢的力道。
　　她下意识想要甩开，但对方皮肤的凉意很好地缓解了她肌肤的灼热。
　　她紧绷着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想，很想。”他一连说了两个“想”。
　　但下一秒，许澄的手腕被更用力地握住。
　　少年的五指渐渐用力，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但不是现在。”


第18章 一辈子
　　这世上, 每天都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
　　有的人，一见面就水火不容，有你没我, 誓死方休。
　　有的人, 没有缘由地，成为了另一个人的良药。
　　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程允深“治疗”过后, 红疹终于褪了下去。
　　被过敏症状折磨得再难受，许澄也没掉一滴泪，却在身体得到了舒缓后眼里聚起一层水汽。
　　泪眼汪汪, 可怜见儿的。
　　“还是不舒服吗？”程允深紧张地问。
　　许澄轻咬着唇，缓缓摇头。
　　不是不舒服，而是……
　　太舒服。
　　但这种话她实在没法说出口，而且面对的人还是程允深。
　　在今天之前, 他们之间唯一的肢体接触恐怕只有打架这一途径。
　　而此刻，她却因为被程允深摸而感到浑身舒服……
　　“难道肢体接触没用？”程允深看着许澄又开始变红的脸和耳根，“还是面积和力度不够？”
　　许澄不自在地别过脸，“够了。”
　　“脖子上好像还有点红痕。”程允深说着低下头, 目光落在许澄脖颈里。
　　许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磕磕绊绊道：“这里……不、不用了。”
　　“但是……”
　　“我说了不用！”她急道。
　　许澄的脸比过敏时更红。
　　她到底是女生, 平时再随性，也不可能坦然接受一个男生随意触碰自己的身体。
　　许澄的反应终于让程允深意识到，这个地方确实不能随便上手。
　　其实除了露在外面的肌肤, 许澄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过敏症状, 但这些地方……
　　程允深蓦地打住自己的思绪, 克制自己再继续往深入想。
　　在许澄的症状全消失后, 两人回了学校。
　　肖林桐帮着他们欺上瞒下，心里压力很大, 直到看到他们出现才终于松了口气。
　　“哥哥也，”肖林桐叫苦不迭，“你们总算回来了，知道慧慧来班里转了几回了吗？我差点就没坚守住！”
　　程允深：“东西呢？”
　　肖林桐没说话，示意了下许澄的课桌，“我办事，你放心。”
　　“谢了。”程允深拍了两下肖林桐的肩膀。
　　不等肖林桐问他们去哪儿了，程允深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然后屈指在他同桌的课桌上轻敲了两下。
　　被过敏症状折磨了一下午，现在许澄只想趴着睡一觉。
　　她挣扎着抬起头，努力撑开眼皮看着程允深。
　　“药钱没忘吧？”程允深说。
　　“等我拿到手机……”许澄顺着程允深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抽屉。
　　她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部手机。
　　“不用谢我，我就是去跑了个腿，”肖林桐说，“是深哥在各个班群里都问了一遍，才会有小天使主动贡献。”
　　除了手机，充电器和耳机也都有。
　　“谢谢。”许澄真心道谢。
　　“谢什么，”肖林桐一挥手，“都是自家兄弟。”
　　自从打完那场排球后，肖林桐就把对许澄的称呼从“许澄同学”变成了“澄哥”。
　　许澄毕竟是个女生，程允深几次想提醒他别乱叫，但转念一想，他这么叫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你们知道我刚才去办公室看见谁了吗？”肖林桐又开始发挥他的特长。
　　“看见谁了？”程允深问。
　　“汪敏的父母。”
　　听到是谁后，程允深和许澄都没说话。
　　隔了一条过道的某个同学歪拧着上半身凑过来，“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肖林桐顿了顿，一巴掌拍在那个同学脑袋上，“要不要给你加个椅子坐过来听啊？”
　　“你直接站讲台前讲吧，省得他听完再传话传不全。”秦楠的声音从教室另一头响起。
　　许澄抬头扫了眼班里。
　　这才发现，八班的人看着都在认真晚自习，实则注意力全在自己这里。
　　“真想听？”肖林桐问。
　　“想啊！”
　　“特别想！”
　　“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大家全都不装了，发出此起彼伏的催促声。
　　大家越是想知道，肖林桐越是卖关子不说。
　　最后在男生们纷纷把手指捏得“咯咯”响，眼看自己就要被暴打一顿，肖林桐才慢腾腾地走到讲台上。
　　在全班的注视下，只见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字。
　　许澄看着这个字。
　　和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看到黑板上“自习课”的三个字如出一辙。
　　龙飞凤舞地像是要飞出教室了。
　　可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却和那时不同了。
　　也许不同的不是他们，而是她自己。
　　她还记得转来附中前，王慧跟她说了八班的情况。
　　八班在附中成绩一般，各种竞赛活动得奖一般，各科老师的评价也一般。
　　班里还有那么几个显眼包，嫌她太闲总给她惹点事出来。
　　但王慧最后信誓旦旦地对她了一句。
　　“橙子，你会喜欢我们班的。”
　　她当时觉得，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她只是来混完高中的最后时光。
　　“退？”秦楠念着黑板上的字，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意思啊小灵通！”
　　“这还不明白？”姜玥翻了个白眼，“特~无~喂~退，退学的退！”
　　“谁？谁退学……”
　　秦楠的问话被班里的人打断。
　　“当然是汪敏啊，秦楠你弱智啊！”
　　“我草！我草草草草！”秦楠嚷起来，“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见汪敏她妈说的，”肖林桐说，“学校的意思好像是给记个大过，但高考资料里的思想品德那栏会有所保留。然后她妈就说反正她女儿再念下去也考不上大学，不如现在就退学去试试省里的标枪队考核。”
　　“偷个手机闹到退学也太……”
　　全班有那么几秒的静默。
　　“太他妈合情合理了！”
　　“退的好！活他妈该退！”
　　全班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好。
　　相对于八班人的义愤填膺，听到汪敏退学后，作为受害人的许澄反而是最淡定的一个。
　　就好像这件事在她这里早已翻篇了。
　　程允深把胸口的校徽取下，把别针掰直，帮许澄把手机卡装进临时用的手机里。
　　许澄就垂眸看着他的动作。
　　程允深低头装手机，看不见脸上表情，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保安找到你的手机时，手机壳不见了，手机卡也被拔了。”
　　手机卡是在停车场附近的绿植里找到的。
　　根本不是什么开玩笑或者报复。
　　汪敏就是奔着“偷”去的。
　　汪敏的父母或许知道这些事，所以在更多“案子”被发现，在有人报警前，主动提出了退学。
　　装好手机，程允深的视线从手机移到许澄脸上，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要追究吗？”
　　如果许澄报警，汪敏已经成年，八千块足够在她档案里留下一笔。
　　就算退学，政审不过，她和省标枪队也无缘。
　　许澄抬头，默不作声地看着黑板上肖林桐写的那个“退”字。
　　良久，才摇了摇头。
　　许澄的决定在程允深的意料中，但得到确切答案，依然让他有些疑惑。
　　因为自己班被骂“垃圾”，她就让三班的人面对全校人大喊三声“垃圾”。
　　然而自己的手机被偷，连手机壳和手机卡都被扔了，还差点被学校处分，从始至终，却连点脾气都没有。
　　视线从黑板上收回，许澄看着程允深，表情一如既往冷淡，但嘴角边隐隐浮现的笑窝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长，”笑窝由浅及深，眼里的明媚一点点耀眼起来，“还会有很多犯错的机会。”
　　因为偷一部八千块的手机受到惩罚，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如果侥幸没有承受太严重的后果，从而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没有回头的机会。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是从此改过自新，还是继续误入歧途。
　　全在汪敏自己手里。
　　发现程允深一直在看着自己，许澄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边打开手机登入微信边说：“知道了，马上还你钱。”
　　登了半天发现登不上微信，许澄才发现这部手机没法用移动网络。
　　“小天使就是因为用不了4G才闲置的，”肖林桐正巧从讲台上走下来，解释道，“但能用无线。”
　　“给我连个热点。”许澄说。
　　“连深哥的，”肖林桐说，“我平时在教室就连他的，他流量多。”
　　许澄连上程允深的热点后打开微信。
　　她没打开一长串的未读消息，而是点进通讯录里通过了程允深之前的好友请求。
　　很快程允深的手机就响了两声。
　　一声是通过好友后系统自动发的“你好”，另一声是许澄发的红包。
　　“不就是帮忙借个手机，深哥你竟然还收澄哥钱！”看着程允深理所当然地点开红包，肖林桐无法理解。
　　“不能收钱吗？”程允深打开收款码伸向肖林桐，“联考前我帮你划过重点，还有上学期借你的笔记……”
　　“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肖林桐把程允深的手机推了回去，讨好道，“咱们还要手拉手一起考211，不，是考江大！”
　　“想考江大，”程允深说，“不如就从尊重自习课开始？”
　　“尊重自习课，从我做起。”怕程允深讨债，肖林桐说完麻溜地回了自己座位。
　　许澄回了几个微信消息，放下手机打算趴下，就听程允深说了句。
　　“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买药的钱不是已经还……”说道一半，许澄脑子里灵光一现，她脱口而出，“你是说不让你白摸的事吗？”
　　虽然早知道她说话直白，但再次听她这么说，程允深还是忍不住耳根发烫。
　　“你想要什么回报？”许澄也不兜圈子，直白地问。
　　程允深沉默一阵，反问：“你能给什么？”
　　许澄想了想，“你一年的水果，我包了。”
　　“听着像是我赚了。”程允深说。
　　那当然，不过是让他摸自己两下，就可以得到一年的免费水果供应，他简直赚大发了。
　　“但我有个要求。”许澄说。
　　程允深看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如果再发生像今天一样的情况，”许澄顿了顿，迟疑道，“你能不能再……帮我？”
　　“随叫随到的那种帮吗？”程允深问。
　　“帮之前自然会先征得你的同意。”许澄没把话说死。
　　毕竟要是她大半夜过敏症发作，总不可能让程允深披星戴月地赶过来帮。
　　程允深没答应，而是继续问：“一年到了，你还是没好呢？”
　　“那我包你两年的水果。”
　　“三年呢？”
　　“那就三年。”
　　“照你的意思，要是你……”那半句话，程允深没说出口。
　　“要是我一直好不了，”许澄也没介意他咒自己，顺嘴往下说道，“你一辈子的水果我都包了。”
　　知道她这一辈子是什么意思，但程允深还是因为她这三个字，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
　　“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他轻声问。
　　“不知道，”她坦荡地说，“毕竟我还没活过那么长，所以你……”
　　她坦荡又炙热地看着他。
　　“你愿意吗？”


第19章 心软了
　　许澄这样的人, 轻易不低头，不肯向人示一点弱，更逞论讨好别人。
　　除非这件事对她非常重要。
　　那些药不说运动员能不能用, 就是副作用可能也会对人产生一定伤害。
　　运动员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比常人更敏锐的反应力。
　　许澄练的是高台, 超高的技巧，需要很强大的心理和身体素质。
　　如果她真是因为药物没法再继续留在单滑队, 如今找到了他这个不会产生副作用的“药”，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回到单滑的赛场上……
　　见程允深一直没反应，许澄以为他在犹豫。
　　毕竟谁也不会为了点水果, 和一个不过只是同学，还是关系很一般的人经常发生肢体接触。
　　“当然，如果以后你有了女朋友……”
　　“好，”他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那就一辈子。”
　　这回轮到许澄愣住了。
　　程允深的目光里叠着明明暗暗的情绪。
　　她看不懂。
　　但许澄能感觉到，程允深嘴里的“一辈子”和自己所认为的并非同一个意思。
　　可除了一辈子当她的“药”。
　　他还想当她一辈子的什么呢？
　　他能当她的什么？
　　*
　　关于两个班打群架的事，学校很快就出了处理意见。
　　果然如程允深所说, 处罚没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只对两个班和班主任做出了惩罚。
　　学校对外宣称汪敏是为了参加省队的考核才退学。
　　王慧警告了班里人不要到处去说。
　　八班这帮人虽然平时没个正型, 但这事除了汪敏，也关系到了许澄，就算为了自己班的人, 他们也不会到处乱说。
　　附中高三最后才放学。
　　许澄几个成绩落后的被王慧留下来单独开小灶。
　　其他几个都是住宿生, 只有许澄是走读生。
　　从教室出来, 天已经擦黑, 校园里视线昏暗。
　　许澄往教学楼外走。
　　手机没有网络，她没看见王慧让她等自己一起回去的消息。
　　远远地看见学校大门口时, 有人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许澄没被对方吓到，却在看清这人是谁后，心头一跳。
　　“我当是谁，”那人直接拦住她去路，“原来是我们的单滑冠军。”
　　许澄没理对方，往旁边让开，继续往前走。
　　“许澄，”罗伟在背后叫住她，“心理素质不错，我在实验楼和你说的那些话，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
　　许澄的脚步顿住。
　　她没转头，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你以为你躲到北城，就没人知道你干的那些事了吗，”罗伟轻笑一声，“没想到我会认识他吧？”
　　在听到罗伟嘴里的那个“他”时，许澄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罗伟看在眼里，露出讥讽的表情。
　　“你以为离开京城，离开单滑队，就没人会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了？”
　　罗伟边说边走向许澄。
　　他停在她身后，抬起手，手指穿进她垂落的长发中。
　　“别碰我！”许澄回身，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手朝对方狠狠挥过去。
　　但这次罗伟有了准备，身体往后仰，躲过了许澄的攻击。
　　“这里可是学校，”罗伟顺势抓住许澄手腕，“你想在这里打我？是不是……”
　　见许澄因为自己的话停住了动作，罗伟手上用力，边将她往自己面前拖，边恶狠狠道：“也想把我打废了吗？”
　　“你们在干吗？”一道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许澄像是突然从某种情绪中清醒，她用力甩开罗伟的手，警惕地看着他。
　　罗伟本来因为被人横插一脚不爽，但当他看到那人是谁后，随即收起狠厉的表情，甚至有些讨好地解释。
　　“没干吗，碰巧遇到，聊聊天而已。”罗伟笑着说，“程允深，这么晚，你怎么也没回去？”
　　程允深没说话，晦暗不明的视线从许澄的手腕扫过，最后停留在罗伟的脸上。
　　罗伟被对方看得心头“咯噔”一下。
　　为了缓解尴尬，罗伟走到对方面前，抬手状似熟稔地搭上他肩膀。
　　程允深低头，冷冷地瞥了眼自己肩膀。
　　罗伟马上松开手，讪笑道：“真的只是聊天。”
　　附中毕竟是市重点，不像隔壁职高什么姐啊哥啊的一大堆。
　　但也有些人，平时在附中嚣张霸道，恃强凌弱。
　　罗伟就是其中之一。
　　附中很多学生看见他和他那伙人都绕道走。
　　但罗伟不会去动程允深。
　　罗伟的视线在程允深和许澄身上转着。
　　从在校长办公室，程允深替许澄说话，和现在他突然出现，所表现出的对她毫不掩饰的保护欲……
　　罗伟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他低头凑近程允深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既然是你看上的，我保证附中没人会对她出手。但我好心提醒一句，你最好查查她在单滑队的那些……”
　　程允深一把拎起他的衣领，目光发沉，“罗伟，你要干什么？”
　　罗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程允深家的背景附中无人不知，说附中是他家的也不为过。
　　他平时表现出的一直都是温和的一面，然而此刻的程允深，让罗伟感到了害怕。
　　罗伟和程允深，两人的体型差不大，因为是体育生，罗伟反而更加壮实些，但程允深竟然单手就将他提了起来。
　　他抓住程允深的手想要挣脱开，却根本没法掰开一丝一毫。
　　“程允深，”罗伟今天第二次被人卡脖子，忍不住恨恨道，“你别被她单纯的外表骗了，小心哪一天，也被她毁了一生……”
　　在校门口一束手电筒的灯光扫过来时，程允深放开了罗伟。
　　男生眸中的阴霾瞬间消失，他恢复成平时的神色，口气却依然生冷，“你不是住宿生吧？”
　　罗伟整理了下衣领，在夜色中藏起眼里的恨意，“不是。”
　　他再不甘心，也没必要和程允深起冲突。
　　罗伟在离开前，经过许澄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低声冷笑道：“你还挺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罗伟刚离开，保安大叔就过来了。
　　“怎么又是你俩？”大叔看到眼前两人，脑子里浮现某个画面，“上回放了学不回家在糖水铺子前的也是你俩吧？”
　　大叔苦口婆心，“这么晚了还在学校里晃悠，是真不怕被你们老师发现啊？”
　　“马上走，不在学校晃了。”程允深说着，拉起许澄往学校外走。
　　“这才对嘛，”大叔看着两人的背影，琢磨着程允深刚才的话，突然回过味来，冲着他们喊道，“等等，先把手放开！不在学校晃，也不能去别的地方晃，赶紧回家听到没有！”
　　两人走到学校外。
　　许澄有些失神，被人一路拉着手都没反应。
　　在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朝他们看过来时，程允深才放开了她的手。
　　“没事吧？”程允深问。
　　许澄垂眸不语。
　　她自知骗不了程允深。
　　从刚才自己的反应看，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程允深看着眼前的人，温柔地说：“现在没事了。”
　　她抬头，看着他。
　　男生的目光平静温和，看着自己时，让她有一种，他仅仅用目光就能将自己圈起来的感觉，能让她的情绪慢慢归于平静。
　　和刚才那个单手拎起罗伟的程允深简直是两个人。
　　“我打车，一起回家？”鉴于上次的尴尬，这回程允深先问清楚。
　　许澄点了点头。
　　下班高峰，叫车软件上排了二十几个号，他们只能站在路口碰运气能不能等到辆空车。
　　北城的秋天，天色暗得很快。
　　暮色四合，身后路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成斜长一条，在墙面上折出两条平行的直线，再延伸出去。
　　风里已经有了点冷意。
　　程允深站在许澄身边，身体微侧着，正好挡在风口。
　　一直没等到空车。
　　两人就这么站着。
　　沉默半响，程允深先开口：“过敏和罗伟有关？”
　　他大概是出于客气才用了疑问句。
　　许澄没指望程允深不把罗伟和自己情绪失控的事联系在一起，她只是没料到他会直接问。
　　这么一想，又觉得他不太客气了。
　　确实和罗伟有关，但又无关。
　　会情绪失控是因为罗伟提到了那件事。
　　她以为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她已经放下了，但事实上。
　　过不去。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许澄刚要松口气，难得觉得程允深说了句人话，却听见他紧接着又说了句。
　　“微信发文字或语音都可以。”
　　“……”
　　你以为你是谁，管得是不是太宽？
　　我凭什么发文字或语音告诉你？
　　许澄把这些话强行压下。
　　毕竟她有求于他，不能把关系闹僵。
　　许澄：“我和罗伟有仇，不是明摆着的吗？”
　　潜台词就是你是不是瞎？
　　“今天才结的仇吗？”程允深深看了她一眼，“但似乎你和汪敏的仇更深吧？”
　　许澄噎了下。
　　程允深不仅不瞎，眼神还凶得很。
　　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没说真话。
　　是啊，要说有仇，扔她手机壳拔她手机卡的汪敏更可恶。
　　“他那句话什么意思？”程允深自顾分析道，“罗伟知道你在单滑队的事，还是你们有共同认识的人？你们共同认识的这个人……和你退队的原因有关？”
　　许澄诧异地看向程允深。
　　她没想到，年级第一不仅智商高，分析能力也这么强……
　　“刚才谢谢你，但……”
　　她想尽可能地对程允深客气一点，最好是如沐春风般，但她还是没能憋住。
　　许澄挑了挑眉，口气生硬，直言不讳，“这些事，和你无关吧？”
　　就连沈妍和王慧，她都一点没透露，程允深凭什么来质问自己？
　　许澄说完的很长一段时间，程允深都没有反应。
　　久到许澄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程允深没再看她，视线落在眼前穿梭的车流中。车灯闪过，照出他眼底墨色的黑。
　　今天一天之内，许澄见到了程允深的很多面。
　　特别是刚才和罗伟对峙时的程允深。
　　他和所有人以为的那个年级第一判若两人。
　　罗伟忌惮的，不仅仅是程允深的背景，他当时的眼神和气势，就连许澄都感到了一丝后怕。
　　那样的程允深，可算不上什么好学生。
　　但此时，许澄觉得自己又见到了另一个程允深。
　　看着有点像……
　　她曾经养过的流浪狗。
　　自以为和你有了几分亲近，不停朝你摇着尾巴，但很快就发现你还是会把它踢远，然后它就会露出落寞难受的表情。
　　许澄突然就。
　　心软了。
　　可她不会哄人。
　　也从没哄过谁。
　　流浪狗喂它点吃的，马上就能重新摇起尾巴，然后冲你笑得一脸不值钱。
　　程允深……
　　应该没流浪狗好哄……
　　吧？


第20章 对不起
　　算了。
　　不哄了。
　　太麻烦了。
　　许澄的愧疚不到一秒钟就消失无踪。
　　别说她没说错, 他确实多管闲事，就算她说话语气生硬了点，也犯不着为这种芝麻点大的事向他道……
　　“对不起。”夜色中, 男生的声音没被淹没在车流声中, 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这三个字突然就刺耳起来。
　　“对不起，”程允深说, “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又被刺了一下。
　　一刀比一刀狠。
　　在程允深第三次开口前，电话突然响起。
　　许澄这才松了口气。
　　是林帆打来的。
　　她正逛完附中附近的商场，打算回家, 问他要不要搭车。
　　程允深一点也不怀疑，林教授应该不知道，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点他早就在家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 林帆的车就到了。
　　车停下后，亮起双闪。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出乎意料的，林帆的副驾上有人。
　　更出乎意料的，这人是沈妍。
　　看到程允深和许澄在一起, 她们俩显然也有点惊讶。
　　程允深上车时听见他妈嘀咕了句“早知道就不来接了”。
　　两人上车后，林帆把车开进车流中。
　　路上堵, 一路开开停停。
　　“我今天下午正好遇到你小姨，我们就约了一起出来逛街。”
　　“好久没出来逛了，没想到北城开了不少商场。”
　　“逛了大半天, 什么也没买, 倒是一路吃吃喝喝, 还看了场电影。”
　　林帆的工作弹性很大, 忙的时候大半年都泡在实验室里，闲下来时, 又特别无聊。
　　程总只要有空都会陪着她，但公司有时事情多，林帆也不好让他丢下工作陪自己。
　　遇到也是弹性工作时间的沈妍，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下午，两人把北城的这些商场逛了个够。
　　车上只有林帆的说话声，其余三人全都默不作声。
　　沈妍原本和林帆在车上聊得挺好，但一接上后面这两人，她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林帆坐直身体，往后视镜里瞟了眼。
　　两个人分开坐在两端，离得远远地。
　　后座中间的座位像是长了刺，碰到一点就被扎。
　　恨不得中间八百米宽。
　　她儿子一上车就很反常地拿了顶棒球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和他说什么都只回一个“嗯”。
　　另一位叫过人后就戴上耳机，捧着手机，连个音节都懒得发。
　　这是在比谁更沉默？
　　许澄打开手机，发现连着程允深的热点没断。
　　犹豫再三，她还是点开了某个人的头像。
　　【橙子：能问你个事吗？】
　　【菁菁不是青青：我和丁晓君打游戏呢，考大学的事你问他。】
　　【橙子：不是考大学。】
　　【菁菁不是青青：借钱也找他。】
　　【橙子：……】
　　逗完许澄，于菁菁马上主动问。
　　【菁菁不是青青：我们小橙子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麻麻给出主意呀？借钱找粑粑，揍人找麻麻哦~】
　　于菁菁还发了张照片，照片上她和丁晓君两个人的头像被p在了结婚证上。
　　【菁菁不是青青：丁晓君个畜生为了回绝追求者搞出来的好东西，发给你欣赏欣赏，不能我一个人瞎。】
　　许澄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猛咳起来。
　　下一秒，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事吧橙子？”林帆问，“我空调开太冷了吗？”
　　“没事。”。
　　许澄平复完心情，给于菁菁发了几个作呕的表情包。
　　发完消息抬起头，她小姨已经转回了头。
　　但身边那道视线却一直没移开……
　　在她看过去时，他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偏头看着车窗外。
　　许澄却没有收回视线，而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
　　程允深背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胸，半仰着头，棒球帽挡住他大半张脸。
　　看不清脸上神色。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以后我不会再问了。
　　嘶……
　　手机响了两下。
　　【菁菁不是青青：怎么没反应了？】
　　【菁菁不是青青：橙子？】
　　【菁菁不是青青：橙子橙子橙子（念咒召唤）】
　　【橙子：你有没有说话伤过人？】
　　【菁菁不是青青：我？说话伤人？怎么可能！动手伤人不香吗？】
　　许澄觉得和这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要关上手机，于菁菁发了一个字过来。
　　【菁菁不是青青：哄】
　　【橙子：？】
　　【菁菁不是青青：甭管说话还是肢体伤人，伤了人就得哄，得把人重新哄高兴了才行。】
　　这人有时也挺投机。
　　【菁菁不是青青：不是我说的，丁晓君说的，说错了你怪他去，我不负责的啊。】
　　【橙子：你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发给他看？】
　　【菁菁不是青青：没，我和他连麦呢~】
　　连麦你也没必要把微信念出声？
　　【菁菁不是青青：他问你伤谁了，男的女的。】
　　【橙子：男的女的，怎么说？】
　　【菁菁不是青青：他说男的你肯定哄不好别哄了，可别人没哄好到时候再打起来。女的你哄不好也别哄了，把微信推给他，他帮你哄……说的什么屁话！你放心，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我已经替你骂过他了。】
　　林帆叫了两声，许澄才摘下耳机应了声。
　　车已经停在了程家的车库。
　　程允深和沈妍不知何时下了车。
　　在许澄也准备下车前，林帆叫住了她。
　　“橙子，有件事……”林帆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正式向你道个歉。”
　　许澄一脸迷茫的看着林帆。
　　除了刚搬来那天来程家拜访见过林帆，许澄和她就没再有过接触。
　　所以她对林帆突然的道歉感到莫名奇妙。
　　难道……是替她儿子？
　　如果真是那样，让自己妈来承担自己的责任，程允深也未免太……
　　“那天你和你小姨送来的水果，我怕家里的猫挠纸板箱，就用黑色垃圾袋装了起来。没想到被程总当成厨余垃圾扔了……”
　　未免太……没品。
　　林帆眼睁睁看着许澄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最后整个人像是在发呆。
　　“对不起啊橙子，辜负你和你小姨的一片心意了。”
　　林帆的道歉很诚恳。
　　许澄却很想哭。
　　她看向后座的另一边。
　　她这才发现，后座上原来放了一堆东西。
　　有林帆的笔记本电脑，几本厚重的书，甚至还有饭盒和衣架……
　　所以刚才程允深突然越过自己先坐进车里，不是因为驾驶坐后面的位置最安全。
　　而是他知道林帆总是在这个位置堆满东西。
　　“橙子？”林帆叫了几声，许澄才回过神。
　　林帆小心翼翼地说：“程总公司发节假日慰问品，我向你小姨定了一批水果。但你放心，我今天去过你小姨店里了，是因为水果好才定，不是讨好……”
　　“林教授。”许澄打断了林帆的话。
　　林帆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但许澄只是叫了她一声，却没了后文。
　　等了很久，就在林帆忍不住开口前，许澄拉开车门。
　　下车前她提醒了林帆一句。
　　“林教授，你们家车库顶上的排水管被枯叶堵住了。”
　　车库顶？排水管？堵住了？
　　林帆一时没跟上许澄的节奏。
　　但她来不及多想，跟着许澄下了车。
　　“橙子，”林帆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能邀请你一起共进晚餐吗？”
　　程家那样的特殊背景，生活上却并没有半分特殊。
　　晚餐和普通人家无异，甚至更随意简单。
　　家里平时只有一个住家保姆，更多的时候，林教授喜欢自己下厨鼓捣各种菜式。
　　程总只要不加班不应酬，回了家就围着带花边的围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两个人会因为放不放葱斗嘴，为牛肉怎么切才不老争执。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程总在花式夸老婆。
　　没人注意时，两人会偷偷亲一下。
　　在客厅里都能时不时听见他们夫妻俩的笑闹声。
　　许澄坐在餐厅的沙发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厨房。
　　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玻璃门后。
　　看着看着，门内的两道身影渐渐变得模糊，然后又在眼前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男人高大挺拔，就算是在厨房里颠勺，看着也很帅气。一旁的女人纤细优雅，她不会做饭，只能打下手。
　　两人边说话边做饭，偶尔对视一眼，眼里满溢着幸福。
　　平淡而温情。
　　“橙子，”厨房里的女人转身，冲她歪了下头，漂亮的眸子里浸满笑意，“看爸爸给我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橙子？”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许澄的思绪从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许澄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看向眼前的玻璃门。
　　林帆拉开厨房半扇门，笑着问许澄：“程总今天做鱼头，你喜欢吃泡椒还是剁椒的？”
　　“我……”看着林帆脸上的笑意，许澄顿了顿，把“我不吃辣”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变成了“剁椒。”
　　“好嘞！”林帆高兴地回了厨房。
　　今天的程家，因为多了两个人，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林帆和沈妍，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批发水果的，两人相处起来却没有一点隔阂，聊得十分投机。
　　吃完饭，两个女人意犹未尽。
　　程总看她们兴致不错，拿出了瓶珍藏多年的好酒。
　　“边喝边聊？”林帆询问沈妍的意见。
　　沈妍本就性格豪爽，又觉得和林帆特别投缘，自然没意见。
　　程总想跟着一块儿喝点，被林教授赶走了。
　　赶完程总，林帆继续赶人，“吃好了？”
　　“嗯。”
　　“那还坐在这里干吗？”
　　程允深只好站起身离开。
　　林帆又看向另一个人。
　　不用她开口，许澄自觉地站起来，拿上书包。
　　“唉，橙子……”
　　林帆的话随着许澄停下的脚步而停下了。
　　只见许澄看了眼不远处的大门，在原地站了几秒后，突然转过身，朝着反方向，也就是程家的楼梯走去。
　　直到两人都上了楼，林帆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转头却看见沈妍一脸愁容。
　　“怎么了？”林帆问。
　　“你说……”沈妍看着消失在楼梯口的两道身影，可惜道，“我要不要回去给橙子拿点卷子什么的过来？”
　　“不用，”林帆笑起来，“别的没有，卷子我家管够。”
　　程允深知道许澄跟着自己上楼了。
　　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回头看一眼，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进房间后，程允深没关上门，而是任由门敞开着。
　　他把书包随意扔在沙发上，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随手抽出桌上一本习题册开始做。
　　许澄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走进房间。
　　她没东张西望地参观房间，而是站在房间里，就这么盯着程允深坐在书桌前的后背。
　　在程允深做完一面准备翻页时，她才动了动。
　　她走到和书桌平行的另一边。
　　那里靠墙的书架和墙角正好形成了个空间。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坐在了书包上。
　　许澄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房间连着二楼露台，落地窗开着半扇。
　　夜风吹动窗帘，浅色柔软的布料一下下温柔地擦过她半边身体。
　　程允深的指尖捏着薄薄的纸张。
　　这一页就怎么也翻不过去了。


第21章 你很好
　　许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开眼睛时程允深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打量起了自己所处的这间房间。
　　程允深的房间和自己那间的房型一样。
　　房间很大，自带独立卫生间, 还和外面的露台联通。
　　和沈妍奢华浮夸的装修理念相比, 程家的装修更为简单大方，但无论是颜色的过渡, 还是软硬件的搭配，都融合得恰到好处。
　　房间的格局规划得也很科学。
　　除了休息区和学习区，房间里还专门辟出了个收纳用的功能区。
　　用电视背景墙隔断, 空间不小，能看到那里放满了各种东西。
　　各种球，平衡车，油画画具, 击剑用品……墙上甚至还挂着辆自行车。
　　东西虽然多，但杂而不乱。
　　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东西，最后她被一个巨大的玻璃橱柜吸引了注意力。
　　柜子里同样摆满了东西。
　　一半是书，另一半放了各种大大小小, 上百个模型和手办。
　　不说那辆死飞和平衡车了，就是这一柜子东西就值不少钱。
　　柜子里一个巴掌大的手办, 丁晓君为了买它，把家里给的生活费全都攒下，再厚着脸皮蹭自己和于菁菁的, 就算这样, 他存了大半年还差一大半。
　　除了手办, 许澄的视线又被柜子里的几个黑色盒子吸引。
　　盒子有五六个, 大小和笔记本电脑差不多。
　　看着有点眼熟，像是……
　　露台那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像是猫落在窗台上。
　　许澄站起身走出房间, 来到房间外的露台。
　　露台上没开灯，只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光亮。
　　程允深靠在露台一侧，正低头看手机。
　　布偶安静地蹲在栏杆上。
　　他一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布偶背上蓬松的毛。
　　一人一猫。
　　像静止的画面。
　　安静又孤独。
　　看到她，布偶懒懒地“喵呜”一声。
　　“提醒”完，轻轻一跃，无声地遁入黑夜中。
　　程允深回头看到许澄，把手机关上后塞回了口袋。
　　“不睡了？”程允深问。
　　许澄皱了皱眉。
　　虽然她刚才确实不小心睡着了，但她到他房间又不是专程来睡觉的……
　　她吃完饭没走留在程家，主要原因是怕沈妍喝多了，自己一会儿得带她回家。
　　至于次要原因……
　　“没网了。”许澄说。
　　“忘了你连的是我的热点，”程允深说着重新拿出手机，“我把wifi密码共享给你。”
　　“不用。”许澄摇头。
　　她来找他更不是为了蹭wifi。
　　“那……”程允深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就这么看着她，也不急，似乎在等着她主动说明来意。
　　隔着外套口袋，她碰了下里面的手机。
　　汪敏把你的手机卡拔了扔在绿化带里，是谁找回来的？学校的保安吗？
　　是谁用一句话把校长没有根据的猜测堵回去的？
　　又是谁，给你买药陪你去的医院？
　　哦，你还误会人家扔掉真心。
　　你仔细想想，你好好想想，你那些话，谁听了不伤心？
　　伤了人就得哄，还得把人哄高兴了。
　　于菁菁蛊惑人心的声音一遍遍在许澄耳边响起。
　　魔咒似地。
　　怎么也赶不跑。
　　房间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在两人中间划出条明暗清晰的界限。
　　“程允深，”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又缓缓吐出，内心斗争无数次，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刚才……”
　　“刚才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片光亮中。
　　随着他的靠近，她才看清他的脸。
　　从在校门口她说出那句“和你无关”后，程允深就没再和自己说过话。
　　她以为他生气了。
　　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黑亮的眼睛里，却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丹凤眼的眼皮薄薄一层，细长眼尾一路扫进鬓角，不笑时，总给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但笑起来又……
　　丁晓君说你是不是对程允深的长相有什么误会？你要不要去看看学校论坛？
　　表白墙上全是“程允深”三个字！
　　还有女生拉了个“年级第一粉丝群”，天天在群里发程允深的偷拍照，舔他的颜和身材。
　　男色对她从来都是无稽之谈。
　　但此刻，她看着眼前的人。
　　脑子突然就转不动了。
　　准备好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释下，憋了半天，许澄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许澄：“刚才那套卷子，你做完了吗？”
　　程允深刚才做的是套物理竞赛题。
　　在班上其他人因为下个月的联考担心时，他的重心早已在年底的物理竞赛上。
　　只要在省级以上的比赛中获得名次，就能进入提前录取批次。
　　江大是全国第一学府，而它的物理系更是王牌专业。
　　为了考上江大物理系，很多人都把年底的物理竞赛看得很重。
　　程允深也不例外，上课下课，只有有时间，就在刷物理竞赛题。
　　只看了第一道选择题，许澄的脑子就叫嚣着“快逃！再看下去你脑子会炸的！”
　　但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怎么没做完，这题很难吗？”
　　她不知道程允深做的题准确率怎么样，但她见识过他的做题速度。
　　一节数学课，老吴只要不抽他上去做题，他能刷完一整套物理卷子，还能对完答案。
　　“不难，”程允深低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但做的时候被打断了。”
　　不仅被打断，还吸引他放下笔，走到她身边……
　　“有没有……”她把“简单”两个字硬生生咽下，“其他的卷子？”
　　程允深看着她不说话。
　　表情像是在无声地发出质问：你确定你现在想做卷子？
　　最后程允深还是给许澄拿了套卷子做。
　　“高一的？”许澄看着卷子上“高一单元测试”六个字。
　　程允深搬了把椅子，挨着许澄坐在书桌前。
　　书桌很大，同时坐两个人也不会挤。
　　教室里两人也是挨着坐，但教室是公共场合，周围有很多同学。
　　而她现在是单独和程允深在他的房间里……
　　只不过她现在寄人篱下，还蹭着别人的卷子做，实在不好意思再提出要两张书桌的要求。
　　“不会做？”程允深拿过试卷看了眼，“要不要换一张？”
　　换？换什么？初中的吗？
　　“不用。”许澄重新拿过卷子，抽了只水笔开始做起来。
　　许澄做数学卷子时，程允深也抽出了书看。
　　房间里很快变得安静。
　　许澄说要做卷子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改口，但一旦开始做起来，她的注意力很快全都集中在了卷子上。
　　她运动员出身，就算时间再长，行姿坐姿都规规矩矩。
　　认真思考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抿起，带起浅浅的一个梨涡。
　　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强势，多了份少女的天真稚气。
　　做完最后一道题，许澄放下笔，揉了下酸疼的手腕。
　　程允深随之放下书。
　　“做完了？”他说着就要拿过她的卷子检查。
　　“等等，”许澄压住卷子，再次拿出笔，“还没写名字。”
　　她刚才做题时，他其实偷瞄着已经把卷子扫过了一遍。
　　这卷子……
　　如果让老吴看到，大概率会心梗。
　　许澄很认真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试卷上。
　　和性格截然不同，她的字，字形都带着点弧度。
　　小巧圆润，可可爱爱的“许澄”两个字出现在卷子最上面。
　　程允深的心头忽就软了一片。
　　在被程允深哄孩子似的问“会不会太难？”“没有听懂吗？”“再教一遍好不好？”搞得头皮发麻时，许澄很想问他，你讲个卷子而已，能不能别这么温柔？
　　但她又觉得，把程允深和温柔划上等号，绝对是自己的错觉。
　　即使他有这种特性，也绝对不会用在她身上。
　　“明白了吗？”把一整张卷子细致地讲完，程允深把卷子重新翻到第一页，“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再……”
　　“明白，”许澄用力点头，“非常地明白。”
　　程允深这才把东西收起来，但他没把卷子还给许澄，而是夹在了书桌上的一叠书里。
　　不怪肖林桐说只要有程允深在，985也不在话下。
　　从小到大，许澄没接触过除程允深以外的年级第一，所以她不确定，是不是所有年级第一都很会教人。
　　不仅会教，还很有耐心。
　　就算自己连基础知识点都搞不明白，他也能一点点掰开了讲透。
　　说真的，她现在觉得她小姨当初那个邻居家的儿子不用白不用的想法，并非一点不可取……
　　“我是不是挺糟糕的？”许澄的目光掠过卷子一角。
　　“你问哪方面？”
　　许澄白了他一眼。
　　程允深笑起来，“还……不错？”
　　“你指哪方面？”许澄问。
　　程允深的笑意一点点浸没眼尾。
　　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哪方面。
　　以她过去两年能坐在课堂上学习的时间算，她能有这样的成绩，倒真算不上糟糕。
　　八个月的时间，未必不能创造一个211的奇迹。
　　而至于其他方面……
　　“很好。”他轻声说。
　　在一室静谧中，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仿若实质。
　　因为他的这两个字，她一贯清冷的眼眸里霎时浮上细碎的光。
　　“程允深，”少女的笑意在眼中肆意铺开，一如黑夜里突然绽放、绚烂夺目的盛大烟火，她说，“你也很好。”
　　程允深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四季变化更迭，时空转换腾挪。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少女的身影渐渐重叠。
　　寒风呼啸的山顶，她一如此刻，脸上的笑容干净澄清，和身后雪山上的皑皑白雪。
　　一同深刻在了他内心深处。
　　她说。
　　“你很好，很好很好。”
　　没有人比你更好。
　　“许澄。”他轻声唤她的名。
　　“嗯？”她应声。
　　少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着他要对她说的话。
　　等了很久，却没等来他的只言片语。
　　但她却又觉得，他想说的话。
　　全都在。
　　她的名字里。


第22章 惹人疼
　　楼下两个女人边喝边聊。
　　从天南地北聊到自己的前半生。
　　还有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人。
　　“我们橙子出生的那天, 漫天大雪，我姐嘴馋，出门买水果, 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手里拎的一袋橙子滚了一地。好在送到医院后，母女平安。”沈妍回忆着过去, “后来她爸妈就给她取名叫许澄，澄清的澄。”
　　“海晏河澄，”林帆说, “好听，也很有意义。”
　　“海晏河澄，”沈妍复述着，“原来橙子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啊……”
　　“我姐和姐夫都有文化, 不像我，就只知道个澄清。”沈妍嘴角的笑意在想到什么后一点点淡下去，“要不是我姐夫走得早，我姐又从小不在她身边, 我们橙子的性格也许就……”
　　沈妍没再往下说，她举着酒杯, 碰了碰林帆的，一扫刚才的失落，骄傲道：“我们橙子一直、一直都很好, 非常好。”
　　“是啊, ”林帆微笑着附和, “你把橙子照顾得很好。”
　　沈妍这么多年单身带个孩子, 别人看着她游刃有余，其实这些年的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帆是个很适合倾听的人, 比起解放村的人又多了份洞察的睿智，沈妍不知不觉就说了不少自己和许澄的事。
　　许澄父母在江城念大学时相恋，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江城。
　　许澄出生在江城，五岁前和父母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
　　直到父亲去世，母亲出国前才将她带回了北城，并托付给了妹妹沈妍。
　　林帆：“那这些年，橙子她妈妈……”
　　林帆没把话说完，但沈妍明白她想问什么。
　　“这些年，我们橙子啊……”这么多年了，沈妍以为自己心里早已接受事实，但一开口，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只有小姨。”
　　父亲去世后，母亲为了能出国，丢下了年幼的孩子。
　　十几年过去，没再回来看过她一眼。
　　小时候生病，烧得糊里糊涂时抱着小姨叫妈妈。
　　再大点和村里的孩子打架，受了伤也不哭，坐在小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从小性子倔，不会说话，更不会撒娇卖乖，但会发很多训练比赛的照片给小姨。
　　把她的奖牌和证书摆满小姨的房间。
　　沈妍用手背抹了下眼角的湿意，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哭意忍了回去。
　　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弯了弯眉眼说：“她就是……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
　　沈妍喝醉了。
　　林帆让儿子帮着许澄把沈妍送回家。
　　沈妍喝醉后不怎么闹腾，就是有点黏人。
　　和许澄冷战了大半个月，今晚上一喝醉就抱着她不肯撒手了。
　　无尾熊一样攀着许澄，双手勾住她脖子，时不时亲亲她的脸蛋和额头。
　　从程家回去三分钟的路，硬是半拖半抱地花了十多分钟。
　　“我们橙子的大名叫许澄，”仰着脑袋看夜空的沈妍突然转头，看向走在另一边的人，“小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程允深被猝不及防点名，倒是没慌，反而一脸感兴趣地问：“叫什么？”
　　“叫……”沈妍咧嘴笑起来，“不、告、诉、你。”
　　说完，她头转到另一边，小声地说：“我们千万不要告诉他你的小名叫阿澄。”
　　许澄：“……”
　　听到某人的笑声，许澄歪头，瞪了他一眼。
　　沈妍一路喊着许澄的小名。
　　“我们阿澄真可爱。”
　　“一定是小姨用可爱喂大的吧？”
　　“小姨要给我们阿澄买大房子，大别墅，让我们阿澄每天都开开心心，”经过车库时，沈妍指着自己那辆奔驰，“小姨把车卖了，给我们阿澄买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好。”许澄抓住她乱戳的手指，哄着沈妍，“卖了买好多好多滑雪板。”
　　沈妍开心得笑起来，捧起许澄的脸，在脸颊两边“啵啵”很重地亲了两下。
　　在许澄以为自己的脸已经在十分钟内被丢光，没想到这些都不算什么。
　　回到家，刚才还对程允深敌意很深的沈妍，非要拉着他看家里的相册。
　　许澄去给沈妍倒水，走到一半，脑中一激灵，转身冲回去，为时已晚。
　　“白雪公主，小红帽，还有美人鱼，”沈妍向程允深展示着一套系列照，“很可爱吧？”
　　刚才沈妍一个劲地夸许澄可爱时，程允深深表认同，但不如这些照片带给他的感受更直观。
　　照片中的许澄七八岁的模样，被打扮成了各种童话故事中的公主。
　　蓬蓬裙，蝴蝶结，小皮鞋。
　　眼睛，鼻子，嘴唇，笑窝……
　　除了少了点婴儿肥，她几乎是等比例长大的。
　　七八岁时的小姑娘，小脸圆润粉嫩，眼睫上缀着一排密实的羽翅，笑起来时笑窝深深。
　　“我们橙子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芭蕾舞，我记得有张她穿芭蕾服的照片……”
　　“小姨喝水。”许澄不容分说地把杯子塞进沈妍手里，顺势抽走相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橱柜的开门关门声。
　　看到许澄走出厨房，程允深示意了下她身后，“你们家相册……放厨房？”
　　许澄避开他的视线，咬着下唇没吭声。
　　男生的视线很轻地掠过她发红的耳垂。
　　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温温柔柔。
　　“很可爱。”他笑着说。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胡说什么呢！”沈妍不满地反驳程允深，“我们阿澄不漂亮吗？”
　　“很漂亮。”程允深说。
　　“不聪明不温柔不惹人疼吗？”
　　“小姨……”
　　“可爱，漂亮，聪明，温柔，”程允深眼里的笑意渐深，“很惹人疼。”
　　许澄：“……”
　　听到程允深的话，沈妍这才满意。
　　“她那么好，”沈妍满脸期待地问程允深，“是不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给她摘？”
　　程允深没回答，而是看着许澄，“你想要天上的星星吗？”
　　许澄愣了下。
　　不是程允深这问话，而是他的表情。
　　程允深现在的表情和他说出那句“要不要一起考江大”时如出一辙。
　　就好像。
　　她想要。
　　他就给。
　　“我想要……”许澄一步步走近沙发。
　　她站在程允深面前，弯腰俯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在程允深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时，抽走他怀里的抱枕，然后手指着大门的方向，“你现在出门右拐回自己家。”
　　程允深站在门口，偏头看了眼客厅，做着最后的努力，“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谢谢。”她做了个“请”的动作。
　　再帮下去，不知道她小姨还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那……需要帮忙联系我。”他晃了下手机。
　　“谢谢。”并不会。
　　“等等……”程允深撑住门。
　　许澄看着他。
　　虽然程允深再一次霸道地阻拦许澄关门，但这次不像他送回礼那回，两人之间剑拔弩张，随时要打起来。
　　此刻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程允深收回手。
　　“晚……”“安”字来不及出口，门就在程允深眼前被关上。
　　但下一秒，门被重新打开。
　　他看着门后的人，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会再次打开门。
　　“谢谢，晚安，还有……”门只开了一半，她半个身体掩在门后，就连脸也只露出一半。
　　灯光昏暗，却无法掩盖黑发下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别别扭扭，内心挣扎了一晚上，这一刻才终于开了口。
　　“程允深，对不起。”
　　像是怕自己反悔说出那三个字，或者对程允深实施毁尸灭迹，话音刚落门就被她用力关上。
　　关门的动静终于让程允深回过神。
　　他站在邻居家门口，看着眼前紧闭的门。
　　她刚才是……脸红了吧？
　　程允深说服自己：脸红而已，女孩子脸红很正常，就是林教授也总在程总面前……
　　可少年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反而忍不住低声吐出个代表了惊艳的脏字。
　　“这也太可爱了吧……”
　　晚上洗完澡许澄正准备睡觉，于菁菁发来了消息。
　　【菁菁不是青青：怎么样，人哄好没？】
　　许澄很自信地回给对方。
　　【橙子：哄好了】
　　消息发出去后又犹豫起来。
　　【橙子：……吧】
　　【菁菁不是青青：这个“吧”是几个意思？到底哄没哄好？】
　　对啊，到底哄好没？
　　【橙子：不知道。】
　　【菁菁不是青青：不知道？那你说说怎么哄的，我帮你分析分析。】
　　许澄回忆了下自己和程允深今晚同处一室做的那件事。
　　【橙子：我做了张数学卷子。】
　　【菁菁不是青青：然后呢？】
　　【橙子：讲卷子。】
　　【菁菁不是青青：再然后呢？】
　　【橙子：没了】
　　【菁菁不是青青：…………………】
　　【橙子：？】
　　【菁菁不是青青：每一个点都代表了我的震惊和无法理解，还有对你的鄙视。】
　　【菁菁不是青青：又是做卷子又是讲卷子，你怎么不直接说其实需要哄的人是你自己？】
　　许澄看着于菁菁发来的消息，陷入了沉思。
　　旁观者清。
　　这么看……好像真的像是程允深在哄自己？
　　【菁菁不是青青：你们这些学渣学婊的世界我是不懂，摊手.jpg】
　　许澄发了个摸狗头的表情包过去，于菁菁立马回了十几个锤爆狗头的回击。
　　【菁菁不是青青：对了，无人机玩得怎么样？拍了什么大片发来看看。】
　　于菁菁发完消息，等了半天许澄没有任何回应。
　　【菁菁不是青青：睡了？】
　　【菁菁不是青青：数学卷子的效果这么好的吗？得，我也做一张去。】
　　要不是于菁菁提起，许澄差点把无人机的事忘了。
　　她不禁后悔，刚才在程允深房间时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地……
　　等等！
　　无人机？！
　　她怎么会以为他是被人误会、被人凶之后委屈又难受，需要哄的流浪狗狗？
　　他根本。
　　就是只。
　　狐狸！


第23章 遇见他
　　明明门窗都关着, 也没开空调，程允深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他抽了张纸巾，目光不经意扫过夹在书里的试卷。
　　试卷被抽出。
　　卷子上被写的满满当当。
　　卷面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两种字体。
　　用黑色水笔写的字小巧圆润, 而红色水笔写下的字, 一笔一划，劲瘦清峻。
　　红字明显要比黑字多, 几乎把黑字包围在了中间。
　　程允深的指尖沿着卷首的两个字。
　　一笔一划。
　　细细地描绘着某人的名字。
　　眼里流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房间的门被敲了好几下。
　　程允深收起卷子，再从一堆习题册中随意抽出一本。
　　“进来。”
　　林帆推门进来。
　　“还不睡？”程允深没回头，边做题边问。
　　“喝了酒, 有点兴奋。”林帆说。
　　人家是喝点酒助眠，她是喝兴奋睡不着。
　　“有事吗？”程允深问。
　　“你有东西落我车上了，”林帆说，“异丙嗪是抗过敏的药, 你过敏了吗？”
　　“没有，”程允深转身，向他妈伸出手，“把药给我吧。”
　　“没过敏你吃什么药？”林帆皱眉, “这药有副作用，不能乱吃。”
　　“嗯, ”他点了下头，手伸得更长，“药呢？”
　　林帆边将药盒用力拍在他手里, 边狐疑地盯着他, “不是你的？”
　　“不是, ”程允深拉开抽屉, 把药丢进去，回头发现他妈眯着眼睛打量自己, 叹了口气无奈道，“隔壁204个月大的小孩的。”
　　林帆瞬间变脸，笑嘻嘻道：“所以你是怕她乱吃才收起来的？”
　　程允深瞥了他妈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帆懂得见好就收，再问下去他儿子可能就要把自己赶出房间了。
　　但她依然没走，在他房间里这看看，那摸摸。
　　“你家程总不哄你睡觉么？”程允深终于忍不住开口赶人。
　　“不急，”林帆走到书桌旁，也不坐，俯下身，手肘撑在书桌上，侧脸看着儿子的脸，“我先来哄哄你。”
　　笔尖顿了顿，程允深偏头瞥了他妈一眼，“收费吗？”
　　林帆摇头，“义务劳动。”
　　程允深笑了下，“为什么要哄我？”
　　“儿子，”林帆歪了点头，表情认真地看着自家儿子，“你心情不好。”
　　“没有。”
　　“至少在吃晚饭之前，你心情不好。”林帆目光深深。
　　知子莫若母。
　　程允深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问：“你打算怎么哄？”
　　林帆很诚实地摇头。
　　“不花钱的果然没什么诚意。”程允深感叹道。
　　“其实也不用我哄，有人哄过了，”林帆意有所指道，“我晚了一步。”
　　“……”
　　“林教授，”程允深放下笔，侧过身，和他妈面对面，敛去玩闹的神色，认真道：“和我聊天不收费，不如有话直说？”
　　没想到林帆摇了摇头，“程总说有的事不能直说，得给你留点面子。”
　　“……”
　　看来林教授很想说，被程总劝住了。
　　但她实在憋得难受，所以跑来他房间刷了波存在感。
　　“我前几天整理旧物时，找到了些搬家前老房子里的东西。”林帆突然换了个话题。
　　程允深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
　　“你的东西我和小姚整理好后放在你房间了。”
　　程允深往电视背景墙后看了眼，那里确实多了个收纳箱。
　　“困了，去睡了，”林帆站起身，边打哈欠边指着程允深面前的习题册，“装也装像点，这种题你初三就会做了。”
　　林帆离开后，程允深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走出浴室。
　　经过房间的某个地方时，他脚步一顿。
　　余光中是房间角落里的收纳箱。
　　收纳箱里面堆放的就是林帆提到的从老房子搬过来的杂物。
　　他妈大晚上特地跑来他房间说这么一件事。
　　绝对不是随口一提。
　　程允深走过去，看到收纳箱上数码宝贝的贴纸时突然就明白了。
　　林教授刷的这波存在感原来在这里。
　　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收纳箱后良久，程允深才蹲下身，打开透明塑料盖子。
　　他从一堆东西里翻出本书。
　　说是书，更像是本说明手册，薄薄的几张纸，没翻几页就翻到了最后。
　　最后空白的半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迹稚嫩却认真——
　　祝程允深小朋友学业进步，在期末考中考出年级第一的好成绩！
　　不知道垫在哪里写的，纸上被笔尖戳破了好几处。最后的感叹号，很用心地画了个上圆下尖的空心。
　　一看就是好几年前写贺卡的风格。
　　看着这本《单板滑雪完全自学教程》上的字，少年薄冷的唇角缓缓勾起，“阿澄……”
　　林帆说很多事不能当面说，得给他留点面子。
　　原来。
　　不能说的。
　　是他的少年心事。
　　程允深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在上小学前，就已经自主学完了整个小学课程。
　　却没想到，过人的天分并没有让他在学校过如鱼得水，反而因为特殊，让他遭遇到了周围人的区别对待。
　　童年时代的伤害没有理由，却更伤人。
　　只要他一出现，他们就会聚在一起“研究”他。
　　他的身上被贴上了“怪物”“异类”的标签，他们给他编离谱的、恶趣的故事。
　　这些人和他们的眼光，给小程允深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那段时间，他陷入到了自我否定、厌弃的思维中，甚至表现出了轻微的自我伤害倾向。
　　林教授当时正在忙着一个国家重点研究脱不开身。
　　最后程总放下公司一切事务，也给程允深申请休学一年。
　　父子俩，一人一个背包，连行李箱都没带，休学申请递交的那天就离开了家。
　　他们去了广阔的草原骑马，他们去看神圣的达拉山日出，他们睡在星空下沙漠的帐篷里，他们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徒步……
　　最后一站，他们来到江城。
　　在外晃荡了快一年，父子俩晒得皮肤黝黑，除了眼白和牙齿是白的，整张脸黑得像煤炭。
　　程总说反正都快回家了，咱们就把最后一点资金全花完吧！
　　于是那天他们来到江城最大的滑雪场。
　　买了门票，租完雪具，他们已经没钱请教练。
　　程总亲自示范，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儿子自信，只教了十分钟，就很放心地让他去自由发挥了。
　　程允深坐着缆车一路往上，下了缆车傻眼了。
　　他不小心来到了高级道。
　　就算他是个天才，也不可能仅仅学了十分钟就挑战高级道。
　　看着眼前陡峭曲折的雪道，程允深的腿有点发抖。
　　但他决定挑战一下。
　　大不了不太雅观地滚下去，严重点无非是骨折……
　　但才往下滑了两米的距离，他就因为恐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太高，太陡，太难。
　　他不可能做到。
　　他放弃。
　　程允深干脆躺在雪地上。
　　男孩的身体呈大字型，摘了雪镜后，抬头望着冬日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不知躺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昏昏欲睡时，眼前的光线突然被整个挡住。
　　有一张脸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雪镜中是自己略显惊讶的脸。
　　“会被晒伤的。”那人指了指空中。
　　这里是山上最高处，紫外线最强的地方。
　　说完她又嘀咕了一句“也黑不到哪里去了吧”。
　　声音听着年纪不大。
　　他从雪地里坐起身，对方也随之站直。
　　果然，看身高对方也是个孩子。
　　他坐着，对方站着，特别是对方一身很酷的黑色滑雪服，黑色帽子和滑雪镜，让他有种对方神秘又居高临下的感觉。
　　“害怕了？”对方问。
　　她虽然这么问，但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我不会滑。”他如实以告。
　　对方偏了下头，因为雪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大半张脸，所以他不能肯定她在用何种眼神看着自己。
　　沉默几秒，她说：“你看过日落吗？”
　　“看过。”
　　“雪山上的呢？”
　　“看过。”
　　“今天的呢？”
　　“今天的什么？”
　　“雪山上的日落，”她说，“今天的。”
　　他抬头，看着阳光正好的天空。
　　“没看过。”他说。
　　那天的滑雪场山顶，两个孩子从白天坐到日落。
　　直到落日的余晖洒遍整个滑雪场，将山顶染成了金色的海洋。
　　他们聊了很多。
　　她说自己离开家人参加滑雪训练，队里的人都对自己很好，但她依然感到孤单。
　　他说自己离开学校到处散心，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但依然无法纾解。
　　“如果我是你，学完了所有课程，那我就可以用这些多出来的时间做很多事，”她认真又羡慕地说，“我想参加自行车越野，去学搏击，学击剑，学画画和音乐……”
　　“你为什么不去学这些？”他问她。
　　她身体微微倾斜，雪板随着重力滑动，绕着他，一圈圈地滑。
　　动作丝滑，一看就很专业。
　　“因为我要学滑雪，”离得远，她大声说，“我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才能学好。”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学别的。
　　但他有。
　　“为什么一定要学滑雪？”他学她，也大声说话。
　　在无人的山顶回音阵阵。
　　“你看——”滑雪板停住，一个漂亮利落的刻滑后，扬起一层白色雪雾，洋洋洒洒地落在她身边，她手指着远处绝美的夕阳，“多美！”
　　他看了看夕阳，又转头看向她。
　　寒风呼啸的山顶，她的笑一如皑皑白雪。
　　干净澄清。
　　是啊，多美！
　　“我小姨说，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才能看见最美的风景，只有最出色的人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想站在最高处，我想给小姨最好的。”
　　“虽然我除了滑雪什么都做不好，但小姨总说橙子很好，很好很好。”
　　她笑着对他说：“你也很好，很好很好。”
　　那一刻，程允深才明白了那句话的意义。
　　于高山之巅，方见人间诸色。
　　他休学，跑遍山川。
　　最后站在这里，遇见了她。
　　“青少年组的许澄选手，首次进入大跳台的决赛！”
　　“让我们恭喜国内首支单滑团队获得此次比赛的亚军！”
　　“冠军冠军冠军！让我们恭喜许澄！！”
　　“媒体要给冠亚军拍照，获奖的赶紧到采访区。”
　　“许澄，你磨蹭什么呢？”
　　“还不快过来！”
　　她把手里的一本《单板滑雪完全自学教程》和黑色水笔还给对方，跑向不远处等着她的教练和队友。
　　“干吗呢？”
　　“有个观众要签名。”
　　“签个名字要这么久吗？”
　　“他说马上要期末考，我给他写了句祝福。”
　　“呦，我们橙子还有粉丝啦？”
　　“橙子了不起啊！”
　　“我刚才看见了，橙子的粉丝还是个小帅哥呢。”
　　大家笑起来。
　　她是队里年级最小，也是最努力成绩最好的一个。
　　她回头，朝人头攒动的观众席看了眼。
　　总觉得这个“粉丝”有点眼熟，可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他刚才拿出了照相机，是不是想和我拍照？”她自言自语着，“算了，再不过去教练要发火了，下回吧。”
　　下回吧。
　　也许还能遇见他。


第24章 反差感
　　程允深以为在经过昨天的一系列事后, 他和他同桌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确实进了一步。
　　只不过是朝着“关系破裂”前进而已。
　　第二天早上，他一到教室，就发现他同桌把那部临时手机, 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不仅如此, 从早读课开始，就冷着张脸, 对他视若无睹。
　　要说她心情不好，对着班里其他人却和声和气，肖林桐刚才讲了那么冷一个笑话, 她也能施舍点笑容。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只剩下寒风凛冽了？
　　想了一上午，程允深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又惹着他同桌了。
　　中午在食堂, 肖林桐看见许澄一个人，挥手叫她一起。
　　许澄看见后，朝着他们走了几步，谁知一看见程允深, 立马转身就走。
　　肖林桐挠了挠脑袋，一脸懵逼。
　　他们和别班经常打球的男生们坐在一起吃饭。
　　其中一个男生说：“听说你们班新来的转校生特牛逼, 能让罗伟吃那么大一个瘪。”
　　许澄离他们不远，一个人坐一张桌子。
　　那男生边盯着她看边啧啧道：“你说她牛逼就算了，她还漂亮。”
　　“漂亮就算了, ”另一个男生紧接着说, “你们知道吗？今天早上出操完, 高二有个学弟向她表白, 学弟一把情书拿出来，你猜她什么反应？”
　　“把情书摁学弟脸上了？”
　　“把学弟打了一顿？”
　　“不是, ”那男生摇了摇头，一脸难以置信道，“她竟然脸红了。”
　　“脸红？”秦楠不解地问，“不能脸红吗？”
　　“不是不能，”那男生说，“你想啊，那么飒那么野的一个女生，竟然会因为男生的告白脸红，也太他妈纯了吧！”
　　“确实，”有人附和，“这种反差感简直要了命了！”
　　“确实要命，”男生抬了抬下巴，“你们看，这才几分钟，这都第几个搭讪的了？”
　　许澄虽然一个人坐一桌，却并不孤单。
　　不时有人端着餐盘想要过来和她一起坐，不过最终都没能成功坐下。
　　后来大概是被问烦了，她直接把自己对面的空椅子“扔”得远远的。
　　“附中的论坛都变天了，”有人感慨道，“全是新来转校生的帖子，甚至热度直逼深哥那些帖子。”
　　“你说那些男生，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也不知道害臊……”
　　“泡妞要什么脸，你、你还有你，你们倒是要脸，可除了脸还有什么？连个女生的微信都加不上。”
　　肖林桐觉得许澄的形象在附中突然天翻地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昨天那件事。
　　附中大多数人都不清楚昨天在校长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许澄作为事件当事人，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校领导更是在今天的晨训上特意提到，禁止学生间传播某些不实传言。
　　这一系列操作怎么看都是官方在破除谣言。
　　也是，一个女生，再怎么牛逼，又怎么可能把一个同样是运动员的男生打成残废呢？
　　明摆着就是话说八道。
　　要说还是他深哥厉害，快刀斩乱麻，把昨天的事利落干脆地解决。
　　思及此，肖林桐的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肖林桐：“深哥你胃口不好吗？”
　　“没有，”程允深淡淡地说，“心情不好而已。”
　　肖林桐：“……”
　　我就是随口问问，您倒是挺直接。
　　“心情不好也别糟蹋这么好吃的排骨啊！”秦楠眼巴巴地瞅着程允深餐盘里几乎没动的红烧排骨。
　　程允深放下筷子，把餐盘往前一推。
　　一群人嗷嗷叫着伸筷子，饿狼扑食，两秒内红烧排骨就被洗劫一空。
　　肖林桐啃着排骨，正要问他深哥为什么心情不好，就听秦楠对另一个男生说。
　　“你当初追一班那谁的时候不也狗皮膏药一样，何止是食堂，人去哪儿你跟到哪儿，恨不得跟进女厕所。”
　　众人笑起来。
　　被提到的男生笑骂，“有完没完，就这点破事回回拿出来说，你们说得不烦我耳朵都听烦了。”
　　“我记得你当时因为女神一句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像个神经病。”
　　“可不是，”那男生无奈摇头，“女孩子的心思真是海底的针，上一秒还高兴着呢，下一秒发消息不回。一看见你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不给。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可她对谁都笑脸相迎，一看见我就冷着张脸，问什么也不说。我那段时间都被她搞玉玉了。”
　　“暗恋，是苦涩的泪，穿肠的酒啊少年！”肖林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安慰。
　　“可她真的很好看，”那男生一脸迷恋，“就是当一辈子舔狗我也愿意。”
　　“好看又怎么样？别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向前看，何必为了个女生患得患失！”
　　众人七嘴八舌的安慰中。
　　突然有人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程允深：“然后你追到了吗？”
　　“……”
　　“瞧他这幅衰样，”秦楠说，“当然是没追到啊！”
　　“说得好像你们有妹子喜欢一样。”那男生不甘心地说。
　　“你说这话把深哥放在哪里？”
　　“深哥不也单着？”
　　“摸着你的良心好好说，”肖林桐愤愤不平道，“深哥那是单着吗？他这是牺牲小我，为你们留点机会！”
　　“就是，深哥不是没有，是不想。你觉得他会追不到妹子？”
　　“深哥需要主动追妹子吗？难道不是妹子们前仆后继要和他在一起吗？”
　　一群人越说越过分。
　　程允深只是听着，没说什么。
　　“也不算没追到，”刚才那个男生不好意思地说，“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哄回来一点。”
　　“我说前两天看见你一整天抱着个手机聊个不停，原来和好了。”
　　“我还约了她周末去游乐场，就我们俩。到时候带她去鬼屋，等她被npc吓到，我将她一把抱进怀里，然后大声告白，再然后就嘿嘿嘿……”
　　“滚啊！”
　　“谁要听你们臭情侣的事情！”
　　“什么仇什么怨，你还我一双没听过这些恶心话的耳朵。”
　　“把他叉出去！”
　　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一片吵吵闹闹中，程允深表情认真地问那个被围攻的男生：“怎么哄的？”
　　“哄……哄什么？”
　　“女生。”
　　众人：“……”
　　许澄单方面把两人的关系往“破裂”跨进了一步。
　　只是破裂不过一天，又被挽救了回来。
　　晚上刚吃完饭，沈妍就来到程家，还带了一大箱礼物。
　　林帆还以为是水果，一看，竟然是一箱子习题册。
　　“给橙子买的时候顺便也给小深买了一套。”沈妍说。
　　“谢谢。”林帆接过箱子，没预料到这么重，差点没抱住。
　　程允深接过放到一边。
　　他随手拿出两本看了看。
　　一旁林帆看到后问：“这些你做过吗？”
　　“应该没做过？”沈妍说，“我专门买的加强版，介绍上说一般都是高考前冲刺做的。”
　　“加强版……那确实没做过，”林帆说完，不等沈妍接话，继续说道，“这些习题册的出题难度比较低，他一般都做竞赛版。”
　　沈妍：“……”
　　打扰了。
　　“这样啊……”沈妍尴尬道，“我原本还想着让橙子和小深一起做，遇到不懂的还能互相问问。”
　　程允深放书的动作一顿，半秒的停顿后重新拿起书，“其实这个版本的数理化出题思路还行，可以做做。”
　　得知要和程允深秉烛夜读，许澄是拒绝的。
　　最后在小姨的软磨硬泡，和为了维持和小姨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她只能点头。
　　但最大的让步是线上教学。
　　晚上许澄洗好澡，刚走出浴室，沈妍已经在她房间等着了。
　　“赶紧的，时间快到了，”沈妍把手机塞她手里，“别让人家等着了。”
　　“头发还没吹。”
　　“一会儿再吹，”沈妍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头箍戴在许澄头上，将她一头长发随意盘在脑后，催促着，“快快快。”
　　许澄被不容分说地推到书桌前。
　　一本，两本，三本，沈妍把习题册往她面前堆。
　　“小……”
　　“OKOK，我马上撤，不打扰你们。”沈妍边说边快速离开了许澄房间。
　　虽然被逼无奈，但既然答应了，她就不会失约。
　　她把书桌上垒成山的习题册拍了张照过去。
　　【橙子：你做哪本？】
　　【-S-：从上往下数第三本，翻到二十页，做这套。】
　　【橙子：计时吗？】
　　【-S-：一个小时，不管做没做完都停。】
　　许澄没再发消息，埋头开始做卷子。
　　一个小时后，她准时把做好的卷子发过去。
　　沈妍买的加强版确实很强，一个小时她只做了卷子的一面。
　　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
　　对方改题快，讲题的速度却不快。
　　一道题，既要往深了讲，还要拓展开讲。
　　因为打字，一来一回的速度有点慢。
　　偶尔急了许澄会发语音，但对方基本回的都是文字。
　　讲得是不错，但花时间啊！
　　再这么下去，她一整晚什么都不用干了，全耗程允深身上了。
　　有道题挺复杂的，聊了半天她还是云里雾里，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许澄决定换个“夜读”方式。
　　她点开对方的聊天框，像是怕自己后悔似地果断弹了视频过去。
　　但当她看见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时被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挂断视频时，视频被更快一步地接通了。
　　沈妍给许澄头上戴的是个毛绒头箍，头箍上是一对长着大眼睛的螃蟹钳子。
　　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肤色白皙透亮，眼珠子却乌黑凄凉，大概是困了，眼底蕴着薄薄一层水汽。
　　她和视频另一头的人就那么毫无准备地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尴尬中，她眨巴两下眼睛，刚要说话缓解一下气氛。
　　镜头突然一晃，对方的脸消失在了镜头里，镜头里只看到白晃晃的天花板。
　　但是很快程允深就又重新拿起手机。
　　“对不起，手滑了一下。”程允深解释。
　　“哦。”许澄不置可否地说，“那我们开始……”
　　“等等，我先挂一下视频，”他突然说，“过会儿……五分……两分钟后我再打过来。”
　　“好……”
　　许澄还没反应过来，视频就被程允深挂断了。
　　她愣愣盯着黑屏的手机屏幕。
　　刚才程允深的脸看着有点……红？
　　此时距离五米远的另一间房间内。
　　程允深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却在摁下视频通话时又把手机放下了。
　　就这么拿起来又放下，四五次后，他整个人后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呆愣地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
　　脑子里不断响起中午在食堂的那些话——
　　你说她牛逼就算了，她还漂亮。
　　你说她漂亮就算了，她还特纯。
　　这种反差感。
　　简直了。
　　这种女生，给她当一辈子舔狗我也愿意。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程允深，你怎么能那么没出息？
　　当舔狗是没有未来的！
　　他刚心理建设完，重新拿起手机，不到一秒钟又“咣当”一声拍回桌上。
　　他倒回椅背上，伸手捂住眼睛。
　　小螃蟹钳子在脑子里晃啊晃。
　　草……
　　简直。
　　要了命了……


第25章 笑你妹
　　程允深再打来视频时比预计晚了两分钟。
　　许澄已经摘了螃蟹头箍, 头发也规规矩矩地绑好了。
　　只在镜头中出现一秒，她就把镜头翻转成了后置。
　　这回程允深没再手滑，手机稳稳地拿在手里。
　　两人花了将近一刻钟, 才把这道大题消化完。
　　“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程允深问。
　　“有。”她说着把镜头切成了前置。
　　“哪里？”
　　他正要重新拿起笔, 就听见许澄不愿承认但又羡慕不已道：“你的脑子也不大，怎么能记住这么多东西？”
　　程允深愣了下, 随即也把镜头换成前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人，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头不小, 所以放心，这些你都会记住的。”
　　“……嗯？”手机里的声音徒然变大，“你是在说我头大吗？”
　　“不是。”程允深说。
　　“那就是嫌弃我笨。”
　　沉默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不嫌弃。”
　　“……”
　　“我挂了。”许澄说着就要去挂断视频，就听另一边程允深脱口而出“等等”。
　　“卷子不是讲完了吗？”许澄问。
　　“嗯，讲点别的。”程允深说。
　　“什么别的？”她一下来了精神。
　　程允深看了她一眼才说：“你那些习题册, 很多题都是重复的，不需要每一本都做。我整理了一份清单, 你按照清单上的顺序做就行。还有些用红色做了标记的辅导书，是我另外加出来的，更适合你目前的基础, 可以买来做。”
　　程允深说完, 许澄没有接话。
　　沈妍那个让两个孩子一起学习一起进步的理由, 明晃晃地是在占人程家的便宜。
　　程允深在做的那些题, 特别是物理，早已超出高中知识范畴。
　　王慧曾说过, 以程允深现在的高中知识掌握程度，随时都可以参加高考。
　　而且人家的目标可不是什么市状元、省状元。
　　江大有个国际上都知名的物理研究室，那是多少物理学人才趋之若鹜的地方。
　　接触到最顶尖的科研内容，才是他们这类人所追求的人生目标。
　　在高中阶段，需要学习和进步的只有她而已。
　　他在她身上花的每一秒，对他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说简单点，就是浪费时间。
　　她原本以为，程大公子是因为难违母命才当她的“陪读”，不过是应付应付而已。
　　但许澄看着眼前小山一样的书。
　　程允深不会比自己更早拿到这些，而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和自己连线讲题。
　　哪儿有时间做清单？
　　他刚才发过来的这份清单，里面的辅导书包括了高一和高二的内容。
　　她无法骗自己，这是他给肖林桐做的。
　　“你还没洗澡？”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嗯。”
　　深夜的别墅区，万籁俱静。
　　安静到让她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没睡。
　　程允深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通过手机在房间里响起时，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你早点睡……”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程允深突然问。
　　她坐直身体，看着镜头，“什么事？”
　　等了大约半分钟，程允深都没出声，但他把书桌上的台灯亮度调亮了不少。
　　刚才因为心思在其他地方，许澄没看清视频里的人。
　　现在看到了。
　　程允深确实还没洗澡，但校服已经换掉了。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和穿着校服时不同，整个人露出几分慵懒颓意。
　　男生的额前碎发擦过眉峰，丹凤眼的线条狭长而清晰。
　　虽然不愿承认，但程允深的眼睛确实是她见过的男生里最漂亮的。
　　许澄脑子里突然冒出之前于菁菁发给自己看的某个视频。
　　视频中的男生，一开始平平无奇，但只要戴上一副黑色半框眼镜，立马就变成盐系帅哥。
　　于菁菁说这种眼镜简直就是男人的黑丝。
　　如果程允深戴上黑丝，不是，戴上那种眼镜……
　　“为什么还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
　　“啊？”
　　程允深的声音把许澄吓了一跳，脑子里衬衫西裤还戴着眼镜的程允深瞬间灰飞烟灭。
　　程允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犹豫一阵，还是问道：“我扔水果的事不是已经洗清嫌疑了吗？”
　　程允深的口气里难掩委屈。
　　“我没有……”许澄顿了顿，“我对你没有敌意。”
　　“那你笑一下，”程允深说，“你笑一下我就信。”
　　“……”
　　你头不大，脸倒是挺大？
　　“已经很晚了，明天……”
　　“明天笑也行。”
　　笑你妹啊笑！
　　她板起脸，“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大敌意，是吗？”
　　说完不等程允深回答，继续说道：“你现在站起来，向后转，往前走十步后再往右走十步。”
　　虽然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程允深还是依言站起身，根据她的提示在自己房间里逛了圈。
　　最后他停在那个巨大的玻璃橱窗前。
　　眼前是五个黑色收纳包。
　　在看见它们的那一刻，程允深就明白了。
　　“没玩过无人机？”
　　“最近正好想要研究？”
　　“一个一个零件拆开研究？”
　　许澄连连发问，程允深百口莫辩。
　　房间里这五个无人机，只是他近两年在玩的型号，楼上那个储物间里还有更多……
　　“程允深，”许澄冷笑一声，“你耍我？”
　　“不算。”他笑了笑。
　　“不算？”许澄质问道，“你明明有那么多无人机，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有？”
　　“大力这个无人机的型号我确实没有。”程允深说。
　　“没有？”许澄说，“左边第二个难道不是吗？”
　　“不是，”程允深说，“我这个比他的配置更好。”
　　许澄：“……”
　　她已经无法判断，程允深是在向自己炫耀还是只是情商低。
　　“你买那么多无人机干吗？”许澄问。
　　这几年无人机开始慢慢走进普通人生活中，现在有无人机的人不少，出去游玩时能拍拍装逼的风景大片。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她还是无法理解，有一个两个就算了，程允深买了五个，是纯粹钱多没地方花？
　　“拍东西。”程允深说。
　　废话！难道还真买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玩啊！
　　“这么专业，拍电影吗？”她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不是，”程允深否认完，许久没再出声，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他才启唇，“拍比赛。”
　　“击剑比赛不都室内的吗？”程允深学过击剑，她想当然地以为他说的比赛是击剑比赛。
　　“不是击剑。”他定定地看着她，黑眸里的情绪翻涌。
　　许澄对程允深买五个无人机拍比赛的事情不感兴趣，她直接问他：“我的那个呢？”
　　瞧她是真生气了，他可不敢再来句“原来你就是那个偷窥我的变态啊”。
　　于是老老实实向她报告目前进展。
　　程允深：“就差最后一个零件了。”
　　许澄：“……”
　　要不是现在无法召集蚊子大军，她今晚绝对会再开他一次窗！
　　“很好，很好！”她连说两个“很好”，脸上瞬间乌云密布。
　　在程允深意识到她误会了，想要解释时，视频被无情挂断。
　　【-S-：我没拆你的无人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S-：……】
　　橙子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通过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第二天程允深来到教室，他同桌已经到了。
　　精神看着不错，在教室里睡倒了一大片时，她独树一帜地在奋笔疾书。
　　程允深刚坐下，她同桌就动作明显地避让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好不容易破冰的关系，眼看就要再次回到过去，甚至有继续“破裂”的趋势。
　　程允深决定现在就向她解释无人机的事。
　　只是他才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许澄正在抄什么后，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沉默地看着许澄用圆润字体认真抄写的东西，直到后者察觉，抬头看过来，他才装作不经意地转过脸。
　　许澄只瞥了他一眼就继续抄。
　　丁晓君只给了她一个上午的时间瞻仰他的笔记本。
　　许澄过去两年，在学校里呆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高三的最后八个月多。
　　因为耽误的时间太多，她的基础简直稀碎。
　　程允深会在讲解每道题前先点出题目所涉及的知识点。
　　效果是很好，但她觉得这么边讲概念边讲题的速度太慢。
　　如果她先把这些概念性的东西都记住，讲题时效率可以更高。
　　两个人也不用熬到凌晨。
　　丁晓君的笔记做的还算不错，条理清晰，甚至还有例题讲解。
　　但许澄底子实在太差，边抄边云里雾里。
　　体育课时，八班很多人都没下去。
　　许澄一开始也没去，在教室继续抄笔记。
　　抄了一上午的笔记，胳臂都快废了，最后她把笔一扔，决定还是下去活动活动。
　　说是没人，体育馆里的篮球场却全都被占满了。
　　还有不少高一高二的溜出来打球。
　　体育馆里砸球声，喊叫声一片。
　　许澄一进体育馆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肖林桐他们远远地看到许澄，就朝她挥手打招呼。
　　许澄点了下头回应，想要走过去，却在看见某个人的身影后停下了脚步。
　　肖林桐：这熟悉的配方。
　　肖林桐心有所感地往身边某个人看去，只见那人明明也看见许澄了，却当做没看见，连视线都没往她身上瞟一眼。
　　得，这回“闹掰”从单箭头变双箭头了。
　　许澄正往体育馆内走，不知从哪里飞过来只篮球！
　　事情发生得突然，眼看球就要砸她脑门上，下一秒她侧身偏头，篮球堪堪从她脸颊边飞过，还带起了几根发丝飘扬。
　　“对不起对不起——”有人小跑着来捡球。
　　许澄看着脚边的篮球。
　　“不好意思，”男生站在她面前，没什么诚意地说，“力道一下子没控制住。”
　　许澄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的球捡起来，手腕翻转，球在地板上“咚咚”砸了两声。
　　然后在男生的惊诧中，她扬起手臂将手里的篮球扔了出去，球从男生的头顶飞出去。
　　许澄：“力道确实有点大，但准头不行。”
　　“砰”地一声，篮球精准地砸在某个人的脚边。
　　篮球被高高弹起时蹭到了那人的手臂和肩膀。
　　被砸的人忍着没往边上退，目光沉沉地看着许澄。
　　另一边八班的人已经在跑过来了。
　　“罗伟，”肖林桐冲三班的篮球场地吼了声，“你丫没完了是吧！”


第26章 配一脸
　　“手滑失误而已, ”罗伟看着八班的人，撇了下嘴角，满脸的不屑,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你怎么没手滑砸自己脸上？”秦楠说。
　　“又没砸你脸上。”罗伟冷哼。
　　“想砸老子脸上, ”肖林桐眯了下眼睛，“你倒是有这个胆。”
　　“上回排球输给你们, ”罗伟用手指着肖林桐，“别以为篮球还能赢。”
　　肖林桐不甘示弱，挑衅地看向罗伟, “罗伟，别光逼逼，敢不敢比一场？”
　　“比啊！谁不比谁是孙子！”罗伟说，“不光比, 还得带点彩。”
　　看到两个班要比篮球，还有赌注，别的班和肖林桐他们关系还不错的人悄声提醒道：“他们三班打球太黑了。”
　　凭实力，八班不见得会输给三班, 但罗伟他们打球，三分的实力, 七分的不要脸。
　　其他班和他们打过的都领教过。
　　“怕什么！”肖林桐说，“你说吧，赌什么？”
　　“别说我们欺负你们八班, ”罗伟抬了抬下巴, “我们不用你们喊垃圾。”
　　“有屁快放。”肖林桐不耐烦地说。
　　“输的人, ”罗伟环视一圈体育馆, “请这里所有人喝饮料。”
　　男生之间打球输了请对方喝饮料挺常见的。体育馆里人不算多，七七八八的有个四十多人。
　　花不了多少钱。
　　肖林桐正要答应, 就听罗伟又说了句：“得把饮料一瓶瓶亲自递到他们手里，再说一句‘八班是三班的手下败将’。”
　　这也不比垃圾好多少。
　　其实就算输了，请饮料和说那句话，对肖林桐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脸皮厚实，丢四十几次脸也还有剩的。
　　但……
　　罗伟看肖林桐犹豫，扯着嘴角问：“怎么，不敢？”
　　“谁他妈不敢了！比就……”
　　秦楠拉住肖林桐，“万一输了，我们几个就算了，你还真让深哥说那句话啊？”
　　肖林桐刚才犹豫，自然也是因为程允深。
　　肖林桐回头看了眼。
　　此时程允深正被体育老师拉住说话。
　　两人说完话，体育老师拍了拍程允深的肩膀，后者才走到三班的场地上。
　　程允深的视线扫过剑拔弩张，随时打算干架的两个班的人，最后停在罗伟脸上。
　　他低声道：“蒋老师说，打球打比赛都可以，但不能太激烈。”
　　这是体育老师看出什么来了，知道他们不会只是纯粹地打篮球，所以未雨绸缪地先和程允深打了个招呼。
　　“打球能有多激烈？”罗伟说，“友谊第一，点到为止。”
　　程允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班的人。
　　“深哥，咱们真和他们打吗？”秦楠说，“罗伟他们要带彩头。”
　　“什么样的彩头？”程允深问。
　　于是秦楠把刚才罗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按照以往的胜算，”秦楠说，“我们对三班，十场里只赢过三场。”
　　“要是真输了，”肖林桐想了想说，“我一个人去送饮料，他们没指定谁。”
　　肖林桐话音未落，程允深突然抬脚朝罗伟走过去。
　　罗伟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程允深比他高，低头看人时，眼皮遮去大半眸光，暗沉沉地压过来。
　　罗伟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惊，脸上还算镇定，“程允深，打不打？”
　　“行，”程允深抬起手腕看了眼，“还有半个小时下课，可以打个半场。”
　　“爽快。”罗伟抬手想拍程允深肩膀，看到他的脸又默默收回了手。
　　“但那个赌注不行。”程允深说。
　　罗伟以为他是介意那句话，于是自以为很讲道理地说：“你们要觉得那句话说不出口，可以直接认输，我们也不是非打这场不可。”
　　“不是因为那句话，”程允深摇了摇头，“是请喝饮料。”
　　“请喝饮料？”罗伟愣了下，“什么意思？”
　　北城有谁不知道程允深家家底有多厚？
　　他们家除了那些无法估算价值的科研成果，他爸还有个上市公司。
　　他怎么可能在意请饮料的钱？
　　罗伟正疑惑着，就听程允深开口道：“我们和你们打半场，但输了的……”
　　程允深顿了顿，掀起眼皮，“不是请体育馆里的人，而是要请全年级。其他的按你之前说的，每一瓶饮料必须亲自送到每个人的手里。至于那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三班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罗伟脸上，“必须你说。”
　　少年的神色和平时无异，语气也不咄咄逼人。
　　可偏偏就让人觉得。
　　他狂得不行。
　　程允深说完后，肖林桐他们被感染得热血上涌。
　　今天这场球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打得时候一定很爽！
　　“好，”被这么多人看着，又被程允深激了激，罗伟毫不犹豫地答应，“就这么定了。”
　　没有裁判，没有候补，也没有中场休息。
　　二十分钟一到就结束。
　　篮球场上空了一大半，都跑来看三班和八班打比赛。
　　赌得有点大，大家都有点紧张和兴奋。
　　开球前，程允深突然叫停，差点把准备抢球的罗伟吓出心脏病。
　　肖林桐以为他要和他们再嘱咐什么，却见他的目光越过半个篮球场，看向已经坐在候补椅上打算看好戏的人。
　　他看着她，嘴角微弯，“想喝什么？”
　　她思考了一瞬后回：“可乐。”
　　说完她又补了句，“可口可乐，百事太甜我不爱喝。”
　　“好，”他笑了笑，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要可口可乐，不要百事。”
　　罗伟：“……”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发出嚎叫声。
　　觉得这两人养眼又狂妄。
　　简直配一脸。
　　肖林桐撞了下旁边秦楠的胳臂，“深哥这个笑是不是有点宠？”
　　“宠吗？”秦楠提了提嘴角，“这样笑就是宠？”
　　“滚！”看到秦楠的表情，肖林桐忍不住做了个假呕的动作。
　　小小洒狗粮插曲后，比赛正式开始。
　　一开始三班打得还算规矩，但眼看比分被八班超过去，罗伟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后，三班的小动作就开始不断。
　　只是他们刚吃到甜头，打算继续这么压着八班打，场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三班抢篮板推人犯规一次。”
　　“三班打手两次。”
　　“三班进攻犯规四次。”
　　“……”
　　许澄靠坐在候场区的长板椅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嗓音清冷地数着三班的违规次数。
　　眼睛是真的尖，三班再小的动作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罗伟带球过人时，正想故意用肩膀撞开拦在前面的秦楠，但脑子里下意识就冒出了许澄“三班犯规”几个字，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而就是这么半秒钟的晃神，球就被抢走了。
　　秦楠上篮得分后，罗伟站在原地，回头看向许澄的方向。
　　许澄也看着他，不仅如此，她还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她用两根手指比作眼睛，先示意了下自己的眼睛，再对准罗伟。
　　她在警告他——
　　我会盯着你。
　　罗伟脸色铁青，脚步刚朝许澄的方向动了动，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
　　程允深摁在罗伟肩膀上的力道不轻，后者一下子动不了。
　　男生用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他，“继续？”
　　在许澄的带动下，周围观战的人似乎得到了灵感。
　　每当三班的人犯规，他们就会异口同声地喊“三班犯规”。
　　就这么被围观的人群喊了几次，三班的人不仅不敢再犯规，就连正常的打球动作都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半场球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毫无悬念，凭实力，八班轻轻松松就赢了三班。
　　程允深从球场上下来时，身上都没怎么出汗。
　　肖林桐和秦楠在算高三年级一共有多少人。
　　“差不多四百个人。”
　　“学校小卖部有这么多可乐吗？”
　　“有，”秦楠说，“打球之前我微信问过小卖部老板，他说最近刚进了货，已经去仓库里搬了。”
　　罗伟还算爽快，一个人付了四百瓶可乐的钱。
　　小卖部老板用三轮车装着几大箱可乐，其中一部分送来了体育馆。
　　看着罗伟一瓶瓶送饮料的背影，肖林桐边乐边将可乐递给程允深，“深哥，给。”
　　程允深接过可乐，朝候补椅的方向走去，但走到一半就停住了脚步。
　　许澄的身边站了个男生。
　　男生将手里的可乐递给许澄，她接过后拧开瓶盖，可乐一下子冲出来，要不是她反应快，差点溅了她一身。
　　她朝男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对方嬉皮笑脸地从她手里拿走可乐喝起来。
　　被对方整了她也不生气，还和对方好声好气地聊天。
　　“你怎么又和罗伟杠上了，”丁晓君无奈摇头，“上回的群架事件才过去多久。”
　　“不是我和他杠上，”许澄说，“是他不放过我。”
　　许澄告诉了丁晓君一件事。
　　“你说什么？”丁晓君惊讶道，“你说罗伟是……罗大嘴的儿子？”
　　罗大嘴就是逼着许澄小姨转让铺子的人。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丁晓君这才明白过来，“所以学校里那些关于你的不良传言是他传出来的？”
　　许澄点了点头。
　　“真是见识了这世上物种的多样性了，”丁晓君嗤之以鼻，“你抽了罗大嘴七下，他对你没办法，就让他儿子在学校抹黑你的名声。这是什么没品的父子俩！”
　　丁晓君突然想起什么，“可他怎么会知道你和……你在单滑队的事？”
　　“罗伟认识那个人。”许澄说。
　　“认识？”丁晓君顿了顿，“那、那罗伟知道所有的事吗？”
　　许澄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能肯定罗伟认识那个人，但至于那个人是怎么跟罗伟说的……
　　“想什么呢？”额头上被丁晓君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俯下身，视线和她平齐，收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不管他认识谁，知道了什么，你都不用在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许澄说，“我没事。”
　　她虽然说着没事，但耷拉着眼皮，目光低垂，一看就有事。
　　“橙子，”丁晓君轻捏了下她脸颊，试图在她脸上扯出个笑容，“你没有做错什么，当初是……”
　　丁晓君的话被打断。
　　许澄抬起头，看见程允深站在面前。
　　程允深没看她，把手里的可乐递给丁晓君。
　　“谢了，”丁晓君接过可乐，恭维了句，“比赛很精彩。”
　　“平时打球吗？”程允深问。
　　“打……”丁晓君脑中警铃大作，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打是不会打，只会看别人打。”
　　许澄看了丁晓君一眼。
　　丁晓君指了指体育馆大门方向，“快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
　　“嗯，”程允深点了下头，在丁晓君转身前说道，“听说你游戏打得不错，什么时候一起打两局？”
　　丁晓君：“……”
　　妈蛋，还是没躲过。


第27章 关系好
　　【JUN：你们家程允深吃小心眼长大的吧！】
　　【JUN：我招他惹他了啊！】
　　【JUN：我警告你, 千万别告诉他我玩哪个区的啊！！！】
　　丁晓君都没忍到走出体育馆，消息就接二连三地发过来。
　　【橙子：打个游戏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
　　【JUN：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们家程允深是某服第一？！】
　　【橙子：So？】
　　不对，许澄意识到自己被丁晓君带跑偏了。
　　【橙子：等等, 什么叫我们家程允深？你什么意思？】
　　【JUN：不是吗？】
　　【橙子：是不是的你现在马上回来, 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看我怎么回答你。】
　　这必然是用肢体回答。
　　丁晓君不傻。
　　【JUN：反正你别卖我。】
　　【橙子：你先说清楚, 他什么时候成我们家的了？】
　　【JUN：瞧他冲你那不值钱的笑，我看快了。】
　　【橙子：怎么你的笑很值钱吗，那你还考什么211, 卖笑得了。】
　　“笔记抄好了？”一道冷冷的质问在头顶上方响起。
　　许澄下意识抬头，思绪还停留在和丁晓君的对话中，酒窝里盛满了笑意。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表情，显得有些错愕,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许澄收起手机的同时也收起笑意，“什么笔记？”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是抄了一上午了吗？”程允深问。
　　“啊，没有，”她很轻地皱了下眉, “太多了抄不完。”
　　程允深忍不住勾了下嘴角，但表情依然冷冷淡淡的, “为什么不直接复印一份……哦，手抄一遍毕竟印象深刻点。”
　　许澄：“……！”
　　对啊！
　　她为什么不复印要手抄啊！
　　程允深看着她一脸的后悔和遗憾，心里莫名有点闷, “那种东西就算抄完了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她问
　　“因为没用。”他说
　　这么……直接的吗？
　　“那你的……”
　　“我不记笔记。”
　　“……”
　　许澄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如此。
　　偶尔看到他拿出教材, 也是为了给肖林桐他们这些来问题目的人找对应的知识点。
　　别说压根没有笔记本, 他的教材就跟新的一样，不记东西也不划线。
　　除此之外, 数学课上做物理卷，物理课上做英语阅读。
　　吊得一批。
　　被程允深没由来地虐了一顿，许澄倒是没怎么郁闷，反而有点羡慕这人脑子是真的好用。
　　课后肖林桐跑过来，一眼就看见程允深桌上的卷子。
　　他拿起来边看边说：“深哥你心情不好吗？”
　　程允深没理他。
　　反倒是许澄抬起头，看着肖林桐，一脸求知若渴。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肖林桐用手挡住半边脸，用自以为程允深听不见的声音对许澄解释，“不爱写解题过程。”
　　闻言，许澄低头去看程允深正在做的卷子。
　　果然上面除了一个答案，什么也没有。
　　连个“解”都懒得写。
　　原来学霸心情不好时不爱写字。
　　那么问题来了。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其他人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秦楠说一定是因为刚才和三班打得那场球。
　　虽然咱们班赢了，但罗伟连着两次挑衅，还都踩在程允深的点上，是佛都该有脾气了。
　　肖林桐却说他深哥可能会生罗伟的气，但生气了绝对会当场讨回来，不会委屈自己生闷气。所以罗伟不可能是罪魁祸首。
　　“这还用分析啊？”姜玥听不下去了，“你们的脑子呢？”
　　“昨晚上睡太熟，化了流到枕头上了。”肖林桐一本正经地说。
　　“我带了，但没电了。”秦楠表情同样认真。
　　姜玥忍不住朝他们翻了个大白眼。
　　“那你分析分析，深哥他为什么生气？”肖林桐问。
　　“还能为什么？”姜玥朝某个座位看了眼，其他人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许澄不在，只有程允深一个人在座位上。
　　程允深的面前依然放着张卷子，手里拿着笔，但目光却失神般落在了他同桌的座位上。
　　肖林桐和秦楠对视一眼，心中豁然开朗。
　　“明白了？”姜玥问。
　　两人同时点头。
　　一瓶可乐突然出现在桌上，程允深随之抬头。
　　肖林桐：“你看学校论坛最新的那个帖子了吗？”
　　“什么帖子？”程允深问。
　　“就……”肖林桐顿了顿，“下午和三班打的那场篮球赛。”
　　程允深重新看向卷子，对肖林桐提到的帖子毫无兴趣。
　　“我看过了，拍的照片不错，我的那几张挺帅的，侧面很像樱木花道，”在程允深准备赶人前，肖林桐赶紧说，“澄哥那几张照片拍得也不错。”
　　笔尖倏地顿住。
　　“为什么会有人拍她？”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倒不是专程拍的她，只是你的很多照片里都拍到了她，”肖林桐盯着程允深的眼睛，“帖子底下的评论都在说……”
　　肖林桐注意着程允深的反应。
　　笔下的字从流畅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很久都没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程允深终于开口：“帖子里都在说什么？”
　　“照片有很多，贯穿了二十分钟的比赛，有些镜头不小心拍到了澄哥，而那些照片里的澄哥……”肖林桐回忆着帖子里的那些评论，“她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还有个评论说官宣发可乐倒是挺独特。”
　　罗伟：可乐不是我付的钱？
　　“官宣……什么？”程允深问。
　　“现在附中谁还不知道你和澄哥……”肖林桐咽了口口水，斟酌着开口，“关系好。”
　　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程允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我和她关系很好吗？”
　　“好啊，”肖林桐肯定地说，“他们都说澄哥要星星你不给月亮，澄哥打架你护航，澄哥……”
　　程允深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肖林桐。
　　“澄哥和其他男生关系亲密你就……”肖林桐壮着胆子，示意了下桌上的卷子，说出实话，“心情不好。”
　　“不不不是我说的，是姜玥说的！她说你和澄哥两个人不清不白一看就有问题！”肖林桐硬气不到一秒就怂了，扛不住压力全招了。
　　招供完，姜玥那边就飞了本书过来。
　　肖林桐眼明手快地接住，再双手合十地对着姜玥拜了拜。
　　“深哥，我们就是说着玩的，”肖林桐说，“我觉得他们都是瞎几把乱说，你和澄哥关系是不错，但那都是纯洁的兄弟情……”
　　“哪个帖子？”
　　“啊？”肖林桐马上反应过来，“哦哦哦，帖子帖子，我转发给你”。
　　程允深打开帖子。
　　肖林桐说得没错，帖子里确实有很多照片，长图拉不到底。
　　帖子底下的评论也不断有人在贴图。
　　一开始还都挺正常，大部分都在讨论那场球赛。
　　但自从有人评论了句“这张照片总觉得转校生看年级第一的眼神不清白”之后，话题很快就朝另一个方向偏了。
　　开始有不少人贴“眼神不清白”的照片，并且一张比一张更有说服力。
　　其实很多“解读”不过是大家的脑补，她会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应该是防着三班的人犯规。
　　但，至少她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
　　“深哥，”肖林桐看着程允深嘴角的那抹弧度，试探着问，“开……心吗？”
　　程允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肖林桐示意了下桌上的可乐，自我解释：“都喝快乐肥宅水了，能不快乐吗，是吧？”
　　“确实。”他倒是没反驳，还当着肖林桐的面将那几张照片一张不落地保存在手机里。
　　他这么坦荡，反倒让肖林桐怀疑自己刚才的龌龊思想，“我就说姜玥他们瞎说八道，你和澄哥，你们就是妥妥的好兄弟。我那张照片拍得也不错，深哥你保存了吗……”
　　*
　　比赛输了，还花出去一大笔钱的罗伟正在郁闷，手机上突然出现了好友添加的申请。
　　打开一看是谁后，罗伟不可谓不吃惊。
　　【罗伟：程允深？】
　　通过好友后，程允深给罗伟转了一笔钱。
　　罗伟点了收款后发了个“？”过去。
　　【罗伟：？】
　　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
　　程允深又把他删了。
　　罗伟一头雾水。
　　他再看了眼程允深转过来的那笔钱。
　　正好是请全年级喝可乐的钱。
　　高三办公室。
　　老吴合上练习卷，满意地点头，“不错，才几天正确率就上来了。”
　　许澄现在是高三八班的重点培育对象，平时有空就会被各科老师找去强化训练。
　　旁边教物理的孙老师附和道：“物理进步也挺快的。”
　　“文科还得多花点时间，”王慧在旁边泼冷水，“理科都在进步，文科不说进步，起码得稳住吧？”
　　“慢慢来，”孙老师说，“她一天除去吃饭睡觉上课，剩下的时间统共剩下那点，学习嘛总要有个先后。”
　　“许澄现在物理成绩最好，”老吴看着许澄，“这么说你把物理放在第一位？”
　　“你也不看看她同桌是谁？”许澄回答前，孙老师笑着说，“近朱者赤，有人坐镇，她物理成绩能不好吗？”
　　“怎么，程允深数学差了吗？”老吴反问。
　　“和物理比，还是差了一点的。”老孙得意地说。
　　虽然两科几乎每次都是满分，也不知道差的那点是哪点。
　　两位老师为了程允深物理还是数学成绩好开始争辩起来。
　　王慧把许澄拉到自己办公桌前，将两本辅导书给她。
　　“我的要求不高，物理、数学之后，再学英语也行。”王慧说。
　　许澄看着手里两本沉甸甸的英语辅导书。
　　“程允深拿过市里英语演讲的金奖，”王慧自顾自说，“口语一流。”
　　许澄：“……”
　　人家知道你们逮着他薅羊毛吗？
　　“花不了多少时间，每天做两篇阅读理解就够了。当然有空还是要多背背高考词汇。”
　　花谁的时间？
　　我的还是程允深的？
　　“王老师……”
　　“哦，对了，”王慧想到了什么，“下个月月考结束后，学校会安排高三年级开展大学体验日，我们班的体验学校是江大。”
　　许澄：“……？”
　　那边响起孙老师的声音，“以往都是北城的几所大学，这次竟然安排去江城，大手笔啊。”
　　“江大，”老吴意有所指道，“这不就是给某人定制的吗？”
　　这个“某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但是学校对我们班是有要求的，”王慧说，“八班下个月月考必须考进年级全三，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班还差一点。”
　　“我也不是给你压力，但你要是月考中几门课全部及格，我们的希望还是很大的。”王慧看着眼前的人，笑眯眯地说，“当然，就算因为你的原因大家去不了江大，也不会有人因此责怪你，对吧？”
　　许澄：“……”
　　确实没给她压力。
　　不过是道德绑架而已。


第28章 明天吧
　　“澄哥, 你有深哥微信吗？”
　　许澄刚走进教室就被肖林桐拦住。
　　“怎么了？”许澄愣了下。
　　“是这样的，”肖林桐说，“下个月不是要月考了吗？哦, 你刚来我们班可能不知道, 每次有大考，不管是住宿还是走读的, 我们班的人都会一起上晚自习。”
　　附中的晚自习是住宿生上的，从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半。
　　许澄点了下头，但她还是没明白这和有没有程允深的微信有什么必然关系。
　　“学校允许晚自习课间吃夜宵, 以往都是每个人收点钱，最后再结账。”肖林桐解释。
　　“好，多少钱？”说着许澄从口袋里拿出钱包。
　　“你把钱直接微信给深哥吧。”
　　许澄翻钱包的动作顿了顿。
　　肖林桐瞄了眼许澄的钱包，“现金……也行。”
　　“……”许澄合上钱包, 并塞回口袋，“没那么多现金，还是微信吧。”
　　程允深上一秒收到许澄的好友添加请求，下一秒肖林桐的消息就来了。
　　【小灵通：为了加个微信负责全班的宵夜牺牲是不是有点大？】
　　程允深只是看着消息笑了下, 没有回复。
　　如果肖林桐知道，自己曾经为了她放弃过什么, 就知道这点牺牲根本不算什么。
　　再者。
　　对她。
　　从来都不是什么牺牲。
　　下个月的月考，是继五校联考后，附中的又一次大考。
　　按照学校以往的安排, 月考过后就是大学体验日和家长会, 然后就开始预填报志愿了。
　　所以这次的月考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
　　对许澄来说, 更是被强行加上了把道德枷锁。
　　听说这次大学体验日能去江大, 肖林桐他们都疯了。
　　北城距离江城不近，出行的交通工具不是高铁就是飞机, 而无论是哪种方式，来回最少要三天。
　　这就等于他们可以在外面野上三天！
　　很多人都把这次体验日当成了一次短途旅行。
　　晚自习从今天就开始。
　　就像王慧说的，八班的各方便都马马虎虎，还会不时惹点事出来让自己心烦。
　　但八班的人，你不喜欢他们都难。
　　为了共同的目标，所有人没有任何怨言，很快就拧成了一股绳。
　　平时在晚课上的吵吵闹闹，在上晚自习时根本没出现。
　　班里安静得连翻个书页都尽量放轻声音，生怕影响了其他人。
　　只有课间休息时大家才会走动，但也局限于找人讲题。
　　一般的问题找班长和学习委员就够了，除非是连他们都不会的，才会问到程允深这里来。
　　不管是谁，哪一门课的题，程允深基本看一眼题目就会做，讲题思路清晰简洁。
　　每次有人问他英语题，许澄都会停下笔，侧耳倾听。
　　程允深的英文发音很标准，他音色偏低，声线干净，念英语单词时就很好听了，如果连起来念句子或小短文，简直是一场视听盛宴。
　　许澄想，难怪能拿英语演讲金奖了。
　　十点半晚自习结束。
　　走读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学校。
　　其他班也有不少走读生选择上晚自习，家里离得近的几个人结伴走回家，住得远的都是父母来接。
　　学校大门口等着来接的学生不多，都伸长了脖子看路口自家的车来了没有。
　　许澄和程允深也站在门口等车。
　　沈妍和林帆一合计，反正住一起，两个家长一天隔着一天来接就行。
　　今天排班排的是程总。
　　北城有钱人不少，但挂着这个牌照的宾利不多。
　　车缓缓开近再靠边停下的过程中，就有不少人在瞩目了。
　　程允深原本想让车再往前开点，停在前面拐弯的地方，刚要打电话，身边的人就径直朝宾利走过去。
　　许澄好似没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或者感觉到了，但她压根就不在乎。
　　金杯还是宾利，于她而言，就只是晚上坐着回家而已。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关我屁事？
　　程允深愣了下，但下一秒脸上就浮上笑意，他收起手机也快步跟了上去。
　　程总没来，让司机来接了。
　　上车后程允深叫了声“小吴哥”，许澄跟着叫了一声。
　　小吴被小姑娘这声“哥”叫得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程允深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不让程总参与接送的排班。
　　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内静谧一片。
　　两人的关系已缓和了不少，但坐在后座时，中间依然隔了八百米宽的距离。
　　“小吴哥，”程允深突然开口，“听点什么吧。”
　　“好。”小吴打开电台。
　　程总平时爱听财经频道，对后面的两个孩子来说一定是枯燥乏味的，于是小吴很贴心地换到了音乐频道。
　　晚上的电台正在播放着一首英文歌。
　　舒缓轻柔的音调，缓缓道来的唱法，环绕在车内，不知不觉地让人放松紧绷了一天的身心。
　　歌没结束，许澄就睡着了。
　　“小吴哥，麻烦关一下窗。”
　　“好。”小吴关上窗后问，“需要开点空调吗？”
　　“嗯，”程允深看着身边的人，“开暖空调。”
　　在因为几次颠簸额头撞上车窗后，许澄半梦半醒间把头往另一边偏了偏。
　　头先是一点一点地晃动着，在某个右转的角度大了点后，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直接靠在了一副肩膀上。
　　“小吴哥。”
　　“嗯？”
　　“往XX路走吧。”
　　“好。”
　　XX路也能回绿庭，除了多绕一段路。
　　但那条路有北城最美的夜景。
　　在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程允深才转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很小很小幅度地低头。
　　灯光透过车窗，不断划过她的睡颜。
　　北城的夜景绚烂斑斓。
　　但在她面前。
　　也不过是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他突然觉得。
　　其实让程总来接。
　　也不错。
　　回到家，许澄洗完澡坐到书桌前。
　　拿出辅导书才看了一道题，手机就响起来。
　　程允深弹了视频过来。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接通。
　　程允深和她一样，也刚洗完澡，头发都没擦干。
　　他看了她两眼才问：“打算什么时候睡？”
　　许澄看了眼时间，想了想说：“两个小时后。”
　　程允深点了点头，然后抽了张英语卷子出来，“一个小时做卷子，一个小时讲，可以吗？”
　　程允深问完，许澄那里却没有反应。
　　“许澄？”程允深叫了她一声。
　　“好。”
　　做卷子时视频电话依然通着，两人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里没有人，也没对着卷子，而是各自房间的一角。
　　手机里偶尔传来对方那里的一点声音，虽然轻微，但依然可以让他们在深夜的寂静中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
　　此时此刻，有一个人，也和自己一样，正在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一个小时后，许澄刚好做完英语卷子。
　　程允深做完后，又刷了半张阅读加强卷。
　　许澄的英语底子相对于其他几门学科来说还算不错，所以卷子讲起来很快。
　　最后的作文，两人各自念了一遍自己写的。
　　许澄写的中规中矩，用词简单，但作文的核心没有偏，语法也没错，能拿个及格分。
　　而程允深的，以她浅薄的认知，也知道肯定是篇没有任何异议的满分作文。
　　但更令人着迷的是他的声音。
　　从手机中听到的男声，和平时的有一点不同。
　　当他用更为沙哑低沉的声音念出。
　　“You may not be outstanding，but you must be different。”
　　她的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下一秒，又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许澄。”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发现她失神了，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心不在焉地应声。
　　“两个小时到了，休息吧。”
　　“好。”挂断视频前，她却叫住了他。
　　“怎么了？”程允深问。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很晚了，”程允深皱眉，“你明天还要上课。”
　　程允深以为她还有哪里没听懂。
　　但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她最好还是……
　　“我真的能考上江大吗？”
　　“……”
　　“程允深，”对面没有回应，她再问了一遍，“你觉得八个月后我能考上江大吗？”
　　她说的是江大，不是任何一所大学，也不是211。
　　是全国排名第一的江城大学。
　　就算是市重点的附中，能考上江大的也寥寥无几。
　　程允深沉默着。
　　“我知道会很难、很难，”她真诚地说，“如果你告诉我不能，那我就不再抱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脑袋一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过去她最好的打算就是能擦线考进所211大学。
　　她勉强笑了一下，“我睡了，你也……”
　　“明天吧，”程允深终于开口，“明天我会给你答案。”
　　“好。”
　　第二天许澄到教室，程允深已经到了。
　　想起昨晚上自己问他的那个问题，她走向座位的脚步不禁放慢。
　　万一他说自己肯定考不上怎么办？
　　那你可以反驳他，有志者事竟成。
　　再万一他的说法合情合理，就算自己再努力也没机会呢？
　　那你告诉他，你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那万一……
　　短短的几步路，许澄的脑海里一问一答得十分热闹。
　　直到她放下书包，坐在座位上，突然就不紧张了。
　　难道他说不行就不行吗？
　　许澄一坐下，程允深就向她伸出手，“上次给你整理的辅导书清单还给我。”
　　许澄的脸瞬间垮下来，刚才的大义凛然不再，“我真的不行吗？”
　　看她像是要哭了，他才反应过来她误会了。
　　他拿起桌上一本书，从里面抽出张纸放在她桌上。
　　“这是我新整理的一份辅导书清单，”程允深说，“如果你决定了要考江大，我们必须重新制定备考计划。”
　　许澄愣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良久后才问，“你相信我可以？”
　　“不是我相信，”程允深看着她，“是你自己相信。”
　　就算他告诉她“你不行”，她依然不会放弃。
　　“可我基础太差。”她有点高兴，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没想到程允深会这么懂自己，而“他懂她”这个认知甚至超过了他肯定自己时的喜悦。
　　“嗯，是挺差的，”程允深说，“所以从今天开始直到高考，你的所有时间都是我的。”
　　程允深看着许澄。
　　男生的身上再也不是平日里对什么都无感无所谓的态度，他认真地、带着点警告的意味问她：“会很难，很辛苦，你还想试试吗？”
　　“不用试，”没想到她一口回绝，却在他的眼里聚起疑惑不解时，笑着说，“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会考上江大。”
　　在说出“我会考上江大”时，许澄整个人都在发光。
　　程允深一点也不怀疑。
　　不用试。
　　我们一定会。
　　手拉手。
　　一起考上江大。


第29章 酸味儿
　　许澄以为程允深那句“你的所有时间都是我的”只是一种夸张说法, 却没想到，他贯彻得异常彻底。
　　“早上不要坐地铁了，小吴哥会送我们去学校, 在车上的半个小时, 可以回顾前天的错题。”
　　“作业不用做，上课不用听, 除了老吴他们叫你去办公室里开小灶，其余时间包括晚自习全部用来做我给你准备的题。”
　　“不用卸载游戏，不用给手机锁定时长, 偶尔可以回个微信消息，但每天看手机的总时长不能超过十分钟，包括看时间在内。”
　　“晚自习结束回到家，从十二点到两点, 我会对你一天之中做的题进行讲解。”
　　“还……有吗？”她咽了口口水。
　　“有，”他说，“最好晚上做梦能回顾一下当天所有的知识点。”
　　“……”
　　好几次许澄趴在课桌上刚睡两秒就被程允深叫起来讲题。
　　她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想给于菁菁打电话，问她上回说找人在路上截程允深打一顿的计划是否还有效……
　　但不得不说, 这么熬了一个月，程允深的铁血手腕效果非常显著。
　　程允深有个习惯, 他自己做卷子时把时间严格控制在一张卷子四十分钟内。
　　对许澄的标准放松了些，放宽到了一个小时。
　　超过时间，哪怕还有一堆题没做, 也不会再让她做下去。
　　许澄从一个小时只够做卷子的一面, 到能翻面做几题, 后来渐渐地, 一个小时内，除了遇到特别难的题, 她基本能做完一整张卷子。
　　肖林桐得知程允深在带许澄复习时，兴致勃勃地也要加入，但被程允深虐了两天，做了无数张卷子而且连个消消乐都不能玩后，再也忍受不住地退出了。
　　直呼附中各科老师加起来都没程允深变态。
　　但对许澄来说，程允深的这种加强式复习，对于在单滑队时五点就要起来拉练，一整天无休止地高台技能训练来说，还算不上魔鬼。
　　再加上她几乎刻在了骨子里的令行禁止，程允深再过分的要求，她也全部能做到。
　　甚至完成得比他的标准更好。
　　月考那天早上去学校。
　　他们坐在小吴的车上。
　　程允深没有像以往一样和许澄回顾错题，许澄也没有主动问。
　　两人靠在后座上，中间是各自的书包。
　　八百米宽的距离缩短了一大半。
　　初秋的早晨，空气清爽，小吴开了点车窗。
　　风带着不知名花香从车窗灌进来。
　　许澄深吸一大口。
　　有点冷意，但又很爽。
　　“冷不冷？”耳边响起男生温柔的声音。
　　她睁开眼，嘴角边的酒窝深了深，“不冷，很舒服。”
　　“要不要听点音乐？”
　　“好。”
　　车上连了程允深的手机。
　　很快，车里响起了歌曲的前奏。
　　是一首英文歌。
　　旋律舒缓，歌手空灵的声音能让人的身心慢慢放松下来。
　　“吵不吵？”程允深问。
　　许澄没回答，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许澄睁开眼睛。
　　她偏了点头，看向身边的人。
　　程允深也闭着眼睛，神色放松。
　　许澄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和程允深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同了。
　　她虽然不是个能让人亲近得起来的人，但也并非交不了朋友。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早已对程允深改观，对他的敌意也早没了。
　　她承认，林教授和程总人很好，而程允深也值得交朋友。
　　可她总觉得，自己和程允深之间的相处哪里不对劲……
　　就算是认识了十年的于菁菁和丁晓君两人，她和他们相处，不是一言不合吵起来，就是互相拆台看对方笑话。
　　这样的相处，轻松而自在。
　　她一直以为这才是朋友之间的相处。
　　但是程允深……
　　冷不冷？
　　好不好？
　　吵不吵？
　　要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总像是在哄人。
　　怕她冷了，怕她热了。
　　怕她不高兴，怕她生气。
　　惯着她，哄着她……
　　可她非但不反感，反而接受得理所当然。
　　潜移默化中，程允深以一种“我们是朋友”却“一点不像朋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入到了她的生活中。
　　可她没法阻止。
　　也不想阻止。
　　自从十年前，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就只剩下了小姨和滑雪。
　　后来，于菁菁和丁晓君在她的保护壳外撕开了一道口子。
　　现在，程允深站在这道裂缝外说——
　　从现在开始，你的时间是我的。
　　四舍五入。
　　你也是我的。
　　额头上传来一点刺痛。
　　许澄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男生的脸。
　　“已经到学校了，”笑意在程允深眼里荡开，“困不困？”
　　许澄在路上睡着了，被程允深叫醒后下车，一路脑袋发懵地走向自己的考场。
　　这次的月考座次按照上回的五校联考排名从高到低排。
　　前二十名的考场在一班，后二十名在十班。
　　许澄没参加五校联考，作为“0”分，被安排在十班的最后一个座位。
　　直到许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脑子依然没清醒过来。
　　一进考场就看见她在发呆，王慧走到她身边，敲了两下桌面。
　　“想什么呢？”
　　“程允深。”
　　“……”
　　意识到自己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了什么，许澄想要解释，就见王慧欣慰地笑了笑。
　　王慧：“想就对了。”
　　“啊？”
　　“听说最近一段时间程允深在带你一起复习，”王慧笑着说，“趁开考前几分钟再好好想想他平时和你讲的题和知识点，争取给班里多拉点平均分。”
　　许澄：“……”
　　月考连考了两天。
　　最后一门物理的结束铃响起时，每个考场里都爆发出欢呼声。
　　秦楠的考场在三楼，他下楼后没直接离开，而是等在一班考场门口。
　　程允深还在收拾东西。
　　秦楠一看到他就问：“最后一道选择题是A吧？”
　　没等程允深回答，他又说：“你快说是A！”
　　“B……”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会是B我做了好几遍都是A啊啊啊啊！”
　　整个走廊都听到了秦楠的嚎叫。
　　程允深笑了笑，“BCD都不对。”
　　秦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程允深在耍自己，但他一点也不生气。
　　程允深的声音此时此刻对他来说简直是天籁！
　　“我草！我算过分了，这题对了我总分能上400！”
　　程允深收拾完东西，两人一起往外走。
　　兴奋过后，秦楠才说起正事，“小灵通他们提前十分钟就交卷去网吧抢位置了，说考完了放松放松。”
　　以往周末或者大考完，他们也会去网吧。
　　“就在隔壁的那家，我们走路过去……”
　　两人快要走到楼梯口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下来。
　　对方似乎有什么事，走路都带着风，看着挺急的，也没看见他们两个。
　　不等他们和对方打招呼，人已经消失在了楼底。
　　“澄哥怎么走那么快……”秦楠走了两步发现程允深没跟上，回过头看他，催促道，“深哥快点，他们已经到了，机子都开好了，就差我们俩了。”
　　许澄走得很快，他们走出教学楼，一转眼，她就只剩下一个背影了。
　　但他们走出校门时，却看见她和丁晓君两个人站在学校旁边的便利店外。
　　两人似乎是在等人。
　　果然没半分钟，便利店里走出两个男生，手里各拎了两大袋东西，四个人碰面后朝附中后门走去。
　　买一堆零食，又是往那个方向走，秦楠说：“他们不会也去网吧吧？”
　　程允深没说话。
　　附中附近有不少网吧，秦楠他们经常去的也在学校后门口。
　　秦楠低头看刚收到的消息，“小灵通说一班的人也在‘网鱼’，还看到了澄哥，我就说他们是去网吧的。”
　　快要看到网吧的招牌时，程允深突然停住脚步。
　　“忘拿什么了吗？”秦楠说，“吃的喝的小灵通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不用我们带。”
　　程允深拍了下秦楠肩膀，“你们玩吧，我先回去了。”
　　“唉……”
　　“深哥呢？”看到秦楠一个人，肖林桐问。
　　“回去了。”
　　“回去了？”肖林桐诧异道，“不是刚才还在群里发消息说快到了吗？”
　　“不知道，”秦楠说，“我和他都走到网吧门口了，他突然说有事回去了。”
　　“我问问。”肖林桐刚打开手机，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深哥不在咱们五黑还缺一个，”秦楠边开机边说，“你那里还能约到人吗？”
　　“你们刚才看见澄哥了？”肖林桐突然问。
　　“看到了。”秦楠说。
　　“看到什么了？”
　　秦楠转头看着肖林桐，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肖林桐眯了眯眼睛，“你们是不是看到澄哥和一班的人一起来网吧了？”
　　“是啊。”秦楠点头。
　　行吧。
　　找到症结在哪里了。
　　“你是不是知道深哥为什么突然走了？”秦楠反应过来，“他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肖林桐简直无语，也终于体会到了姜玥之前看他们像看两个傻逼的感觉了。
　　“有事，当然有事，”肖林桐看好戏不嫌事多，拍了张许澄和丁晓君他们一起打游戏的照片，边拉大焦距边问，“你没闻到吗？”
　　秦楠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什么？好像是谁在吃烤肠，挺香……”
　　“你就知道吃。”
　　“那你说是什么味儿？”
　　“你没闻到一股子酸味儿吗？”
　　“那还不一样是吃的吗！”
　　程允深收到肖林桐发来的照片时，正在路边等车。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网吧里的灯光昏暗，加上拍照的距离不算近，照片里的人看不太清脸，但认识他们的人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一班的人挑了个四人面对面的连坐。
　　许澄和丁晓君坐在一起。
　　许澄把书包直接扔在了桌上，连电脑都没开机，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也不看手机，偏了点头，看着旁边丁晓君的电脑。
　　肖林桐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小灵通：羡慕有女生陪着来网吧的人。】


第30章 只有她
　　程允深洗完澡, 边擦头发边走向书桌，拿起孤独地响了很久的手机。
　　果然有很多条未读消息。
　　【师兄：听说你今天来击剑馆了？】
　　【师兄：你说你来就来吧，何必带那么份大礼呢？】
　　他正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带礼物去了, 看到下面一条消息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师兄：我好不容易带出几个有点前途的, 你倒好，一来就各个击破！把他们的信心都打击完了啊！人家说了不练了, 输给个高中生还不如回家。我谢谢您嘞，咱能把您的帅气和优秀全都带走别留下吗？！】
　　【师兄：你说你当年那么好的条件，我都烧香拜佛咱们俱乐部终于出了个世界冠军, 没想到你一句我从没想过走专业道路把我给干懵了！好嘛，你大少爷就是来玩玩，玩出成绩了，你拍拍屁股走了！】
　　【师兄：你走了……你走了……你走了你还回来干吗！气儿不顺了来我这里撒来了是吧！！！】
　　程允深看完, 赶紧说了几句好话赔罪，最后被师兄狠狠念叨了几句才罢休。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堆着的辅导书和练习卷。
　　还有这段时间以来天天陪着他们的手机支架……
　　那年休学和程总在外头晃荡一年回来后，他就去学了击剑。
　　从业余到专业, 最后拿到省级击剑少年组的冠军。
　　不只是击剑，小学毕业那年, 他一个人去参加了山地自行车越野拉练，整整两个月，不知晒脱了几层皮才回家。
　　钢琴, 油画, 篮球……这些年他尝试了很多。
　　有的让他感到了乐趣, 有的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也有不喜欢没学下去的。
　　就像她说的，你有那么多时间, 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一切。
　　当你有了目标，别人的看法和评价不会再影响到你，时间也再不是毫无意义的。
　　大家都觉得他兴趣广泛，还能将每一个爱好都玩到顶尖。
　　但没人知道，他的目标不是击剑，不是自行车越野。
　　也从来不是江大的物理研究室。
　　而是……
　　这些年，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
　　只要有她的比赛。
　　他一场也没落下。
　　他见证了她从被教练带着来感受比赛氛围，到第一次参加团体赛，第一次参加个人赛，和后来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
　　他一开始只是对她有点好奇，追了她几场比赛，也会多关注滑雪圈的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
　　可能是她穿着黑色滑雪服一脸冷酷的时候，可能是她面对对手挑衅用绝对成绩压制的时候，可能是她听见观众席喊她的名字时故作镇定又悄悄红了耳朵的时候……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个人“陪伴”了她这么久，更不会知道在她宣布退队的那天，他连夜赶到京城，在单滑基地外徘徊了很久。
　　他甚至想过，无论因为什么退队，他都可以用程家的关系让她继续留在单滑队。
　　后来知道她是自愿退队后才没这么干。
　　再后来，在得知她转学回了附中，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破格直升江大物理系的机会。
　　为了这件事，他爷爷不知打了多少电话劝，还特地从秦皇岛赶过来，但就连老爷子也没能改变他的决定。
　　牺牲大吗？
　　如果能和她有八个多月朝夕相处的时间，江大物理系又算什么？
　　许澄和沈妍搬来绿庭那天，他站在二楼露台，看着她从大货车上下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着眼前的别墅。
　　他们的距离从京城单滑基地到北城的千里之遥，从比赛场地到观众席的百米距离，从站在家里的露台上就可以看见她房间灯的咫尺……
　　这些年她的所有一切都和滑雪有关。
　　而他的一切，都是她。
　　只有她。
　　可那又如何呢？
　　无非是自我感动罢了。
　　她和丁晓君，他们才是青梅竹马长大，也无人能介入他们的感情。
　　她退队的事和自己所不知道的所有关于她的一切，丁晓君全都知道。
　　对她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成绩好，人还不错的同学，和肖林桐姜玥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于许澄而言，程允深是没有意义的。
　　大半夜，八班没加老师的班群里此时聊得正欢。
　　月考终于结束，在开始下一段征程前他们需要充满电才能继续前行。
　　肖林桐他们在群里骂街。
　　原来他们在网吧才玩了一个小时，附中高三的几个班主任就带队冲了过来。
　　还好老师们先冲的其他网吧，有人报信他们才没被抓到。
　　程允深往前翻了翻群里消息，有人说看到一班的人好像被抓了。
　　程允深在“一班的人”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好几秒，随后下床，离开房间走到外面露台上。
　　隔壁邻居家的露台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从房间内透出的灯光。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晚上十二点了。
　　还没回来吗？
　　快凌晨一点，班群里依然很热闹。
　　但聊的人总是那么几个，到最后，聊着聊着也都没了声音。
　　程允深躺在床上玩PSP。
　　手机一直在响，他以为是群里的消息没理。
　　直到睡觉前，他才伸手拿起手机，随意瞥了眼。
　　大部分都是群消息，除了……
　　当他看见许澄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橙子：睡了吗？】
　　【橙子：有事找你。】
　　【橙子：程允深，开一下窗。】
　　从下床穿鞋开门跑到露台，程允深可能就用了五秒钟。
　　但他打开露台的窗，窗外并没有人。
　　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她怎么可能还在……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程允深抬起头。
　　对面露台的窗被拉开，没开灯，但能看见有人站在露台上。
　　还不等他出声，对方手臂一撑，利落地跳下窗台。
　　直到她熟练地爬上他们家露台，他才反应过来。
　　露台外有块凸出的平台，许澄站在上面，手抓着窗台。
　　程允深伸手想把人拉进来，却被她拒绝了。
　　程允深往窗外看了眼，平台挺宽，应该没事，才又看向她，“这么晚了有事吗？”
　　“嗯，有点事。”她说着一只手离开窗台，程允深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好在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后又攀住了窗台。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这个，送给你。”
　　程允深顿住，随后目光一点点落到许澄手里。
　　露台的灯被他挡在身后，半昏暗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她手里有个像手环一样的东西。
　　“是防蚊环，”许澄说，“去的晚了颜色都被挑光了，只剩下红色的。”
　　要不是丁晓君非要先去网吧再去，她的选择性还能多一点。还差点因为他被附中抓捕大队给逮着。
　　程允深看着她手里的手环。
　　这款防蚊手环是和某个著名运动品牌的联名款，程允深有不少这个牌子的鞋子。
　　虽然是防蚊手环，但因为款式新潮，又是奢侈品联名，一出来就卖爆了，经常断货。
　　丁晓君的表姐正好在某商场专柜工作，托了她表姐的关系他们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店里上货的消息。
　　但现在，许澄突然有点后悔了。
　　她的手往回收了点，踌躇道：“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明天我再去……”
　　“为什么要送我？”他的目光从手环移到她脸上。
　　“因为……”许澄噎了下。
　　程允深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汹涌。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和他对视。
　　许澄不禁低下头，磕磕绊绊道：“就是觉得这段时间……你帮我复习……还有……”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近得就像在她耳边。
　　“还有……”抓在窗台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直到被窗台边缘的金属硌疼了才松开，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向他坦诚道，“我也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他帮助自己复习的感谢，但不仅仅是感谢。
　　至于是因为什么，她还没想通。
　　就是在某天深夜讲题时，看见他脖子上的一小片抓痕，突然就想送他了。
　　可说了半天，程允深却一直没收下礼物。
　　果然这个礼物还是不行。
　　有谁会送人防蚊手环当礼物？
　　她压下心里莫名的失落，勉强笑了下，“我就是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如果不喜欢……”
　　手心一空。
　　程允深从她手里拿走了手环。
　　“我喜欢，”他看着她说，“很喜欢。”
　　她脑子卡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喜欢……什么？”
　　然后她看见眼前人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不知何时，程允深的双手撑在了窗台边缘，手臂虚虚地贴着她的，只要他再收一点，就能将她圈起来……
　　“喜欢……”他俯下身，看进她的眼睛里，“你……”
　　夜风吹过，她的长发扬起。
　　轻柔地拂过他的脸，他的手背。
　　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唯有彼此的心跳。
　　他说，我喜欢你……
　　在她因为自己的话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时，他才拿起手环，在她眼前晃了下，“送的手环。”
　　她愣了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
　　程允深又在耍自己！
　　“这么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挺好的，保持住。多一个字……”她皮笑肉不笑，“拉黑。”
　　“哦。”
　　“……”
　　*
　　附中的阅卷速度很快，月考完后的第二天各科成绩就全出来了，总分也出得很快。
　　下午的时候，肖林桐就已经在群里发了排名。
　　八班这次还不错，前进一名，挤进了年级第三。
　　班群里很热闹。
　　【小灵通：我们班这次绝了，年级最高分和进步最快的都在我们班。】
　　【木南：年级第一肯定是深哥，进步最快的又是谁？】
　　【小灵通：从零开始，又有年级第一护航，你说谁的进步空间最大？】
　　原本在看群消息的人全都很有默契地抬起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班里某个人。
　　许澄连头都没抬，顺手就将手里的笔帽朝某个方向弹了出去。
　　肖林桐手忙脚乱地接住，没顾上手机，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草我手机！”
　　旁边的姜玥说了声“活该”。
　　“这高低不得庆祝一番？”大家也干脆不在群里说了，直接聊起来。
　　“等你们想起来庆祝，下一次月考都来了，”肖林桐说，“地方我已经定好了，就学校前面那条街的陶小串，时间么就今天晚课结束后。上自习课的同志到时候分批溜，别太明显了。”
　　听说晚上要去吃烧烤，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许澄嫌吵，戴上耳塞，继续做题。
　　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
　　她拿出手机低头看。
　　【-S-：下】
　　【-S-：课】
　　【-S-：后】
　　【-S-：学】
　　【-S-：校】
　　【-S-：门】
　　【-S-：口】
　　【-S-：等】
　　【-S-：。】
　　许澄：“……”


第31章 酒量差
　　八班的人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肖林桐连晚课都没上, 提前溜出去准备。
　　八班其他人，走读生们上完晚课，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往学校对面那条街走。
　　许澄原本走在他们一起, 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面。
　　秦楠看见她停在校门口不走了，回头叫了声, “澄哥，赶紧走啊！”
　　“我……”许澄看了眼身后，“再等等。”
　　“别等了, 小灵通说我们再不过去他就把肉喂狗了……”
　　“澄哥说等等就等等，”姜玥推着秦楠不容分说往前走，“你是波浪啊还管这么宽！”
　　程允深从教研楼出来，当他看见校门口的人时, 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抹身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似有所感，许澄转头, 看见程允深的一刹那眼睛瞬间亮起来，但很快又轻蹙眉尖, 一脸的不耐烦。
　　“等谁呢？”他走过去，故意问她，“家长还没来接啊？”
　　许澄扯了下嘴角, 从善如流道：“是啊, 等我大爷呢。”
　　程大爷：“……”
　　许澄说完没等程允深, 自顾往前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书包带子被人拽住了。
　　“手欠？”她睨了眼他的手，威胁道, “不想要了？”
　　“一会儿给你，”程允深举起手在许澄眼前晃了两下，笑着说，“现在还得派用场。”
　　在门口保安大叔“小鸳鸯”的“小”字出口前，两人脚步不做停留地离开了学校。
　　“不是去烧烤店吗？”许澄跟着程允深离开学校，但他们并没往烧烤店的方向走。
　　程允深打开手机看了眼，“主办方布置了个任务。”
　　然后许澄的手机上就收到了条消息。
　　程允深把肖林桐让他买的饮料发了许澄一份。
　　两人走进超市。
　　挑完东西，看着装满了的两个大袋子，许澄才明白程允深让自己放学后等在校门口的意义了。
　　原来不只是他的手，自己的手也得派用场。
　　“那袋重的我来……”
　　程允深还没说完，许澄就拎了袋最重的走了。
　　两人各拎着一个大袋子往烧烤店走。
　　“我来拿吧，”程允深说，“我有两只手。”
　　原来你知道啊？那干嘛还让我等你一起！
　　“我也有。”许澄说。
　　程允深笑了下，“重不重？”
　　许澄摇头。
　　好几瓶大毫升饮料，还是有点分量的，但比起她平时拿的滑雪板，确实不算重。
　　她那时还小，高山滑板又重，经常吃力地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友们后面。
　　“你这样，”程允深说，“显得我很不绅士。”
　　“哦。”她点头，深表认同。
　　程允深没再坚持。
　　两人来到烤串店，店里分了两层楼，一楼堂食，二楼包间。
　　一进门就听见二楼的吵吵闹闹。
　　老板看到他们身上的校服，直接指着楼上，“楼上包间全是你们班的。”
　　楼上的包间几乎都坐满了。
　　许澄大致数了下人头，除了有事没来的，八班来了三十多个人。看来住宿生们没上晚自习，全都来了。
　　那整个教室岂不是空空荡荡？
　　“来了啊！两位有请上座！”
　　肖林桐的大嗓门把许澄吓了一跳。
　　只见他站起身，带头起哄道：“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附中本届高三第二学期首次月考的年级第一和年级最大进步获得者！”
　　三十多号人同时用筷子敲击碗，肖林桐还嫌不够热闹，吹了几个响亮的口哨。
　　姜玥捂着耳朵朝许澄喊，“澄哥，把笔帽扔小灵通嘴里，快！”
　　月考复习的这段时间，肖林桐被警告不能过来打扰后改为人不过来，但转而用音波攻击。
　　这人坐在自己座位上也不安分，不时地来一句“深哥救命这题我不会我会被题杀了的”“深哥救命我要被语数外轮坏了”，程允深通常都是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而他的同桌每次都能把手里的笔帽精准地弹肖林桐脑门上。
　　简直配合完美。
　　这回没等许澄出手，身边的人随手从拎着的袋子里拿出罐什么就扔了过去。
　　肖林桐接住后得意地晃了晃，“谢谢深哥的可口可乐！”
　　没想到他拉开易拉罐，可乐一下子冲了出来，差点喷他一脸。
　　“靠！”肖林桐退后一大步，“深哥你故意的吧！”
　　“废话，你连深哥的球都拦不住，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接得住可乐？”
　　众人又是一阵调侃。
　　三个包间不连在一起，但大家会到处乱窜，哪桌先上来东西，就一拥而上地先抢走。
　　一群人闹哄哄的。
　　但许澄却不觉得吵。
　　心情反而难得地放松自在。
　　她并非第一次过集体生活，从小到大，她几乎都在过着各种集体生活。
　　训练时和队友、教练封闭在训练基地几个月，比赛时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日夜相对。
　　在转学来附中前，她对集体生活的印象只有日复日的训练和紧张的比赛。
　　而附中和八班，却让她感到了不一样的集体生活。
　　虽然她也在日复日地上课、复习、做题和考试，但除了这些，他们还一起打“黑球”，打群架，把晚自习课的夜宵吃成烛光晚餐。
　　还有……
　　两串只洒了孜然没放一点辣的土豆片被放在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程允深催促着，“赶紧吃，一会儿又要被肖林桐叼走了。”
　　还有程允深。
　　吃饱喝足。
　　大家来了玩的兴致。
　　“老规矩，”肖林桐把一打啤酒放在桌上，“十八岁以上的把杯子里的饮料全喝完。”
　　肖林桐只让程允深带了饮料，啤酒是他提前买好的。
　　“明天还要上课，喝酒不好吧？”有女生说。
　　“啤酒不是酒，”肖林桐笑嘻嘻道，“是粮食。”
　　“没错，是精神食粮！”
　　男生们一人拿了一罐，有几个女生也拿了。
　　倒完酒，肖林桐举起杯子，“来吧！”
　　喝酒的，不喝酒的全都举起了手中杯子。
　　肖林桐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酒前助词，“孩子们，在这特殊的……”
　　“滚啊！”
　　“男妈妈当上瘾了啊！”
　　“会不会说，不会说换人！”
　　“换人换人！”
　　“行了行了，知道了，”肖林桐躲避着各种鸡骨头鸭脖子，“我好好说好好说。”
　　等到再次安静下来，肖林桐再一次举起酒杯。
　　“那个，还……是还有还有！”肖林桐又遭受了一波攻击。
　　第三次，肖林桐皮够了，大家也闹够了。
　　大家同时看向肖林桐。
　　“还有八个月，我们就将奔赴各自的战场，”肖林桐难得一脸正经，“也许八年，十八年，二十八年后我们不一定再有机会遇到彼此。”
　　“小灵通，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姜玥瞪了他一眼。
　　“好，说点别的，”肖林桐笑了下说，“虽然前路未知，但我永远不会忘了今天的我们。”
　　“敬今天的我们。”
　　“敬今天的我们！”
　　“敬今天的我们……”
　　……
　　酒杯相撞，不断发出脆响。
　　年轻的脸庞，有着对此刻的不舍，也有着对未来的期许。
　　敬今天的我们，也敬未来的自己。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淡淡的清香。
　　许澄的手指刚碰到啤酒罐，啤酒罐就被人抽走了。
　　“满十八了么就喝酒？”程允深暼了她一眼。
　　“关你屁……”
　　“关我的事。”他直接打断她，将一瓶可口可乐放在她面前。
　　许澄怔了下。
　　程允深把许澄偷拿的啤酒打开后自己喝起来。
　　她的视线慢慢滑过男生仰头时清晰的下颚线，滑动的喉结，和校服领口下的锁骨线条……
　　她突然有点好奇。
　　程允深的酒量好吗？
　　“咱们班的酒量，我排第二，秦楠排第三。”
　　“那第一是谁？”
　　“我猜是深哥。”
　　“年级第一就非得样样都是第一吗？”肖林桐说。
　　“深哥，”有人告状，“小灵通说你酒量差。”
　　“嘿！小嘴叭叭叭地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他酒量差了！”肖林桐急着为自己辩解，“深哥，我可没告诉过别人上回你半瓶就挂了啊！”
　　你还不如不解释。
　　“真的假的，半瓶就挂，这么拉的吗？”
　　“姜玥的酒量都不止半瓶吧？”
　　“别拿我和深哥比，没可比性，”姜玥摆摆手，“我喝十瓶都没感觉。”
　　“我去，体委牛逼！”
　　众人开始起哄。
　　程允深没辩驳，笑着喝了口啤酒。
　　身边一道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啤酒罐上。
　　一瓶，两瓶，加上程允深正在喝的，他一共喝了三瓶。
　　那岂不是……已经醉了？
　　怪不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允深就很少说话了。
　　有的人喝醉了像肖林桐一样，吵吵嚷嚷还非说自己酒量好。
　　有的人喝醉了不爱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
　　一串烤茄子放在了程允深的盘子里。
　　程允深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他们又加了很多东西，”许澄示意了下他的盘子，“多吃点。”
　　“好，”程允深笑了下，“我少喝点。”
　　许澄：“……”
　　他是怎么把多吃点和少喝点划上等号的？
　　谁管他喝多少！
　　十分钟后，在程允深准备从桌上再拿一瓶啤酒时，转盘动了动，放着啤酒的桌面被转到了另一边，而他的面前变成了一壶茶。
　　程允深的视线从茶壶移到转盘上的一根手指上。
　　他又看了看手指的主人。
　　许澄朝程允深抬了点下巴示意茶壶，“多喝点。”
　　直到程允深把茶壶拿下来，往自己杯子里倒茶，许澄才放开抵住转盘的手。
　　程允深倒完自己的，又给许澄倒了半杯。
　　茶杯不大，半杯茶没多少，她伸手想自己拿茶壶倒，茶壶却被程允深推开了一点。
　　许澄看了程允深一眼，无声质问他“不让喝酒喝茶也不行？”
　　程允深喝了口茶后才说：“少喝点，当心失眠。”
　　“关你……”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懒得和他说话，继续伸手去够茶壶。
　　茶壶被程允深推得更远了。
　　“明天不上学了？”程允深问。
　　你不也上学，怎么就能又是酒又是茶？
　　双标狗！
　　“深哥，澄哥，茶好喝吗？”肖林桐看到他们开始喝茶，也来了兴致，“我也要喝！”
　　“我也要！”
　　“我也要！”
　　“还有我！”
　　一群无脑患儿叫着要喝茶。
　　“我要深哥给我倒。”
　　“我也要！”
　　“还有我！”
　　又是一串无脑接龙。
　　“这是真醉了，”姜玥不禁为他们祈祷，“希望明天醒来你们的深哥失忆了。”
　　没想到程允深还真端起茶壶站了起来，扫了眼一群人，“谁要喝茶？”
　　“我我我，我第一个报名的！”肖林桐的手举得非常小学生。
　　程允深给肖林桐倒茶时，他盯着程允深手腕看了又看，“深哥，你这手环哪儿来的？”
　　“买的。”程允深说。
　　“不可能，”肖林桐毫不留情地耻笑一声，“你才不会买这么丑的东西，而且你最讨厌大红大绿的颜色。”
　　许澄：“……”


第32章 你很累
　　不是买的就是送的呗, ”秦楠今天也喝得不少，毫无敬畏之心，朝程允深招了招收, 示意他过来给自己倒茶, “来，深哥, 该轮到我了。”
　　看到程允深朝秦楠走过去的时候，姜玥都惊呆了。
　　看来这位今天的心情是真的不错，不, 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心情都很好。
　　打球打游戏有求必应，肖林桐讲些没营养的话，他也能陪他聊两句，上数学课竟然还破天荒地主动和老吴探讨解题方法, 把老吴给乐的，回了办公室就炫耀。
　　“送的？”肖林桐品尝了口茶，“谁的眼光这么差？”
　　差，差你妹。
　　如果不是因为处于微醺的状态, 肖林桐应该能感受到一道杀人的目光。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秦楠歪头盯着程允深的手腕看, 羡慕道，“这不是一出来就卖疯了的联名款吗？我蹲很久了都没买到！”
　　“不用怀疑了，绝逼是送的, ”肖林桐一拍桌子, “深哥从来不凑这种热闹, 再好的东西, 只要是花时间等在手机前抢的，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是吗？”秦楠想到什么, 喃喃着，“我记得去年他问我借账号说要抢什么比赛的票……”
　　“嗯，送的。”程允深说。
　　听到他承认，众人先是震惊不已，接着所有人都疯了。
　　“送的？他刚才是说送的吧？？”
　　“这种东西总不可能是男生送的吧？”
　　“也不是没可能啊，是吧深哥？”
　　在众人的质疑和连番质问中，程允深朝某个人瞥了眼，眼尾弯了弯，“女生送的。”
　　“啊啊啊啊妈妈我听到了什么，深哥说他收了女生送的东西！”
　　“打完球送的水，下雨天送的伞，情人节的巧克力，连起来能绕附中一圈的情书……”肖林桐感慨道，“全都败给了……红、色、防、蚊、手、环。”
　　肖林桐以手做话筒递到程允深嘴边，“我能不能采访一下是到底是哪位被选中的幸运女孩吗？”
　　程允深嫌弃地推开，眼里却荡着笑意，“闹什么闹。”
　　“闹，必须闹！”秦楠也在边上起哄。
　　“我必须知道她是谁，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否则我今天肯定睡不着！”肖林桐回头寻找着支持者，“是吧，澄哥？”
　　“得了吧，猪都没你睡得快。”姜玥双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看着这群找死不自知的人。
　　被cue到的人，掀起点眼皮，看了某人一眼。
　　入秋后，校服早就换了长袖，手环可以调节大小，贴着手腕藏袖子里根本看不见。
　　但不知何时，程允深折起了点袖口，折得不多，刚好露出手腕上的东西……
　　“澄哥，你和深哥关系那么好，你肯定知道是谁送的吧？”肖林桐坚定地往走向深渊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问什么问啊，一看就是暗恋深哥的女生送的，”秦楠说，“这手环没个三四个小时去现场排队绝对买不到。”
　　“那深哥收下了，岂不是代表……接受对方了？”肖林桐惊呼。
　　姜玥捂住眼睛，简直没眼看。
　　在许澄手边的签子纷纷被折断前，程允深才开口，口气不痛不痒地制止，“别瞎猜了，越说越离谱。”
　　“不让我们瞎猜，那你就告诉我们啊！”
　　又是一阵起哄。
　　程允深倒完一圈茶，坐回自己的座位。
　　许澄靠在椅背上，身体往下滑溜出了点坐着，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你们在聊的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连瓜都懒得吃的样子。
　　“到底是谁啊深哥，”肖林桐说，“你再不说，别说今晚，今年我都睡不好。”
　　“正好多刷几套卷子。”程允深残忍地说。
　　“啊啊啊啊你说嘛说嘛说嘛……”
　　“小灵通你够了啊一年的鸡皮疙瘩都掉完了。”
　　所有人都搓着手臂受不了肖林桐的“小奶音”。
　　程允深原本也没想着吊大家胃口，他只是不确定某人是不是愿意让人知道。
　　毕竟连送都是大半夜地翻墙，搞得跟地下组织接头似的。
　　“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因为自己这句话许澄拿手机的手抖了一下，程允深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手环是邻家小妹妹送的。”
　　“咳咳咳……”
　　“澄哥，别吃太急，”肖林桐说，“这家辣子挺辣的，少加点。”
　　程允深给她倒了杯茶。
　　许澄一口气喝完，放下茶杯后，目光冷飕飕地看向他。
　　“邻家小妹妹？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肖林桐嘀咕。
　　“干吗要和你说？”姜玥吐槽完，突然抬头，视线在许澄和程允深之间不停地转。
　　等等。
　　邻家小妹妹？
　　邻居？！
　　怎么……
　　越来越好磕了！
　　“邻家小妹妹，嘿嘿嘿……”
　　众人异口同声：“近水楼台先得月。”
　　“行了，别瞎说了，”程允深指着这群人，没什么诚意地警告了句，“没成年，还小呢。”
　　许澄：“……”
　　程允深你死了。
　　吃吃喝喝完，已经快十点了，自习课正好下课，住宿生可以借机混回学校。
　　一群人下了楼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但秋夜的雨，带起了丝陡峭的寒意。
　　一群人哆哆嗦嗦地往外走时，不知谁喊了声。
　　“我草！”
　　然后就是连成一片的“草”。
　　王慧手里拿着伞，站在烧烤店门口的雨棚下，就这么看着他们。
　　大家挤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老师，我们就是出来聚聚。”
　　“是啊是啊，吃了点烧烤没喝酒。”
　　“他们都是上完晚自习才出来的，没逃课。”
　　“闭嘴，明天再和你们算账，”王慧用手指了指左右两边，发号施令道，“住宿生站左边，走读生在右边。”
　　等到大家乱哄哄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王慧指着也住宿的班长，“你负责把他们送回各自寝室。”
　　然后又看向走读生那边的程允深，见程允深点了下头，王慧就没再往下说。
　　王慧把袋子里的一次性雨衣发给大家后，催着住宿生回了学校，剩下的人给他们叫了车回家。
　　直到把所有人都送走，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你也喝了？”王慧责备地看了眼程允深，“不是让你看着点他们吗？”
　　闻言，许澄看了程允深一眼。
　　“就喝了几瓶啤酒，”程允深说，“十八岁以下的没喝。”
　　“以后记得提前说。”王慧说。
　　“好。”程允深笑着点了下头。
　　“有话就说。”发现许澄一直盯着自己看，王慧主动问。
　　“王老师，”许澄皱眉，“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王慧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教室里一个人没有，学校没敲锣打鼓、掘地三尺地找你们，是因为附中的老师都瞎吗？”
　　许澄看了眼程允深。
　　“我只是和王老师报备了一下。”程允深说。
　　年级第一果然厉害，能把打小报告形容得如此清新脱俗。
　　“好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不用了王老师，”程允深说，“不顺路。”
　　“顺不顺路的不就拐一下……”
　　“我已经叫好车了。”程允深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闪着车灯停在了路边。
　　“那行，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两人坐上车离开，王慧才反应过来。
　　她不是早在给其他学生叫车前就告诉过程允深，自己会送他们吗？
　　两人坐上车后一路无语。
　　因为下雨，司机关上车窗，打了一点暖空调。
　　密闭的空间里，除了车里的香薰，许澄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啤酒清香。
　　那个问题再次袭上心头。
　　从言行来说，程允深看着挺正常的，不像喝多的样子。
　　但每个人喝醉的反应都不同。
　　就像洛江，喝醉了从外表也看不出，但不知什么情况下就会被触发喝醉状态。
　　有一回解放村的邻居们出去聚会，回来的路上洛江突然叫停了车，说要下车走走，谁知他拉开车门后就一猛子扎进了旁边的河里！
　　还好河道不深没有危险，后来大家问他干吗呢，他说有点热洗个澡再回家。
　　许澄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身边的人对司机说了声：“师傅，停一下车。”
　　许澄几乎是下意识往车外看，在发现周围没有可以跳的地方后，不由松了口气。
　　“还没到地方。”许澄说。
　　“嗯，”程允深付完车前，边打开车门边说，“下来走走。”
　　许澄：“……”
　　许澄愣了下后赶紧跟着程允深下车。
　　其实他们离绿庭的大门已经不远了，绕着小区的外墙再走十多分钟就到了。
　　绿庭在老城区，但这个“老”是指周围拥有一大片很有历史底蕴的老洋房和老建筑。
　　白天没什么，晚上身处其中，有种时空穿越的错觉。
　　雨已经停了，柏油路上的水坑在路灯下反射出白晃晃的光，人行道旁路的高大梧桐一路看不到尽头般延伸向前。
　　路上没什么车，更没什么人。
　　搬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她似乎从没好好地看过这个地方。
　　和总是热闹市侩的解放村完全不同，这里有着穿透了历史后的平静淡然。
　　“散散酒味再回去，”程允深说，“省得林教授唠叨。”
　　许澄回过神，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累不累？”程允深问。
　　“不累，”许澄说，“今晚不打算看书了。”
　　“不是今晚，”程允深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段时间复习，累吗？”
　　月考前的这段时间，许澄的复习强度可能超过了八班或者附中高三的任何一个人。
　　而未来的八个月，她会一直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
　　她比谁都清楚，因为要克服重力，垂直向上地走，有多难。
　　“不累，”她摇了下头，怕他不信，解释道，“我五岁一个人去参加单滑队的集训，八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去挪威参加比赛，十二岁第一次拿到个人赛冠军的那天小手臂骨裂，十五岁……”
　　“许澄。”程允深打断了许澄的话。
　　他站住脚步，转过身，低着头看她。
　　路灯在他身后，因为背光，他的脸隐匿在一片昏暗中。
　　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十七岁零七个月，”他说，“你可以对我说，你很累。”


第33章 喝醉了
　　可以笑, 也可以哭，
　　可以撒娇，也可以耍赖。
　　可以说, 我很累。
　　说出来并不会让你轻松一点, 但会有人理解，安慰和心疼你的累。
　　人除了对目标的追逐, 也需要情绪价值，开心的不开心的，有人陪着分享和反馈。
　　许澄移开视线, 看着脚下这条一路被路灯照着的柏油路。
　　路灯昏暗，路上无人。
　　但终点就在路的尽头。
　　许澄没有对程允深说出“我很累”，但她整个人很明显地松快起来。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程允深能成为自己的正向情绪, 并非毫无道理。
　　他能看到或者感受到自己某些时候的负面情绪，也会用一些让她不反感的方式进行疏导。
　　其实你人还挺好的。
　　这话就在嘴边，但许澄一开口却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你没喝醉吧？”
　　“没吧。”程允深说。
　　“这话没有可信度, ”许澄说，“通常喝醉酒的人最自信的就是‘我没喝醉’这件事。”
　　程允深笑起来。
　　“就算你喝醉了,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酒品还算不错。”
　　醉了还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你身边经常有人喝醉吗？”程允深问。
　　没想到他抓重点的角度这么清奇，她一时没理解, “什么经常？”
　　头顶的光线突然被遮住, 在许澄有所反应前, 程允深的声音轻而缓, 低低地传入她耳中。
　　“你见过多少人喝醉后的样子？”
　　程允深俯身低头，附在她耳边说话。
　　两人离得很近。
　　没有任何防备的, 男生温热的、带着啤酒的清香气息，捕获了她全部的呼吸。
　　热意以耳廓为起始点，随着逐渐强烈的心跳席卷了全身。
　　她突然觉得，程允深醉没醉她不知道，但她醉了。
　　否则为什么她会觉得，此时此刻的程允深像是要亲她……
　　许澄尽力压着狂乱的不受控制的心跳和胡思乱想，偏过点脸，避开程允深专注的目光。
　　“也没多少，就几个长辈。”许澄说。
　　“是吗，”程允深再看了她一会儿才直起身，“我觉得妍姨的酒品挺好。”
　　好什么？上回差点把她穿开裆裤的照片拿给人看。
　　两人继续沿着小区围墙往前走。
　　“你这次考得很好。”程允深由衷地说。
　　“离很好还差得很远，”她难得谦虚起来，“不过是刚及格。”
　　“整整72分，”程允深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刚转来附中时，许澄做的那套五校联考的总分是328，两个月不到，她的总分已经4打头了，和秦楠处于同一梯队。
　　虽然能一下子提高这么多分是因为她的原始分太低，有足够的上升空间，可就算是1分的提高，也需要实打实的付出。
　　从小到大她听过不少夸赞，但大部分都是因为滑雪，她还从没听人夸过自己的学习，而且还是来自于年级第一的肯定。
　　“离江大还差一百多分，”她笑着说，“这么想想，也就四个月的时间。”
　　“还真是，”他也跟着笑起来，“这剩下的一半时间要怎么打发呢？”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笑出了声。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根本是天方夜谭，八个月能追上已经是奇迹了，更何况是四个月。
　　但想想又不花钱，于是想着想着就嘚瑟起来。
　　“小姨说我要是考上211，就在五星级的酒店摆宴请客，你说要是我真考上江大了，她不得摆到世贸的旋转餐厅？”
　　世贸是北城最高的大厦，大厦顶上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世贸的旋转餐厅风景还不错，”程允深说，“程总公司去年的年会就在那里办的，他有那边经理的微信，到时候可以让他帮忙订。”
　　许澄看了程允深一眼。
　　程允深的表情太过认真，许澄竟然没法分辨，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顺着她的话开玩笑。
　　不过……光是想想就很激动了。
　　“好，”她愉快地说，“到时候叫上丁爸丁妈和解放村的其他……”
　　许澄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话，没看见离自己只有两步远的地面有凹陷，坑不大，但刚下过雨，低洼处积了水，一脚踩上去就会溅上一身。
　　等她看见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水坑时，已经来不及停住脚步，身体下意识往后仰，眼看就要摔，下一秒后背跌进了一副胸膛中。
　　没等她试着站稳，身后那人的手臂顺着她的后腰往前绕过来，手臂一圈一提，她整个人被提起来离开了地面。等到她的脚再次落地，已经站在了水坑的对面。
　　程允深单手圈住她腰，直接将她抱离了水坑。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大概也就两三秒钟。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到许澄站稳，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早已从她腰上抽离，并插在了外套口袋里。
　　“你刚才说还要请解放村的其他人，”程允深像是完全不在意刚才的事，口气正常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些人都是邻居吗？”
　　“是邻居，”许澄愣了愣才回，“但也不仅仅是邻居。”
　　程允深带着询问看了她一眼。
　　许澄解释：“我和小姨十年前搬到解放村，直到两个月前搬出来，十年了，我们一直生活在那里。”
　　十年的相处，邻居也早处成亲人一般的关系了。
　　而对许澄来说，解放村的邻居比起某些亲人的感情更加深厚。
　　他们虽然有着市井之人的缺点，但也有接纳外人的大度和怜悯弱小的善良。
　　程允深从小到大所住的地方，都离解放村这种地方很遥远，也离他的生活很遥远。
　　但当他看着许澄，或者在听她提起解放村时，又觉得其实也不远。
　　那是她生活过的地方。
　　而她现在就在他身边。
　　许澄又说了些自己住在解放村时的事。
　　她其实因为训练和比赛，在家里住的时间不多，但每一次回家，解放村的大家伙都会不遗余力地让她感受到家里的温暖。
　　“你就是在野球场学的篮球和排球吗？”
　　许澄的篮球和排球不说打得怎么样，但一看就会打，程允深也早就发现，她打球时的某些路子看着也不像是正儿八经学的。
　　许澄说离解放村不远有个露天球场，附近几个社区的孩子经常去那里打球。
　　野球场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地方挺大，还划分出了排球，篮球，甚至还有个五人制的小足球场。
　　她那时和丁晓君于菁菁三个人，经常为了赚点零花钱，在野球场和人打球。
　　“你还会踢足球？”他有些吃惊地问。
　　“缺人时，他们会让我守门。”
　　“不怕受伤吗？”他知道在野球场踢球，能遇上什么样的意外。
　　“没人敢让我受伤，”许澄笑起来，“洛叔能把那人吊树上，丁妈能用唾沫星子把那人家里淹了。”
　　程允深能想象出那幅盛况。
　　“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揉了两下，又马上收回，“我有点想见见他们了。”
　　头顶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许澄身体一僵，却在看见程允深眼里的笑意后又一点点放松下来。
　　许澄用她为数不多的共情能力，试着分析了下程允深刚才那句话。
　　她觉得怎么听出了点，自己像是程允深的什么人，由别人照顾了十年，现在终于回到他身边，然后出于她被照顾得很好而有了这么一番感慨。
　　她顿时否决了自己这一恐怖的臆想。
　　然后她得出了个结论。
　　程允深喝醉了。
　　是喝醉的人说的醉话。
　　程允深说想见见解放村的人，没想到这个愿望很快便实现了。
　　程允深说得没错，没几个人能仅仅用两个月就追上七十几分。
　　于是王慧在沈妍面前对许澄一番表扬之后，后者心情大好，再加上搬来绿庭也有段时间了，请了解放村的大家伙来别墅热闹热闹。
　　程家作为新邻居也受到了邀请。
　　一大早沈妍就忙开了。
　　原本说要出去吃，但大家伙都觉得没必要花钱，每家人带点过来，一桌菜就齐了，在家里吃还能随意些。
　　虽说各家都会带东西来，但沈妍不可能真一点不准备。
　　林帆和小姚很早就到了，帮着沈妍一起做准备。
　　许澄被派去小区大门口等客人，怕里面弯弯绕绕地有人找不着地方。
　　沈妍多虑了，大家是集合好后一起过来的，洛江带队，加上洛江的金杯，一共四辆车。
　　车里坐满了，在门口碰到后，许澄让他们先开过去，自己穿近道回去。
　　近道其实是一片绿化带，中间铺着条水泥浇的小路，比车道走起来快。
　　许澄走到一半，身后由远及近响起了某种声音，听着不像是脚步声。
　　她握紧手机转过头，看到是谁后，面上一松。
　　“程允深？”她低头看向他踩着的平衡车。
　　刚才那声音就是平衡车发出来的。
　　程允深身体前倾，骑到许澄身边后停下。
　　发现她盯着平衡车，他从车上下来，“玩吗？”
　　许澄看着平衡车摇了下头。
　　“怕摔啊？”
　　知道他激将法呢，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程允深重新站上平衡车跟在她身后。
　　“看着简单，”程允深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还是需要点天分……”
　　天分个屁！
　　许澄停住脚步，掉头往回走到程允深面前，“下来。”
　　平衡车确实不难，程允深简单说了下怎么玩，就让许澄踩上去试试。
　　“用身体控制前后，腿控杆控制左右方向，可以先慢慢试着往前……”
　　程允深话没说完，就见许澄在平衡车上做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回转的动作，停下后很快又往前加速，最后一个利落的刹车停住。
　　做这一套动作时，她甚至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不是每个人都会？需要点天分？”她回头看他，小人得志表现得淋漓尽致。
　　程允深没说话，看着她勾了勾唇。
　　能把单板玩那么野的人，平衡车对她来说确实太小儿科了。
　　不过还挺好玩，她挺好意思地没从平衡车上下来，向程允深伸出手，“我拿吧。”
　　程允深刚才出去是给林教授买东西。
　　东西不重，于是他把袋子递给她。
　　接过袋子时，她瞥见他手腕，皱眉问：“这天又没蚊子，你还戴着它干吗？”
　　程允深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防蚊手环。
　　程允深掀起眼皮看了眼许澄，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手腕，“还挺好看的。”
　　好看？
　　肖林桐不是说他不喜欢大红大绿吗？
　　不过……
　　手环是那种果冻的质感，非常正的正红色，男生的手腕肤色冷白，红色的手环堪堪卡在清瘦凸出的腕骨上，有一种很强的视觉冲击。
　　莫名的……
　　勾人。


第34章 一起去
　　两人回到许澄家时, 人都已经到齐了。
　　看到满屋子的人，程允深才算对解放村有了点浅浅的认知。
　　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却一点也不生分。
　　没人闲着, 抢着干活的, 前院后院兜兜看看的，时不时还能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大嗓门叫骂声。
　　大家看到他, 甭管认不认识，毫不见外地指挥他干活。
　　有点闹腾，但同时也很热闹随意。
　　以许澄的家庭背景和后来长时间的半封闭训练生活, 她能长成现在这样，虽然看着难以接近，但还是愿意敞开心扉接纳别人，解放村和那里的人有着很重要的作用。
　　许澄一出现就成为了中心。
　　准确来说, 是所有人的宝贝。
　　她被干妈们亲亲热热地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宝儿”，叔叔伯伯辈的拿着红包一个劲往她口袋里塞。
　　这也是程允深第一次看见“解放村的许澄”。
　　小姑娘浑身的冷意不再，会挽着干妈们的手说悄悄话, 被人开玩笑，会大大方方地脸红害羞……
　　“这位帅哥, 我们是不是见过？”
　　后背被人拍了下，程允深转过头，那人看见他的脸, 喊了声, “呦, 是你啊！”
　　于菁菁拱了下丁晓君, “他就是我上次说的，把程允深的作息告诉我们, 好方便我们替橙子套麻袋揍人的那个好人。”
　　丁晓君慌乱地推开于菁菁凑过来的半张脸，一脸冷漠道：“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丁晓君说完就溜了。
　　留下一脸懵逼的于菁菁和眯起了眼睛的好人程允深。
　　二十多号人，一个大圆桌都坐不下。
　　吃完饭，沈妍就把许澄他们这些孩子赶上楼了。
　　楼下大人们吃饭喝酒聊天，楼上许澄的房间里，大家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打游戏。
　　“程允深你打游戏可以啊！”自从知道程允深就是程允深后，于菁菁用一招失忆，说服自己和强迫其他人忘了那些不愉快。
　　他们玩PSP，两两组队，本来于菁菁是出于愧疚才说要当程允深的靠山，干翻丁晓君他们一路赢到底，结果自己才是那个需要靠的。
　　程允深玩什么游戏都能赢得轻轻松松，甚至都不需要于菁菁这个队友协助。
　　四个人玩了很久，又是一路输到底，丁晓君把手柄一扔，直接后仰，后脑勺枕在后面的床沿上。
　　“不玩了不玩了，我得休息会儿。”丁晓君摆了摆手。
　　程允深玩游戏的间隙往他那里看了一眼。
　　“累了就睡呗。”于菁菁说。
　　丁晓君爬起来，刚要往后躺倒，领子被人一把抓住，他反手撑住床，后怕道：“干吗啊，差点摔了！”
　　许澄边抓着他领子，边用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沙发，“睡那去。”
　　说完她松开了丁晓君的领子。
　　丁晓君看了看身后的床，再看向不远处的沙发，怨念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小时候还和爹睡过一个被窝呢，这就嫌弃上了？”
　　“哎哎哎，程允深你怎么往那边走，那是悬崖啊——”
　　没等于菁菁叫完，程允深控制的人物就摔死了。
　　他没摁重玩键，偏了点头，眼神不动声色地在丁晓君、许澄和许澄的床之间扫过。
　　输了游戏，于菁菁也扔了手柄，回头冲丁晓君道：“幼儿园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你怎么不说你八岁时你妈把你往女浴室领，你哭着吵着不愿进去，进去后全程闭着眼睛，最后头上撞了两个大包的事？”
　　“这种让我后悔了十年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丁晓君叹了口气，“当年真不懂事，闭什么眼睛啊……”
　　“滚！”于菁菁踢了丁晓君一脚。
　　“怎么不开始？”丁晓君爬到沙发上瘫着后，许澄重新坐下，发现程允深一直没摁开始，转头看了他一眼。
　　程允深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机，摁下了开始。
　　原来是。
　　幼儿园。
　　解放村的邻居们回去时已经很晚了。
　　他们走后，沈妍和林帆又继续聊了很久。
　　上回是许澄留在程允深家，等着送喝醉的沈妍回去，这回反过来了。
　　今天他们没做卷子，丁晓君和于菁菁离开后，他们从四人游戏变成了双人游戏。
　　期间程允深去上厕所时，许澄仰头枕在床沿上，原本只是想闭着眼睛休息会儿，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等她听到楼下的声音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程允深的脸，严格来说是男生利落的下颚线。
　　不知什么时候，程允深靠在床尾，和许澄一样侧躺在床沿睡着了。
　　内心一阵惊讶过后，她放缓呼吸，而后一点点抬眸。
　　程允深的鼻梁又挺又直，狭长的眼线上缀着排令人艳羡的黑色羽翼。
　　她回忆着当这双眼睛看着自己时，浓密的羽翼垂落，眸光被半遮，却还是遮不住黑眸里的专注和深沉。
　　楼下沈妍的喊声再次传来。
　　许澄心里一惊，下意识要抬起头时，程允深睁开了眼睛，并低呼了声“别动”。
　　他眉心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点克制的痛楚。
　　许澄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看见程允深的嘴角一点点扬起。
　　程允深看着她，叹了口气说：“手麻了。”
　　许澄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侧颈和脸颊上感受到的温热而紧实的触感，不是来自于床单，而是程允深的手臂。
　　她刚才一直枕在程允深的手臂上睡觉……
　　尴尬不过一秒，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头，然后伸手在程允深的小手臂上用力又捏又拍了好几下。
　　还没等程允深瞪大眼睛喊出声，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许澄站起身，示意了下他的手臂，“试试，还麻吗？”
　　程允深深吸两口气，试着动了下手指和手臂，在她一顿猛操作后，麻劲儿还真过了。
　　“不客气。”她说。
　　程允深：“……”
　　她还真挺不客气。
　　但他还挺喜欢她的不客气。
　　“笑什么？”许澄问。
　　“没什么。”程允深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笑意又深了点。
　　“走吧，”她往房间外走，“小姨在叫我们了。”
　　两人下了楼。
　　“林教授呢？”许澄朝客厅扫了眼，除了沈妍并没看见林帆。
　　“程总接走了。”沈妍说。
　　今天沈妍是主人，有照顾宾客的重任，所以没让自己喝多，人还是清醒的。
　　许澄回头看了眼程允深，意思是那你留在我家的意义是什么？
　　“需要帮忙吗？”程允深清了清嗓子，避开许澄的目光，看向沈妍。
　　“不用，”沈妍打了个哈欠，“你回去吧，我叫了家政公司的人，明天再收拾。”
　　“好。”
　　程允深离开后，沈妍和许澄也上楼准备休息。
　　在许澄打开房门前，沈妍突然问：“你和小深在房间里睡觉？”
　　“……”许澄震惊地看着沈妍，说不出话来。
　　“你这什么表情？”沈妍伸手在她脸上刮了一下，“我就看你脸上这道印子这么深，枕着什么睡的睡成这样。”
　　沈妍也就随口一问，没等许澄回答就回了自己房间。
　　许澄在门口愣了很久，直到手不受控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蓦然惊醒，触电般收回手。
　　还没等她搞明白莫名的心悸从何而来，手机突然响了两下。
　　她走了会儿神才打开手机。
　　【-S-：礼物在书桌上。】
　　礼物？
　　毕竟是乔迁之喜，今天大家确实送了很多礼物。
　　解放村众人大都送的是实用的东西，没送东西的也都给了红包。
　　丁晓君和于菁菁各送了张PSP的游戏卡，然后花了一天时间在她家玩通关了。
　　林教授送了盆君子兰，前两天就送来了，被沈妍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略懂花的丁爸看见后说这是顶级君子兰，北城都找不出第二盆来。
　　她没想到程允深也会送礼物。
　　她推门走进房间，果然看见书桌上有个盒子。
　　刚才人多，玩游戏时丁晓君又拿了很多吃的喝的上来，她没注意这个盒子。
　　许澄走到书桌前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有点意外。
　　手机又响了一下。
　　【-S-：那天摔下来后传感器出了点问题，试着修了下，大力应该发现不了。】
　　许澄笑了下。
　　其实无人机的事她早就和大力说了，钱也转给他了。
　　许澄把无人机从纸箱里拿出来，看着手里的黑色机器，她能想象程允深坐在书桌前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的样子……
　　她突然。
　　有点想看看。
　　他用无人机拍的那些东西了。
　　*
　　十一月初的一天，众人期待的大学体验日终于到了。
　　一大早八班的人就集中在了学校大门口。
　　先坐大巴去高铁站，再坐高铁到江城。
　　三天两晚，周五去，周日回。
　　路程远，时间紧，但这帮人只要不是坐在课堂上，爬山涉水也是乐意的。
　　“厚衣服都带了吧？”王慧站在大巴车的最前面，不忘提醒他们，“江城这两天的温度都在零度以下了。”
　　江城要比其他城市更早进入冬季。
　　车里此起彼伏的“带了”。
　　王慧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后坐下和一起去的孙老师商量起后面两天的安排。
　　“江城前两天下雪了，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能不能看到下雪。”姜玥几个女生兴奋地讨论着。
　　“下雪也捞不着玩啊，不是说就住在江大旁边的酒店。今天到那儿就快晚上了，明天一天都得在江大参观，后天一大早就回，哪儿来玩的时间。”
　　“慧慧和孙老师跟着，就是有时间想，你们也都是想屁吃。”
　　“我在酒店门前玩玩雪就够了。”
　　“听说江大很漂亮，人工湖里还有天鹅。”
　　“湖泊，天鹅和雪，天啊，这是什么绝美构图。”
　　“天鹅知道你下雪天让它出来挨冻吗？”
　　相比于其他人，许澄虽然也挺期待这次的行程，但她的期待又和其他人有点不同。
　　过去十多年里，她有一大半的时间在江城的滑雪训练基地度过。
　　她曾想过，等训练不忙的时候带小姨和解放村其他人来江城玩一趟。
　　她可以带他们去松江上滑冰，拉爬犁，再带他们去吃俄菜，她还有条很适合中老年人雪地徒步的线路……
　　她喜欢江城，所以会想要她在乎的人来到她喜欢的城市。
　　后来在她离开单滑队后，她以为这个愿望会无限期延后，却没想到很快就有了这样一个机会。
　　和她在乎的人。
　　一起去她喜欢的城市。


第35章 明天见
　　高铁到江城站时已经傍晚了。
　　安排的大巴车把一群人载到了酒店。
　　酒店就在江大旁边, 他们去酒店的路上还看到了学校的大门口。
　　“红墙黑瓦，藤枝缠绕，真不愧是全国第一大学, 真漂亮。”
　　大家纷纷趴在车窗上拍照。
　　“珍惜啊同学们, ”有人说，“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离这所第一学府最近的距离了。”
　　“滚啊, 我明天就算爬也要爬进去！”
　　“就这点出息，就不能考进去啊！”
　　“考什么？江大要是有烤红薯专业我可能还有点希望。”
　　一车人笑起来。
　　今天坐了一天车大家都累了，连晚饭都是在高铁上吃的, 王慧给他们安排好房间后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放下行李没多久，群里就一连收到了王慧发的指示——
　　【三横王老师：所有人严禁离开酒店半步，有特殊情况给我打电话。一旦发现有人离开酒店，取消明天的体验日（不是取消你一个人, 是全班都取消）】
　　【三横王老师：尽量呆在各自房间不要串门，特别是男女生的房间。我会不定时来检查，被我发现的同样全班取消体验日活动。】
　　【三横王老师：早点休息，明天以最饱满的精神参观全国第一学府——江城大学！】
　　王慧这边大长篇发着, 另一个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木南：我饿了。】
　　后面很快接了一串的+1。
　　【月月：我有泡面谁要？】
　　【木南：举手.jpg】
　　又是整齐划一的一串举手表情包。
　　【月月：行，来拿吧, 一人一根。】
　　【小灵通：同学们你们都在干吗呢？】
　　整理好行李洗好澡，又不能出门串门，很多人都躺在房间无所事事。
　　【木南：试试能不能用睡眠击败饥饿。】
　　【同学A：打游戏。】
　　【同学B：和我妈打电话。】
　　……
　　姜玥直接发了张照片在群里。
　　照片拍的是她们房间, 房间床前的一小片空地上铺着瑜伽垫。
　　只见瑜伽垫上的人仅用脚尖和手肘支撑, 整个人却呈一条完美笔直的直线, 肩背和手臂则形成一个非常标准的直角。
　　【木南：体委你在做平板撑吗？】
　　【同学C：体委的头发有那么长吗？】
　　【同学D：难道不是体委的身材有这么好吗？】
　　【月月：滚】
　　【小灵通：澄哥的平板撑是我见过最标准的, 没有之一。】
　　群里沉寂了会儿，很快就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不少人发了自己平板撑的照片。
　　有的穿着睡衣在床上做, 有的不嫌脏地匍匐在地，还有花式做平板撑的。
　　在第一届高三八班平板撑大赛举行得如火如荼时，许澄手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仅用单手撑着，另只手打开看了眼。
　　发消息的人她没什么印象，头像是微信表情包里的卡通橙子，也没名字。
　　对方就发了三个字——
　　明天见。
　　她往前扒拉了两下，发现自己和这个“卡通橙子”从没聊过天，看两人添加好友的时间倒是有好几年了。
　　可能是哪次训练或者比赛时加的人，对方应该是发错人了。
　　她没回任何消息过去，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所有人在酒店大堂集合完毕，由两位老师带队前往江大。
　　江大接待的老师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几位老师简单聊了聊，他们一群人就进了江大。
　　他们依次参观了江大的各个学院大楼，学生活动大楼，图书馆，室内室外体育馆，学生宿舍。
　　一群人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路上手机拍个不停。
　　“强烈建议上高中的第一天就开展大学体验日！当初要是早点来，这三年我一定发愤图强，怎么着也要考进这里。”
　　“我也是，我肯定不玩游戏不刷剧，我连你们的微信都不加，沉迷学习不可自拔。”
　　“现在知道后悔了？”王慧说，“不过也不算晚。虽然不是必然，但好的大学，不管是环境设施还是毕业后对接的工作单位都会更好。只要多考一分，就有机会进更好的大学。”
　　许澄也拍了不少，还发给了沈妍。
　　沈妍速度很快，许澄刚发完，她那边的朋友圈就已经九宫图发好了，配文“努力终会有回报”。
　　很快底下就出现了一排的“努力终会有回报”。
　　她甚至还在其中发现了程允深的一条评论！
　　不仅如此，这人在经过她身边时还故意说了这句话。
　　只是上一秒还幸灾乐祸的人，下一秒就“恶有恶报”了。
　　林教授也发了条朋友圈。
　　她没发九宫图，也没用江大的照片，而是发了张程允深深夜坐在书桌前复习的侧脸照，配文“加油啊少年”。
　　程允深：“……”
　　“加油啊少年！”许澄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
　　肖林桐身为百搭王，连林教授的微信他都有，在刷到她的这条朋友圈后，立马转发进了群里。
　　肖林桐在经过程允深身边时，学着许澄刚抬起手，后者一个眼刀子扔过来，吓得他赶紧收回手，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加油啊少年”。
　　然后就是八班的人高低起伏的一片“加油啊少年”。
　　半天时间把学校的环境参观得七七八八后，中午他们就在江大的食堂吃饭。
　　下午的安排是去看看江大学子们的校园生活。
　　“下午好像会带我们去各个社团转转。”
　　“我听说江大的社团特牛逼，什么马术射箭滑翔伞，还有不少和四次元相关的。”
　　“江大最出名的难道不是滑雪社吗，毕竟江城可是全国最著名的滑雪胜地。”
　　不知谁提到了“滑雪社”，场面有一瞬间的静默。
　　他们平时也没那么小心翼翼，在学校时会有人拿滑雪的视频给许澄看，向她请教这些高空技巧都是怎么完成的。
　　但那是因为她身在北城，离滑雪和单滑队隔着物理意义上的遥远。
　　而现在……
　　所谓近乡情怯，他们不敢确定许澄会不会因为来到了这座到处充满了滑雪元素的城市后，心里会难受或者失落。
　　“王老师好像在叫集合了。”
　　大家顿时都松了口气。
　　许澄跟在人群后面去回收窗口放餐盘，发现走在自己身边的人，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道：“你不会吧？”
　　程允深笑了下，单手托着餐盘，另只手打开手机，“孙老师下午要带我去见他在江大的老同学，是个物理系教授。”
　　他看了她一眼才继续说：“我可以向他再申请一个探望名额。”
　　绷不住两秒，许澄笑起来。
　　神他妈探望名额。
　　“不用，”她说，“还没到谈滑雪色变的地步。”
　　她把餐盘放在窗口，回头看他，“再说了，我总得先了解下将来要参加的社团到底怎么样吧？”
　　程允深愣了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嗯，是得先看看。”
　　今天是周六，社团活动开展的还挺多。
　　他们在江大学生会干事的带领下，观摩了几个在校内的社团活动。
　　“还有些社团的活动会在校外开展，”学生会一个男干事说，“像马术滑翔伞滑雪啊，都需要专业的场地。”
　　“不过还是可以带你们去学生活动大楼看看，各个社团定期都会在那里定期开会或者举办活动。那里有很多活动照片，还有奖杯什么的。”学生会的女干事说，“如果运气好，还能见到明星学长学姐。”
　　一群人又去了学生活动大楼。
　　学生大楼里有很多活动场地和会议室，基本都是江大的学生们在用。
　　在很多方面，江大给予了学生们充分的自由度。
　　楼内的走廊上挂满了活动照片。
　　经过一面都是人物的照片墙时，大家驻足了很久。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明星学长学姐了，”女干事说，“他们有的是社长，有的是获奖选手。”
　　“唉，你们看，这个学长是不是挺帅的？”
　　不知哪个女生说了句。
　　大家纷纷朝某张照片看过去。
　　女干事看了眼照片，笑着说：“有眼光，这位就是我们滑雪社的现任社长。”
　　许澄原本对这一墙的大头照没兴趣，在听到“滑雪社”后，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某张照片。
　　在看到照片的一刹那，女干事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位学长曾经也是位专业的滑雪运动员……”
　　离开学生大楼时，王慧提议在门口拍张集体照。
　　发现许澄落在后面，姜玥伸手去拉她，想让她站自己旁边，只是刚碰到她的手，她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澄哥你手怎么这么冰！”
　　许澄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姜玥，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试着动了下自己的手，不仅冰冷，连手指都是僵硬的。
　　“天阴了后冷多了，”姜玥自己搓了下肩膀，“早知道就戴条围巾出来了。”
　　王慧又带大家去了江大的几个标志性地方拍照。
　　最后在江大的校门口拍时，程允深见完教授正好赶到，于是八班没有遗憾地拍了张完整的集体照。
　　下午回到酒店，因为还没到晚饭时间，大家就在房间里休息。
　　姜玥见许澄脸色不好，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一回房间就催她上床休息。
　　许澄拗不过姜玥只好躺下，但躺下没多久还真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醒过来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灰了。
　　姜玥不在房间里，可能去了隔壁串门。她走之前很贴心地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
　　水有点凉了，但许澄还是喝完了。
　　喝完水后，她没起来。
　　她没生病，只是脑袋有点晕，全身没力气。
　　许澄靠在床头，看着远处的大楼灯光发了会儿呆。
　　手机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连响了两下。
　　发消息的人没有名字，头像是一只卡通橙子。
　　【卡通橙子：我刚才看见你了，可惜你没看见我。】
　　【卡通橙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一个人走在最后。】


第36章 你是谁
　　【橙子：你是谁！】
　　消息发过去后, 对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许澄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显示不对任何人开放。
　　许澄边下床边给头像是卡通橙子的人打语音。
　　对方没接。
　　也没再发消息过来。
　　好像在说完那两句话后这人就消失了。
　　但她却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就在这里！
　　许澄住的房间在酒店七楼，她跑到电梯厅时正好有一波游客推着行李箱也在等电梯。
　　她没等电梯, 直接拉开楼梯间的门跑下楼。
　　许澄从七楼一刻不停地奔下来, 先在酒店大堂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后又跑到酒店外面。
　　酒店门前是条主干道, 正值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不断有人和车经过。
　　她停下来时才觉得累, 双手撑在膝盖上不断地喘着气，细密的汗从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又在遇到冷冽的空气后急速收干。
　　刺骨的寒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依然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一张张陌生的脸。
　　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很久她都没发现。
　　一群人坐着电梯下楼，穿过酒店大堂，看见门口的人时, 秦楠喊了声：“这不是澄哥吗？”
　　肖林桐挂断电话后笑着说：“怪不得打她电话不接，原来她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肖林桐正说着话, 突然有人从自己身边冲了出去。
　　程允深边脱外套边快步走向酒店大门。
　　他来到许澄身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皱眉看着她, “怎么不穿外套就下来了？”
　　许澄看到他, 愣了愣。
　　“怎么了？”程允深盯着她的脸, 眉心蹙得更深。
　　“没什么, ”她垂眸摇了摇头，“下来的急, 忘穿了。”
　　这时肖林桐他们也走出了酒店大门。
　　许澄把身上的外套脱下还给程允深，“我上去了。”
　　程允深没动，低头看了会儿才接过外套。
　　“别上去了吧？”肖林桐说，“一来一回地多麻烦，我给姜玥打电话，她以为你还在房间去找你了，我让她直接把你外套带下来。”
　　不等许澄回应，肖林桐就给姜玥打去了电话。
　　许澄偏头看了眼程允深。
　　“他们要出去吃饭，”程允深顿了顿，“你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程允深明显疑惑的表情，许澄却好似没看见。
　　“放心，慧慧同意了的，”肖林桐打完电话向许澄解释，“就在酒店旁边的鱼庄。”
　　可能是看在程允深的面子上王慧才同意他们出去，但他的面子也只配十人以内在距离酒店五百米的距离内行动。
　　等姜玥下楼的时间里，外面实在太冷，大家又回了温暖的酒店大堂等。
　　程允深看着许澄的脸色，“不舒服吗？”
　　“刚才睡了会儿，可能没睡好。”她捏了捏眉心，看上去确实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程允深没再说什么。
　　姜玥到了后，一群人就去了鱼庄。
　　鱼庄就在酒店对面的那条马路上，是江城很有名的连锁店，以吃江城松江里的鲢鱼出名。
　　一楼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上了二楼，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里面的一个包厢。
　　肖林桐也不客气，拿过菜单就点起来。
　　点完询问了下程允深的意见，一向对点菜没什么兴趣的程允深竟然破天荒地看得很认真，还又加了几个菜。
　　“这么清淡啊？”看到他加的菜，肖林桐嘀咕了一句。
　　点完等待上菜的时候，肖林桐突然拍了下掌。
　　“孩子们——”
　　“滚！”
　　肖林桐躲开牙签盒、开瓶器等小范围攻击后，清了清嗓子道：“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本人的生日宴会。”
　　“嗯？”姜玥吃惊道，“今天是你生日？”
　　“对啊，”肖林桐说，“你以为慧慧为什么会点头同意我们出来吃？”
　　“不对啊，”姜玥说，“没满十八岁，吃烧烤那天你喝什么酒啊！”
　　“那时候我已经过了阴历生日了呀~”
　　“呀你妹啊呀！”
　　“你不是十八岁是十八个月吧！”
　　桌面上又是一阵餐巾筷子乱飞。
　　“那你今天得喝点，毕竟是标准的十八了。”有人说。
　　没想到肖林桐摆摆手，“答应慧慧了，就出来吃个饭，绝对不喝酒。”
　　吵闹间，肖林桐出去接了个电话。
　　肖林桐接完电话回到包厢，刚要开口，看见众人手里武器，赶紧改口道：“同学们，今天除了给我庆生外，还有另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
　　肖林桐晃了下手机，“方洁学姐和几个学长一会儿过来。”
　　方洁学姐就是今天在江大时带他们参观的女干事，本着美女就是姐姐的优良传统，肖林桐一番花言巧语加上了人家学姐的微信，还很快就混熟了。
　　“几个人啊？”秦楠数了下座位，“让服务员加几个椅子吧？”
　　“三个人，”肖林桐说，“我已经让服务员加了。”
　　“学姐他们要来，顶多热闹点，也算不上什么喜事吧？”姜玥说，“还是说你今天打算对学姐表白？”
　　“我是那种人吗？”肖林桐反驳，“好歹等回去再聊两天表白才显得真诚。”
　　“所以喜事是什么？”秦楠问。
　　肖林桐的视线扫过某个人，神秘兮兮道：“秘、密。”
　　服务员加好椅子没多久，方洁学姐他们就到了。
　　江大就在附近，过来很方便。
　　大家纷纷起身相迎。
　　来了两男一女，除了方洁学姐，另一位男干事也来了，还有一个……
　　姜玥看着最后进来的男生，脱口而出：“这不是挂在墙上的帅哥学长吗！”
　　因为她这句话，一屋子的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人。
　　面对一屋子人的目光，那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我怎么感觉你这个介绍有点灵异呢？”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玥慌忙道歉。
　　“没事儿，”那人笑着说，“以后有机会，你们会在江大经常看到我被挂在各种墙上。”
　　众人笑起来。
　　“他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我们滑雪社的现任社长，”方洁介绍着那人，“也是唯一一个在大一就当上社长的牛人。”
　　“我们江大的牛人太多，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人脱下围巾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坐在给他们三人安排的位置上后自我介绍道，“傅哲，太子少傅的傅，哲学的哲。”
　　“傅学长好！”
　　一群人已经不见外地叫开了。
　　“现在人到齐了，”秦楠说，“小灵通，可以公布第二件喜事了吧？”
　　“啊，对！”肖林桐看向某个人，挑了挑眉，“澄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许澄没说话。
　　“什么意思啊小灵通？”
　　“就是，搞什么哑谜呢，怎么又和澄哥扯上关系了。”
　　“之前和学姐聊起来才知道，原来傅哲学长曾经也是单滑队的，”肖林桐说，“我一想，这不是巧了吗？我们国家哪儿还有第二个单滑队？”
　　“正巧傅哲今天在学校，我发消息问他要不要见见小师妹，他二话不说就过来了。”方洁学姐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同时看向了许澄。
　　可作为当事人，许澄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往傅哲的方向看一眼。
　　“确实是个惊喜，”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傅哲突然开了口，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许澄身上，嘴角提了点笑，“好久不见，阿澄。”
　　许澄这才抬起头，看着桌对面的人。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爬上脊柱，针扎似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傅哲的口吻和态度，一看就是认识许澄很久的人，但等了很久却没等到许澄开口，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傅哲，你和你师妹有多久没见了，我看师妹都不理你？”男干事开口打破沉默。
　　“确实挺久了，”傅哲端起手边的茶杯，没喝，拿在手里轻缓地转着，“一年零七个月吧。”
　　“呦，记这么清楚啊！”男干事惊讶地说。
　　“我随口说的你也信啊？”傅哲笑了笑。
　　“我靠，你刚才那表情我差点当真了！”男干事说。
　　傅哲喝着茶，没说话。
　　“人到齐了那我让服务员上菜了啊……”
　　肖林桐话音未落，只见许澄突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面前的碗筷被打翻，茶水也洒了一大半出来。
　　所有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我……”她声音发紧，“有点累，先回去了。”
　　“澄哥……”
　　许澄推开椅子，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没想到许澄会突然离开包厢，大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男干事先开口打破沉默，拍了下傅哲的肩膀，“我看小师妹见到你好像不是很高兴，老实说，你过去是不是欺负过人家？”
　　傅哲只是盯着许澄坐过的那个位置，没说话。
　　“澄哥可能着凉了，”姜玥开口打圆场，“下午看着就不大对劲。”
　　“江城比我们北城可冷多了。”
　　“是啊，后悔没带更厚点的外套。”
　　“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再过一个月气温就逼近零下二十了。”
　　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气氛也逐渐活跃起来。
　　程允深的目光落在傅哲身上。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刻意，傅哲有感应地也朝他看过来。
　　看到程允深的一瞬，傅哲眼里划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朝他友好而客套地点了下头。


第37章 不舒服
　　离开鱼庄后, 许澄并没有回酒店，她打开手机，导航了家离得最近的药店。
　　药店在酒店后面那条路上, 直线距离不远, 但绕道走过去还是要花上点时间。
　　好在药店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买完走出药店，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最后还是认命地拿出手机继续导航。
　　虽然她在江城呆的时间不短，但大部分时间她都被封闭在训练基地。还因为她年纪小，教练不允许她独自出门, 如果一定要出去，必须让师兄师姐们带着……
　　后背上又传来一阵刺痛，身体各处的疼痒也越来越明显，许澄脚步不由加快。
　　导航提示的路线不是原路返回, 而是以酒店为中心，走了圆环的另一个半边。
　　北方的天色暗得快，此时的天已经黑透了。
　　穿过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巷子时，因为附近没有路灯, 巷子又窄，许澄只能放慢了脚步。
　　即使是在市中心, 寒冷的冬夜却没什么人。
　　狭窄漆黑的巷子里，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
　　她集中精神观察着四周，倒不是害怕, 就是怕哪里窜出来只猫猫狗狗的……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差点就跳起来！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才拿出手机。
　　消息是程允深发来的。
　　【-S-：回酒店了吗？】
　　【橙子：怎么了？】
　　【-S-：你在哪里？】
　　【橙子：买点东西就回去了。】
　　消息发过去后等了会儿, 程允深那边却一直都没反应，在她打算摁灭屏幕前消息来了。
　　【-S-：我去找你。】
　　许澄正要问他知道我在哪儿么就来找？消息还没发出去, 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许澄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她边回头边说：“程允深，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定位的……”
　　身后的人不是程允深。
　　黑暗中，看不太清那人的脸。
　　但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许澄的眸色随之沉下来。
　　“程允深？是刚才坐在你身边那个挺帅的男生吗？”傅哲的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许澄嘴角边那抹还未褪去的弧度上。
　　许澄没说话，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年七个月零四十三天，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傅哲往前走了两步，温声说，“阿澄，想我了吗？”
　　“没有。”她冷淡地说。
　　傅哲好似根本不在意她对自己冷淡的态度，他看着她的脸，眼里流露出浓浓的眷恋，“可是我会想你，每一天都会想。”
　　“发消息的人是你吗？”许澄问。
　　“是。”傅哲承认得很爽快。
　　那个卡通橙子头像果然就是他。
　　她蹙眉，“你是什么时候加……”
　　“阿澄，”傅哲打断了许澄的话，带着心疼的口吻说，“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只要是曾经一起训练过的人，或者是比赛的工作人员，你都会加。”
　　她看着性格冷淡，实则心肠柔软又念旧。
　　傅哲早就看透了她。
　　许澄看着眼前的人，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
　　“你想考江大，是吗？”傅哲突然问。
　　许澄冷冷地看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真的考上了江大，”傅哲期待道，“那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许澄无视他眼里的偏执与狂热，继续问：“然后呢？”
　　傅哲愣了下，似是不敢相信她会畅想他们的未来。
　　他很快被喜悦淹没，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和过去我们在单滑队时一样。”
　　“和在单滑队时一样，”许澄重复了遍傅哲的话，在他越来越变态的目光中，看着他的左脚，轻扯了下嘴角，“傅哲，右腿你也不想要了吗？”
　　傅哲的左膝盖在一年前做过踝关节置换手术，虽然已经恢复了，走路看不出异样，不是太高强度的运动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在阴雨或者寒冷的天气里，酸痛依然会像蚂蚁爬，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钻出来。
　　一丝阴霾划过傅哲的眸子，不过刹那便消失不见，他笑了笑，无比怀念道：“我们阿澄还是这么厉害。”
　　他一步步朝她靠近，“很难想象，离开我之后你是怎么和别人相处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是我没想到，你能和别人相处，竟然还和他们一起吃饭。以前别说吃饭，你根本不会搭理那些人。”
　　“傅哲，”许澄出声警告，“别再靠近我。”
　　傅哲停下了脚步，但他抬起手，手指虚虚地描绘着许澄的五官轮廓，声音里充斥着蓬勃的欲念，“你比一年前更漂亮了，人也高了不少，真想抱抱你。阿澄，我的阿澄……”
　　许澄一把打开傅哲的手。
　　傅哲抬眸看着手，舔了舔嘴角，“手还是那么软。”
　　许澄的脑子里像火山喷发，突然涌出无数她曾经极力想要忘记的画面，她死死咬住唇，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在傅哲面前失控。
　　“傅哲，我警告你……”许澄才开口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她眼前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下一秒，她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许澄下意识想要反抗，却在感受到熟悉的味道时，全身的力气瞬间散光。
　　她任由自己软在对方怀里，对方的气息很快就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没事吧？”程允深担忧的声音在许澄耳边响起。
　　她浑身无力，只能靠程允深环在腰间的手臂支持住才没倒下，侧脸埋在他怀里，轻摇了下头。
　　程允深用另一只手贴了下许澄的额头，皱眉道：“有点发烧。”
　　“嗯，买了药了。”许澄动了动手，程允深看见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接过拿在自己手里。
　　“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傅哲的手举在半空中，看着眼前两人的一举一动。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手，垂在身侧时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一下。
　　“阿澄，你身体不舒服吗？”傅哲强迫自己收起所有情绪，露出正常关心的表情，“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程允深原本环在许澄腰上的手移到了她肩上，占有欲很强地将她整个人半搂在怀里，表情很淡地看了傅哲一眼。
　　傅哲抬眸看着程允深。
　　两人目光对视。
　　程允深的目光又冷又薄，黑沉沉地看着傅哲，毫不掩饰对他的警惕和敌意。
　　而傅哲本就是装出来的那点虚伪也被嫉妒一点点侵蚀殆尽。
　　僵持中，傅哲先收回目光，笑了笑，“好，那就麻烦你送阿澄……”
　　不等傅哲说完，程允深就带着许澄离开了。
　　直到他们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傅哲依然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他们走出昏暗的巷子后，许澄渐渐恢复了正常。
　　两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不知为何，程允深总是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在许澄身后。
　　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直到看到不远处的酒店，许澄身后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下意识也停住脚步，没等她回头询问，身后传来程允深的声音。
　　“可以……告诉我吗？”他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犹豫。
　　“关于什么？”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低头盯着脚尖。
　　程允深往前两步，站在许澄身边，垂眸看着她的侧脸，良久才开口：“关于傅哲。”
　　她抬头看向他。
　　他看进她的眼睛里，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我……”她抿了下嘴角，“不想说。”
　　拒绝得很干脆。
　　而她一向都是如此。
　　程允深没再继续问，甚至率先往酒店走去。
　　望着程允深的背影，许澄暗地里松了口气。
　　两人坐电梯回房间，程允深先下，电梯打开前他把手里的药还给许澄，叮嘱了句“吃完药早点休息”，说完没再说什么走出了电梯。
　　吃了药睡下前，许澄把那只卡通橙子拉黑后把手机关机。
　　下午虽然睡过一觉，但在药物的作用下，她还是很快就迷迷糊糊了。
　　浅眠中许澄做了很多梦，有些根本不是梦，只有些凌乱的画面。
　　时间跨度很长。
　　从她第一天出现在单滑队，后来漫长的十年时光，再到后来她离开。
　　许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醒来时才发现身上出了不少汗。
　　她以为是姜玥回来了，起床去开门。
　　打开门，却看见程允深站在门外。
　　“有事吗？”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程允深很明显地蹙了蹙眉。
　　“吃药了吗？”
　　“吃过了，”她揉了两下眉心，“现在几点？”
　　“八点。”
　　原来她也就睡了一个小时。
　　“手机为什么关机？”程允深问。
　　“没电了，”许澄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我没事，你回去吧，我去洗个澡……”
　　门上的手突然被抓住。
　　许澄愣了下。
　　“程允深？”她挣了下，没挣开。
　　许澄的手腕被程允深牢牢扣在手里。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被压制着。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已经和他发生剧烈的肢体接触了，绝对不会任由他拿捏自己。
　　但此时她因为身体不适浑身无力，而且刚才的事，更是让她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面对程允深的强势，她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程允深，”她叹了口气，“我真的很累……”
　　她的话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嘎然而止。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脖颈的那片绯红上，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暗哑了几分。
　　“你过敏了。”


第38章 哄孩子
　　程允深进了房间, 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药。
　　“只吃了抗过敏的药吗？”程允深问，“感冒药呢？”
　　“没吃，”许澄说, “我怕会有反应, 没敢两种药同时吃。”
　　“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程允深问。
　　“刚……”她顿了顿，及时改口, “下午的时候就有点症状了，但不严重，可能是晚上吹了风。”
　　程允深看了她一眼, 视线移到她脖子上，眸色沉了沉，“药没用？”
　　“嗯。”
　　药没用，但他有用。
　　因为吃了抗过敏的药, 她没吃感冒药，结果就是过敏症状没消除，烧也没退。
　　双重折磨下，她能挺着和程允深说这么多话已经觉得自己很坚强了。
　　许澄低头, 看着程允深垂在身侧的手。
　　你能摸我一下吗？
　　如果是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开口请他帮忙。
　　但现在……
　　不知道是对他撒了谎, 还是因为他们越是彼此靠近，很多之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便觉得不合适再做。
　　“把手给我。”程允深向她伸出手。
　　许澄怔了下，顺着程允深的手看向他的脸, 目光是满是疑惑。
　　“不要吗？”见她没有反应, 程允深很轻地叹了口气, “还是你想从别的地方开始？”
　　“要。”她马上把手放进他手心里。
　　为了“治疗”方便, 她干脆把外套脱了，身上只穿了件短袖T恤, 房间里开着暖气，倒是不冷。
　　程允深一只手握住许澄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掌先是贴在她的手心上，然后顺着手心滑到腕骨。
　　男生修长的五指弯曲，将她的手腕一整个圈在了自己手心里。
　　许澄愣愣地看着两人的手。
　　她发现程允深似乎很喜欢禁锢她的手腕，虽然他没怎么用力，她也完全感觉不到疼，但他这种近乎霸道的动作，每每都会让她心里一跳。
　　在许澄纤细的手腕上揉了两下，程允深的手慢慢往上推，指腹轻柔细致地摩挲着布满了红疹的手臂。
　　程允深的手很好看，股指细长但有力，肤色冷白如一块温润的白玉，手指的温度也温温凉凉，白玉在她手臂上不断制造着奇异的触感。
　　不是痒，更不是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不适却又想让他继续的矛盾……
　　他们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站在床前。
　　许澄的身体一边因为过敏而疼痛难忍，一边又因为程允深的触碰而大脑空白一片。
　　在两种感受的强烈冲击下，她的腰软得撑不住，一只手勉强后撑在床上。
　　她身体一点点往后仰，程允深也只能随着她的后仰不断朝她倾身。
　　在她连手都快软得撑不住时，耳边程允深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好像效果不大。”
　　“……嗯，”她半眯着眼睛，脑子早就转不动了，跟着他的话应了声，“那怎么办？”
　　“医生说，”程允深偏了偏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可以扩大治疗的范围、力度和形式。”
　　他故意放慢语速，边说目光直白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在知道他说的扩大范围是指什么后，她心里一惊，想要坐直身体，但身上根本没有力气，反而因为幅度太大控制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在她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摔床上，程允深会随之压在自己身上而绝望地闭上眼睛时，后背上突然出现一股反向的力道。
　　程允深的手掌撑在她后背上，两人才没尴尬地一同倒在床上。
　　程允深手上逐渐用力，将许澄一点点捞起来。
　　许澄这才松了口气，并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管别的方面怎么样，程允深这人还是挺绅士的……
　　正想着呢，手臂被猛地一拽，来不及惊呼出声，她就被程允深拉进了怀里！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趴在她怀里，一时竟忘了推开。
　　“程允深？”她怔愣地叫了他一声。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她顿了顿，“在干吗？”
　　头顶上方响起男生很轻的笑声，“改变一下治疗的形式。”
　　许澄：“……”
　　所以直接跳过摸手快进到抱了？
　　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程允深用手心在她后背上很轻地搓了两下。
　　许澄“啧”了声，“哄孩子呢？”
　　程允深笑了笑没说话，脾气大、任性，想要什么不说等着你主动给，可不就是孩子？
　　她话虽这么说，他哄孩子似的安抚却很有用，身体很快就放松下来。
　　被程允深抱了会儿，浑身的疼痒果然减轻了。
　　有了效果，这个抱就更理所当然了。
　　“你的手环着我后背会不会效果更好？”程允深提议。
　　无处可放举得有点累的手臂别别扭扭地环在了他后背上。
　　他勾了下嘴角，继续献计献策，“头靠过来一点，你的脖子离我有点远。”
　　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角度，最后成功地窝在了他肩窝里。
　　“你……”
　　“程允深！”她终于忍不住了，“你能闭嘴吗？”
　　“我是想说，”他弯着眉眼笑了笑，“你偶尔可以呼吸一下的。”
　　许澄：“……”
　　要不是程允深提醒，她还真没发现自己从始至终屏着呼吸……
　　程允深见好就收，没敢再提其他要求。
　　但许澄却觉得他抱得自己更紧了。
　　“程允深。”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他低头应声的同时，下巴故意在她头顶蹭了两下。
　　“你们家用的什么牌子洗衣液？”
　　没等他跟上她跳脱的思维，就听她窝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了句“还挺香”。
　　“香吗？”他吸了吸鼻子，明目张胆地闻她发间香气。
　　确实很香。
　　“毛衣什么牌子的，挺软和。”
　　“你平时有在健身吧？身材不错嘛。”
　　“……”
　　不需要程允深的回应，许澄嘀嘀咕咕地说了很多。
　　沉默一阵，程允深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话痨，“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
　　知道你还说出来？你怎么这么好意思呢！
　　“没有，”她不自觉地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说话时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无聊，我们还要抱多久？”
　　“抱都抱了，不能浪费，”程允深说，“总得好透了。”
　　她觉得他在瞎说八道，毫无逻辑可言，但却无从反驳。
　　“要不要听歌？”程允深问。
　　“手机在……”她想找手机，头刚动了一下就被他重新摁回了怀里。
　　“瞎动什么？”他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对，是人在怀里，不得不低头。
　　“你不是说要听歌吗？”
　　“嗯，想听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你唱吗？”
　　也不算笨嘛，他笑着点了点头。
　　“唱……”她想了想说，“英文歌吧。”
　　她只指定了语言，没指定歌名，让程允深自由发挥。
　　他没思考太久就决定了唱哪首。
　　当她听见熟悉的曲调时，一下子就想起了第一天上晚自习回家，坐在程总车里时听到的电台里的那首歌。
　　原唱是女歌手，程允深降了一个key，用男生特有的带着颗粒感的低沉嗓音唱出来。
　　很好听。
　　You know I wanna be
　　Your destiny
　　So please just say hello
　　……
　　程允深光念英文就已经是场试听享受，所以当他唱起英文歌时，简直……
　　许澄觉得自己没法形容。
　　“你……”她试探着问，“经常唱歌吗？”
　　“没有，”他轻摇头，“我唱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
　　不过是怕那些听见你唱歌的女生会疯。
　　过敏症状缓解后，感冒的症状才开始明显。
　　“还是过敏厉害点，把感冒压制得死死的。”许澄自嘲道。
　　她这一晚上，身上的热度和皮肤上的泛红就没下去过。
　　好了这个，又起了那个。
　　还没法吃药。
　　“去医院吧？”程允深说。
　　许澄一口气喝下半杯水，无所谓道：“多喝水，出点汗就行了。”
　　“这种话，”程允深看着她，面露惆怅，“别人说说就算了，你怎么自己说上了。”
　　许澄笑起来，她看了眼时间，“他们快回来了吧？”
　　“饿不饿，”程允深问，“想吃点什么吗？”
　　许澄指着姜玥的行李箱，“那里有一大袋零食，连火锅都有。”
　　程允深笑了下。
　　“你呢？”许澄想到什么，“你也没吃晚饭吧？”
　　“虽然没有火锅，”程允深说，“但肖林桐那里……可能有半个小卖部？”
　　同款室友。
　　两人笑起来。
　　程允深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点点褪去。
　　没人说话，气氛再次变得尴尬。
　　似乎回到了程允深开口问傅哲的那个时候。
　　她其实可以用身体不舒服搪塞过去，或者像刚才那样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想说。
　　“关于傅哲，”程允深说，“我有话和你说。”
　　程允深还是开了口，让她感到不知所措的同时又有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程允深，我……”
　　“你不想说，”他打断她，黑色的眼睛专注认真地看着她，“那就不说。”
　　许澄蹙了下眉，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单滑队，傅哲和任何你不想说的事，”他想要揉她头顶，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了顿，改为用指尖拂过她的眉心，蜻蜓点水般，却极尽温柔，“你当然可以不说，包括我在内。”
　　在我面前你可以哭，可以笑。
　　可以撒娇，可以耍赖。
　　可以对我说，你很累。
　　你也当然可以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许澄，”看着她已经抚平了的眉心，他轻声却郑重地开口，“我惯着的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39章 下雪了
　　姜玥回来时, 许澄正坐在床上发呆，脸色潮红，表情呆滞。
　　“怎么了？”姜玥走过去摸了下她额头, “有点烧。”
　　她仔细看了看许澄的脸, “脸也不至于红成这样吧？澄哥，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许澄摇头, 喃喃着：“多喝热水就行了。”
　　“那是他们男生的台词，”姜玥恨其不争道，“你说了还让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许澄愣愣地问。
　　“是啊, 说什么呢？”姜玥拎起手里的打包袋在许澄眼前晃了晃，“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许澄没吃饭就回来了，姜玥给她打包了吃的回来。
　　那家鱼庄的鱼片粥很不错，也适合现在生病的许澄。
　　许澄喝粥时看着姜玥从行李箱里把她的零食全都拿出来, 还打开了自热小火锅。
　　“你也没吃吗？”许澄吃惊地问。
　　“吃了，”姜玥边拆包装边说，“又饿了。”
　　“……”
　　吃完小火锅，姜玥满足地倒在床上。
　　“澄哥, 能问你个不能问的问题吗？”姜玥问。
　　“不能。”
　　姜玥果然没再问，但躺了会儿, 换了种方式开口：“你离开没多久，他也出去了，你们遇到了吗？”
　　“没有。”
　　“我看的出来, 你不喜欢傅哲学长。”
　　何止是不喜欢。
　　“他虽然一直笑着, 但我觉得挺假的, 说话还阴阳怪气, 也就是长得帅，”姜玥的手在空中摆了两下, 自我反驳道，“其实也就一般吧，和深哥比差远了。”
　　“你离开后，他说去找你谈谈，我还以为你们碰到了呢，”没等许澄回答，姜玥又说，“后来他又回来了，饭桌上他提议拉个群，说以后我们要是有什么关于江大的问题可以直接找他。”
　　许澄偏头看向另一张床。
　　姜玥也偏了偏头，看着许澄。
　　“我们没加，”姜玥笑着说，“他也不想想，我们配考江大吗？”
　　许澄心里一动。
　　感动的动。
　　姜玥话虽这么说，但许澄却很清楚，他们不加傅哲拉的群是因为什么。
　　刚才发生的事，他们多少看出来了一点，他们没有集体离开，是因为附中，因为王慧和孙老师，还因为方洁学姐。
　　但他们没加傅哲的群，是因为她。
　　许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总是在带给自己感动和惊喜，给了她从没有过的归属感。
　　会让她觉得，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他们，会有多么多么舍不得。
　　“下雪了！”
　　姜玥突然叫了一声，她赤着脚冲到窗边。
　　窗外密集的雪花纷纷洋洋地洒落。
　　江城一直是她很喜欢的城市。
　　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
　　从江城回来后，短暂的快乐也就到头了。
　　家长会的阴影笼罩在八班上空。
　　肖林桐这回总分是提高了，数学还考了个历史最高水平，但语文成绩没眼看，有一定被揍的几率。
　　其他人也是，每回开完家长会都要脱层皮。
　　班群里也是哀声载道。
　　【小灵通：家长会倒计时，孩子们，记得给我收尸。】
　　【木南：你不是说你爸现在不打你了吗？】
　　【小灵通：对，不打了，改成抽了。】
　　肖林桐在群里发了个“七匹狼抽皮带”集锦视频。
　　【月月：我宁愿和你们一样被打一顿，也不希望我妈因为怕我考不好一冲动跳楼而小心翼翼连个“考”字都不敢在我面前提。】
　　【小灵通：@月月咱妈还缺儿子吗？】
　　【月月：滚啊！】
　　直到被@了许澄才打开群聊。
　　【小灵通：@橙子澄哥你们家沟通方式文明吗？】
　　【小灵通：我有个流浪北城计划，有兴趣吗？】
　　【橙子：不知道算不算文明。】
　　【小灵通：你说说，我们给你判断一下。】
　　【橙子：及格一科给一千块。】
　　【木南：不及格呢？】
　　【橙子：五百。】
　　【小灵通：……】
　　然后群里跟了一串的省略号。
　　【小灵通：您这不叫不文明，根本就是简单暴力！我必须要举报你家家长的这种行为！】
　　许澄笑着看群聊消息，但她很快就笑不出了。
　　程允深弹了视频过来。
　　月考结束后，他们继续按照程允深的复习计划进行着，但从江城回来后，两人晚上没再视频连线过。
　　程允深不打过来，许澄也没提，讲题都靠发消息。
　　她总觉得程允深不再和自己面对面交流，和江城的事脱不了干系。
　　可她又没法主动去问他原因。
　　所以程允深弹视频过来让她震惊了一下。
　　接通前她下意识看了眼玻璃窗中反光的自己，看到脸上干干净净，头发也不乱，她才接通。
　　“我还没做完。”看了他一眼，她立马低头看卷子。
　　“我知道，”程允深说，“有件别的事和你说。”
　　她抬起头，“什么事？”
　　“高考志愿的事。”
　　原来是高考志愿……
　　她松了口气，往后靠坐在椅子上，“高考志愿的什么事？”
　　“想好了吗？”程允深看着她，在她打算开口前道，“确定是江大了吗？”
　　她其实没想好，至少觉得自己目前离江大的距离还很远，但程允深这么一问，只给了她“是”或者“否”，没给她第三个选项。
　　“是。”她点头。
　　听到她的肯定答案，程允深的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困惑。
　　“我以为你……”
　　“我能不能、想不想考江大，”许澄打断他的话，目光里澄清一片，“只和我自己有关。”
　　傅哲或者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好，”他笑着点头，“那就考江大。”
　　许澄合理怀疑，程允深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直没采取线上教学。
　　反正都打过来了，两人顺便把题给讲了。
　　讲完后程允深问了句：“家长会是妍姨去吗？”
　　“不然呢？”
　　“也可能是洛叔或者解放村的干爹干妈们？”
　　许澄笑起来，“这种事只有于菁菁才会做。”
　　倒不是她不想这么干，她的成绩在于菁菁面前也没啥优越感，只是这些年她在校的时间屈指可数，碰到家长会的机会几乎为零。
　　许澄想起什么，“我说小姨最近怎么买了这么多裙子。”
　　程允深也跟着笑，“是和林教授一起买了这么多裙子。”
　　他们两人能想象得到，家长会的那天，这两位长裙飘飘的家长在一众家长中有多丢脸，不，是瞩目。
　　窗前有车灯闪过，许澄半站起身朝窗外看了眼。
　　“小姨回来了，我先挂了。”
　　“好。”
　　许澄离开房间下楼，沈妍已经停好车走进家门。
　　“这么晚，”许澄问，“最近很忙吗？”
　　都快凌晨一点了。
　　“嗯，有点。”沈妍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怎么还没睡？”
　　“刚复习完。”许澄走到沈妍身边，给她倒了杯水。
　　沈妍接过杯子，朝她摆了摆手，“快去睡吧。”
　　许澄看她喝完才离开，上楼梯前又转过身，“以后要是太晚，就住洛叔那儿吧。”
　　沈妍愣了下才点头，“知道了。”
　　许澄回了房间。
　　她觉得今天的沈妍有点奇怪。
　　沈妍虽然平时也化妆，但大都是淡妆，也很少会画眼妆。
　　但今天她的眼妆特别重。
　　就像是。
　　在掩盖她哭过。
　　“澄哥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月考后八班按排名又换了座位。
　　因为有王慧的“指示”，许澄依然和程允深坐在一起，但他们的前座换了人。
　　肖林桐终于不用再跨区行动，名正言顺地随时骚扰他们。
　　“有吗？”许澄摸了下自己的脸。
　　“有，”秦楠也转过头，“小灵通刚说了那么一堆屁话你都没揍他。”
　　许澄笑了下。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家长会？”肖林桐感同身受地问。
　　许澄头摇到一半又点了下头，“有点。”
　　旁边的程允深看了她一眼。
　　“咳，不用担心，”肖林桐挑了挑眉，“家长会后不被揍之流浪北城计划考虑一下？”
　　“你会不会安慰人啊！”周围此起彼伏的群嘈。
　　老吴单独找时间给许澄讲了讲月考的数学卷子，她离开办公室前，教物理的孙老师让她把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带给程允深。
　　“你让他今天放学前填好交给我。”孙老师嘱咐道。
　　“明天报名不就截止了吗？”老吴疑惑道，“怎么连报名表都没填？”
　　提到这事，孙老师叹了口气道：“昨天和我说不参加了。”
　　“不参加？”老吴声音都扬了起来。
　　许澄也忍不住看向孙老师。
　　附中这些高中加起来，物理竞赛也就十个名额，每个学校都挑了最优秀的学生参加。
　　程允深是附中的夺冠希望，学校对他的目标不只是省冠军，而是全国冠军。
　　所以得知他不打算参加后，孙老师一脑门的官司。
　　“他为什么不参加？”老吴问。
　　“他说……”孙老师顿了顿，依然不理解程允深的想法，“没空。”
　　这次的高校物理竞赛在寒假举办，从训练营到比赛，预计半个月时间。
　　“能有什么事比竞赛更重要？”老吴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视线偶然扫过许澄若有所思的脸，突然问了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寒假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安排？”


第40章 工具人
　　许澄愣了下, 随即头摇成了拨浪鼓。
　　但往深了想，她这头摇得是有些心虚的。
　　要说安排，那张复习清单里的很多内容都安排在寒假完成。
　　但要说程允深为了帮她复习才不去参加物理竞赛的可能性又为零。
　　“有空没空的都是借口, ”孙老师叹了口气, “咱们这个年级第一什么都好，就是太傲了。”
　　太傲气, 所以看不上这些竞赛，获奖，加分和提前录取。
　　许澄很想为程允深解释, 他没看不上，他甚至一直在刷物理竞赛题，可她终究不了解他不参加的原因，没立场说话。
　　许澄在教研楼底, 被人拦了下来。
　　“找你可真够难的。”罗伟说。
　　“找我不难，”许澄说，“是单独找我难吧？”
　　罗伟扯了下嘴角，“没错。”
　　“找我什么事？”许澄问。
　　“这里不方便, ”罗伟说，“约个时间吧。”
　　许澄朝前走了两步, 站在罗伟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就在这里说。”
　　罗伟和她对视了几秒才开口：“行, 那就在这说。”
　　许澄看了眼时间, “五分钟。”
　　“你他妈……”他不甘心地闭上嘴, 压下火气, “算了说正事。辉展出事了你知道吧？”
　　许澄没说话。
　　辉展这种地方，每天出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和你无关我也不用特地来找你了, ”罗伟说，“前天夜里市场走火，不严重，就临街几间铺子的门面受到了影响，其中就包括你小姨那两间……别这么看我，这次和我爸没关系，他自己那间也被波及了。”
　　“是之前想收购市场的那些人？”许澄问。
　　罗伟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报警了吗？”
　　“报了，”罗伟皱眉，“但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出什么来。”
　　查不出是个问题，查出来了问题更大。
　　谁愿意租有纠纷，且对方还是连纵火都干得出来的铺子？
　　“我爸和其他几个房东的意思是干脆把铺子租给那些人得了，”罗伟觑了眼许澄，“反正给的租金还算合理。”
　　罗大嘴这是说服不了她小姨，改让儿子说服自己来了。
　　“其实也不难解决，”许澄说，“你让罗大嘴自己躺铺子里，再放把火，三级烧伤就够了。我敢保证不出三天，那些人就被绳之以法了。”
　　罗伟不说话，眯着眼睛看她。
　　许澄脸色不改，任由他盯着。
　　她根本不信，这件事和罗大嘴一点关系也没有。
　　“许澄，你凭什么这么了不起？”罗伟看着她。
　　“能让你当面对我说这句话，还不算了不起。”许澄说。
　　罗伟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傅哲腿受伤，汪敏被退学……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
　　“你可以试试。”许澄说。
　　“行，”罗伟点了下头，“你等着。”
　　许澄看着罗伟离开的背影。
　　她不在乎罗伟和他那些话，但铺子的事，没那么简单。
　　沈妍这两天早出晚归，心事重重，昨晚上甚至还哭了……
　　放学后许澄去了市场。
　　沈妍在辉展有好几间商铺，被烧的是临街那两间最大、租金也最高的。
　　铺子门口拉了警戒线，卷帘门拉着，门脸被烟熏得焦黑一片，暂时没法做生意了。
　　沈妍的水果批发店在市场里面。
　　看到许澄，洛江愣了下，“你怎么来了？”
　　“我小姨呢？”许澄在店里四处看了看。
　　“她和……”洛江顿了顿，“她陪客户去仓库看货了。”
　　“那两间店铺被烧是怎么回事？”许澄问。
　　“小事，”洛江说，“没人受伤，事情也已经在处理了。”
　　“租客怎么办？”许澄问，“要赔多少？”
　　那两间铺子肯定是不能做生意了，租客大概也被吓坏了，后面可能不会再愿意租。
　　“赔当然要赔点，”洛江问，“所以你是想出钱还是出力？”
　　许澄皱眉看着洛江。
　　“行了，”洛江笑了下，“还没到要动用你压岁钱的地步。”
　　许澄没笑，神色依然凝重。
　　“怎么，不信洛叔的话？”
　　“洛叔，”许澄看着洛江，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和小姨，你们早点结婚吧。”
　　洛江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一时有些感慨，“橙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别瞎操心了，”洛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小姨还得忙很久，我送你回去。”
　　她确实担心，但洛江说得没错，自己再担心也是瞎操心，不管是事还是钱，都不是她能解决的。
　　好在有洛叔，还有沈妍这些年经营下来的那些关系，生意上的事，到最后总能解决。
　　两人离开店里，往停车场走，路上碰巧遇到了沈妍，只是距离远，她和客户边走边聊没看见他们。
　　“你小姨和人聊事情呢，”洛江拦了一下，“咱们先回吧。”
　　许澄原本也没想打扰沈妍，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了没两步，她突然回头，盯着沈妍和那个客户的背影看。
　　洛江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
　　许澄这才转回头，“没什么。”
　　自从店铺被烧后，洛江就一直陪在沈妍身边，安全上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晚上沈妍回来后，许澄去找她，看见她没洗澡，连妆都没卸，坐在化妆镜前发呆。
　　许澄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沈妍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但马上又转回头。
　　“回来了？”沈妍抹了两下眼睛，胡乱拿起桌上的卸妆棉。
　　许澄一直靠在门边看着沈妍。
　　“我听洛江说今天你来店里了，”沈妍在镜子里看了许澄一眼，“我正好带客户去仓库了。”
　　许澄“嗯”了声。
　　见她脸上没什么异样，沈妍好似松了口气，“店里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
　　“小姨。”
　　“嗯？”
　　“我不讨厌这里。”
　　沈妍停下手里的动作。
　　“但我更喜欢原来的地方。”
　　沈妍叹了口气，“阿澄……”
　　“小姨，”许澄打断沈妍，“大不了我们回解放村。”
　　沈妍知道，许澄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滑雪还有……
　　沈妍心里一动，突然说：“阿澄，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出国念书……”
　　“我不去。”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沈妍拧眉。
　　“我觉得江大就挺好的。”
　　许澄特别认真的一句话，却把沈妍听笑了。
　　“你真能考上江大，我就在世贸的旋转餐厅摆上八十八桌！”沈妍笑着说。
　　“程允深他爸认识餐厅经理，”许澄说，“到时候问问有没有内部折扣。”
　　许澄离开后，沈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她的阿澄要的东西一直很简单。
　　除了滑雪。
　　还有不离不弃的感情。
　　自从程允深把无人机还给许澄后，她没事就放出去飞一会儿，还试着学习剪辑。
　　晚上在剪一段夜景时，发现拍到了小姨的车。
　　银色的奔驰停在家附近的马路边，车上开着双闪。
　　画面停在拍到的车正面，然后一点点拉大屏幕，可以看见除了小姨，车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洛江。
　　晚上的画质差，距离又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能肯定对方是个女人。
　　这让许澄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隐隐地有点不安。
　　她把自己认识的人对比了一番，发现一个都不是。
　　倒是有点像那天在市场里看见的沈妍的客户……
　　许澄突然甩一段无人机拍的视频过来的时候，程允深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帘有没有拉上。
　　好在很快就收到了她的指示。
　　【橙子：两分二十秒那里，车里的人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吗】
　　【-S-：虽然你未成年，但偷拍是违法的】
　　【橙子：这是我小姨的车】
　　【-S-：同罪】
　　【橙子：我还是去找大力吧】
　　【-S-：……等着】
　　五分钟后程允深发过来一张视频里的截图。
　　经过降噪和一系列处理，车里那人的脸虽然还是模糊，但依稀可以看见点五官轮廓。
　　照片发过去后，许澄就没了反应。
　　深深子拍了拍皮薄汁多的橙子
　　深深子拍了拍皮薄汁多的橙子
　　深深子拍了拍皮薄汁多的橙子
　　……
　　程允深“拍了拍”好几次，许澄始终没反应。
　　很快八班众人就同时在朋友圈看到了八百年没发过朋友圈的某人发的朋友圈。
　　-S-
　　谁是工具人我不说
　　*
　　罗伟的“你等着”没让许澄等太久。
　　两人约在了北城郊区一个半废弃的驾校里。
　　他开了他爸那辆宝马过来。
　　驾校里没有人，他把车停在一片很大的练车场上。
　　许澄到了后，把书包和校服外套放在了一片干净的草地上才走向罗伟。
　　罗伟靠在车头，敲了两下车盖，“车是你砸的吧？”
　　那次被砸，罗大嘴花了很多钱修车。
　　许澄没承认也没否然，她看了眼车，“还想再被砸一次么？”
　　闻言，罗伟非但没生气，反而笑起来，“你要有这本事，尽管砸。”
　　许澄看着他。
　　只见罗伟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弯腰拿了什么出来，然后扔在许澄面前。
　　铁棒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练车场里回荡。


第41章 近一点
　　许澄低头看了眼, 又抬头看向罗伟。
　　“看到那根白线了吗？”罗伟指着不远处地上的白色警示线，手指再划到两百米开外的地方，“我从那里开过来, 你站在白线处, 除非我闪灯，否则你不能动。”
　　“你想撞死我？”许澄问。
　　“不至于, ”罗伟说，“我会给你五秒，不, 三秒够你反应了吧？只要你能做到，车随你砸。但你要是在我闪灯前离开了这条线……”
　　“怎么说？”
　　“你就得滚出附中。”
　　许澄的视线从白线上收回，点了点头，“行。”
　　她这么爽快就答应, 罗伟反倒愣了下，“不问原因吗？”
　　“我和你目标一致，”许澄说，“这次之后, 别让我再看见你。”
　　“爽快！”
　　罗伟不再废话，把车倒到指定地点。
　　许澄走过去站在白线上。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练车场上没有灯，车灯直照过来时，有点刺眼。
　　她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罗大嘴的车不错, 百米加速很快。
　　两百米的距离, 也就几个眨眼。
　　许澄一动不动地站着，车灯的光圈在眼前逐渐变大, 直到整个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白光……
　　一秒，两秒……
　　两秒半时，一声尖利的刹车声突兀地在练车场上空响起。
　　罗伟坐在车里，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抖着开门下车，看向白线的位置。
　　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见那抹纤细的身影。
　　“许澄，”罗伟吼道，“你他妈不要命了？！”
　　罗伟为了吓吓许澄，连三秒的时间都没给她，他以为会看到她被吓得大惊失色，狼狈不堪的样子。
　　却没想到她不仅没被吓着，更是……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车即将撞上的千钧一发，罗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在急打方向盘后车子一个很大的甩尾飘出去，速度太快，车都差点翻了！
　　许澄走到一旁捡起罗伟带来的铁棍，然后走到车旁，连个停顿都没有，抬起手，利落干脆地将铁棒砸在了车前挡风玻璃上。
　　随即响起一声沉闷的敲击声，挡风玻璃没碎，裂开了一道口子，但也废了。
　　许澄扔掉铁棍，走回到一脸震惊的罗伟面前。
　　她看着罗伟，眼里的情绪不多，就好像刚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不是她。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怕死的斗不过不要命的。
　　虽然他们都知道，他最后一定会停车，但在面对向自己加大马力疾驰而来的车时，没人真的能不怕。
　　许澄是真的很野，也够狠。
　　罗伟强撑着声音才没飘，“以后在附中，我见着你绕道走。”
　　许澄补了句，“最好连背影都别让我看见。”
　　“等等——”罗伟喊道。
　　许澄没理他。
　　“我们两清了，”罗伟说，“那你和傅哲的呢？”
　　许澄正在拿书包和外套的身形顿了顿，她转身看向罗伟，“你什么意思？”
　　“你把傅哲的腿弄断，”罗伟目光下移，定在许澄的膝盖上，“他因此离开了单滑队，你怎么不赔他条腿？”
　　许澄单肩挂着书包，走回到罗伟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其实我还挺欣赏你的，所以我友情提醒你……”
　　罗伟突然就无法说下去了。
　　他的脖子被卡主，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许澄。
　　“如果刚才开车的是我，站在这里的人是你，”许澄的手指慢慢攥紧，“你觉得我会撞上去吗？”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罗伟，在他伸手乱晃时一把推开他。
　　“别食言。”许澄转身就走。
　　“许澄，”罗伟捂着脖子，“傅哲来北城了……”
　　从驾校出来，许澄赶上了最后一班车回市里。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式公交车，车窗关不严实，夜风不断往里灌。
　　头发被吹得一头一脸，她懒得理，直接戴上卫衣帽子，再将抽绳拉紧，一张脸只露出双黑漆漆的眼睛。
　　傅哲来北城了。
　　傅哲来北城了。
　　傅哲来北城了。
　　脑子里不断响起罗伟最后那句话。
　　每重复一句，背脊上的痛痒就明显一分。
　　她忍着难受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声音却更清晰。
　　傅哲来北城……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傅哲来……
　　又振动了一下。
　　傅……
　　许澄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S-：在哪儿？】
　　工具人-S-拍了拍皮薄汁多的橙子
　　工具人-S-三百六十度拍了拍皮薄汁多的橙子
　　工具人-S-七百二十度拍了拍皮薄汁多的橙子
　　许澄：“……”
　　犹豫几秒，许澄还是把“在家”两个字删掉了。
　　【橙子：在小姨店里。】
　　程允深没再回消息。
　　只是半分钟后发了张照片过来。
　　照片拍的是他家小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正在聊天。
　　其中一个人就是沈妍。
　　在许澄头脑风暴着怎么圆过去时，程允深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她深吸了两口气才接起。
　　“编好了吗？”程允深一上来就问。
　　“编……什么？”许澄愣了下。
　　“是和于菁菁还是丁晓君在一起？”
　　许澄无声地笑起来，“小姨不在店里，我已经在回来的车上了。”
　　正巧公交车到站，响起开门关门声。
　　她松了口气，挺起胸脯自信道：“听到了吧，我没编。”
　　“听到了，XX路站，如果我没记错是去郊区的线路吧？”
　　“……”
　　过了大约十几秒钟，程允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坐的那班车，一个小时后到终点站。”
　　原来刚才他是在查公交路线。
　　许澄“嗯”了声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程允深那边也一直没说话。
　　但他们都没挂断电话，她甚至把手机更贴近耳朵，放轻呼吸，仔细辨别着电话另一端细微的动静。
　　程允深好像在走楼梯，然后是开门关门声，接着是橱柜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再然后声音就离得比较远了，窸窸窣窣的，听不大真切。
　　正当她打算挂电话，电话里再次响起了声音。
　　“我刚才在换衣服。”程允深解释。
　　“哦……”她后背靠在椅子上，偏头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画面，懒懒地开口，“换衣服干吗？”
　　程允深这人讲究，回了家必须换家居服，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他又换回来，是要出门吗？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了开门关门声和一串下楼梯的脚步声。
　　然后是程允深的声音。
　　“去接你。”
　　从郊区回市里的末班车，车上人很多，到达终点站时，人群鱼贯而下。
　　最后下车的是个女生，扎着马尾，背着书包，低头跟在人群的最后。
　　晚上九点，大家都归心似箭，站台上的人群很快就散光了。
　　许澄站在空荡的站台，单手抓在书包肩带上，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下，男生挺拔颀长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没有怪异的绯红，没有红疹。
　　她没有过敏。
　　“我小姨在你家？”两人见面后许澄开口就问了这一句。
　　潜台词就是：是我小姨让你来接我的吧？
　　程允深看了她一眼，很低地“嗯”了声。
　　两人往家走。
　　和上回吃完烧烤回家不同，今天时间还早，路上遛弯遛狗遛孩子的人不少。
　　还有香气四溢的路边摊。
　　“程允深，”在路过第二个烤肠摊时，许澄拽了程允深一下，“吃不吃夜宵？”
　　烤肠，烤红薯，炸串，奶茶……
　　“三分糖多加一份波霸，”小姐姐把刚做好的奶茶递过去，“小心烫哦！”
　　“谢谢。”许澄想要接时才发现两只手上都有东西，尴尬的瞬间，身边的人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奶茶。
　　“我自己……”
　　许澄看着程允深拆开吸管，插吸管时顿了一下，询问她：“要现在喝吗？”
　　“现在喝……”她话音未落，吸管插好后奶茶被递到了她嘴边，“……不了，我没手拿。”
　　最后还是程允深帮她拿着其他东西，她自己捧着奶茶喝。
　　奶茶里多加了一份波霸，每一口都能喝到软糯Q弹，她咀嚼时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鼹鼠。
　　程允深侧头看了很久，直到被她发现，偏头看过来。
　　“我脸上有东西吗？”许澄边问边摸了下脸。
　　“这里有一点。”他垂眸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的脸。
　　她用手背擦了下嘴角，“还有吗？”
　　头顶一片阴影落下，他突然俯下身，凑得很近，“我看看。”
　　男生温热的气息浅浅擦过她脸上的肌肤，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唇上，她心跳猛地一阵加速。
　　淡色的嘴角很轻地抿了抿，酒窝随之陷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扫过她的脸，她的唇还有她的酒窝。
　　时间一秒秒地过，有一瞬间让她有种“度秒如年”的感受，但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感受占据了心头。
　　“程允深。”
　　“嗯？”
　　“你洗过澡了吗？”
　　程允深的头往后仰了点，抬眸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许澄却踮起脚尖，主动往他身前凑。
　　女生身上特有的清香和一丝甜滋滋的奶茶味瞬间萦绕在他鼻息间。
　　“程允深，”她眼皮半垂，眼睫跟着颤了一下，视线没入他卫衣的衣领中，“你身上好香。”
　　感觉度秒如年的同时，却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第42章 保护她
　　十分钟的路程, 两人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半个小时才到家。
　　程允深真就只是接许澄回家, 没问她放学后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从郊区回来。
　　而且因为他的“正向疏导”，身体也没出现过敏的症状。
　　晚上喝了奶茶, 许澄没怎么睡着，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楼下客厅的灯亮着。
　　她站在楼梯上没出声, 看着沙发上的沈妍。
　　沈妍在看相册。
　　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许澄小时候其实不爱拍照，拍也都是冷着个脸，但沈妍就喜欢带她去拍照, 恨不得让她拍遍照相馆里的每一套衣服。
　　那时候她们没什么钱，但沈妍还是咬牙买了个照相机。
　　就这么一路拍着拍着，小姑娘就长大了。
　　这些年不管是训练还是比赛，许澄走到哪儿都会给沈妍发照片, 她就是拍了张随处可见的街景，沈妍也会保存好。
　　时间悄然而过, 转眼她们陪伴彼此十年了……
　　*
　　罗伟没再找许澄麻烦。
　　但来了个更大的麻烦。
　　那次在江城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傅哲竟然追到了北城。
　　连着两天，许澄都看见了他。
　　一次是她刚坐上地铁, 地铁关门启动的一刹那, 她看见傅哲站在地铁门外, 笑着和她挥手。
　　另一次是在家附近的便利店, 她买完饮料出来，看见傅哲站在街对面, 冲她晃了晃手里的可口可乐。
　　两次遇见，傅哲都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没做其他的事。
　　许澄知道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故意用这种方式带给她压力，如果她在乎，就会遂了他的愿。
　　但第三次，傅哲出现在了附中。
　　看许澄站在门口没进来，王慧向她招了下手，“进来啊，又不是叫你过来批评的。”
　　王慧身边的人看着她，朝她温和地笑着。
　　许澄走进办公室，来到王慧办公桌前。
　　原本坐着的傅哲站起身，伸手虚虚地比了下许澄的头顶，“一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再量量她脑子长了多少。”王慧打趣道。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笑起来。
　　傅哲笑着说：“不用量，她一直都很聪明。”
　　傅哲是江大的学生，长相斯文，是老师和家长喜欢的类型。他说经过北城来看看昔日师妹，王慧不疑有他。
　　“现在正好是午休，你带傅哲在学校里转转，”王慧看了眼时间，“但注意着点时间，下节课不准迟到。”
　　午休时间，学校里到处都有人。
　　傅哲没穿校服，在一众校服堆里很显眼，不少人的视线在他和许澄身上打转。
　　许澄沉默不语地走在前面，始终和傅哲隔了一段距离，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学校大门，傅哲停住脚步，转身站在许澄面前，“不是带我转转吗？”
　　许澄抬头看着他，眸光很冷。
　　傅哲笑了下，拿出手机，“我等你下课，我们再出去转转。北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许澄看着眼前的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哲刷手机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阴郁而变态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划过，“阿澄，你知道我想怎么样。”
　　“别这么叫我。”许澄厌恶地皱眉。
　　“可你五岁时我就这么叫你了！”傅哲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动了动脚，朝许澄靠近。
　　在他伸手想抓许澄时，手中落了空。
　　许澄被人往后拉开了。
　　程允深把人挡在身后，对上傅哲诧异又愤恨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傅哲率先笑了下，打了声招呼，“你好。”
　　“快上课了，不回教室吗？”程允深没理傅哲，偏头问身后的人。
　　许澄很低地“嗯”了声。
　　傅哲的视线越过程允深看向他身后的人，“阿澄，那我先走了，再联系。”
　　傅哲离开后，两人回了教室。
　　“澄哥，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肖林桐指着群里有人发的她和傅哲走在一起的照片。
　　许澄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看她同桌。
　　所以他是看到照片才出来找她的吗？
　　许澄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程允深的脸色，又默默闭上了嘴。
　　晚课结束后，许澄正收拾东西，姜玥把一摞卷子放在她桌上。
　　“老吴给的，让你做完了去找他。”姜玥说。
　　许澄看了眼试卷，再看向姜玥。
　　“除了数学还有物理，”姜玥说，“孙老师说走过路过别错过，也让我给你带了一张。”
　　许澄：“……”
　　许澄只得认命地留下来做卷子。
　　姜玥一走出教室，立马拍着心口长舒两口气，“吓死我了，我感觉澄哥下一秒就要锁我喉了。”
　　教室外的另一人点了下头，“谢了。”
　　程允深走出学校时给沈妍打了个电话。
　　姜玥在一边默默地听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为什么要骗她留下来上晚自习？你可以陪她一起回去吧？”
　　程允深让自己骗许澄时，她没问原因，但现在有点明白过来。
　　“如果直接告诉她，你有危险，但我会保护你，”程允深很浅地笑了下，“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姜玥想都没想就说：“她会无视你鄙视你外加……”
　　“离你远远地。”程允深说。
　　许澄这人太简单，连姜玥都能一眼看穿她。
　　她不需要谁的保护，不是她瞧不上，而是她一个人太久了。
　　一个自己保护自己太久的人，会下意识拒绝别人的保护。
　　这种反应其实也是她在保护别人。
　　有什么事我自己解决就行，没必要拖着谁一起。
　　姜玥看了眼身边的人。
　　程允深单肩挂着书包，身形挺拔而清瘦。
　　在附中人眼里，这位年级第一优秀，完美，傲气，他想做什么就做，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所以她很难想象，他也会有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失去什么的时候。
　　卷子的题量很大，难度也不小，做完晚自习都快结束了。
　　许澄离开学校前接到沈妍的电话，说自己有点事，让她再等一刻钟。
　　在校门口没等两分钟竟然下雨了，一下雨路上更堵，许澄给沈妍发了条消息让她别来接了，自己坐地铁回去。
　　保安大叔看见在门口躲雨的女生，刚转身拿了把雨伞想给她，再回头，那女生已经顶着书包冲进了雨中。
　　林帆下楼，看见坐在客厅的儿子，“咦”了声。
　　程允深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了头。
　　“坐这儿干吗呢？”林帆皱眉问，“连澡都没洗？”
　　程允深低头，点了下手机屏幕后又摁掉，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你怎么还没睡？”
　　“布布在我房间，我把猫窝拿上去。”林帆说。
　　程允深“嗯”了声后没再说什么。
　　林帆走向儿子。
　　她站在沙发后面，手肘撑在靠背上，侧头看着他，“在等人吗？”
　　“没有。”程允深说。
　　“就说两句话的时间里你看了不下十次手机，”林帆说，“期间手机一次都没响过。”
　　程允深这才偏头看向林帆。
　　“所以你不是在等谁的电话或者消息，”林帆用下巴点了点手机，“你在看时间。”
　　程允深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下一秒蓦地站起身。
　　“林教授，我有事出去一下。”
　　林帆拉住儿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妍姨：我没接到人】
　　雨越下越密集，不时响起几声闷雷。
　　许澄晚了几分钟，没赶上地铁。
　　她只能跟着同样没赶上的人流一起往地铁通道外走。
　　坐着扶梯一路向上，许澄在看见地面道路的同时也看见了某个人。
　　傅哲撑着伞站在地铁口，视线穿过人流，在黑暗里紧紧钉在她身上。
　　“怎么没带伞？”直到地铁口的人都走光，傅哲才走到许澄身边，将伞朝她倾斜，“都淋湿了。”
　　许澄抬手打开了伞，傅哲没拿稳，伞掉在地上。
　　傅哲的视线从地上的伞缓缓上移，从她的脚开始，一点点往上，任凭自己泛滥的欲望缠在她身上。
　　“阿澄，”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这样，我会心疼。”
　　“傅哲，有病就去治，”许澄冷笑一声，“精神病又不是绝症。”
　　“你就是我的药。”
　　“我是你大爷！”许澄忍不住低吼。
　　她上前两步一把拎起傅哲的衣领，将他推倒在身后的台阶扶手上，眸光冰冷，“我不介意再让你断一次腿。”
　　“我也不介意。”傅哲伸手想去触碰许澄的手背。
　　许澄没让他得逞，把他整个人拉起来又狠狠撞向扶手，“我没空陪你这种变态玩！”
　　“你没空陪我玩，”傅哲眼里露出狂烈的嫉妒，“可你有空陪别人玩！那个叫程允深的，你不是和他玩得很开心吗？”
　　许澄眯了眯眼睛。
　　傅哲紧紧盯着许澄的脸，在她因为自己提到程允深而表现出一丝紧张时，终于被嫉妒冲昏了头脑，露出了本性。
　　他挣脱开许澄的牵制，反过来将她压在扶手上，狠厉道：“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后背磕在扶手上，疼得她忍不住皱眉，但在傅哲用力捏住她的脸，逼迫她看着他时，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畏惧，唯有冷冰冰的嘲讽。
　　“我和谁在一起，”她眼神冰冷又不屑，一字一字道，“关、你、屁、事。”


第43章 去你妈
　　许澄被傅哲拖下地铁通道。
　　凌乱的脚步声和怒吼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地下通道里。
　　“你以为你能和他在一起吗？别痴心妄想了！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也永远都是一个人！！”
　　“只有我会陪着你，你来单滑队的第一天就是我陪着你, 也只有我才会永远陪着你。”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上谁的, ”傅哲抓住许澄的长发往下拽，迫使她仰头, 然后他低头凑近她，鼻尖一下又一下擦过她脆弱的脖颈，“阿澄, 我突然就不想再等你长大了……”
　　“我也不想……”手腕被傅哲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她高仰着头，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让你这个傻逼再碰我一下。”
　　傅哲愣神的一瞬间, 许澄左膝盖用力往上一顶，正好撞在傅哲受过伤的左膝上，在他痛得松手时，她看准时机抬脚就往他肚子上狠狠踹去！
　　她这一下用尽了全力, 傅哲被踹得连连往后退，停下后, 捂住肚子痛苦地弯下了腰。
　　深呼吸了好几下，傅哲才慢慢直起身。
　　当许澄看见他的表情时愣住了。
　　他竟然在笑。
　　“要是当初你肯踹我这一下，我何必要自己摔下楼梯, ”傅哲疼得嘶了一声, 但还是忍着痛一步步朝许澄走去,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连累你离开单滑队？”
　　许澄不发一语, 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我要离开，又怎么会让你继续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消失, 傅哲阴沉地看着她，“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应该让你留在那里的。”
　　“你以为我离开单滑队是因为你？”许澄对他说的话嗤之以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傅哲笑了下，“你那么爱滑雪，怎么可能轻易退……”
　　“我得了种罕见的过敏症，一天不好就无法再站上滑板。”许澄说，“让你失望了，是我主动要求退队的。”
　　傅哲沉默了几秒，他边笑边摇头，“我不信，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过敏症？”
　　“谁和你在一起那么久？”许澄皱眉，“我们虽然是一个队的，但男女队一直都是分开训练，我一年见到你的时间还没基地里的门卫大爷多。”
　　“傅哲，”她可悲地看着他，“你的臆想症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傅哲没再笑，也没说话。
　　空旷的地铁通道里，只有风声呜咽。
　　都是假的。
　　他所谓的陪伴和互相救赎，不过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
　　对许澄来说，傅哲和其他队友没什么区别，她甚至连他在江大都不知道。
　　要不是他自导自演了那场受伤退队的戏，她压根就不会和他有交集。
　　“那你觉得，”傅哲突然开口，“现在是我的臆想吗？”
　　许澄用拇指摁了下食指，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嘴角处隐隐一点血渍。
　　又颓又野。
　　“我觉得，”她一步步走向傅哲，“你可以亲身感受一下。”
　　话音未落，许澄快速抓住傅哲的双肩，将他用力撞向身后地铁的隔离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傅哲痛到五官都扭曲了。
　　“还、是、臆、想、吗？”每说一个字，许澄就抓起傅哲往后撞一下。
　　就在这时，通道上方传来了喊声。
　　许澄松开傅哲，也喊了一声。
　　“程允深我在这里！”
　　除了程允深，肖林桐和秦楠也来了。
　　在得知沈妍没接到许澄，又一直无法联系上她后，程允深再也坐不住，他和林帆简单说了下傅哲的事，两人就马上出来找人了。
　　期间程允深又联系了其他人，让大家分成几组同时找。
　　程允深第一时间把许澄护在身后，然后看向跌坐在地的傅哲，“你能站起来吗？”
　　傅哲撑着隔离门站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目光扫过三个男生，最后落在许澄脸上，“你还挺招人喜欢。”
　　“草你大爷！”肖林桐上去就要一脚，被秦楠及时拉住。
　　“别拉我！”肖林桐吼道，“打死丫个死变态！”
　　“有监控，”程允深低声说，“别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别上他的当，”秦楠说，“现在他是暴力威胁的施暴者，我们要是动手揍他，就等于帮他脱罪。”
　　肖林桐这才冷静了下来。
　　“没事吧？”程允深回头看了眼许澄，“有没有受伤？”
　　许澄很配合地动了下脖子和手腕，“有几处扭伤和擦伤，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讹我啊？”傅哲冷笑，“你们有没有眼睛？我这一身的伤，我才是被暴力威胁的人吧？要是看不清楚，可以调监控仔细看。”
　　“好，”程允深说，“已经报警了，会调监控看。”
　　“阿澄，”傅哲笑得阴沉，“上次我腿受伤，你只是被退队而已，这次……希望你不会被附中开除。”
　　“去你妈的！”
　　程允深冲出去时肖林桐都愣住了，直到程允深一脚把傅哲踹翻在地，他们才反应过来，和秦楠两人手忙脚乱地上去拉开他。
　　“深哥冷静——”
　　“别上他的当啊深哥！”
　　“监控监控有监控！！！”
　　程允深被拉住动不了后，傅哲吐出一口血，威胁道：“程允深，我得谢谢你，没有你这一脚，我今天大概确实有点麻烦。还有，我骨头可能断了，你等着赔偿……”
　　“赔，一定赔，”程允深看着傅哲，黑眸里的冷意肆虐，“你断几根我赔你几根，你就是全身骨头全断光，我也能保证把它们全都接回去。哪怕你后半辈子的每一天都得在ICU里躺着，我也赔得起。”
　　傅哲被程允深眼里的暴虐镇住了。
　　他可能无法理解，一个高中生，就算家里有点钱，怎么能说出这么狂妄的话。
　　但除了他，在场的其他人却都明白，程允深这些话可算不上狂。
　　别说全身的骨头断了，就是只剩一口气，程允深他们家那些大佬也能给他救回来，让他这口气挺到寿终正寝。
　　许澄走出地下通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夹杂着细雨的冷风一刮，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林帆用毯子紧紧裹住她，直到在打了暖气的车里坐了十几分钟，她才恢复过来。
　　林帆看着她嘴角的伤口，“先去医院吧。”
　　许澄摇了摇头。
　　王慧开车，由肖林桐和秦楠“押着”，已经把傅哲送去警局了。
　　“先去警局吧。”许澄说。
　　“那好吧，”林帆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前面的人，“你开还是我开？”
　　“我开。”程允深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发动车。
　　熬了一夜，在警局处理完天都快亮了。
　　具体结果还要等傅哲的验伤报告出来，但警察说这只是程序上的要求，不出意外，他“暴力挟持”是逃不掉的。
　　而今天的事，也终于让大家知道了许澄离开单滑队的原因。
　　国内单滑队组建时间不长，因为参赛名额稀缺，队内长期实行残酷的优胜劣汰机制。
　　傅哲因为FIS积分不够，无缘巡回赛，面临着退队和失去国家运动员的身份。
　　但后来因为一次意外，而为了弥补这次意外，队里最终给了他离队后最优厚的待遇。
　　至于他为什么让许澄成为那次意外的制造者，用他的说法，既然自己离开了单滑队，又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但肖林桐说傅哲就是妥妥地嫉妒许澄，以许澄当时的积分，绝对可以参加巡回赛。
　　这人根本就是无能恶毒又变态。
　　只是傅哲太高估了自己，事情发生后，队里是要处分许澄，但还没到开除的地步，再加上她在女子高空项目上的绝对优势，队里是打算轻拿轻放的。
　　退队是许澄自己的决定。
　　除了过敏症，她因为长年累月的高压训练和比赛，疲乏也好，迷茫也好，总之精神上出现了点问题。
　　退队是她出于自身原因的决定，和傅哲毫无关系，他甚至连个诱因都算不上。
　　天蒙蒙亮大家才离开警局。
　　王慧赶肖林桐和秦楠回去，两人却嚷嚷说饿。
　　“我带他们去吃吧。”程允深说。
　　“别去太远的地方，”王慧说，“吃点就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洗漱下就该上学了。”
　　肖林桐直呼王慧太残忍，连个半天假都不给。
　　王慧说他们高三生不配休假，最好连睡觉都省了，说完转头对沈妍说：“你先带橙子回去，让她在家休息两天。”
　　“好……”沈妍刚应了声，脚步突然顿住。
　　从找到许澄后，沈妍就一直牵着她的手，即使手心都出汗了，也牵着不放。
　　但此时她却松开了许澄的手，面露犹豫，“我……”
　　许澄看着沈妍。
　　“开了我的车来的，”洛江接话道，“我那车漏风，空调打不暖，让橙子坐你的车吧？”
　　王慧点了点头，“行，那就坐我车。”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
　　看着许澄往某个反向走去，王慧叫了她一声，“我车停在另一边……”
　　许澄却仿佛没听见，径直朝某辆车走过去。
　　沈妍想要拉住许澄，被洛江拦了一下。洛江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管了。
　　许澄站在银色奔驰前。
　　这是沈妍的车。
　　车窗贴着深色车膜，但还是可以看到副驾驶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只是站在车旁，不说话也不动，安静地看着那抹身影。
　　直到车门打开，有人下了车。


第44章 多重要
　　车上是个女人, 漂亮优雅，气质出众，眉眼和许澄颇为相似。
　　女人下车后没说话, 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许澄。
　　在看到车上的人后, 许澄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走。
　　女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阿澄……”
　　许澄的脚步连半分都没有停留。
　　“橙子，”沈妍拉住许澄，神色紧张, “我们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
　　“我饿了，”许澄推开小姨的手，看向王慧, “想去吃东西。”
　　王慧愣了下才说，“那正好，你和他们一起去吧。”
　　王慧又对程允深使了个眼色，后者轻点了下头。
　　“赶紧走吧, ”肖林桐附和，“我都要饿死了。”
　　半夜时林教授被程总接走了, 她把车留给了程允深。
　　四个人坐上车后离开。
　　大清早很多店都没开门营业，在许澄的指路下，他们来到菜市场附近的一家早餐店。
　　在一众横七竖八的电瓶车中停好车, 秦楠由衷道：“深哥你车技不错啊！”
　　程允深看着副驾驶的人, “去店里吃还是我买回来？”
　　许澄透过车窗看了眼早餐店, 店门口比人还高的蒸笼里正泊泊地冒着白色雾气, “去店里吃吧。”
　　十几年的老店，开在烟熏火燎的市井之中, 店内外到处体现着怀旧和经典的味道。
　　堂食的座位不多，他们挤在一张小四方桌上。
　　看到许澄，老板娘笑着打了声招呼：“橙子来啦！”
　　许澄朝老板娘点了下头。
　　“我刚看见门口蒸笼里的烧麦和包子，”肖林桐咽了口口水才说，“澄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我以前住这附近。”许澄说。
　　虽然在解放村住了十年，但其实她不常来这家店，和老板娘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因为都是这里的人，哪怕一年难得见到一次，下次见面依然会感到亲切。
　　他们点了满满一桌，竟然吃得一点不剩，老板娘笑着说到底是小年轻饭量就是大。
　　吃完程允深先把肖林桐和秦楠送回去，再开回了绿庭。
　　早上车得从地下车库进，程允深将车停在车位上后却没熄火。
　　许澄没问也没下车，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坐在车里。
　　“听点什么吗？”沉默中，程允深问。
　　许澄摇了下头，她解开安全带，低头左右看了看座椅两侧，“座椅调节在哪儿……”
　　程允深直接摁了自己这边的主控键，副驾驶的座椅慢慢朝后倾倒。
　　许澄动了动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后闭上了眼睛。
　　程允深将左右两边的车窗各降下去一条缝，再把车内温度调高。
　　许澄醒过来时，车依然没熄火。空调打得人暖烘烘的。
　　程允深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醒了？”
　　“我没睡，”许澄摸了下鼻子说，“就闭了会儿眼睛。”
　　程允深没说话，嘴角却勾了勾。
　　要不是他刚才听到她说了句梦话，他大概可能就真信了她了。
　　吃得下睡得着，看来傅哲的事对她影响不大，至于她现在赖在他车上，大概是不想太早回家面对那个人。
　　毕竟两人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程允深把副驾驶的座椅调正。
　　许澄偏头偷偷打了个哈欠，转回头看见程允深眼里的笑意。
　　“你最好不是嘲笑。”许澄眯缝了下眼睛。
　　程允深眼里的笑意逐渐扩大，“你那么厉害，我怎么敢。”
　　“我其实，”许澄顿了顿，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平时不打架。”
　　除了程允深的那一脚，傅哲身上的伤都是她造成的。
　　“我知道，”他看着她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别说打架，她连理都懒得理人一下。
　　傅哲会挨打，是真踩到她底线了。
　　程允深伸手，指腹尽可能轻柔地碰了碰她受伤的嘴角，“疼吗？”
　　许澄摇头。
　　“是再坐会儿还是回去？”程允深问。
　　“回去吧。”许澄说。
　　“好。”
　　但等了一阵，许澄却没有下车，程允深也没催。
　　“程允深。”
　　“嗯？”
　　“我能去你家吗？”
　　程允深看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借用下你家露台……”许澄越说越小声。
　　没想到向来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程允深口气坚决地回了个“不行”。
　　他熄火下车，绕道副驾驶拉开车门，然后弯下腰，看向还在做最后挣扎的人。
　　“太危险了，以后不许再爬露台，”他向她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许澄没让程允深送自己回家，她倒不是害怕，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好在回家后发现家里只有沈妍。
　　看见许澄回来，沈妍没说什么，只让她好好睡一觉。
　　王慧给许澄放了两天假，但她睡到中午就起来了。
　　洗漱完下楼，看见沈妍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看见她下楼后，那人紧张地站起身，但犹豫了好几秒才走到她面前。
　　“不再睡一会儿吗？”她轻声问。
　　许澄绕过她走进厨房。
　　“想吃什么？”那人跟进厨房，“我给你下碗面吧？”
　　许澄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后又回到客厅。
　　那人又跟着来到客厅，“还是你想出去吃？”
　　“她刚睡醒不吃东西，”沈妍说，“再过会儿吧。”
　　“好。”沈婧点头。
　　许澄坐下后，沈婧也坐下了，只是不敢坐得太近，隔了段距离。
　　沈妍叹了口气，“阿澄，有什么要问的吗？”
　　许澄干脆地点头，“有。”
　　另外两人同时看向她。
　　许澄的视线依次扫过她们，“想好让我什么时候去美国了吗？”
　　“跟踪我的人不是傅哲，”许澄看着沈婧，“是你对吗？”
　　沈婧没说话。
　　那些不舒服的窥伺感，那天在市场看见的客户，坐在沈妍车里的女人。
　　全都是她。
　　“为什么不在回国后的第一天就来见我？”许澄自问自答，“因为你这次回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见我，而是要带我走。”
　　悄无声息地回来，跟踪她，打探她，最后在“了解”透彻后才正式开始实施计划。
　　“阿澄，你别这么说。”沈妍皱眉。
　　“小姨，”许澄看着沈妍，“你愿意让她带我走吗？”
　　沈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偏头避开了许澄的视线。
　　一直没说话的沈婧终于开口：“我确实在两个月前就回国了，除了处理工作上的事，最重要的事就是你。”
　　“有多重要？”许澄看着她。
　　沈婧看着她，眼圈渐渐泛红，“比一切都重要。”
　　“这个‘一切’，不包括你的出国梦，你的事业和你自己。”许澄平静地叙述。
　　十几年的离别，不代表她们不知道对方的生活，和这些年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
　　许澄五岁那年沈婧再婚后跟着丈夫去了美国，从不敢社交的家庭主妇到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期间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也一直没再有孩子。
　　而沈婧知道她离开了单滑队，还有成绩稀烂考不上大学。
　　“阿澄，我确实想……”沈婧顿了顿，“但我和你小姨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尊重我的决定？”许澄复述。
　　“当然。”
　　“好，”她点了下头，“我想搬出去住。”
　　*
　　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摩托车手摘下头盔，帅气地甩了两下头发，身后的人立马“啧”了声。
　　“呦，抱歉，忘了您在车上了。”于菁菁没什么诚意地道歉。
　　丁晓君从摩托车上下来，揉了两下屁股。
　　“放心，还是两瓣。”于菁菁偏头瞅了眼。
　　“往哪儿看呢！”丁晓君吼了声。
　　“不能看？付费节目？”于菁菁挑眉，“卡戴珊•丁儿？”
　　丁晓君没再理她，转身上了楼。
　　开门看到是谁，许澄直接把手上一袋东西扔他身上。
　　“哎呦卧槽！”丁晓君抱了满怀，“什么好东西？”
　　“垃圾。”
　　“……”
　　这两年北城垃圾分类搞得如火如荼，原先每栋楼下的垃圾桶不见了，扔垃圾得去集中点。
　　三个人扔完垃圾，一人一根火炬冷饮，蹲在小超市外的台阶上。
　　“我们为什么非要蹲着？”丁晓君问。
　　“小混混都这样，”于菁菁说，“这样显得我们不好惹。”
　　“不蹲着我们也不好惹。”许澄说。
　　“我怎么觉得这些话这么耳熟呢？”丁晓君问。
　　“因为五岁那年我们就说过这些话了，”于菁菁感慨道，“这一眨眼就是十年后了，君儿，我总觉得你还是拖着两根大鼻涕的哭包。”
　　“而你因为和男孩子亲嘴被你妈剃光了半个头……”
　　“闭嘴，”于菁菁目露凶光，“再说亲你！”
　　“不亲不是人。”
　　于菁菁隔空给了个飞吻，丁晓君立马干呕起来。
　　许澄笑着看他们。
　　“许橙子同学，”于菁菁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许澄的后背，“有件事你是不是得交代一下？”
　　“给点提示？”许澄说。
　　于菁菁双手往后伸，做了个企鹅冲浪的姿势，“滑雪呗。”
　　许澄笑了笑。
　　丁晓君已经和于菁菁说过傅哲的事，许澄再补充了点细节。
　　“所以你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变态骚扰过你？”于菁菁问。
　　“嗯呐。”丁晓君委屈巴巴地点头。
　　傅哲偷偷复制过许澄的微信数据，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标准从一众联系人中选中了丁晓君。
　　“死变态，要是昨天我在，能给他骨头都踢断了！”
　　“有人替你踢了，”丁晓君说，“程允深一脚就把人踹趴下了。”


第45章 是不错
　　“年级第一可以啊！”
　　“是不错, ”丁晓君看了许澄一眼，“高三这种关键时期，还敢动手。”
　　“成绩好, 有钱, 长得帅，还义气, ”于菁菁眼里冒光，“你们觉得有机会吗？”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也是，”于菁菁笑了笑, “程允深再好，也没机会得到我的爱。”
　　聊得差不多了，于菁菁站起身，“那我回学校了。”
　　“我不坐你车, 我自己打车，”丁晓君说，“我屁股到现在还麻着。”
　　“你当我愿意给你搂腰啊，”于菁菁说完低头问许澄, “您是再蹲会儿还是回去？”
　　“我……”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许澄就说不下去了。
　　于菁菁俯身, 一把抱住她，丁晓君紧随而抱。
　　“橙子，”于菁菁说, “麻麻爱你。”
　　“粑粑疼你。”丁晓君接了句。
　　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 许澄笑着推开他们。
　　五岁那年, 他们自封“解放村三霸”, 恶贯满盈差点火候，调皮捣蛋小有名气。
　　闯祸了一起受罚, 干妈们揍许澄甚至比沈妍还狠，说孩子将来要是路走歪了肯定是她们没教好。
　　但疼也是真的疼，听到谁说许澄一句不好，能冲上去把那人的嘴撕了。
　　许澄在解放村成长，被所有人照顾着，庇护着，疼爱着。
　　和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一样，没被人欺负，没走歪路，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打算住到什么时候？”于菁菁问。
　　在得知许澄一个人搬回解放村后，两人马上来找她。
　　满肚子的话，却在看见许澄时发现没必要说了。
　　想说的和说了的，不在酒里，都在十多年的时光里。
　　什么都不用说，爱她疼她就得了。
　　“不知道。”许澄说。
　　“我听我妈说……丁晓君你再踩我一下试试？！”于菁菁瞪大眼睛。
　　丁晓君叹了口气，“我怕你乱说话。”
　　“我不说她就不知道了？再说了，我能说那么直接吗？”于菁菁白了眼丁晓君才看向许澄，兴致勃勃地问，“我妈说你妈现在可有钱了，但是生不出孩子，所以要带你回美国。”
　　丁晓君震惊地看着于菁菁，您对委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多有钱？”许澄问。
　　丁晓君更震惊地看着许澄，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偏？
　　“据说她提过要一次性帮妍姨付清别墅的贷款。”于菁菁说。
　　那确实挺有钱的。
　　“其实想想当个有钱人……也不错？”于菁菁说。
　　“嗯，”许澄说，“你且想着吧。”
　　“别吵，好好处理，毕竟是亲妈，”于菁菁语重心长，“万一以后要开口借钱……”
　　丁晓君一把捂住于菁菁的嘴，“我们走了。”
　　“差点忘了，”丁晓君临走前把某样东西交给许澄，“程允深让我带给你的。”
　　解放村的房子当初是租的，他们搬去绿庭时租期还没到，沈妍就没退，离得近，偶尔半夜在市场卸完货，还能回这里休息。
　　在丁妈家吃完饭，许澄刚回来，程允深的电话就来了。
　　“丁晓君把东西给你了吗？”
　　“你是指那一大摞卷子？”她故意加重了“一大摞”三个字。
　　程允深在电话里笑了声。
　　许澄坐到书桌前，从一堆卷子里挑了张出来。
　　“可以视频吗？”程允深问。
　　这么问，看来是知道她不在绿庭了。
　　“可以。”说完她主动挂了电话，再打视频过去。
　　接通后程允深表现得再自然，还是忍不住往她身后看了眼。
　　“我在解放村。”许澄主动交代。
　　“嗯，我知道，”程允深偏头看向她身后某一处，“那是块儿童板吗？”
　　许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墙，“是我人生的第一块滑雪板。”
　　“当时没带走吗？”程允深问。
　　“当初为了上墙不掉，钉子卡得紧，不太好拿下来。”许澄说。
　　她把第一块成人板带到了绿庭，把第一块儿童板留在了解放村。
　　程允深没再说什么，两人像往常一样复习。
　　复习完已经一点多了。
　　“程允深，我发现了一件事。”许澄看着手机里的人。
　　“发现了什么？”程允深边收拾东西边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有你帮我复习，我根本不用去上学。”
　　程允深笑了笑，“受宠若惊。”
　　“实至名归。”
　　两人同时笑起来。
　　“明天来上学吗？”
　　“来吧，”许澄说，“不是有家长会吗？”
　　“家长会下午三点开，”程允深提醒她，“这次学生和家长都要坐在教室里听。”
　　许澄皱了下眉，嫌弃道：“四个人排排坐，有点像……”
　　“像什么？”他笑着看她。
　　像结婚时，一对新人站中间，双方父母站旁边，一起接受台下亲友的祝福。
　　“反正挺傻的。”许澄无意识地摸了下发烫的耳朵尖。
　　“你没参加过家长会吗？”程允深问。
　　“没有。”
　　她没参加过家长会，她的家长也没参加过。
　　“家长会说些什么？”许澄问。
　　“因为是高三的家长会，会说些高三复习的事，应该会公布这次的月考排名，会表扬本班进入全年级前十的学生，还有……”程允深顿了顿，“全年级进步最快的学生。”
　　听着好像也不算太傻。
　　第二天许澄去学校，班里风平浪静，傅哲的事并没有传开。
　　肖林桐和秦楠作为知情者，在她面前也只字未提。
　　下午上完两节课，王慧就让他们去高一借椅子。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搬完椅子，家长们也陆续开始进校。
　　“我们班在六楼，中间那个教室，”肖林桐在跟他爸打电话，“爸，你今天系皮带了吗……”
　　还有不少人直接去门口接父母。
　　发现许澄盯着过道上多出来的椅子，程允问：“紧张吗？”
　　“小姨不系皮带，”许澄笑了下，“而且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有块新板子了。”
　　“这么自信？”程允深问。
　　“年级最快进步奖，”许澄挑了挑眉，“获奖者的家长不得表示一下？”
　　程允深笑了起来。
　　他能理解许澄此刻的心情。
　　一来她没开过家长会，也很少有机会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二来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是他们的父母，也是他们想要与之分享未来的人。
　　对许澄来说，更需要这样一种官方的仪式感，来牢固她和小姨的关系。
　　很快八班的教室里就坐得满满当当。
　　随着座位一个个被坐满，许澄有些紧张起来。
　　程允深低头看了眼手机，“林教授说她停好车了。”
　　林帆肯定会和沈妍一块过来。
　　过了会儿，程允深又说：“林教授说早知道要爬六楼就不穿带跟的鞋了。”
　　“她说看到我们班教室了……”
　　“程允深，”许澄皱眉，“闭嘴。”
　　林帆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她漂亮温婉，气质优雅，更是在得知这位就是年级第一的妈妈，大家纷纷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林帆坐到了程允深旁边。
　　从林帆出现后，许澄就一直盯着教室门口。
　　程允深小声问林帆：“妍姨呢？”
　　“我们分开过来的。”林帆说。
　　许澄正准备给沈妍打电话，有人匆匆走进教室。
　　许澄抬头看过去。
　　看到那人，程允深下意识看向许澄，前面的肖林桐和秦楠也同时转头看她。
　　不知谁说了句：“这一看就是澄哥的妈妈，长得也太像了吧。”
　　“她穿的是香奶奶的套装，包是爱马仕……”
　　“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沈婧朝讲台上的王慧点了下头。
　　王慧愣了下才指着许澄身边的位置，“先坐吧。”
　　沈婧走到许澄身边坐下，她先看了眼许澄，再看向她的同桌，在看见程允深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她马上就向林帆伸出手，“您好，我是许澄的妈妈。”
　　“您好。”林帆回握。
　　毕竟是高三的家长会，结束时天都黑了。
　　因为是周五，住宿生们也都跟着家长回家，学校门口停满了车，人头攒动。
　　林帆的车跟着前车一点点腾挪，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不放心就跟着去呗。”
　　程允深看着车窗外没说话。
　　林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许澄和沈婧坐进了银色奔驰。
　　“要不要跟着？”林帆问。
　　“那得换我开。”程允深说。
　　林帆啧了声，随后叹了口气，“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操心了，真是儿大不中留。”
　　“傅哲的事怎么样了？”程允深转移话题。
　　“案子没那么快处理完，”林帆说，“但江大那里已经得到消息了，据我所知江大对这种事是零容忍。”
　　也就是说，就算傅哲最后逃脱了法律制裁，学业算是彻底毁了。
　　“真不跟？”林帆又问。
　　程允深关上车窗，闭了闭眼睛，“不跟。”
　　而此时的另一辆车上。
　　“我有事来不了才让你妈妈去的。”沈妍说完偷偷瞥了眼后视镜。
　　许澄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订好位置了，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沈婧回头看了眼许澄，“算是给我送行。”
　　许澄转回头，目光落在沈婧脸上。
　　沈婧冲她笑了下，“我明天就回美国了。”


第46章 安慰她
　　吃完饭, 沈妍把许澄送回了解放村。
　　下车后许澄没回家，去附近小超市买了根火炬冷饮。
　　蹲在熟悉的地方，吃着熟悉的东西, 似乎才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定。
　　吃完又在超市门口蹲了会儿, 许澄给程允深打了个电话。
　　“有空吗？”许澄问。
　　“先说什么事，”程允深说, “再回你有没有空。”
　　许澄笑了笑，“能飞一下吗？”
　　许澄看着程允深发过来的无人机拍的画面。
　　银色奔驰停在车库，车上下来两个人。
　　程允深的无人机果然配置很好, 连人脸上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
　　两人一看就哭过，甚至从下车到进门，沈婧脸上的泪就没停过。
　　【-S-：室内的我就不方便拍了】
　　【橙子：谢谢】
　　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了好几分钟，许澄等了很久, 最后等来了程允深一句“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今天就不复习了。
　　许澄回到家，决定今天早点休息。
　　可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平时都要复习到凌晨一两点，生物钟已经固定了。
　　翻来覆去了很久, 最后她认命地坐起来，拿出手机看了眼, 才十一点。
　　漫漫长夜有点难熬。
　　要不做张卷子？
　　她才冒出这个想法，手机就响了。
　　看到手机上的来电名字，她有点想笑。
　　果然想什么就来什么。
　　“在干吗？”程允深问。
　　“在早点休息, ”许澄说, “但好像失败了。”
　　程允深笑起来。
　　许澄将手机贴近耳朵, 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程允深，你在哪里？”
　　“在外面。”
　　怪不得有风声。
　　“看星星还是看月亮？”她靠在床头, 偏头看了眼窗外。
　　“今晚什么也没有。”程允深说。
　　“那你看什么呢？”
　　“看……”
　　程允深的声音被一阵狗吠打断，然后不知是几楼打开窗吼了声“叫什么叫还让不让人睡了”。
　　喧闹过后，外面重新归于平静。
　　沉默一阵，许澄突然问：“程允深，你在哪里的‘外面’？”
　　程允深却答非所问：“你有厚一点的衣服吗？”
　　北城没什么名山，只有近郊几座小野山，从市中心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
　　程允深拿驾照不满一年，不能上高速，走地面道路，又多开了半小时。
　　车从山脚下一路开上去，停在一个巨大的风力发电机下面。
　　停好车再步行十几分钟，爬上一个小土丘，就到了日出的最佳观看点。
　　山上的风是真的风，又大又冷。
　　许澄缩着脖子，看着黑漆漆一片的天空，发出灵魂拷问：“我们为什么不在车里等到日出时间快到了再爬上来？”
　　程允深找了个平地，用脚扫了两下，确定没有小石头小树根后直接坐了下来。
　　“第一次看日出没经验，”程允深说，“下回就知道了。”
　　许澄看了他一眼。
　　程允深示意了下身边的地方，“挤挤能暖一点。”
　　许澄一万个不愿意，但山上实在太冷了，她一万零一个愿意和他靠在一起挤挤。
　　“要等多久？”许澄坐下后问。
　　程允深看了眼手机，“今天的日出是五点半。”
　　还有三个小时。
　　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呼啸的风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是不是太安静了。”程允深说。
　　“要不你唱一个助兴？”
　　程允深笑了笑。
　　沉默地坐了有十分钟，许澄捂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不聊天恐怕撑不了三个小时。”
　　“那就聊一个，”程允深说，“能聊傅哲吗？”
　　许澄看了他一眼。
　　程允深赶紧说：“我说，你听着就行。”
　　程允深说了傅哲可能面临的几个后果，重点说了傅哲父母这次终于下定决心送他去精神专科医院。
　　“他这病恐怕没个五六年治不好。”许澄说。
　　“也不一定，”程允深说，“这种病容易反复，十年二十年的也不是没可能。”
　　许澄被他的话搞得心里一上一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我说完了，有什么看法要发表吗？”程允深问。
　　“是有点看法。”许澄点头。
　　程允深看着她。
　　“傅哲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我从没在意过。”
　　程允深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傅哲的话题只是个引子，两人心里都清楚，大半夜顶着寒风上山看日出，真正要谈的话题，或者说想要纾解的情绪是什么。
　　“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小时候肯定会想她，盼着她早点回来。再长大一点就想的少了，被人欺负又打不过时还会有点恨她。”许澄笑了一下，“但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我也从没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幼儿园门口，小女孩看着一个个被父母牵着手接走的小朋友，会偷偷抹眼泪。
　　然后小姨会捏着她的脸嘲笑她是小哭包。
　　小学和人打架，混身脏兮兮地在楼道里罚站，听着楼下的争吵。
　　丁妈和于妈一口一个“你们家孩子嘴欠我们家孩子没打错”。
　　第一块成人板是丁爸和于爸两个人凑了私房钱给她买的。
　　十二岁她第一次拿到个人冠军，解放村连放了三天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沈妍和解放村的邻居们把她照顾得很好，给了她一个温暖幸福的大家庭。
　　除此之外，她内心柔软而坚韧。
　　她不可能真的不在乎离开和抛弃，但她在十多年漫长的等待和思念中，努力和沈婧、也和她自己和解。
　　就像那年他们初遇，她在雪山顶上说的。
　　做喜欢的、热爱的事，时间就会变得有意义。
　　人生也会有意义。
　　餐厅里，许澄一点点地把自己没有沈婧参与过的人生说给她听。
　　沈婧始终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她，眼里有后悔，心疼和骄傲。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许澄会想她，会恨她，会因为她的出现感到困扰和不知所措。
　　但她不再需要她。
　　当初她为了梦想放开她小小的手，如今她已经再没有牵住这双手的可能了。
　　沈妍说如果当初你没走，阿澄的性格可能不是现在这样。
　　但沈婧却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性格，她的阿澄都很好。
　　有她在会很好，但离开她，她依然很好。
　　“今晚我说了很多，她没哭，小姨没哭，我也没哭……”许澄鼻子突然一酸，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哽咽，“她说她这次来不是为了带我走，只是想看看我，看看我的朋友，看看我的生活。”
　　“她就这么不打扰地‘看’了我两个月，如果不是被我发现，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就在我身边。她还说现在她看到了，我过得很好。”
　　程允深看着她，黑暗中能看见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晶莹。
　　在餐厅里时三个人都没哭，可离开后她们都哭了。
　　“程允深，”她抽了抽鼻子，想要忍住泪水，却根本止不住哭腔，“她说我考得很好，家长会上她感到很骄傲，还让我将来……拍张江大的录取通知书给她。”
　　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呢？
　　一个远远的背影，一张模糊的截图，一种莫名的心灵感应，都能让她感觉到她的存在。
　　但她们彼此都明白，许澄不可能离开沈妍，离开这里。
　　未来也许还会有交集，但分别和伤害已然存在，也无法再恢复如初。
　　解放村是老房子，隔音差，她一哭楼上楼下立马就会来敲门。
　　而这座城市太繁华，就算是深夜的街头，也会有人经过你身边。
　　所以他带她来到一座没有人的山，一个可以让她好好地哭的地方。
　　但她真的哭了，他又开始后悔，心里更是被心疼淹没，恨不能把她……
　　“程允深，”她抹了好几下眼睛，泪水却越抹越多，“其实从知道她回来后，我一直都挺平静的。”
　　他很低地“嗯”了声。
　　“我告诉自己，就把她当成一个好几年没见的亲戚。今天她说要回美国时我也没什么太大感觉，可是……在她说很遗憾她没能陪着我长大，但很高兴我能这么好时，我突然就觉得、就觉得很难受……”
　　“程允深……”许澄突然就没法再开口说话了。
　　因为程允深伸手抱住了她。
　　她脸埋在他胸口，说不了话，也哭不了，只有肩膀一抽一抽。
　　程允深的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我们阿澄很好，很好很好……”
　　恨不能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好好地安慰她。
　　不让她流一滴泪。
　　后来他们还是回到了车里，山顶实在太冷了。
　　在车里没聊一会儿，许澄就渐渐没了声音。
　　程允深侧头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也睡了过去。
　　等他们醒来，早已天光大亮。
　　下山的路上，许澄遗憾道：“那么大的阵仗，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程允深笑着说：“今天阴天，五点时还下了点雨，原本也见不到日出。”
　　许澄偏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早知道他们看不到日出。
　　在程允深看过来时，许澄转回了头。
　　她拉下遮阳板，看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唉声叹气了一番。
　　“怎么了？”程允深问。
　　“一看就哭过。”许澄恹恹地说。
　　“还是大哭特哭那种。”程允深补充。
　　许澄啧了声。
　　“没事儿，”程允深笑了笑，“就说在山顶被风吹的。”
　　“林教授知道你夜不归宿吗？”许澄问。
　　程允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车都开走了，能不知道吗？”
　　许澄盯着方向盘看了会儿，“程允深，你急着回去吗？”
　　程允深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能不能送我去趟机场？”


第47章 好听的
　　北城的机场, 这些年许澄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机场送人。
　　还顶着张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又哭过的脸。
　　沈婧看到许澄时，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来了，泪水汹涌而出, 要不是眼妆用的高级, 恐怕就不能见人了。
　　她大概想过她会来送自己，但没想到会看到她哭肿的眼睛。
　　就算许澄把她当个久不见面的远房亲戚, 但血脉相连让她们没那么轻易割舍下彼此。
　　许澄陪沈婧在机场的特产店逛。
　　程允深和沈妍站在店外等她们。
　　“阿澄八岁之后我就没见她哭过了，”沈妍说，“只有她把别人打哭的份儿。”
　　程允深笑了笑。
　　“下回她哭大概就是出嫁的时候了吧。”沈妍说。
　　程允深看着那抹身影, 眼底笑意渐深，“那是喜悦的泪水。”
　　沈妍再次看向母女俩，很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时候……”
　　程允深看了沈妍一眼。
　　沈妍没再往下说。
　　再不舍, 时间也不会停留半刻。
　　到了分别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反倒变得平静。
　　几个人站在入关口。
　　沈婧没说什么，毕竟十几年都没说了, 此时的一两句话也没多大意义。
　　许澄把手里的特产递给她，她接过后说了声“谢谢”。
　　“头发挺长了, ”以手为梳，沈婧顺着许澄散在肩头的头发，“我看过你滑雪的视频, 底下的评论说连你的头发都会滑雪。”
　　许澄笑了下。
　　沈婧上前一步, 将她抱进怀里。
　　许澄的身体僵了僵, 但她没推开, 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将自己抱得很紧。
　　“如果可以，”沈婧看了眼程允深站着的方向, 在她耳边说，“不要放弃热爱的，也不要错过爱你的。”
　　从机场出来，许澄坐沈妍的车回了解放村。
　　许澄搬出来时就带了几件衣服，收拾完下楼，看见沈妍和于妈站在车旁聊天，听到于妈说了句“你别老想着她会离开你，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到底谁才真疼她”。
　　看到许澄下楼，于妈的脸立刻喇叭开花，“收拾完了宝儿？下回别回来了啊，你住两天的功夫，我和他们几个提心吊胆的。”
　　虽说许澄从小就挺乖的，回来住两天大概也是想避开那人，但谁知道是不是叛逆期，万一要是在他们身边出了事，他们还活不活了。
　　回去的车上。
　　沈妍状似无意提了句，“以后别动不动跑回去，把你于妈都吓着了。”
　　“没有动不动，”许澄说，“就一回。”
　　沈妍看了她一眼。
　　“说好了，”许澄也看了她一眼，“以后也别动不动就把我往外推。”
　　“我没……”沈妍顿了顿，“我是觉得毕竟是美国，别人想去还去不了。”
　　“你想去吗？”许澄问。
　　“我在这有店，有生意，”沈妍说，“我去美国能干吗？洗盘子还是伺候人？”
　　许澄笑起来。
　　笑到一半，她偏头看着沈妍，“我在这有你，所以我不去。”
　　沈妍用眼尾快速扫了许澄一眼，马上又看向车前道路，但没多久又瞥她一眼，又移开。
　　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两个字，“肉麻。”
　　许澄在副驾上一通乐。
　　沈妍也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许澄挺能理解沈妍的，特别是这次沈婧回国后，她算是明白了，这么多年小姨明明那么疼自己，为什么还要违心地和自己保持距离。
　　小姨是怕感情太深，羁绊太多，而自己终将离开她时，她放不开手。
　　可小姨万万没想到，离不开的人是她。
　　“要是高考没考好，”沈妍抬手抹了下眼睛，“总还有个别的出路。”
　　“对我就这么没自信吗？”许澄叹了口气。
　　“你要是林教授儿子，我何止有信心，简直是信心爆棚。”沈妍一点面子也不给。
　　“我现在可是跟程允深混的，”许澄伸了个懒腰，“半只脚已经踩进江大了。”
　　沈妍破涕为笑，“看来我真得去要个旋转餐厅的内部价了。”
　　“不去问你姐要钱吗？”许澄问。
　　沈妍愣了下，“我凭什么问她要钱？”
　　“她不是你亲姐吗？”许澄偏头看着小姨，“于妈说她带我回美国后会出钱帮你还贷款。”
　　沈妍看了许澄一眼，“还贷款的事她确实提过，但她现在在打离婚官司，财产暂时被冻结了……”
　　“所以你不卖我，是因为钱还没到位？”许澄大了声。
　　“我才不卖呢，给再多我也不卖。”沈妍笑出声，趁红灯，伸手捏了下许澄的脸，“我养大的小哭包，得留在我身边给我养老。”
　　“那铺子的事……”
　　上次火灾铺子受损后，沈妍遇到的问题不小。
　　“阿澄，”沈妍握住许澄的手，“大不了我们回解放村。”
　　很多事是没法强求的，这次沈婧回国，也让沈妍想通了很多事。
　　许澄要的始终是坚定的感情，所以她们能陪伴在彼此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
　　转眼就到了寒假，放假前的最后一次班会，王慧给八班的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次期末考，八班考得不错，各科排名都在年级前三，坏消息是高三要提前开学。
　　高三本就晚放一周，也就是说整个寒假他们只在家休息十天。
　　“就放十天我妈还给我报班，”肖林桐瘫坐在椅子上，“我要不还是别回去了，在这里呆到初七直接开学得了。”
　　“挺好的，”姜玥边收拾东西边说，“坐在这里打坐辟谷，寒假上来能瘦不少。”
　　“羡慕，”秦楠拍了拍肖林桐的肩，“不像我在家就是大吃大喝，回来就胖一圈。”
　　肖林桐啧了声，努力仰起脖子看向后排，“深哥，澄哥，你们寒假什么安排？”
　　“复习。”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澄哥复习就算了，”肖林桐坐直了转过身，“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程允深这次期末考成绩再次刷新了他自己的记录和附中师生们的见识。
　　“深哥你给我们留条生路，不用大，头发丝儿那么点就够了。”秦楠哀嚎。
　　“留得着吗？人家和你们是同一条赛道吗？”姜玥白眼，“再说深哥也没说是他自己复习。”
　　“你俩够了啊，天天坐一起不够，放十天假还要凑一起，”肖林桐指着身后两人，“该不会晚上也……”
　　拉开椅子的“刺啦”声打断了肖林桐的话。
　　许澄站起身，拎起书包，在众人的目送中飞速离开了教室。
　　“……连线教学吧。”人走了肖林桐才说完后半句话。
　　临近过年，沈妍却越来越忙，每每看见她疲惫的脸色，许澄就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现在没能力帮她什么，但不代表未来不行。
　　冬夜的房间里。
　　一道英语阅读大题，许澄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身边的人朝她看过来，“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许澄搓了下脸，强打起精神，“没剩多少了，讲完吧。”
　　程允深重新开始讲题。
　　许澄低头看着卷子，从能看清一个段落，到慢慢地只能看见一行字，最后眼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单词……
　　许澄是在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响声后猛然惊醒的。
　　她先看了眼程允深，再环视一下房间，最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抬头看到程允深的脸，许澄皱了下眉，“你笑什么？”
　　“你怕什么？”程允深反问。
　　“我……”她转开脸，“有什么好怕的。”
　　是不怕，就是有点慌。
　　在许澄的复习进入更高阶段后，视频连线已经不足以支撑教学内容。
　　之前两人都是在程允深房间，但昨天许澄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了程允深床上！
　　她依稀记得程允深去上厕所后，她就在桌上趴了会儿，怎么就趴人家床上去了？
　　不仅如此，人家还很贴心地给她盖了被子，关了房间里的灯。
　　等她发着懵下楼，程允深和林帆正在客厅说话。
　　看到她，林帆还很贴心地问了句“怎么不睡了”。
　　这可真是……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程允深柔声说。
　　许澄拿起笔又放下，偏头看他，“可你没必要这么累吧？”
　　“你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程允深说。
　　“就好像……”许澄想了想，“把一个三无小号打到满级。”
　　程允深笑起来。
　　“程允深。”
　　“嗯？”
　　“谢谢。”
　　“不来点实质的感谢吗？”程允深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实质的感谢？”
　　一片阴影落下，头顶的灯光被挡在男生的身后，而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唇角。
　　每每程允深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她的心尖就会一跳。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温度也在一点点攀升。
　　“比如……”程允深的指尖很轻地刮了下她下巴，笑着说，“叫声好听的听听。”
　　好听的？
　　程少爷。
　　程老师。
　　程爸爸？
　　嘶……
　　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快节奏的城市像是被按上了暂停键。
　　原本拥堵的街道，商场，市场都变得冷冷清清。
　　许澄从地铁口出来，低头看消息。
　　【小灵通：澄哥你还有多久到啊】
　　【小灵通：对方说你再不来就要动手了】
　　【小灵通：三楼啊别走错了】
　　肖林桐说自己在外面遇到麻烦，让她过去救命，发过来的地点是某个商场。
　　都能等她半个小时才去救，应该不涉及生命危险，她揣了个充电宝就去了。
　　商场里人不多，很多店铺都没营业，但上了三楼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三楼都是饭店，吃饭时间，各家店门口都坐满了等位的人，一家三口的，小情侣的，孩子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许澄走进家很有名的火锅店。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桌上的火锅冒着腾腾热气。
　　她环顾一圈，也不像是出事的样子……
　　“澄哥，”某间包厢的门被打开，肖林桐探出个头，鬼鬼祟祟地朝她招手，“这儿！”
　　许澄双手插进口袋，眯了下眼睛，握着充电宝朝包厢走去。


第48章 我醉了
　　许澄站在门口, 看了眼包厢里的情况，最后目光定在肖林桐脸上。
　　“你管这叫救命？”许澄挑眉。
　　“昂，”肖林桐说, “他们家十人同行一人免单, 就差你了。”
　　许澄扯了下嘴角，“再不来就动手？”
　　“你再不来他们就要上菜了。”
　　“……”
　　许澄在唯一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偏头看向某人，“你也有份？”
　　“算吧，”程允深笑着说, “毕竟是十分之一。”
　　许澄把口袋里的充电宝拍在桌上，旁边秦楠眼疾手快地接过，“澄哥救大命了，我手机正好没电了。”
　　“……”
　　许澄虽然是被这群人匡过来的, 但很快就放弃抵抗，欢乐地加入到了十分之一中。
　　有了上次的经验，许澄知道和他们一起吃饭得靠抢，前半个小时, 大家都没顾上说话，什么东西刚放下去就秒没, 吃得热火朝天。
　　涮肉的速度明显变慢后，肖林桐出去再回来，身后跟着的服务员搬了一箱啤酒进来。
　　“老规矩啊, ”肖林桐分着啤酒, “十八岁以下禁酒。”
　　“啤酒算什么酒。”
　　“嘿！”肖林桐指着说这话的人, “你等着！”
　　他出去又拿了两瓶回来, 往桌上一放，“这算吧？”
　　“小灵通你好大的胆竟然喝白的？”姜玥惊呼。
　　旁边有人伸手拿起酒瓶看了下, “39度，还好，低度酒。”
　　“听见没有？”肖林桐说，“深哥都说能喝！”
　　许澄看了程允深一眼。
　　低度酒？半瓶啤酒就挂的人哪儿来的自信？
　　肖林桐倒完自己的传给下一个人，“都倒上啊，必须满杯。”
　　酒瓶转了一圈，传到许澄这里时，她也倒了一杯。
　　“澄哥你就别喝了。”肖林桐说。
　　“不是满十八岁就行了？”许澄问。
　　“过十八岁生日了吗？”姜玥严谨地问，“可别学小灵通搞擦边球，什么阴历阳历的。”
　　许澄点头。
　　“我靠，澄哥你怎么没说？”肖林桐直摇头，“我们就这么错过你生日了啊！”
　　“是啊，澄哥生日，高低得给整一套流水席啊！”
　　“也不算错过了，”许澄举着酒杯站起身，在众人疑惑的仰视中，平静地说，“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本人的生日宴会。”
　　这是肖林桐在江城鱼庄时的台词。
　　“所以今天真的是你生日？”姜玥问。
　　“要看身份证吗？”许澄问。
　　“看看……也行？”肖林桐不怕死地伸出手。
　　许澄的身份证被传阅了一圈。
　　大家这才相信今天真是她的生日。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肖林桐率先举起酒杯，大家纷纷举起酒杯。
　　“敬——”
　　“澄哥十八岁生日快乐！”
　　“澄哥十八岁生日快乐！”
　　“敬我们的十八岁！！！”
　　某个包厢里气势如虹的喊声把大厅里的顾客和服务员都吓了一跳。
　　敬完酒坐下时，姜玥目光扫过程允深。
　　她总觉得程允深刚才由着许澄倒酒，像是早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姜玥扯了下身边肖林桐衣服，小声问：“十人同行一人免单是真的吗？”
　　“那必须的啊，”肖林桐说完，嘿嘿笑了两声，“不错吧？地方是深哥挑哒！”
　　姜玥：“……”
　　许澄过十八岁生日，一群人搞得像自己过生日，光生日歌就唱了个十八国语言版本。
　　吃吃喝喝完又继续转战下一趴。
　　在KTV里更是撒了欢，一群人喝酒唱歌疯玩了一晚上。
　　最后连姜玥都玩high了，和肖林桐勾肩搭背拿着话筒吼“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不算小时候丁爸用筷子沾了两滴酒给许澄尝，今天算是她人生第一次喝酒。
　　原先她还觉得自己酒量不错，喝了杯白的都没太大感觉，但唱歌时喝了瓶啤酒后就感觉不对劲了。
　　“什么感觉？”程允深用手里的酒瓶轻碰了下许澄手里早就空了但就是抱着不放的酒瓶。
　　“能有什么感觉呢？”她不屑地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有人能唱这么难听！”
　　许澄“腾”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点歌台直接把歌切了。
　　包厢里瞬间变得安静，肖林桐一嗓子劈叉到天上的“这是条神奇的天路耶”显得突兀又滑稽。
　　“澄哥你搞什么啊！！！”
　　包厢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程允深难得散漫地坐着，看着被肖林桐“绑架”逼着重唱“天路”的许澄，黑暗中的眼眸里满是晶莹的笑意。
　　肖林桐他们还极其恶劣地给正在物理竞赛训练营中水深火热的班长和学委现场直播。
　　不出意外，这种行为遭到了他们全方位的痛骂和批判，但最后班长和学委在视频里以饮料代酒，说感谢深哥给了他们一个夺冠的希望。
　　一群人玩到半夜才散。
　　最后只剩下程允深一个还清醒着的，尽职尽责地叫车把他们全都送回了家。
　　绕了大半个北城，出租车最后停在别墅区门口。
　　进门前，许澄突然拽了程允深一下。
　　程允深回头看着她。
　　“要不要散个酒味再回去？”她认真地问。
　　“好，”他笑了下，“那就散个二十分钟。”
　　从门口走到上次他们吃夜宵的地方再绕回来，差不多二十分钟。
　　北城的冬天很冷。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伫立在两旁。
　　萧条清冷，却有一种孤独的美。
　　“程允深你今天喝了多少？”许澄问。
　　程允深回忆了一下，“一杯白酒，七八瓶啤酒。”
　　许澄停下脚步，从他脚底打量到头顶，然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这么多……你醉了吗？”
　　“没有。”他轻声说。
　　“那你酒量真好，”她突然想到什么，“肖林桐不是说你只有半瓶的量吗？”
　　“嗯，”他笑着说，“确实是半瓶。”
　　只不过不是啤酒。
　　而是白的红的黄的加起来每样都能来上半瓶。
　　“真的没醉？我不信！”
　　说着她垫起脚尖，伸手抓住程允深后脖颈后将他一把拉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鼻尖都快贴在一起。四目相对，她认真地在黑色瞳仁里寻觅着他的醉意，最后却只看到她自己。
　　在她松开手往后退时，腰上蓦地一紧。
　　程允深的手臂圈在许澄腰上，只用单手就把她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惶恐让她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
　　“程允深。”她叫了他一声。
　　他垂眸看着她，很低地“嗯”了声。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什么，她的脸颊和耳根都是红的，衬着似雪的肌肤，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地上没有水坑。”她皱眉说。
　　“嗯……”
　　许澄听到程允深轻笑了一声，下一秒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
　　他们贴得很近很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生身上的体温，彼此错乱的心跳和他埋在她后背上克制又克制的一声喘息。
　　最后程允深把她放回了地上。
　　“刚刚……”她愣愣地问，“有什么说法吗？”
　　他看了她一眼，毫无愧疚感地说：“因为你明天醒来就不记得了。”
　　许澄：“……”
　　可她现在记得啊！
　　但好像也没那么记得……
　　在程允深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时，她的注意力又变成了手。
　　她拉高两人的手置于眼前，“这个也是因为不记得吗？”
　　他笑着放下手，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里。
　　许澄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反正明天就不记得了，那现在就牵着吧。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住脚步，瞪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会醉到断片？”
　　“没有，你走的都是直线，怎么会醉呢？”他边哄着边将走着走着就要撞上树的人牵回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她笑起来，酒窝深深，“但肯定比你好。”
　　“嗯……”
　　两人龟速地走完了这段路，往回折返时，许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酒味没散掉，酒醉散出来了。
　　“我醉了，”她耍赖道，“醉了的人走不了直线，不信你看——”
　　刚才走路绕八字的人，承认喝醉后反倒走得非常直。
　　一步两步三步，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
　　“程允深，”她跟没了骨头似地歪在他身上，下巴垫在他胸口，可怜巴巴地抬眸看他，“我醉了。”
　　程允深笑了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动，低头看她，简短地“哦”了声。
　　“程允深你最好了！”装可怜没用她开始拍马屁。
　　“有多好？”
　　“除了小姨洛叔丁爸丁妈于爸于妈菁菁晓君……”她掰着手指数。
　　程允深啧了声，“我的排名这么靠后？”
　　她换了个手数，“除了小姨洛叔丁爸丁妈于爸于妈菁菁。”
　　这回赶超丁晓君上移了一个排名。
　　“不想走路了？”他问。
　　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程允深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在她下巴上逗弄似地刮了一下，“叫声好听的。”
　　她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
　　等了半天她才不情不愿地开口，“程允深……”
　　程允深叹了口气，握住她肩膀打算把她扶正。
　　程允深觉得自己根本是异想天开，别说让她叫声好听的，平时就是叫个名字都是一百个不耐烦。
　　“哥哥。”
　　“……”
　　“程、允、深、哥、哥。”
　　“……………………”
　　乙未年冬。
　　北城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第49章 很重要
　　寒假在一顿年夜饭, 两场鞭炮和几天拜年中落下帷幕。
　　高三下半学期开学后，八班的人像是受了刺激，学习氛围空前浓厚。
　　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 预示着他们离高考越来越近。
　　这种紧迫感, 不需要别人提，他们自己每天都在感受中。
　　十八岁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未来看不到尽头，十八岁之后，每个人却都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许澄也是如此。
　　上课, 做题，考试，复习，去办公室开小灶, 晚上和程允深连线讲题。
　　从最后一个考场，一场场考试往前挪，从一楼最后坐回六楼。
　　重复着的日子里，充斥着王慧不点名却精准打击的训话, 肖林桐的屁话，姜玥的“我饿了”, 和每隔一段时间全班集体性质的发神经。
　　有天晚自习，不知道哪个班的“狼人”嚎了一声，有人刚说了句“又有个疯了”, 下一秒, 高三教学楼壮观地响起一片狼嚎。
　　吓得周围一里地的猫都躲了起来。
　　枯燥乏味, 忙碌却也充实。
　　比起在单滑队并不轻松, 可却让她感到从没有过的踏实。
　　是有了目标，也有为之一起努力奋斗的同伴们的踏实。
　　最后的半年, 八班很多人都自发参加晚自习。各科老师也都留守在学校，再晚去办公室都能找他们讲题。
　　有时大家太绷着，王慧反而会鼓动大家多走出教室，去操场转转打打球。
　　但越接近高考，校园里、球场上高三生们的身影也在慢慢消失。
　　晚自习结束，程允深和许澄偶尔会坐末班地铁回家。
　　他们一起刷卡进闸，在站台等车，走进地铁，挤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地铁启动后，车窗外的广告不断退后，最后变成一片黑。
　　车窗的反光中，女生低头看着手机，男生站在她身边，单手抓着车顶扶手，侧过点身，静静地看着女生。
　　有时低头交谈几句，有时什么交流都没有，安静地坐到终点。
　　高考的那两天，北城的天气很好。
　　程总亲自送程允深和许澄去考场。
　　他把车倒进车位，正要关掉音响，就听程允深说了句：“听完吧。”
　　直到这首歌结束，车后座的两人才拿着东西下车。
　　程总看着走向校门口的两道背影，自言自语：“这首英文歌难道是什么幸运之歌？”
　　王慧穿着寓意着“旗开得胜”的红色旗袍，和老吴、孙老师一起站在校门口最后嘱咐八班的人。
　　“姜玥，别紧张。”
　　“秦楠，控制好时间。”
　　“肖林桐，准考证号多核对几遍。”
　　“程允深……”王慧摆手，“进去吧。”
　　“许澄……”王慧继续摆手，“你也进去吧。”
　　六月的灿烂，不管过了多少年，于每个经历过的人而言，都是一场热烈而深刻的记忆。
　　考完后的两天，群里悄无声息的。
　　但到了第三天的早上，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关久了的鸭子放闸，群里消息开始井喷。
　　【木南：我睡了两天两夜，一醒都没醒，饿得我前胸贴后背】
　　【月月：我才知道北城竟然有那么多寺庙，还都供文曲星】
　　【小灵通：高考前我做梦都想打游戏，但这两天我一打开电脑就觉得没劲，我不会玉玉了吧】
　　【同学A：猪玉玉的可能性都比你大，你是闲出屁来了吧】
　　【同学B：我也有点空虚寂寞冷】
　　后面跟了一串的“我也”。
　　看到更衣室里出来的人，等着的人赶紧上前，勾着对方肩膀严肃地问：“师兄问你件事……”
　　“不是。”话还没问完对方就直接否认。
　　“不是？”师兄愣了下，“那你不仅亲自上手教，还教得那叫一个事无巨细。还有刚才小坤要加人家微信，你恨不得吃了他。”
　　程允深笑着问：“所以呢？”
　　“所以真不是你女朋友？”师兄还是不信。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程允深带女生来击剑馆，看到她穿上击剑服的眼神，那眼神怎么看都不清白。
　　程允深没答话，而是问他：“你们赌什么了？”
　　“赌……”师兄笑了下，“两天休假。”
　　“赌得不小。”程允深说。
　　“可不是，”师兄瞥了眼程允深，苦着脸道，“还以为我稳赢，明天还约了女朋友去南奥岛玩两天。”
　　程允深笑了下，“想找人代班就直说。”
　　“谢谢谢谢，”师兄立马喜笑颜开，“回来给你带特产！”
　　两人边说话边往外走，程允深低头刷着群里消息。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师兄回头看了他一眼，“磨蹭啥呢，橙子不是已经在门口等你了吗？”
　　“师兄。”程允深叫了声。
　　“怎么……了？”师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程允深收起手机，单肩背着击剑包，一只手主动搭上师兄的肩膀，“明后两天我有事，不能代班了。”
　　“我就知道，”师兄叹了口气，“我原本也没指望你们谁能替我，唯一幸运的是女朋友谈了几年了，不会因为这种事崩了。”
　　穿过大厅，师兄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暑假是招生旺季，击剑馆外摆了很多宣传易拉宝，其中有一张最大也最显眼的。
　　上面印着一比一的真人照片，白色击剑服配上帅气的脸，光是张宣传照就为击剑馆贡献了很多客源。
　　此时宣传照前就站了个女生。
　　沉闷的黑色运动服也掩盖不了她的高挑纤细，马尾辫一半垂在背后，一半散在肩头，半仰着头，旁若无人地用手机拍照片上帅气的击剑手。
　　“对了，你不是放暑假呢么，又不用谈恋爱，反正有空，多过来帮我带带新人，”师兄念叨着，“真的不能代两天吗，我还得退票……”
　　“嗯，没空，”程允深看着不远处的身影，眉眼弯了弯，“要去南奥岛。”
　　“南什么岛？”师兄问。
　　“南奥岛，还有……”程允深顿了顿，“这个暑假我应该不会太有空。”
　　师兄忘了他前半句话，下意识问：“整个暑假都没空，什么重要的事搞这么隆重？”
　　站在自己照片前的人突然转过身，看到他的一瞬间，手机藏在身后，脸上闪过丝尴尬，但那点尴尬很快就没了，她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盛满了笑意。
　　“嗯，很重要的事，我要……”他温柔地注视着她，不知是在对师兄还是自己说，“谈个恋爱。”
　　第二天一大早五点，许澄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时打了个哈欠，系好安全带又打了一个。
　　“有这么困吗？”程允深问。
　　“嗯，不困，”许澄用拇指和食指撑开自己的眼皮，然后瞪着眼睛看程允深，“我现在神经奕奕，都能跑着上岛。”
　　程允深笑起来。
　　昨天说要去南奥岛玩时群里聊得热火朝天，但最后拍板去的只有五个人。
　　绕了个圈，程允深把五个人都接上。
　　姜玥看了眼肖林桐，举起大拇指，“烟熏妆不错。”
　　肖林桐哈欠打得眼泪水汪汪，“我三点就醒了，怕再睡起不来，就没敢再睡。”
　　“你怎么搞得像小学生春游……”
　　姜玥话音未落，就见秦楠拿出个很大的包，里面全是吃的，竟然还有半个西瓜。
　　秦楠也觉得自己像小学生春游，不好意思地问：“谁要吃点零食吗？”
　　“要！”
　　除了在开车的程允深不具备条件，其余三个人的手都举得很小学生。
　　“我们为什么这么早出发？”姜玥问。
　　南奥岛距北城三个多小时车程，车可以直接上岛，八九点出发到那儿正好吃个午饭。
　　“我看攻略上说上午十点前进岛，过桥费半价。”肖林桐说。
　　“所以……”姜玥说，“我们坐着宾利还要省50块过桥费？”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六点半出发也来得及。”秦楠说。
　　“那不是怕深哥开得慢……”
　　程允深啧了声，“你瞧不上程总的车就算了，你还瞧不上他儿子的车技。”
　　所有人都笑起来。
　　一路上说说笑笑，上岛时才九点。
　　不过早点上岛还是有好处的，游客不多，他们几乎承包了一整片蔚蓝色海域。
　　南奥岛不大，岛上住宿餐饮的配套设施一般，所以过来玩的人不多，算是小众景点。
　　但南奥岛的海水碧绿中带点蓝，在阳光下特别美。
　　虽然沙滩上没什么娱乐项目，但五个人还是玩了很久，最后太阳实在太大才离开。
　　因为临时起意，他们定的民宿离海岸线有段距离，好在环境不错，房间也很干净。
　　刚才在海滩边玩时，程允深飞了无人机，这是许澄第一次看他玩无人机，确实很专业。
　　她想看成片，程允深说刚导电脑里还没剪。
　　肖林桐他们要去楼下的无边泳池游泳，程允深下楼前干脆把笔记本电脑给她拿了过来。
　　姜玥在房间里打电话，许澄戴上耳塞，打开程允深的笔记本开始看。
　　刚才拍的虽然没剪，但效果已经很好了，她意犹未尽地看完，退出时看到旁边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用时间命名，XX年-XX年。
　　应该是程允深这些年用无人机拍的东西吧。
　　许澄点退出的动作顿了顿。


第50章 好好亲
　　晚上他们预定了民宿的烧烤。
　　烧烤架子就摆在院子里。
　　晚上的小岛散去暑气, 凉爽的海风吹着，边吃边聊很是惬意。
　　“我对过分了，”肖林桐说, “不出意外, 我能和深哥澄哥一起去江城上大学。”
　　肖林桐的目标是211最低录取线的江科大。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相信，”秦楠唏嘘道, “澄哥刚转来时可是年级倒数第一啊！”
　　高考前的几次模拟考，许澄的总分就已经够考江大了。
　　“澄哥你想过到时候填江大哪个专业吗？”肖林桐问。
　　许澄一脸迷茫地摇头。
　　她不仅没想好念哪个专业，她连江大有什么专业都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考江大？”
　　“因为……”许澄抬眸看了眼某人, 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不自在地撇开眼，随口道，“反正也不难考。”
　　“哦豁, ”肖林桐大了声，“我感觉被澄哥鄙视了。”
　　“我感觉我被摩擦了。”秦楠说。
　　“我感觉，”姜玥瞥了两人一眼，意味不明道, “澄哥被深哥拐带了。”
　　在她连考大学的想法都还没成形时，就拐她一起考江大。
　　姜玥这句话引起了许澄的思考, 是啊，她当初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坚定地非要考江大的？
　　“澄哥，烤肠好了, ”发现许澄在发呆, 秦楠又叫了她一声, “澄哥？”
　　许澄愣愣地接过秦楠手上的烤肠就往嘴里塞。
　　“唉, 烫着呢——”
　　秦楠的提醒还是晚了，许澄“嘶”了声。
　　“烫着了？”程允深赶紧走到许澄身边, 捏住她下巴往上抬，低头仔细观察了下，“起泡了。”
　　“我去拿药。”民宿老板说。
　　拿到药后，程允深把许澄带到院子里光线亮的地方。
　　许澄半仰起头，由着程允深给她抹药膏。
　　她望着满目繁星，却没半点心思欣赏，只因沾着沁凉药膏的柔软指腹不断在自己唇上细细摩挲。
　　凉凉的，麻麻的。
　　程允深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她的唇，为了让药渗透得快，边抹边轻吹气。
　　他每吹一下，许澄的眼睫就会跟着颤一下……
　　抹完药，许澄依然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身体一动不动地僵住。
　　程允深的视线自下而上地看着她，黑眸里含着笑意，“怎么傻乎乎的？”
　　她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露出更傻的表情。
　　程允深站直身体，伸手揉了两下她的头顶，逗她道：“嘴麻了，脑袋也麻了吗？”
　　她不说话，侧头看着他，才发现他很高，得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但她回忆了一下，他们在一起时，他总是低着头和自己说话。
　　每次只要她一抬眼，就能和他目光对视。
　　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无论他们是独处，还是在人群中。
　　他永远都在看着她。
　　许澄用心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程允深的这种随时随地以自己为中心的关注。
　　不仅如此，反而会她有种……安定感。
　　“程允深。”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低头看她。
　　为什么要和我做同桌？
　　为什么帮我复习？
　　为什么让我和你一起考江大？
　　为什么总是在看我？
　　为什么那个文件夹里全是我的比赛视频……
　　那个以年份命名的文件里，全是滑雪比赛的视频，并且全是她参加过的比赛。
　　早些年的照片可以看出是坐在观众席上拍的，近两年就是无人机拍摄了。
　　然而想要在滑雪比赛中飞无人机，需要提前好几个月就向组委会申请。
　　她没法骗自己只是巧合。
　　而在她还不知道他存在的那些时光里，他就已经在看着她了。
　　许澄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却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温柔而专注。
　　“你……”挣扎许久，许澄才动了动嘴唇，她感觉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吃烤肠吗？”
　　今晚大家都喝多了。
　　许澄坐在秋千椅上慢悠悠地晃着，姜玥坐在她身边，头靠在她肩膀上，大着舌头问：“你和深哥你俩刚才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干吗呢？”
　　“抹药。”许澄说。
　　“气氛那么好，”姜玥问，“没亲一个？”
　　已经睡死的肖林桐突然诈尸，喊了声“亲一个”。
　　他说完秦楠举着酒瓶也喊了声“亲一个”。
　　接着是程允深……哦，他不在。
　　许澄松了口气，强撑着坐直，看着姜玥，“为什么要亲？”
　　“你们不是在谈吗？”姜玥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
　　“谈一个！”
　　“谈一个！”
　　两只复读机又高喊了两声。
　　程允深拿了矿泉水走过来，看着歪七扭八躺着的几个人，笑着问：“谈什么呢？”
　　“谈恋爱。”秦楠说。
　　“谁谈恋爱？”程允深问。
　　“对啊，谁和谁谈啊？”肖林桐晃着脑袋问。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秦楠质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肖林桐被问哭了。
　　“吵死了，”姜玥朝地上那俩各踢了一脚，然后伸手指了指程允深再笔直地划到许澄身上，“我们是问你们俩，要不要谈个恋爱？”
　　程允深喝水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姜玥，再看向她身边的人。
　　许澄今晚也喝了不少，但她只要不混酒，酒量还算不错。
　　此时除了自己，她应该是最清醒的。
　　但此刻他却不太确定了。
　　没有否认，没有冷嘲热讽，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是醉了……
　　一只空了的易拉罐突然朝自己飞过来，在被砸到前程允深伸手接在手里。
　　他勾了勾嘴角，“喝醉了准头倒还……”
　　“程允深，要谈一个吗？”
　　“……”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她，茫然地问，“谈什么？”
　　“谈恋爱。”
　　“好。”
　　“不用考虑一下吗？”
　　“嗯，我考虑一下，”下一秒他说，“好，谈。”
　　她笑起来。
　　“好！鼓掌！”肖林桐再次诈尸，闭着眼睛用力地鼓起掌。
　　秦楠也凑热闹，不仅鼓掌还吹了两声口哨。
　　喝醉了也不忘自己气氛组的使命。
　　快要睡着的姜玥被他们的动静吵醒，皱眉问：“你们吵什么呢？”
　　“庆祝啊！”两人异口同声说。
　　“庆祝什么？”
　　“庆祝昨天——”肖林桐说。
　　“今天——”秦楠说。
　　“还有明天！”姜玥双手圈在嘴边大喊一声。
　　庆祝每一天。
　　还有。
　　热恋的夏季。
　　一群喝醉的人，第二天竟然神奇地在五点准时醒来。
　　“快点，还有半小时就要日出了！”
　　“我鞋，我鞋去哪儿了！”
　　“深哥呢？还有澄哥呢？”
　　“快给他们打电话！”
　　“深哥说他不去了。”
　　“澄哥说她也不去了。”
　　“别管他们了！大咸蛋黄我来了！”
　　民宿的顶楼，是个很大的平台，摆了几套桌椅，可以用餐也可以休息。
　　因为高，视野很好，可以清晰地看见海岸线。
　　看着远处被染成金红一片绚烂耀眼的天空，许澄惊喜道：“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昨天上来逛了圈。”程允深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她发现在这里看日出不比海边差，还不用狂奔过去。
　　程允深没说话。
　　许澄偏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再问突然就明白过来。
　　昨晚她确实醉了，但没断片。
　　程允深肯定也没醉。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谈了吗？
　　她已经无从回忆起自己昨晚是怎么问出那句话的，但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再收回去。
　　谈恋爱而已，总不能比考江大还难吧？
　　“因为我不想被他们打扰。”程允深轻声说。
　　因为不想被打扰。
　　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许澄故作镇定地偏开头，但黑发下的耳廓却红得滴血。
　　“程允深你冷不冷？”她拉高外套，吸了下鼻子，“早晚温差还是挺大的。”
　　“程允深你饿吗？我们看完日出直接下去吃早餐吗？”
　　“程允深你们房间有空调吗？”
　　晨光在她发顶和侧脸镀上层浅金色的光，额角的小绒毛在风中轻轻拂动。
　　看似冷硬的一个人，其实哪哪儿都是软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而缱绻。
　　“不冷，不饿，有空调。”
　　她转头，怔愣地看着他。
　　“这么傻，”他笑了下，“怎么谈？”
　　她想为自己争辩什么，但最后只是垂下眼睫，“我没谈过……”
　　“我也没谈过。”
　　她抬头看他。
　　“所以我们……”
　　撑在长条椅上的手臂弯曲，他缓缓俯身，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最后他偏头，亲了下她的唇角。
　　很轻很浅的触碰，一触即分。
　　“手拉手，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她怔愣地盯着他的唇，像是在思考他的话，也像是在回味他的唇贴上来那瞬间的感觉。
　　要不是她身体发僵，身体不受大脑控制，她差点就要舔一下唇。
　　“这种事，”她装出副不屑的样子，“还需要学吗？”
　　程允深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许澄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程允深的唇上。
　　看着又薄又冷的唇，没想到那么软……
　　许澄觉得此时此景，加上刚才自己脑子一热说的话，不亲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可她不会啊！
　　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复习时程允深说过，学习其实就是总结、模仿和拓展。
　　没错，不就是模仿么！
　　她暗地里提了口气，抬了点下巴，慢慢靠近他，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他的嘴角。
　　他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情绪被隐藏，但开口时低沉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心思，“刚到及格。”
　　她明显不服，又碰了一下，“现在呢？”
　　“还行……”
　　她赌气般，一连碰了好几下。
　　最后一下没控制好力度，不小心磕到了牙齿。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沉默了两秒后同时笑出声。
　　许澄捂着嘴瞪他，“你确定我……那啥得不对？”
　　程允深笑起来。
　　看着眼前人红透了却还在硬撑的脸，他往后退开，拉开点两人的距离。
　　对不对的且不说，但进度确实有点快。
　　对许澄来说，能和谁亲近已经不容易了。毕竟自己用了八个月的朝夕相处，才让她对自己试着敞开心扉。
　　他珍而重之地把她放在心里这么多年，他必须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直到她完完全全地，把她的心交到自己手里。
　　温柔地将她鬓边的乱发勾到耳后，他压下心里快要满溢的少年心事，“我们可以慢慢……”
　　“程允深，”她不耐烦地打断他，伸手拽住他胸前的衣服，不容分说地将他拉向自己，清澄的目光扫过他深色眼眸，下一秒，仰头吻了上去，“好好亲。”


第51章 是他的
　　脑袋一热亲上去的刹那许澄就后悔了。
　　这么突然不太好吧？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他的意见？我这回的力度好像又没掌握好不会又磕到牙齿吧？
　　她刚要往后撤, 原本贴在她耳边的手突然动了动。
　　男生宽大的手掌一整个覆在她脑后，将她用力压向自己……
　　他们亲了很久。
　　许澄被亲得脑子阵阵发懵，唯有一件事是清晰的。
　　年级第一果然做什么都在行。
　　在许澄被吻得脑袋缺氧时, 程允深才舍得放开人。
　　他捧着她的脸, 两道呼吸纠缠在一起，指腹擦拭着她被自己亲得湿润泛红的嘴角, 气息微重，“在想什么？”
　　“在想，”她垂眸看着他的唇, “这就是满分的吻吗？”
　　“不是。”男生的黑眸倏地发沉，擦在她嘴角的指腹逐渐加重，下一秒，再次偏头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刚才温温柔柔。
　　刚开始四瓣唇只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但很快程允深便不再满足于此，他含住她的唇，一下重过一下地厮磨、吸吮。
　　感觉唇缝被湿湿润润地碰了一下，许澄瞬间僵直身体, 大脑一片空白。却在他舌尖探进来时，静止的心跳猛地狂跳起来, 全身的血液直往颅顶冲！
　　每一次呼吸吐纳，鼻息间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陌生新奇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时想，原来要亲到这种程度才算满分。
　　那还是考江大容易一点……
　　不知亲了多久, 绵长深入的吻才停下, 但程允深没退开, 亲亲密密地啄吻着她的唇角。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凌乱地缠绕在他们身上。
　　“阿澄，”他轻声唤她的小名, “我喜欢你。”
　　她红着脸，害羞得无以复加，却还是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回应，“程允深，我也喜欢你。”
　　“程允深。”
　　“嗯？”
　　“我们好像又错过日出了。”
　　“遗憾吗？”
　　“有点吧。”
　　“那要不弥补一下吧。”
　　“怎么弥补？”
　　“再多亲几下。”
　　又在岛上玩了大半天，踩够了沙滩，吃够了海鲜，他们才打道回府。
　　一群人玩累了，回去的路上睡得东倒西歪。
　　姜玥被肖林桐和秦楠左右夹击，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许澄拿了颗口香糖给程允深的一幕。
　　程允深应该是开车累了，吃口香糖提提神，因为在开车不方便，许澄直接喂到他嘴边。
　　姜玥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只是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好像看见，程允深刚才低了下头，亲了亲许澄的手指……
　　回到北城比预期早，把其他人送回家再回绿庭才六点。
　　许澄回到家，发现洛江和几个干爸干妈都在，还有小姨店里一个员工。
　　大概是没料到她回来这么早，看见她大家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他们有事要谈，还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许澄什么也没问，打完招呼就上了楼。
　　楼下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她在房间里关着门什么也听不见。
　　既然店里的人在，那一定和生意上的事有关，她既然帮不上忙，也就不必再让他们费心思瞒自己了。
　　刚洗完澡，程允深的视频电话就来了。
　　一接通许澄就说了句：“打什么视频电话？不是才分开吗？”
　　程允深二话不说很配合地挂断电话。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许澄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己就是随口一说，而他就这么挂了？
　　她刚要回过去质问，程允深先打过来了。
　　只是这次不是视频，而是语音。
　　她质问道：“程允深你什么意思打了又挂掉？”
　　“不是不让打视频电话吗？”程允深说。
　　“……”她噎了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以目前我们的关系来看，”他在电话里笑了起来，“是的。”
　　什么关系？
　　他是她男朋友！
　　不听她的听谁的？
　　“什么事？”她红着脸硬邦邦地问。
　　“你们家来了很多人，”程允深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洛叔他们，”许澄说，“应该是市场的事。”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程允深才开口：“如果有什么事……”
　　“拿我和你的压岁钱凑吗？”许澄打断程允深的话。
　　程允深笑了笑，“我这里，除了压岁钱还有点别的。”
　　“别的？”她想起什么，“那一柜子的手办吗？”
　　“有喜欢的吗？”程允深问。
　　“没兴趣，”许澄话锋一转，“如果是无人机倒还有那么点小小的兴趣。”
　　“除了无人机还喜欢什么？”程允深问。
　　“还有摄影和剪辑的技术……”许澄问，“你愿意教吗？”
　　“教啊，”程允深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也必须教。”
　　许澄笑起来，“程允深，是不是我想学什么你都能教？”
　　“我也不是什么都会。”他笑着说。
　　后半句话他没说——
　　但你要什么我都给。
　　包括天上的星星。
　　隔着五米的距离，他们聊了一晚上电话。
　　过去许澄不明白于菁菁谈个恋爱，天天腻在一起不够还要打那么多电话是有什么大病。
　　现在她深有体会，还真是恨不得每一秒都和对方腻在一起……
　　高考后的放纵终于落幕在出分的那天。
　　但很快又开启了另一种疯狂。
　　高三八班的群炸了，附中乃至其他几个高中也彻底陷入了疯狂。
　　程允深以差三分满分的成绩，成为附中年级第一，北城第一，也是同考区的第一。
　　丁晓君说程允深的家庭背景，是自己以后在酒桌上吹牛逼的资本，现在又可以多吹一个——
　　我是全国高考状元的校友。
　　而此时我们的高考状元正在抓猫。
　　布布刚产完崽，情绪不稳定，前两天差点把林帆挠伤了，今天更是直接叼走了小猫崽。
　　好不容易在阁楼上找到它，它怕有人伤害小猫崽，躲进了屋顶的排水管道里，怎么哄都不出来。
　　程允深试着爬上楼顶哄了几次都没把猫哄下来。
　　在林帆准备打119时，许澄抱着布布和小猫崽出现。
　　趁林帆安顿猫时，程允深把许澄拉回自己房间。
　　看到门被反锁，许澄眉心不由跳了一下。
　　“我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爬的。”
　　这人承认得倒是快。
　　大概是觉得与其负隅顽抗，不如坦白从宽。
　　程允深没说话，也没理她，自顾到他的杂物间翻东西。
　　许澄摸了下鼻子，坐也不是，走也不敢。
　　她抬眼看了看和露台相连的那扇门。
　　“还想再爬一次？”男生冷冷的声音响起。
　　许澄身体抖了一下。
　　心虚的同时又有点不满。
　　两人自从在南奥岛确认关系，到现在快半个月了。
　　恋爱的美好她还没尝到多少，麻烦倒是体会了不少。
　　要是搁在过去，程允深敢这么和自己说话，给自己脸色看？
　　生气给谁看？指望自己能哄他？
　　哄是不可能哄的，永远不可能！
　　程允深拿着东西刚走到许澄面前，就见她踮了下脚，仰头凑了过来。
　　在他唇上热热地贴了一下，她红着脸，冷酷又别扭道：“别生气了。”
　　程允深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好像并没有消气。
　　她抿了下嘴角，再一次亲了上去。
　　发现他还是没有反应，她心一横，张开唇，学着他亲她时的模样，将他的唇一点点含进嘴里。
　　然后或轻或重地轻咬、吸吮那片柔软。
　　在她的舌尖无意扫过他的牙齿时，他的黑眸里顿时幽深一片。
　　被拉上窗帘的房间里。
　　许澄被抵在书桌，程允深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圈在自己与书桌之间。
　　程允深的吻带着惩罚，汹涌而霸道。
　　在自己的唇舌被搅得酸麻不已时，许澄不甘心地颌紧牙关，咬了他一下。
　　他动作一顿，沉沉看了她一眼。
　　然后下一刻，她被吻得更凶。
　　“程允深……”她被吻得气息不稳，眼尾湿漉漉一片，拉不下脸求他放过自己，只能断断续续喊他名字。
　　程允深终于大发善心地往后退开一点放她呼吸，只是还没等她呼吸顺畅，便感觉下巴被往下一掰。
　　她被迫启唇，程允深一秒不等地偏头再次吻了上来。
　　要不是程允深要帮她处理手腕上的伤，许澄觉得他们能亲到林帆感觉到不对劲上来敲门。
　　“嘶……”许澄皱了下眉。
　　“弄疼了？”他紧张地问。
　　她赶紧摇头。
　　哪儿还敢喊疼啊……
　　手腕上的伤是从管道里拽布布时擦伤的，伤口不深，要不是程允深眼尖，她自己都没发现。
　　刚才自己那么主动才让程允深的心情好了一点，现在给她上药，他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
　　男朋友又又生气了，又又又得哄了。
　　她单手撑着下巴，垂眸叫他，“程允深。”
　　“嗯？”
　　“江大去年的录取最低分是多少？”
　　程允深脱口而出一个数字。
　　许澄笑起来。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勾了下唇。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
　　许澄的话被打断。
　　程允深避开她的手腕，倾身吻住了她。
　　男生冷薄的唇一寸寸上移，从她的唇，鼻尖一路吻到她的眉心。
　　动作温柔得令她心尖发颤，也让她无比动容。
　　“十年……”最后他们额头相抵，她听见他带着哽意的声音，“阿澄，我终于等到了。”
　　观众席上炙热却遥远的追逐，单滑基地外无人知晓的彻夜徘徊，八个月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靠近。
　　那么野的她。
　　终于是他的了。


第52章 做选择
　　作为高考状元的女朋友, 许澄的高考分数虽然远远比不上自家男朋友，但比她自己的几次模拟考都要高，考上江大几乎没有悬念。
　　八班其他人也都考得不错, 肖林桐如愿去了江科大, 姜玥和秦楠留在了本地的大学。
　　填志愿前的一天，附中召开了最后一次高三年级大会。
　　那天的阳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晴空万里却有风。
　　他们坐在昔日奋战的地方, 风从南到北穿堂而过。
　　带走十八岁前的困惑、迷茫和不安，留下对未来的憧憬和炙热。
　　王慧每报一个人的分数，大家就送上热烈真挚的掌声。
　　结束后, 很多人舍不得离开，三三两两地在教室和校园各处拍照。
　　肖林桐举着手机拍视频，转了教室一圈，最后定在教室角落里, 他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出来，“深哥澄哥你俩干吗呢？”
　　从肖林桐的角度看过去，程允深背对着自己，往前弯了点腰, 一手垂着拎包，另一只带着威胁性质地撑在墙上。
　　虽然被程允深挡着看不见脸, 但以他对许澄的认识，被人这么堵着，绝对要炸毛。
　　那两人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肖林桐往边上走了几步, 手机里出现侧身站着的许澄。
　　还真生气了, 脸都气红了, 连拳头都握紧了。
　　肖林桐努力支起耳朵, 就听见了“丁晓君”“江大”“同专业”。
　　“程允深你讲不讲道理？别人不能考江大吗？”许澄感觉自己的脾气都被眼前这人磨没了。
　　“可以，”程允深说, “但专业一样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巧你大爷！
　　“我事先又不知道，”她握着最硬的拳头，说着最软的话，“再说他选什么专业关我屁事。”
　　“是吗？”他语气依然冷淡，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松开拳头，暗中用小指勾了下他的，“你是我男朋友，我关心你一个就够……”
　　她适时闭嘴，把“烦了”咽回去。
　　他压着嘴角，继续冷脸，“那这几天你躲什么？”
　　许澄脸上的红瞬间蔓延到了脖子……
　　躲什么？
　　还不是那次在他房间看电影，小姚敲门送水果时，她魂都差点灰飞烟灭。
　　这几天只要一看见他，甚至只是听见他的声音，脑子里就会出现他把自己压在沙发上的画面……
　　回家的一路上，群里被照片和视频刷屏了。
　　许澄一张不拉地点着保存。
　　地铁到站开门，人流涌动时程允深边打电话边侧身把许澄挡在了身前。
　　挂了电话，程允深俯身，下巴搁在许澄肩窝里。
　　他人高，贴在她身后，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领地中。
　　“肖林桐的照片就没必要存了吧。”程允深皱了下眉。
　　“挺好玩的，”听出他话里的醋意，她笑了笑，“班里所有人的照片我都保存了。”
　　“那我的呢？”
　　“你的照片不多。”谁敢在群里发他的照片，连拍都不敢明着拍。
　　“学校论坛里有不少。”他提醒她。
　　“我知道……”她顿了顿，偏过头，果然看见他在笑。
　　她不仅知道，还把那些偷拍他的照片全都保存了下来。
　　不得不说，无论什么死亡角度，或者背景有多杂乱，程允深的每一张照都很出片。
　　而她做这些时他们还没在一起。
　　她不在乎被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她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她的喜欢永远干净坦诚。
　　“刚才和你爷爷打电话吗？”
　　但还是会不好意思，所以她笨拙地转移话题。
　　“嗯，”程允深配合着她的不好意思，“我最近会去一次秦皇岛。”
　　“什么时候？”
　　“等明天填完志愿吧。”程允深说。
　　“那得多呆几天，”许澄说，“好好陪陪他。”
　　“我知道。”程允深说。
　　电话里能听出来他爷爷的精神头不太好。
　　这两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高三关键时期爷爷连个电话都不敢给自己打。
　　如今考完，是该回去看看他，只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几天，心里又舍不得起来。
　　心下一动，他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程允深，”许澄睨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烦不烦人啊。”
　　程允深笑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挺烦人的，可就是忍不住。
　　许澄说着他烦人，却偏了点脸，亲亲热热地拿脸蹭他的下颚，“我等你回来。”
　　沈妍今天回来得很早，洛江也来了。
　　许澄觉得小姨他们未免太大惊小怪，以自己的成绩报考江大问题不大。
　　吃完饭和洛江聊了会儿，许澄就回了房间。
　　刚回房间，程允深的电话掐着点就来了。
　　电话里又重复了遍填报志愿的注意点，许澄耐着性子听完，两人又腻歪了一阵才挂电话。
　　许澄一边嫌弃着男朋友，大晚上的自己却站在露台，看着男朋友房间里透出的灯光。
　　在她打算发消息问程允深怎么还没睡时，身后的门被拉开。
　　沈妍站在门后看着她，“阿澄，能聊聊吗？”
　　许澄跟着沈妍来到客厅，洛江也在。
　　她刚坐下，手机就响了下。
　　【-S-：还没睡？】
　　程允深应该也发现她房间的灯亮着。
　　【橙子：在和小姨聊天】
　　【-S-：坦白局吗？】
　　许澄笑了下。
　　“阿澄。”沈妍叫了她一声。
　　许澄低头看消息，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阿澄。”沈妍又叫了她一声。
　　【橙子：该干吗干吗去，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安抚好男朋友，许澄收起手机。
　　“有件事，”沈妍顿了顿，“要告诉你。”
　　沈妍说着看了眼身边的洛江，后者朝她点了点头。
　　沈妍把自己生意上的事告诉了许澄。
　　这半年来，因为生鲜贸易的卡紧，沈妍的生意不太顺利，流失了很多客源。
　　而那两间出事的铺子也因为没找到租客，没有了租金。
　　但每个月都要还一大笔抵押利息，最终在艰难地维持了半年后，终于无以为继。
　　洛江和其他人的意思是，大家帮忙凑凑，再撑一撑，但沈妍觉得缺口实在太大，没必要再硬撑。
　　虽然这套别墅才买了不到半年，但沈妍心态还算不错，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关于这件事，许澄其实早有预感，能回解放村，她大概是最愿意的一个。
　　只是回去后，她和程允深见面就没这么方便了。
　　但一想到他们马上要上同一所大学，仍然可以天天见面，她心里又高兴起来。
　　“到时候可以住我那里，”洛江说，“你和你小姨的房间我一直备着。”
　　“小姨，”许澄说，“对我来说，绿庭还是解放村，别墅还是出租房，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许澄很少说这种肉麻又感性的话。
　　沈妍看着许澄，在这一刻才发现她的小橙子变了。
　　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别别扭扭的小孩，但她不再躲在她的壳里，小心翼翼却也坚定地走出原来那个封闭的世界。
　　【-S-：谈完了吗】
　　【-S-：要不我过来吧】
　　【-S-：还是我和林教授一起过来？】
　　这人恐怕要一晚上睡不着了。
　　虽然不是程允深以为的坦白局，但许澄突然血气上涌，不假思索地开口：“小姨，其实我和程……”
　　“阿澄，”沈妍打断她，“除了生意上的事，有件关于你妈妈的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
　　说道最后，沈妍已经泣不成声，后面的话只能由洛江来说。
　　许澄一直安静地听着，而当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时，她就会低头看一眼手机。
　　看到程允深发来的消息，哪怕只是看着他们的聊天框，似乎才能支撑着她继续坐在这里听。
　　才能让她的内心感到一丝安定。
　　许澄一晚上没睡。
　　沈妍的房间也一直亮着灯，洛江没走，不时听见两人在房间里的低声交谈。
　　许澄坐在露台上，就着露台的灯光，一遍遍用钢板刮着那块成人板。
　　还不会走路时她就已经学会了滑雪。
　　江城几个大一点的滑雪场都知道，她爸爸滑雪很厉害，她爸爸的女儿更厉害。
　　整个冬季，他们都泡在滑雪场里，她的小脸都差点冻坏了。她妈妈心疼，不让她爸爸带着去，她急得用手去抓地上的雪，嗯嗯啊啊地闹。
　　后来她爸爸生病后，就再也没人带她去滑雪了。
　　当时她还不懂，吵着要去滑雪，她爸爸躺在病床上，抹去她满脸的泪，说等爸爸身体好一点就带她去。
　　那时的她不懂生离死别的痛，唯有对不能滑雪的遗憾。
　　但现在她懂了。
　　半年前沈婧查出胃癌晚期后，回国偷偷陪伴了女儿两个月。
　　她确实很想让许澄回到自己身边，陪自己走完人生最后的时光。
　　但她最终没这么做。
　　即使没有自己，许澄依然可以生活得很好，她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和不舍，却让她再次经历亲人的离开呢。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没有陪伴女儿长大，在她需要自己时出现在她身边。她又凭什么要求女儿为自己做什么？
　　她已经离开过女儿一次了，但这一次，她再次离开她。
　　希望这一次她做的是正确的选择。
　　天蒙蒙亮时，许澄打了个电话。
　　直到站在窗边的人打完电话，助理才走过去，将手上的外套披在对方肩上，再将人搀扶回病床上。
　　“是国内的电话？”助理低头看了眼手机。
　　沈婧点了下头。
　　“是您的女儿？”
　　“是的。”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助理说，“我看您打电话时一直在笑。”
　　助理知道沈总在国内有个女儿，两人分别多年，半年多前，在沈总身体状态还行时回去看望过她。
　　沈婧笑了下，“她问我要钱。”
　　“要钱？”助理不理解。
　　母亲生病，作为女儿从不主动打电话过来问候也不曾来看望过，第一次联系就要钱，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嗯，”沈婧低头看着手机，半是欣慰半是心疼道，“她说要和我做个交易。”
　　于菁菁曾经说过，甭管说话还是肢体伤人，伤了人就得哄，得把人重新哄高兴了才行。
　　许澄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任由铃声停止又响起。
　　直到第三个电话她才接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对面的口气略带急切。
　　“静音了，”许澄不耐烦道，“程允深你烦不烦？”
　　对面显然松了口气，温声问：“志愿填报好了吗？”
　　许澄抬头看了眼电脑，“嗯。”
　　“我下午的飞机去京城。”程允深说。
　　“林教授他们也一起去吗？”许澄问。
　　“我和林教授先过去，程总处理完公司的事后天到。”
　　虽然程允深没说，但这次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秦皇岛，看来他爷爷的情况不太好。
　　“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程允深问。
　　“什么时候回来？”她乖乖地问。
　　“可能要多呆一段时间，开学报道前应该能回来，”程允深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晚上基本都可以视频。”
　　“程允深，”她皱眉，“谁想你了。”
　　程允深笑起来，“是我会想你。”
　　“我挂了。”
　　在她挂掉电话前，程允深叫了她一声“阿澄”。
　　许澄没说话，更是屏住呼吸，不放过电话那头任何一丝程允深的声音。
　　包括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阿澄，”他说，“真想把你一起带走。”
　　“程允深，你真的很烦。”
　　但我这次恐怕哄不好你了。
　　*
　　决定去美国后，许澄这边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了。
　　她会先以旅签的身份去美国，等那边安顿好再回来补手续。
　　她和沈婧做了个交易，沈婧会把沈妍欠的钱全部还清，她则去美国陪她。
　　沈妍没阻止许澄这么做，把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哭包拱手让人，不是为了钱和别墅，而是她明白，许澄所谓的交易不过是她掩饰内心的借口。
　　她的阿澄真的很好，她舍不得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小姨，同样也放不下血脉相连的母亲。
　　如果沈婧真如于妈说的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想要个继承人才需要许澄去美国，许澄只会嗤之以鼻，并将沈婧永久在人生中拉黑。
　　但她生病了，人生唯一的、最后的愿望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儿能陪伴在身边。
　　对许澄来说，半年也好，一年也好，都是有限的时间，可对于沈婧，生命已经走向了尽头。
　　她可以硬着心肠，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她怕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后悔。
　　临走前，她回了趟解放村，丁晓君和家里人出去旅游了，于菁菁忙着谈恋爱，她谁也没见着。
　　于是她一个人在附近逛了一圈后去了附中。
　　暑假里的附中，少了往日的喧闹，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她没进去，站在糖水铺子前，远远望着熟悉的教学楼。
　　高三那栋被挡在后面，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顶，但她还是站着看了很久。
　　八个月前当她走进眼前这扇校门时，恐怕不会想到离别时会这么不舍。
　　回到家时，正巧碰到小姚。
　　程允深爷爷的情况不太好，自从他们离开后，除了程总因为公司的事回来过两次，程允深和林教授都没再回来。
　　小姚隔一段时间过来打扫，开窗通风。
　　这段时间，许澄和程允深每天都会发消息打电话，视频打得少，每次打电话程允深好像都在医院。
　　“你洛叔到了。”沈妍站在许澄房间门口提醒她。
　　“嗯，”许澄把行李箱推给沈妍，“我再……等等。”
　　“好，”沈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我们在车上等你。”
　　沈妍离开后，许澄走到露台。
　　她熟练地爬上邻居家窗台，拉开半开着的窗轻松地翻了进去。
　　外面气温直逼三十度，但程允深的房间却很凉爽，窗帘拉着，房间里视线昏暗。
　　在房间里无声地站了会儿，许澄走到杂物间。
　　原本想从柜子里拿个手办走，却看见了那本《单板滑雪完全自学教程》。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段话时，所有记忆涌上心头。
　　不会滑雪却敢下高级赛道的男孩。
　　观众席上叫住她要签名的粉丝。
　　问她要不要一起考江大的男生。
　　许澄把书放回原位。
　　最后她没带走任何一样东西。
　　她把过去的八个月和她的少年。
　　留在了原地。


第53章 会后悔
　　刚到美国时, 许澄很不适应。
　　很少生病的人，一个月里发了两次高烧，烧退了又开始长时间的咳嗽。
　　刚开始得知她去美国后, 于菁菁扬言要和她决裂, 但才删了一天好友又加回来了。
　　她说自己这张乌鸦嘴，早知道当初就不提什么让她去美国当有钱人的话了, 少了她解放村三霸就名不副实了。
　　比起于菁菁，丁晓君的反应要小的多，他还主动发给她美国几所适合她的大学资料。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给许澄打了个电话。
　　丁晓君说他看见程允深了, 就在他们解放村的那个野球场。
　　因为程允深三个字，让许澄在陌生的异国他乡情绪翻涌。
　　心上突然传来巨大的钝痛，她再也没法往前走一步。
　　在路过的人投来好奇同情的目光中，她蹲在路边, 突然狂咳起来，咳得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
　　许澄的反应证实了丁晓君的猜测。
　　“橙子，别说以他的能力，美国这些大学随便挑, 更何况……”丁晓君顿了顿，“他未必不愿意等你。”
　　程允深愿意为了她放弃江大物理系。
　　可她为什么非要让他放弃呢？
　　程允深未必不愿意等她。
　　五年还是十年？
　　凭什么要他没有期限地等下去。
　　他的时间是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可以去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没人能理所当然地占为己有。
　　她当然可以自私一点，但这对程允深不公平。
　　她更怕这么做的后果是未来的某一天, 她会后悔, 程允深也同样会后悔。
　　“他有联系过你吗？”丁晓君问。
　　“没有。”
　　她刚来美国时没有马上就开通漫游, 一直处于跟外界失联的状态。
　　这件本该在出国前就准备好的事, 她却拖了很久。
　　她承认，她害怕了, 根本不敢直面程允深和他的质问。
　　后来等她开通漫游，做好了准备才敢打开和程允深的聊天界面。
　　在她刚走的那几天，程允深发过消息，打过电话和视频。
　　但在某一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许澄看着聊天框里最后的一条消息——
　　【-S-：爷爷的病情稳定了，我再过两天就回来，小姚姐说录取通知书到了，你能去找她要一下我的吗，把我和你的放在一起拍张照发给我吧】
　　语音通话已取消
　　语音通话已取消
　　视频通话已取消
　　……
　　等到学校申请下来，许澄开始按部就班地上学，生活才慢慢稳定了下来。
　　沈婧是胃癌晚期，所有的治疗不过是延续有限的生命。
　　但就算痛得再难受她也不给许澄打电话，不过许澄会主动出现在她身边，整宿整宿地坐在病床前陪她。
　　两人也不怎么说话，许澄只是默默地握着她的手。
　　天气好时，许澄会和沈婧在医院里散布。也同样不怎么说话，就只是牵着手散布。
　　沈妍不忙时会过来住一段时间，但看着许澄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怕见到自己让她想起国内的生活，来的就少了。
　　大一下半学期，许澄参加了学校滑雪社，后来被推荐加入了美国一个很有名的私人滑雪俱乐部，加入没多久她就退学开始了专业的滑雪生涯。
　　加入国内的滑雪队已经是她来美国的第三年。
　　那时她已经以个人名义在IFC和TTY两次公开赛中获得冠军，更因为是国内首个完成Double backflip的女选手而在单板滑雪界小有名气。
　　但因为国籍问题，她一直没法参加国际性质的大型比赛。
　　所以后来收到了国内的橄榄枝，她想也没想就接受了。
　　加入国家队后，她就彻底投入到了滑雪训练和比赛中。
　　经过一年在加拿大的封闭式训练，最终在今年的国际滑雪联合会FIS系列积分赛暨瑞士站获得晋级资格。
　　马特洪峰下的采尔马特小镇上，和队友们吃完饭，许澄往自己的小木屋走。
　　他们住在离镇上远一点的度假村。
　　群山围绕下的山坳里，几间小木屋零星缀在其中，映照着远处的雪山，很有童话氛围感。
　　雪很深，她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慢慢地走着。
　　队友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镇上的酒吧。
　　因为后面还有项目要参加，他们其实去了酒吧也只是喝着苏打水聊天。
　　许澄婉拒了。
　　刚挂了队友电话，丁晓君的电话紧随而至。
　　“您那儿不是半夜吗？”许澄接起电话就问道。
　　“我们国内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开始，”丁晓君那儿能听出点夜生活的动静来，他大概站在哪个僻静的角落里打的电话，但隔着很远还是能听见热闹的音乐声，“恭喜啊未来的世界冠军。”
　　“把‘未来’去掉再说一遍。”许澄说。
　　丁晓君乐出声，“您这是脸都不要了啊？”
　　许澄也笑起来，“听动静您过得很滋润啊？”
　　“何止是滋润，都快被淹入味了，”丁晓君向她诉苦，“快毕业了，什么社团学生会寝室班里学院里，连着好几场了，都快喝吐了，我现在感觉我毛孔里都在渗透酒精。”
　　“知道了，”许澄笑着吐槽，“丁大红人。”
　　“我算什么红人，”丁晓君脱口而出，“程允深那才是……”
　　丁晓君这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半响后，许澄先开口：“他才是什么？”
　　丁晓君回过神，继续往下说：“他啊，那可了不得，他才是我们学校大红特红，红到发紫的人。”
　　其实这并非他们第一次聊到程允深。
　　丁晓君也在江大，只要说起学校的事就避不开程允深。
　　两人虽然不在同个专业，但程允深实在太出名了。
　　像什么军训时被女生围观，第二天江城几所大学的论坛里就全是他的照片；大一被特招进入江大的物理研究室；本科期间就发表了几篇很有水准的SCI……
　　每次明里暗里提到，两人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该聊聊，该夸夸。
　　丁晓君说程允深保研时，几个教授都抢疯了，有两个闹翻了还跑到院长那里要说法。
　　最后谁也不肯让，院长只好让副院长亲自带。
　　人家念研究生苦哈哈地从打扫实验室做起，而程允深本科还没正式结业就跟着教授参加重点科研项目了，教授还经常带着他到处参加会议。
　　两人一路聊到许澄回到小木屋才结束。
　　每次聊起关于程允深的话题，他们这通电话就会特别长。
　　她会在丁晓君说完一段后接着问“然后呢”“后来呢”。
　　她轻描淡写地问着，却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丁晓君说的话，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这些然后和后来，是她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所能知道的程允深的全部。
　　然后她就会说服自己：你看，当初你的决定是多么正确，他成为了他应该成为的那个样子。
　　而你也一定可以。
　　许澄脱了厚重的外套，摘下帽子和围巾，刚准备洗澡，队友的电话又打来了。
　　他们应该在酒吧了，背景里有吉他弹唱声。
　　“你真的不来吗，今天这里有驻唱，来了很多人，非常热闹。”队友在音乐声中说。
　　“不来了，我都回到房间了。”许澄说。
　　“可以搭度假村的摆渡车过来，”队友说，“再晚都有。”
　　“你们玩吧，”许澄笑了下，“我怕教练一会儿找我。”
　　许澄是他们中唯一进入决赛的选手，虽然现在已经晚了，但不排除教练会找她聊决赛的事。
　　“那好吧。”队友不再劝。
　　队友正要挂电话，就听见许澄突然问了句，“谁在唱歌？”
　　“歌手啊，酒吧请来的驻唱歌手，”队友说，“还可以点歌，现在这首歌就是别人点的。你真的不过来吗……”
　　有人从吧台接过两杯酒，往酒吧某个角落走去。
　　他把酒递给坐着的同伴后坐在了他身边。
　　“怎么想起点歌了？”那人问。
　　坐在沙发上的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交织着苦涩和清甜的液体缓缓滑入喉时，目光透过玻璃酒杯，落在灯光下深情歌唱的歌身上。
　　“突然想听了。”程允深淡淡地说。
　　他们在日内瓦参加完会议，原本下一站是苏黎世，但程允深却对教授请了两天假，说要来看场比赛。
　　而他也不想参加什么会议，于是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他们今天刚到的小镇，吃完饭路过这家酒吧时，正巧看见一群滑雪运动员走进酒吧。
　　没想到一向滴酒不沾的程允深竟然提议去酒吧坐坐，点酒的间隙他还饶有兴致地点起了歌。
　　果然国外的空气里有open因子吗？
　　听完歌，又喝了两杯酒，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吧，不是说明天还要看比赛吗？”
　　“嗯。”程允深放下酒杯站起身，拿过旁边的外套。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酒吧门口的风铃发出声短促清脆的响声。
　　程允深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滑雪服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的脸被帽子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双黑漆漆的眼睛。
　　当那双黑亮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来时，程允深突然感觉到身体里那颗沉积许久的心脏。
　　很轻很轻地跳了一下。
　　——正文完结——


第54章 前男友
　　酒吧里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赛选手, 亚洲面孔很少。
　　许澄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目光扫到某个角落一隅时，队友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和队友说完话, 许澄脱下滑雪服, 把帽子和围巾给了门口的侍应生。
　　“有不含酒精的东西吗？”许澄走到吧台前。
　　酒保打了个响指，然后给她倒了杯牛奶。
　　许澄：“……”
　　她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 手里捧着牛奶，侧过身，看着正唱得陶醉的歌手。
　　歌手正在唱一首法语歌, 唱得缠绵悱恻。
　　她问酒保她在唱什么，酒保说她在唱“爱”。
　　她的嘴角不是很明显地勾了一下，露出个很浅的酒窝。
　　酒保问她你想点歌吗，今天可以点歌。
　　她犹豫了一下, 摇了摇头。
　　小镇上的酒吧难得这么热闹，每张桌子几乎都坐着人。
　　他们喝酒聊天，谈笑逗趣，说不完的话, 撩不完的情。
　　只有许澄一个人坐在吧台前。
　　吧台前的一小片灯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清丽的侧颜。
　　一头及腰长发像是在发光。
　　但与令人眼前一亮的长相背驰的, 是她全身散发着的冷意。
　　像是经年晒不到阳光的雪，干净纯粹却又孤独冷冽。
　　许澄喝完牛奶，酒保收回杯子时小声告诉她, 在她身后三点钟方向有个男人一直在看她。酒保说那是个长得很帅的男人。
　　许澄没转头看那个男人一眼, 和队友道别后直接离开了酒吧。
　　那年她刚到美国, 也是和队友在比赛结束后去酒吧, 因为被人搭讪，她动了手, 后来被禁赛半年。
　　离开酒吧后，许澄慢慢朝坐酒店短驳车的地方走去。
　　因为滑雪比赛，小镇比往常热闹得多，街边小店的橱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身边充斥着各种陌生的语言和欢笑声。
　　许澄沉默地穿过异国他乡的街道和人流。
　　她以为能再回去的，只要躲在她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壳里，就可以不想他，就可以不难受。
　　可是……
　　不过是一首他曾经唱过的歌，就能让她乱了分寸，明知不可能，却还要固执地来看一眼。
　　许澄下意识地用右手碰了下左手手腕，隔着厚重的滑雪服，有一种很细微的手腕被禁锢的感觉。
　　她的手腕上戴着根黑色防蚊手环。
　　是某奢侈品牌的联名款，当年一物难求，她排了一个晚上只买到两条。
　　一条红色，一条黑色。
　　她没有把她的少年留在原地。
　　他们一直在一起。
　　酒店的短驳车停在小镇边缘，许澄离开热闹的小镇中心，往昏暗清冷的街道走去。
　　热闹和鼎沸在身后渐渐远去，只剩下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
　　在寂静的夜色中听着特别清晰。
　　刚过拐角她突然停下脚步，快速从地上抓了把雪，然后后背靠在墙上，屏住呼吸，心里默念着几个数。
　　等数到“一”，她快速转身的同时将手里的雪洒了出去。
　　雪雾褪去，许澄怔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唯有呼啸的风声。
　　她刚才明明听见身后有个脚步声跟着自己……
　　*
　　“在今天的女子单板大跳台比赛中，22岁的选手许澄成功做出了Triple Underflip，这是女子项目中首个在正式比赛中做出的三周空翻！裁判给出了全场最高分！！让我们恭喜许澄！！！”
　　“让我们采访下今天的冠军，”赛后采访，记者问本届冠军，“对您来说，此次夺冠是您的人生巅峰吧？”
　　穿着一身黑色滑雪服的冠军面无表情地摇头。
　　“那是……IFC、TTY还是DOR大赛？”
　　冠军一一摇头，最后她面对镜头。
　　“我的人生巅峰是——”她顿了顿，原本绷着的眉眼向下弯了一下，“年级第一是我的男朋友。”
　　许澄这句话用中文说的，记者一时没听懂，还以为她在用母语说感激的话，边听她说边微笑地点头。
　　然而颁奖还没开始，许澄这段全球直播的采访已经在滑雪界和国内震动。
　　都说她滑雪野，人更野，事业巅峰期就敢自爆男友。
　　但她当时说的是“年级第一是我的男朋友”，并没有说具体的名字。
　　于是很多人开始疯狂打探这位“年级第一”到底是谁。
　　粉丝们甚至扒到了许澄幼儿园……
　　许澄的高中群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许澄要是说点别的特征他们可能还没那么肯定，但“年级第一”在高中时代根本就是某个人的标签。
　　于是群里的某个名字被疯狂@。
　　议论持续了一整晚，直到凌晨三点，群里终于悄无声息时，有人发了条消息——
　　【-S-：不好意思，纠正一下，是前男友。】
　　而此时的日内瓦国际机场，许澄办理完托运才走到人少的地方打开手机。
　　一开机，手机上就蹦出无数消息和未接电话。
　　她挑着回了几个，嫌麻烦都是回的语音。
　　“就近只有转机的航班，明天晚上差不多这个时候落地京城，先不回北城，等我定好了再和你说。洛叔的消息我不回了，你和他说一声。”
　　“你要的贵妇全套买到了，卡号发你，概不拖欠。”
　　“谢谢老师，申请表我收到了，回来请您吃饭。”
　　肖林桐打来电话时她没想接，是不小心摁到的，但接了总不好直接挂了。
　　这人虽然屁话多，但好歹是自己未来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这些年你骗得我好苦！”一接通电话肖林桐一言不合就上演苦情剧戏码。
　　许澄皱着眉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等肖林桐一顿疯狂输出完才重新贴回耳朵。
　　“我原本确实很生气，但想了想，高考完你就去美国了。这些年无论是在群里还是聚会，深哥从没提过你，就算我们提，他也从不参与。后来再叫他就总说有事来不来。”肖林桐叹了口气，“姜玥说你俩肯定好了没多久就分了。”
　　“我昨晚一晚没睡着，回过头来看过去的事，才发现你们两个确实不干净啊！”肖林桐说着说着又开始生气了，但生气里又难掩高兴，“唉，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啊？澄哥还是你牛逼，当着全球人民的面公开深哥！都不给自己留后路了啊！”
　　“还没和好。”
　　“……”
　　肖林桐那里沉默了很久才试探着问：“没和好是指你们吵架了？可那时候深哥对你好到没话说，处处照顾你哄着你。我猜一定是你惹他生气了吧？”
　　“嗯，是我惹他生气了，”许澄说，“所以我决定回去哄他了。”
　　挂了电话后，许澄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碰到了种软滑的触感。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迎着航站楼的透明玻璃，看着在阳光下有着果冻质感的防蚊手环。
　　她抬起左手手腕，将手环戴进去。
　　一黑一红，两根手环交织在一起。
　　比赛前一天。
　　队友从酒吧回来后来找许澄，说有粉丝的礼物托自己转交给她。
　　礼物装在一个白色信封里，信封上什么也没写，信封的左下角印着某种标志。
　　她没第一时间拆开看，等洗完澡和教练沟通完，她躺在床上，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右手贴在左手手腕上才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打开床头灯时因为太急撞倒了桌上很多东西。
　　那个白色信封静静地躺在桌上。
　　她想起来了，那个信封上的标志是江大的校徽。
　　信封里是一根红色防蚊手环……
　　机场开始播报许澄乘坐的航班登机提醒。
　　许澄看着手腕上叠在一起的两根手环。
　　程允深，那天你在观众席吗？
　　我拿到冠军了，你看到了吗？
　　晚上九点许澄落地京城。
　　她等在机场地下停车场，给于菁菁打电话。
　　“你人呢？”
　　“刚下收费口，”于菁菁说，“我老公刚才走错了个路口，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挂了电话，许澄看了眼于菁菁的头像，一张精修到和本人完全没任何关系的结婚照。
　　于菁菁职高毕业后也花精力考了个大专，毕业后工作，因为学历起点不高，找的都是文员和前台的工作。
　　后来和毛手毛脚的客户争执，公司不问青红皂白，让她去给客户道歉，她一气之下把部门经理修理了一顿。
　　被开除后她没再找工作，跟人合伙开甜品店，自己当老板。
　　没想到干得风生水起，分店开到了京城。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早知道念什么书，少赚了那么多年。
　　去年她和合伙人结婚，为了开拓京城市场，夫妻两人搬到了京城。
　　十分钟后于菁菁接到许澄，于菁菁老公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于菁菁老公下车后看着许澄，憨厚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许澄点了下头，“好久不见，大力。”
　　“给你定的酒店，”于菁菁说，“我和大力的新家刚弄好，一股味儿没散，我们现在也住在他父母那儿。”
　　“先回酒店还是先去吃饭？”大力问于菁菁。
　　于菁菁回头看了许澄一眼，“怎么说？”
　　许澄低头发着消息，“回酒店吧，我在飞机上吃过晚饭了。”
　　办理完入住，于菁菁和大力就走了。
　　回到房间，许澄刚放下行李，门外有人敲响了门。


第55章 合租人
　　听到敲门声, 许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加重，全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关节僵硬到身体无法动弹。
　　在门被敲响第二下时, 被冻住的血液终于重新流动。
　　她深吸两口气, 走过去开门。
　　当看见门外的人时，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于菁菁拿起手里的东西晃了下, “不介意再吃点夜宵吧？”
　　于菁菁不仅带了夜宵还带了酒。
　　许澄看着杯子里的酒犹豫道：“还是算了……”
　　“去年我结婚时你在集训，连句‘新婚快乐’都没给我发，”于菁菁的视线从酒杯移到许澄脸上, “这是我的喜酒，你喝吗？”
　　于菁菁是奔着灌醉许澄去的，倒酒倒得毫不手软。
　　原本只要不混酒，许澄是不容易醉的, 但她已经超过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
　　身体机能能维持她不晕过去已经很努力了，于是对抗酒精的能力直线下降。
　　“橙子，”于菁菁也喝了不少，双手撑着脸, 半眯着眼睛，“这几年过得好吗？”
　　许澄去了美国后, 并非杳无音信，也从没断了和国内亲友的联系。
　　但因为常年集训，而集训时怕受到影响, 许澄他们会被严格控制使用通讯设备, 所以联系的时间很有限。
　　四年也只回国两次。
　　一次是带沈婧回来安葬, 还有一次是回国正式加入国家队, 而每次的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一周。
　　最近两年更是连沈妍都没怎么见过她人。
　　许澄主动给自己倒了杯，仰头喝掉小半杯, 喝完冲于菁菁笑了下，“挺好的。”
　　参加了很多比赛，拿了很多奖，终于得偿所愿拿到了冠军。
　　于菁菁按住许澄再次端起酒杯的手，目光直视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许澄这次拿到冠军后，国外很多滑雪俱乐部向她递来了橄榄枝。
　　她目前的竞技水平处于巅峰期，未来还有很大的夺冠机会，还有些运动品牌也对她很有兴趣。
　　继续留在国外，于她而言是更好的选择。
　　“是因为程允深吗？”见许澄沉默不语，于菁菁开门见山地问。
　　“是。”许澄抬头，直白坚定地说，“我现在只想要他。”
　　“可要是他不想要你了呢？”于菁菁残忍地说，“当年他满心期待和你一起上江大，可你说放弃就放弃，连志愿都没填。你为了你妈去美国，没人会怪你，但你不能一声不吭，连个解释都没有就离开吧？就连我都无法理解，恨你恨得要死，恨不得和你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更何况是程允深？”
　　于菁菁每说一个字，便如利斧，狠狠劈在她心上，劈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痛得她根本说不出话。
　　于菁菁说她不止一次在解放村附近看到过程允深。
　　有时候他坐在野球场的足球场看台上，一坐就是半天。
　　有时候把车停在许澄住过的那栋楼下，也不下车。
　　于妈说有天大清早起来还看见过程允深的车。
　　“你说他前两天特地来看你的比赛？还把你曾经送他的东西给了你？”于菁菁看着许澄，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还有可能，他还在等你，可我怎么觉得他这一系列操作其实是在向你做最后的告别呢？”
　　于菁菁说完的很长一段时间，许澄都没有任何反应。
　　“橙子，”于菁菁说，“你想要和他重新于好，就要做好失去他的准备。因为……”
　　于菁菁没再往再说，但许澄却很清楚因为什么。
　　因为。
　　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原地等你。
　　许澄喝得酩酊大醉。
　　醒来时于菁菁已经离开了。
　　给小姨回了个电话，她打开微信，看着唯一置顶的聊天框。
　　点开聊天界面，她像过去四年来的每一次，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很多却不点发送，然后再一个个字地删除。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仍然停留在四年前。
　　她离开的那天。
　　在许澄对着手机发呆时，于菁菁发来了消息。
　　【菁菁不是青青：大力有个兄弟也在江城，正好缺个合租人，你要是不介意和男的合租我就把地址发给你。那地方离江大挺近的，据说房子也不错。】
　　就算这次程允深没来瑞士，许澄也早就有了退役回国念书的想法，而江大是她的首选。
　　保送的事办得很顺利，这次回国办理好入学事宜，就可以正式上学了。
　　但因为是插班上，学校没法马上给她安排宿舍，在有空余宿舍前她只能在外面租房住。
　　许澄看着于菁菁发来的地址，用导航软件看了下确实离江大很近，开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江大位于江城黄金地段，它周围的房价不低，在那里租房，看来大力的兄弟混得不错。
　　她给于菁菁回了个好，于菁菁让她下载某个租房平台，让她直接在平台里和人聊。
　　虽然对不直接加微信，而是在平台上聊有点奇怪，但她又觉得对方可能只是把她当个合租室友，没必要加微信。
　　这让她对自己即将合租的房子更为满意了。
　　在平台上添加对方账号后，她以为对方没那么快看见消息，没想到对方秒过。
　　没等她介绍自己，对方就发了一串数字过来，然后告诉她这是门禁密码。
　　她看着这密码，有种说不清但就是哪里怪怪的感觉……
　　收拾好行李，许澄没耽搁，直接从京城坐高铁去了江城。
　　回来没倒好时差，昨晚又宿醉，许澄差点睡过站。
　　打车到了目的地，她拖着行李箱找到了合租房所在的小区。
　　她站在气派的小区门口，再次看了眼地址，确定没有错后她再次抬头看着眼前的地方。
　　她不禁怀疑买这种房子的人也会出租吗？
　　她刚要和于菁菁确认是不是发错地址了，她的合租人就给她发消息了，问她到哪儿里。
　　许澄拍了个小区门口的照片给对方看。
　　对方说既然到了就直接和门卫处报名字，他提前登记过了。
　　她这才确信自己没找错地方。
　　这个小区很豪华，每一栋楼之间隔得很远，看许澄推着行李，门卫处直接电调了辆摆渡车送她过去。
　　许澄坐在车上时就给于菁菁发了消息。
　　【橙子：确定房租是三千不是三万？】
　　【菁菁不是青青：不是】
　　【橙子：？？？】
　　【菁菁不是青青：之前不是说好了你连付一年房租，可以免水电煤，相当于房租都不用三千】
　　【橙子：房东的兴趣爱好不会是做慈善吧？】
　　【菁菁不是青青：谁知道呢】
　　许澄拎着行李站在门外，没直接用密码直接开门，而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敲了半天没人回应。
　　她加重力道再敲了两下。
　　依然没人来开门，但手机上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是合租人发来的。
　　【不是有密码吗？】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许澄就没再客气，直接打开门。
　　站在小区大门口时她对这套房子已经有了超预期的准备，但当她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超大的客厅，才发现自己的预期明显不足。
　　如果按照客厅的尺寸来衡量，这套房子起码有三百平。
　　所以她花三千块租了套豪宅？
　　在她拿出手机准备给于菁菁打电话再次确认时，不知哪里响起了道开门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有人正不急不缓地向自己走来。
　　她动作一顿，忘了打电话，就这么站在原地。
　　不知为何，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
　　脚步声从客厅旁的走廊拐过来。
　　当程允深出现在许澄眼前时，宿醉和倒时差带来的萎靡不振顷刻间消失。
　　她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许澄觉得程允深和四年前比好像改变也不是太大，不过是身量更挺拔了一点，肩背更宽阔了一点，五官更深邃了一点……
　　许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个被她丢下的少年，如今已经是高大英俊的男人了。
　　“程……”
　　她抬脚想往前走却忘了面前的行李箱，脚被绊了一下，好在及时扶住了旁边的鞋柜才没摔倒。
　　行李箱摔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声。
　　许澄撑着鞋柜狼狈地抬头看向程允深，“程允深，你就是我的合租人？”
　　程允深隔着半个客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地开口：“欢迎入住，年级倒数第一前女友。”
　　许澄：“……”
　　许澄突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那组她总觉得熟悉的密码。
　　是他们分手日期。
　　两人坐在客厅签租房合同。
　　许澄在签名时停顿了一下，捏紧手里的笔，问道：“大力什么时候成你兄弟了？”
　　程允深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高三第一学期。”
　　“……”
　　还真是，那时肖林桐和大力一口一个兄弟喊得亲热。
　　“我正好在找合租人，”程允深说，“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
　　在程允深继续往下说前许澄麻溜地签好了名字。
　　程允深看了眼后就把合同收起来。
　　“走吧，”他站起身，“我带你去房间。”
　　许澄预料得没错，这套房子确实有三百平大，光房间就有四个。
　　她住在次卧，和主卧隔了一间书房，分别在走道两边。
　　许澄看了眼房间，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床上用品一看就是刚换的。
　　“我平时住在学校宿舍，周末或有事才会回来。除了我的房间和书房，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钟点工每天早上十点会过来打扫，衣服如果不想自己洗，可以打电话叫管家来收，还有……”
　　“程允深，”许澄打断程允深，她看着他，“你看我的采访了吗？”


第56章 结束了
　　程允深看着她, 眸光里并无半分波动。
　　“还有，”他没什么表情地说，“我们现在只是合租人的关系, 我希望彼此不要打扰对方的生活。”
　　“你什么时候和程允深这么狼狈为奸了？”程允深离开后, 许澄给于菁菁打电话。
　　“他真那么说的？让你不要打扰他的生活？”于菁菁赶紧转移话题。
　　许澄没什么精神地“嗯”了声。
　　“那怎么办？他这么绝情你还怎么挽回人家？”
　　“我信他个鬼，”许澄冷笑道, “你作为‘狈’，都把我骗来跟他合租了，我还能不明白他什么心思？”
　　“橙子, 你长大了，”于菁菁由衷地感慨，“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许澄笑了下。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于菁菁问，“等他先提复合吗？”
　　许澄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滑雪板模型的装饰品, 只有手掌大小的模型却一比一完美复刻了SG的红豹联名款。
　　也是她这次夺冠用的板。
　　“当初是我先不告而别，现在也是我先后悔，所以……”她顿了顿，偏头看着房间的墙, 程允深就在一墙之隔的书房，“他什么都不用做, 我会用尽全力，直到他愿意再接受我。”
　　许澄对于菁菁话说得响亮，但事实上她连房门都不敢出。
　　她站在门后听了半天外面的动静, 可惜房子太大什么也没听到。
　　最后她鼓起勇气走出房间。
　　程允深已经不在书房。
　　她在房子里转了圈, 发现程允深不在。
　　今天周日, 他应该是回学校了。
　　程允深不在, 许澄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有点惆怅。
　　程允深过去就很难哄了，现在他们搞成这样……
　　虽然合租是他主动促成, 但就像他来瑞士看她比赛，到底是因为放不下还是为了彻底放下她，有两种不同的解读。
　　也许“同居”并非是他旧情难了，而是为了让她近距离感受一下。
　　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
　　第二天许澄到江大办入学手续。
　　招生办的老师看到她的专业申请表时愣了下，不确定地问：“你确定要读这个专业？”
　　“我不可以读这个专业吗？”许澄皱眉。
　　“可以是可以，”老师说，“但大部分运动员选择最多的是经管或者人文专业。物理系虽然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但老实说，就业机会并不多，念这个专业的一般都是为了搞学术研究，本科毕业后继续读研考博……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谢谢老师，”许澄点了点头，“我选物理系。”
　　从办公大楼出来，许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循着指示牌来到了物理系大楼。
　　光从学院大楼就能看出物理系在江大的地位。
　　正值午休时间，附近没什么人，但即使有也不可能会遇到程允深。
　　据可靠消息，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泡着。
　　要不就是跟着教授参加各种研讨会，在学院大楼遇到他的几率为……
　　许澄看着从学院大楼里出来的一行人。
　　看来消息不太可靠。
　　为首的是个一看就知识渊博的教授，而和他说话的正是程允深。
　　还有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稍稍落后他们一点距离。
　　大楼前是片绿化带，没什么遮挡物。
　　许澄一身很酷的黑色冲锋衣和棒球帽，高挑挺拔地站着，及腰长发被风吹起，凌乱却唯美。
　　他们一走出大楼就看见了她。
　　他们当中不知谁说了什么，一群人看着许澄低低地笑起来。
　　程允深也在看许澄。
　　但许澄轻微近视，这段距离下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正在许澄打算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时，却见程允深低头和身边的教授说了句话，然后抬脚朝自己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程允深问。
　　“来交入学资料。”许澄说。
　　程允深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才说：“办公大楼不是在另一边吗？”
　　“我……”许澄避开程允深的视线，“走错路了。”
　　许澄在我特意来看你呆了四年的地方和我是个路痴连个学校大门都找不着中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你不去忙吗？”许澄朝程允深身后看了眼。
　　“刚开完会准备去吃饭，”程允深看着她，“你……”
　　许澄脱口而出：“不用了，我吃过了。”
　　程允深不是很明显地勾了下嘴角，“我是问要不要给你指路？”
　　许澄：“……”
　　求一张没说过迷路的嘴。
　　“刚才你们在聊我什么吗？”许澄尴尬又毫无技巧地转移话题。
　　“也没什么，”程允深冷冷地说，“他们说你一看就很斩女。”
　　许澄：“……”
　　求一张没转移话题的嘴。
　　最后许澄跟着程允深他们一起离开的江大。
　　在路边等车时，程允深和教授还有另一个女同学在聊事情。
　　许澄站在边上，偷偷打量着。
　　程允深还和过去一样，思考时的表情特别冷。
　　过去他和肖林桐他们在一起时总带着几分散漫，但如今和人谈正事就像换了个人，冷峻稳重，不经意间流露出强势和压迫感。
　　很勾人。
　　程允深他们的车很快就到了，在上车前他走到许澄面前。
　　“教授让我问一下我的‘高中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高中同学”四个字被程允深念的抑扬顿挫，满满的讽刺意味。
　　“不用了，替我谢谢教授。”许澄说。
　　刚才和程允深聊事情的女生叫了他一声。
　　“那我先走了。”他回头看了眼等着自己的车。
　　“好。”她点点头。
　　直到程允深他们的车开远，许澄才扫了辆共享单车离开。
　　程允深说过周一到周四都住学校，整个三百平的豪宅只有她一个人。
　　晚上许澄把瑜伽垫铺在超大的露台上做平板撑。
　　手机放在旁边，正在多人语音聊天。
　　“按照你的形容，那个女生应该就是程允深物理系研二的学姐，听说那学姐特牛逼，是他们教授的得意门生。长得还特别好看。”丁晓君话锋一转，“但你不用担心，她和你们家程允深没可能。”
　　“为什么？”于菁菁问。
　　“你们知道程允深在江大四年有过多少诱惑吗？”丁晓君说，“我要说喜欢他的人从江大南门排到北门可能有点夸张，但我们学校每个系每个专业肯定都有不少暗恋他的人。还有不少女生扬言大学四年里一定要拿下他。但凡他意志稍有不坚定，早就守不住阵地了。”
　　丁晓君说完，大家都没说话。
　　“许橙子同学，”丁晓君叹了口气，“作为男人，连我都替你可惜。”
　　这么多年，程允深的感情一片空白，对无数追求者冷酷绝情，很难说不是因为许澄。
　　许澄越来越觉得，程允深恐怕并非对她旧情难忘，而是被她伤得太深……
　　“橙子这不是回来哄人了吗，”于菁菁说，“丁晓君你别老是打击她，你站在你男人的立场上好好替橙子谋划谋划，怎么才能让两人复合。”
　　“想要复合，就要先确认他对你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怎么确认？”一直不出声的许澄突然开口。
　　“想听实话？”丁晓君问。
　　“嗯。”
　　“你们现在是不是住一起？这叫什么？这叫同居！”丁晓君说，“你俩现在这种身份，随时都能擦出火花……”
　　“你让橙子勾引程允深？”于菁菁打断丁晓君惊讶道。
　　“说勾引多难听，”丁晓君纠正，“这叫□□。”
　　“有区别吗？”
　　“没有。”
　　“好。”
　　许澄一声“好”让另外两人停止了拌嘴。
　　“你……知道怎么□□吗？”于菁菁问。
　　“知道一点，”许澄老老实实说，“其他不知道的可以网上搜一下。”
　　另外两人：“……”
　　于菁菁：“我觉得还是算了，她除了滑雪还懂什么？万一弄巧成拙把程允深给吓跑了。”
　　丁晓君：“你到底懂不懂啊，对男人来说最大的诱惑就是……”
　　露台通往客厅的门突然被拉开。
　　许澄因为受到惊吓，肩背肌肉一松，手臂随之泄力，整个人趴在了瑜伽垫上。
　　还好用手挡了下，没有脸着地。
　　转头看见来人，许澄第一时间不是爬起来而是挂掉了语音电话。
　　在程允深朝她走过来时，她才从地上爬起来。
　　程允深上下打量着许澄，“没事吧？”
　　许澄摇了摇头。
　　“你怎么回来了？”许澄问。
　　“吃饭的地方离这里近就回来了。”他敷衍地解释。
　　许澄紧张地问：“那你刚才听见……”
　　程允深打断她的话，低头看着她的手腕，“手腕扭到了？”
　　“没……”她顿了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向他伸出手，“好像是扭到了。”
　　程允深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淡淡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忐忑不安。
　　最后程允深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露台。
　　在许澄感到一阵失落时，就听程允深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过来擦药。”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程允深从药箱里拿了瓶药酒出来。
　　许澄乖乖地向他伸出手。
　　程允深低头看了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是另一只吗？”
　　许澄赶紧换了只手。
　　药酒需要揉进去才有效果。
　　程允深一手握住许澄的手，另只手反复揉搓她手腕肌肤，一点点推开红肿的地方。
　　期间什么话也没说，连个眼神都没给许澄。
　　许澄几次想找机会和他说话，看见他的表情后只能悻悻然地闭上嘴。
　　药酒擦了很久，到最后许澄感觉到手腕的肌肤都被程允深揉麻了……
　　擦完药，程允深嘱咐道：“别碰水。”
　　但说完他没松手，依然抓着她的手腕。
　　当她感觉到手腕上程允深的五指在收紧，而熟悉的禁锢感袭来时，程允深的手劲徒然松开。
　　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收拾完东西回了房间。
　　许澄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了一晚上。
　　她能感觉到程允深还在乎自己，可他对自己的冷淡也是客观存在的。
　　他们的过去，每每都是程允深主动，而她总是在被动接受他的照顾和包容。
　　现在掉了个个，她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根本无从下手。
　　到底要怎么才能把人哄回来？
　　最后鬼使神差地，许澄打开手机搜索了某个关键词。
　　“怎样□□暗恋对象”
　　底下很快出来一排回答——
　　“□□五部曲”
　　“男人经不起的八大诱惑”
　　“让对象欲罢不能的极致诱惑”
　　……
　　门被敲响时，许澄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了！
　　许澄打开门。
　　程允深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清爽干净地站在门外。
　　许澄的视线从他宽大的T恤领口处离开，感觉自己的脸又烫了几分，不由清了两下嗓子，“我吵到你了吧？”
　　程允深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我马上就睡了。”她又说。
　　程允深还是沉默。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过去总是他在迁就自己，照顾自己的情绪，潜移默化地带给她正向情绪。
　　然后现在，面对自己时他更多的是沉默。
　　他们之间隔着的四年，早已不可逆。
　　留在原地的只有她。
　　许澄心里难受得紧，她垂眸道：“程允深，我……”
　　“许澄。”程允深打断了她。
　　“嗯？”许澄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程允深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门框两边。
　　在许澄逐渐睁大的瞳孔中，他缓缓俯下身，偏了点头，贴近她耳畔。
　　“你什么时候，”他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耳廓和脸颊，声音又低又沉，“才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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