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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起雁归雪》作者：铁板香菇
　　晋江VIP完结2020-02-19
　　总书评数：654 当前被收藏数：1526 营养液数：687 文章积分：33,463,160
　　
文案：
　　生也情长，死也情长，骨化飞烟不忘。
　　萧霈云时常梦见那年阳春三月，飞絮满天，她风光大嫁时，那横贯满京的喜色如烈火朝阳，他锦衣玉冠，站在人群里笑得分外夺目。
　　后来，这抹艳红开成了铺满黄泉的彼岸花，他携满身仇恨浴血而来，宛如地狱中的夺命罗刹，她才惊觉三年的夫妻恩爱，原来只是他复仇的一柄利刃，往日的耳鬓厮磨，不过是倥偬岁月里大梦一场。

　　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 市井生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霈云 ┃ 配角：所有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千般色相偏看重
　　立意：爱与恨，从来难分出绝对


第1章 连云公主
　　京城上空乌云翻滚，沉闷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自入夏以来淫雨霏霏，好不容易停歇半日，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路上本就行人疏落，此刻来来往往，无不神色匆忙。
　　“呸，这鬼天气下个没完还怎么做生意。”
　　钟鼓巷口的路边，一个年轻面贩嘴里骂骂咧咧，手上麻溜地抄起碗筷放进面担里。
　　远处一辆马车朝巷口飞驰而来，前面两匹骏马并驾齐驱，脖子上各系一串金色铃铛，跑起路来叮当作响，十分悦耳。
　　华盖上的七彩流苏穗子随着车身摇摆，车厢上雕着两只金凤，呈展翅高飞状，活灵活现。这钟鼓巷里到处都是朝廷大员、皇亲国戚的官邸，也不知是什么贵人的车驾。
　　马车正从面摊前的浅洼处经过，溅得水花四溢，打了那年轻面贩满头满脸。
　　他怒从中来，怨气陡生，也不管那车里坐的是什么天潢贵胄，扔下肩上面担，朝马车飞驰的方向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大骂：“他娘的赶着去投胎么……”
　　说罢运起一口浓痰，用力地朝马车的方向奋力吐出，方觉解气，这才重新挑起面担往家跑去……
　　萧霈云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眼皮忽地突突跳了两下，倒是清醒了不少，她伸手撩起纬缦往外看了一眼，来路早已模糊一片，这雨水啪嗒啪嗒敲打着窗沿，着实令人心烦。
　　正想着，马车停了，底下小厮小婢跪了一地，嘴里喊着：“恭迎公主回府。”
　　“公主可算回来了，还以为您晚上要留宫里呢。”这婢女琼鼻杏目，与萧霈云年纪相仿，一身青衣衬得很是可爱，她从小贴身伺候着，名唤溶月，她一面撑着伞，一面递过一个精巧的袖炉。
　　萧霈云伸手接过，踩着软凳徐徐走下，一身淡黄绸衫裙翩然落地。
　　溶月眼疾手快捞起萧霈云的裙摆，见已沾湿些许，嘴里不住唠叨：“咱们府上妈子婢子多，可您也爱惜些，这到家了沾湿了，多不值当”。
　　萧霈云嗔怒道：“在宫里听母后唠叨，回来还要被你管束，怪不得我一路上眼皮直跳，定是你在背后骂我。”
　　她理理裙摆，便往里走，溶月忙撑伞追了上去，满脸委屈道：“奴婢哪敢，是您出门时吩咐，最近雨水多，驸马受了风寒，一定要点上这手炉，回来时抱着驱驱寒气，现下您倒是不怕穿着这身湿衣，把寒气过继给驸马了？要我说这大夏天全是暑气，哪里来的寒气！”
　　萧霈云听着声声抱怨，心想着这丫头越发厉害了，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以后嫁出去怕是一般人招架不住，她挥手遣散众人，自顾穿过长廊来到内院，远远看见主屋的窗户开着，窗前一男子身形清隽，气度不凡正是连云公主夫婿欧伯卿。
　　只见他薄唇微抿，执卷沉思，瞧他模样，倒是不知道又读出什么大道理了。
　　萧霈云微微出神，想起五年前初见他的那一日。
　　那时她随太子前去太傅府上问学，说是问学，不过是在宫里闷的慌了，寻了个由头出来解闷罢了。
　　她向来只知道欧太傅有个能干的长子，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很得父皇嘉许，却从来不知道欧家还有个小儿子。
　　彼时她站在通往主厅的拱桥上，远远看着欧太傅考教他的学问，他着一身月白长衫，在炎炎夏日中看起来格外清爽，他侃侃而谈，从容应对的样子，勾得她再也移不开眼。
　　太子将她引至正厅时，她依然沉迷美色而不自知。直到他向她躬身行礼，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时她懵懂的理解了何谓“目成心许，一见倾心”。
　　回宫的路上被太子嘲笑，说她方才那神情就像饿狼看见肉一般，又以兄长之姿斥她人前失仪，还未及笄便这般不知羞臊，再不带她出来丢人现眼了，末了又说那欧家的小子是个病秧子，整日靠着名贵药材吊着命云云，喋喋不休，都是她不爱听的，她充耳不闻，并不与他分说。
　　她才不稀罕他带呢，那时的萧霈云忽然变得异常勤勉，下了学总有许多问题要请教太傅，待在太傅府的时辰比她自己的寝殿还久，一来二去，任谁都看得出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挑夫选婿这件事上，她的确堪称厚颜，别人笑她不矜持，她也不恼，只说：“矜持这种东西，于人无益，于己不利，我若再矜持些，他怕是要在家里读一辈子书了。”
　　成婚三年，就是神仙也该两看相厌，但每每看到他挺秀清朗的风姿，还是会脸红心跳，宛如初见。
　　感觉到窗外来人的注视，欧伯卿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朝她招手，萧霈云平息了下内心的悸动，一路小跑往屋里跑去。
　　萧霈云进屋后一把抱住欧伯卿的腰身，小脸埋进他怀里撒娇道：“伯卿，今日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欧伯卿轻笑道：“刚看到这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倒是想到了你！”
　　萧霈云抬起小脸，探头瞅了瞅他手里的书，疑惑道：“什么意思，这是……兵书？”
　　欧伯卿拿书轻敲萧霈云的额头：“整日里不学无术，就知道看些张家公子，李家小姐，你枕头下那本《牛小郎香闺窃玉》没收了。”
　　萧霈云心中一紧，那一本可是前日里才弄到的，只粗粗翻过几页，还没来得及仔细研读。
　　这书听名字就知道不是正经书，通篇露骨文字也就罢了，内页还附有配图，当真羞煞人也。彼时她做贼也似，偷偷藏在袖中才带了回来。
　　虽说她已嫁做人妇，看些不正经的东西也算不上什么，只是她的夫婿正经啊，平日里温良俭让，风度翩翩，让他知道自己偷看这种书，真是无颜面见伯卿了！
　　一紧张便抱得更紧了，萧霈云秀眉微皱，眼睛直直望着他，心下一横，说道：“那……那不是我的……那是，那是……”
　　一双眼珠骨碌碌地转，还没想好推给谁，神色却是一副你定要信我的样子。
　　欧伯卿见她心虚，不禁莞尔。他忽地凑近萧霈云耳旁，轻声道：“以后要看这种书，找我。”
　　萧霈云只觉一阵酥麻感蔓延开来，诱惑得她心尖都在颤抖，她顾不上美色当前，惊道：“你你你……你也看啊。”
　　欧伯卿轻笑道：“兴你看就不兴我看么？”
　　萧霈云觉得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欧伯卿向来自持，即使夜间行事时也是斯文有礼，没想到他是金玉其外，那什么其中。
　　萧霈云大喜，发现两人原是一丘之貉，行为上也大胆起来，她用力一扑，将欧伯卿抵在桌沿上，撞翻了桌上的花瓶，那花瓶在桌上打了转，滚到地上“哗啦”一声碎了，萧霈云无暇他顾，只一脸坏笑盯着他：“真是想不到啊。”
　　欧伯卿微仰着身体，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身，问道：“不行吗？”
　　萧霈云不复方才得娇羞，嘻嘻笑道：“行，太行了，只是我从没见你看过这样的书，还怕你笑话我。”
　　她窝在欧伯卿怀里，仰头说道：“我这里还有好些孤本呢，以前怕你发现，都放溶月房里了，看的时候也不方便，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挑个时间得都搬回来，对了，你都看过些什么啊？”
　　欧伯卿顿了一顿，回道：“千金要方和金匮要略。”
　　萧霈云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觉得自己被诈了，说了半天，他没倒出什么惊天见闻，自己的老底全揭了。
　　她窘迫万分，推开他便要走。
　　欧伯卿朗笑出声，一把揽住她的腰身，抱得更紧了些：“别恼了，为夫也能写会画，你若喜欢，我亲手做给你看便是，保证文笔画功好那牛小郎十倍。”
　　萧霈云只当他拿自己寻开心，他只需贡献自己便能令她心花怒放，哪里敢劳驾他写这些东西，想着想着，脸更红了。
　　欧伯卿低头贴近萧霈云的脸，用鼻尖去挑逗她的鼻尖，诱哄道：“我错了，别恼了，嘴都能栓头驴子了，嗯？”
　　他如此讨好，萧霈云此刻恼也不是，羞也不是，她跺了跺脚，又嗔又怨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又引得欧伯卿一阵笑。
　　两人温存片刻，欧伯卿忽觉后腰犯热，他伸手握住她的皓腕抽至身前，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只袖炉，还是点着的，他蹙眉道：“你拿这个做什么？手凉吗？”
　　说着握了握她的小手，却是暖烘烘的。
　　欧伯卿刚才就觉得后腰有异，先前不以为意，她抱得紧了，只觉十分温热，令人不适。
　　萧霈云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再提方才得事，回道：“怕寒气过给你，抱着熏一熏。太医说夏天也是有寒气的，你可不能再病了。”
　　欧伯卿闻言一愣，伸手把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柔声道：“我没事，已经好了，以后别再做傻事了，都出汗了，风一吹你感染了风寒怎么办？”
　　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倒叫萧霈云十分受用，羞恼消了七七八八，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有什么关系，我就跟你卧床不起，闭门不出呗！”
　　若能做些不正经的事，再好不过了！萧霈云心里暗暗补充道。
　　雨渐渐下大了，从窗户潲了进来，打湿了桌案上的宣纸。
　　萧霈云担心风卷了湿气进来，对欧伯卿身体有害，便要起身去关窗。只是刚一挪动，便觉身子一轻，已被欧伯卿打横抱起：“当心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新文《我当反派那些年》的文案已挂，麻烦大家点个收藏，谢谢啦！
　　唐明珠也是听了一回书才知道，别人口中那个坏人姻缘、欺负姐妹、面丑心黑、又奸又恶的大反派，说的原来是自己。她当时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气死了过去。
　　重生后的唐明珠破罐子破摔，立志做一个合格的反派，可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心里还是慌的一批，最后慌不择路躲进了贺明琅的琴桌下。
　　贺明琅上辈子信错了人，枉送了一条命，这辈子，欠他的他都要讨回来。唐明珠头次在他面前干坏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小辫子，胁迫她为自己做事，后来他才发现，这凶巴巴的小丫头外强中干，日子过得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东窗事发之时，他忽然良心发现，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小姑娘闺房，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孰料满院灯笼亮起，后母来了个捉奸成双，就这样，私奔未果，反倒促成一桩姻缘。
　　成婚之初，他说：你叫明珠，我叫明琅，咱俩这名字，听着就像兄妹，决计不会生出感情！
　　后来他权倾天下，拥她在怀，笑说：咱俩这名字，听着就是一对，生来就是天作之合。
　　呵，男人！
　　纸老虎伪反派女主vs真腹黑大反派男主


第2章 芙蓉帐暖
　　萧霈云低头一看，脚边正是先前打翻的花瓶碎骸，欧伯卿将她抱至床上，这才转身去关了窗。
　　萧霈云心中又甜又暖，他们成婚的前两年，欧伯卿都以她年幼为由，分床而眠，直到她十八岁生辰后，两人才正式行过周公之礼，萧霈云食髓知味，总想缠着他，但欧伯卿身体羸弱，顾及至此，她也不敢太过造次。
　　这次进宫又被皇后训诫，大意是要她早点要个孩子，成婚这么久还没动静，会被人笑话。随后又埋怨她非要挑个药罐子做驸马，萧霈云气恼，嘴硬说自己还小不着急要孩子，又打了几个马虎眼儿才糊弄过去。
　　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夫婿，觉得母后说的不对，他才不是药罐子，哪有这么好看的药罐子，不过就是身子骨弱些，面色苍白些，这面容身形，就算潘安在世，宋玉重生，也不见得逊色半分，何况他如此珍爱她，怜惜她，得夫如此，夫复何求？即便没有孩子又如何，她只愿与他平安顺遂，相伴到老。
　　欧伯卿关好窗，唤了婢女进来，将地上的碎瓷片一并收拾了出去。萧霈云坐在床上巴巴地看着他，谁知欧伯卿脱去外衣，靠坐在外侧，只捏了捏她的脸，便拿起书继续看。
　　萧霈云倚在欧伯卿怀中甚是无聊，兵书她是看不懂，闲书又被没收了，想着过段时间得让溶月再买些进来，下次可不能再着他的道了。她满心以为能借机同他交流一下“经验”，好增进一下“感情”，激动得又撞桌子又砸花瓶，谁知人家看的是正儿八经的医书，这要传出去，她脸往哪搁啊。
　　萧霈云顿觉脸上火辣辣的，不过说到花瓶，倒是想起今日宫中太子妃与赵良娣那场闹剧，些心不在焉。
　　她捉住欧伯卿空闲的左手，细细把玩，他的手极好看，指节修长，白皙清透，掌心有薄茧，萧霈云用食指一一摩挲过去，粗砺磨人，再轻轻戳一戳，颇觉好玩，掌心微痒让伯卿无法专心看书，他抽出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胡闹。”
　　萧霈云坐起身，问道：“伯卿，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你可想过纳妾？”
　　欧伯卿放下书看她，道：“为何这么问？”
　　“今日太子妃和赵良娣在宫里动手了，太子妃这些年一直没有子嗣，赵良娣刚入东宫一年就有了寄儿，母凭子贵，皇兄对她更是宠爱有加。这原本也没什么，可这赵良娣也确实目中无人了些。”
　　“怎么了？”
　　萧霈云顿了顿，又道：“今日午后这赵氏差人传话给太子妃，说有西域新贡的茶，邀太子妃同饮，彼时我也在东宫，便一道去了。在宫女奉茶的时候，太子妃没拿稳，摔了她一个玉杯。”
　　欧伯卿道：“不过一个玉杯，何至于动手。”
　　萧霈云继续说道：“的确不至于，只是这套茗器是北境进贡来的贡品。”
　　“据说几百年前，在极北之地的雪山之巅，有一座神女雕像，那雕像不知何故终日泣泪，结成一块宝玉，后来被北境国君所得，寻了最好的工匠，才打造出这稀罕物，百年以来，唯此一件。”
　　“后来父皇赏给皇兄，太子妃求了很久皇兄也没舍得给，没想到赵良娣生产后，皇兄送了给她。”
　　“赵氏恃宠而骄，平日里横惯了，便又想给太子妃个下马威，所以她趁机发难，要打死那宫女，说她们黑心肠，整日肖想不该肖想的人，看不惯她得宠就拿杯子撒气。她耍这等把戏，当真庸俗的很。”
　　萧霈云把玩着胸前的头发，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猜后来如何？”
　　欧伯卿笑道：“太子妃出身名门，又是武将之后，应当不会吃亏。”
　　“那太子妃人精一般，哪里不晓得她言外之意，自然跟她起了争执。赵氏不依不饶，硬说太子妃小人之心，才觉得她是指桑骂槐，说到后来更不成样子，居然讽刺太子妃没有子嗣。”
　　“她平日最恨拿这档子说事，自然也不能忍让赵氏，她端起剩下的，噼里啪啦全摔了，赵氏傻了眼，不过这事还不算完，太子妃平日受了她不少气，兴许还觉得不解气，一个嘴巴子就抽那赵氏脸上，那赵氏也只能生受着，赶巧我皇兄回来了，赵氏就折了帕子抹眼泪，太子妃也不干了，也学着她的模样哭，真是一出好戏。”
　　“不过可惜后来皇兄一回来，就把我赶出来了，也不知道谁哭赢谁了。”语气中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说到这里，萧霈云幽幽叹口气：“自古男人多薄幸，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那皇兄多半也是。其实宫里的珍宝何止千万，这茗器的传说虽动人，到底不过是件玩物罢了。那赵氏如此嚣张，也不过是仗着此时正得宠，依我那皇兄的性子，多半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以后有他苦头吃的。”
　　欧伯卿闻言，笑道：“哪有这样编排自家兄长的不是的。”
　　“若不是他太过宠爱赵氏，哪里生的出这么多事。”
　　她话风一转，颇有些语重心长，说道：“你看太子家尚且天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得家宅不宁，可见纳妾绝不是一件好事。纵然男人三妻四妾皆是寻常，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驸马不能纳妾，但你也不能有什么想法，你若有此念头，千万打消，否则我们便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
　　欧伯卿朗声笑道：“那我还要多谢公主殿下，我本以为，我若有此念，你当将我千刀万剐呢。”
　　萧霈云嗔怒，握拳在他胸口锤了两下，骂道：“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杀你，我休了你另寻驸马，我还要日日携他过你家门前，天天招你出来对我们三拜九叩。”
　　欧伯卿被她锤得连连咳嗽，萧霈云见他咳得脸都红了，慌了神，才生出的气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忙抚摸他的胸口，为他顺气。
　　欧伯卿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捉住她的手，轻笑道：“这就生气啦？我与太子自是无法相比，我这一身是病，不知还能苟活几日……”
　　萧霈云鼻尖一酸，忙去捂他的嘴，自个儿嘴巴却凶的厉害：“不许你乱说，你要活不到九十九，我……我就……”
　　她也没想好就怎样，一时竟接不上话，脸都急红了，又道：“总之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一句我爱听的。”
　　欧伯卿取下她覆在唇上的手，正色道：“我这辈子都不愿与你一拍两散，更别说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扶正她的小脸，朝她樱红的唇瓣吻过去，萧霈云心中欢喜，极为受用，细细回应他，小手偷偷摸进他的衣襟，刚想行不轨之举，外面传来溶月的声音：“公主驸马，用膳了。”
　　萧霈云此刻活在云端，只觉世间之美好尽归自己，哪还有心思吃饭，嘟嘟囔囔喊道：“不吃了。”
　　帐内一片春光旖旎……
　　夤夜时分，雨势渐大，公主府越往西处，有一方池塘，已被瓢泼大雨打的支离破碎，拼不出一处完好，四周只有房屋二三，寥若晨星，绕过方塘，是一片竹林，此时虽被狂风暴雨打弯了腰，却无一折断，争如谦谦君子，傲然而立。
　　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在这苍茫的雨夜里，飘渺若仙，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竹屋内未点烛火，漆黑一片，一年轻男子斜倚在竹椅上，他似在看屋外雨打竹林，神思却已不知道飘到哪里。黑夜中闪电划过，照亮他英俊秀挺的面庞，只见面前的竹案上放了一个信封，火漆密封，却未曾打开。
　　“主上，大兴和东岐边境已经形同水火，真是老天助我，此刻动手，乃是绝佳。“
　　阴影中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此人隐在暗处，呼吸细密绵长，身形魁梧高大，一身黑袍，腰悬宝剑，面若圆盘，目露精光，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
　　竹椅上的男子回神，道：“嗯，就按计划行事，京城这边我自有主张。”
　　魁梧男子颔首抱拳，开门离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大雨中……竹椅上的男子拿起那封密信，用火折子点燃，火光映照他俊美的下颌，煞是好看，只是他目光冷冽，与这浓浓夜色融为一体，如透骨寒气，令人不寒而栗……
　　萧霈云半夜是被饿醒的，外面闷雷阵阵，雨还没停。伸手一摸外侧的床榻，清清凉凉，空无一人。
　　欧伯卿性喜读书，平日内手不释卷，看到兴处废寝忘食也是常有的事，又怕挑灯伏案影响萧霈云歇息，便在西面清净处另辟书房，想来又是读书去了。此刻她饥肠辘辘，辗转难寐，唤了溶月两声，亦无人回应，只得亲自起身。
　　刚开门，一阵风雨迎面打来，逼着她连退几步，只见外面狂风怒号，大雨如注，不似寻常，她才晓得“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竟非夸张。好在连日下雨，房中备有雨伞，萧霈云穿好外衣，摸了把伞，提了灯笼就往雨里去。她心道这大雨倾盆，伯卿若是被困书房，免不了又要在竹桌竹椅上将就一夜，他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这一路若能遇到个把人，弄点热汤热菜，更是再好不过。
　　不过刚走几步，她就后悔了，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往她身上打，半边的身子全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手里提的灯笼也不知是被风吹灭的还是被雨浇灭的，看不清路面，一脚就踩进泥坑里，精巧的绣鞋全进了水，她站在雨中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咬咬牙，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
　　刚出了内院，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大半个公主府，这府内原就佳木葱茏，奇花众多，在这狂风暴雨的摧残下，已经歪歪扭扭，不忍多看。紧接着头顶一阵惊雷滚过，萧霈云打了个激灵，不过借着老天的光，她看见一道黑影闪过，只见此人在花木中穿梭，健步如飞，时隐时现，如鬼似魅，若非此刻电闪雷鸣，倒是很难发现。
　　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帘，看不清楚他的模样，萧霈云只当是府内的家丁，当下便亮起嗓子喊道：“站住。”


第3章 雨夜遇刺
　　果然那人止住脚步，站在雨中。
　　“你去吩咐厨房，做点驸马爱吃的小菜，送到书房来。”
　　那人低声应了一句，抬脚便走，萧霈云本已打算离去，却看此人直往东面走去，心下狐疑：这厨房分明在西面，若是府内的家丁护卫断然不可能走错，这深夜暴雨，可别混进什么贼人。
　　当下便又叫住他：“等等。”
　　那人再度停下，沉着嗓子问道：“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萧霈云道：“天黑路滑，你点上这灯笼再去吧。”
　　说完伸手将灯笼让了一下，示意他过来拿。
　　那人想也不想，脱口拒道：“不用……”
　　萧霈云此刻心中疑惑更甚，不待他说完，便又抢道：“你快些吧，这么大雨，不用争来让去了。”
　　说完又催促了两声，那人在雨中停滞片刻，才迈步前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萧霈云也看了个清楚，此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一路低着头，看不清脸，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流下，像个水人一般，她打量得仔细，认定此人非府中人，心中暗暗得意：哪里来的毛贼，竟敢打我公主府的主意，一会定要将他擒住审个明白。
　　天空不时划过两道闪电，照得四周晦明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的细长。
　　待到那人站定在她面前，萧霈云一面把灯笼递过去，一面说道：“虽是酷暑，但这雨下不停，只怕还是容易着凉，你们夜里当值不易，再叫他们备点姜汤，喝完再忙吧。”
　　那人听她误将自己认作巡夜守卫，心下不疑有他，便伸手来接，萧霈云佯装递给他，手到半空猛然回转，用灯笼提杆的另一头挑掉他的斗笠，随即她转动伞柄，那打碎在伞面的雨珠如芒刺迸射，直朝双目袭来。
　　那人双眼登时被雨水所迷，涩的睁不开眼，但他反应神速，闭着眼凌空跃起，翻身跳落至数丈之外，一手撑地稳住身形。
　　他本不欲惊动这府内诸人，才与她虚与委蛇，未想竟被识破，好在这女子虽出其不意，招式内劲却稀松平常，若是其他高手使出，这双眼睛只怕要废了，他收敛心神，听风辨位，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萧霈云见逼退毛贼，气势大盛，权把那盏灯笼当宝剑，直取毛贼咽喉而去，眼看那贼毫无还手之力，心中更是得意万分。
　　忽然青光一闪，尚未看清那人如何出招，萧霈云手里的灯笼便脱柄而出，在空中翻了两翻，摔落在远处的水洼里，提手处已被齐齐削断，再往前一寸，她的手都要给削掉。
　　萧霈云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那人，只见他扯过蓑衣的一头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她，那人目光如炬，太阳穴高高凸起，另一半身体全都暴露在雨中，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显得十分精壮。
　　许因为天气闷热，他右手袖口卷起，露出那半条执剑的手臂，外侧有一条蜿蜒两寸的伤疤，十分狰狞，四周青筋暴起，蓄势待发。
　　空中闪电连绵不绝，四周忽明忽暗，暴雨肆虐的吹打着四周的柳枝，但萧霈云觉得似乎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四目相对，那人剑锋忽地一转，借着天光，剑身银光乍现，晃得萧霈云头晕目眩，双眼不自觉紧闭。
　　这下轮到萧霈云慌了，她本想攻其不备，不料一击未中，竟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般铜筋铁骨，她自知不是对手，大喊了一声救命，转头就跑。
　　那人却不肯放她离去，剑气直追而来，身后劲风将至，她慌忙将手里的断柄当暗器掷了出去，想到可能丧命于此，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
　　萧霈云忽觉肩上一痛，整个人飞出数丈，摔了个狗啃泥，她整张脸埋在泥水里，疼得咬牙切齿，右肩感觉疼痛欲裂，火烧火燎的，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分不清是汗是雨。
　　萧霈云勉力抬起头环顾四周，哪还有半个毛贼的影子，心下松了一口气，她想喊人，却无法发声，只能深深呼吸吐纳，缓解疼痛……
　　没过多久，她便听到了脚步声，萧霈云大惊，担心是那贼子折返，好在来人起了争执，听语气像是府里的护卫，她才放下心来，只听其中一人说道：“我真听到有人喊救命。”
　　“大半夜见鬼了吧，救命，救你老母还差不多……”
　　“还是看一看妥当，真出了事，只怕我们脑袋不保。”
　　“要我说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公主府造次，嘿，整日就知道疑神疑鬼……”
　　“你们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女人。”
　　“什么人在那里？”
　　萧霈云喜出望外，她努力抬起头，希望他们还认得清自己。
　　“公……公主？”灯光照在她脸上，萧霈云也不在乎丢脸不丢脸了，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她只希望他们赶紧把她弄回去。
　　护卫们来扶她，疼得她几欲哭出声来，只能照这个趴着的姿势，将她抬回房中。
　　萧霈云醒来的时候，依然是趴着的，身上覆着一条织锦薄衾，薄被下未着寸缕。她想翻个身，刚一动弹，右肩剧烈的疼痛令她嘶嘶抽气：“有刺客，有刺客……”
　　“别怕。”
　　温润悦耳的嗓音传入她的耳朵，是欧伯卿，他扶正她的脑袋，在旁坐下。
　　萧霈云扯着他的衣袖，喋喋不休的比划着，欧伯卿按住她乱挥的手，安抚道：“没事了，别担心，已经派人去抓了，你且安心躺好。”
　　说着端起身旁的碗，吹散了热气，将米粥喂至她嘴边。萧霈云抿了一小口，只觉小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令她食指大动，才稍稍缓解昨夜受到的惊吓。
　　欧伯卿又舀了一勺，吹凉了些，才喂给她：“慢点，小心烫着。”
　　萧霈云含在嘴里，想到昨日生死一线，又是惊怒，又是委屈，眼眶煞时红了。
　　欧伯卿又送来一勺，问道：“昨夜那么大雨，你出去干什么？”
　　“半夜饿醒了，你不在房中，就想去看看你。”萧霈云抽泣着埋怨道：“昨夜我们……那么晚了，你怎么还去书房，书比我好看吗？”
　　欧伯卿为她拭去唇角的粥渍，回道：“自然是你好看，只是我这身子缠绵病榻多日，白日里睡的多，晚上实在难以入眠，怕吵到你。你醒来想找我，只管让溶月去唤我便是，何必自己往雨里钻。”
　　萧霈云听他这样解释，心里似蜜一般，顷刻便笑了，道：“我叫啦，但是雨太大了，叫了两声都没人应我，我就自己去了，谁料想遇到个杀千刀的贼，本以为是一般的鼠辈宵小，没想到身手那么好，抓到他我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打得他娘都不敢认他。”
　　欧伯卿见她张牙舞爪的，轻笑道：“先养好伤，幸亏没伤到筋骨，将养几日就好了，别的事就别操心了，等抓到了刺客，要如何处置，都随你。”
　　萧霈云连连点头，一碗热粥下肚，暖意传遍四肢百骸，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若不是左肩疼痛不已，昨天之事更像是噩梦一场。
　　“卑职周明韬，特来向公主殿下请罪。”此时门外传来一男声，是萧霈云府上的护卫头子。
　　欧伯卿放下碗，为她拭去唇边饭漬，道：“自昨日出事起，他就跪在外面请罪了。”
　　萧霈云点头，她向来赏罚分明，府里进贼一事可大可小，若轻易饶过，怕以后更镇不住他们了，她当即板起脸，森然说道：“倒不知周将军为何请罪，又请的什么罪？”
　　门外人再度开口，声音嘶哑，回道：“卑职护卫不利，致使贼子夜袭，公主受伤，是卑职失察之过，求公主降罪，卑职万死不足以谢罪。”
　　萧霈云冷哼一声，又道：“我竟不知这公主府的守卫已这般涣散了，贼人潜入如入无人之境。是不是平日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才使你们这般怠惰。”
　　萧霈云怒气充斥字字句句，周明韬沉声道：“是卑职渎职，卑职无能，部署不周，望公主不要迁怒他人，卑职甘领罪责。”
　　萧霈云知道，这周明韬是入过军营上过战场的，很把手底下的兄弟放在心上，故而颇得人心。听他这般言辞，她心下也是敬佩，不过碍于自己的威严，也断然不能轻饶过他，遂道：“你自身难保，还管他人闲事，是觉得本公主不敢治你的罪么？”
　　那周明韬是个实在人，吃不准萧霈云心思，只当自己和这帮兄弟大难临头，大惊之下，卯足了劲朝门里磕头：“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
　　饶是隔着道门，萧霈云也将那“咚咚”撞地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只担心自己还没降罪，他就磕死在外面了。
　　但还是端起架子，冷声道：“的确罪该万死，不过念是初犯，其他人自去领鞭三十，你执掌公主府安危，身居要职，领五十，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那周明韬闻言大喜，忙道：“多谢公主开恩，卑职以后定当尽忠职守，万死不辞。”
　　这厢周明韬刚走，溶月便来了，她看着清醒的萧霈云，当即红了眼，扑通一声跪倒在萧霈云床前，哭道：“公主你终于醒了，公主受苦了，您打死奴婢吧。”
　　溶月自顾跪在那里抽泣，肩膀耸动的厉害，眼看一碗药要洒出大半碗，欧伯卿伸手接过，道：“这药熬了两个时辰，可不能浪费了。”
　　萧霈云见她哭成个泪人，倒像她才是被打的那一个，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份不同旁人，倒没真的怪罪于她，不过还是双眉一轩，小脸一板，正色道：“你自小便随我左右，我自然不能将你打杀了事，免得旁人说我无情无义，那就配个人家，送出去吧。”
　　萧霈云煞有介事，把府里府外能叫上名的适婚男子都琢磨了一番，一副任你挑选的样子，末了冲欧伯卿挑了个眉：“你觉得呢？”
　　溶月闻言，更是嚎啕大哭：“公主还不如将奴婢打杀了事，您若不要奴婢，奴婢出门找棵树，找条河，也能将自己了结了，绝不碍您的眼。”
　　说着朝萧霈云扣了三个头，又朝欧伯卿跪下。
　　萧霈云知道她是个烈性的，哪里还有半分玩笑的心，忙道：“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说不得了，还不快起来。”
　　溶月止住哭泣，愣怔半天，到底未起身。


第4章 独你一个
　　萧霈云叹气道：“你如今也不小了，我自然希望你嫁个好人家，绝不是作弄你，更不是撵你，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当我是推你下火坑呢。”
　　溶月闻言，抹了把眼泪，抽噎道：“奴婢未看顾好公主，任打任骂不敢有怨言，但姻缘这种事总归讲究个缘份，公主又何必折煞奴婢，公主……莫要开这种玩笑了。”
　　萧霈云笑骂：“倒显得是我多事了，你照顾我多年，我自然不能耽误你的前程，若有看上的只管跟我说，不管是谁家儿郎，包管你如愿以偿，可别磨磨蹭蹭，错过好姻缘，快起来罢。”
　　溶月这才起身，侍候萧霈云喝药。
　　欧伯卿轻笑道：“不管谁家儿郎，这话说的倒像土匪抢亲一般。”
　　萧霈云乐了，道：“可不就是嘛，我若不早点动手，你这俏模样，都不知道便宜谁家姑娘了。”
　　那溶月见公主驸马如蜜里调油，十分识趣，收拾了碗筷便悄悄退下，这厢萧霈云忽然想起正经事，让欧伯卿拿了纸笔给她，她唰唰在纸上描了一会儿，递给欧伯卿看。
　　欧伯卿见那纸上鬼画桃符一般，只能依稀辨得是人像，人脸被什么东西挡住，只余一双眼睛在外，那双目精光乍现，很是醒目。欧伯卿问道：“这便是那贼人么？”
　　萧霈云点头，沉思道：“他身手当真了得，不过我觉得他倒不是真的想杀我，不然也不会打伤我以后就走了，但你说他鬼鬼祟祟的半夜潜入府内，要做什么？偷东西么？这京城商贾富户多如牛毛，不是更容易得手些？何必招惹我这公主府呢。”
　　欧伯卿摇头：“不知道，那你看到他时他在做什么？”
　　萧霈云道：“可能准备跑路了吧，也不见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天太黑了，实在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左手小臂外侧有一道长约两寸的伤疤……”
　　欧伯卿沉吟道：“单凭一双眼睛，一道疤怕是不太好找。”
　　萧霈云默默思量，欧伯卿为她掩好被子，道：“别想太多，现在养好身体才是关键，马上要到皇上千秋了，你总不能卧病在床。”
　　萧霈云道：“父皇的寿辰我竟忘了，还有多久？”
　　“十日。”
　　“这么快。”
　　欧伯卿颔首，将萧霈云的鬼画符收入袖中，道：“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将这贼人的肖像拿给右统领。”
　　“谁？”
　　萧霈云闻言，瞪大了眼看欧伯卿，他勾起嘴唇微微一笑：“自然是你那青梅竹马的发小，禁军右统领温君彦温大人，你出事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来过了。”
　　萧霈云笑不出来了：“这么丢脸的事他怎么知道？”
　　欧伯卿凑到她耳边，轻笑道：“温大人护卫京城，对我们公主府可是尤为着紧呢。”
　　萧霈云道：“这时候你还吃这种干醋。”
　　说完嘴一撇把脸埋进了枕头，哭道：“那岂不是全京城都知道我昨夜被人打了。”
　　“倒也不算全知道，他这个人虽总是口无遮拦，你的事他却从不会乱说，左不过是一些亲朋好友知道罢了。”
　　萧霈云大哭：“那和全知道有什么区别……”
　　欧伯卿抓住她乱挥的小手，在唇边轻轻一啄，朗笑出声……
　　这几日卧床养伤，萧霈云闷坏了，欧伯卿别无情趣，只有在旁诵读一些书本陪她解闷，他平日里阅遍群书，却未曾看过闺阁里那些话本。
　　他声音极为温润，念起那些缱绻缠绵的字句极为动听，萧霈云像被蛊惑一般，渐渐地思绪只随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而动了，未曾听清他念了些什么，欧伯卿见她走神，为她压好被角，唤道：“阿云。”
　　“啊？”萧霈云沉迷他的美色，呆呆地应了一声。
　　欧伯卿拿手里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听得如此入神，面如刀削，斜眉横飞，眼若星辰……”他略一思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语气含笑，照着书继续念起来：“目光所及散发出寒光冷意，遗世而独立，像匹孤狼一般……”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画了几笔，忍俊不禁，又添了几笔，才拿着走过来递给她，萧霈云接过一看，哈哈大笑。
　　画上大约是个人，只是这画上的轮廓太过滑稽，完全不是话本里清冷孤傲的感觉，尖嘴猴腮的，倒像是只没长开的猴子，写这话本的文笔也忒差了些。
　　欧伯卿笑道：“倒是不知阿云原来喜欢这样的男人。”
　　萧霈云笑完，起身在他左脸上嘬了一口，道：“才不是呢，我喜欢这样的。”
　　她盯着他瞧，只觉得这眉这眼都好看极了，他淡淡扫过的时候像一汪清泉，一缕清风，第一次看见他就被吸引了，从此魂牵梦萦，再无法忘却。
　　欧伯卿小心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别乱动，小心牵动伤处。”
　　萧霈云咯咯傻笑，却越发放肆起来，她直起身子在他右脸也亲了一口，然后顺着眉眼，到直挺的鼻梁，再到他厚薄适中的唇，一路细细吻过。
　　交缠片刻，欧伯卿喘息已有些许急促，将她放开，扶她躺下：“好好养伤。”
　　萧霈云不满，大眼瞪他，他假装没看见，依然如先前那般，含着笑意，为她掖好被角，在她唇上又吻过，这才出去了。
　　有欧伯卿相陪，卧床的日子倒也不十分无趣。
　　一天天过去，兴文帝寿诞也越来越近，萧霈云的伤势也大好。
　　这天，她挑了条绛红色长裙，发间簪了根流苏金步摇，宛如人间富贵花。
　　欧伯卿挑帘进来时，看见铜镜前细细描眉的萧霈云，目光也有一瞬愣怔，萧霈云见他依然一身素衣，秀眉一蹙，便叫溶月去拿她那件月白长衫。
　　欧伯卿从背后抱她，握住她的手说道：“别换了，这裙子特别衬你。”
　　萧霈云笑道：“可我觉得我穿那件月白长衫跟你更配。”
　　“皇上寿辰，你自然该穿得隆重些。”他伸手取过她手上的笔，在她眉间轻描，他画功极好，经他的手画出来的眉毛，眉尾挑长了些，更添几分妩媚。
　　他在她面上亲了亲，笑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萧霈云听得他夸赞，心中欣喜，唇边不自觉晕开了笑意，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笑道：“嘴这么甜，说给几个女人听过。”
　　欧伯卿揽住她的腰身，亦笑道：“独你一个。”
　　“我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我画一辈子眉！”
　　“那你要一辈子在我身边。”他声音低沉嘶哑，说罢便吻上她的樱唇，带着些许急不可耐……
　　这日的大兴皇宫一扫之前的沉闷，热闹非凡，经过前几日的大雨洗涤，夜幕中的皇宫金碧辉煌，磅礴大气。
　　长乐宫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一派喜庆。正殿之上，端坐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只见他天庭饱满，宽眉大眼，四方阔口，不怒自威。他身着玄色常服，袍面以金线绣着金龙暗纹，虽有些发福，举手投足之间却是帝王仪态，龙威燕晗之姿，正是兴文帝。左下美妇雍容华贵，端庄娴静，确是皇后无疑。
　　其余百官分坐殿内两侧，亲属家眷跪坐其后。
　　皇帝寿宴，各司各局皆费尽心思，花样百出，歌舞伎艺，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殿内十二个曼妙女子身着七彩流仙裙，头束凤舞飞天髻，随着丝竹之声，忽急忽徐，行云流水如燕舞，急旋高翔似雀惊，一曲刚毕，其余舞姬鱼贯而出，只剩一名女子跪在大殿之上，她双手举着一枚雕纹金匣，轻纱遮面，低眉敛目，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段脖颈修长丰润，肤色较常人更为白皙。
　　兴文帝微感诧异，问道：“这是何物？”
　　那女子闻言答道：“吾皇英明神武，仁厚慈爱，使得四海之内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外邦更是摄于陛下天威，莫敢来犯，古之圣皇莫过于此，实乃我大兴百姓之福。然吾皇日理万机，事必躬亲，虽春秋正盛亦该保重龙体。”
　　说着打开金匣，里面有数颗珍珠大小的物什，通体碧绿，暗光微闪，不似凡物，女子又道：“此金丹乃是臣妾母国圣物，日夜锤炼，三年才得此一炉，极为珍贵，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臣妾献于陛下，愿陛下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爱妃到朕身边来。”
　　说完女子抬头，面纱从耳边垂落，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正是渝贵妃。她是两年前西陲木渝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这公主天生貌美，一入宫就颇受兴文帝宠爱，蛾眉婉转，秋水含情，明艳动人又带三分羞怯，身量窈窕，风姿绰约，轻移莲步走向皇帝，与皇帝同席，更是风光无限。
　　萧霈云朝自己的母后看去，皇后眉眼满是落寞，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极美的，这些年丰腴了许多，美人迟暮，风华不在，父皇宠爱贵妃，却是礼法也不顾了。
　　萧霈云越想越气，欧伯卿侧过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夹了菜放她盘子里，萧霈云收回目光看向他，他似是明白她的心事，笑道：“吃菜。”
　　欧伯卿总能适时的安抚她，萧霈云心情豁然开朗，含笑点头。


第5章 千秋之夜
　　“哎——”
　　不适时的一声叹息响起，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皇帝喜色微敛，横眉一扫，目光落在首座的丞相身上，道：“怎么，温相今日不舒服么？”
　　丞相温桓目光炯炯，眉头紧锁，耳顺之年的他两鬓已是斑白，身姿却依然挺拔，他起身行礼，沉声道：“今日陛下大宴百官，老臣本不该扫了陛下雅兴，但臣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欲奏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兴文帝指尖轻扣御案，不动声色说道：“ 今日朕兴致正浓，温相有何事不能等明日早朝再行商议？”
　　只见温桓一撩衣摆，阔步走入大殿中央，再向皇帝行了一礼，凛然道：“事态紧急，已不容延缓，望陛下容臣启奏。“
　　说罢俯身曲膝，跪在大殿中央等皇帝答复。席上众人见丞相如此神情，顿时鸦雀无声，亦都停下手中杯盏凝神关注。
　　皇帝先前见他唉声叹气已是不悦，此时又如此不识好歹，心中已然十分不耐，心想这老匹夫不知又要显摆什么，此刻皇后在旁劝道：“温丞相素来礼数周到，想必真有急事，皇上不如……”
　　皇帝侧目冷眼扫过，皇后心中一凛，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殿之上只闻刻漏的嘀嗒声，皇帝大手一挥，沉声道：“说。”
　　温桓听得皇帝语气，已知触怒龙颜，但他此生志向乃是为生民请命，为天下百姓谋个太平盛世，个人荣辱又何足道哉，遂直言道：“谢陛下，今日未时章州传来急报，章河河堤年久失修，加之今年入夏暴雨不断，致使河堤被水冲垮，洪灾泛滥，章州附近数十个村庄已被河水淹没，浮尸遍野，生灵涂炭，百姓惨不堪言，望陛下速作圣裁，救黎民于水火。”
　　皇帝闻言亦是一惊，转而抓起面前玉盏，怒掷于地，正在温桓面前摔碎开来，碎片弹起从温桓右眼下擦过，顿时血痕浮现，温桓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直视天子。众人见状惊得纷纷离座，俯跪于地。
　　兴文帝平息了下怒火，冷声道：“章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
　　温桓又道：“章州知府刘大人早已亲自赶往救灾，但在途中遇到滚石，一行人都被埋在地下，尸体尚未找到。”
　　除此之外，臣还有军机密奏。”
　　听得军机二字，皇帝拂袖起身，朝皇后使了个眼色，阔步走向殿外：“跟朕到御书房，崔尚书丁尚书太子也一并来。”
　　皇帝一行人离去，皇后才道：“都平身吧。”
　　众人才重新落座，经此一事，几位朝臣兴致缺缺，其余大多未受影响，左右交谈，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大殿之上，或醉或否，其乐融融，欧伯卿离席同长辈见礼，萧霈云一个人坐着无趣，挤到皇后身边，宽慰了几句，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跑了过来，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大，瞳仁灵动，煞是机灵，先规矩地朝皇后行过礼，转头咧开嘴冲萧霈云笑了，萧霈云看到他，笑开了眼，道：“小鬼，你母妃呢？”
　　正是萧霈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萧霈禹，萧霈禹年纪虽小，性情却与萧霈云极为相投，听皇姐这般叫他，也不恼火，道：“母妃在和其他娘娘聊天儿，一晚上都看着我，可把我闷死了。”
　　十二三岁的男童，正是顽皮的年纪，萧霈云未出嫁时，没少带他为非作歹，是以萧霈禹对这位同父异母的皇姐极为亲近，他恭恭敬敬朝皇后一福，说道：“母后，儿臣可否跟皇姐出去走走？”
　　皇后知他们姐弟素来臭味相投，凑在一起没准屋顶都能掀翻，道：“又想胡闹些什么？”
　　萧霈禹正色道：“决计不胡闹！我跟皇姐也有悄悄话要说。”
　　皇后闻言莞尔，嘴上却不饶他，道：“成罢，反正闯祸了就把你禁足，除了太傅谁都不许见。”
　　萧霈禹一本正经点头道：“我保证。”说完拉起萧霈云便往外走。
　　两人打打闹闹出了长乐宫，没走几步，就听见女人哭哭啼啼，萧霈云往西南角上看，一男子长身玉立，正在安抚暗处哭泣的女人，虽背对他们，大半身子隐在暗处，但萧霈云一眼就认出，不是温君彥是谁。
　　还未出声，身边的小鬼头已箭步窜过去，凌空跃起一拳打向温君彥后脑，眼见那拳虎虎生风，生受定然头破血流，温君彥只微微歪了头，左手伸出便握住萧霈禹手腕，轻轻一旋，萧霈禹凌空打了几个转便落地了，惯力未卸朝后退了几步，温君彥瞥了他一眼，道：“远点，莫挨老子。”
　　萧霈禹脾气好极，悻悻笑道：“还是差点。”
　　萧霈云朝他们走去：“哟，温大公子携美前来，也不叫我们瞧瞧？”
　　温君彥转头，双眼微眯，嘴角牵起，斜睨她笑道：“美是很美，不过还得劳烦你同太子说一声，我好领回家。”
　　萧霈云见他话无好话，侧头看那女子，女子身着粉白色衣裙，圆圆脸上双目垂泪，我见犹怜，朝萧霈云姐弟行礼：“见过公主，三皇子殿下。”
　　眼前女子姓林，原是东宫的洒扫宫女，样貌姣好，头些年太子刚完婚，太子妃脾气直性子急，两人时常拌嘴，某日太子喝多了酒，误打误撞要了这小宫女，后来宫女怀孕，诞下一女，因出身卑微，只抬了个奉仪，太子地位尊崇，年少风流，没过两年又有了赵良娣，早把这小宫女抛诸脑后，平日里这等身份上不得台面，其余众人虽然甚少提及，倒也都识得她。
　　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愁容满面，萧霈云蹙眉，看看温君彥又看看她，疑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奉仪抹抹眼泪，哽咽道：“公主别误会，奴婢女儿从昨夜开始发热，哭闹不止，这会儿也不见好转，奴婢别无他法，只好来求见太子殿下。只是今日宫中大宴，奴婢进不去，适才看到温统领出来，才想烦请温统领代我转达。”
　　萧霈云点点头，为难道：“皇兄随父皇去御书房议事，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林奉仪闻言，一张小脸急得通红，绞着袖子直跺脚，大哭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萧霈禹被她哭的心烦，出言道：“生病了找太医便是，皇兄又不懂医理，寻他就能好起来么？”
　　温君彥一把抓起他后颈的领子，提到自己身边，冷言道：“皇子殿下要寻谁，自然寻的到，这宫里可不是个个都如三皇子殿下这般面儿大。”
　　萧霈禹倒未着恼，萧霈云却恼了，一把拍开他抓着萧霈禹领子的手，白了他一眼，怒道：“说谁脸大呢。”
　　说完转向林奉仪，问道：“怎么回事？”那林奉仪哭哭啼啼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萧霈云也烦，只是看她心急如焚，不便发作。
　　不过，萧霈云也猜得出一二，无非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罢了。
　　太子妃出身名门，心性高傲，自然看不上林奉仪这等以色惑主的宫婢，赵良娣独得盛宠，嚣张跋扈，两人明争暗斗，平日里有什么不便撒的气恐怕都落在了她身上，想必她们母女在东宫的日子十分艰难。
　　萧霈云心下了然，却对温君彥的态度尤为恼火，心想道：温桓德高望重，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儿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见了她老是管不住嘴，时不时嘲讽她两句，再冷笑两声，实在不招人喜欢，别是温老头下朝回家路边捡来的吧。
　　但又想起刚才大殿之上温桓禀奏前那副神态，两人犟起来倒是如出一辙，说不是亲父子自己也不信了……
　　温君彥看她走神，大手一挥，正拍在萧霈云右肩伤处，虽已无大碍，但伤口受力还是会疼，只听萧霈云吃痛地闷哼出声，温君彥赶紧收手，急问道：“没事吧？”
　　他倒是没用几分力，奈何男人手劲大，这无意的一掌下去，也够萧霈云受的，他满含歉意又道：“对不住，我下手太重了。”
　　萧霈云疼得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说道：“我最近没开罪你罢。”
　　饶是温君彥平素嬉皮笑脸，这会儿也收住了：“真不是故意的，我让你还回来就是，多少都行，喊疼的是狗。”
　　萧霈云听了倒是受用，却也不理他，唤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林奉仪这才止住抽泣，一一拜谢，回东宫去了。
　　林奉仪走后，萧霈禹便缠着温君彥练拳，温君彥不理他，萧霈禹便死皮赖脸抱着他手臂，温君彥嫌弃的抽出手，萧霈禹又粘上来，如此反复，萧霈云实在看不下去了，拉开萧霈禹，正色道：“人家喜欢美娇娘，不是你这种傻小子，你也不必理他，知道么？”
　　温君彥双眉一轩，冲萧霈禹点点头：“你皇姐说的没错，老子这双手除了摸兵器就是摸女人的，臭小子这就滚吧。”
　　说着又把萧霈禹推开些许，萧霈云捂住萧霈禹耳朵，怒道：“温君彥你还要不要脸，阿禹还是个孩子，你别在他面前污言秽语，胡说八道。”


第6章 混世魔王
　　萧霈禹掰开她的手，一本正经朝她说道：“皇姐我不是孩子了，再过两年我也能出宫建府了。”
　　末了又转向温君彥，讨好问道：“师父喜欢什么样的兵器、美人，等我建府后统统搜罗来，你常来教我练功，兵器美人尽数归你。”
　　萧霈云听得目瞪口呆，这小子自小就好武，平日里被宠着惯着，是个谁都不服的骄横性子，被他气走的夫子、教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现在却好声好气地喊温君彦一句师父，倒是难得。
　　“师父？什么师父？”
　　温君彥指指自己，昂头抱臂，一脸得意！
　　萧霈禹连连点头，正色道：“前几日我刚拜的师，我师父可厉害了。”
　　温君彦和萧霈禹，两个混世魔王起初谁看谁也不顺眼，但大魔王出来混的时候，小魔王还穿着开裆裤嗷嗷叫，到底经验老道，更胜一筹，是以温君彦浑起来萧霈禹也吃不消。本着你不服我，打到你服的原则，温君彦实打实揍了萧霈禹几顿。这厢萧霈禹碍于面子，硬咬着牙不吭声，心想着小子报仇，十年不晚，越是打不过越不能输了气势，萧霈禹越战越勇，每次被打的也就越狠，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打脸，他们自己不说，宫里也没人知道，一来二去，两人竟打出了感情。
　　萧霈禹心服口服，硬要拜他为师，温君彦心里盘算着他打皇子这件事，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就凭萧霈云那护短的性子，怕是要百倍千倍的还回来，但做了他的师父就不一样了，再怎么样，小魔王总不能纵着她殴打自己的老师吧，于是他也开开心心地收下了这个徒弟。
　　虽然制服了小魔王，有了师父这个名头，但这血腥的过程到底不敢让萧霈云知道。
　　看着萧霈禹满面崇拜，也没有趁机告状，温君彥顿觉小子顺眼，招呼他道：“也罢，今晚满月，老子带你去小树林里吸收一下日月精华。”
　　末了又冲萧霈云眨眨眼：“一起来啊。”
　　萧霈云双手背在身后，身子转向一边，道：“我不去。”
　　说完冲萧霈禹下巴一抬，怏怏道：“你刚刚还说要同我说悄悄话呢。”
　　萧霈禹摸摸鼻尖，走过来拉住萧霈云的衣袖，讪然道：“一起嘛，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不练都要长草了。”
　　萧霈云的外祖父是大兴有名的武将，未投军前曾独自行走江湖，遍识天下英雄好汉。
　　其中有一位人称东篱先生的，武功造诣独步天下，一手精钢软剑使得出神入化，萧霈云幼时得他亲授，但女儿家志不在此，学了几年，剑术平平，后来这位宗师大约觉得这块顽石不开化，终难成璞玉，遂拂袖离去，数年未曾相见，萧霈云依旧不思进取，如斯荒废。
　　萧霈禹拉着她的衣角不撒手，磨着她要她一起去，萧霈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真不去了，一会你姐夫该找不着我了。”
　　两姐弟尤在这边拉扯，那厢温君彦脸却黑了，他丢下一句话，早已转身走远：“要来赶紧，老子不等人的。”
　　萧霈禹松开皇姐衣袖，追赶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很是为难，萧霈云轻笑，冲他挥手道：“快去吧，不生你气了！”
　　萧霈禹疾步追上温君彦，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萧霈云看着一大一小慢慢走远才收回目光……
　　方才多喝了两杯，现在酒劲上来，萧霈云双颊绯红，香腮微热，夜风吹动她的衣裙，鬓边几缕青丝随风而动，凭添几分妩媚，她闭上眼微微仰头，似在享受这微醺的醉意，月华倾泻，与长乐宫的灯火交相辉映，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恍若置身天宫之中。
　　不远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立在廊下，黑色身影挺拔结实，手里拿着把折扇徐徐挥动，正是欧伯卿的兄长，任户部侍郎的欧裕。
　　他身旁的欧伯卿一身白衣，衣襟上有金线绣的暗纹，夜色里衬的他面色更加苍白，此刻他直视沐浴在月光下的萧霈云，欧裕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道:“倒是从未见过你这般神情，今日才发现公主殿下已是豆蔻佳人，也难怪这么多年温家那小子对她如此上心。”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比起贵妃娘娘还是稚嫩了些。”
　　欧伯卿闻言收回目光，转头觑他一眼：“与我何干？”
　　欧裕笑道：“这男人和女人乃是天地自然，阴阳调和，怎会不相干？”
　　欧伯卿不理他，复又看向萧霈云，一个宫女匆匆向她奔去，似乎同她讲了些什么，萧霈云微微蹙眉，似有些嗔怒，同那宫女说了几句，随后又招来步辇，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也许是被萧霈云传染，此刻欧裕也觉得不耐起来，见他不予置评，只默默注视着萧霈云走远，心下恼火，道：“女人总归是要哄的，哄开心了，自然对你俯首帖耳。”
　　欧伯卿闻言，笑道：“竟能驱动你来做说客，果然美艳红妆皆是杀人利刃。”
　　欧裕合起折扇，道：“那渝贵妃前后托人给我传了四回话，烦不胜烦，眼下她已急不可耐，我只怕再逼下去，会伤及自身。”
　　欧伯卿悠悠道：“还不到火候，就是要她着急，只有命悬一线，生死攸关，她才肯真心为我所用。”
　　“你就不怕逼急了，她破罐子破摔，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现在除了依靠我，她别无选择。”
　　见他神情笃定，欧裕也不再多问，他这个弟弟向前走一步，心里早把后面九十九步都算好了，再稳妥不过，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败在女人手里的不知道有多少，他能做的也只有在旁多多提醒。
　　酒劲上来的萧霈云坐在步辇上昏昏欲睡，她原本不想跑这趟，只不过她派去的小宫女来回话说太医署门口的药童拦着，未见到当值的医官，那药童说今日宫中大宴，要留下待命，不敢擅离职守，还说内有贵人看诊，说什么也不让进去。
　　待搬出萧霈云这尊大佛，也只开了些去热的药来敷衍，只说人手不足，实在走不开云云。
　　萧霈云心中明了，知道有人故意为难，竟然连她都不放在眼里了，着实可恨。宫里这些腌臢戏码日复一日，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她换了个姿势索性打起了盹儿，直到溶月上前来唤，她才张开眼。
　　皓月当空，太医署周围药香馥郁，十分怡人，她此刻已清醒大半，见那四方庭院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一个身穿灰色短衫的药童，正无聊地逗弄一只蟑螂，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见这么多人，很是错愕，但还是起身上前见礼：“恭迎贵人，不知尊驾是……”
　　“此乃公主凤驾，还不快开门接驾。”溶月上前斥道。
　　那药童闻言噗通跪下，朝萧霈云磕了三个头：“不知公主驾到，请公主恕罪。”
　　溶月见那小童趴在地上，并未起身的意思，大声斥道：“你听不见么？还不快开门，叫里面的人出来接驾。”
　　“这……这……”那小童口舌结巴，还不住地偷瞄萧霈云的脸色。
　　萧霈云见他言行怪异，神色慌张，问道：“怎么，本宫不方便进去么？”
　　那小童兀自不语，这厢太医院大门倒是开了，先是跑出七八个药童，衣着打扮与跪在萧霈云面前的这个一般无二，而后一个身着紫袍，脚踩黑靴的医官缓缓走出，他在萧霈云面前一丈处站定，微微弯腰拱手，朝萧霈云行礼：“微臣李严见过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前来，失了礼数，还望公主宽宥。”
　　萧霈云见他三十多来岁，颏下已蓄起了短髭，修剪得很是整齐，他低眉敛目，模样倒是显得十分恭顺。
　　“太医署闭门谢客，这小童又拦着本宫座驾，怎么，是院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李严抬头，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靠坐在步辇之中，双手悠闲地搭在两侧的扶手上，一袭绛红长裙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盛开的牡丹，繁丽雍容，乌发编盘的精致，一根流苏金步摇颤巍巍垂在耳旁，更衬得她艳若桃李，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很是摄人心魄，一时竟走了神儿。
　　萧霈云倒未留意他的无礼，她身侧的宫女轻咳一声，朝李严使了个眼色。那李严回神，忙收回目光，眼睛移向萧霈云脚尖的绣鞋，不敢再乱看乱瞟。他凝神回道：“公主说笑了，这太医署内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连日下雨，湿气太重，微臣趁夜燃了些药草除湿，又怕熏到旁人，这才命他们关起门，留一小童看守，也是担心有贵人身体不适，以便随时传唤微臣。”
　　“如此倒是我多心了。”说话间，她两只玉指轻敲扶手两下，抬辇的侍从屈身，稳稳降下步辇。萧霈云站起的一瞬，红裙曳地，楚腰蛴领，虽身着繁复宫装，却轻灵如仙女一般。
　　她径自往院内走，李严侧身，拦住萧霈云去路，那李严只闻一阵香气扑面，心神微动，不敢与她对视。
　　“你不是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么？为何拦我？”


第7章 医府药香
　　“公主勿怪，先前微臣说过，院内燃着药草，味道十分难闻，微臣实在怕污了公主。”
　　萧霈云看向他，那李严垂眼看着地面，神情自若，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萧霈云心中仍觉得古怪，她哦了一声，绕过李严，站定在先前拦驾的小童身前，那小童低垂着头，双手绞着的那片衣角已皱成一团。
　　萧霈云问道：“你很怕我么？”
　　那小童抬头看她，只见公主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忙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小人粗浅，没见过大场面，所以有些紧张，并非……并非害怕。”
　　萧霈云转身坐回步辇内，裙摆铺了一地，她斜倚着身子，十分慵懒，道：“本宫近日总觉得颇不顺心，胸中烦闷，时常想打人出气，不知以李太医之见，能不能治。”
　　那李严闻言一愣，道：“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公主多想些开心的事，自然心中开阔，平日里往风景宜人的地方去，也能舒缓胸中郁结。”
　　“说的也是。”
　　李严用眼角的余光瞥去，步辇内的红衣美人玉手托腮，秀眉微蹙，做沉思状，少女娇态毕露，不觉看呆了。
　　片刻，萧霈云叫道：“来人，将这童子抓起来，痛打五十大板。”
　　李严闻言大惊，这童子还未满十五，这五十大板下去，怕是活不了了。只见萧霈云身后走出三个壮实内官，忙喝止道：“且慢。”
　　那几个内官充耳不闻，上去便按住那童子的左右臂膀，那童子奋力挣扎，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李严见喝止不住他们，忙上前阻拦。那童子到底年岁尚小，用尽全身气力也未能挣脱，一会便没了力气，只能跪在地喘着粗气。另一个内官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粗麻绳，三两下就将那童子绑得结结实实，手法很是娴熟。
　　萧霈云见他们缠斗正酣，使了个眼色，另有几名内官便往太医署院内冲去，李严顾不上匍匐在地的童子，忙去阻拦闯院的内官，竟阻拦不及，李严面色煞时铁青。待他们推开门，只见院内除了药草之外空空如也，他这才松一口气，抹了把汗，猛然抬头看见萧霈云正意味深长地冲他笑，将他的反常之举全看在眼里，更觉心烦意乱。
　　此时院内的内官走了出来，手中搬了两条长凳，放在小童身前，一把抓起那童子，按在凳子上，那童子大哭道：“李大人救我，救我……”
　　“不过向李大人借两条凳子罢了，何须如此紧张？”
　　众人亦不知道哪里的得罪了公主，见她要动真格，想劝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李严很快镇静下来，道：“微臣没有紧张，倒是不知道元翊如何得罪了公主，惹得公主如此大动干戈。”
　　“元翊，便是他么？名字还挺好听的。”萧霈云笑道：“是你让我想些开心的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打人能令我开心些。”
　　“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五十大板下去，他就没命啦。”李严话间隐隐带了怒气。
　　“那又怎么样，我就喜欢看人家皮开肉绽。” 她话语间一派天真，行事却狠辣如斯，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萧霈云又道：“怎么，李太医要强为元翊出头么？也罢，本宫给你这个机会，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天李太医不妨效仿一番，本宫若是开心了，就不为难你太医署上上下下了，如何？”
　　“荒唐，荒唐，我乃朝廷命官，怎可任你如此折辱。”那李严脸憋成酱色，道：“你小小年纪，怎地如此恶毒。”
　　溶月闻言，凛然喝道：“放肆。”
　　李严也朝她吼道：“我就事论事，哪里放肆，不过是心情不好就要打要杀，这般草菅人命，你……我……我不服。”李严脸憋的通红，颤巍巍地指着萧霈云。
　　萧霈云闻言噗嗤一声笑了，道：“我要你服气干什么，我打了你，只管自己心情舒畅便是，你要心有不服，尽管去御前告状。你可快些想清楚了，不然我就要动手了。”
　　萧霈云下巴一扬，那几个内官抬手就要打。
　　那元翊吓得脸色煞白，大骂道：“你这恶毒的女人，你公报私仇，不得好死。”旁边的内官见他出言不逊，左右开弓，在他脸上打了两个耳光，嫩白的脸上瞬时留了两个掌印。
　　“公报私仇？你且说说，我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本宫记性不好，竟不知什么时候与你有仇怨了。”
　　那元翊这才清醒，知道自己一时失言，说错了话。
　　步辇上的女子面露微笑看着他，仿佛只是同他开了句玩笑，哪里有半分心情烦闷的样子。
　　李严闻言也是一怔，问道：“你说什么公报私仇？”
　　元翊低垂着头，不肯再说。那李严在元翊面前蹲下，抓着他的肩头，叫道：“说啊。”
　　萧霈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元翊趴在长凳上，盯着她裙摆上的牡丹花，死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萧霈云弯腰，对上元翊的双眼，问：“还不肯说么，连命也不要啦？”她站直身子，收起笑容，寒声道：“动手。”
　　两个内官拉开李严，拦住他，另一个抡起长棍就打，两棍子下去，那元翊啊啊大叫，涕泪齐飞，挨不到十下，叫道：“我说……我说……”
　　萧霈云抬手止住。
　　元翊好半晌才忍过屁股上火辣辣的疼，道：“先前东宫的玉砚姐姐来过，说不论东宫哪个来请太医，一律不给通传。”
　　这玉砚是太子良娣赵氏身边的宫女，和赵氏一起长大，她的话自然就是赵氏的意思。那赵氏有子傍身，连一个不受宠的女儿都容不下，明目张胆派贴身宫女来传这种话，也是仗着受宠，就算东窗事发，太子也不会拿她如何，当真可恶。
　　萧霈云冷哼一声，道：“是什么天大的好处，就连本宫传话都敢如此敷衍了事。”
　　“十片金叶子。”那元翊越说越小声，李严在旁气的捶胸顿足，大骂道：“你这糊涂虫，怎能做这样的事。”
　　骂完朝萧霈云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道：“竖子无知，还请公主高抬贵手，留他性命。”
　　萧霈云看向他，冷声道：“留他性命？李太医可知东宫内病的是谁？若因他损了贵人性命，你太医院担当的起么？”
　　李严哑口无言，半晌道：“是微臣管教不利，微臣这就前去东宫，为贵人诊治。”
　　“不必了，这太医署也不止你一位太医。”她说完，命人拉起元翊，她站定在他面前，盯着他的双眼，道：“东宫太子除了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这女儿的生母身份虽然卑微，但她却能是纯正的皇室血脉，别人给你十片金叶子，便要害她性命，这样的人，我如何留得？”
　　她虽看着元翊，话却是说给李严听的。元翊强忍着疼，道：“我并未想害她性命，我听她症状，已开了药给她。”
　　李严怒气冲冲，打断他，大叫道：“你光听症状便能下药，你都可以出师了，你……你……”他双目赤红，豁然起身，夺过内官手中的棍子，朝元翊重重打去，那元翊疼地吱哇乱叫，却无处可避。
　　萧霈云冷眼看着，直到那小子几乎昏了过去，才制止道：“李大人停手吧，再打下去你恐怕要给他收尸了。”
　　那李严果然停手，扔下棍子，喘着粗气站在边上，双目赤红，眼里居然蓄满了泪。
　　萧霈云明白，他这番举动全是做给她瞧的，她原先也只想给个教训，不想弄出人命，这样的结果，也算满意了。
　　“李太医这般恨铁不成钢，我倒是很好奇，这小子是你什么人？”萧霈云问道。
　　那李严叹了口气，道：“公主勿怪，我师承前太医令章老先生，这孩子便是我师父的外孙。”
　　萧霈云点点头，那位章太医她识得，她幼时身子就由他照看，不过后来年事渐高，就告老还乡了，也不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萧霈云感怀旧情，道：“章太医杏林圣手，医者仁心，我很敬佩，念你是他的后人，今日就此作罢，若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说完，她走回步辇，命人起驾，李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思绪乱飞。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你食朝廷俸禄，就当明白效忠的是谁的江山。”
　　离太医院越远，那股药香味也越淡，萧霈云抬头看夜空，连日阴雨，今夜的天空却好像被洗净一般，没有一片乌云遮盖，繁星点点，璀璨夺目，她心情极好，命人移驾御花园，然后撤下步辇，遣散众人。
　　她独自走到湖边的假山前，撩起裙摆，踩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巨石便往上爬，她知道这座假山上有一个凉亭，是赏月观星的好去处。只是这假山建的陡峭，足有七八丈高，恰逢大宴，萧霈云这身云锦花开裙款式繁复，她攀爬起来极为不易，从前她像猴子一般窜上窜下，如今还不到一半，便靠在巨石上气喘吁吁。
　　“公主，公主——”溶月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第8章 星垂平野
　　萧霈云整好衣裙，从巨石丛中走出，看到溶月在假山下冲她招手，夜色下看不清她面容，听声音却很兴奋。
　　“公主怎么又爬那么高，快下来，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说。”
　　萧霈云蹙眉，道：“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回去再说吧。”说完转身继续往上爬。
　　“阿云。”一个温润的声音自下传来，是欧伯卿。萧霈云回身往下一望，却没看到人，他向前走了几步，萧霈云才瞧清楚，原来他先前隐在溶月身后的树影中。
　　她一手托在旁边的巨石上，另一手指着天，笑着朝他喊道：“今晚月色极美，要不要上来看看。”
　　他拒绝道：“你快下来，太高了，危险。”
　　“是啊，公主，快下来吧，太危险了，这么高驸马怎么上得去啊。”溶月在一旁劝道，她中气十足，整个御花园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萧霈云皱眉，道：“别喊了，一会儿别人都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动，她扶着假山石，任夜风吹动她鲜红的裙裾，站在半高的假山上，整片御花园尽收眼底，真不知道上面是怎样的风景，她舍不得就这样下去。但看着欧伯卿站的笔直，仰头看她，又觉得于心不忍，纠结半天，还是动身往下跳。
　　这假山上去不容易，跳下来却不难，萧霈云身姿轻盈，几个起落便翩然落地。欧伯卿上前接住她，萧霈云心中不快，佯装恼怒避开他的手，转身背对他。
　　那溶月在旁笑得极为开心，说道：“公主生气啦？”
　　见萧霈云不理会，又道：“奴婢这里有新鲜事儿说与你听呢，公主可别生奴婢的气呀。”
　　萧霈云侧目看她，哼道：“有新鲜玩意儿，自然不能生你的气。”
　　一旁的欧伯卿闻言，笑道：“那便是生我的气了。”
　　萧霈云不语，他上前两步，贴近她说道：“扰了你的兴致，我赔你就是了。”
　　萧霈云把头撇向一边，道：“赔，你怎么赔？”
　　“我知道一处地方，是观星望月极好的所在。”
　　萧霈云闻言，面露喜色，转身拉住他的手，道：“当真？”
　　欧伯卿俊脸含笑，伸手将她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道：“当真，不过要出城。”
　　“这有何难，我们现在就出城去。”
　　“这便不生气了？”
　　“我哪有生气，我才没生气。”她拉着欧伯卿的手轻晃，低着头小声道。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嘴巴都能拴驴子了。”溶月在旁小声嘟哝道。
　　萧霈云回头瞪她，道：“就你多嘴，你去跟母后说一声，就说本公主乏了，先回府了。”
　　已至宵禁，京城各城门紧闭，周明韬点了二十守卫跟随，萧霈云手持公主令，一路畅通无阻，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刚出城门，萧霈云就运起马鞭，重重的打在马屁股上，她与欧伯卿共乘一骑，胯.下骏马通身雪白，唯有鬃毛乌黑发亮，脖间的金铃铛清脆悦耳，在广袤的土地上飞驰，那马快如雷霆，迅捷如风，不一会儿就甩开了跟在身后的守卫。夜间的风吹在脸上，萧霈云心情大好，她握着缰绳，驾着马儿往欧伯卿说的那座山里跑。
　　欧伯卿贴着她的耳朵道：“跑慢些，后面那些人都不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笑道：“终于甩开他们了，别怕，抱紧我。”
　　欧伯卿抚着她平坦的小腹，一手握住她手上的缰绳，笑道：“这话该由我来说。”说着双腿一夹，马儿跑的更欢了。
　　萧霈云见他御马姿势娴熟，回头看他俊美的下颌，眼中满是惊奇，不禁问道：“你会骑马？”
　　欧伯卿低头看她，眼中满是笑意，回道：“怎么，我在你心中就这般无能，不仅不会骑马，还要靠女人保护？”
　　萧霈云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你在我心中举世无双，无人能及。”她眼中晕开了笑意，抬头亲吻他的嘴唇，才回身靠在他怀里。
　　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山脚，银色的月光映照在山林间，别有一番景致。山道潮湿，欧伯卿勒紧缰绳，让马儿在山间悠悠地穿梭，两人一路饱览山林夜景，嬉笑玩闹，十分惬意。
　　行至峰顶，此地荒芜寂静，前面乃是百丈悬崖，星子低垂，有种离天更近的错觉。山顶有一泓湖，湖边长着一颗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湖面。萧霈云翻身下马，她闭起双眼，迎风转了几圈，一袭红裙如绽放玫瑰，在风中飞舞，她顺手摘下束发的金冠，满头青丝倾泻，更是美丽动人。欧伯卿将马儿栓好，从背后揽住她的纤腰。萧霈云这才停下，双手覆在他的手上，道：“这地方真美。”
　　“满意么？”他在她耳边轻轻问道。
　　“嗯，你看满天的星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夜空。”
　　“想看看京城么？你瞧，那就是。”
　　萧霈云翘首望去，月色映照下整个京城瞧的一清二楚，高耸的城墙，稀落的灯火，还有重叠雄伟的宫殿，尽收眼底，她惊喜万分，指着一处，问道：“那里是公主府么？”
　　欧伯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出声，道：“出了京城你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公主府在西面，那处才是。”他握住她的手，换了个方向，她仔细辨认半天，惊奇道：“呀，对了对了，那是钟鼓巷外的石桥。”
　　欧伯卿轻轻嗯了一声，眼中满是收不住的笑意，道：“真怕哪天你把自己都丢了。”
　　萧霈云转了个身，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道：“不怕，我有你。”
　　欧伯卿闻言一愣，见她双眸清亮如星，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唇边幸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忍不住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道：“若我不在你身边呢？”
　　“怎么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陪我一辈子。”
　　欧伯卿再度吻上她的红唇，这次他不像刚才那般蜻蜓点水，他用舌尖挑逗她，一寸寸侵占她，腰间的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弋。萧霈云见他那双桃花眼眼染上薄雾，月色下分外勾人，她忙偏开头，道：“伯卿，这是在外面。”
　　“我知道。”他喉头微动，声音沙哑，追着她的唇不肯放过。
　　“不，不能在这里。”她躲着他。
　　“你不愿意？”
　　“不，不是……老天看着呢。”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老天不会怪我们的……”
　　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两人情至浓时，最为刻骨。
　　夜渐深，山顶分外静谧，老槐树的枝叶承受不住晨露的压迫，任它顺着经络滑下融进湖里。欧伯卿为她穿好衣裙，两人依偎着坐在湖边。萧霈云双颊绯红，更显得娇艳欲滴，她靠在他怀中，手指在他胸口打转，笑道：“没看出来，你竟也会情难自持。”
　　欧伯卿捉住她的手，轻吻她鼻尖，道：“你这么动人，我是很难把持的住。”
　　“以前都没发现你嘴巴这么甜！”
　　“你喜欢，那我以后多说给你听。”
　　萧霈云心神荡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融化了，她调整身姿，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在欧伯卿怀里，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时候随我娘来过，那会性子野，这方圆十里的地方，就没有我不熟的。”
　　萧霈云坐起身，道：“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小时候的事？我一直以为以你的身子骨，连京城都没怎么出去过，更不知道你竟然会骑马。”
　　欧伯卿在她鼻尖轻轻一刮，笑道：“平白无故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听，我要知道关于你任何的事。”
　　萧霈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她十四岁初识他，就日日夜夜想着如何嫁给他，那时候没少派人探听他的过往，但她周围所有人都只说他羸弱多病，每日除了读书，什么也做不了。京城里熟悉他的人不多，和他有来往的更少，一来二去，萧霈云也放弃了，今夜难得听他说起，萧霈云也是兴致勃勃。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娘擅绘丹青，京城里画遍了，就时常到城外采风。那会儿我不服管教，不爱读书，趁她不注意，就偷偷钻进她的马车躲在车座下，等出了城，我就溜出去玩，到黄昏的时候再偷偷潜回来。”
　　萧霈云噗嗤笑出声，道：“你还有不爱读书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发现么？”
　　“一开始没有，后来有天我爹早早回家，到书房一看，那座椅上坐着个稻草人，到处寻我。我一回家，抓起来给我一顿好打，半个月下不了床。”
　　“你爹怎么舍得下这样的狠手，你娘没有为你求个情么？”
　　“我爹叫我思过，不许我娘见我。”
　　萧霈云想起他是欧家庶子，他母亲生前只是欧太傅的小妾，想来也说不上什么话，见他神情落寞，大约是想念他早逝的母亲了。柔声道：“不打紧，现在你是我的驸马，想怎样便怎样，谁也不许打你，即便是你爹也不行。”
　　他低头看她，在她粉颊上轻轻一捏：“净说孩子话。”


第9章 昨夜星辰
　　“你很想你娘吧！”萧霈云把脸凑近，看着他的双眼。欧伯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要不然我们在万国寺给她立个长生牌。如果你愿意，我去求父皇，封个诰命给娘，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入族谱。”
　　欧伯卿摇头，淡笑道：“人都死了，还求这些做什么？万一我死在你前面，你倒是可以给我立个牌位。”
　　萧霈云忙掩住他的嘴，小脸皱起：“又乱说了，不过是一些小病小痛，太医都说无碍的，你好好修养，肯定能和从前一样健壮。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真的？去哪里都可以？”
　　萧霈云点点头。
　　“你的父皇母后不会同意的。”
　　“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你的妻子，你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
　　欧伯卿心中微动，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在山顶温声细语，直到后半夜，萧霈云睡意袭来，实在支持不住，靠在欧伯卿肩上睡着了。
　　那厢公主府的一众守卫出了城门便跟丢了，城郊群峰罗列，他们人手不多，不敢贸然分散，找了一夜，未有所获，眼见天亮了，只得回城求援。
　　城楼边上，一个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军官坐的在一张木桌前，那木桌上放了一壶酒，两叠小菜。他刚换了班，无趣的很，便摆了张桌子自斟自饮。
　　天将蒙蒙亮，这时城门大开，浩浩荡荡进来一群人，均着公主府服饰。见领头的是周明韬手下得力干将钱昆，与自己也是老相识，便张口打了个招呼：“钱老弟这么早，有何公干呀？来来来，喝两杯再走。”
　　那钱昆垂头丧气坐在马背上，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昨夜公主出城，咱们跟丢了，你速速调齐人马，随我出城寻人。”
　　那军官闻言惊道：“公主丢了？哪个公主？”
　　钱昆不耐道：“还能有哪个，自然是我家殿下。”
　　那军官迟疑道：“可调动城卫需得上报，我做不了这个主啊。”
　　钱昆见他帮不上忙，忧心如焚，正要打马离去，这时街面传来一个声音问道：“她几时出的城，跟谁出的城？”
　　众人循声望去，那人麦色皮肤，靛蓝便服，手里还拎着热腾腾的包子。他面容冷峻，两弯浓眉拧在一处，正是禁军右统领温君彥。
　　钱昆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道：“回右统领，昨夜亥时，公主同驸马一起出的城。”
　　温君彥又问道：“往哪个方向去的？”
　　“南面。”
　　温君彥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扔给那军官，道：“拿着我的令牌，点齐人马，出城寻人。”
　　那军官连忙接过令牌，跑去集结人马。
　　温君彥将包子扔给钱昆，翻身上了他的马，率先打马出城去。
　　钱昆愣怔一下，朝一众人吼道：“愣着干嘛，跟右统领一起去啊。”
　　那包子不是普通的包子，蟹黄馅儿的，是城东一个老汉的祖传秘方，味道鲜美，闻名遐迩，便是御厨也做不出来，颇得京中名门女眷青睐。但这老汉有规矩，一天只卖一百份，一人只得一份，虽不稀罕，却很难得，钱昆拿在手中，觉得有些烫手，也不知道这温统领排了多久的队才买到，凉了扔了都可惜，干脆便宜自己了，想来那温统领也不至于跟他计较。
　　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直到旭日东升，雾气渐薄，欧伯卿才柔声将她唤醒，萧霈云抬起眼皮，只见太阳悠悠升起，将四周的云霞染的极为绚烂，整个山顶如仙境一般，不禁看呆了。
　　欧伯卿解下马儿的缰绳，翻身上马，道：“我们该回去了。”
　　萧霈云回神，冲他点点头，她用手拢好头发，整好衣衫。临走前，她往京城的方向看去，此时天已大亮，依稀能看见袅袅炊烟升起，竟生出不舍之情，道：“此处真是绝妙，我都不想走了。”
　　欧伯卿向她伸出手，笑道：“下次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萧霈云这才心满意足，扶着他的手翻身上去。
　　两人信马由缰，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刚至山脚，就看见前方一群人骑着马朝这边奔来，为首的人身着靛蓝色长袍，看不清面貌，那人策马扬鞭，风姿特秀。
　　欧伯卿勒住马缰，停在原地。
　　待那人逼近，萧霈云才看清是温君彥。温君彥打马过来，停在她马前两丈处，他浓眉紧拧，面色十分严肃。
　　萧霈云见到他，笑道：“温君彥，你这么早起床是特意来给本公主请安的么？”
　　温君彥嗤了一声，道：“听闻这山中有狼，我来看看要不要给你收尸。”
　　萧霈云敛起笑容，板起脸怒道：“温君彥你信不信我治个你不敬之罪。”
　　温君彥未理会，目光移向萧霈云身后的欧伯卿，冷声道：“公主安危乃重中之重，驸马身娇体弱，还是不要带公主来这种地方过夜。”
　　“温君彥！”萧霈云寒声唤他，却被欧伯卿打断，他握住她的手臂，道：“多谢右统领大人好意提醒，倘若不幸，我定当以身饲狼，绝不叫阿云受任何伤害。”
　　萧霈云甩开欧伯卿的手，恼道：“是我要出城，也是我执意不带护卫的，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别什么都赖别人身上。”
　　温君彥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策马离去。
　　萧霈云感觉一大早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了，她率众回府，刚进城门，便见太傅府的管家守在路边，那管家一见萧霈云夫妇，忙上前见礼，萧霈云免了他的礼，见那管家满脸愁容，便问：“出了何事？”
　　管家回道：“老爷昨夜饮宴而归，便吆喝头疼，今晨也不见好转，还请驸马回家看看。”
　　“传太医了么？太医怎么说？”萧霈云问道。
　　那管家摇头道：“老爷只说是老毛病不碍事，不许家里去寻太医，也不叫我们传话。我看他实在疼痛难忍，才私自来找驸马。”
　　欧伯卿翻身下马，对萧霈云道：“我去看看。”
　　萧霈云忙道：“我同你一起去。”
　　欧伯卿摇头道：“的确是老毛病，往日都是我替他按摩缓解，也许久未犯了，想来不要紧。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若真有事我再着人叫你。”
　　萧霈云打量了下自己，的确仪容不整，不宜登门，便不再坚持，只说：“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一定叫我。”
　　溶月早早候在大门口，见萧霈云归来，忙迎上去，但一看她像个黑面神一般，也不敢多问。
　　萧霈云回来便要沐浴，浴室内水雾缭绕，芳香馥郁，七八个妙龄少女站在边上，或掌灯或添香，伺候萧霈云宽衣解带。四面被珠帘隔开，翻腾的热气氤氲满室，似真似幻，看不真切。
　　萧霈云乌发垂顺，皮肤光洁晶莹，在烛光掩映下，如出尘仙子一般。她用足尖轻点水面，觉得水温正好，才从旁边的石阶走入池中，靠着池璧缓缓坐下，只余雪白香肩在外。她身体极度放松，竟打起了瞌睡，满室只闻她细细的鼾声和流水的哗哗声。
　　溶月进来的时候，见萧霈云被热气蒸的通身粉红，俏丽可爱，不似方才满脸不快，才小心拿起一方香巾，跪在池边，为她擦身。
　　萧霈云悠悠转醒，问道：“什么时辰了？”
　　溶月笑答：“巳时了，公主昨晚很累么？”
　　萧霈云含糊应了一声。溶月又道：“不知公主对昨夜的星星可还满意？”
　　萧霈云睁开眼，想到昨夜两人在山顶那般大胆，脸腾地红了。
　　溶月见状，会心一笑，萧霈云羞恼道：“笑什么？不许笑。”
　　“公主也太霸道了，都不许奴婢笑了，是要奴婢整日里哭么？”
　　“哭也不成，哭就把你许配了人家，撵出去。”萧霈云佯怒道，溶月冲她做了个鬼脸，不再逗她。
　　萧霈云再度闭起双眼，趴在汉白玉的池边，想到昨夜在假山旁，溶月说有重要的事同她讲，问道：“昨晚你要跟我说什么？”
　　溶月手上一顿，道：“原来公主还记得这茬呢，我还以为公主就记得风花雪月了。”
　　萧霈云未答话，溶月转头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就成了。”
　　那几个妙龄侍女闻言，接连称是，小心放下手中物什，便相继出去了。
　　室中只余她们二人，溶月才道：“昨晚公主离开太医院，奴婢实在好奇，那太医院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偷偷在旁边躲着，你猜奴婢看着谁啦？”
　　“不猜。”
　　溶月撇撇嘴，道：“您还真是无趣。从太医院出来的是太子身边的近侍罗谡。”
　　“罗谡？看清楚了么？”萧霈云睁开眼，溶月点头，道：“看清楚了，就是他。您不觉得奇怪么，那良娣摆明是要害太子的女儿，罗谡就在里面，却不露面，恐怕另有图谋。”
　　萧霈云当然觉得奇怪，这罗谡与太子素来焦不离孟，若是太子有什么，光明正大的宣召李严便是，鬼鬼祟祟的，反倒惹人怀疑。
　　“他瞧见你了么？”萧霈云问道。
　　溶月摇头道：“哪能啊，奴婢晓得轻重的。”
　　萧霈云点头，嘱咐道：“管他去做什么，东宫的事与咱们也没什么干系，就当作不知道，莫要与外人提起。”


第10章 温家父子
　　转眼十多天过去，欧太傅也不见好，这头痛顽疾折腾得欧伯卿也总不得闲，萧霈云便把她府内的药材库翻了个底朝天，但凡用得上的，全给搬到太傅府。
　　这日，萧霈云同往常一般，命人大包小包带着过去，管家一面给她请安，一面收拾她带来的东西。
　　她在前厅喝了两盏茶，一妇人从后院走进来，这妇人身着藕色绸衫，水蓝下裙，身材略略发福，圆圆胖胖的脸，生的十分端庄和蔼，只是此刻满面愁容，手中拿着一方紫色罗帕，正悄悄抹泪，这便是欧伯卿的嫂子，欧裕的妻子李氏。李氏一见萧霈云便要参拜，萧霈云忙扶起她道：“嫂嫂不必多礼。”
　　她探头往李氏身后瞧了瞧，不见欧伯卿身影，听着内院断断续续传来的呻.吟声，便问道：“还是疼得厉害么？”
　　那李氏点点头，道：“也不是每日都发作，只是疼起来便要持续好一会，十分折磨人。”
　　萧霈云道：“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然找太医来看看。”
　　那李氏闻言叹息道：“也不是没有看过，不管是太医还是京城的名医，都找过的。只是这病时好时坏，大夫来了也看不出什么，亏得二弟指法高明，父亲才能少受苦楚，就是每次耗时太长，倒让公主久等了。”
　　萧霈云忙摆手道：“不打紧，伯卿尽孝是应该的，我只是担心太傅年事已高，总是反复，他身体会承受不住。 ”
　　李氏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去厨房煎药了。
　　萧霈云在前厅坐了半个时辰，管家侍女们也站着伺候了半个时辰，她吩咐他们各自忙去，不必伺候，那些人也只嘴上称是，并不离开，生怕怠慢了她，萧霈云不想添麻烦，索性带了溶月出门去。
　　后院主屋的内阁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然入睡，他眉头紧锁，睡的并不安稳，欧伯卿为他按摩许久，额上已沁出薄汗，见他睡熟，伸手放下幔帐，这才转身走出去。
　　他在外间的藤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捏眉心，这几日欧太傅病势凶猛，章州和东岐两头事宜还需费神部署，他只觉疲累不堪。
　　门外走进一侍女，轻声道：“大人可是累了？”
　　欧伯卿轻哼一声，继续闭目养神，那侍女行至欧伯卿身侧，柔声道：“还是我来伺候大人吧。”
　　说罢，一双玉手伸出，轻轻按压欧伯卿的太阳穴，女子手法极好，不消片刻，欧伯卿只觉身心舒缓，疲惫感已去了大半。
　　女子俯身望去，只见他此刻闭目凝神，细密的睫毛遮住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他肤色苍白，鼻梁高挺，唇瓣并不红润，凭添了几分病气，唇形却好看的紧，她看得入神，一只手不自觉地往下移……
　　欧伯卿豁然睁开眼，单手扣住那侍女的脉门向外一拉，她轻呼一声，旋身一转，便已跌落在地上，她幽怨回头，只见欧伯卿坐在藤椅上，居高临下审视她。
　　那女子跌坐在地，却无半分尴尬之色，她优雅起身，傲然迎上欧伯卿的目光：“怕什么，你的小公主已经等不及，先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欧伯卿语气毫无波澜，他看着地上的美人，却无半分起身相扶的意思。
　　“我怎么在这，你还不清楚么。我寻了你几回，你都不肯来见我，非要人家冒险出宫，当真郎心似铁。”
　　那女子几句话说得幽怨嗔怪，但看她丰姿冶丽，美艳绝伦，不是渝贵妃又是谁。
　　她妩媚一笑，两步上前，伸手便要去触碰男人秀气的脸庞：“何不让我伺候你，保证比那小丫头强百倍。”
　　欧伯卿俊脸一撇，避开渝贵妃的手，淡淡道：“这双手你若觉得碍事，我倒是不介意替你摘掉。”
　　渝贵妃笑脸一僵，眼前这个男人表面体弱多病，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内里有多狠，她不是不知道，即使现在他们算是盟友，也未曾对她客气半分，她讪讪地收回手，正色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你要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我要你办的，你也得拿出点诚意。”
　　“你放心，我的人已经顺利潜入木渝皇宫之中，只要大皇子有异动，我定助令弟一臂之力。”
　　“有把握么？万一……”
　　“没有万一。”
　　木渝国主年事已高，膝下子嗣众多，个个觊觎皇位，她不在乎父亲的死活，只担心自己的幼弟被其他人算计。
　　得他保证，渝贵妃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终于落下，她开怀一笑道：“也不枉我费尽心机把安道源弄过来。”
　　“他什么时候到？”
　　渝贵妃回道：“现下应该已经到了京城，虽有他坐镇，但那老东西也是见惯风雨的人物，你就敢肯定，他一定能上钩？”
　　“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相信，他能做到前人所不能及之事，唯有他才是天命所归，舍我其谁。”
　　“可那老儿生性多疑，倘若他不信，又当如何？”
　　“那就想办法让他相信，不惜一切代价，安道源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
　　他的本事她自然清楚，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渝贵妃在他面前走了两步，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始终好奇，还盼你为我解惑。”
　　“说说看，但我未必会答。”
　　“我虽然不清楚你整个计划部署，但也知道你手段通天，为何这么久了，章州那边却始终按兵不动，你忍辱负重这么久，又绕这么一大圈，是忌惮温桓，非如此不可，还是为了你的小公主，才想出这种不那么残忍的手段。”
　　欧伯卿不再言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渝贵妃知道他这是下逐客令了，临出门，她回头柔声道：“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除非你现在就停手，否则无论你用什么手段，结果都是一样的。”
　　火伞高张，烈日炎炎，溶月撑了把伞，同萧霈云漫无目的的闲逛，两人顺着路边的垂柳逛到了运河边，酷热难耐，萧霈云寻了间茶楼径自走进去。那店小二眼尖，一看这两位女客衣衫华贵，气质不凡，忙迎上来：“两位贵人要喝什么茶？咱们店里有上好的凉茶，要不要来一壶？”
　　溶月收起伞，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小二的手心，说道：“麻烦您寻个清幽雅致的地方给咱们，再上些好吃的小菜，至于茶么，要挑最时新的。”
　　那伙计笑嘻嘻收了银子，伸手请道：“二位放心，包管满意，楼上请。”
　　萧霈云随伙计上了三楼，不同于下面的熙熙攘攘，这三楼南北两边各开四扇窗，恰能俯瞰半个京城，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运河之上的风光，都尽收眼底，的确是个谈笑风生的好地方。
　　那小二十分殷勤，笑道：“两位姑娘随便坐。”
　　萧霈云巡视一圈，偌大的一层只稀稀落落坐了两桌客人，都用竹帘隔开，十分清静雅致，便靠南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余任由那小二张罗，待茶饮酒菜一一摆齐，他才转身下楼去。
　　萧霈云拿起筷子，在那菜肴里翻捡两下，并无食欲，倒是那壶凉茶消暑得很，滑过咽喉处皆是清清凉凉，她禁不住多饮了几杯。
　　萧霈云吹着凉风欣赏那运河之上的美景，几盏下肚，暑气已消去大半，邻桌谈笑的客人却似渐臻佳境，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谈话不时传入萧霈云耳中。
　　溶月见萧霈云回过头来，不再眺望那运河之上，担心扰了她的兴致，当即恼道：“这店小二收了银子，怎么这样不会办事，奴婢这就去赶走他们。”
　　萧霈云轻笑，伸手止住她，说道：“到底是自个儿选的位置，不必多事了。”
　　他们滔滔不绝地对京城诸事发表着见解，萧霈云也听着也颇为新鲜，待他们胡侃乱扯一通，话题却引到了温桓身上。
　　“要说这京城里，我最佩服的还是温桓温大人，听闻前几日温大人又到那章州去了。”
　　章州大水冲垮了堤坝，温桓主动请缨去章州主持大局，这事萧霈云也是知道的，只是这其中还闹了出笑话，她想起前几日碰到那样的温君彦，不禁笑出了声。
　　前些日子萧霈云嘴馋，想吃城东的蟹黄包子，便难得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时，她乘车绕了大半个京城，在城门口遇到了的温君彥，彼时他眼底黑青，胡子拉碴，像是糟了大难一般，萧霈云也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那是温桓启程去章州的日子。
　　她早就听说圣旨下了以后，温君彦曾请命同去，但父皇没同意，温君彦便在御前跪了几个时辰，结果费心不讨好，反被温桓斥骂一顿，两人大吵一架，温君彥索性连日宿在了营房，这事闹得不小，宫里人尽皆知，大多笑他任性不懂事，其实萧霈云知道，他是最孝顺的，温桓再能干，也到了花甲之年，那章州堤坝垮塌，去治水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必要下地动真格的，温君彦是担心温桓经不起折腾，这才非去不可。
　　可他身为羽林军统领，自然不可擅离京畿，闹了一顿脾气，到底也没去成。萧霈云彼时瞧他一脸疲惫，就知道这小子定是一夜没睡，偷偷跟着温桓一行送了又送。
　　萧霈云嘴上虽笑他这么大了还未断奶，心中也怜他孝心一片，两人难得不拌嘴，平心静气吃了一顿早饭。


第11章 茶楼风云
　　“温丞相早年在扈郡，都说那个地方邪门，连年闹饥荒，穷得叮当响，迁的迁，死的死。任朝廷怎么接济都没辙，都快成废地了。这温大人刚上任，亲自率众开山耕种，就用了三年，硬是让扈郡的百姓都能吃上饭。后来又闹旱灾，大人就主持修建河道，疏通水渠，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扈郡那地方，也是风调雨顺，小有余富，大家都说温丞相乃是生佛转世，护佑一方。”
　　那青衣客说道，略略带些江南口音，对温桓的崇敬溢于言表，言辞间不乏向往之意。
　　“生佛转世？世人总爱道听途说，夸大其词，你又不是扈郡人，怎地知道这么清楚。”这人身着月牙白袍，倒是一口正宗的官话，却十分不以为然，张口便是一盆冷水泼下。
　　那青衣客解释道：“我虽不是扈郡人，但我外祖是啊，你若不信，只消去那扈郡打听打听便知道了。温丞相升任入京的时候，那地方百姓可是夹道相送数十里，要多壮观有多壮观，可比现在的官员出行威风多了。”
　　“那他可真是个好官了。这样的官，就算贪污个几万两，几百万两，都能原谅。”这声音十分稚嫩，大约是个少年。
　　“瞎说八道什么，小孩子家不会说话就闭嘴，免得被小人听了去，给温丞相胡乱罗织罪名。”青衣客斥道。
　　“呸，我胡乱说的，就是想说这样的好官才配的上那许多的俸禄。”那少年忙辩解。
　　萧霈云循声望去，朦胧间只见隔壁似乎坐了三人，看不清模样。她原本就知道温桓原本在百姓心中口碑极佳，只是亲耳听见他的事迹，心中还是颇觉震撼，这京城里遍地都是当官的，能如他这般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此次他又以丞相之尊亲赴涝地，消息一出，百姓纷纷奔走相告，传颂千里，大兴何其有幸，有这样的能臣。
　　“你又怎知子煦是胡说？这九街十三巷里的传闻你没听过么？”那白袍客语气尤为不屑。
　　青衣客疑道：“什么传闻？”
　　“一桩上不了台盘的风流韵事。”那白袍客故作神秘，连带着也勾起了萧霈云的好奇心。
　　“这秦楼楚馆里的事，与丞相大人能有什么相干？你别卖关子了，快说。”
　　萧霈云正自疑惑，不知这九街十三巷是什么地方，待听到秦楼楚馆明白了，却原来是勾栏瓦舍的雅号。
　　那白袍客端起面前的茶杯小酌一口，言辞极为暧昧，说道：“你可知道那潇湘苑里有一歌妓，名唤朝音的。”
　　无人回话，想来那青衣客并不清楚，只听那白袍客嗤笑两声，又道：“她原本是个清倌儿，那潇湘苑的鸨儿前日里给她举行了梳拢大典，遍邀京城风流雅士，你猜那梳拢朝音的人是谁。”
　　青衣客尚未答话，名唤子煦的少年抢道：“什么是梳拢？”
　　“就是妓.女第一次陪客夜宿，你小孩子家不懂。”那白袍客答道，言语间颇为得意。
　　青衣客闻言说道：“这我怎么猜的出来，总不会是温丞相吧。”
　　白袍客轻蔑一笑，回道：“你就是读书读傻了，怎地这般呆板，那温丞相自然消受不起，但他有个纨绔的儿子，据说可是个狂女.票滥赌之辈，梳拢朝音的人就是他。”
　　萧霈云斟茶待饮，听到这桩风流韵事的主角乃是温君彥，手心一抖，茶水洒了满桌，溶月忙抽出手绢来擦拭，萧霈云抬手止住，示意她不要出声。
　　那白袍客又道：“他梳拢朝音是这个数，能拿出这么多钱，你就敢说那温家从来没有贪污过？”
　　隔着竹帘，萧霈云看不清那白袍客的手势，想来温君彦的春宵一夜价值不菲。
　　只听那青衣客轻笑道：“在皇城脚下讨生活的，区区三十两罢了，便是一个五六品的小官儿都能拿出来，这能说明什么。”
　　那白袍客咂咂嘴，道：“三十两连茶水钱都不够，这里可是京城，你只管敞开了说。”
　　“三百两？”那青衣客惊叹一声，又道：“那可够的上寻常百姓家三五年的花销了。”
　　那白袍客的声音遽然尖锐道：“哪里是三百两，是三千两。”
　　这下不仅是那青衣客，连萧霈云都大吃一惊，倒不是三千两的事，她心知温君彥早年混迹军营，素来孟浪，是花街柳巷的常客，但他向来极有分寸，绝不惹事上身，平日里也不像别的纨绔那般喜欢攀比，挥霍无度，花三千两梳拢一个妓.女，确实匪夷所思。
　　“三千两一夜，这朝音姑娘现在可是名动京城，全托这竖子的福。我朝正一品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数百两，哪里经得住这般挥霍。周兄，你现在还觉得那温丞相清正廉洁，不饮盗泉么？以我看，全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那白袍客言语带笑，甚是得意。
　　“这……这……你……”那周姓兄弟一时语噎，竟无法反驳。
　　萧霈云却是坐不住了，当即开口道：“有些人信口开河，讹言惑众，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真是贻笑大方。”
　　她语气虽懒散，措辞却毫不留情。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顿时寂静无声。
　　那白袍客静滞片刻，道：“阁下不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道理么？”
　　他语气尚算平和，言语中却暗带几分愠怒之意。
　　“怎么，你承认自己鬼话连篇了？”萧霈云悠悠笑道：“再说你这么大声，我想听不见也难呐，你的嘴巴可以闭起来，我的耳朵可不行。”
　　那白袍客面上挂不住，斥道：“你这女子休要胡搅蛮缠，你娘没教你《女训》、《女诫》么？男人家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萧霈云眉心一凛，当即反唇相讥，说道：“我娘只教过我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那白袍客听她将自己比作小人，当即火冒三丈，倏然起身便往那边去，其余二人连忙起身阻拦。
　　溶月见那两人阻拦不及，当即出去，一手横在那白袍客身前拦道：“放肆。”
　　那白袍客一把推开溶月，掀帘而入，只见一明媚女子端坐窗边，正举杯啜饮，那女子衣着华贵，容颜倾城，一时竟然失神。
　　萧霈云见他无礼闯入，笑意渐收，眸光已蒙上寒意，她将手中的杯盏放定，冷声道：“看来你也不懂非礼勿动的道理。”
　　那白袍客从惊诧中回神，见那女子蛾眉倒蹙，面若冰霜，颇有一番慑人气势，不禁暗自心惊，蓦然又想：不过是个女人，怕她什么。
　　他冷笑一声，张口道：“你说我信口开河，你又有什么证据？你且说说，这天底下哪有不贪的官，你再来说说，那温丞相若不是贪污，哪来的银子给他儿子狎妓。”
　　一连两问，咄咄逼人。
　　萧霈云亦冷笑道：“温桓位极人臣，乃是皇上倚重的股肱栋梁之才，早年他慧眼识珠，提拔了一位军中伍长，此人骁勇善战，不过短短几年，便封了骠骑大将军，镇守一方边境，这便是赫赫有名秦戬秦将军，两人一文一武，解决了困扰朝廷多年的边境动荡问题，温桓简拔人才有功，引得龙心大悦，单是赏赐的银钱便有三千两，更别说什么西陲北境进贡的玉髓观音，鎏金屏风，还有其他孤本珍藏，随便一样都是无价之宝。”
　　萧霈云睨他一眼，又道：“你口中的狂女.票赌之辈，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执掌禁军，从三品。莫说他亲爹了得，就是他那小娘舅，家中仅做点丝绸生意，也算富甲一方，足够他流连花丛，夜夜笙歌。你口出狂言，妄加臆测，可知诽谤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
　　那青衣客拉住白袍客的衣袖，温声劝道：“张兄，这位小姐言之有理，别再生事了，咱们走吧。”
　　那白袍客面色铁青，乍然一甩衣袖，将那青衣客甩至一旁，那青衣客打了个趔趄，才堪堪站稳。
　　萧霈云见状，冷笑一声：“还想动手么？”
　　溶月怕自家公主吃亏，骂道：“怎么，你一个读书人，也要学那市井泼皮的做派？”
　　那白袍客不理会溶月的叫骂，只见他一扫宽袖，不怒反笑：“妇人之见，你说的这些也不能证明他没贪污啊，难道还有人嫌钱多的？”
　　“那你岂不是小人之见，你又怎知人家的钱就是贪污来的，莫非你看见啦？”萧霈云驳道。
　　那白袍客闻言哈哈大笑：“我是没看见，你是哪个院子的姑娘，对温家的事这么清楚，莫非是那温家竖子在床上说与你听的？我一个读书人，自不比你这种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美娇娘，那温家逆子对你一定很大方吧。”
　　萧霈云听他出言侮辱，勃然大怒，拿起手中的茶杯便向他砸去，那茶杯不偏不倚，正砸中他的眉骨，顿时四分五裂，那白袍客抬手一抹，见出了血，不禁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要打人，溶月忙护在萧霈云身前。


第12章 一波未平
　　萧霈云平生何曾受过如此侮辱，顿时一阵怒火窜起，此刻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她伸手去摸腰间的防身匕首，就等他过来。
　　那白袍客双目赤红地走来，两人争锋相对之际，旁边的青衣客忽地上前，一把将他推开，痛斥道：“张孝全，你别昏了头，你饱读诗书，自当修身修德，怎能这般胡言乱语，凭空辱人清白，她一个女子，你……快快和人家道歉了。”
　　他疾言厉色，喷唾成珠，俨然动了真怒。
　　那张孝全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跟我说教？你跑出来装什么好人，莫不是看她年轻貌美，也想做她的姘头不成。”
　　“你……你乱编排什么，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秕言谬说，大家互相调侃两句便罢了，何至于毁人清誉。今日你若不跟这位小姐道歉，我……我……”
　　那青衣客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茶杯碎片，撩起衣摆，竟“哗啦”一声将其割断。
　　他手里拿着那片残布，举至张孝全眼前：“你若不肯道歉，我们便不要再来往了。”
　　张孝全见状，冷笑三声，骂道：“蠢货还学别人割袍断义，不过是个死穷酸，我还稀罕你不成。”
　　他额上不断往外冒血，，他伸手一抹，也顾不上多做纠缠，说罢恶狠狠瞪了萧霈云一眼，叫嚣道：“你给我等着。”
　　转头又一把推开面前那个少年子煦，便捂着脸惊慌离去。
　　萧霈云从小到大皆是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等闲气，当下已是怒气攻心，她玉拳紧握，银牙紧咬，心里已将他凌迟千万遍。
　　那青衣客看着张孝全离去的方向，神情难掩悲色，苦笑连连。
　　他拱手作揖，朝萧霈云深深一拜，歉道：“今日我二人在此妄言，冲撞了小姐，还请小姐原谅则个，周子沁代他给小姐赔罪了。”
　　萧霈云一肚子火刚好没处撒，当下便迁怒于他，骂道：“你替他赔罪？你是他儿子还是他孙子？”
　　此话一出，那青衣客脸上青白交加，十分难堪。
　　那沉默许久的少年子煦见兄长无端受骂，上前一步，理论道：“你这女子好没道理，我兄长先前不惜得罪好友也要护你，现下又担心你独自生闷气，好心给你道歉，你却讥讽他，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子煦……”那青衣客忙叫住他。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兄长你常说善人者，人亦善之，我一直深信不疑，可今日我才发现并非如此。你诚心结交那张家大哥，为了今日之约，即便未来只能啃咸菜馒头，也非要花十两银请他来这茶楼中消遣，可他压根儿就没当你是朋友，他捕风捉影，卖弄口舌，是是非人，刚愎自用，傲慢无礼，是无德人，欺女凌弱，恶言中伤，是无能人。这种小人实在不配你推心置腹，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也无须难过。”
　　萧霈云听那少年子煦侃侃而谈，入情入理，心里的怒气竟登时去了大半。她转头打量那二人，那青衣兄长，眉清目秀，木头木脑，头上仅束一方青巾，一看就是书生模样，他一双浓眉紧蹙，不住的摇头叹息。
　　再见那少年面容白净，年岁与萧霈禹相当，身上的赭色布衣似乎是别人改小的，并不合体，他不卑不亢，神色自若，感应到萧霈云的目光，便转过头来看她，嘴上却同自家兄长说道：“你好意劝慰，别人也不领情，咱们这便走罢。”
　　那周子沁点点头，朝萧霈云作揖拜别，便要离去。
　　“等等。”萧霈云张口叫住二人。
　　她起身行至那周家兄弟身前，目光停留在那少年子煦身上，扬眉道：“你家兄长明明是替那小人道歉，怎么就是安慰我了，你这么说是觉得你家兄长没错啦？”
　　不待那少年子煦开口，周子沁拱手道：“原先就是我与人发生龃龉，牵连小姐，自然是我的错。此地风光秀丽，还请小姐别为这些琐事坏了心情。”
　　他无意争执，说完便与弟弟一同离去。
　　萧霈云目送那二人下楼，自言自语道：“这兄弟二人还真是有趣。”
　　“人家先前骂你是狗，你竟还觉得有趣。”角落里那始终一言未发的客人乍然发声，声音十分耳熟。只见那雅阁之中人影忽动，未几便有人掀帘而出。
　　那人身穿紫金长袍，头发用上好的羊脂白玉冠束着，浓淡适宜的剑眉下，一双凤目格外清明，他薄唇含笑，从那方竹帘中缓缓踏出，行止端方，丰姿卓然，竟是太子萧霈廷。
　　他于萧霈云身前站定，说道：“我怎么不知道父皇何时赏了什么玉髓观音、鎏金屏风给温桓，这些花俏玩意儿不都是父皇赐予你玩的么？”
　　萧霈云吐了吐舌头，笑道：“唉呀，是我胡诌的，但也不算撒谎啊，我虽不记得父皇赏过什么东西给温桓，但总归不少，我拿几样稀罕玩意儿出来撑撑场面有何不可，温桓那府里指不定有什么好过这些千百倍的稀奇玩意儿呢！”
　　她双眸一转，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萧霈云一见兄长，自是格外亲切，她一扫先前的不快，顿时小女儿娇态毕露。
　　太子笑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怎么不陪着你那药罐子风花雪月，跑到这里受人奚落。”
　　萧霈云美目沉敛，怒道：“不许药罐子病秧子的叫，否则别怪我翻脸。”
　　太子见她恼了，无奈摇头道：“说欧伯卿你翻脸，说温君彥你也翻脸，你这心里到底记挂的是哪个？”
　　“说什么呢，温桓的为人你还信不过么？就他那驴脾气，哪怕搅黄了父皇的寿宴，也要先为百姓陈情，让他贪污民脂民膏，怕是比活剐了他还难。”
　　“温桓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温桓。”
　　萧霈云正了脸色，回道：“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温君彥平日里的确肆意妄为了些，但他心中却是极敬重温桓的，最怕给温桓丢脸，什么时候惹出过这种事，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他到底也是个正常男人，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再平常不过。”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京城里比他荒唐浪荡的公子哥儿还少了么？”
　　太子摇头长叹，萧霈云打小就这样，护短护得紧，无论传言多么不堪，那也是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容不得别人多说一句，遂不再与她争辩。
　　他行至窗边眺望，萧霈云见他身边再无旁人，想起他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罗谡，不禁问道：“你一个人么？怎么不带护卫？”
　　说着，便也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这个角度正好俯瞰整个运河渡口，船只来来往往，搅得四周河水昏黄，与河心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风情。
　　太子凝视楼下的渡口，未回头看她，只当她要教训那白袍客，问道：“怎么，需要为兄帮你出气？”
　　萧霈云摇头道：“算了，不过是个无赖汉，我同他一般见识什么？只是奇怪那个罗谡怎么没跟来，若不是知道你喜欢女人，我还以为他是你的……那个呢。”
　　太子闻言转头瞪她，骂道：“在哪里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恶不恶心。”
　　萧霈云小嘴一扁，却不怕他：“谁让你老是乱喊伯卿，你若下次再对他无礼，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太子不愿理她，兀自瞧着那渡口。
　　萧霈云随他瞧了一会儿，那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但也没看出什么特别，心知他绝不是无端来此闲逛，便问道：“你在瞧什么？”
　　刚说完，那渡头就传来震天的喧哗声，萧霈云再往下瞧，只见那运河上驶来一艘巨大的船，船身长约十来丈，足有一座两层小楼高，像条长龙盘踞在那运河之上，四周的大小船只恍若嬉戏的虾米游鱼一般。
　　萧霈云只需微微低头，便将那船上光景看得一清二楚。
　　那船上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来来回回巡视的士兵，想来船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船头的长杆上高悬一面白旗，上书一“渝”字，竟是木渝国的船。
　　码头上大多是些货船，这种巨轮倒不常见，岸边一时围满了人，而这茶楼所处位置绝佳，船上船下瞧得一清二楚，萧霈云这才明白，原来太子特意守在这儿，是在等这艘船。
　　“又是木渝国，这次又送哪个公主来和亲么？”萧霈云轻嘲道，自从渝贵妃入宫以来，皇帝专宠于她，使得六宫之中怨声载道，那日皇宫大宴之上，贵妃与皇帝同席，更令皇后颜面无存，萧霈云连带对木渝国也无好感。
　　一群衣衫褴褛的纤夫背着缚船绳索，吃力的往岸上拉。岸上站着一个光膀子的粗壮大汗，操着一口官话不停地咒骂，手里的长鞭狠狠的甩在那些纤夫的身上，当即皮开肉绽。那些苦力耐不住打，把“嘿哈嘿哈”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拉了半晌，那巨船才得以靠岸。
　　那船刚停稳，数百禁军便冲涌进来，将围观的百姓驱至两边，让出一条宽道。路中央当先走出一绿袍官员，身后跟着两排小官，合二八之数，正是礼部的官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正式签约了，谢谢大家支持~
　　之前听小伙伴说到了三万字要压字数，所以断更了几天~
　　居然还有小伙伴问我为什么不更新，泪流满面啊，所以特意解释一下~
　　这本存稿已有几十万字，以后没事不会断更的~


第13章 镇国神师
　　礼部官员在船前站定，遥遥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想必是些礼数周全的客套话，那巨船降下舷梯，簇拥着走下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脚刚踏上岸，整个渡口就像炸开了锅，引来无数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萧霈云循声望去，由于距离较远，他的模样看得不甚真切，只依稀瞧见他头戴帽身细长的黑纱玄帽，耳边缀着长长的缎带流苏，身着银灰大袖长袍，装扮与大兴有异，却也不似木渝国寻常服饰。
　　热风吹过，不同于旁人汗流浃背的狼狈，他衣袂翻飞，浮动不止，恍若即将飞升一般，如此仙人之姿，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想必容貌也极为不凡。
　　“他是什么人，看起来也不像木渝国的使臣啊。”萧霈云疑惑道。
　　“他叫安道源，是木渝的镇国神师。”
　　“镇国神师，那是什么？”
　　“木渝安家是木渝国主的家臣，他们世代修习归墟天合道，听说上通阴阳下晓古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个安道源，据说是安家累世不出的奇才。”
　　萧霈云闻言，噗地笑出声：“说得这么神，不就是他们木渝国的钦天监嘛？他来干什么？看看大兴的星星和木渝有什么不同么？”
　　太子摇头道：“我也不知，他们安家的神通，钦天监恐怕望尘莫及，听说他们修的归墟天合道，能令人返老还童，青春不老。”
　　萧霈云不以为然，这些乱力乱神的东西，她向来是不信的，什么长生不老，不过都是些远古传说，生老病死乃是天规地律，谁又能打破，转头看见太子一本正经，顿觉好笑道：“这你也信，好像你见过似的。”
　　太子却笑不出来，他负手而立，正色道：“你瞧那安道源有多大年纪了？”
　　“跟你年纪差不多大，或者比你小个两岁吧。”
　　“他如今四十有八，再过两年，便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萧霈云闻言惊道：“四十八？”
　　她震惊过后，还是觉得荒谬透顶，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兴许他们安家驻颜有术也未可知，返老还童这种事，实在太过荒诞。”
　　渡口再度喧哗，尖叫声一浪盖过一浪，萧霈云朝下一看，礼部官员和那安道源寒暄过后，一众人簇拥着他离开了。
　　“阿云，你果真不信长生么？”
　　“我不信。”萧霈云再度摇头。
　　那帮人正朝这茶楼前走来，她踮起脚探出头去，想看看四十八岁的老男人，到底有什么绝世姿容令那些姑娘们尖叫不止。
　　那安道源微微抬头，好似朝萧霈云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去，在一楼的木窗上敲了三下，他皮肤极白，不是病恹恹的苍白，也不是女人那般涂脂抹粉的白，阳光照耀下，宛如无暇的美玉一般流光溢彩，他眉眼艳丽，只是随意抬头瞧了一眼，萧霈云便觉勾魂摄魄，心里暗自赞道：好俊的男人。
　　待那些人走远，再也瞧不见了，她才从惊叹中回神，瞥见兄长神态凝重，似有烦心事，便有心逗他一逗，问道：“怎么了？难道父皇没让你迎他不高兴了？”
　　太子极得兴文帝信任，历来有使臣来访，都会命他前去与之周旋，这次却绕过他，直接命礼部的官员去了，想来这使臣不是太重要就是太不重要，太子心中不快也在所难免。
　　太子收起沉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然不是。”
　　萧霈云了解她这位皇兄，自小得天独厚，意气风发，能令他忧愁的，左不过是东宫里那一亩三分地之间的繁杂锁事，今日见他这般神情，却知他心中另有心事，只是他不愿多说，她也懒得多问。
　　眼看晌午将至，算算时辰，欧伯卿也该忙完了，她想早些回去，便同太子告别，唤了溶月要走。
　　行至楼梯口，太子叫住她：“阿云，你真的不信世上有长生这回事？”
　　萧霈云眨眨眼，不明白她这位皇兄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同样的问题问过好几次，好像十分在意，她笑颜如花，答道：“哪有什么长生啊，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求长生，可又有哪个真的长生了，最后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难道你竟信这些无稽之谈？”
　　太子摇头道：“我也不信。”
　　萧霈云瞧他模样十分纠结，笑道：“你快回去吧，一个人总归不安全，万一遇到刺客，别说什么长生了，就是今生都没喽。”
　　说完带着溶月扬长而去。
　　夜，圆月当空
　　京城闻名的九街十三巷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脂粉香气横贯长街，丝竹吟唱不绝于耳。
　　这九街十三巷虽然青楼林立，但也只有潇湘苑和红袖轩最为超群，那厢温君彥砸重金捧出个朝音娘子，无数文人骚客慕名而来，使得潇湘苑一时风头无两，这边红袖轩的老板亦不甘落于人后，不知从哪搞来个北境舞姬，广发花贴遍邀京城权贵名士，人还没见着，声势倒是颇为壮大。
　　此刻红袖轩人头攒动，座无虚席，都只为一睹那北境神女的芳容。
　　“真他娘的人多，都跟没见过北境娘们儿似的，赶着来认娘么？”一个粗鲁大汉环视一周，啐道。
　　他坐在一楼正厅，此处人声嘈杂，跑堂吆喝声、调笑嬉闹声、吹牛打诨声交杂不断，他声如洪钟，就怕同伴听不见。
　　“就你多嘴，你不也赶着来认娘么。”他旁边一个瘦小精悍的男人说道。
　　“放屁，要不是你说今天头儿要来，跪下来求爷爷都不能给你这个脸。”他翘起二郎腿，又道：“我说路老狗你是真抠门儿，请客就买这破地儿，你咋不买那西北角上呢，这破地儿是咱头儿该坐的地儿嘛，要不咋说你娶不到老婆呢，就你这抠门劲儿，哪个姑娘敢嫁你。”
　　那粗鲁大汉嘴上骂骂咧咧，眉眼间却尽是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他奶奶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子一说下值后走着，你他妈跟只哈巴狗似的黏上来，赶都赶不走。没姑娘嫁我难道就有姑娘嫁你了，你媳妇指不定是哪个猴儿呢，能买到这儿都是托了我干爹的福，不然能便宜了你这兔崽子？”
　　他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不经意往门口处扫了几眼，似在等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字数有点少，大家将就着看，过两天会把前几天欠的字数都补起来！谢谢小可爱萌支持！！！笔芯！


第14章 北境舞姬
　　那大汉闻言哈哈大笑：“你还有干爹在妓院，是哪家院子的龟公，回头哥哥多照顾照顾他生意。”
　　那瘦子斜睨他一眼，看大汉的眼神都不对了：“看不出来啊，你还爱找龟公玩呢，我还真不知你有这癖好，兄弟倒是想找几个陪你玩玩，就是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卖身啊。”
　　那大汉自知说错了话，听他奚落，却也不恼，笑嘻嘻地勾住瘦子的肩，说道：“你干爹肯卖不就得了，到时候别忘了叫老子声干娘。”
　　那瘦子边夹菜边抖落了两下肩膀以示反抗，大汉手臂却跟长在他身上似的，勾着他干娘长干娘短，那瘦子无奈，笑骂道：“滚滚滚，你干爹才龟公呢，你全家都龟公，我干爹是干倒卖行当的，啥都倒。”
　　那大汉贱兮兮撩着瘦子：“ 那不就是黄牛么？啥都倒，能给你倒个媳妇么？”
　　“能给你倒个老爹，来，叫声爹听听……”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侃着，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酒。
　　门口处进来一位年轻公子，他小麦肤色，玄衣便服，身后跟了两个随从，正拦住一位小厮询问些什么，那大汉率先看到，站起身招手，喊道：“头儿，这呢。”
　　那男子循声望去，打发了小厮，径自走了过来，大汉和瘦子忙起身相迎，神情甚是恭敬，男子大手一挥，叫他们不必多礼，五人方才落座。
　　那瘦子名唤路笱，和“狗”字同音，久而久之就多了个路老狗的诨名。那虎背熊腰的大汉名唤刘彪，跟男子同来的两个随从一个名唤孙全胜一个名唤林德兴，四人同属禁军之中的虎贲军，他们的头儿自然就是温君彥。
　　刚坐下，诸人忙活着给温君彥斟酒，那路老狗拦住诸人，变戏法似的从桌下提起一个坛子，拔掉酒塞给温君彥满上，温君彥小酌一口，赞道：“好酒。”
　　路老狗笑道：“那是，这酒是我爹二十年前埋下的，平常都不舍得喝，今儿专程挖出来孝敬头儿的。”
　　“这亲的可比那干的大方多了，给我也来点儿。”刘彪笑道。
　　路老狗瞪他一眼，呸道：“就你这副臭德行，不配我这酒。”
　　嘴上骂骂咧咧，却还是给他斟满。
　　孙全胜一脸茫然，问道：“什么干的亲的生的煮的，你们这帮没眼力劲儿的怎么换了地儿，咱头跟那潇湘苑的朝音姑娘才热乎几天，你们这就把人拆散了。”
　　刘彪边喝酒边骂道：“你才没眼力劲儿呢，没看见今天都往这红袖轩跑嘛，自然是有更稀罕的玩意儿。”
　　见那孙全胜一脸疑惑，刘彪又道：“你没听说啊，这来了个北境女人，都是来瞧她的。”
　　孙全胜闻言一拍大腿，说道：“原来就是这事啊。”
　　“哟，瞅你这意思，是早就听到什么风声了？”
　　“也没什么，前几天底下有人递了两张帖子孝敬咱头儿，头儿说没空就拒了，早知道你们今儿要来，就劝头儿收了，那可是神霄云舍，比在这舒坦多了。”
　　这青楼妓馆虽是下九流，却也十分讲究，三楼雅间号称神霄，专门接待达官显贵，若非处尊居显，即便有钱也是买不到的尊贵，二楼名曰紫阙，比之三楼略逊一筹，是鸿商富贾云集之地，这一楼便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俱全，随意的很。
　　那孙全胜直言直语，说得路老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跟温君彥时日尚短，自个儿也不比那些望族子弟，便是这一楼也是托了好几重关系才拿到的票，温君彦向来不拘小节，他便也没多想，但一听别人巴结起来都是这等手笔，不禁担心今日种种安排折了他的身份，好事变坏事。
　　温君彥头也未抬，说道：“要说舒坦还是这里舒坦，上去免不了要应酬一番，哪还有心思喝酒。”
　　路老狗闻言大为感动，忙重新为他斟满酒。
　　此时楼中一片骚动，都在叫骂北境舞姬怎么还不出来，旁边那一桌尤甚，一时整个楼中沸反盈天，乱作一团。
　　那刘彪冷哼一声，骂道：“都说读书人斯文，整个楼里就数他们叫的最欢，我耳朵都要聋了。”
　　那厢七八个书生独占一桌，正自骂得欢畅，一个麻子脸的龟公赔着笑脸上前来规劝。
　　这时，始终未开口的林德兴“咦”了一声，不住打量那几个书生，刘彪笑道：“怎么？有你相好啊。”
　　那林德兴也不恼，接道：“相好没有，倒有个眼熟的。”
　　他指着其中最凶悍的那个书生说道：“这人前几日与公主起了冲突，他眉头上那疤就是公主砸的。”
　　那凶悍书生正是当日茶楼中的白袍客，名唤张孝全的。
　　“哟，这人什么身份啊，还有机会得罪公主。”说这话的是刘彪，他跟温君彥时间最久，知道这位大爷忌讳什么，他偷偷打量温君彥，见他面无表情，只淡淡朝那书生看了一眼。
　　林德兴摇头道：“我也不知，那日我奉命接应木渝国使臣，在运河边的茶楼里盯梢，不曾留意过他们起了什么冲突，后来吵闹声实在太大，我怕出了岔子，才躲在楼梯边听了一耳朵，这厮嘴里不干不净，骂什么半点朱唇万人尝，才惹恼了公主。”
　　那刘彪听得心惊，当下察言观色，见温君彥面色并无起伏，才稍稍放心，转念一想，又觉得温君彥这反应太过淡定，有些不寻常，小心试探道：“这小子欠打，要不然咱给公主出出气？”
　　“哟，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忠心耿耿啊。”那路老狗不明所以，嗤笑道。
　　刘彪闻言哈哈大笑，说道：“那是，毕竟咱拿朝廷的俸禄。”
　　说着朝温君彥瞥了两眼，见他没反应，只好讪讪收了话头。
　　楼中灯火一层层熄灭，整栋楼顿时陷入黑暗当中，唯有月光与院中的烛火射入几缕，众人正惊疑间，“咚”地响起一下敲鼓声，紧接着响起第二声、第三声……那鼓声逐渐递增直至似有万马奔腾一般。
　　孙全胜笑道：“嘿，这北境女人一个个长得跟鬼似的，没想到还挺有花样，这鼓声听得老子都振奋。”
　　他声如洪钟，引来旁边的人侧目，张孝全回头瞟他一眼，冷哼道：“这是北境有名的出征曲，钲人[]伐鼓，陈师鞠旅，自然有如雷霆，气势磅礴。”
　　他见孙全胜短衫长裤，武夫打扮，一脸茫然的样子，轻蔑道：“谅你也听不懂。”
　　孙全胜登时大怒，此时台上忽地亮起，那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圆形巨鼓，一蒙面女子侧卧于鼓面之上，她红衣似火，将露出的肌肤衬得如玉一般。美人微微抬眸环视，只见她眼尾上挑，睫毛纤长，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端是倾国颜色。
　　此女刚一出场便引得众人拍手叫好，那张孝全也忙转过头去喝彩。
　　笛音乍然飘扬，那女子一个旋身便由侧卧改为半跪，她低眉垂目，玉白的手指拈着一条红绸，轻轻巧巧地朝众人行了一礼。
　　全场不知从哪爆出一声“好”，紧跟着喝彩声从四面涌来，连孙全胜也顾不得与那白袍书生计较，大力鼓起掌来。
　　台下喧嚣，台上女子却似浑然不觉。
　　那笛音响过之后，女子站了起来，她赤足踩在鼓面上，上身微微斜倾，将那红绸抛至高处，又陡然抽回，将那红绸甩至右下。那女子面貌如何，被一块红纱遮住，隐隐约约，道不真切，单看她衣着大胆，暴露之处骨肉均匀，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便知是绝代佳人。
　　女子随鼓声而动，将那红绸甩得分外灵动，恍若手中拿着的不是红绸，而是行军打仗的战旗一般。
　　笛音再度响起，从低至高，由缓至急，如银瓶乍破，惊雷乍起，那女子也随笛音回旋而舞，霎时楼中涌起一股异香，似从这北境舞姬身上弥漫而来，满楼宾客看得忘情。
　　鼓上女子身形绝美，一身红衣金饰飞扬而起，整个人似烈火燃烧，端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满楼宾客击节称叹，银票抛得漫天飞舞。
　　那女子越舞越急，越转越快，遮面的红纱飞了出去，飘飘扬扬落下，正落在那张孝全头上，那舞姬掩袖回眸，朝他眨了眨眼，周围顿时激起一阵调笑欢呼声。
　　张孝全取下头顶的红纱，放至鼻尖轻嗅，这面纱上的香气跟楼中弥漫的别无二致，竟真是这舞姬的体香，如同致命的春，药，那丝滑触感，像她的光洁的肌肤一般，他淫，心大盛，顿觉小腹之中一股热流升腾而起。
　　鼓乐声未断，那女子上身微微前倾，一手遮着脸，娇羞无限。另一只手翻了个花，朝张孝全伸出，似是讨要那红纱。
　　“神女在叫你呢，你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滚，明明是在看我。”
　　“这红纱怎么偏落你头上，出门烧高香了吧。”
　　与他同桌的书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无不艳羡。
　　获美人青睐，那张孝全心中暗自得意，见台上舞姬再次朝他招手，他推开众人，左右瞧了一翻，竟未看到上去的台阶，一时犯了难，他径自走到台前，撩起衣摆，双手往台上一撑，脚下打了两个滑，也未能上去。
　　“兄台不要急，我送你一程。”这话不知谁说的，只觉有人抓住他的后襟，一把将他扔了上去，那张孝全“啊”地大叫一声，便在神女面前摔了个狗啃泥，满堂哄然。
　　张孝全趴在地上，手肘膝盖火辣辣地疼，他回头怒视台下，只见邻桌那玄衣公子正双眼含笑，举起酒盏，朝他遥敬一杯，想来刚才发力的便是他。
　　笑闹声此起彼伏，他恼羞成怒，全然不复刚才的春风得意，将那面纱递过，便匆匆下台。
　　作者有话要说：　　温君彦：表面笑嘻嘻，内心mmp，骂我小伙伴都得死～
　　路狗等人：大哥你这么能舔，你的小伙伴她知道嘛？
　　女主隔空打了无数喷嚏！！！
　　男主：你尽管舔，我媳妇看你一眼算我输！
　　作者：emmmmm，你媳妇后面可能想砍死你！
　　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第15章 阿满姑娘
　　“你什么意思？”张孝全满面怒色，一掌拍在那玄衣公子面前的桌上，指着他讨要说法。
　　那玄衣公子浓眉舒展，毫无惧色，不是别人，正是温君彥，他自顾斟满酒，放置鼻尖轻嗅。
　　张孝全大怒，上来便要动手，孙全胜上前一把按在他肩上，沉声道：“朋友，在这动手，不合适吧。”
　　张孝全只觉肩上似有千斤，一时竟动弹不得，他张口骂道：“狗东西也敢动我，知道我爹是谁嘛。”
　　孙全胜嘿嘿一笑，说道：“小王八蛋的老子不就是老王八蛋么！”
　　四周爆出一阵哄笑，张孝全又羞又怒，张口又要骂娘，却被孙全胜一掌推开，他只觉这厮力大无穷，竟似不受控制一般趔趄后退，直到撞翻一张圆桌摔倒在地，才停了下来，满堂皆静，就连二楼三楼的人也忍不住出来一探究竟。
　　红袖轩的老鸨花姐见一楼出了岔子，骂骂咧咧从后面转出来：“哪个小畜生敢在老娘这里闹事。”
　　自来一楼都是闲杂之人，她也不怕得罪，嘴上没个把门，待看清这一头地上躺着个脸生的书生，那一头温君彥老神在在地喝着酒，心中当即明白了个大概。她额间有颗豆大的肉瘤，此刻皱着眉，更显得狰狞了几分，她当即转向张孝全，斥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子，敢在这里闹事，还不快给老娘扔出去。”
　　两边涌出四个龟公，抓起张孝全的手脚便往门外走，任凭张孝全挣扎大叫，其余众人也未敢多说一句。
　　随即这鸨儿变脸似的谄媚一笑，说道：“温统领怎地坐在这儿，你们怎么伺候的，还不快请温统领上天梯。”
　　这上天梯便是上楼，通往神霄极乐的意思。
　　温君彥笑道：“花妈妈不必麻烦了，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说完从腰间摸了块金腚扔桌上，起身便要离去。
　　“惊了我的客人，就这么走啦？”这声音娇俏甜美，带着一丝慵懒，分外勾人。
　　温君彥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红衣如火，正是那北境舞姬。
　　他微微疑惑，北境是蛮夷之地，和大兴语言不通，但这女子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若不是那一双眼睛，倒很难看出来自异域。
　　她嫣然一笑，道：“大人何必着急离去，是觉得小女子哪里不好么？”
　　温君彥摇头道：“姑娘姿容无双，自然是哪里都好。”
　　“姿容无双？比潇湘苑的朝音姑娘如何？”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女子斗媚争妍乃是寻常事，但也没有人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那舞姬说着便解下面纱，面纱下那张脸妍姿妖艳，媚色天成，与朝音的清冷孤傲不同，她身姿纤巧，娇柔婀娜，任哪个男人看到，都想抱在怀里疼爱。
　　双姝各有所长，实在难分高下。
　　那舞姬含情脉脉地看着温君彥，众人也好奇，为朝音一掷千金的温统领如何回答，温君彥正要开口，那女子又道：“大人不必着急回答，还请大人到奴家房中，慢慢说与奴家听。”
　　“阿满别胡闹，你可还是清倌儿呢。”花妈妈闻言斥道，又怕惹得温君彥不快，小心觑了他一眼，赔笑道：“阿满来自外邦，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大人若是有心，咱们也是可以慢慢商量的……”
　　“其他人便罢了，若是能与温大人这般人物温存一夜，阿满愿意的。”
　　那舞姬不等花妈妈说完，便打断了她。
　　众人哗然，有嫖.客挑妓.女的，还是第一次见妓.女挑嫖.客的。这阿满如此大胆向温君彥示爱，一副誓要与那朝音争高下的样子，引得众人兴致勃勃。
　　温君彥仔细将她打量一遍，自己与她绝对是头次见面，就算是看对眼儿，也该先让鸨儿递个话头，何至于她如此大胆。
　　那女子见他沉默不言，笑道：“温大人是怕朝音姑娘生气，不敢与我相好么？”
　　这女子倒是有趣，但她越是言辞露骨，盛情相邀，温君彥越是觉得此中有诈，他从来不是个贪欢的人，笑道：“姑娘天仙一般，温某这等粗人实不相配，告辞。”
　　说完再不理会，抬腿便走。
　　出了花街柳巷，五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
　　“头儿真是艳福不浅啊，一个潇湘苑的朝音，一个红袖轩的阿满，要能给我一个，死也瞑目了。”
　　“嘿，就你这尖嘴猴腮的模样，怕是你连人家姑娘的脚趾头都舔不着。”
　　“头儿你后不后悔啊，我看那阿满姑娘比朝音还带劲儿呢，要不你考虑考虑再回去？”
　　几人一路笑闹，温君彥觉得聒噪，懒得同他们多言，只说自己头疼，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临了还顺走了路老狗的半壶美酒，他并未喝多，就想找个地方一个人清静清静。
　　他拎着酒壶独自穿梭在小巷里，月光将他的身影拉的纤长。
　　自从温桓离京，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却也说不上为什么，人家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在他这里倒了个个儿，变成“父行千里子担忧”。
　　温桓会定时写信报平安，洋洋洒洒一大篇，通篇都是训诫，教他如何当家，如何自强，不要到处鬼混，人活着得有风骨，早日找个媳妇安定下来云云，跟他在时一样啰嗦。
　　温君彥想着从前，他每每晚归，一进门定能看见温桓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可如今无论他多晚回去，大厅都是空落落的，没来由的想念那啰嗦的老头儿……
　　温君彦每次回信都犯愁，写了撕撕了写，总也不满意，胸中有无数话想说，却又觉得写出来多愁善感地像个娘们儿一样。若如实汇报，就凭他近日的作为，定能把老头儿气得七窍生烟，索性啥也不写，就回“均安，勿念”四个大字，虽然显得有些敷衍，但他本着少气自己爹比什么都强的念头，硬是自我安慰了一番。
　　他仰头灌了口酒，觉得自己有些醉了，盛夏的知了格外烦人，藏在树间叫个不停，他恍惚看到十年前的某个夏天，他随父亲进宫，趁没人看顾偷跑去御花园玩儿，正碰上萧霈云小心翼翼地爬上一棵大树，见四下无人，他便沉着嗓子，学兴文帝的声音唤她，然后偷偷绕到树后躲着。
　　果然，她小心拨开身前的树枝，探头朝下看，却没有见着人，温君彥玩心大起，多唤了几次，萧霈云总要探头出来，却总也找不着人，结果一不小心踩空，从树上摔了下来。
　　萧霈云坐在地上“哇”地大哭，温君彥才连忙从树后跑出来，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待走到她面前，萧霈云却止住哭声，一把拽着他衣袖，将他掀翻在地，八九岁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整张脸红彤彤的，气呼呼地扁着嘴，恼道：“温君彥，我就知道是你。”
　　温君彥这才知道被她诈了，一骨碌爬起来，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一面检查她的伤势一面说道：“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没事吧？”
　　萧霈云不理他，兀自坐在地上生气，温君彥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哄她，假模假样地瞅那树，没话找话地说道：“你爬那么高干什么，摘果子么？”
　　萧霈云白他一眼，道：“这树上长了很多知了，吵的很。”
　　温君彥这才明白她爬那么高是为了打知了，当即袖子一撸，颇有几分豪气干云的气势：“我帮你打。”
　　于是温君彥就耗在御花园，帮她打了一下午知了。萧霈云坐在树荫下，指挥着他在树上窜来窜去，笑得很是开心。
　　打完知了，他才想起她住的倚云殿离御花园隔了两道宫墙三座大殿，这里的知了哪能吵的到她？
　　她把打下来的知了全装进罐子里，小心地存起来，温君彥问她：“你把它们放进罐子里干什么？”
　　萧霈云却一脸神秘不肯说，温君彥抢了她的罐子，不说就不让她走，萧霈云闹不过他，才告诉他宫里有个御厨，会把知了做成好吃的零嘴儿，温君彥听完只觉得反胃，问道：“这玩意儿也能吃？你怎么跟个老鼠似的啥都往肚子里塞，中毒了咋办？”
　　萧霈云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肯定道：“当然能吃了，可好吃了，要不然他做完我送去给你尝尝？”
　　温君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可不敢吃这玩意儿。你怎么不叫人帮你，自己爬上去多危险。”
　　萧霈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道：“我当然不能让人知道我吃这种东西啦。”
　　说完一把抢过罐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了。
　　那时的她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转眼她就长大了，坐在马背上笑嘻嘻地对他说：“温君彥，你这么早起床是特意来给本公主请安的么？”
　　她不知道他一听到她甩了侍卫出城时心里有多着急，又是往山里去，就怕她遇到什么危险，怕那个体弱多病的男人保护不了她。待看到她和她的驸马平安归来，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张嘴便来了句：“听闻这山中有狼，我来看看要不要给你收尸。”
　　果然她一听就恼了，嚷嚷着要治他不敬之罪，他不想多看，打马走了……
　　温君彥摇摇头，想打散脑海中这些乱糟糟的回忆，他举起酒坛，把剩下的美酒全倒进肚中，喝完还是觉得很清醒，他“嘿”地一笑，骂道：“什么二十年陈酿，掺水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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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陋巷遇袭
　　“快，跟上跟上……”
　　小巷口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好似有许多人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君彥有些不爽，在这陋巷之中竟也不得片刻宁静，不过还未及深思他便被人团团围住。
　　温君彥定睛一看，七八个作家丁打扮的男人，个个手持木棍，一副要干仗的架势。
　　他双眉一轩，笑道：“哪条道上的小鬼，报上名来。”
　　一人推开面前的家丁，从暗处走出，正是刚才在那红袖轩中当众出丑的张孝全。
　　温君彥看清是他，笑意又深了几分：“这么几个小鬼就想搞你爷爷？”
　　张孝全怒气冲冲，凶相毕露，咬牙切齿说道：“你别嘴硬，一会儿定叫你跪地求饶，给我上。”
　　他大手一挥，自己退至暗处观战，那些家丁长啸一声，抡起木棍就朝温君彥头上招呼。
　　温君彥将手中的酒坛掷出，不偏不倚，正砸中冲在最前的家丁脑袋上，只听“咚”地一声，那酒坛闷响一声便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那家丁当即晕倒在地。
　　这一招立马镇住了那帮家丁，众人踟蹰不前，不敢再冒然行动，全都犹豫地看向张孝全，张孝全见状，破口大骂道：“一帮废物东西，看我干什么，还不快上。”
　　诸人只能硬着头皮，再对温君彥发起进攻。温君彥虽有些醉酒，却也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他长腿一伸，猿臂一带，便又撂倒两个，没过两招，那些家丁便全躺在地上咿呀乱叫。隐在黑暗处的人见此情景，拔腿就跑，温君彥足尖运力，将脚边的木棍踢出，正砸中张孝全的腿弯，他“啊”地大叫一声，便跪倒在地。
　　温君彥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心想：这二十年老酒后劲还挺足。
　　他甩了甩头，朝张孝全走去。张孝全捂着腿，见他走来，慌忙起身要逃，却禁不住膝盖疼痛难忍，反而跌倒在地，温君彥一脚踏在他胸口，弯腰俯身瞧他，张孝全双手用力去推温君彥脚，嘴里大喝道：“滚，滚开，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温君彥脚上运力，重重碾压张孝全的心口处，张孝全登时呼吸不畅，连连咳嗽，他见温君彥身高马大，自己绝不是对手，那些个不中用的家丁躺在地上呻.吟不止，没人救的了自己，忙讨饶道：“好汉饶命，饶命，我就是同您开个玩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温君彥笑道：“开玩笑是么，我这人最喜欢跟人玩笑了。”
　　张孝全战战兢兢地看着他，随时准备护住脸，不料温君彥却没有动手，只是低头凑近他的瞧，指着他眉骨上的已结痂多日的伤口问道：“你这眉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张孝全闻言愣了一愣，伸手摸了摸那伤口，又见温君彥眉眼含笑，语气随意，状似闲聊，不若刚才那般周身戾气，当下松了一口气，说道：“被一个女人砸的。”
　　温君彥笑道：“你小子是属沙包的么？这么欠揍。”说着，移开踩在他胸膛的脚。
　　张孝全一获自由，忙坐起身，抖了抖衣裳上的尘土，叹道：“别提了，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当下也不害怕了，将那日茶楼里与周子沁争吵的景象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温君彥听得入神，还不时附和两句，那张孝全大为感动，一时竟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不贪的官儿啊，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贪得无厌，比山贼还可恶。”
　　温君彥只听孙全胜说这厮辱骂了萧霈云几句，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段缘由。
　　自萧霈云嫁人之后，他们二人关系便不复从前，总是针锋相对，其实大多时候都是温君彦挑衅在先，萧霈云被动还击，却还时常被他气得跳脚，他总以为若哪天萧霈云看到他挨揍了，定会在旁鼓掌欢呼，甚至还可能上去多补两拳，现在知道她竟也这般护他，心头一甜，不觉扬起唇角。
　　那张孝全见他神情怪异，满面狐疑，问道：“你笑什么？”
　　温君彦回过神，答道：“没什么，就是好奇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莫非与那丞相大人有交情？”
　　那张孝全拢了拢衣衫，傲然道：“那当然，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善人张守义。”
　　温君彦摇摇头：“没听过。”
　　张孝全有些恼：“你也忒孤陋寡闻了，继续说，做生意么，免不了上下打点，可没少跟姓温的吃饭。能坐到他这个位置，自然是道行极高的老狐狸，轻易不会给人握住把柄，周子沁那个蠢货，居然还觉得他清廉，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君彥听他牛皮吹得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道：“原来你家还是做生意的，还真看不出来，但这跟你头上的伤有什么关系？”
　　那张孝全一身书生打扮，全然不见富贵之气，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解释道：“我爹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不许我玩那些花头儿，这才穿的随意了些。”
　　他幽幽叹道：“那女子是温家那小子的姘头，像这种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谁给她钱就帮谁说话，她自然向着她的情人，我看不惯她信口开河，就点破了她的身份，她们这种人最容不得旁人说道，我说她万人枕千人睡又怎么了，自己敢做还不敢认了么……”
　　温君彥听他满嘴胡言乱语，想到萧霈云那骄矜的性子，哪能容得他这般侮辱，这厮能有命走出那间酒楼，也亏得她手下留情了，温君彦与他坐在一处，又问道：“你又怎知她是温公子的姘头？你与那温公子也相熟？”
　　张孝全冷哼一声，大骂道：“呸，他这种废物怎么能入我的法眼，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见过几次，那女的在旁作陪，我自然认识。”
　　温君彥听他骂自己是废物，当即沉了脸，他站起身说道：“行了，故事听完了，轮到我玩了。”
　　那张孝全愣怔须臾，问道：“你要玩什么？”
　　“都行啊，什么杀人剔骨，剜心挖肺，我都在行啊，随你喜欢。”
　　温君彦语气轻佻，仿佛只是和好友开了个玩笑。
　　张孝全却听得心惊肉跳，见他喜怒无常，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就要杀人啦？”
　　温君彥歪着头，冲他笑道：“忘了告诉你，我姓温，我叫温君彥。”
　　那张孝全大吃一惊，心中蓦然顿悟，想起刚才那通胡诌，登时吓了个半死，当下他扯开嗓子大喊道：“快来人啊，救我，救……“
　　啪——
　　温君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啐道：“老子不过跟你玩玩，喊什么？”
　　那张孝全被打的火冒金星，不敢再喊，慌忙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讨饶：“饶命，大人饶命……”
　　温君彥见他磕头如捣蒜，心想这小子生了张鸭子嘴，却安了个麻雀胆儿，倒是有趣，他一把抓住张孝全的后领道：“别磕了，再磕脑袋都要埋进□□里啦。”
　　张孝全双目惊恐，胆战心惊地道：“别，别杀我，我就是胡说八道，我……我给您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你有胆子说就别怕老子的拳头，你这编排人的功夫可真是张口就来，要不是你口中的废物就是老子本人，老子差点都要信了。”
　　小巷深处传来阵阵惨叫声和求饶声，夜渐深，附近的灯火一家接一家熄灭，也无人去管这些斗殴的闲事……
　　温君彦从小巷里走出，他脚步虚浮，目光涣散，只觉得路边景致重重叠叠，模糊不清，心想当真小看了路老狗的酒，扶着墙歇息了片刻，才踉踉跄跄往家走。
　　街头，一队巡逻卫队迎面走来，为首的见迎面走来一个东倒西歪的醉汉，当即便叫住他。
　　温君彦抬起头，只见眼前那几个人影摇来晃去，始终落不到一起，咧嘴笑道：“是你叫老子？”
　　众人定睛一看，这醉汉原来是管制禁军的右统领，当下忙抱拳行礼。
　　为首的那人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堂堂大统领怎么跑来这大街上发酒疯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朝音姑娘啊。”
　　话中讥诮之意毫不掩饰。
　　温君彦眯起眼，循声望去，那重影摇来晃去，最后汇成一张讨厌的面孔。
　　他嘿嘿一笑，大手拍上那人的肩膀，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笑道：“原来是谢家二弟。”
　　这谢家二弟全名谢正武，父亲谢潭官拜兵部尚书，母亲是继善侯的独女，大哥谢正文在南营任左将军，几个叔伯也在京中当官，可谓一门荣耀。
　　他原先跟温君彦在同在北营上将军皇甫谦麾下效力，温君彦处处都压他一头，再加上他性格爽朗，没有架子，与士兵同吃同住，在军中深得人心，谢正武正相反，他为人讲究，又自视甚高，在温君彦的强烈对比下，莫名多了个“千年老二”的称呼，谢正武那几年颇不顺意，即使后来他有心改变，却也再难融入。
　　两人家世、年龄相仿，处处被比较，积怨由来已久，但随着两人各自调职，碰头的机会少了，这桩恩怨便也淡了。
　　眼下正是冤家路窄。
　　温君彦整个身子毫不客气地靠在他身上，调笑道：“什么朝阴朝阳，哪比的上谢二弟知冷知热。”
　　谢正武闻言大怒，他右肩一抖，将温君彦推开些许，骂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温君彦踉跄一步，双眉一轩，面上似有些疑惑，又道：“谢二弟怎么还生气了？哥哥听说谢二弟改行巡街了，这不就来找二弟叙叙旧嘛。”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正武这些年虽然圆滑许多，但他骨子里向来看不起这些粗鄙之人，不经意流露出的嫌恶，让他在官场中也吃了不少暗亏。
　　前些日子就是因为在酒桌上言语无状，得罪了自己的上官，平日里碍于他的家世，大家打个哈哈便揭过了，但他这上官却是个硬脾气，当即黑了脸，罚他巡街一月。军中人多口杂，没多久便尽人皆知，温君彦自然也有耳闻。
　　谢正武好面子，此时温君彦一句话正戳中他的痛处，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开干。众人一见，连忙抱住他的腰身，死命拦着，这俩主打起来还不闹翻天，最后受苦的还是他们，纷纷劝道：“头儿消气，消消气。”
　　谢正武平日里文质彬彬，绝不说半句粗话，饶是他修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隔空骂道：“温君彦，你别以为多喝了几口黄汤，老子就得让着你。”
　　温君彦走近两步欲要说话，却率先打了个酒嗝，一张嘴便吐了谢正武一身，吐完脸一倒，正倒在他怀里的污秽上，登时臭气熏天，谢正武面色一沉，一把将胸前的醉鬼推倒在地，那秽物的臭道直冲鼻端，他差点也呕吐出来。他又气又恼，抡起右拳便向温君彦右脸砸去，众人又赶忙拦住，劝道：“头儿，算了算了，这温统领可不是一般人。”
　　谢正武大怒，一脚将那人踹翻，啐道：“老子会怕他？”
　　另一人陪笑道：“是是是，您当然不怕他，只是眼下咱不是在受罚嘛，可不宜生事了，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且忍得这一时之气。”
　　这番话谢正武倒听进了心里，这些日子他兄长或要高升，的确不便节外生枝，谢正武看着脸上脏的面目全非，却依然倒地酣睡的温君彦，心中的怒火烧的更旺了，他就是算准了他不敢动手，才这么嚣张。
　　手下的人见他满面怒容，一时也不敢惹他，但温君彦这位大爷，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一人小心翼翼问道：“这？这怎么办？”
　　谢正武怒火正盛，当即把那点气全撒手下身上了，他暴跳如雷，骂道：“怎么办怎么办，就知道问我怎么办，一个个自己没长脑子么，把他扔粪坑里喂蛆。”
　　说完转身便走，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当然不敢把温君彦扔粪坑里，但也不能晾在大街上不管。与其两厢得罪不如讨好一头，一个年长的兵随手一指，说道：“你们俩把他送回丞相府，出来巡个夜，真他妈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温崽崽的独白，他的成长也很重要。
　　每一章都由衷的感谢喜欢我的小可爱！！


第17章 竹林秘事
　　春宵一夜值三千的余辉尚未散尽，为绝世舞姬拈酸吃醋而大打出手的流言又扩散开来，温君彦风流羽林郎的花名一时响彻京城。
　　萧霈云听到这一段的时候，正坐在去往欧府的马车上，她听溶月眉飞色舞地讲着温君彥如何大闹青楼，那舞姬如何当众示爱，仿佛身临其境一般，不禁皱起了眉头：怎地又和妓.女有关。
　　自从温桓走后，他倒是彻底放飞自我，半个月不到，尽传些流连花丛的红粉韵事。旁人也就听个新鲜，大不了说他几句年少风流，浪荡不羁，但他这等名声，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敢把姑娘许给他。
　　“公主，你知道温统领打的那人是谁么？”溶月笑得颇为神秘。
　　萧霈云摇头，那风月场上的人，她哪里猜得出来。
　　溶月见她无甚兴致，抱怨道：“公主好生无趣，你就猜猜嘛？”
　　萧霈云听她这么说，那挨打的人像是她认识的，可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也想不出来，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溶月叹一口气，说道：“就是那日在茶楼里污言秽语的白衣书生，似乎叫张什么全的。”
　　萧霈云心想这张孝全还真是与她八字不合，哪哪都犯冲。
　　“温统领这可是在为公主出气呢。”溶月喃喃道。
　　萧霈云闻言一愣，转而又想到这绝不可能。温君彥是个粗心大意的，若说那人当着他的面乱说一气，他还可能动手，秋后算账这种做派，可一点也不像他性格，便道：“弄错了吧，他那个性子，怎么会为了这点事专门去找人麻烦。”
　　溶月撇撇嘴，说道：“怎么不会，咱们府里那几个跟温大人都是有交情的，都是这么说的，我从他们那里听来的，准没错。他们还说公主您和驸马甩掉侍卫私奔那一夜，温大人本来是不知情的，是他们回城时遇到了温大人，他一听是公主丢了，急匆匆就去找你了，连蟹黄包都不要了。”
　　萧霈云闻言，在她额上弹了一记，笑骂道：“这是什么歪理，任谁听到本公主失踪了，不得急匆匆去找啊，再说了，我还不如一屉包子值钱？”
　　溶月揉着额头，不满道：“不是这个意思，温大人可对您的事儿一直很上心呢，要是当初您嫁给他，也挺好的，可惜啦，他没这个福气。”
　　萧霈云见她越说越离谱，佯怒道：“再乱说剪了你的舌头。”
　　外头马车停了，侍女撩起帘子，请萧霈云下车。
　　此时正值傍晚，天边尚有一抹余晖，太傅府的围墙上已点满灯笼，门口停着形色各异的马车，伙计们忙着接待来客，统计礼单，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欧太傅此次旧疾复发后，便吵着要告老还乡，他早年丧妻，孤苦伶仃，任谁来都劝不住，家里人只得为他张罗，临行前，免不了要宴请同僚告个别什么的，萧霈云今日便是来赴宴的。
　　萧霈云刚一下车，欧裕携李氏便迎了上来，行过礼后，李氏亲自扶着萧霈云往院子里去，李氏边走边问道：“殿下可觉劳累，快先进去坐着。”
　　萧霈云笑道：“哪有什么可劳累的，我倒是来晚了，伯卿呢？”
　　“自家人说什么晚不晚的，二弟在里面呢，这满京城也只有你们夫妇成婚三年还像新婚，真是令人羡慕。”
　　“嫂子可莫要取笑我了……”
　　两人正闲聊着往里走，迎面撞上了欧太傅，一身枣红长衫衬得他格外精神，眼角的皱纹都带了三分笑意，看的出来心情极好，他手抚着白须，正边走边与旁边的人交谈。
　　他一见萧霈云，大步跨来，作揖道：“见过殿下。”
　　其他人见状，便知这是欧家那位尊贵无匹的公主媳妇儿，相继跪地行君臣大礼，一时间院中聚满了人。
　　萧霈云虚扶欧太傅一把，朗声说道：“众卿免礼，今日乃是家翁大宴，各位务必尽兴，不必拘礼。”
　　众人谢过公主，才各自散去。李氏左右张望，不禁问道：“怎么不见二弟？”
　　欧太傅回道：“我房中还有些古籍，不舍得丢弃，便让他替我整理出来，我这就唤他过来陪侍殿下。”
　　萧霈云拦道：“父亲不忙，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自然要他亲自去做，这厢有嫂嫂陪我便可。”
　　欧太傅闻言不再推却，说道：“如此暂且委屈殿下了。”
　　说完又嘱托李氏几句，便自顾招待客人去了。
　　眼前人尽数散去，妯娌二人有说有笑，便要入内。
　　“裕哥。”
　　忽听一句脆生生的女音自身后传来，声音很大，语气十分亲昵。
　　萧霈云闻声回头，只见一女子从车上跳下，朝着欧裕急奔而去，险些直扑入欧裕怀中。
　　那女子身着白衣，发间簪花，十分清雅脱俗。看得出精心装扮过，但却与周围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欧裕忙伸手去扶那女子，她才堪堪站定，两人面色如常，浑然不觉尴尬。她身后跟着一位身材佝偻的老者，欧裕忙上前两步，弯腰向他行礼，神色十分恭敬。
　　李氏见萧霈云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下脚步，她顺着萧霈云的眼光看去，见她正盯着那簪花女子，在她耳旁说道：“那是怀溪书斋居客先生和他的孙女，姓陈，名唤归云，说来倒是冲撞了殿下。”
　　萧霈云秀眉一蹙，见她举止与欧裕太过亲昵，心里便不大喜欢，那女子虽年纪轻，但毕竟也不是个孩子，言行举止未免有些轻浮，她轻扫李氏，见李氏面色如常，似乎不甚介意。
　　萧霈云心里这样想，口中却道：“无妨，天下间撞名者何其多，只是不知道这怀溪书斋居客先生又是何人。”
　　李氏笑道：“这居客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呢，他早年多次参加科考，却屡次落第，心灰意冷之下，变卖了祖宅办了间书斋，专收些平民的孩子做学生。”
　　萧霈云点头说道：“那还真是功德无量。”
　　“可不是么，父亲敬重他的人品，闲来无事便在一处互相讨教，两家这才一直来往着。”
　　“这陈姑娘也总来么？”
　　“嗯。”说到此处，李氏轻叹一声，又道：“这姑娘可怜，打小父母双亡，与爷爷相依为命。不过她性子大大咧咧的，很是招人疼爱，也不像别家小姐那般扭捏造作，我和阿裕都当她如亲妹妹一般。”
　　听她这般说，萧霈云倒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话头转向别处，便往客厅走去。
　　席间男女分座，萧霈云身份尊贵，李氏安排她独坐一桌，但她不愿喧宾夺主，便与身有诰命的夫人或一品大员的嫡女坐在一处，既不显突兀，又无损她的身份。
　　席上菜肴颇丰，女客们却无甚兴趣，话题总绕不过衣裳首饰、才俊儿郎。
　　萧霈云身份非同寻常，走哪都是众星捧月，从头到尾被赞了个遍，她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应酬一场下来，她眉间已见疲色。
　　男客那边则要有趣的多，一群学究骚客相聚一堂，或俗或雅，总免不了切磋一番，不时传来的哄笑声，倒是提神醒脑。
　　酒过三巡，欧伯卿却始终未曾露面，萧霈云觉得无趣，便寻了个由头离席。
　　她独自绕过前厅，便往后院走去。
　　太傅府前庭后院由一大片竹林相接，此时月照当空，竹影婆娑，萧霈云走在竹林间的青石夹道上，心情倒是愉悦许多。
　　此时仆从侍女大多在前庭伺候，一路上没遇什么人，显得格外清静。
　　她心觉畅快，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踢着路上小石子玩，不紧不慢地往内院走，兴致正浓时，忽听竹林深处传来人声，萧霈云当即顿住了脚。
　　她侧耳倾听，只听一女子娇嗔道：“不许你走，我都几日没看见你了，你若不肯陪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萧霈云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遇上了谁家姑娘小子在此幽会，她不欲再多听，抬腿便要走，偏此时那“情郎”开口说了一句话，令萧霈云如遭雷击，生生止住了脚步。
　　那“情郎”说道：“眼下前厅都是人，若谁路过瞧见了，于你的声誉有碍。”
　　这声音分外耳熟，不是欧裕却又是谁，但这娇滴滴的女声，却不是李氏。
　　若是旁人，萧霈云便罢了，可这偷情的是自家人，那感觉可就不同了。她耐不住心中好奇，伸手拨开竹子，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中晦暗，只漏进几缕月光，依稀可见交叠的人影。
　　那女子轻哼一声，倚在欧裕怀中，语气更是柔弱酥软，继续嗔道：“你也知道于我声誉有碍，却还要让我这样日复一日的等。”
　　欧裕身子将她遮住大半，萧霈云瞧不清楚。
　　那女子轻叹一声，无限怅然，又道：“我到底是比不上她，你就这样轻贱我。”
　　说着竟嘤嘤抽泣起来，欧裕低声抚慰，说道：“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我几时轻贱你了，你再等我半年，最多一年，我定亲自登门，与你爷爷提亲。”
　　那女子恼道：“为何还要这么久，我真是受够这种日子了，我受不了日日见不到你，想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也与她……与她这样亲昵，我就恨不得杀了她。”
　　欧裕忙道：“你别乱想，我与她很久都没有同房了，平日里见面都少，哪有时间亲昵。”
　　那女子喜道：“真的？你可别骗我。”
　　“真的，我对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那女子这才满意，欧裕似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逗得那女子咯咯直笑，两人调笑半晌，那女子又道：“那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和离。”欧裕淡淡吐出两个字。
　　“可她嫁你这么多年无所出，已是犯了七出之条，若是休妻想必别人也不会说什么。”那女子咄咄逼人，竟撺掇着欧裕休妻。
　　只听欧裕道：“两家同朝为官，以后还得来往，不妥。”
　　“就会糊弄我。”那女子佯恼道。
　　欧裕小声说了什么，萧霈云没听清，哄了半天，那女子才终于笑了：“也罢，看在往日她待我也算不错，便给她这最后的体面吧，不休妻可以，但我以后可要十里红妆，风光大嫁，绝不能比她差了，你要敢委屈了我，决饶不了你。”
　　“好，你说几里就几里，乖，我最近有很多事要忙，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定好好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前面大家可能会觉得我东写一点西写一点，其实都是后面的铺垫，都是必要剧情，请大家耐心一些，谢谢大家支持！
　　某天，女主问温君彦：包子值钱我值钱？
　　温君彦：你，那包子值钱还是我值钱？
　　女主：包子
　　温君彦：……
　　男主：包子……
　　女主：莫问，问就是你值钱！
　　男主：我想说包子凉了不好吃了！
　　女主、温君彦：……


第18章 御用神棍
　　萧霈云虽看不清二人神情，却也想象林中二人的无耻行止，只觉一阵恶心。她转身欲走，却见一道黑影自眼前窜过，萧霈云猛然受惊，“啊”地叫出声，随即急退几步，那黑影落地，直冲她喵喵地叫。
　　原来是只黑猫。
　　萧霈云心中稍安，她虽竭力稳住身形，却还是惊动了林中二人。
　　“什么人？”欧裕见有人闯入，厉声喝道。
　　萧霈云不答，忙拨开竹林往外跑。
　　欧裕见那人影身形似乎是个女子，心中一慌，抬腿便追了上去。
　　萧霈云腿脚算的上利索，但到底跑不过成年男子，刚出竹林就被欧裕几步追上，待看清眼前人是萧霈云，不禁诧异道：“是你？”
　　萧霈云见躲不过，索性不走了。她瞟了一眼他身后，只有他一人追来，那女子早已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萧霈云见他追来时面有急色，此刻却似松了一口气，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冷声道：“不然大哥以为该是谁？是大嫂么？”
　　欧裕脸色发窘，忙道：“不，我只是……”
　　萧霈云虽撞破他的情.事，却也无甚心虚，她凤目圆睁，气势十足地瞪着他瞧，任他刚才舌灿莲花，喉头抹蜜，此刻也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萧霈云见他兀自沉默，抬腿便要离开。
　　欧裕身体一横，拦住她的去路，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先前被她盯得发毛，好一会儿他才整理好头绪，温声说道：“今日之事还请殿下饶我一回。”
　　萧霈云美目微凛，斥道：“大哥这是打算先礼后兵么？”
　　说着将目光移至欧裕抓着她的手上。
　　欧裕忙松开手，他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说道：“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臣是恳求，绝不敢有半分威胁殿下的意思，一时情急，才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宽宥。”
　　萧霈云见他恳切告饶，又是欧伯卿大哥，不好再给他难堪，她脸色微缓，好言劝道：“人家都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大哥出身书香门第，怎可做这等薄情寡义之事。”
　　欧裕无奈一笑，说道：“道理我都明白，可不是每个人都如殿下和二弟一般浓情蜜意，我与倩怡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始终性相远，习亦相远，个中滋味，殿下又如何能体会的到。和离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总好过两人互相折磨，得过且过一辈子。更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年臣愈加羡慕别人儿女绕膝，时常幻想若自己也有孩子，将是什么模样。可倩怡幼时习武伤了身体，一直无法生育，我也是迫于无奈。”
　　倩怡便是李氏的闺名，李氏出身武将世家，大兴重文轻武，李家再显赫，在这些文绉绉的文官眼里，也是一介武夫，不懂风月，有勇无谋。
　　萧霈云如何不懂，皇后和太子妃不就深受其害么。她见惯了兴文帝和太子的冷漠，更觉得男人口中这些看似言之有理，实则虚无缥缈的话全是诡辩之辞。
　　萧霈云见他诸多借口，冷笑道：“当年李家姑娘也是大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来的，这么多年才说不合，未免晚了些。若大哥觉得与林中那位姑娘情投意合，纳入府中做个妾室也无不可，这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当家主母的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的。”
　　欧裕沉默不语，萧霈云又道：“再说李家虽是武将出身，但圣眷正隆，便是体面和离，也难免伤了两家和气，父亲明日就要启程回老家，再不能照拂大哥，日后你与李家同朝为官，可莫要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欧裕闻言，当即回道：“殿下说的极是，先前是我思虑不周，此间诸事，我定当尽心料理，还请殿下多宽容我些时日，今夜之事，万望殿下莫与他人提及。”
　　萧霈云瞧他神情，似是幡然醒悟，但不知他真心听进去几分，也懒得多管闲事，便道：“你的家事我不想多说，大哥自个儿拿捏便是。”
　　话已至此，欧裕再无话可说，当即侧身让路，任凭萧霈云离去。
　　欧太傅离京之事才告一段落，萧霈云好不容易得空，便想出门游玩。她平日里多靠坊间流传的话本子打发时间，看多了难免生出些奇思怪想，今日非要学那话本里的书生小姐偶遇的场景。欧伯卿只得纵着她胡闹，于是便换了求学时穿的旧衫，一大早就出了门。
　　萧霈云精心装扮，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折腾完要走了，宫里此刻却传来了圣旨，邀她入宫饮宴。
　　自从酒楼那日之后，安道源的名声便在京城里炸开了锅，连带神秘的木渝安家都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头，传来传去，他俨然变成了个活神仙，就连她的父皇母后都赞不绝口，一定要她进宫瞧个热闹。
　　最近的酒宴一场接一场，萧霈云兴致缺缺，眼见好事被破坏，却又违逆不得，只得唤人去寻回欧伯卿，磨磨蹭蹭收拾好妆发，硬是拖到不能再拖才上了马车。
　　萧霈云随引路宫女前去大殿，殿中已聚集了许多人，兴文帝正坐于殿上，底下一众宠妃娇笑不断。
　　“云儿来了，驸马怎么没陪你一起来？”正座之上的兴文帝见女儿独身前来，艴然不悦。
　　萧霈云向兴文帝行过礼，本欲埋怨他一番，却又怕他多问，两人的闺中情趣自然不能说与他人听，且兴文帝此时面有沉色，也不好捋老虎须，便撒娇道：“家中琐事繁多，女儿又着急来看木渝国的神师，只能让伯卿去处理，他一会儿就来，父皇可别怪女儿贪懒。”
　　兴文帝这才展颜，没有过多追问，指着右边首座的男子道：“这便是木渝国的神师。”
　　萧霈云顺着他的手看去，那安道源今日换了一身淡蓝的袍子，他起身朝萧霈云行礼：“又见面了，公主殿下。”
　　“又？我们见过么？”萧霈云不动声色，装作疑惑问道，心中却倍感诧异，莫非那日他看见了茶楼上的她？就算看见了，他又怎知她是什么身份？
　　那安道源微微一笑，使人如沐春风，他轻甩广袖说道：“那日臣刚至京都，忽感神召，见那河道之上紫气弥漫，便知附近必然有贵人驾临。”
　　萧霈云哦了一声，淡淡说道：“京城乃盘龙之地，贵人自然不少，又何以见得是本公主呢？”
　　“这又有何难，臣只需掐指一算便知来的是哪位贵人，臣还知道，当日公主身旁龙气大盛，若非吾皇，当是屈一人之下而伸万人之上者驾临。”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的可不正是太子。
　　兴文帝转头问萧霈云：“那日太子也去了？”
　　萧霈云朝兴文帝微微颔首，心中暗赞这安道源有点本事，但却也不信所谓的归墟天合道能尽知天下事，便存心逗弄他一番，萧霈云板起脸说道：“你既知本公主就在附近，却不来同本宫见礼，又是何道理？”
　　安道源笑着摇头，回道：“非也，臣自公主脚下路过，敲窗三下以示跪拜之意，奈何公主不曾留意，却怪臣失了礼数。”
　　萧霈云哑然，她回想当日，那安道源路过时的确曾在窗牖上敲击，当时她不明所以，只当是那安道源兴起的小动作。
　　萧霈云上下打量他，那日在茶楼之上未看仔细，今日见他还是那般飘飘欲仙的样子，想起皇兄说他年纪似与父皇一般大，瞅了瞅皇帝又瞧了瞧他，近来兴文帝益发红光满面，好似年轻不少，但与安道源相较，着实还差了许多，那安道源怎么看都是个俊美的青年男子。
　　“公主这般看着臣，是臣身上有什么不妥么？”那安道源笑问。
　　萧霈云回过神，笑道：“是有不妥，本宫十分好奇，他们都说你是神仙，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神仙呢。”
　　“多是世人夸张形容，臣虽修道多年，却未能退去凡身，自然当不起神仙二字。”
　　“这么说来，莫非你们安家还真有成仙的？”
　　“这种事，端看个人造化，有些人就算修一百年，也未必能有所成，有些人生来仙胎，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萧霈云端起面前的茶盏，用茶盖将茶叶轻轻拨开，心想：这个安道源油滑得很，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道行看不出如何了得，打官腔倒是一绝。
　　她又道：“那你说说看，什么人算是生来仙胎，有望成仙呢？”
　　“生来仙胎者必受乾坤所扶，万民敬仰，此乃斗数之主。”
　　斗数之主，不就是紫微星么。
　　安道源轻描淡写几句话，引得兴文帝龙心大悦。萧霈云皱眉，傻子都听得出来他在恭维皇帝，本以为他有几分能耐，现下却觉得，跟庙口算命的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皇家御用，所以格外尊贵些罢了。
　　萧霈云不以为然，那厢渝贵妃却率先跪地，高喊：“恭喜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众嫔妃也不甘落于人后，纷纷跪地向兴文帝道贺，兴文帝龙心大悦，命众人免礼。他一把揽过渝贵妃，大笑道：“爱妃真是朕的福星，你来到朕身边以后，给朕带来源源不断的惊喜。”
　　那渝贵妃坐在兴文帝腿上，一脸娇羞模样，她斟满酒，递至兴文帝唇边，嫣然道：“是吾皇福泽深厚，天定仙缘，臣妾只是顺应天命罢了，不敢居功。”
　　渝贵妃小嘴儿如抹蜜一般，哄得兴文帝心花怒放，萧霈云翻了个白眼，低头自饮起来。


第19章 宫宴抢人
　　欧伯卿一进大殿便看到萧霈云脸色不大好看，他两步上前给兴文帝见礼。右首座的安道源忽地“咦”了一声，随即站起身反复打量欧伯卿，众人瞧他这般反应，也都一脸狐疑。
　　兴文帝抬手，指着欧伯卿问道：“这位是朕的驸马，安神师可曾见过？”
　　“未曾见过，只是……”
　　“只是什么？”
　　“我瞧驸马面相不凡，命有食神、伤官，天生的日主旺相，但因先天带煞，所以顽疾缠身，久病不愈。”
　　这驸马身体抱恙，满朝皆知，可这安道源头次见面，便能道出端倪，众人皆是啧啧称奇。
　　兴文帝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若想化解，需同我一道修炼，且三年之内不能近女色。”
　　萧霈云一听大为光火，越看这安道源越像城隍庙口的神棍，什么三年之内不能近女色，她还盘算着三年抱俩呢。她“啪”地一声将那杯盏扔在桌上，引来众人侧目。
　　“云儿，不得无礼。”兴文帝出声制止道。
　　欧伯卿也偏过头，瞧她满面恼怒，淡笑道：“多谢神师美意，伯卿身体无碍。”
　　他一口拒绝，转身往萧霈云身边走去。
　　那安道源连连摇头：“哎，情之一字，着实害人，痴儿……”
　　欧伯卿刚一落座，见她双眼能喷出火来，笑道：“怎么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他不让我近女色惹你不快了？”
　　欧伯卿握住她倒酒的手，拿下她手中的酒壶，亲自为她斟满。
　　萧霈云冷哼一声：“ 什么神师，我瞧着就是个神棍，在木渝国骗吃骗喝惯了，以为我大兴也这般愚昧么？我父皇素来不信这些，以前听到这神啊鬼啊，都得拉出去打一顿，但在这渝贵妃身边就服服帖帖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也不知道给我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安家在木渝国很有名望，想来是有些本事的。”
　　萧霈云转头，一双凤目忽闪忽闪地瞧他，嗔道：“你跟谁一伙的，不许帮他说话。”
　　欧伯卿无奈笑道：“好！”
　　萧霈云这才满意，她想起今日无端被扰乱的计划，凑近欧伯卿，低声说道：“今日之约尚未履行，做不得数，改日你得赔我一次。”
　　欧伯卿轻笑回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可怪不得我，怎地就该我赔了？”
　　萧霈云急道：“当然该你赔了，那本子里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难不成你要我找债主凑对去？”
　　说完她朝安道源瞧去，欧伯卿闻言俊脸一沉，他可不是这个意思。
　　安道源似是感到二人的目光，朝这边看来，他微微一笑以示友好，但那夫妻二人却不领情，各自白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不明因果，满腹莫名。
　　萧霈云回身谄媚一笑，又道：“再说了，我觉得满堂男子就数你最俊，他们都不如你，我当然要挑最好看的了。”
　　虽知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欧伯卿闻言却很是开怀，任何天大的要求，此刻都好商量了，他虽不语，却是默认下了。
　　那安道源无端收了两记白眼，虽满心疑问，面色却始终如常，似乎并不在意，依然那般仙风道骨的模样。
　　欧伯卿抬眼瞧那兴文帝，怀中抱着娇艳的贵妃，正兴致勃勃地听安道源说一些修道的法门，渝贵妃受他目光所感，回过头来，她勾起红唇，朝欧伯卿妩媚一笑，欧伯卿似未瞧见，目光转而移向别处。
　　皇帝对修道之事大感兴趣，拉着他不住地询问，安道源话不多，皇帝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倒是个合格的神棍。
　　萧霈云吃了个饱，一抬眼，那渝贵妃还坐在皇帝腿上，真真不成体统，她心思一转，计上心来，朗声说道道：“我听闻木渝安家久负盛名，能通阴阳，可辨万物，不知是否真像传闻那般神通广大。”
　　“安家乃是木渝的护国天师，举国上下全凭神师庇佑，所以才能安泰至今，公主这话是信不过臣妾？”渝贵妃站起身，广袖轻拂，尽显妖娆姿态。
　　当然信不过，否则她又何须存心为难，为难安道源便是为难渝贵妃。
　　萧霈云并不理她，只定定地看着安道源。
　　“那公主殿下想如何？”安道源问道。
　　“证明给我看。”
　　“殿下要臣如何证明。”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这些时令的东西都没什么稀奇，若我偏要盛夏飘雪，又如何？”
　　“阿云不得无礼，朕已经见识过神师的本事，绝非浪得虚名。”
　　兴文帝说道，言语间却毫无斥责之意，只是装腔作势，安道源虽曾在皇帝面前展现神通，但兴文帝也不确定是不是巧合，再考教一番，亦无不可。
　　萧霈云轻启朱唇，声音如清泉一般甘洌，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女儿又没亲眼见过，就想见识见识，难道这点小小心愿神师都不能满足？”
　　萧霈云眉峰一挑，凤目凛然，她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这公主也惯会刁难人，眼下正是三伏天，又如何能飘雪？
　　众人见那安道源气定神闲，仿佛并不为难，不禁都为他提了口气。
　　那安道源闻言，轻笑一声，道：“非不愿也，实不能也。节气时令都由各方神明掌管，臣□□凡胎，的确做不到这等阴阳倒乱的逆天之举，让公主失望了。”
　　众人也皆松了一口气，同时也都有些失望。
　　“但——”安道源瞧着满殿之上形色各异的表情，笑道：“臣虽不能呼风唤雨，但要演算未来却也不难。”
　　“说说看。”萧霈云以手托腮，说道。
　　安道源收起笑脸，正色道：“臣于昨日曾在家中推演过一次，十日之内必有两桩大事发生。其一，京城西南八百里外有一村庄，村内有四百三十一户人家，它背靠的大山名唤锅头，将于后日夜间子时起火，于两日后的戌时熄灭，此间还会有场大雨，但此火非烧足两日不能灭，山下村民亦会受到波及。”
　　大家还在斟酌此话真假，渝贵妃却如临大敌，她双膝跪地，恳切求道：“神师卦象向来极准，还请皇上勿要轻视，速速派人遣散百姓，早做防范。”
　　那安道源却连连摇头：“没用的，此乃天火，命数如此，我劝陛下早将此山隔离开来，任其焚烧便罢，莫要派人前去救火，否则九死一生，徒添业障。”
　　渝贵妃掩唇惊呼，眸中已蓄起了泪：“那，那有没有化解的办法？”
　　“臣已说过，此乃命数，不可解。”
　　兴文帝端坐在龙椅上，他面色凝重，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敲击，不知在想什么。
　　萧霈云虽不信他所言，但看他如此笃定，心下也是一惊。
　　片刻，兴文帝又道：“说第二件吧。”
　　“第二件则与水患有关，月前大兴境内发了大水，有五人于救水途中路遇滚石，被掩于地下，朝廷多方搜寻却一直未能找到尸体，不过近日便能重见天日。章河水坝年久失修，这时节水位高涨，会再次冲垮，幸得有能臣坐镇，损失并不严重。臣此前从未踏足过大兴，不知大兴风土地貌，全凭术法窥得天道，是否准确，十日之内必见真章。”
　　萧霈云也曾在皇帝寿宴上听温桓说章州知府一行人路遇不测，却不知道后来如何。
　　兴文帝听罢并未明确表态，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霈云无心饮宴，便早早告退，同欧伯卿打道回府。
　　刚出大殿，安道源便叫住她，萧霈云回头，见他已然不似刚才的凝重神情，唇边带了一抹笑意。他站在殿口，端是飘逸出尘，萧霈云又想起太子说他年近知天命的事，可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
　　他轻咳一声，笑道：“公主为何总是这样瞧臣，是臣脸上有东西么？”
　　萧霈云未接话，问道：“安神师还有何指教？”
　　“不敢当，若臣所言非虚，还望公主割爱，让驸马随臣修道，公主也一定希望驸马能长命百岁吧。”安道源看向欧伯卿说道，仿佛笃定自己的演算绝无差错，萧霈云心中大为光火，怒道：“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一脸褶子藏都藏不住了。”
　　她冷哼一声，豁然转身，拉着欧伯卿的手离去。
　　安道源闻言目瞪口呆，他这幅样貌，走到哪里都被盛赞，分明刚才连她自己都晃神，居然还敢说他满脸褶子，真是口是心非。
　　萧霈云虽占了嘴上便宜，心里还是气恼至极，她拉着欧伯卿，一路咒骂不休，欧伯卿止住脚步，笑道：“他不过随口说几句，也值得你这样生气。”
　　“他哪里是随口说，分明是一直觊觎你，从你进来他就一直盯着你看，他居然敢两次跟我抢人，说什么不能近女色，那就可以近男色么？谁知道他对你怀着什么龌龊心思。”
　　饶是欧伯卿平日里温和沉稳，听到她这番骇言脸色也微微一变，他轻敲她额头，笑道：“不许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了，镇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萧霈云踮起脚尖，环住欧伯卿脖颈，认真说道：“其他都可以商量，除了你，我分毫不让。”
　　欧伯卿浅笑，将她拥入怀中。


第20章 风起云涌
　　第四日清晨，天将蒙蒙亮，相国寺的晨钟刚刚敲响，一个全身黑衣劲装的男人在城门下叫嚣，守城的军官颇不耐烦，待看清他手持金令，忙命人大开城门，那黑衣人策马入城，直奔公主府。
　　“公主，阿三回来了。”溶月在帐外轻唤。
　　萧霈云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欧伯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溶月忙为她披上外衣，扶她到外间的屏风后坐下。
　　屏风外不远处，阿三单膝跪着，他蒙着脸，看不清面貌，露出的一双鹰眼格外锐利，萧霈云坐定，问道：“如何？”
　　“回公主，那锅头山脚的确有一村庄，共有四百三十一户，锅头山于前日子时起火，昨日戌时熄灭，此间天降大雨，但火势丝毫未减，夜里还刮了阵风，火势蔓延，山下有六十三户人家被波及，房子庄稼都烧了。”
　　萧霈云派阿三去的时候，并未同他说起安道源推演之事，就想看看他到底能料中几分，她虽早有心里准备，但闻言犹是心中一滞，一户不多一户不少，此间情形竟与安道源所料分毫不差。
　　她又问道：“伤亡如何？那些百姓可有安置？”
　　“当地知府似是未卜先知，早早做了疏散，大多数人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死了一个孕妇。”
　　萧霈云心中一惊，急问道：“怎么会有孕妇？”
　　阿三道：“属下听闻她是入山寻找打猎的丈夫，结果火烧起来，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幸亏她刚入山不久，被进山支援的潜火军救下，但刚回到村口她便断气了，还是村里一个常给畜生接生的农户剖了她的肚子，这才救了那胎儿一命。”
　　萧霈云捏紧了帕子，忙问道：“有多少潜火队进山？其他人呢？”
　　阿三沉声道：“除了送她回来的那名潜火军，其余十六人全部阵亡。”
　　萧霈云听闻十六人死在那大火之中，心痛不已，大怒道：“我是如何嘱咐你的，那知府派人进山，你没有劝阻么？”
　　“公主息怒，并非属下不尽力，属下将公主令牌递与知府，只是那知府大人却说上头早有密旨，不敢忤逆。”
　　萧霈云只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巨石，那日安道源说莫要派人进山救援，否则九死一生，徒增业障，她虽然不信，但也好奇，所以才派了公主府的暗卫严密监视，就想找那安道源的疏漏反击。却不想一大早传来这样惨痛的消息，谁还能大的过她，自然是她的父皇。
　　兴文帝生性多疑，他口上虽说安道源绝非浪得虚名，想来心中并不确信，所以才一再试探，明知九死一生，却还执意派人入山。
　　他特意选了十七这个数，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多出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会去找她的丈夫，亦算不到母体已死，那胎儿却还能活，正合了九死一生。
　　萧霈云只觉从脚底冒出一股冷意，明明是盛夏，她却禁不住瑟瑟发抖。
　　“公主，您没事吧。”溶月瞧她容色苍白，指甲紧扣在楠木椅的扶手上，美丽的凤目悲愤欲裂。
　　半晌，萧霈云才平稳了情绪，对下面跪着的黑衣男人道：“去账房支五千两，先去安置那十六名潜火军的家人，剩下的买些吃穿分给村民，再给那新生的胎儿找一户好人家，这些银子不必经官府的手，也别让人知道出自咱们公主府。”
　　“是。”阿三应声，默默退下。
　　“公主真是慈悲心肠。”溶月扶萧霈云起身，说道。
　　萧霈云苍白一笑，不知如何应答，哪里是慈悲，只是为了赎罪，但求心安罢了。
　　第十一日，章州八百里加急传来，安道源所说一一应验。
　　章河新修水渠，挖出了五具新尸，经仵作验尸，确认是章州前知府一行人。水坝二次冲垮，但因温桓有先见之明，提前挖了几条水渠疏通河道，才免使下游村庄再次遭难。
　　自此安道源声名鹊起，名动公卿，兴文帝封他为镇国天师，并在内宫之中僻出一座大殿做自己的道场，同他修习归墟天合道。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纷纷上疏，却一一被驳回，众臣不甘，再奏，兴文帝再驳，如此君臣拉扯半月，诸位大臣看兴文帝也未有太出格的举动，上朝议政，下朝修道，两相不误，慢慢地上奏的风气便淡了，除了太子和几个老臣坚持不懈，其余众人只当他一时兴起，便也随他去。
　　萧霈云近日十分愁苦，驸马顽疾又犯了，病势比之前来的更猛烈，日间清醒不足三个时辰，醒着时便咳嗽不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听得人直揪心。其余时候皆是昏睡状态，虽止住了咳嗽，但睡着也不得安稳，时常梦魇，盗汗不断，太医们日日上门请安，开出药方无数，却始终不见好。
　　“公主，郑太医求见。”
　　“让他进来吧。”
　　由公主府的女官引着，李严背着药箱，跟在郑太医身后一同入内。他刚进去便看到坐在床头的萧霈云，此刻她正专心地给床上的人喂药。月余不见，那如人间富贵花的女子却似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枯萎。她消瘦了许多，小脸苍白，眉目间满是担忧。
　　“给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上来诊脉吧。”萧霈云说着便起身站到了一旁。
　　郑太医抹了把汗，忙上前去。驸马这病来的急，太医院找不出缘由，一时束手无策，每次来公主府，萧霈云都在旁盯着，搞得太医们精神紧张，如临大敌，好在多日来萧霈云并未刻意为难。
　　郑太医诊过脉后，便说驸马脉象趋于平稳，静养便好，又说要回去修改药方，这就起身告辞了。往日和顺的萧霈云今日却一把抓住郑太医的山羊胡子，大怒道：“你们每日都来，药方改了又改，为什么驸马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是本公主太好说话了，一个个敷衍本宫么？”
　　郑太医脸色霎时苍白，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公主息怒，实在是驸马身体太过羸弱，旧疾损耗了太多元气，只能慢慢调养，若下猛药只怕驸马虚不受补，反无裨益。”
　　萧霈云还未来得及再度发难，门外匆匆跑进一名青衣小婢，说道：“公主，京城方圆百里的大夫都找来了，此刻正聚在偏厅。”
　　萧霈云松开郑太医，沉声道：“滚。”
　　郑太医如蒙大赦，行过礼转身便如逃命一般夺门而出。
　　眼见萧霈云要出门，李严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萧霈云凤目一凛，见是个低阶的医官，问道：“你是谁？”
　　李严见她竟未认出自己，心里一阵失落，回道：“下官太医署李严，在皇上千秋那夜有幸见过公主。”
　　萧霈云无心细想他的身份，此刻她对太医署恼恨尤甚，张口骂道：“不是叫你们滚了，听不懂么？”
　　李严愣怔一下，苦笑道：“公主息怒，下官只是觉得坊间游医医术参差不齐，若冒然为驸马诊治，只怕有害无益。”
　　萧霈云气恼之至，冷笑道：“太医署倒是群英荟萃，还不是只能说出一堆废话。”
　　李严见规劝无效，无奈又道：“驸马历来虚弱，公主若信不过诸位御医，还不如去寻那镇国天师，也比这样胡乱折腾强。”
　　萧霈云这几日一直在想安道源说欧伯卿命格的那几句话，她曾一度怀疑安道源应验的那两件事是巧合，但见欧伯卿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也不敢拿他的性命开玩笑，这几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直担心是自己害了他。
　　萧霈云厉色道：“没想到悬壶济世的医者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大隐隐于市，你又怎知坊间无能人。”
　　李严低下头，叹道：“下官不敢断言，公主关心则乱，这样病急乱投医，对驸马而言却未必是好事，若是不能对症下药或急于求成，用药过猛，唯恐害了驸马性命。”
　　李严一番话终是起了作用。
　　第二日，萧霈云算着下朝的时辰入了宫，先去御书房见兴文帝，被告知皇帝一路下朝去了道场，这几日天天如此，并未来过御书房，她只得先去给皇后请安。
　　刚走近皇后的寝宫，便觉得今日这宫殿四周格外清静，只有皇后的贴身大宫女渊微守在殿前，见到萧霈云的步辇，渊微忙上前来请安。
　　萧霈云奇道：“你怎么守在外面？”
　　渊微凑近萧霈云耳边，低声道：“太子在里面。”
　　萧霈云屏退众人，只身步入皇后寝殿，她沿着走廊一路入内，忽地“噼啪”一声，似是砸碎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声音由远及近，是她的母后和哥哥。
　　“母后，我不能去，等我离开了京城，再想回来就难了。”太子似乎很着急，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股急躁劲儿却丝毫未被削弱。
　　“你是我大兴的储君，你父皇还会害你不成，他这是为了给你立功的机会，你怎么这般不识大体，胡乱揣度圣意，辜负了你父皇的期望不说，还会失了他对你的信任。”皇后厉声斥道。
　　“是我胡乱揣度？与我同奏的张大人被贬，李大人禁足，那章州已有温桓坐镇，怎么就非要我去不可，他分明就是想赶我离京，这是流放，母后，你去劝劝父皇，让他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的全盘计划要慢慢收网了，惨兮兮的女鹅！


第21章 太子心事
　　萧霈云躲在门后朝里望去，皇后抬手就打了太子一耳光，她也懵了，她的母后极疼爱他们兄妹，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别说是动手。
　　太子被打得偏了头，他豁然转过脸，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他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跳，不甘地跪着。
　　只听皇后大怒道：“这般不堪大任，枉费这些年我对你的悉心教导，如今你翅膀硬了，还想公然抗旨不成？温桓再能干也只是臣子，臣子尚且去得，你这未来储君便去不得了？”
　　“儿臣不敢，儿臣……没有这么想。”
　　皇后粗喘不止，顿了片刻，语气才柔和下来，又道：“再说你又怕什么，我和你父皇到底是结发夫妻，情份不同旁人，就算你父皇将你流放去章州，难道我会坐视不管么？现在你不肯去，是要将太子之位拱手让给别人？你就是这些年过得太舒服了，早该让你出去锤炼一番，别忘了你父皇可不止你一个儿子，就算那小子无心皇位，难保他身边的人没有，你这样不听话，反倒合了他人的心意。”
　　“儿臣不是怕苦，母后可知道，父皇与那安道源修的是什么道？是长生，他想长生不老，那他还要太子何用，恐怕到时候我这个太子就要变成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非除之不可了。”
　　萧霈云大吃一惊，她自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却没想到这一茬，难怪那日在茶楼，太子神情古怪，多次追问她是否相信长生之道，原来他怕的事是这个……
　　皇后先是一惊，转而淡淡道：“亏你读了这么多书，竟也同那些市井白丁一般，偏信这些无稽之谈。”
　　太子沉声道：“起先儿臣也不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之法，所以派了些心腹前去木渝，那木渝国虽小，但他们的国君却个个长寿，全靠安家神师问天祈福，才保这样一个小国百年不倒，国祚绵长。父皇寿宴时，渝贵妃献了几颗药，母后还记得么？”
　　皇后点点头。
　　太子又道：“儿臣曾着人问过太医，但他们只说此药无毒，却说不出这丹药里有些什么成份。母后常伴父皇身侧，难道就没有发现自打父皇服食那丹药后有什么变化么？往日里父皇午时过后必得安睡一个时辰，最近却一头扎进那承安宫，不到太阳落山绝不出来，且近来父皇精神矍铄，就连临幸嫔妃的次数都比从前多了许多……”
　　皇后一把扫落手边的玉盏，怒道：“谁准你探听后宫之事，你父皇身体康健不好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希望他早日驾崩，好让你做皇帝么？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白费你父皇一番苦心，章州之事不必再议，你父皇让你去你便只管去。”
　　说到最后，皇后已无半分耐心，她闭目靠在软塌上，脸上尽是苦闷之色。
　　太子见她神情如此，又悲又怒，赌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哪天儿臣不幸身死在外，亦不敢怨天尤人，这就拜别母后。”
　　“滚——”
　　太子怒气冲冲走出来，他一眼瞅见躲在角落偷听的萧霈云，并未同她说话，铁青着脸从她身边擦过。萧霈云忙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说道：“怎么吵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如此笃定父皇会对你不利。”
　　太子停住脚步，转头问她道：“你听了多少？”
　　他面色骇人，双眸如利箭一般射向萧霈云，萧霈云负手而立，歪着头淡笑道：“该听的和不该听的，我全听到了。”
　　太子无心跟她玩笑，面色一沉，严肃道：“姑娘家不要多管闲事，不管你听了多少，都不许跟其他人说起，否则……”
　　“否则怎样？还想杀了我灭口啊？”
　　他自然不能把她怎样，太子缄默不言，兀自生着闷气。
　　萧霈云见他眼底乌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问道：“你不会好几天没睡了吧？”
　　太子摇头敷衍道：“昨夜太闷，没睡好。”
　　萧霈云也不戳穿，说道：“虎毒不食子，你应该相信父皇他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苦涩一笑，说道：“我不过是上书多劝了他几句不要相信长生之说，他便要我去章州协助温桓治水，这不是猜忌又是什么？从我坐上太子之位那一天起，我与他就不单单是父子，还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不敢不死，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前去章州，再想回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我倒觉得是你多心了，哪有那么严重，你怎么就没想过，父皇那么好面子的人，你日日带头上书，让他下不来台，所以才对你小惩一番，派你去章州磨砺。若父皇真的忌惮你，何必让你去章州呢，直接送到边境去不是更好么？章州现在可是温桓坐镇，难道日后父皇也不让他回来了么？只要温桓回来，那老头那么拧巴，储君若常年在外，他必得折腾一番，整个大兴怕是没人能拗过他，你只消安心前去，专心学习治水便是。”
　　萧霈云一番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几句，太子淡笑一句“但愿如你所说”，便拂袖而去。
　　萧霈云朝皇后寝宫瞧了一眼，纠结片刻，最终转身折回。
　　刚踏进寝殿，便瞧见一地狼藉，她先前在殿外，不知内里情形，两人争吵之间却原来砸了不少东西，她提着裙摆，用鞋尖小心挪开尖锐的碎片。
　　皇后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来人正是自己的女儿，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霈云笑道：“这话说的，做女儿的来看看自己母后还需找个缘由么。”
　　说着便向皇后福了福身子，皇后朝她招了招手，萧霈云走至她身前，在她的软塌边坐下。皇后神情疲累，伸手将她鬓边的发丝别至耳后，笑道：“还是你最乖巧。”
　　萧霈云扑进她怀里，撒娇道：“那是自然。”
　　萧霈云窝在皇后怀里，像猫儿一般，心情不自觉好了几分，她用手理着她的发丝，问道：“伯卿身体可好些了？”
　　萧霈云笑容微微一僵，想来太医们连日上公主府的事已经惊动了宫里。皇后素来不喜欧伯卿，觉得他身子骨太弱，所以才导致萧霈云成婚三年都怀不上孩子，每次萧霈云进宫，她总忍不住说嘴。
　　萧霈云抬起头来，撒娇道：“早就好了，小毛病，太医都说没事，是我总不放心，要他们日日去看诊。”
　　皇后冷哼一声，用手指戳她的额头，道：“你用不着骗我，他什么样儿我还能不清楚，你跟你那太子哥哥，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萧霈云见她翻脸跟翻书一样快，像个孩子一般，不禁有些无奈：“我又怎么让你不省心啦，我刚才在外面可是全听到了，你和太子哥哥吵架别殃及池鱼啊，我是无辜的。”
　　皇后长叹一声道：“我又何尝不知太子的苦处，只是这皇宫之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真怕他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做母亲的哪个不想自己的孩子承欢膝下，我又怎舍得他远离京城，但我更怕执意让他留下，反惹你父皇不快，再被小人挑唆一二，最终他们父子离心，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
　　萧霈云知道她的母后一直忌惮徐妃，这些年皇后娘家人才凋敝，日渐衰败，而徐家一门三进士，父兄位高权重，徐妃在后宫之中的地位也是扶摇直上，她膝下又有皇子，皇帝对她也与别的嫔妃不同，但徐妃一直谨守本分，从没恃宠而骄，萧霈禹孩子心性，更没有争皇位的野心，但皇后居安思危也没有什么不妥。
　　萧霈云劝道：“皇兄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母后不必发愁，章州有温桓在，难道母后还不放心么？”
　　皇后听到温桓，才放下心来，话头一转又引到了欧伯卿身上，萧霈云敷衍几句，忙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萧霈云从皇后寝宫出来，一路往承安宫而去。承安宫原先是一座空殿，没什么生气，如今变成了皇帝的道场，隔着数百步便觉四周烟雾缭绕的。
　　萧霈云本就不待见那安道源，现在登门却好似求他一样，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于是在殿前踱来踱去，却始终裹足不前。
　　门口的守卫见她徘徊不定，十分纠结，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可要属下为公主通报一声么？”
　　萧霈云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就随便走走。”
　　那守卫只得躬身告退，刚一转身，就听萧霈云又道：“回来。”
　　他也被搞懵了，到底是不要还是要？
　　萧霈云也难受，她不想惊动兴文帝，但若不惊动他，又好似特意来寻安道源一般，岂不是让那神棍更加嚣张，她想转身离开，又担心万一他真有几分本事，却因为自己耽搁了欧伯卿的病情，会追悔莫及。
　　“公主殿下是来寻臣的么？怎么不进去？”
　　正纠结间，一个声音传来，那人一身蓝色长袍，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超尘脱俗，不是安道源又是谁。
　　安道源自台阶走下，动作愈发轻盈飘逸。
　　“见过天师。”守卫向他行礼。
　　安道源冲他点点头，说道：“我同公主说几句话，你走远一些。”
　　那守卫点头称是，躬身离开。
　　萧霈云真见着他反倒不纠结了，她冷声道：“天师大人命令起我们大兴的守卫还真不客气呢。”
　　安道源淡淡一笑，说道：“我瞧公主殿下似乎有话同臣讲，自然不方便有别人在场，若公主介意，臣再将他唤回来便是。”
　　“那倒不必。我父皇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萧霈云佯装探望兴文帝，伸着脖子往那承安宫门口瞧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真的充满正义感又贴心
　　就是命不好！
　　晚些还有一更！！！


第22章 阴阳调和
　　“皇上初修道法，自然要勤勉一些。”
　　他看着萧霈云装模作样地往里瞧，心中觉得十分好笑，故意开口道：“难道是臣算错了，公主是来见皇上的？那臣这便带公主进去吧。”
　　萧霈云闻言收回目光，疑道：“你知道我要来？这次又是算出来的？”
　　安道源双手揣在胸前，但笑不语。
　　萧霈云对他这个成竹在胸的样子真是恼恨极了，怒道：“谁说我来找你的，我是进宫给我父皇母后请安的，跟你没什么相干。”
　　安道源见她面上满是嗔怒，不觉开怀，忙道：“是是是，不是公主来找臣，是臣想同公主讨论一下驸马的命格了。”
　　果然一提到欧伯卿，萧霈云脸色骤变：“你想说什么？”
　　安道源笑容收都收不住，回道：“那要看公主想问什么，臣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不是想同我讨论驸马的命格么，不妨说个明白。”
　　“那公主请随我来。”
　　承安殿的西面是一面湖，萧霈云随他行至湖边，这时节天气正热，萧霈云手执团扇遮脸，躲避烈日暴晒，额头上却还是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安道源却长身玉立，一身清爽，好似这悬空的烈日堪堪避开了他一样，他那身广袖长袍，轻飘飘的迎风浮动，一点汗渍都没有。
　　他站在湖边的柳树下，叫道：“公主来这里吧，这边凉快风景又美。”
　　萧霈云不理他，转身走到另一棵柳树下站定，两人相距数步，天气太过炎热，她有些不耐道：“有什么话快说，若没有本宫这就回去了。”
　　安道源倒没再绕弯子，指着身旁的大柳树道：“公主不妨将这柳树根看作乾坤，树枝看作天道自然，这满枝的柳叶看作芸芸众生。众生皆因天地孕育，循天道而生长，正如此树，初春发芽，盛夏繁茂，深秋陨落，冬化作泥，年年岁岁，亦复如是，谁都逃不过。”
　　“既然谁都逃不过，那你所谓的长生之论岂不皆是废话么？这可是欺君之罪。”
　　萧霈云轻摇团扇，徐徐说道。
　　安道源摇摇头，他伸手从低垂的柳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捏在手心笑道：“安家虽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却不随众生而生。”
　　他将那叶子掷入湖中，又道：“安家世代修习的道法，正是从天道中另辟蹊径，就像这片叶子，顺水而去也能活，并且不与其他人争抢，反而更加自在。”
　　萧霈云问道：“如你所说，若轮回才是天道，所谓长生之法岂不是逆行天道？”
　　安道源摇头道：“并非如此，公主还是没明白，轮回是天道自然，强者为尊也是天道自然，若能跳出轮回，成为更强大的存在亦是顺应天道的另一种活法。”
　　萧霈云似懂非懂，但她对这些不感兴趣，直言道：“那这跟驸马的命格有什么关系？”
　　安道源回道：“我算得驸马一生富贵无极，但却被……”
　　他说道这儿，上下打量了萧霈云两眼，又道：“被公主美色所迷，难以跳脱尘世，所以他的病才一犯再犯，想必驸马这次比其他时候都更为严重了吧，否则公主也不会如此伤神，我劝驸马修道，就是为了让他从此间挣脱，另寻天道罢了。”
　　萧霈云闻言大怒，说道：“一派胡言，驸马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正是富贵无极？你是不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癖好，你要么直说，本公主送你千八百个，别整天打驸马的主意。”
　　安道源愣了许久才明白她说的“与众不同的癖好”是指什么，他瞧着树下的萧霈云气呼呼地摇着团扇，双鬓的发丝被扇的凌乱飞舞，一双凤目满含愠怒地瞪他，模样竟然十分可爱，难怪那人喜欢。
　　安道源轻叹一声，说道：“公主不信则罢，反正躺在床上的又不是我，着急的也不是我。”
　　萧霈云登时被噎得哑口无言，这才冷静了下来，心想：自己不正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的么，现下怎么又忍不住自己脾气了。
　　她双眉紧蹙，又道：“我自然不愿同驸马分开，有没有可以化解的办法？”
　　安道源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萧霈云一听有办法，双眸一亮，忙问道：“什么办法，你快说。”
　　“安家除了修习道法，还擅长炼丹之术，的确有一种丹药，可散去公主身上的阴柔之气，为驸马固本培元，但其功效却只能保持一年，并不是根治的办法。”
　　萧霈云又问道：“那一年后怎么办？”
　　“继续服食，年年皆需如此。”
　　“那对驸马会有什么害处么？”
　　安道源摇头，萧霈云长舒一口气，她觉得此法甚好。
　　安道源又道：“公主可别高兴的太早，需服此药的可不是驸马，而是公主您本人。”
　　萧霈云心情极好，把玩着手中的团扇，笑道：“那也不打紧，吃几副药有什么难的。”
　　“此药药性凶猛霸道，需连服三日，服下后会如烈火焚身一般，使人痛苦不已，常人别说连服三日，恐怕一日都难忍，公主身娇肉贵，恐难以承受。”
　　萧霈云亮起的双眼渐渐暗淡下去，她低头咬着唇，转着手中的团扇，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才抬头道：“没关系，我可以忍得，药给我吧。”
　　安道源闻言一怔，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白玉瓷瓶，笑道：“公主勇气可嘉，驸马就那么好，竟让公主甘愿受此折磨。”
　　萧霈云咬牙接过瓷瓶，道：“与你无关。”
　　她转身欲走，想了想回过头问道：“我听闻你是安家数百年资质最好的，又听闻你年岁跟我父皇差不多，但本宫瞧着你比传言年轻许多，难道你已经可以长生不老？”
　　安道源笑道：“公主上次还说臣满脸皱纹，可以理解为当时公主是胡说么？”
　　这厮还挺记仇，萧霈云道：“我随便问问，你爱说不说。”
　　她说完果然转身便走。
　　“公主别着急走，臣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让公主既可以服药又不痛苦的办法。”
　　萧霈云回头，见安道源倚着柳树，笑得有些狡黠，皱眉道：“你要说便快说。”
　　安道源说道：“安家世代修习道法，某些天赋已深入骨髓，天生比别人老得慢些而已，倒谈不上什么长生。不过修习中有一种术法，不仅能使修道之人的修为日进千里，对女子也有无穷裨益，可消除痛苦，保青春常驻。”
　　女子对美貌总是十分执着，萧霈云自然也不例外，奇道：“还有这种法术？要怎么做？”
　　安道源直起身子，缓步走近萧霈云，在萧霈云身前半步站定，萧霈云秀眉轻皱，斥道：“说话就说话，站这么近干什么？”
　　安道源却毫无退让之意，他举目环伺四周，笑得十分神秘，说道：“这种秘技修法特殊，怎好大声说出来，自然是要靠近一些。”
　　萧霈云无奈，自己往后退了半步，说道：“那你快说。”
　　“此法就是……公主与我合修。”
　　萧霈云不明所以，她双眼清明，正自疑惑，问道：“什么意思？也要本宫辟个道场做你的弟子么？”
　　安道源见她满脸不解，笑的更凶了，说道：“公主早已嫁作妇人，不至于对房中情.事这般懵懂吧，自然是你与驸马怎么做就要与我怎么修。”
　　萧霈云这下听懂了，她又羞又恼，一把推开安道源，大怒道：“放肆，你敢羞辱我。”
　　安道源摊手道：“公主这可冤枉我了，合修之术对你我都有好处，青春常驻不是所有女人的梦想的么，公主何必避之如虎狼。”
　　萧霈云定了定心神，这安道源荒诞不经，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沉思片刻，说道：“你不是说此法可消除痛苦吗？那我是不是可以跟驸马……”
　　萧霈云还未说完，安道源摇头打断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驸马的身体如今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何况修习此术的男女须有一个是修道之人，既然公主不愿意，那就只有让驸马来了，等他学有所成，你们就可以合修了，不过依我看，要等他学够火候，没有十年也得八年，不知公主等不等的及？”
　　萧霈云见此法不通，有些泄气，但听这安道源一再调戏，不禁怒从中来，她遽然抬头，逼近他半步，下巴微微抬高，藐视着比她高出半头的安道源，冷声道：“我警告你不要打驸马的主意，也不要打本公主的主意，否则本宫就把你送去净身，让你这辈子都不能修习什么合体之术。”
　　她年纪虽小，脸上一双凤目却生的极好，笑起来温柔可人，生气时又骇得怕人，安道源有一瞬间失神。
　　愣怔间她早已退后几步，随即唇角一弯，脸上厉色俱收，笑得格外天真：“这儿可不是你们木渝国，本宫若想杀你，法子多的是，就算你本事通天，你防的了一时还能防的住一世么。”
　　“公主别这么凶，吓死臣了，皇上恐怕……”安道源假作惊恐状，神色间却全然无惧。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也别拿皇上来压我，本宫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想杀你便杀了，难道我父皇还能要我给你抵命不成，你的那位渝贵妃又能奈我何？”
　　她出言威胁人的神态，倒是像极了那人，安道源失声笑道：“公主何必如此，其实您大可不必把这事想得如此肮脏，若驸马身死，公主还要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不成？既然此法能让驸马安泰，又能使公主身心愉悦，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您就权当是为了驸马身体不得已……”
　　萧霈云瞪着他，冷笑道：“天师这般想法与畜生何异？若是你心爱的姑娘与别的男人合修，你也能这般大度？还是你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喜欢的人？”
　　安道源有些忍受不了她尖刀一般的目光，将脸别至一旁，双眼望向湖面，笑道：“公主说对了，女人只会影响我修道，当然我不介意通过合修来提升自己，但花前月下这种事，只是浪费我的时间。”
　　“你倒是挺不要脸的。”
　　安道源也不恼，无奈道：“公主要臣想办法，臣只好实话实说，可说了公主又不爱听，要打要杀的，臣心里真是十分委屈！”
　　他眨眨眼，模样十分狡黠：“不过臣始终觉得公主会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还是随时恭候殿下大驾！”
　　萧霈云此刻看他越发觉得恶心，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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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花不醉
　　萧霈云回到公主府内，侍女回话说欧伯卿曾醒来半个时辰，见不到萧霈云又昏睡了过去。
　　她除去外衣进了内间，欧伯卿此刻正沉睡着，曾经清朗俊逸的他如今形容枯槁，好似随时都会驾鹤西去一般。
　　萧霈云在他身旁躺下，想着今日安道源对她说过的话，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才使他这样痛苦，欧伯卿睡梦间双眉紧蹙，极不安稳，萧霈云心疼不已，她左手轻抚欧伯卿的眉头，希望梦里他不再难受，右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欧伯卿似受到安抚，逐渐沉静下来。
　　炉内熏香燃尽，萧霈云顺着他的脸颊抚摸，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朦胧中萧霈云好像置身于一间屋内，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户上格外惹眼，喜桌上摆满喜饼吃食，两旁红烛都已经烧过大半，烛泪胡乱地堆满烛台，弄脏了喜桌上的喜饼，烛芯在空中跳动，发出毕毕剥剥地声响，整个屋里的光影都摇晃起来，想来夜已深，不知新娘子等了多久了。
　　这时有个男人推门进来，他长身玉立，身形极好，一身喜服穿得潇洒不凡，可惜看不清他的容貌，他似乎没注意到萧霈云，径自走向喜桌前，拿起桌上的剪刀将那燃黑的烛芯剪去一截，屋内光线才重新稳定起来。
　　他转身走进内间，那红幔高悬的喜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新娘的凤冠霞帔倒是极讲究，上好的缎面做底，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她的领口开的有些低，露出一对纤细的锁骨，脖子上挂着一串八宝琉璃璎珞，衬得她肌肤如玉，诱人至极。自这个男人进来，她就把背挺得笔直，双手一动不动合放在膝上，看得出她有些许紧张。
　　男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坐定，却迟迟不掀盖头，萧霈云有些着急，说道：“你成婚之前都没有喜娘教过你么？现在要掀盖头了。”
　　那男人却似听不见，不仅他听不见，新娘也听不见，萧霈云有些奇怪，又说了两遍，还是没人理她，这时新郎对新娘说了什么，萧霈云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却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那新娘闻言忽地揭开盖头，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剪刀，直插那新郎心口。
　　萧霈云大惊，这时从天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和瓷器摔碎的声音，把萧霈云拉回现实，原来是在做梦。
　　但这叫声却不似来自梦中，她豁然睁开眼，看见床单被鲜血洇红一大片，她“啊”地大叫一声，忙坐起身，这血正是睡在她身旁的欧伯卿所吐，此刻他半边脸沾满了血，嘴角还不停地往外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溶月听闻两声尖叫，忙推门进来，一看床上躺了个血人，半边脸上全是血，宛若修罗，吓得当即昏了过去，萧霈云大脑一片空白，哆嗦道：“快，快去找太医。”
　　她伸手擦去欧伯卿嘴角的血渍，颤声道：“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血还是不断往外渗，怎么也擦不完，欧伯卿已经不省人事，这么一大片血，萧霈云怕极了，她惊慌失措地用手去堵住他的唇，却依然能感觉血在她指尖流动，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泣不成声地呢喃：“求求你别再吐了，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新月当空，温君彥来的时候，整个公主府一派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几个身穿官服的老头子站在屋檐下争吵着什么，旁边的房门大开，侍女们一盆接一盆的清水往里送，又一盆接一盆的暗红色浑水往外端，看得人心惊肉跳。
　　“见过统领大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同时也惊动了其他几位太医，众人纷纷朝他看过来。
　　温君彦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样了？”
　　几个老头子加起来也有几百岁了，平日里见多识广，此刻却都躲在门外唉声叹气，连连摇头，温君彦不知道他们这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人不行了？还是束手无策？还没待他询问，几个人又争论了起来。
　　温君彦懒得理会，长腿一抬，进入房中。
　　温君彦进到内间的时候，床上的一应物什已重新换过，那男人面无血色的躺着，而她失神地坐在床侧守着他。稍一走近，就能发现她整个身子微微颤抖。
　　“阿云。”温君彦难得如此正经地唤她闺名。
　　萧霈云闻声，像个木偶一般回过头看他，说道：“你来了。”
　　正说着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
　　温君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萧霈云，她双目通红，显然刚刚大哭过，他来时听人说欧伯卿突然吐血不止，但此刻她的脸色也比他好不到哪去，仿佛也吐了一肚子血似的煞白。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全然不见，只剩下满脸彷徨无助。
　　他向来不会安慰人，跟萧霈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气她更多，此刻他嘴巴动了又动，就是不知道如何说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军营里那些弟兄出任务受伤的可比他吐血吐的多多了，这么多太医你就别担心了。”
　　他嘴巴张了几下就说出这么一句，说完恨不得把舌头都咬断，明明是安慰之言，却像幸灾乐祸一样。受伤和生病怎能相提并论，何况军营里那些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欧伯卿这体弱多病的身子骨哪里挨得住。
　　萧霈云没像平常那样同他争执，只默默转过了头。
　　“我…我这臭嘴不会说话，你别…”
　　温君彦正思忖着如何道歉，却被萧霈云打断：“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我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他听，也好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不等他说话，又问道：“现下宫里都知道了吧。”
　　温君彦不知，他是听手底下人说的，但公主府闹这么大动静，恐怕是瞒不住的。
　　她依然没等他回答，说道：“你回去吧，已经稳住了，太医说看似凶险，其实没什么事，你再帮我传个话，就说伯卿要静养，别让他们来回折腾了。”
　　温君彦见不得她这样毫无生气的样子，他长叹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温君彦一走，溶月便闪身进来，她跪在地上痛哭道：“公主对不起，是奴婢太没用了，您打死我吧。”
　　萧霈云却只问：“温君彦走了么？”
　　溶月闻言一愣，道：“走了。”
　　萧霈云轻轻嗯了一声，又道：“让太医们也回去吧。”
　　“可是驸马……”
　　“没事的，他会好起来的。”她声音平静，继续说道：“你亲自去，盯着他们离开，等人都走了，再去准备几大桶凉水，浴桶那么大，有多少要多少。”
　　溶月不知萧霈云意欲何为，只能照做。
　　一柱香过去，溶月前来回话，说一切都准备妥当。萧霈云细心为欧伯卿压好被角，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公主您这是要做什么？”溶月问道。
　　萧霈云不答，反道：“你也出去。”
　　溶月见她不欲多说，只能出去。
　　萧霈云解下腰间的佩囊，从里面拿出个瓷瓶，她拔掉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张嘴便吃下。
　　安道源说只要受足三日焚身之苦，这一年都无碍了，三日而已，早晚会过去的。
　　这药吞下去起初是清凉的，之后便在丹田内化开，小腹如小火灼烧一样，紧接着这样的灼热感随经脉遍走全身，痛楚之感愈演愈烈，萧霈云忙爬进盛凉水的大桶里，浸润的凉意稍稍缓解她的痛楚，她感觉舒服极了，不过并没有维持多久，桶内的凉水都被她灼热的体温传染了，那股灼热似乎更猛烈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的极度空虚之感，她从桶内爬出，又钻进另一个盛满清水的木桶，又偷得片刻舒爽…这样反复折腾了一个时辰，从最后一个桶中爬出的时候，萧霈云已经意识模糊，她体力不支，滑倒在地，带翻了浴桶。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萧霈云依稀看见门口有个人影，便再无知觉……
　　安道源戌时才回到府内，他一踏进房门便感到一股杀意，但凭直觉向旁一滚，余光瞥见一道银光刺来，他险险避过要害，只被那剑锋削去几根头发，他冷汗涔涔，抬头看向那刺客。
　　那人身姿清隽，他单手执剑，独身站在门口，挡住了斜照进来的月光。他面上并无遮掩，安道源一眼就认出了他。
　　安道源见到此人，反而不慌了，他从地上爬起，掸了灰尘，玩笑道：“每次见你都这样打招呼，实在令人伤心。”
　　那人寒声道：“解药。”
　　安道源笑道：“这会儿怎么不躺在床上装病了？你现在可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一直在等我？巧了，我也在等人，不过我可不是在等你。”
　　那人语气冰冷，再次说道：“解药给我。”
　　安道源不理会，说道：“难得你特意来找我，一张口就冲我讨东西，真讨厌。”说着他凑近那人轻嗅，又道：“这味道果然是落花醉。”


第24章 七绝天伦
　　那人见他答非所问，腕间轻抖，手里那炳银剑便像长眼了一般直往安道源周身刺去，他剑法精妙绝伦，剑气霎时笼罩安道源周身。
　　安道源不敢硬接，弓起身子左躲右闪，狼狈不堪，他一面躲一面骂道：“你这人也太猖狂了，哪有这样求人拿解药的。”
　　那人却不理会，长剑如银蛇吐信，追着安道源噬咬，几个剑花擦过，安道源已是招架不住，连连告饶，他才肯停手。
　　安道源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衫已被他的剑气划烂，被刺过的地方一绺一绺地垂下，如丝线般粗细，十分均匀，根根能过针眼，足见那人用剑造诣之深。
　　上好的真丝绣袍就这样被糟蹋了。
　　安道源掩住胸口，气恼道：“你赔我衣裳。”
　　那人淡淡说道：“解药拿来，我赔你十件。”
　　安道源原本气得跳脚，听到“解药”二字，这才想起他来的初衷，当下怒气一扫，复又笑道：“解什么药，你不是着急离开这儿么，我这是帮你。”
　　那人冷声道：“有你这么帮忙的么？”
　　“这么帮忙怎么了，只要她送你随我修道，过段时间我再寻个由头说要回木渝，神不知鬼不觉，简直绝妙，哪知你那小公主死活不肯跟你分开。”
　　“所以你就给她喂毒？”
　　安道源闻言冷哼一声，又道：“毒死她你不就自由了？再说谁让她先前说我一脸褶子来着，我若轻易放过她，那我的面子何在？”
　　眼瞅着那人又要刺来，安道源忙道：“哎哎哎，我不过让她稍稍吃点苦头，你用不着这么心疼吧？你放心她一时半会死不了。”
　　他小心觑那人一眼，见他没再动手，这才放下心来，埋怨道：“我有多久没见你使过剑了，快有十年了吧，为了她，你居然连剑都拿出来了，我原以为你这么些年不近女色，对谁都一样冷情，没想到啊，也有这么贴心的时候，居然连落花醉都使上了，是怕那小公主见你快死了，一时想不开？你可别告诉我，同床共枕睡了三年，你对她生出了什么情意。”
　　那人不语，安道源一手搭上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与她终归隔着血海深仇，不要让儿女情长消磨了你的意志，我对她下手，也是为了你好。”
　　那人面色冷峻，手执长剑立于夜风中，他侧身一躲，安道源的手便与他的肩膀错开。
　　安道源干笑两声，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说道：“当然，身为木渝国的子民还是十分乐见你们大兴天下大乱的。”
　　那人听他诸多废话，已是不耐，沉声道：“看来你还不尽兴，不如我再同你过几招。”
　　安道源忙拒绝道：“别别别，我可打不过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爱打打杀杀的了，有话好好说不行么，你这样反倒显得心虚。”
　　说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压惊，边喝还边用眼角扫视，他是打不过他，可那又如何，他还不是得来求自己，他就偏不给，偏要他着急。
　　安道源这么想着，唇边漾起一抹笑意，又问道：“要来一杯么，我这可有上好的茶。”
　　“咣——”
　　只一瞬，安道源只觉面前银光一闪，尚未看清他如何出招，手里的茶杯已登时碎裂，掉落在地上，而他的手还保持着拿杯子的模样，他偏头看去，那炳银剑正钉在他旁边的墙上。
　　安道源吓得打了个激灵，见他真的恼了，忙道：“不是我不给，那药没有解药，只能等药效慢慢消退。”
　　他虽未看清他如何出招，可那剑气擦着他虎口上方划过，再偏寸许，他的大拇指怕是保不住了，安道源寒毛直竖，不敢再逗他，生怕他不信，又忙说道：“再说我这屋里你肯定已经翻了个遍，要真有你也不会等着我回来了，而且你刚才也搜过了，我身上也没有。”
　　那剑在他周身游走，专挑藏东西的地方刺，却没有伤他分毫，安道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那人把他的衣服划成这样，绝不是单纯的恶作剧。
　　“木渝国后宫惯用的天伦散，你觉得你能骗得了我？”
　　安道源闻言面色微讶，揶揄道：“你还真是见多识广，连我木渝内宫秘药你都知道？”
　　他神情不禁多了几分得意，又道：“是天伦散不假，不过这不是普通的天伦散，是我加了七味毒药重新配制的，我管他叫七绝天伦散，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我不管它叫什么，你只要告诉我如何解？”
　　“我没骗你，真解不了。此药药性比普通的天伦散霸道十倍，是毒药而不是春.药，想必你也看出了这药的不同之处，否则你只消在床.上帮她解毒便好，来我这里费什么事。”
　　那人面色一沉，追问道：“那会怎么样？”
　　安道源瞅他脸色不妙，悄悄往后退了退，答道：“也不会怎么样，熬过去就没事了。这药虽然烈，却是慢性毒，要吃足三个月才能要人命，但这欲.火焚身之苦常人又挨不住，所以想用它来杀人，太难啦。”
　　那人闻言冷哼一声，道：“只有你这么无聊的人才会做这么无聊的药。”
　　“应该说只有我这么有趣的人才会想出这么有趣的东西，这药专用来对付木渝内宫那些耐不住寂寞逾墙而出的嫔妃的，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一般人即使熬过药效，体内却还有余毒未清，要行.房七日才能根除，否则不死也废了。”
　　说完他啧啧两声，又试探道：“你对她的事还真是上心，莫不是真的爱上了她，要舍弃满腔仇恨，安心在她的石榴裙下俯首称臣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以后不要随意接近她，她对我还有大用，免得坏了事。”
　　安道源摸摸鼻尖，这么多年，他始终看不透他。
　　他们相识于微时，同在木渝一个颇有名望却不出世的老师父门下学艺，同门情谊深厚，但他这师弟的心性却比任何人都深沉，他此刻嘴硬是真，先前的焦急也不假，与那女子朝夕相对，生出些男女之情也实属正常，何况那女子容貌俏丽，性子又可爱……
　　不要接近她，那可办不到！
　　安道源不禁又想起今日湖边柳树下逗弄萧霈云的情形，不觉笑出了声，说道：“你那小公主当真娇蛮可爱，想到你独拥佳人这么多年，我都有些嫉妒了。”
　　那人越过他，伸手拔出墙上的剑，并不答话。
　　见刺激不到他，安道源故作暧昧说道：“不过咱们兄弟多年，想来也没有什么不能分享的，小公主私下来寻我时，我便也没客气。”
　　他说完便盯着那人看，只见那人面上并无波澜，安道源有些不甘，问道：“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人神情冷峻，说道：“你要说就说。”
　　安道源冷哼一声，暗自腹诽：这俩人做了几年夫妻，性子倒是越发相似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知道谁赤谁黑。
　　他扬声道：“我还就偏不说了，你们夫妻俩怎么都这个德行。”
　　“只有你才把幼稚当有趣，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顽皮。”
　　安道源最烦别人说他年纪大，一点就炸，大怒道：“我年纪大怎么了？我保养的好啊，我现如今也英俊不凡，你年轻，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指不定是什么糟糠模样了。”
　　看到他满脸怒气，那人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安道源见状，更是怒从中来，正欲发作，忽地灵机一动，想出个能气他一气的主意，这才强忍下火气，又道：“我这副皮囊，与那小公主也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瞧着她对我也很是满意，今日我告诉她与我双修便能免受七绝天伦散欲.火焚身之苦，且能常保青春，她好像很心动啊，保不齐熬不过那药效，明日就会来找我了，到时候我俩郎情妾意比翼双飞，你可别躲起来独自伤怀。”
　　那人懒得听他胡言乱语，转身就走，安道源在背后大笑道：“这就生气了，我还没告诉你我们后来怎么样了呢，你要想知道也别憋着，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那人走了几步又折回，安道源赶忙收住笑，见他脸色不豫，警惕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淡笑道：“你放心，我不动手，我就是想再问你个问题。”
　　见他没有拔剑的意思，才松了口气，说道：“你问。”
　　“服食七绝天伦散的人如果被点了穴封住经脉，是否可以缓解痛楚？”
　　“当然不能，你也太小看……”
　　安道源话还没说完，那人抬手便在他胸腹前的大穴点了几下，立时封住了他的经脉，他捏住安道源的下颌，微微用力，撬开他的嘴往里塞了颗药丸，抬起他的下巴一仰，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那药丸立时顺着他的咽喉滚下，安道源急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尝不出来么，你的七绝天伦散啊。”
　　安道源双目圆睁：“什么，你怎么能给我吃这个，快解开我的穴道。”
　　“别着急，半个时辰后你自然就能动了，你这药太过阴损却美中不足，得要你自己尝尝才知道如何改进，你好好感受。”
　　“我呸，再阴损能阴损过你，欧伯卿，你快给老子回来。”
　　只见他纵身一跃，身姿矫健，哪有半分病态，眨眼间便已翻过墙头，消失在苍茫夜色中，月下独留安道源一人破口大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名纪念下我从前玩的游戏里的两大敌对帮会哈哈哈，万一有小伙伴看出来，请放过我！
　　男主：欺负我媳妇，打死你！
　　神棍(抱着柱子)：呵呵，有本事你放下剑！


第25章 意乱神迷
　　萧霈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浑身疼痛，虚弱无力，想喝水却叫不出声。
　　旁边有人递来一碗水，她张嘴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碗清水润过喉间，意识也清明许多，她注意到端碗人的手指节修长分明，掌心略有薄茧，分明是双男人的手，可公主府又有哪个男人能进的了她的闺房呢，除非……
　　她猛然回头，只见坐在床边喂她水的不是别人，正是欧伯卿。
　　萧霈云顿时泪如泉涌，她拽着欧伯卿的衣袖，凑近了看他，颤声道：“你…你醒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你没有做梦，我醒了。”欧伯卿柔声道。
　　萧霈云一把抱住他，大哭道：“你吐了那么多血，快吓死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控诉，哭得直抽抽，欧伯卿轻拍背部为她顺气，柔声安慰她。
　　萧霈云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安道源的话，一把推开欧伯卿，坐得离他远了一些，欧伯卿不解，萧霈云抹去眼泪，说道：“你快出去吧，别离我太近了，对你不好……”
　　她声音沙哑，一说话喉咙就火辣辣的疼，欧伯卿心疼不已，蹙眉说道：“你这样却是要我去哪儿？”
　　“哪里都行，就是不能在我跟前，你等我三日，三日之后都会好起来的……”
　　欧伯卿闻言，脸色一变，说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再为了我折腾你自己。”
　　萧霈云不听他说，大声叫溶月。
　　院外的溶月听到呼唤，忙跑了进来。她看看瑟缩在里面的萧霈云，又看看坐在床边的欧伯卿，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她还未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萧霈云吩咐道：“请驸马出去，不许他进这间屋子。”
　　溶月心里有些疑惑，这又是搞哪出？
　　欧伯卿见她如避虎狼，只得站起身，他将碗搁置一旁，似是没听到萧霈云的话一般，说道：“你先休息，晚点我再来看你。”
　　萧霈云一整日躲在房里不出来，好在欧伯卿也未再出现，她渐渐放宽心。精神一松懈，困意便如洪水一般袭来，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不过天黑了正好，两日咬咬牙就过去了，她起身去摸挂在窗边的佩囊，眼看就要触及，却被人抢先夺了过去。
　　她真是睡迷糊了，居然没发现房中有人，她定睛一看，不是欧伯卿却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了再等两日么？”萧霈云皱眉，她脸色较白日好了许多，声音却依旧沙哑。
　　欧伯卿从她的佩囊里掏出装七绝天伦散的瓷瓶，说道：“一日我都等不及。”
　　说着他推开窗户，扬手将那瓷瓶扔了出去。
　　萧霈云惊身坐起，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那瓷瓶也不知落到了何处，她急忙起身，却被欧伯卿伸手拦住。
　　他在她身边坐下，脸上有些不快，就连说话也带了几分恼意：“你真是不怕死，竟还敢惦记着吃这药。”
　　他将将靠近，萧霈云便往里躲，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皓腕，将她拉至怀中，这才缓和了几分，柔声道：“又躲，你能躲到哪儿去。”
　　他声音温润，十分蛊惑人，萧霈云在他怀中挣扎，急道：“别闹了，快放开我。”
　　欧伯卿将她禁锢在怀中，任她如何用力也挣不脱，平日里瞧他总是病恹恹的，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萧霈云此刻本就虚弱，没多时便耗光了体力，挣扎越来越弱，欧伯卿一手抱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端过碗，送至她唇边，说道：“乖，听话，喝了这参汤，厨房炖了许久的。”
　　萧霈云无奈，只能听话地凑近头，乖巧地张嘴。
　　“慢点儿。”欧伯卿在她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间，心头暖烘烘的。但他越是这样温柔，萧霈云越是难受，鼻尖一酸，忍不住难受起来，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落在参汤里和欧伯卿的手背上。
　　欧伯卿放下碗，柔声哄道：“怎么又哭了？”
　　萧霈云却没止住泪，反而把脸埋进手里，呜呜大哭起来，欧伯卿将萧霈云的脸从手里抽出，细心抹去她的眼泪，轻柔地在她脸颊捏了一把，有些无奈地笑道：“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是参茶太苦了，让你哭成这样？”
　　萧霈云摇摇头，尽量抑制住呜咽声，说道：“我……我不想让你死，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欧伯卿闻言心中一阵悸动，他轻轻抚摸她的头顶的发丝，语气无限温柔：“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萧霈云脸上满是泪痕，鬓边的发丝都被打湿贴在脸上，她含泪凝视他，正色道：“那日你吐血不止，隔天就好了，我只怕…”
　　她欲言又止，哭得却更凶了。
　　“只怕什么？”
　　“只怕你是回光返照。”
　　欧伯卿哭笑不得，他伸手取下她贴在脸上的头发，轻声道：“你别担心，不是回光返照，我是真的没事了，你这么努力救我，我又怎能辜负你。”
　　萧霈云闻言抓住他的手，劝道：“那不正说明是安道源的药有效，那我就更不能半途而废了。”
　　绕来绕去，又绕到了那七绝天伦散上面，欧伯卿有些头疼，萧霈云喋喋不休地说着，欧伯卿俊脸一伸，吻上她的唇，索性以此堵住她的小嘴。
　　萧霈云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有些发懵，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渐渐染上一层雾色，萧霈云只觉心底一阵柔软，惟愿就此沉沦，她忙敛住心神，清醒了一瞬，推拒道：“别——”
　　欧伯卿反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两人拉扯之间，萧霈云发间的金簪被剥落，青丝倾泻，美艳旖旎……
　　虽然被他迷的晕头转向，但她也知道此刻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她将欧伯卿又推远了些，小巧的下巴一抬，带了几分恼意，认真道：“你正经些，我不是同你开玩笑的，这事攸关性命，你且忍这一时之苦，也是为了我们将来长长久久，其实……我也挺辛苦的，你就不要乱动了。”
　　声音越说越低，后半句仿佛是从喉咙里嘟囔出来的，几不可闻。
　　但欧伯卿还是听到了，他笑道：“此乃人之大伦，我怎么不正经了，再说强忍着才伤身。”
　　“不行不行，你别给我来这套歪理邪说，再说你身体刚好，怎么经得起折腾。”
　　“经不经得起折腾，你要试过才知道了。”
　　说着便俯身过来，萧霈云起身欲躲，却被他一把拉回，欧伯卿抱着她翻了个身，两人位置登时掉了个个儿。
　　欧伯卿喉头微动，萧霈云捂着脸，在他胸口胡乱捶打，闷声道：“不行就是不行，以前怎没发现你这么急色。”
　　欧伯卿听到“急色”二字哭笑不得，她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身中奇毒，若不是非如此不可，他又怎么会强来，就算不为着解毒，他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没火也被撩着了，只有她不自知，此刻有多诱人，他忍不住去亲吻她的脸。
　　萧霈云一边躲一边又道：“安道源都跟我说了，不能跟你……否则会功亏一篑的，你别胡闹了。”
　　欧伯卿脸色一沉，就知道这厮还有后招，他在别人身上吃的亏，总要想方设法讨回来，当即沉声道：“他还说什么了？”
　　萧霈云一本正经地回他：“他说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一直病着不见好，叫我离你远些。”
　　“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人没个正行，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假的，做不得数。”
　　萧霈云闻言，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你跟他很熟么？”
　　“不熟。”
　　一点都不熟。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个正行，他能算中那两件事，必然是有几分本事的，你快别闹了。”
　　欧伯卿见她不肯信，心中颇为无奈，又道：“今日午后我去见过他一面，他跟我说他他那药里有些瑕疵，虽能救我性命，但无法根治，需要男女合修才行。”
　　萧霈云微怔，这话安道源也同她说过，当即便道：“可他说这合修之法必须要跟修行之人才行啊。”
　　“他骗你的。”
　　“骗我？”
　　“嗯，这个人最是自负，他自觉容貌过人，可你上次却说他满脸褶子，把他气的不轻，所以他才故意作弄你。”
　　“不至于吧，一个男人，这么在意容貌？”
　　萧霈云半信半疑，犹豫间却被欧伯卿得了逞，两人闹腾至深夜才算完。
　　萧霈云躺在欧伯卿怀中，哈欠连天。
　　“困了就睡吧，强撑着干什么。”欧伯卿见她困得像打盹的猫儿，忍不住笑道。
　　萧霈云摇摇头道：“不行，我还不能睡，我得把你看好了，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我总得叫人。”
　　虽然话是这样说，可刚说完，萧霈云就忍不住合起了眼，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看着怀中酣睡的人儿，欧伯卿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自她十四岁那年初识他，就对他痴迷至深，满心满眼都是他，夫妻三载，她带给他无数温暖，白日里他们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夜里他一人时却总觉得无边的孤寂，矛盾和仇恨不停在他心中拉扯，他已经记不清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不眠夜。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道：“若你不是萧家的女儿，该多好。”


第26章 青铜宝鼎
　　一连七日，夜夜如此，萧霈云起先担忧不已，但看欧伯卿精力充沛，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再没吐血昏厥的症状，才渐渐放下心来。
　　驸马病愈的消息震惊朝野，毕竟此前欧伯卿久病不愈，一直以来都是一副病入膏肓的鬼样子，前几日公主府愁云惨淡，更是传出了驸马行将就木，萧霈云年纪轻轻便要守寡的流言，突然说痊愈了，众人起先也是将信将疑，就连皇后也多次派人前往探望。
　　待看到萧霈云和欧伯卿手挽手出现在为太子践行的大宴上，大家才全然相信，得知是安道源出手，众人更是赞叹不已，安道源再次声名鹊起，使得兴文帝龙心大悦，对他更是宠信有加。
　　再说这践行宴，皇帝执意要太子前往章州，似铁了心一般，众臣以储君不能擅离京城为由多次上奏，皆被驳回，任谁来劝说都无济于事。大家隐约感到皇帝和太子之间弥漫着浓重的□□味，连带着朝堂之上也硝烟四起，聪明点的都开始为自己考虑起了后路，今日这宴摆的妙不可言，各人的心思也都妙不可言。
　　太子坐在座首，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也不与旁人交谈，自斟自饮的欢畅。
　　兴文帝却是满面红光，他高坐龙椅，满面春风，似乎比前些日子更为精壮。
　　他叮嘱太子章州之行万事需谨慎行之，凡事多听多看，重大决策需与温桓商议再做定夺云云，太子随即起身，说了些自己定当全力以赴，不负众望的客套话，群臣纷纷赞扬太子年纪轻轻就能肩扛重担，为国分忧，又谢兴文帝爱民如子，皇恩浩荡，有此明君，真乃我朝大幸……谁也不得罪，整个大殿一派父慈子孝、君圣臣贤的场面。
　　在一众阿谀奉承中，有一位最为拔尖，这便是皇帝身侧的宦官张须之，他伺候兴文帝多年，深知兴文帝喜恶，溜须拍马总是恰到好处，因此颇受兴文帝喜爱，寻常臣子妃嫔想要见兴文帝，都得得他首肯，因此张须之虽是宦官，却身居高位。
　　此刻他跪倒在兴文帝面前，高呼道：“吾皇英明。”
　　兴文帝笑道：“张须之，你又搞什么名堂。”
　　张须之抬起头，只见他面白无须，两颊绯红，神色甚是和蔼，他眯眼笑道：“奴才要先向陛下讨个饶。”
　　兴文帝疑道：“你又做了什么蠢事，要这般装乖卖巧？”
　　张须之浑身颤抖说道：“这……皇上不饶奴才，奴才实在不敢说。”
　　兴文帝见他耍花枪，笑容顿敛：“你居然敢跟朕讨价还价，不说？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张须之“啊呀”一声，急忙说道：“不敢有瞒陛下，实在是大喜。”
　　兴文帝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张须之见他面色渐缓，笑道：“回皇上，奴才前几日做梦梦见个老神仙，他告诉奴才，说奴才的主子修道有成，但却缺了一样神器，若有此神器相助，必能事半功倍，不仅主子可得正道，届时鸡犬也能升天。”
　　萧霈云在座下噗嗤笑出了声，这鸡犬莫不是说他自己。
　　只听兴文帝“哦”了一声，问道：“是何神器？”
　　“这……老神仙倒是没说。”张须之道。
　　兴文帝敛起笑容，正欲发作，那张须之又道：“老神仙只说‘山外山楼外楼，四十八尺露角头’，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说完这两句老神仙便腾云走了。”
　　兴文帝见他故弄玄虚，面露不悦道：“你要说便说个明白，卖什么关子。”
　　张须之恭敬一拜，又道：“之后奴才便醒了，奴才深知这是神仙托梦，不敢大意，但琢磨来琢磨去也不知道这山外山楼外楼是什么地方，此事困扰奴才多日，夜夜难眠，实在憋闷的慌，这才说给了奴才的干儿子听，吩咐他们四处打听，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给他们找着了。”
　　那张须之话头一顿，满座皆奇。
　　他轻咳两声，继而又道：“皇上可知，京城西郊三百里外有一座名唤屾里的山。”
　　兴文帝问道：“是二山并立那个屾？”
　　“正是。”张须之答道。
　　兴文帝闻言，坐直了身体，冷哼道：“这种拆字游戏如何做得准，这山外山便说是个‘出’字也过得去，张须之你可是越活越回去了。”
　　张须之听得皇帝斥责，不惧不怕，笑道：“皇上说的是，单凭此一点的确做不得准。所以奴才便亲自去了一趟。”
　　说到这里，他抬头瞅了一眼兴文帝脸色，宫里上了年纪的太监，都是修炼成精的老妖怪，察言观色、揣度圣意这套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他深知宦官私出皇宫乃是大罪，就先做小伏低讨个饶，再引出这段，字字句句都是为了皇帝着想，皇帝顺着台阶也就下了，倒是不好降罪于他。
　　张须之见皇帝面色如常，又道：“那屾里山看起来并无什么稀奇，方圆百里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平日里靠山吃山，日子过得倒也舒坦。只是那山中不乏猛虎豺狼出没，多年来他们进山狩猎竟也安然无恙，那些人户都说全靠山神庇佑。”
　　兴文帝“哦”了一声，道：“说下去。”
　　张须之点头，又道：“他们当地的猎户进山时都会唱一首山歌，是这么唱的。”
　　张须之清了清嗓子，唱道：“山里的长虫四处跑，外面的猎人拾箭来，山神爷爷八方罩，嘿、嘿、嘿……”
　　张须之手舞足蹈，加上他独有的尖细嗓音，引得哄堂大笑，兴文帝摆手道：“快别唱了。”
　　萧霈云笑得前仰后合，问道：“这也算得是山歌么？还不如东街旧巷里七八岁孩童编的童谣呢。”
　　张须之也不恼，回身朝萧霈云行了一礼，道：“让公主见笑了，那屾里山的村民世代靠狩猎为生，二十多户人家没有一个识字的，哪里懂得什么文雅风流、平仄工整，就连这歌谣也不是他们编的，而是世代流传下来的，虽贻笑大方，却内含玄机。”
　　萧霈云道：“那你倒是说个明白，这大白话有什么玄机了？”
　　张须之转身道：“皇上且看，这山歌每一句的头一个字，正是山外山，再看每句倒数第三个字，便是四十八，正合了老神仙梦里所说山外山楼外楼，四十八尺露角头。”
　　“这样听起来不过就是首胡乱凑起的藏头歌谣罢了，张公公未免也太过大惊小怪。”萧霈云笑道。
　　张须之点头说道：“公主所言极是，若只如此，奴才怎敢说出来丢丑。那屾里山的村民同奴才说，山神虽然恩准他们上山狩猎，却有很严苛的规矩，村民们须得每年上屾里山的山神庙求签，什么时节打什么猎物，数量多少，那签文都会一一注明，若村民不听，惹得山神发怒，便会降罪他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要人性命，灵验的很。”
　　兴文帝奇道：“即便山外山指的是这屾里山，楼外楼又是什么，四十八尺露角头又是什么？”
　　“皇上莫急，听奴才慢慢道来。”张须之躬身行礼，瞧着他这慢悠悠的样子，众人也被勾得抓心挠肺的，可他偏偏不一次说完，吊足了诸人的胃口。
　　张须之又道：“起先奴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既然他们都说山神如此灵验，奴才就想不如问问山神大人，他和给奴才托梦的神仙没准儿是同僚，兴许能为奴才指点迷津，可待奴才上山一看，哎呦，不得了了。”
　　张须之行色夸张，讲得绘声绘色，就连始终没说话的太子也禁不住问道：“怎么不得了了？”
　　张须之道：“那山神庙里供奉的正是给奴才托梦的老神仙，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
　　兴文帝双眉一轩，也未料想是这样的结果，只听张须之又道：“奴才便求了一签，问山神大人梦中所指到底为何。”
　　“那签文怎么说？”兴文帝追问道。
　　张须之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半晌才道：“那签文只写了一个字。”
　　“是什么？”
　　“笨。”
　　兴文帝闻言，拍案而起，怒道：“张须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朕。”
　　天子发威，群臣连忙离座，纷纷跪了一地，求皇帝息怒。
　　张须之受惊，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道：“皇上明察，奴才万万不敢戏弄您呐，只是那签文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啰里吧嗦语焉不详，要么一次给朕说个明白，要么朕就把你推出午门砍了了事。”兴文帝怒眉紧凑，气势颇足，他大袖一挥，让众人平身，再度坐下。
　　张须之虽跪在地上，但片刻便整好了心态，又道：“非是奴才啰里八嗦，只是兹事体大，一句半句说不清楚，奴才尽量长话短说。”
　　见兴文帝未再发难。
　　张须之又道：“奴才看到签文，也是一头雾水，但那庙祝却说，奴才被表象迷惑，所以才看不清山神大人的神示。老奴拿着那签文在山头冥思苦想了数个时辰，依然不得要领。这时老奴听身边一个小太监和另一个小太监闲聊，说这庙修的与别处不同，像座小楼似的。老奴方才如醍醐灌顶一般，这笨字正是上下结构，莫不是山神在暗示老奴，这楼外楼的楼便是指这庙？兴许是这庙下四十八尺有什么玄机。”
　　“接下来你莫不是把那山神庙给拆了吧？”萧霈云问道。
　　“额……”张须之说道：“老奴答应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山神大人重塑金身，这才动了土。”
　　众人闻言，无不白眼，说得这么委婉，还不就是拆了庙。兴文帝不关心过程，只问道：“然后呢？”
　　“奴才命人一直往下挖，大约三十尺的时候，挖出一座地宫，奴才大喜，这不正是应了楼外楼么。不过这地宫年代久远，里面既无金银珠宝，也无古玩字画，只藏着一个铜鼎，似是炼丹所用，想必这就是老神仙说的神器。”
　　说罢，他起身命人抬上来。
　　众人哗然，说了半天，原来就是为着献个鼎。
　　几个小太监吃力的将那巨鼎抬进大殿，那鼎周身十分陈旧，看得出年代久远，其余并无什么稀奇。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因为我的原因，被锁了一整天，看到小可爱催更，既然感动又惶恐，谢谢你们一直关注着我，给我莫大的动力！
　　献上今天第一更，晚点还有一更！比心！


第27章 宴别共饮
　　此时一大臣冷声说道：“只看出了破旧，倒没看出有什么神奇。”
　　此言一出，众人也纷纷附和，这些大臣本来就看不惯以张须之为首的宦官，自然要出言讥讽一番。
　　张须之也不恼，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是不是老奴胡说，还得请内行人来明鉴。”
　　兴文帝点头。
　　获皇帝首肯，张须之转身走向安道源，神色十分恭敬，道：“这炼丹之术举国上下恐无人能出天师其右，还请天师慧眼一观。”
　　张须之恭而有礼，安道源却看也未看，起身回道：“张公公所寻之物的确不凡。”
　　萧霈云想起前几日安道源骗她的事，心下恼怒，当下也冷了神色，说道：“你看都没看怎知不凡，难道堂堂天师也能被收买？”
　　安道源冲她微微一笑，说道：“公主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几日，不应该啊……”
　　他笑的暧昧，萧霈云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正欲发作，却被欧伯卿拉住，他冲她摇摇头，萧霈云才勉强按耐住脾气。
　　只听安道源说道：“张公公说有神仙托梦的时候，臣便已经算过了，那位山神大人原先就是个炼丹的方士，他位列仙班之后，便用不着这鼎器了，仙家之物，自然不凡。”
　　“既是仙家之物，又如何能落得凡间，反正只有你是行家，这物件什么来头，还不是随你说嘴么？”先前那官员又说道，萧霈云听着舒心，转头朝他看去，只见那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一身绛红色官服，穿得十分挺拔平整，正是温桓的得意门生沈策，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那神态语气，颇得温桓真传。
　　萧霈云嘴角轻扬，心情大好。
　　欧伯卿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说道：“沈大人竟如此得你青眼，刚刚还气的要打人，怎么就看了他一眼便笑了。”
　　萧霈云歪头问道：“你吃醋么？”
　　欧伯卿低头饮茶，萧霈云见他不答，便抬头瞧向别处，却听身边人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登时心里如吃了蜜一样甜。
　　萧霈云凑近他：“你不喜欢，我不瞧他便是。”
　　说完便安安静静地坐好，不再到处乱瞟。
　　场上，安道源又道：“沈大人信不过我也无妨，虽说诸位不懂炼丹，但只消找人来看看，这鼎是不是四五百年前所出，便知安某是否信口雌黄了。”
　　沈策起身还想说什么，却被兴文帝的大笑声止住，兴文帝见安道源如此笃定，便起身下来，他绕着那鼎转了两圈，对张须之说道：“难为你有心，朕没白疼你。”
　　说完又对安道源道：“朕这几日正为炼丹之事头疼，有此物相助，那延年益寿的丹药应当可以缩减工期吧？”
　　安道源躬身道：“此物功效如何，还须臣试过才知道，不过臣有信心，定当尽力而为，还请皇上放心。”
　　兴文帝朗声大笑，重赏了张须之，便让众人散了，着急试鼎去了。
　　兴文帝率众人从跪拜的诸人面前风风火火地走过，早忘了今天是给太子践行的大宴，除了开始客套过两句，哪里还提过半个字，皇帝如今心思全在寻仙问药上，其余的他全然不关心。
　　安道源故意慢了两步，跟在末尾，朝萧霈云眨眼，笑得格外刺眼，萧霈云见不得他这轻挑样儿，双目似能喷出火来，欧伯卿幽幽叹气道：“走了一个沈大人，又来一个安大人。”
　　萧霈云收回目光，嗔怒道：“说什么呢。”
　　但看他面露微笑，哪有半分懊恼，分明是逗她，他笑道：“想不想出出气？”
　　“你有办法？”
　　欧伯卿倾身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萧霈云茅塞顿开，笑道：“我这就去。”
　　刚走几步，萧霈云又折回，欧伯卿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萧霈云面露犹豫，道：“他到底救了你的命，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恩将仇报啊。”
　　欧伯卿笑道：“这怎么能算恩将仇报，他救的是我，欠他恩情的也是我，他骗了你，你坑他一回，算扯平了。”
　　萧霈云疑道：“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再公平不过了，快去吧，晚了可就不好下手了。”
　　萧霈云这才追了出去。
　　众人簇拥兴文帝离去，此时大殿上人影疏落，太子萧霈廷却未离去，此刻他神情落寞，正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欧伯卿走到他面前，太子眉眼一抬，说道：“是你啊，坐吧。”
　　欧伯卿在对面坐下，太子欲给他斟酒，酒壶将倾，他却止住了动作，只笑道：“忘了，你不能喝酒，身体好些了么？”
　　欧伯卿点头，说道：“承蒙殿下关心，伯卿身体已如常人，喝两杯也无妨。”
　　听他这么说，太子便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说道：“那就好，安天师果然好本事，连你都能治好，这下阿云也能放心了。”
　　欧伯卿笑道：“天师神通广大，就连长生不老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办到，区区小疾又何足道哉，阿云刚才还说改日要登门亲谢天师大人。”
　　太子闻言嗤笑道：“连你也信这个？”
　　欧伯卿反问道：“难道殿下不信？”
　　太子不答，面上笑意顿敛，他举杯一饮，说道：“我自三岁开始启蒙，无论古今典籍还是文豪名士，都道长生乃是虚假传说，而生老病死才是天道，无人可以逆转，你自小承太傅亲授，你告诉我，有谁见过长生不死的人？”
　　欧伯卿笑道：“殿下的心结原来在这里。”
　　太子不解其意。
　　欧伯卿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又自顾斟满。他放下酒壶，道：“我本以为殿下身居庙堂多年，足已看透诸般波谲云诡，不曾想……”
　　欧伯卿轻笑着连连摇头，叹息不止，太子愈发看不明白了，又见他行止无礼，神情还带了三分嘲弄，他天生尊贵，自小便习惯了众星捧月，即便他是自己的妹婿，却也是臣子，哪里受得了他这副奚落神情，当下便要发作。
　　欧伯卿却不慌不忙，镇定自若，他唇角含笑，又道：“殿下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可要沉得住气。”
　　太子闻言一窒，他环顾四周，虽然只有几个宫人太监，但保不齐有个长舌嘴碎的，这些日子他不断上书触怒龙颜，眼下正不受兴文帝待见，的确不宜再生事端，他心里有气，全出在宫人身上，只听他大骂道：“都给我滚出去。”
　　宫人太监们朝他行过礼，默默退出大殿。
　　欧伯卿又道：“殿下何须动怒，这长生不老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只要皇上相信，自然有人倾尽全力助他。”
　　太子闻言愤懑不已，他右手握拳，说道：“就是这帮小人为了讨好他，任由着他胡作非为，他听信谗言，连我都猜忌，硬要我去章州，还不就是为了支开我，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大兴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他越想越气，大喝道：“我这就去宰了那姓安的，看他还怎么妖言惑众。”
　　欧伯卿为他斟满酒，将酒杯放置他面前，再次提醒道：“殿下酒醉，莫要乱言，当心隔墙有耳。”
　　太子端起酒盏猛灌一口，琼浆玉液滑过喉间，只留一片辛辣，又听欧伯卿道：“是人都有欲望，欲望滋生的时候，就如那烧不尽的野火，杀一个安道源容易，要除尽皇上的欲念却难，殿下又何必忧心，此去章州也未必不是转机。”
　　太子正因此颓然失意，他满面忧愁，显然不信，说道：“你不必哄我，我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被召回，哪有什么转机。”
　　“温桓。”欧伯卿吐出这个名字，太子一愣，心想温桓去章州已有一段日子，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
　　“你说明白些。”
　　“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么？皇上欲修长生，声势浩大，温丞相即便远在章州，也该竭力劝阻才是，可这么久了，却不闻不问。”他点到即止，剩下的就由太子自己去悟。
　　太子先前联合几个犯颜敢谏的大臣不断上书，却被兴文帝痛斥，说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那几个大臣或关或贬，其中就有温桓的门生，按理说，总该有人去几封书信，将朝中大事悉数告知才是，但却从未听说温桓有什么书信是关于此事的，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除非有人不愿意让他知道，刻意拦下了这些消息。
　　是了，那些佞臣妄图讨好兴文帝，自然不愿有人横插一杠，太子年少气盛，羽翼未丰，不足为惧。可温桓却是治世能臣，早些年他舌战群臣，满朝文武都不是他的对手，眼下恐怕也只有他能劝得动皇帝了，只要他把消息带去，再想法子把温桓弄回京城，一切就都有指望了。
　　太子大喜，他举起酒杯，笑道：“想不到伯卿竟有如此见地，若你能出将入相，必是下一个温桓。”
　　欧伯卿含笑回敬他，并不答话，太子喝完酒，却似不经意地说道：“也是奇了，你从不参政，今日竟然是你坐在这里同我说这些。”
　　欧伯卿心中暗道：这多疑的毛病还真是随了皇帝。
　　“伯卿此生惟愿陪阿云白头偕老，自然不希望朝廷太过劳民伤财，毕竟，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伯卿是惜福之人。”
　　太子见他言辞间胸无大志，只有风花雪月，不疑有他，他朗声大笑，道：“说的好，我那妹子就是眼光好，难怪当初哭着闹着非你不可，往后你可要好好待她。”
　　“明日殿下即将启程，伯卿在此先祝殿下一路顺风。”
　　话说到此处，也该散了，两人又多喝了几盏，太子便借故离去了。
　　欧伯卿独自坐在案前未动，灯火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他薄唇微启，叫道：“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香菇：天啦噜，这个男主要作妖了！
　　男主：我呸，你不是让老子一直在作妖的嘛？
　　香菇：？？？奥，我忘了！
　　男主乖巧状：媳妇儿，我帮你整整辣个神棍！
　　女主握拳：不好吧，虽然他坑我，但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呀！
　　男主：他救的是我又不是你，不算恩将仇报！
　　女主：xue地对！
　　男主：你这样，再那样，再这样……
　　女主：嗯嗯，好嘞，我去了
　　男主：拜拜，那我去找我大舅子喝两杯！
　　小可爱们，新文《我当反派那些年》的文案挂了，麻烦大家点个收藏，鞠躬！
　　唐明珠也是听了一回书才知道，别人口中那个坏人姻缘、欺负姐妹、面丑心黑、又奸又恶的大反派，说的原来是自己。她当时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气死了过去。
　　重生后的唐明珠破罐子破摔，立志做一个合格的反派，可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心里还是慌的一批，最后慌不择路躲进了贺明琅的琴桌下。
　　贺明琅上辈子信错了人，枉送了一条命，这辈子，欠他的他都要讨回来。唐明珠头次在他面前干坏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小辫子，胁迫她为自己做事，后来他才发现，这凶巴巴的小丫头外强中干，日子过得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东窗事发之时，他忽然良心发现，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小姑娘闺房，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孰料满院灯笼亮起，后母来了个捉奸成双，就这样，私奔未果，反倒促成一桩姻缘。
　　成婚之初，他说：你叫明珠，我叫明琅，咱俩这名字，听着就像兄妹，决计不会生出感情！
　　后来他权倾天下，拥她在怀，笑说：咱俩这名字，听着就是一对，生来就是天作之合。
　　呵，男人！
　　纸老虎伪反派女主vs真腹黑大反派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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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凤子龙孙
　　龙座后的屏风里发出窸窣的声响，随即走出一美貌女人。
　　那人身着宫装, 乌发高拢, 一双妙目媚色天成, 胸前露出如雪冰肌，诱人至极，玉手轻摇丝绢团扇, 指尾高高翘起, 尽显风流之姿, 不是渝贵妃又是谁。
　　渝贵妃袅袅婷婷, 款步姗姗地走近, 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这儿，莫非那句‘隔墙有耳’, 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欧伯卿并未起身，手中把玩着一只空酒杯, 缓声说道：“听说皇帝现在可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你。”
　　“你这么说, 倒像在跟我偷情似得, 这感觉当真妙不可言。”
　　纤白如玉的手顺着欧伯卿的手背轻抚，鲜红的丹蔻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更添了抹浓郁的美艳, 面前的男人却无动于衷, 他微微抬眸道：“看来上次的教训你没能记住。”
　　渝贵妃的手顿住，随即捉住他手中的酒杯，拂开裙摆，在原先太子的位置上坐下, 她将团扇搁置一边，抬手把那酒杯斟满，这才又送回他面前，说道：“我瞧着你对仇人的女儿也没有这么凶，怎么偏对我这般冷情，莫非你对女人没有兴趣？”
　　“我只是对你没什么兴趣。”
　　渝贵妃气结，她自负人间尤物，堂堂九五之尊也是她裙下之臣，可眼前这男人却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
　　她自觉没趣，清了清嗓子，又道：“这安道源真是越来越狂妄了，都不看一眼便笃定那鼎是神物，我在后面真是为他捏了把汗。”
　　她说完暗自观察欧伯卿神色，只见他面色如常，不知在想什么，便又道：“如今皇上日渐沉迷修道，也用不着他了，不如让他早些回木渝吧，他行事乖张，免得坏了事。”
　　“他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张须之要讨好皇帝，就算他说那鼎是蚩尤留下来的，张须之也会让它变成事实，聪明的女人不要总是问蠢问题。”
　　她浑不在意他言语中的讥诮，将话题转向别处，说道：“那你这个时候把温桓召回来，又是怎么想的。”
　　“你今天的话好像多了些。”欧伯卿觑她一眼，又道：“温桓此人，确有大才，若不能为我所用，自然要防，只要不与他正面交锋，我就已经赢了一半，他若回了京城，章州那边还不是任我摆布。”
　　这男人褪去一身病容，眉宇间多了几分凛冽，他向来这般果决，含笑算计别人的样子，更是光华耀眼，无人能及。
　　渝贵妃见他如此笃定，忍不住问道：“那京城这边呢，你就不怕么？若温桓当真说动了那老东西，你的一切努力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欧伯卿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广袖轻拂，扔置案头，轻笑道：“那你可要加把劲儿了，一个成功在即的人固执起来，别说一个温桓，就是比干在世，诸葛重生恐怕也拦不住。”
　　说完便转身出了大殿。
　　渝贵妃看着他留下的信，那信上的火漆印她认得，正是来自木渝国皇宫，她匆忙拆开，那信上详细写明了众皇子争斗的过程，胜败如何，她亲弟弟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势力扩张最快，如今足以与大皇子一脉抗衡，得知幼弟此刻处境，终于安心。
　　原先她想着安道源与她的母亲有些许私交，早些让他回去，说不定可以助幼弟一臂之力，只是这点心思，仿佛一眼就被欧伯卿看穿，她虽装得若无其事，但她自己知道，他那讥讽的眼神，分明就是一种警告，警告她不要在他面前耍花招，专心为他办事。
　　这个男人掐准了她的七寸，让她无所遁形。
　　虽然他帮幼弟在这场争斗中杀出一条血路，但弟弟的性命又何尝不是捏在他手中，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费尽心机助他达成目的，也不知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她又将那信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寻了烛火，亲眼看着化为灰烬，才悄然离去。
　　第二日天未亮，太子一行便要离京，萧霈云到宫门时，全军已整装待发，就等太子一声令下。
　　萧霈云在旁边巡视了一圈也没找着太子，正纳闷时，后背被人轻拍了一下，她回头，正对上萧霈禹一张鬼脸，萧霈云一见他很是开心，学着他的样子朝他做了个鬼脸，逗得萧霈禹哈哈大笑，两人一阵嬉闹。
　　“皇姐，你也来给皇兄送行么？”
　　萧霈云点头，问道：“你看见皇兄了么？怎么他还没出来？”
　　萧霈禹说道：“皇兄早就来了，此刻正在安抚东宫的两位娘娘。”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宫墙，萧霈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东宫众人，太子妃站在他身侧，神情不大好看，赵良娣抱着小皇子萧寄正同太子说着什么，说到动情处竟不管不顾扑进太子怀里，引起一阵骚动，萧霈云瞧这情形，知道自己不方便过去，便在边上等着，太子安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开怀中佳人。
　　他自远处走来，不若昨日的沉郁阴鸷，利落地翻身上马，反倒格外意气风发，萧霈云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总比整天拉着个脸强。
　　太子这才看到萧霈云，他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来了？”
　　萧霈云有些不快，道：“你说呢？自然是来给你送行，难不成看你众目睽睽之下卿卿我我么？”
　　太子面上一黑，说道：“皇兄不是那个意思。”
　　萧霈云这才满意，说道：“到底也是你第一次离京，总要多叮嘱两句才是。”
　　太子见她一本正经，不禁莞尔，笑道：“请公主殿下多多指教。”
　　“这个给你。”萧霈云伸出手，东西握在手心里，谁也看不见，太子伸手接过，却原来是个木头雕的小葫芦。
　　“这玩意你给阿禹玩还差不多。”太子在手心翻了两翻，嫌弃道。
　　萧霈禹站在一边直哼哼：“我也不要。”
　　萧霈云在萧霈禹脑袋上拍了一下，正色道：“这不是小玩意，那葫芦嘴儿可以拧开，据说里面的药可强筋骨，可肉白骨，十分难得，你一定要带在身上。”
　　太子不置可否，随手揣进怀里，笑问：“还有吗？”
　　萧霈云想了想又道：“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不懂的就问温桓，凡事量力而为，不要莽撞，京城有我和母后，你只管安心便是。”
　　太子连连点头，见她再没别的交代，随即点兵打马，率军离去。
　　诸人目送一行军队肃穆有序地离开，直至看不到人影才收回目光。
　　萧霈禹人小鬼大，在旁不住唉声叹气，萧霈云只觉好笑，问道：“你这小鬼，又怎么了？”
　　萧霈禹愁容满面，说道：“我只觉得做男人难。”
　　萧霈云忍俊不禁，问道：“怎么个难法？”
　　“你瞧太子皇兄，先是安抚东宫的两位娘娘，完了又要安抚自家妹子，个个都得柔声细语，谨小慎微，谁也得罪不起，可见女人多了也不是好事，有这功夫，早出了京城十里地了，磨磨唧唧的，为什么父皇不派我去章州呢……”
　　萧霈云听着他念叨，两人便朝宫门走去。
　　刚入宫门，便见一个女子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那女子一见萧霈云朝这个方向看过来，慌忙低下头，将半个身子凹进角落里。
　　但那地方实在浅显，藏不住人，那女子偷瞄一眼，发现萧霈云确实在看她，面上有些尴尬，她缓步走到萧霈云跟前，施礼道：“见过公主，见过三皇子殿下。”
　　这女子面庞圆润，杏仁一般的眼眶里，两只黑眼仁尤其晶亮，看起来十分可爱，正是那日长乐宫寿宴外哭的梨花带雨的林奉仪。
　　今日她特意装扮一番，看起来精神许多，虽不是倾国倾城，但到处都长的圆圆润润，看起来极好亲近。
　　“免礼，你也来送皇兄？”萧霈云问道。
　　“嗯。”林奉仪轻轻点头。
　　“你来晚了，皇兄已经走了，再早片刻还能同他说上几句。”萧霈禹没心没肺地说道。
　　林奉仪咬着下唇，笑容有些僵硬，她低下头说道：“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期盼太多，只要远远看着殿下离去就够了。”
　　她说完，忽地又想到什么，从身后拉出一小人儿，那小人儿一身粉白色襦裙，头发只有半寸长，在头顶扎了个冲天髻，双眼像葡萄一样，歪着头忽闪忽闪地正对上萧霈云，懵懂地看着她。
　　林奉仪蹲下身子，将那小人抱在怀里，说道：“这是奴婢的女儿，一直未有机会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那孩子只有萧霈云腿弯高，小小的一团，肉乎乎的，她学着林奉仪的样子，双手合十作揖，萧霈云看的心都化了，她只在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见过，因为是太子第一个孩子，当时她也备了礼去看了一眼，只是那会儿她躺在襁褓里，皱皱巴巴地像只脱毛的猴子一样丑，没想到现在变得这般白嫩可爱。
　　萧霈云蹲下身子，张开手要抱她，小姑娘一个扎猛就扑进了萧霈云怀里，萧霈云乐得合不上嘴。
　　她往日里没少逗小皇孙萧寄，不过那小子认生，离了奶娘和赵氏直哭，嚎的她耳朵都疼，抱了几次还这样，她便放弃了，眼下这小姑娘却识趣的很，躲在萧霈云怀里咯咯直笑，还冲林奉仪做鬼脸。
　　“这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啊。”萧霈禹笑道，说着便伸手来捏小姑娘的脸，小姑娘害羞地将脸埋进萧霈云怀里。
　　萧霈云白了他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朝林奉仪问道：“取名字了吗？”
　　“殿下说就叫萧安，他说东宫太闹腾，能安宁片刻就好了。”
　　萧霈云瞠目结舌，他被两个女人搅得头大，给女儿取名字都带着情绪，当即说道：“别听他瞎说，分明是安富尊荣的安，孩子会说话了吗？”
　　“会倒是会，就是这孩子嘴笨，说不大清楚，来，安儿，快说谢谢公主。”
　　“谢……谢……主。”萧安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大概知道谢谢是感激的意思，一边作揖一边磕磕巴巴说了出来，憨态可掬，萧霈云看着开心极了，抱着萧安说道：“叫什么公主，要叫姑姑。”
　　她怕字太多萧安听不懂，又重复了一遍“叫姑姑”，小姑娘却开口叫了声“呼呼”，软软糯糯的声音，逗得众人直笑。
　　与萧寄的风光无限不同，萧霈云知道她们母女不得宠，平日里深居简出，也见不着帝后，就想抱着她出去露露脸，林奉仪却面露迟疑，萧霈云自然知道她的难处，安抚道：“你放心，既是我抱去的，东宫那两个绝不敢为难你。”
　　林奉仪欣然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媳妇，这个狗作者总让别的女人勾引我，嘤嘤嘤！
　　香菇：汗！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女主：？？？娘亲哎，你安排个男的勾引我可好？人家也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男主、香菇：！！！？？？
　　渝某人：我去你****
　　不知不觉更了快十万字了，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不会比心，我给你们比个碗吧，有辣辣辣么大！


第29章 路遇悍匪
　　萧霈云抱着萧安在宫里乱转，小姑娘生得可爱, 一路上格外引人注目。
　　“怀胎十月生了孩子, 却还入不了族谱, 可见做女人也是很难的。”萧霈云对萧霈禹说道。
　　她的本意是说女子不易，让他以后多疼疼自个儿媳妇，谁料萧霈禹却道：“女人本身就是麻烦, 你看父皇后宫有那么多妃子, 白天应付完那帮子老臣, 晚上还要应付她们, 抽空还要教导皇兄, 一个人精力有限，如此三心二意, 能做成什么大事，皇兄也一样, 他最大的错就在于娶了这么多的女人, 还生了两个孩子, 这怎么能专心政务呢？”
　　萧霈云听他歪理一堆，还没来得及回话, 便又听道：“做男人就该像我师父一样, 孤家寡人一个, 才能在自己喜欢的事上全力以赴，所以他武功才那么高，身手才那么好。”
　　这话听起来耳熟，好像不久前安某某也说女人影响他修炼。
　　萧霈云想起那些关于温君彦的风言风语, 人家温香软玉抱满怀，什么时候成孤家寡人了，但看着阿禹满心崇拜的样子，不忍心戳破他，但憋在心里又有些气恼，她一脚踹在阿禹屁股上，骂道：“以后不许跟温君彦鬼混。”
　　萧霈禹受到突袭，趔趄了两步，回头朝萧霈云吐了吐舌头，便一溜烟跑了。
　　萧霈云抱着萧安去了皇后宫里，萧安乖巧懂事，很得皇后欢心，平日里对小孙女不曾上心，皇后心中也有些愧疚。
　　玩了半日，兴文帝来了，他最近迷信得紧，就连去哪个宫里用膳都要算一算，偏巧这日算到了皇后宫中。
　　兴文帝一进到殿内，便听见一屋子女人的欢笑声，他心中好奇，叫身边的太监都不许出声，独自往里走去。
　　内殿之中，五六个宫女围着皇后和萧霈云，正笑得开心。
　　“都围在一起，高兴什么？”
　　乍一听这浑厚低沉的声音，几个宫女忙俯身行礼，他这才看到那锦榻中间正坐了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
　　兴文帝瞅着那小人儿，随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孩子？”
　　他这一问，着实叫人心寒，亲孙女近在眼前，却不相识。
　　萧霈云反问道：“父皇瞧着这孩子像谁？”
　　“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朕怎么看的出来。”
　　萧霈云见他这么敷衍，有些不高兴：“父皇也太过分了，连自己的亲孙女都不认得，说出去要惹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朕。”兴文帝这才反应过来小丫头的来路，喃喃道：“都这么大了。”
　　他走近两步，仔细打量了那小人儿一番，他早已记不清这女娃的模样，看着眼前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人儿，忍不住伸手去捏萧安的脸。
　　萧安怯怯地看着他，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兴文帝面色一沉，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不悦之色尽显。
　　萧霈云一见兴文帝脸色，忙把萧安抱在怀中哄着，温柔地抹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珠，说道：“父皇身上的龙气太重，都吓着孩子了。”
　　兴文帝冷哼一声：“倒是朕的不是了。”
　　萧霈云笑道：“可不是嘛，小时候只要父皇一靠近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没想到，安儿也抵不住父皇的威严。”
　　萧霈云惯来嘴甜，又是兴文帝的掌上明珠，极得宠爱，知道他爱听什么。
　　果然兴文帝一听这话，嘴上虽不饶人，面色却立即缓了下来：“净胡说，小时候你一见朕就往朕身上跳，左一句父皇背背右一句父皇抱抱，哪里有半分怕朕，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你敢把朕当马骑。”
　　萧霈云察言观色，见他神情回暖，撒娇道：“哪里是胡说啦，那是父皇疼爱儿臣，儿臣才敢胡闹，在儿臣心里，父皇最是威武不凡，就连我那太子皇兄也是最怕父皇的，他如今文武兼备，德行谦谦，还不都是父皇震慑的功劳。”
　　“你这丫头拐着弯儿来给他说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这您可冤枉儿臣了，皇兄往日总把父皇的督促挂在嘴边，自己引以为戒不说，还时常教导儿臣要修身修德，今日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说父皇日理万机，太过辛苦，他远离京城不能在父皇母后跟前尽孝，要儿臣多进宫侍奉，儿臣是原话转达，可没什么说项不说项的。”
　　萧霈云抱着萧安柔声轻哄，小姑娘渐渐止住哭泣，一双大眼在几个大人间来回转。
　　皇后也顺势道：“廷儿这孩子脾气秉性都随皇上，就是年轻气盛了些，不懂进退，皇上莫要跟他计较。”
　　萧霈云又道：“这安儿还是随了我皇兄，父女俩胸口的红痣一模一样，女儿还记得父皇曾说这是赤子之心呢。”
　　萧霈云说着，便将萧安的衣服拉开些许，只见那小人儿的左胸处如有一朵红云，淡淡地嵌在肌肤里。
　　母女俩糖衣炮弹轮番轰炸，兴文帝思及往日时光，总算露出了笑容，点头道：“还算他有点孝心。”
　　萧霈云见他总算舒展了眉头，当即吩咐宫女准备用膳，席间她趁势而上，又替萧安讨封号，兴文帝欣然应允，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一连几日，萧霈云都依言进宫侍奉。
　　这日清晨，朦胧的雨雾覆盖了整个皇城，长街寂寥，萧霈云坐在车中昏昏欲睡，却被一声尖叫吓了个激灵。
　　“戒备！”
　　紧接着兵戈碰撞声四起，溶月起身去撩车窗的纱帐，马车这时却受到了重击向一边倒去，萧霈云大惊，尚且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便从车里滚了出去。
　　她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下，摔得火冒金星，手心膝盖火辣辣的疼，还没来得及查看伤势，便被人提着领子拽了起来，萧霈云大怒，她贵为公主，何时被这样羞辱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发作，喉间一柄短剑便抵了上来。
　　萧霈云脑子里霎时闪过无数念头：什么情况？刺客？怎么还动起刀剑了？
　　她往场上望去，她府中的守卫全都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路边正匍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妇人，想必那声尖叫就来自她。
　　溶月爬起身，喝道：“大胆，你……”
　　她话还没出口，那刺客飞起一脚将她踹翻，溶月身子飞了出去，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溶月——”萧霈云心急，但那刺客抓着她，冰凉的剑刃贴着脖颈，她只得老老实实站着。
　　不远处，几个手持刀剑的人追来，均着禁军服饰，为首的那人正是温君彦。
　　萧霈云大概明白她是被挟持了，也是倒霉，怎么偏偏赶巧遇到他们执行任务。
　　温君彦看着刺客身前熟悉的倩影，眸色一沉，他长臂一伸，止住他的属下，喊道：“不要胡来。”
　　“给我备匹快马，再让他们打开城门，我脱身后自然放了她，否则……”那人声音低沉浑厚，握短剑的手往前一伸，那剑尖又近了些许，眼看就要戳破萧霈云的脖颈，却在此时住了手。
　　“好。”温君彦转头吩咐下属，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过萧霈云。
　　“照他说的做。”
　　一切准备妥当，那刺客一脚踹翻牵马的小卒，轻身一跃便跳上马背，顺带将萧霈云也掳了上去。
　　温君彦上前一步，说道：“你若敢伤她半分，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他双眸中迸发的杀意令那刺客心头一惊，行走江湖多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他若真动了她，眼前的男人必会与他不死不休。
　　“哼，若我发现有人跟来，当心她的小命。”那刺客看着温君彦，撂下狠话，双腿一夹马腹，便往城门跑去。
　　有了温君彦的口令，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城。
　　马儿飞奔在郊外的旷野上，萧霈云脑中一片空白，在京城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有温君彦在，还没这么紧张，现下出了城，不知要去往何处，万一自己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忽然慌了神，眼瞅着离京城越来越远，身后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萧霈云欲哭无泪，现在只有靠自己，或有一线生机。
　　她集中精神，迅速判断形势，温君彦他们赶狗入穷巷，自己倒霉正撞了上来，好在现在虽受制于人，却还有利用价值，性命当暂且无虞。
　　想到此处她略略安心，回头去瞧那刺客，只见他一身黑衣，头上带着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脸，随着马儿颠簸起伏，那黑纱也来回浮动，隐隐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
　　那刺客见她回头，沉声道：“别乱动，摔死了我可不管。”
　　听这意思，他是不打算杀她的，萧霈云壮起胆子与他攀谈，说道：“这位大哥，咱们无冤无仇，您看后面也没人追来，就放了我吧。”
　　那刺客沉声道：“放了你，好让他们肆无忌惮海捕通缉我么？”
　　“可我就是个路过的，抓了我也没什么用啊！”
　　那刺客冷笑道：“路过？你那车驾不同寻常，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这刀往你脖子上一架，那些羽林军便任我差遣，想必阁下身份尊贵，非一般人可比。”
　　萧霈云见状也不再装乖卖巧，她见软的行不通，脸色一沉便来硬的：“你既然知道，就早些放了我，若我有什么闪失，可就不只是海捕通缉这么简单了。”
　　那刺客毫不畏惧，轻笑道：“照这么说，你就是活的护身符啊，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我瞧着那位统领大人十分着紧你，情人？”
　　“胡说八道什么！”萧霈云怒道。
　　“不是你恼什么？”
　　萧霈云见这刺客无赖，索性不理他，专心思索如何脱身。
　　那刺客瞧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也猜出几分她的心思，出言道：“小娘子且宽心，待我脱身后，一定不与你为难，但你若敢半路逃跑或使什么手段给我添些不必要的麻烦，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萧霈云心中正慌乱，听他出言威胁，越发气恼：“别娘子娘子的乱叫。”
　　他闻言低头，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全身，她年纪不大，却作妇人打扮，显然已有夫家，嗤笑一声，问道：“那要叫什么？难道还叫你姑娘不成？”
　　萧霈云无语，反正暂时没有危险，她也懒得跟他多说，只盼温君彦早些来救她。
　　那刺客不走官道，驱马直往山林里去，天色渐晚，山路崎岖，越发不好走，他点了萧霈云的穴道，纵身一跃跳下马去，牵着缰绳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被劫：啊呀妈呀，什么鬼啊？大哥我可是好人啊！
　　刺客：啊呀妈呀，你让你的小伙伴憋追我了啊！
　　温某人：啊呀妈呀，你怎么净添乱啊！
　　溶月：啊呀妈呀脑瓜疼！


第30章 山林野湖
　　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便只能听见穿过野草灌木的沙沙声。
　　两人越走越深, 萧霈云方向感本来就不好, 出了京城更是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举目四顾心茫然，深山野林，孤男寡女, 平日里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本子此刻浮现在脑海里, 不由地开始浮想联翩, 萧霈云心中害怕, 忍不住开口问道：“还要走多久？”
　　那刺客头也不回, 只当她是累了，说道：“再走半个时辰便让你休息。”
　　萧霈云骑马跑了一日, 确实疲累不堪，她此刻僵坐在马背上, 埋怨道：“哪里不好走你就偏走哪里, 这草这么高, 都看不清路，你就不怕被蛇咬么？”
　　刺客牵着马, 在草丛泥地中走得四平八稳, 淡淡说道：“你坐在马背上, 又咬不着你，瞎操什么心。”
　　萧霈云翻了个白眼，道：“我是怕你被咬死了，我走不出去。”
　　“那就一起死在这好了, 黄泉路上还能搭个伴，也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你想的美，我要是出不去，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找到我的。”
　　到时候就让他们把你的尸首挂在城楼上，晒成人干。
　　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萧霈云却是万万不敢说的，只得默默咽回肚子里。
　　两人不再交谈，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极空旷的平地。
　　天已全黑，黑衣刺客将萧霈云抱下，松了缰绳让马儿自行去吃草。他自己便在四周捡了些干柴干草，生起了火。
　　萧霈云站在旁边看他忙活，问道：“你不是要在这里过夜吧？”
　　“不然呢，这荒郊野岭的，还能寻个客栈给你住么，就算有，以你的胆量……”那刺客瞅她一眼，不屑地轻哼一声，伸手在她肩胛处一戳，解开了她的穴道。
　　他转过身，摘下头上的斗笠，在火堆旁盘腿一坐，从怀中摸出个油纸袋，自顾取了干粮来吃，萧霈云揉着麻木的肩膀，不情不愿地在他旁边坐下。
　　借着火光，萧霈云将他瞧了个清楚，只见他头发潦草的扎着，额前懒散地垂下两缕，一张圆脸上宽鼻阔口，并不英俊，但那双眼睛却精光闪烁，格外有神，两腮浓密的短髯更添了几分豪气，虽是盘腿坐着，却也看得出是个高大魁梧、紧实精壮的练家子。
　　“看够了么？”他淡淡问了一句。
　　萧霈云心中一紧，她这才想到，这刺客大喇喇地摘了斗笠露出脸，那些放了她的话兴许只是随便说说，其实压根就没想让她活着回去。
　　萧霈云强装镇定，将头撇向一边：“谁稀罕看你，你这相貌，看了也记不住。”
　　那刺客见她分明害怕，却还嘴硬，好笑道：“你尽管记住，出了京城，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些官兵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再加上这深山老林做掩护，就是羽林军倾巢而出，也未必捉的到我。”说着伸手递过些干粮。
　　吹牛。
　　萧霈云暗暗腹诽，不过听他说得笃定，她也略略安心，她瞧了一眼那干巴巴的烧饼，蹙眉道：“我不吃这个。”
　　那刺客却未收回手，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林子里到处是野兽，万一遇到夜袭，你跑不动，我可不会管你。”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我可以抓条蛇喂你。”
　　萧霈云听得毛骨悚然，知道他不是吓唬她，这地方的山和她以往游玩的山不同，不知道藏着些什么野鬼猛兽。她接过干粮，往他身边挪了挪，比起那些饿急了的野兽，他这个刺客看起来安全多了。
　　毕竟命被人捏在手里，萧霈云寻思着说些什么好缓和下关系，便问道：“你为什么被羽林军追啊？”
　　“杀了人。”
　　萧霈云哑然，本来以为比起野兽，他至少还有人性，但一听他说杀了人，语气平淡的如同杀了只鸡一般，可见绝不是个生手，萧霈云心里一颤，又挪远了些。
　　看她挪来挪去，那刺客开口道：“怕了？”
　　萧霈云满心腹诽：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能不怕嘛，但眼下还是不要惹怒他为好。
　　她老实答道：“是有一点，不过我瞧着你还算面善，也不像穷凶极恶之辈，再说我们无冤无仇，想来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那人闻言哈哈大笑，说道：“你说我面善？”
　　他那满脸胡子凶相毕露，实在跟面善沾不上边，但萧霈云话已说出，只好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点头道：“虽然我是被你掳来的，但我明白你也是为了活命，这一路上也未曾虐待过我，还分了干粮给我吃，我觉得你还算是个好人。”
　　那人大笑道：“小娘子真会说笑，这般嘴甜，还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官眷。”
　　萧霈云知道他在探她的底细，他先被羽林军追杀，羽林军又是皇帝执掌的禁军，莫不是与父皇有什么直接冲突，她只怕自己身份暴露，他反而不肯放过她。
　　她一时犹豫起来，那人将干树枝扔进火堆，火烧得更旺了。
　　火焰不停地高涨，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点点火星随火焰舞动，周围的景物都被火光映得扭曲起来。
　　那人追问道：“不肯说？”
　　萧霈云摇头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家住钟鼓巷二十八号，家里人都唤我阿云。”
　　钟鼓巷里住的皆是王公大臣，让他慢慢猜去吧。
　　“二十八号？”那人重复道，语气似有些惊讶。
　　萧霈云瞧他神情，心中咯噔一下：“你知道？”
　　那人却没回答，也没再多追问，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萧霈云有些后悔，这二十八号正是公主府所在，万一他真知道，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啊，这一整天的心情可真是大起大落落落落落……
　　她还没细想下去，头顶传来几声鹰叫，萧霈云抬头望去，一只雄鹰绕空盘旋几圈，正停在西面的大树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这么大的鹰，会不会攻击人啊？”萧霈云有些担心。
　　那刺客站起身，从腰间掏出一包药粉，撒在萧霈云周围。
　　“在这待着，不要乱跑，我去将它赶走。”
　　那老鹰一见人起身，豁地振翅而起，往东面飞去，他交代完这些话，便追了出去。
　　萧霈云哪敢一个人待着，急喊了两声，但他走得飞快，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
　　她低头轻嗅，知道地上撒的是驱赶蛇虫鼠蚁的雄黄粉，心想这人还挺周到。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叉掩映、肆意疯长，将头顶的天空遮了个严实，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只看得见一方夜空，萧霈云此刻静下心来，更觉忧心，她被劫走的事应该已经传开了，不知道伯卿急成什么样了。
　　她想过逃跑，但这深山老林里，她寻不着路，又怕遇上野兽自己应付不来，更怕山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托着腮帮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打起了盹儿……
　　那老鹰不疾不徐的飞着，将他引到一处湖泊，湖面波光粼粼，不时传来几声蛙叫和蝉鸣。
　　湖边站着一人，夜色下一袭白衣倒映在湖中，如鬼似魅。
　　那鹰隼“咕咕”叫了两声，合起翅膀，温顺地落在那人肩上。
　　刺客一见到他，立刻跪地叩首：“见过主上，属下不慎暴露行踪，还请主上责罚。”
　　那白衣人并未回身，肩上那头老鹰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得人心里发怵。
　　“人死了么？”那人问道。
　　“主上放心，属下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只要人死了就好。”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属下担心，那仵作留下什么线索，那帮羽林军来的太快，属下尚且来不及搜查。”
　　“他的房子起了火，咱们拿不到的东西，自然也不能留给别人。”
　　起火？
　　他急于脱身，哪里来得及放火，他愣怔一瞬，才反应过来，这火应是主上为他善后所放。
　　“可属下还担心，万一他在别处留了证据……”
　　旁边树丛传来沙沙的声音，那刺客警觉地望去，湖边的人却出手更快，只觉一道劲风飞过，那草丛瞬间又安静下来。
　　他跨步走过去，俯身自草丛中拎起一只野兔，扔在黑衣刺客身前：“要担心也该是温君彦担心，我要的只是拖延时间，这证据能不能找到，并不重要。”
　　“是。”
　　“她还好么？”白衣男子长身玉立，正站在他面前。
　　黑衣刺客垂眸看着他的衣摆，回道：“还好，就是从马车上摔下，受了些擦伤，现下就在西面的林子里，属下先前不知道她是您的……明日我便送她下山。”
　　那白衣主人却道：“不急，我要去一趟平王府，两日后你将她送至涂州前的小镇与我汇合，她很聪明，你要小心些，别露了马脚。”
　　说完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掷与他，那刺客忙接住，放在鼻尖轻嗅，是上好的金疮药。
　　“是。”
　　他收起药瓶，又听主上说道：“今日带头追你的人就是温君彦，你杀了他的证人，又抓了她，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人有些能耐，你布下的疑阵困不住他，务必拖住两日，届时你混在公主府的护卫里随我一道回京。”
　　“是。”
　　萧霈云脑袋点啊点，差点栽倒在地，霎时清醒过来。她睡得有些糊涂，睁眼一看自己正身处树林之中，一时茫然，愣怔半天才想起自己今日的遭遇，也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那人竟还没回来。
　　萧霈云有些慌了神，心想那厮莫不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自个儿趁机跑路了吧。
　　她举目望去，马儿还卧在树下休息，却不见半个人影，脚边的柴火也不知能不能烧过今晚，这要是半夜灭了，荒郊野外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被野兽叼走也被自己吓死了。
　　正想着，那刺客回来了，他看着站起身的萧霈云，眉心一皱，说道：“你要去哪？”
　　萧霈云看见他双眸一亮，像看到了救星，她拍了拍胸口，说道：“我哪也不去，我还以为你把我丢下跑路了呢。”
　　那黑衣刺客没说话，他走时两手空空，现下却拎了只野兔。
　　他将野兔扔在地上，那兔子体型硕大，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不见任何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刺客是个重要人物，香菇仔细想了想，他是个有故事的男人，不能这么残暴，上章他把公主府一众npc一剑封喉了，实在有违人设，所以回去把一剑封喉改成不知是死是活，特此注明一下！
　　今日二更！一起奉上！


第31章 讲个故事
　　他从怀中摸出个玉骨瓷瓶扔给她，萧霈云接住, 有些不解, 问道：“这是什么？”
　　“金疮药。”
　　他说完转身又去寻了些粗壮的树枝。
　　萧霈云瞧着自己擦伤的手, 已经结起了淡淡的血痂，有这东西也不早拿出来，现在哪里还用得着金疮药。
　　萧霈云暗中腹诽, 却还是将那药小心涂在伤处, 她向来爱惜自己, 从不舍得亏待自己分毫, 这身玉骨冰肌, 只盼别留下疤痕才好。
　　她涂完药，抬头朝他望去, 只见他用短剑削了树皮支起，又将兔子拔毛洗净剃骨, 动作一气呵成。
　　萧霈云这才瞧见那野兔子的头中间凹进去一块, 像是被暗器所伤, 看得出是一击毙命，兔子没受什么痛苦。
　　这么俊的功夫, 却用来为非作歹, 真是可惜了。
　　他将兔子串好, 就火烤了起来。肉香弥漫四散，先前的烧饼又干又硬，萧霈云实在吃不下，浅尝几口便算完事, 如今美味当前，她的肚子早已咕噜噜叫个不停。
　　那刺客听到声音，转头看了她一眼，萧霈云有些尴尬，随口扯了个话头，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手里不停地翻着兔子，不时添些柴火，说道：“以前打死了官差，怕被抓住，就在山上躲了八个月，自然就学会了。”
　　萧霈云失语，她本意是同他聊聊天，套套近乎，可他每句话似乎都在警告她，他杀过人，不好惹。
　　萧霈云有些恼火，又有些好笑，恼火的是她堂堂一国公主，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好笑的是偏偏小命被人捏在手里，不得不低头。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女子能屈能伸，忍得气中气，方为人上人……
　　萧霈云不知道还要与他纠缠多久，野兔子再香，终究比不上家里的美味珍馐，何况两人话不投机，她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激怒了他，她家中还有一房娇婿，等着她回去团圆呢，可不能把小命丢在这里。
　　她忽然更想念欧伯卿了，他身体刚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与其这样小心翼翼跟他周旋，不如反客为主，她思来想去，觉得唯有招安一计能打动他。
　　她咽下火气，勉强挤出一丝友好的笑意，说道：“我瞧你一身功夫，却只能东躲西藏度日，甚觉惋惜，不如你随我回京，我父……亲是朝中大员，定能抹去你的过往，届时再谋个一官半职，娶几房娇妻美妾，岂不是好？”
　　那刺客闻言，眉心一挑，连带粗犷的脸看起来都柔和了几分，说道：“你倒是什么瘟神都敢往家里请。”
　　萧霈云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不敢放过任何细节，见他面色渐缓，趁势又道：“这算不得什么，军中什么凶神恶煞没有，即便你真是个瘟神，我也不怕，若不是不得已，谁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
　　他闻言哦了一声，说道：“多谢，可我偏偏流浪惯了，受不了拘束，做不了大官。”
　　“那我让我爹给你寻个闲职，无拘无束，还有俸禄，说出去也体面。”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看一个吹牛皮的孩子，野兔子表面被烤出一层金黄色的焦皮，酥烂鲜香，色泽诱人。
　　萧霈云有些炸毛，问道：“你不信？”
　　那人并未答话，只用刀削下一小片肉，其余的全递给萧霈云。
　　萧霈云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你可别小看我，我既说的出，自然做的到。”
　　他转过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萧霈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又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突然笑了，那张算不得和善的脸上竟有几分无奈的苦涩。
　　他起身从马背的布袋里掏出装酒的牛皮袋，拔出瓶塞，大灌一口，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乡里有个赵员外，他十分溺爱自己的小儿子，这位赵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因此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他们都是当地有名的浪荡公子，背后有钱又有权，在乡里无所不为，横行霸道。”
　　“那年的上元节，他们喝足了酒从酒肆里出来，看见对街站着一位卖花的漂亮姑娘，便上前调戏，那姑娘哭喊求助，但整条街却无人敢管，眼睁睁地看着那姑娘被强行拖走，后来才有人偷偷去她家里通风报信，她的亲哥哥外出办事，家中只有一个瞎了眼的老母亲，她母亲疯了一样找了一夜，第二天才在郊外山坡下的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死了？”萧霈云惊道：“那后来呢？”
　　他眼眶微红，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整个乡里都知道她是被那群杂种凌虐至死的，可不仅没人为她主持公道，还在她身死后讥讽她嘲笑她。”
　　他苦笑道：“你知道么，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能杀人的舌头，她长得漂亮是罪过，被恶霸看上是罪过，就连无人可依也是她的罪过。”
　　“她那瞎眼的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却没人理会她的丧女之痛，她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却听得见，那些流言蜚语像一把尖刀日日剜她的心，终于有一日，她受不了，在家里悬梁自尽了。”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转头看着萧霈云，眼中闪着不易察觉的碎光，黯然道：“若她有你一半机灵，能与他们周旋，或许就不会惨死，顶多名节受损，可比起性命，这又算的了什么，大不了隐姓埋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萧霈云起先听得难受，乍得此言，不禁秀眉一横，冷声道：“你也知道将我掳走，于我名节有损啊。”
　　他挑了挑火苗，笑道：“真是对不住了，若不是为了活命，我也不会这样做，而且你与她不同，你父亲位高权重，谁敢背后议论你的是非。”
　　萧霈云白他一眼，他说的虽然是实话，但未免也太理直气壮了些。那黑衣刺客只当没瞧见她的白眼，又继续喝起了酒，火光下他神情满是寂寥，越发显得沧桑。
　　萧霈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事，愈发好奇了，追问道：“那她哥哥呢，官府也不管么。”
　　他饮酒的手忽地顿住，诸般回忆涌上心头，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萧霈云恼了，说道：“你要讲就痛快点，只说一半算怎么回事？”
　　半晌，他叹息道：“她那无能的哥哥半个月后才回来，发现家里人都死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左邻右舍都避他如瘟疫，多方打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真是气糊涂了，一怒之下竟然告上了官府。”
　　萧霈云不解“竟然”二字，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他喃喃道：“错了……全错了……”
　　萧霈云一脸茫然，他呵地冷笑一声，又道：“那些欺侮他妹妹的人中，除了豪绅赵公子以外，还有知县的侄子，他们给了他许多银两，希望就此平息此事。”
　　萧霈云愤然道：“官商勾结，草菅人命，就没有王法了么？”
　　他自嘲一笑，道：“他那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摔了银子，夺门而出，心想狗官贪赃枉法，他便去找更大的官来治他。”
　　“就是嘛，这天下总有讲理的地方，后来呢？”
　　“他拿着写好的诉状，去找了知府大人，但他万万想不到，知府是县令的恩师，自然是要包庇他，所以他一踏进知府大门，就被抓了起来，他告状不成，反而身陷囹圄，在狱中受尽折磨，然后被流放，朝廷官官相护，哪还有什么王法可言。”
　　萧霈云见他言语偏激，辩解道：“林子大了，难免有几只坏鸟，朝廷里也不全是这样，比如温桓，他就……”
　　“他的确是个好官，可他也管不尽天下不平事。”
　　萧霈云心里不舒服，她一直以为大兴国泰民安，却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还有这么肮脏龌龊的事。
　　她沉声道：“你想报仇么？我可以帮你。”
　　那人见她戳穿，也不再掩饰，叹道：“女人太聪明不一定是件好事。”
　　萧霈云不理他，又道：“我可以让你重新翻案，甚至亲手处决他们。”
　　他愣怔一下，苦笑道：“多谢娘子美意，可惜…太迟了。”
　　他仰头将酒尽数灌入口中，辛辣的液体滑过喉间，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尽数涌上心头，他哈哈大笑，将那牛皮袋子往地上一摔，怒道：“昔日我求正义之时，朝廷却想息事宁人，我给过他们机会，可他们冤我入狱，害我流放，如今我也不需要你惺惺作态来主持公道。”
　　他双目赤红，几近疯狂，他狰狞大笑，继续道：“所谓的正义，只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我在流放的路上，砍死了看守的官差，我早年做镖师时，结识了一位易容高手，我顶着张假脸偷偷潜回去，就卧底在他们常出没的妓院里，他们死性不改，很快就给我逮到机会。”
　　“我在他们的酒里下了药，将他们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们不是喜欢赌么，那我就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让他们变成废人，他们喜欢凌辱别人，那我就阉了他们，让他们这辈子都不能作恶。你听过杀猪的声音么，我动刀子时，他们都是清醒的，那声声哀嚎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畅快的声音。”
　　“但我没有杀他们，我要他们一辈子都屈辱的活着，我要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他们曾经多么肮脏，我要他们一辈子付出代价，哈哈哈……”
　　萧霈云见他此时状似癫狂，不知道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她四下张望，想找防身的物件，忽然看到了他身边割肉的小刀，但她不敢贸然近前，她怕此时过去，更加激怒他，他发起疯来，自己性命不保。
　　正犹豫间，那笑声戛然而止，他壮硕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下，萧霈云一愣，等了片刻，这才上前去查看，她将手指放在他的鼻翼下，还有气息，只是昏过去了。
　　她此时心情十分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吊着一口气，正纠结着，忽然看见他身边有颗小石子。
　　这整块地方都被他清理过，别说石子，就是树叶都没几片，他显然是被人打昏的，这地方，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或许，不是人……
　　萧霈云心里打了个激灵，她哆哆嗦嗦捡起小刀，大声道：“谁啊？”
　　她不敢去查看，只在原地虚张声势：“是谁，你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不是我不想多更啊，我码字的速度慢，存稿要赶不上发的了，以后我尽量保证日更！二更估计会比较少，第一次写书，很多不懂的地方会很耗费时间，希望大家谅解！谢谢支持！？？


第32章 因爱生恨
　　自然没有人回应她，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滋生, 脚边躺着一个疯子, 四周乌漆嘛黑的, 不知道藏了什么牛鬼蛇神，她越想越怕，哇地哭出了声。
　　她哭声凄厉, 几欲崩溃。
　　树丛中发出沙沙地声响, 萧霈云怕到极处, 反倒横下心, 她张开泪眼一看, 只看到先前在他们头顶盘旋的老鹰停在面前的树上，它盯着她“咕咕”叫了两声, 似乎很是好奇。
　　乍然看到活物，萧霈云心中一安, 心想：听说动物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要是真有什么鬼怪精灵, 这老鹰肯定不会这么平静。
　　她这样安慰自己，强自镇定, 刀子紧握在手, 跟树上的猫头鹰大眼瞪小眼。
　　“唔……”也不知过了多久, 地上的人悠悠转醒，那老鹰和萧霈云同时一惊，一个扇着翅膀飞走了，另一个不会飞的, 当即跳开数尺，警觉地看着他。
　　他眯眼环伺四周，正见萧霈云拿着把刀指着他，又惊又怕地站在他不远处，她凤目圆睁，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坐起身，伸手摸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后颈。
　　萧霈云哆嗦道：“你你你冷静一些，有话好好说。”
　　“我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被这石头打昏的。”她忙撇清干系，用刀指了指地上的石头。
　　他盯着石头出神，他方才情绪大动，癫狂失控，原来是被人“警告”了，幸亏没伤到她，否则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往日他都克制的很好，却也压抑了很久，那些经年旧事一提起，便如开闸泄洪一般，难以自控。
　　他舒展了下筋骨，说道：“喝多了酒，发了酒疯，你别介意。”
　　萧霈云见他似乎又正常了，稍稍安心，她有些不确定，依然不敢靠近。
　　那人瞧她惊惧交加的模样，起身走远到马儿旁坐下：“时候不早了，你睡稻草上吧，我就在这守着。”
　　见她不为所动，又道：“你若不放心，就抱着那把刀睡。”
　　萧霈云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她躺在一堆干稻草上，浓烈的困意席卷全身，她觉得这是这辈子过得最刺激的一天，什么叫死去活来，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萧霈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那人递了些果子过来，催促她吃完好继续赶路。
　　两人都没再提昨晚的事，可此人阴晴不定，实在不宜久待。
　　招安不成，硬来也不成，萧霈云一时没了主意，只希望温君彦能来得快些，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什么叫惊魂未定。
　　正想着，一旁的马儿引颈嘶鸣，焦躁地在原地踏来踏去，似乎很是不安。那人忽然俯身趴下，耳朵贴在地上聆听，萧霈云还没来得及多问，他便一把抓住她，沉声道：“走。”
　　他浇灭了火堆，松了马儿的缰绳，让它独自往一个方向跑，他则带着萧霈云往密林深处钻去。
　　这密林深处草盛木繁，根本没有路，萧霈云小心翼翼地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山中露重，不多时，她的裙摆和鞋袜便已浸得透湿，与泥土混在一处，每迈一步都沉重不堪，萧霈云暗自叫苦，再看那人，穿梭在草丛中却似不费吹灰之力，他脚步轻快，腿脚虽也沾了露水，却干净许多。
　　萧霈云边走边思索：他伏地而听之后，脸色骤变，想必听到了什么，莫不是温君彥带人找来了，想必人数不少，不然也不至于惊得马儿长鸣，好在刚进密林，走得不远，再往深处，恐怕不易搜寻。
　　萧霈云大喜，她索性停下来，决定拖延下时间。
　　那人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寻她，见她站在深草中一动不动，皱眉道：“怎么不走。”
　　萧霈云指着自己的鞋袜道：“走不动了。”
　　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她衣着华丽繁复，不似他的黑衣轻便，逃起命来确实累赘，那层叠的裙摆上更是泥土斑驳，不辨颜色。
　　萧霈云幽怨地看着他，一副我尽力了，我也没辙的模样。他自是晓得她的那点小心思，他原本有一万种方法让她顺从，但看她模样乖巧可爱，心中的不耐烦顿消一半，想到惯用的那些粗爆手段，竟生出几分不忍。
　　萧霈云想说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你快自个儿逃命去吧。
　　但那人却返身折回，对她说道：“得罪了。”
　　说着他一把抓住萧霈云的手臂，一个翻身便将她背在身上。
　　萧霈云轻呼一声，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被他撂上了背，萧霈云叫苦连天，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那人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施展轻功在林间穿梭，走的又疾又稳妥，俩人反而跑的比先前更快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树木越来越稀，好似出了那片密林，前方有大片的空地。
　　他刚踩上那片空地，却听到耳边劲风忽至，他本能的翻身一跃，差点把背上的萧霈云掀翻在地。
　　萧霈云惊呼一声，只听耳边“嗖嗖嗖——”
　　三支断箭正砸在他们先前所在的空地上，砸出三个洞。
　　他将萧霈云放下站稳，寒声道：“你干什么？”
　　萧霈云疑惑，却看他正微微抬头看着前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树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那女子生得美貌，却不像大兴人，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此时她手中正拿着一个精巧的弩，短箭正是由她射来。
　　她见一击未中，便将弩.箭收起别至腰间，答道：“杀人。”
　　那姑娘双腿凌空垂下，俏生生地坐在树干上，声音恰如出谷黄莺一般，就连“杀人”二字也不带半分杀气。
　　萧霈云瞅这姑娘神情，心想：莫不是他欠了姑娘什么情债？
　　她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却见那姑娘带着审视的目光向她看来，她勾起唇轻蔑一笑，语气骤变，冷声道：“原来就是你。”
　　萧霈云闻言一愣，听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冲她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那红衣女子跳下树头，手持短剑向她刺来，她速度极快，萧霈云躲闪不及，眼见那剑尖近在眼前，她慌忙闭起了眼，心想这下完了。
　　不过却没感受到想象中的刺痛，只听“咣当”一声。
　　萧霈云睁开眼，那黑衣刺客正挡在她面前，红衣女子已被逼退几步，站在不远处怒目而视。
　　先前是谁说她柔柔弱弱不带杀气的。
　　那女子再击未中，蛾眉倒蹙，骂道：“滚开。”
　　“别乱来。”黑衣人却不让，他将萧霈云护在身后，语气中却满是警告。
　　那红衣女子握着匕首冷笑一声：“你想护她，你护的住么？”
　　萧霈云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女子语气间，分明是三分杀气带着七分醋意，莫非是一对情人，她以为自己和他有什么苟且？
　　她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更肯定了两人有情债纠缠，她觉得自己属实冤枉，正要开口解释，却听一声鹰唳，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雄鹰盘旋在上空，不住鸣叫。
　　萧霈云一眼就认出是昨晚跟她大眼瞪小眼的那头，只是此刻它全身的羽毛炸开，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不似昨日温顺模样。
　　那红衣女子惊道：“这畜生怎么在这儿？”
　　黑衣刺客未答话，那女子却似受了极大的刺激，她大叫一声，飞身跃起，再向萧霈云袭来，只是这次她来没来得及靠近她，那飞鹰已向她攻去。
　　那雄鹰双翅大展，身姿矫健，灵活地躲避着女子的攻击，并用爪子抓散她的头发、衣裙，那女子大恼，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松懈，一把短剑被她挥出了幻影，她边打边骂道：“你个杀千刀的畜生，又跟老娘作对，总有一天把你抓起来煲汤。”
　　那老鹰也不时叫两声，像在回应她。
　　一人一鹰仿佛积怨已久，下手皆不留情，不消一会儿，那女子头发便全散开了，身上也留了许多伤痕。她见讨不到什么便宜，挥剑逼开雄鹰，恶狠狠地说道：“你们最好一辈子都跟着她，否则……”
　　否则之后的话还没说出口，那雄鹰便又向她发起进攻，她纵身跳上树头，恨恨地看了一眼，便转身跑了，那雄鹰振翅而起，紧追而上。
　　终于清净了。
　　那姑娘仓皇逃窜间，不曾留意腰间的弩.箭掉在了地上，萧霈云走过去，弯腰欲捡，黑衣刺客喝止道：“别碰，当心有毒。”
　　萧霈云蓦地收回手，疑惑道：“有毒？”
　　她朝那弩看去，那弩造的精巧，周身打磨的光滑细致，机括处刻着一个大大的“满”字，旁边附有一行小字，却不是大兴通用的文字，萧霈云不认识，她轻易不敢碰，只能任由这玩意躺在原地。
　　黑衣刺客收起剑，见萧霈云唇角牵起，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有些不解，随口问道：“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萧霈云秀眉一轩，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寻仇的方式挺特别的。”
　　他淡淡说道：“你误会了，我与她之间并无仇恨。”
　　萧霈云原是满心好奇，但碍于情面，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试探，见他并不抗拒多说，她也乐得打破沙锅问到底，遂又道：“可我听那姑娘言语间满是醋意，分明是因爱生恨啊，她的剑虽是冲着我来的，可她的爱与恨总不会也是冲着我吧？”
　　她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可那人的眼中却平静无波，竟无一丝闪躲，萧霈云心下疑惑，难不成是自己搞错了。
　　那刺客笑道：“的确是因爱生恨，不过却不是因为我。”
　　萧霈云疑道：“那是为谁？”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是个好奇宝宝！爱看小说爱胡思乱想还爱脑补！山里获取“沙雕”一只！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
　　和谐的二字为弩.箭！


第33章 驿站重逢
　　他不再接话，低头看着萧霈云脏污的裙摆和绣鞋, 皱眉道：“穿这种衣服出门, 不是活受罪么, 里里外外这么多层，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萧霈云恼怒道：“谁知道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会遇到你啊，我又不干活怎么就不能穿了。”
　　那人顿时失言, 不再与她争辩。就地捡了一根树枝, 让萧霈云坐在地上, 小心地为她刮去鞋上的泥, 那黄泥一除, 萧霈云顿觉身轻如燕，一时竟忘了继续追问他与那红衣女子的事。
　　两人原地休息片刻, 又继续往前走。
　　他带着她在山中兜兜转转两日，一路再没什么波折, 唯有一件奇事, 便是那雄鹰又飞回来了, 还一路紧跟着他们。
　　萧霈云原先以为这雄鹰是山林野生的，但听那女子的语气, 似乎认得它, 那便是有人豢养的。
　　既是豢养, 主人家又怎肯放它流连山林呢，或者它的主人也在附近……
　　这老鹰在头顶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既不飞走，也不落下与他亲近, 应该不是他养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见到这老鹰时，他说去将它赶走，可等他回来她都睡醒一觉了，真的只是去驱赶么？还是跟着它去了什么地方，或者瞒着她做了什么事……
　　他回来之后，因为过往的事发疯，被人用石头打晕，紧接着这老鹰又出现了，莫不是这老鹰的主人？
　　萧霈云自个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如试他一试。
　　她用袖子抹去额间的细汗，随口问道：“咱们这是到哪里了？”
　　他倒也答得干脆：“应是快到涂州了。”
　　萧霈云闻言轻呼一声，道：“都这么远了？那你是不打算放我回家了么？”
　　见他不为所动，又道：“我的家人会着急的，而且你看这几日我乖巧听话，再没有哪个人质像我这般配合了。”
　　他抬头看天，眼见天又要黑了，叹息道：“再多一日，若明日依然这般平静，我便放你走，现下天色已黑，冒然出山也不安全。”
　　萧霈云本来也没指望他保证什么，乍得此言，意外之余更觉惊喜，她已有两日未回家，对欧伯卿的思念日渐浓烈。
　　她装作不满，低声嘟哝了一句。
　　那人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萧霈云说道：“我说我饿了。”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这几日他待她极好，不再让她吃干粮，净抓些山中的野味给她，口腹上倒是没受什么委屈。
　　他有些无奈，说道：“再忍忍，一会儿寻个安全的地方，我再去帮你找吃的。”
　　萧霈云拢起眉头，咬着下唇，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真的忍不住了，要不是饿急了，我不会开这个口的，再说眼下不是就有现成的嘛。”
　　她使了个眼色，扬起下巴指了指那天上的老鹰，神情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他心中了然，当即摇头道：“老鹰肉不好吃。”
　　萧霈云又道：“我又没吃过，说不定我觉得好吃呢？”
　　那人依然摇头。
　　“我偏要吃。”萧霈云强硬道，这几天她摸准了他的脾气，倒是一点也不怕了，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收回目光，自顾迈步往前走：“你若捉的到，就尽管吃。”
　　这两日他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现下看他神情，萧霈云心中笃定这老鹰来历不凡，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不凡，若真如此，自己被掳走恐怕也不是偶然，她只觉自己仿佛正身处一桩阴谋中，纵然心中疑问万千，此时却也只能见好就收。
　　第三日傍晚，他将萧霈云带至一条山道上，双手抱拳说道：“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约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看到官道，这一路多谢了，我俩就此分道扬镳吧。”
　　萧霈云坦然受之，说道：“先前我与你说的谋官一事，仍然作数，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那人不假思索地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萧霈云见他去意已决，不再多说，她用手将头发理好，搓掉衣裙上的泥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些。
　　她沿途一路走，在官道口竟碰上了公主府的守卫，一路将她引至镇上的驿站。
　　一进驿站，便看到门口那道清隽的身影，萧霈云愣怔一下，鼻头一酸，疾跑扑进欧伯卿怀中。
　　“你怎么来了？”萧霈云猫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我夫人被人掳走，我怎能不来？”
　　他轻声回应，将萧霈云从怀中拉出些许，看她一身脏污，皱眉道：“怎么搞成这样。”
　　萧霈云见他皱眉，自己也忍不住皱起来，就算她收拾过，但还是那般凌乱不整，也不知他心里会怎么想，她心中烦躁，吩咐下人准备沐浴。
　　坐在浴桶中，萧霈云松了全身筋骨，才倚着浴桶胡思乱想起来。
　　她与陌生男人在山里待了三天，虽不是她的过错，但伯卿会怎么想，她要解释吗？若解释了，会不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在山里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可真的对上他的双眼，看到他眉头一皱，自己却莫名的心虚起来……
　　欧伯卿进来时，她正坐在浴桶中自顾发呆。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说着他将手伸进水里，又道：“要再添些热水么？”
　　萧霈云回神，正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目光，脸上一红，便将身子往下沉了沉，道：“刚好，不用。”
　　欧伯卿拿起搭在浴桶上的浴巾，沾湿了便要给她擦身，萧霈云忙道：“我自己来。”
　　欧伯卿避开她的手，道：“后面你够不着。”
　　“那就叫丫鬟来吧！”
　　欧伯卿笑道：“我出门时可没带丫鬟，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哪里我没看过，现在害羞什么？”
　　萧霈云争不过他，索性背对着他，趴在木桶上，以此遮盖自己的羞怯。
　　浴室中薄雾笼罩，仿佛蒙上一层轻纱，水雾中整片香脊通透如玉，竟无一丝瑕疵。
　　欧伯卿细细为她擦拭，他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块绝世珍宝。
　　萧霈云被他摩挲的心痒，忍不住转头看他，却见他正盯着她的身体发呆，他鲜少这样失态，看得她脸更红了。
　　她抢过他手中的浴巾，盖住自己的身体，道：“别看了，我有话同你说。”
　　欧伯卿对上她的双眼，笑道：“阿云想说什么？”
　　萧霈云打了无数腹稿，小心措辞，说道：“我和那个刺客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欧伯卿笑开了眼，嗯了一声，以示应答。
　　萧霈云见他反应平淡，有些急了，抓着他的手，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她这一伸手，身上的浴巾却没了束缚，顺着她的曲线滑下，漂在水里，她窘态毕露，脸红的像能滴出血。
　　萧霈云生怕他不信，一五一十将这几天的事全说了出来，她细致入微，就怕哪个环节说的太少，他不相信。
　　一边说一边小心查看欧伯卿神态，见他神色始终如常，才稍稍放心。
　　欧伯卿听她喋喋不休的说着，连吃喝都要一一交代，安抚她道：“欧伯卿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我知道，我只要你平安归来便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霈云心中一动，顾不上羞涩，起身扑进他怀中。
　　两人一别三日，更胜新婚，耳鬓厮磨一番，萧霈云才一扫先前的心事重重，脑子顿时清明，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欧伯卿宠溺地在她鼻尖轻点：“这个问题你先前问过了，不然你以为该是谁在这里，温君彦么？”
　　萧霈云不答。
　　欧伯卿面上有些不快，说道：“你只想着温君彦救你，就没想过我？在阿云心中，我竟比他差这么多？”
　　萧霈云搂着他的脖子，忙道：“当然不是，只是你又不会武功，再说我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他当然得负责救我，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是你先找到我，你怎么知道要在这里等我啊。”
　　“这有何难，你们在山林中穿梭，还能一辈子不出来么？此处的官道连着山脉，你们要出来也只能走这一条路。”
　　萧霈云知他聪慧，但转念又一想，疑道：“那倘若他不肯放我呢，或是他不走官道，那你岂不是白等？”
　　“他只是为了躲避追兵，带着你两三日已是极限，再多两日，恐怕他自己都吃不消，一个人行动要方便许多，我算着日子，也该是今日了，倘若今天没见到你……”
　　他没再说下去，萧霈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今日没见到她，她十之□□已遭不测了。
　　两人不再多说，洗过澡用过饭，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清晨，他们准备启程回京，温君彥来了。
　　萧霈云看见他时，当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错认了人。他眼底乌青，眼珠里布满红血丝，光洁的下巴也冒出了许多胡渣，整个人阴鸷许多，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禁军右统领。
　　倒是温君彦，他抬头看见萧霈云，双眼登时亮了，就连两腮拉碴的胡渣都带了几分柔和，他大步迈来，确定她无事，大笑道：“听说你回来了，我本以为在山里窜了三天，也该变个泥猴了，这样看起来倒还有几分人样。”
　　萧霈云啐道：“会说几句人话么？”
　　温君彦也不恼，他上上下下打量萧霈云一番，确定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才似松了一口气，正色道：“对不起。”
　　萧霈云本想奚落他两句，但见他面色一改，竟带了无限愧疚，倒不好意思开口了，转而笑道：“没事，他并没有为难我，只是在山中露宿了两夜，对了，他到底杀了什么人？”
　　温君彥却置若罔闻，他不想多说，只嘱咐她早日回京，便以公务在身为由离开了。
　　温君彥不肯说，她只得问欧伯卿，欧伯卿却说不知，她也只好暂且作罢，等回了京城再打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一
　　女主：相公公我和他是清白的！
　　男主：嗯，我知道！
　　刺客：天啦噜，打死我我也不敢跟你不清白啊！
　　小剧场二
　　男主：听说，你背了我媳妇？哪只手干的？
　　刺客：两……两只手都干了……
　　哐当——
　　一把匕首掉在地上
　　刺客：特么的你不是留了摄(老)相(鹰)鸡么？我不背她她不肯走啊，她不走我就完不成你交代的任务啊，我太难了，呜呜呜……


第34章 暗流汹涌
　　萧霈云难得出京，玩心又重, 原本两三日的路程, 硬是走了五六日才到, 刚一进京，便遇上骏马飞驰而至，口中高喊：“八百里加急, 阻挡者死！”
　　那人纵马绝尘而去, 不知道是什么紧急文书。
　　萧霈云先回公主府梳洗一番, 这才进宫请安。
　　她先去见了兴文帝, 却被张须之拦住, 告知皇帝闭关，谁也不见, 萧霈云便转道去了皇后寝宫。
　　萧霈云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匆忙跑进去。
　　因着皇帝闭关, 丞相、太子相继离京, 辅政监国便交给了徐妃的哥哥徐国舅。此时他正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 面前的皇后哭的几欲昏厥。
　　“母后, 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一见萧霈云, 愣怔一下，颤声道：“云儿……是你回来了？”
　　萧霈云轻抚她的胸口为她顺气，柔声道：“是我，儿臣回来了。”
　　“那贼人没把你怎么样吧？”她面上妆容已被泪水染花, 却顾不得修整仪容，仔细查看着爱女全身。
　　萧霈云忙道：“没有没有，女儿好的很，没受什么罪。”
　　皇后闻言，却哭的更凶了，一头扎进萧霈云怀中，边哭边喊：“我怎么这么命苦。”
　　萧霈云原以为皇后是忧心她的安危，眼下看来，倒似为了别的事，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徐国舅，只见他瞥过脸、不住的摇头叹息，地上有份撕毁的文书，萧霈云朝侍女使个眼色，那侍女忙将文书捡起，拼凑好递了过来。
　　那文书上写有章州字样，显然是与太子有关的，她细细辨认一番，看完也差点昏过去。那文书应是今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说的是几日前，太子巡视河道遇险，疑似被卷入章河，连日搜寻不获，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霈云命渊微陪着皇后，亲自将徐国舅送出，待离的皇后寝宫远了，萧霈云才止住脚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太子虽是奉旨治水，但也只是从旁协助，巡查河道这种事，温桓怎么会让他亲自去呢？”
　　徐国舅亦是满面愁容，说道：“公主有所不知，听说太子刚到章州后不久，丞相不知何故，迅速处理完手上几件急务，便匆匆回了京，如此一来，章州便无人可约束太子，加之太子离京后心情不畅，听闻时常四处散心。”
　　徐国舅向来敬重温桓，他顿了一顿，见萧霈云满脸不豫，担心她因此迁怒于温桓，又道：“其实章州水患已解，剩下的也不过是些收尾的工作，所以温丞相才能放心回京，按理说，太子即便上了河道，也没什么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闻那日太子一路去往章河上游，不料突然之间漫天蝗虫飞至，遮天蔽日，难以视物，一片混乱之后，太子和随行的侍卫都不见了，最后是在章河边上找到了太子的鞋，这才猜测太子被卷入河中。”
　　“蝗灾？怎么会有蝗灾呢？”萧霈云大吃一惊，历来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章州刚经大水，又历蝗虫，可谓祸不单行。
　　徐国舅叹息道：“今年中部大涝，西北却是大旱，所谓旱极而蝗，蝗虫趋水喜洼，一路从西北迁徙而来，据臣猜测太子殿下应是受了惊吓，不慎跌入河中。”
　　萧霈云身形踉跄，徐国舅忙扶住她，劝慰道：“容老臣多嘴说一句，如今太子生死不明，但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公主可千万保重身体，万不能自己先倒下了，皇后娘娘还需倚仗殿下，多多劝慰开解才是。”
　　萧霈云回来的时候，皇后伏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
　　萧霈云极力克制悲伤，跪坐在她身侧，安抚道：“章州距离京城甚远，消息互通也难，皇兄熟识水性，身边又跟着那么多人，说不定现在早就回来了，母后且宽心再等几日，也许好消息就在路上呢。”
　　“皇儿，我的儿……”
　　皇后喃喃念叨，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直要昏死过去，只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声问道：“那老货还说什么了？”
　　萧霈云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老货是指徐国舅，只得将与之交谈的话如实复述一遍。
　　皇后听罢，悲痛有增无减，哭得越发厉害了，她大悲之余，只觉谁都面目可憎，当下恨得咬牙切齿，大骂徐国舅故意送这文书看她笑话，又将徐妃全家挨着骂遍，还觉不够解气，最后竟将兴文帝也痛骂一顿，她耗尽全身力气，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悲痛，却也唤不回爱子，她骂乏了，便又哀哀恸哭起来，萧霈云在旁劝慰安抚，好不容易才将她哄睡。
　　如徐国舅所言，现在她万万不能倒下，眼见皇后沉沉睡去，萧霈云起身悄悄离开，她先回了公主府，写了一封书信交予心腹，让他务必尽早送到温桓手中，又调集所有暗卫前往章州，搜寻太子下落。
　　可这信还没送出，萧霈云便得到消息，说温丞相已然抵京，此刻正跪在承安宫前，她连茶水都未曾喝上一盏，便又带人往宫里去了。
　　她老远便瞧见那承安宫前跪着一个老头，他须发皆白，脊背却挺的笔直，朱红的官袍上满是尘土，听宫人们说，他已这样跪了两个时辰。
　　她提着裙摆，也在他身侧跪下。
　　“见过公主殿下。”温桓微微低头，向萧霈云行礼。
　　“丞相大人不必多礼，我想问问大人，何故突然回京？”她语气淡淡，虽并无责备，却也听得出带了些许埋怨。
　　温桓回道：“太子到章州之后，将陛下求仙问道荒废朝政之事告知，臣忧心陛下，这才连夜返回京城。至于太子失踪一事，臣也是刚得到消息，老臣难辞其咎。”
　　温桓没有照看好太子，萧霈云虽心有怨怪，但他一把年纪忧思为国，她也不忍多加苛责，她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夜凉如水，一阵秋风吹来，萧霈云冷得一阵哆嗦，旁边的花甲老头，却纹丝不动，他双目直视承安宫门，只是那宫门沉沉，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
　　直到天边露出一抹光亮，那宫门才有了些许动静。伴随着沉闷的开门声，八个作道童打扮的小人儿从里面跑出来，兴文帝走在最后，他穿一身道袍，手里拿着拂尘，哪里还有半分帝王之相。
　　不等他们开口，兴文帝抢先道：“朕知你们为何而来。”
　　他面容沉静，脸上找不出一丝焦虑，只掐指算道：“不必着急，一切都是命数。”
　　萧霈云气极，太子不仅是储君，更是他的亲生儿子，如今爱子下落不明，他却只不咸不淡的说这是命数，萧霈云脸色一沉，说道：“太子皇兄于章州遇险，还请父皇设法搭救。”
　　“你这孩子自小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你自己被人掳走，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萧霈云见父皇如此关切，鼻尖一酸，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女儿无事，也不曾受什么委屈，女儿只担心皇兄安危。”
　　“你放心，父皇必定严查此事，不会叫你白受委屈。”
　　萧霈云欲再说话，却被兴文帝打断：“至于你皇兄的事，你便不要操心了。这命中的劫数无法化解，你且先回去，朕心中自有计较。”
　　萧霈云半信半疑，她觉得父皇像变了个人似的，若是从前，遇到这等大事，他断然不会如此平静，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老臣温桓，特来向陛下请罪。”温桓朗声道。
　　兴文帝目光转向他，淡淡道：“回来了。”
　　他朝萧霈云使个眼色，朝政之事，她不便多听，只得先行退下。
　　萧霈云跪的膝盖生疼，好不容易回了公主府，掀开裤子一看，那两膝盖红肿起来，旁边还泛着黑青，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以前要见兴文帝，哪有这么难。
　　正想着，欧伯卿走了进来，她忙将裤子放下。
　　欧伯卿却止住她的手，道：“挡什么。”
　　他小心翼翼撩起她的裤子，看到那两处伤，俊脸一沉，萧霈云忙道：“都是小伤，不碍事。”
　　欧伯卿轻叹一声，又道：“你一夜未归，就是去承安宫前跪了一夜？”
　　萧霈云见他已知晓，只好将一五一十的将太子失踪一事告知。
　　欧伯卿听完，眉头一紧，说道：“若你一定要做这件事，为什么不叫上我。”
　　“有一个人受罪就好了，干嘛还要拉上一个。”
　　他转身出去拿了药膏，在她旁边坐下，将她的膝盖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小心地涂抹着膏药，那冰凉的膏体一挨着红肿的皮肉，酥酥麻麻的，萧霈云任由他摆弄，自己却走了神。
　　“在想什么？”
　　萧霈云轻叹一声，她忧心不已，说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一连串的事都太过巧合了。”
　　欧伯卿将她抱在怀中，柔声道：“你已将府中所有的暗卫都派了出去，太子若有什么消息，你便可第一时间知晓，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是徒增烦恼，再说你也刚从贼人手中脱身，更该好好休息。”
　　萧霈云倚在他怀中，有了些许困意，喃喃道：“本来那刺客之事理应彻查，但储君失踪，朝中大乱，这事也只有暂且搁置了。”
　　萧霈云奔波了一日，早就疲惫不堪，此时窝在爱人怀中，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只觉心中有片刻安宁，她牵起欧伯卿的手，与他十指交握，感叹道：“幸亏还有你陪在我身边。”
　　怀中的人呼吸逐渐绵长，欧伯卿将她打横抱起，起身走至床前小心放下。睡梦中的她不甚安稳，眉心未有一刻松懈。
　　他轻抿着薄唇，立在一旁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他神情淡然，侧脸隐在暗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悄然转身，缓缓退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木有小剧场，这一章改了一下午，实在甜不起来，谢谢大家支持！


第35章 同心为结
　　晌午时分，萧霈云被叫醒, 说宫里来了圣旨。
　　那传旨的公公一见萧霈云出来, 忙欠身迎了上来, 他笑容谄媚，贺道：“公主，大喜啊。”
　　萧霈云秀眉一蹙, 问道：“喜从何来？”
　　公公但笑不语, 双手将那明黄的圣旨奉上, 萧霈云见他故作神秘, 心中疑惑, 待接过那圣旨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下。
　　传旨的公公见萧霈云脸色不对, 渐渐收住了笑。
　　欧伯卿玉立在侧，也发现了她的异样, 他把那圣旨接过一观, 大意是说太子失踪正当命里有此一劫, 经镇国天师安道源问天推演，唯有极为亲近之人才能寻得到他, 欲派驸马前去章州寻回太子。
　　望着这荒唐的圣旨, 萧霈云哭笑不得, 昨夜他说心中自有计较，原来就是去问安道源么，她心中不悦，转头瞪那公公, 厉色道：“这就是你说的喜？”
　　那公公吓了一跳，忙道：“公主息怒，这这这是陛下说的。”
　　“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说，驸马此去乃是代天授命，正是有福之人，所以奴才才说是大喜。”
　　“滚。”萧霈云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双眼睛能冒出火来，那公公闻言如蒙大赦，匆忙起身告辞离去。行至门口，他又匆匆折返，说道：“陛下还特意嘱咐，说驸马此行有个忌讳，所谓山水有相逢，驸马一行既出城门，便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恐会大祸临头。”
　　萧霈云凤眼轻眯，眼见又要发作，那公公连连后退，惊道：“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安道源的本事你我都见识过，眼下太子遍寻不获，倒是可以一试。”
　　萧霈云低眉沉思，储君失踪是震惊朝野的大事，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占卜问卦上，实在太过荒唐，她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她转头看欧伯卿，正色道：“试试可以，不过我得陪你一起去。”
　　欧伯卿闻言，将她揽入怀中，语气中透着些许笑意：“不过是命我去趟章州，你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萧霈云摇头：“从回京那日起，我就隐隐觉得不安，你再不能出什么事了，我一定要跟你去。”
　　见她这般笃定，欧伯卿便不再多说。
　　第二日天一亮，他们便启程去往章州，萧霈云昨夜惦记着太子的事，一直无法安睡，此时正倚在欧伯卿身上小憩，她睡得极不安稳，老是做梦，梦见太子被大水冲走，他不住地喊救命，一个浪头打过又将他卷了下去，萧霈云欲伸手去拉他，却被人拦住，这一瞬，太子又被大浪冲走了，萧霈云又惊又怒，她回头去看那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她脑中掠过，她忽然睁开眼，说道：“有人来了。”
　　欧伯卿见她醒来，又听她莫名其妙的一句，不禁笑道：“谁来了？”
　　萧霈云撩开帘子一看，此处距离京城已有数十里，官道上只有几个茶棚，并没有太多行人，她坐回车中，笑道：“做了个噩梦，犯糊涂了。”
　　欧伯卿再度将她抱入怀中，柔声道：“路上颠簸，你再睡会吧。”
　　萧霈云心中忧虑，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她攥着欧伯卿的衣襟，呢喃道：“我刚刚梦见皇兄被卷入水里，不停地朝我喊救命，可我却没能拉住他，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预兆啊，我们到底能不能找到他？”
　　欧伯卿低头，正对上她的双眼，他桃花眼生得风流，看人的时候总是格外温柔，他握住她的手，抚慰道：“梦由心生，你别太紧张了。”
　　萧霈云将脸埋进他怀中，闷声道：“我害怕，要是再也见不到他怎么办，我母后又该怎么办……”
　　欧伯卿轻拍她后背，轻哄道：“太子福慧双修，未必有事，再说打捞了这么些日子，也没见到尸体，兴许被人救了也说不定。”
　　“真的么？”萧霈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仿佛只要他点点头，心中就觉安然。
　　欧伯卿点点头。
　　萧霈云先前埋头在他怀中，发髻周围有些凌乱，脸上泪痕尚在，模样楚楚可怜，他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递与她。
　　“这是什么？”萧霈云伸手接过，定睛一看，却是个通身乌黑的同心结，两个结打的利落漂亮，紧挨在一起，像一对拥抱的情人。
　　萧霈云细细摩挲，那编结的丝线不太寻常，萧霈云疑道：“这是……这是头发做的？”
　　欧伯卿点头轻笑：“一半是你的，另一半是我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萧霈云捧在手心里，却觉得重如千斤，心中更是欢喜无比。
　　“你，你哪里弄的头发……”她声音微微轻颤，只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欧伯卿轻笑道：“每天睡在一处，弄几根头发有什么难。”
　　萧霈云自然懂得这是何其珍贵，她一激动，猛然扑进欧伯卿怀中，直震得马车乱颤，外面随行的侍从见状，皆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一定日日夜夜带在身上。”萧霈云咬着他耳朵，轻声说道，语气却是无比郑重，欧伯卿揽着她的身子，轻抚她的后背。
　　两人浓情蜜意时，忽听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叫声，她仔细辨认，来人喊的却是“公主留步”。
　　那声音更近了，听的也格外真切，萧霈云忙叫停车队，从车窗探头看去，只见来人身着宦官服饰，是宫里的人。
　　待那人走近了些，萧霈云才看清，此人正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跑到萧霈云跟前，利落跳下马，双膝跪下给萧霈云磕头，萧霈云问道：“你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带着哭腔，急道：“这几日娘娘惦记太子，吃不下睡不着，今日好不容易心情好些，便说出去散散心，结果……结果……”
　　那小太监泣不成声，萧霈云急了，问道：“结果怎么了？你快说啊。”
　　小太监吸了吸鼻涕，道：“结果在路上娘娘遇到了小皇孙，一时触景伤情，便大哭起来，之后就昏过去了，至今未醒，公主快回去看看吧。”
　　萧霈云闻言大惊，她心中纠结，既不放心欧伯卿一人远赴章州，也不忍留刚刚痛失爱子的母后独自伤怀，一时进退两难。她看向欧伯卿，他温柔地朝她一笑，说道：“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萧霈云咬着下唇，脑中正天人交战，片刻，她似狠下心做了决定，抓着他的手说道：“凡事要小心，你且先去，我随后便来找你。”
　　说完便跳下了车，她翻身上马，正要离开。
　　却听欧伯卿柔声唤道：“阿云。”
　　萧霈云回头一看，他正撩起车窗，从里面探出头来，说道：“珍重。”
　　萧霈云曾以为，这句“珍重”所代表的含义，也不过是两人暂时的分别，最多数月便能再见，岂料这一别竟是一道天堑，谁也无法再回到从前……
　　萧霈云边解披风边往里走，皇后尚在昏睡，整个寝宫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太子妃守在床边，一见她进来，忙起身道：“你回来了。”
　　萧霈云点点头，上前瞧了瞧皇后的脸色，见她面色憔悴，不禁忧心道：“御医怎么说？”
　　太子妃瞅了一眼面无血色的皇后，将她拉至偏处，道：“都说这是心病，等闲药石没什么作用，只能靠母后自己想开些，我知道你随驸马出了城，原本不想叫回你的，但母后病势凶猛，我又想太子他或许已经……唯有你再她跟前，她兴许还能好些。”
　　说到太子，她不禁红了眼眶，萧霈云这才注意到，太子妃双眼红肿，应是哭了许久，她母亲痛失爱子，她又何尝不是失去了丈夫，往日皇兄待她并不甚好，如今却是她在母后床前尽孝，果真是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
　　萧霈云心中感动，宽慰她道：“你别多想，如今伯卿已快马赶往章州，皇兄吉人自有天相，未必有事。”
　　太子妃抹去眼泪，哽咽道：“他都失踪这么多天了，我只怕，只怕……”
　　她掩面哭泣，萧霈云鼻头一酸，差点想和她一起抱头痛哭，但此时她不能倒下，她强忍悲痛，勉强露出些笑容，说道：“我皇兄自来水性极好，一条章河难不倒他，或许只是落水受了伤，所以暂时没法跟我们联络罢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遇到什么不测，也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你也要想开些，万一皇兄回来了，看着我们一个个都倒下了，那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点点头，萧霈云见她一脸疲惫，便让她先回去休息。
　　皇后始终昏迷不醒，夜里发了高烧，说起了胡话，她嘴里不停地喊着太子的名讳，萧霈云陪在身边，彻夜安抚。
　　萧霈云和太子妃轮流侍疾，连日来不曾落塌，此时两人累倒在一旁打盹儿，听到皇后“嘤咛”，赶忙睁开眼，皇后迷蒙的眼神，她显然还未好全，一时有些迷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男主：媳妇儿，你看我给你编了个同心结，快夸我心灵手巧！嘤嘤嘤
　　女主：我的妈呀，我脱发这么严重的吗？？？
　　男主：……
　　安神棍：要不然你试试和我合修？保你……
　　男主(看尸体的眼神)：命不想要就直说！


第36章 互相猜忌
　　萧霈云最先听到声响，喜道：“母后, 你醒了？”
　　这一声把身旁的太子妃也惊醒了, 皇后眼珠缓缓转向她, 问道：“廷儿回来了？”
　　萧霈云心中一痛，母后连生病还惦记着皇兄的死活。太子妃强忍着泪水，正欲摇头, 萧霈云闪身挡住她, 在皇后床边坐下, 她笑道：“昨日章州那边来了消息, 说皇兄已经找到了, 正准备启程回京呢，这厢皇兄找到了, 奈何母后却又病倒了，您可要快快好起来。”
　　果然皇后闻言, 双眼一亮, 她连日水米未进, 嘴唇干裂至极，甚至有血丝渗出, 但她浑然未觉, 笑道：“那就好, 我先前梦到廷儿说要回家，果然是真的。”
　　萧霈云松口气，命太医前来诊治，太子妃却将她拉到殿外, 说道：“这种谎言只能骗的了一时，若她最后发现殿下回不来，那该怎么办。”
　　萧霈云叹道：“能骗一时算一时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总不能看着母后一直这样下去。”
　　太子妃不赞同道：“我只怕欢喜落空，反而遭受的打击更大。”
　　事已至此，两人也只能一起哄着皇后，皇后有了精神头儿，这病也是一日见一日的好转，萧霈云为了侍候她，索性搬到了皇后寝宫的偏殿去住，让她觉得最心寒的，是皇后病重期间，兴文帝一次也没有来过。
　　萧霈云从懂事就知道，她的父皇很忙，以前忙于朝政，她尚且能理解，如今却沉迷什么炼丹练气，醉心于道。皇后与他少年夫妻，虽不得他宠爱，却是伴他最久的，如今枕边人缠绵病榻多日，却一次都不来。萧霈云满心愤懑，若不是太子妃拦着，她连去砸了他道场的心都有。
　　没过几日，西境便传来木渝国主身死的消息传来，安家世代为木渝国主的家臣，安道源身为安家最有名望的修道者，自然要回国辅佐新君登基，兴文帝虽万般不舍，但也只能允他回去，虽只是暂时离开，但一想要数月不用看见这神棍，萧霈云也觉得十分开心。
　　安道源一走，兴文帝更加荒诞，从此六宫粉黛颜色尽失，唯有白日飞升才是他一心所求。
　　他自认修道有成，便张罗什么祭天大典，文武百官皆须入宫朝拜。
　　既非节庆，又无重要事宜，却要祭什么天，既是祭天，却又在宫里，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陛下又搞哪一出，但一道圣旨降下，谁也不敢怠慢推诿。
　　待百官齐聚，才得知是要为张须之进献的神鼎开光，说此神器不见天日多年，必得受尽人间富贵之气，才能恢复神力，遂需百官在旁协助。温桓竭力劝阻，但这次谁都不能打消皇帝的念头。
　　萧霈云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兴文帝高站云台作法，那宝鼎周围跪着四十九名素衣女子，口中念念有词，此刻肃穆庄重的皇宫变成了皇帝一人的道场，还有一众文武百官做看客，荒唐至极。
　　萧霈禹打了个呵欠，抱怨道：“这都一上午了，还要多久才算完啊。”
　　萧霈云轻抚他头顶，笑道：“累了么？”
　　萧霈禺握住她的手，自头顶拿下，说道：“皇姐你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随即他一转头便看到了温君彥，叫道：“师父，师父……”
　　温君彥本不想理他，但他这一叫，引得四周众人侧目，也只好走了过来。
　　萧霈云看着温君彥，只见他面有倦意，心想莫不是温桓刚回来，知道了他那些放浪情.事，太过于折腾他，但转念一想，往日他也没少造作，还不是生龙活虎的，随即又想到上次见他还在追刺客，遂开口问道：“还在追查那件案子么？”
　　温君彥轻轻点头，见她面容憔悴，也失了往日的光彩，知道她近日侍奉皇后，疲惫不堪，刚要开口，却被萧霈禹打断，他笑嘻嘻地凑近，说道：“师父，你上次教我的拳法，我已练的极好了，什么时候再教我新的。”
　　“贪多嚼不烂，你这才哪到哪，就敢说极好了，回去再练几个月吧。”温君彥大手在他脑袋上一拍，笑道。
　　萧霈禹心有不满，捂着自己的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师父你未免也太偏心了，皇姐的事你最上心，我的事就这般敷衍。”
　　萧霈云闻言，笑骂道：“你可别胡说，他哪里对我的事上心了，那夜探公主府打伤我的刺客，他可到现在都没捉到呢。”
　　萧霈禹哼道：“你的事桩桩件件多了去了，我就练武这一件事，师父都不肯应我。”
　　温君彦眉峰一挑，笑骂道：“你们两个大小白眼狼，还有没有良心了。”
　　他指着萧霈禹道：“手把手教了你三套拳，至今在老子手下过不了二十招，还敢说老子敷衍，老子对自己的手下都没这么尽心尽力过。”
　　他又转向萧霈云，萧霈云一把拍开他的手，恼道：“说话就说话，别指来指去的。”
　　温君彦收回手：“你就更没良心了，亏我在各个城门、渡口都安插了心腹，日夜排查，就差把京城里的公狗都抓来查了，实在找不着左臂有条疤的男人，即便……”
　　不等他说完，萧霈云忙打断道：“等等，左臂？你是不是弄错了，我记得很清楚，那人分明是右臂上疤，约两寸长，怎么会是左臂呢？”
　　温君彦闻言辩道：“可你画的图分明是左臂啊。”
　　萧霈云沉声道：“不可能，我自己画的我还不清楚么，肯定是右臂，我还生怕自己忘了，第二日醒来就画好，让伯卿亲自给你送去的。”
　　“我没见过他，那日我去了军营一趟，回来在案头才看到这画。不过，就算是右臂也不打紧，我敢肯定这几个月绝对没有放出去过，我就怕出错，所以一直都是左右手一起查，除了……”
　　他猛然想起什么，顿住话头，萧霈云见他面色有异，不禁问道：“除了什么？”
　　他看向萧霈云，神情复杂，说道：“除了那日在街头挟持你的黑衣人，他以你为质，没有经过排查。”
　　萧霈云心里一惊，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其实过了这么久，她早将这件事抛诸脑后，那个雨夜天色晦暗，除了那条疤痕以外，其余的她早就记不清了，倒是挟持她那人，身形上与那雨夜刺客倒是有几分相似，但她也不敢确定。
　　萧霈禹站在二人之间，插嘴道：“你们都搞错了，是左是右虽不打紧，但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脚，说明你们身边的人有二心，这事可大可小，不能糊里糊涂过去。”
　　萧霈云见他小大人一样，不禁莞尔，点头道：“说的极是，那依三殿下之见，该如何处置？”
　　萧霈禹听得夸赞，心中受用至极，当即便道：“这个容易，只消查查当日守值的士兵不就明了了。”
　　两人同时朝温君彦看去。
　　温君彦闻言当即黑了脸，不悦道：“那全是我的心腹，跟随我多年，他们的为人我清楚，不可能是他们，这画若出了问题，绝不会是出在我这里。”
　　萧霈云听他这么说，亦沉下脸：“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会是伯卿动的手脚么？”
　　只要说半句欧伯卿的不是，她就像炸毛的猫，温君彦见她如此，脾气也冲了上来，直言道：“也不是没可能，所有经手的人都有嫌疑，你们凭什么单单怀疑我的手下。”
　　“他是我的夫婿，难道会包庇贼子害我不成。”萧霈云恼道。
　　双方剑拔弩张，各不相让，既然这画经了其他人的手，哪里出了问题一时也说不清了，温君彦与她对峙良久，终先败下阵来，他不愿再与萧霈云僵持，将脸别开，说道：“眼下谁也没证据，就不要互相怀疑了，兴许墨迹未干，折起来染到另一边也说不定。”
　　萧霈禹听得呆住了，低声道：“师父你找的借口还能更蹩脚些么？”
　　温君彦面色难看，用手捂上萧霈禹的嘴，直盯着生闷气的萧霈云。
　　萧霈云瞪他一眼，转身离去。
　　萧霈云禹见状，扒开温君彦的手，叹道：“师父你明明知道只要提到那人，哪怕说他半句不是，我皇姐就会生气，干嘛还要说。”
　　温君彦冷哼道：“我说的又没错，只许你们怀疑我的兵，就不许我怀疑欧伯卿了么，凭什么？”
　　“可我那皇姐夫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理由啊？”萧霈禹又道。
　　温君彦语噎，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老是跟她针锋相对，难怪你先认识皇姐这么多年，她却嫁给了别人，哎……”萧霈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长叹一声，也转身离去。
　　温君彦留在原地，欧伯卿的确没理由，但他的手下又有什么理由背叛他，他亦有自己的坚持，没有铁证砸他脸上，他容不得别人胡乱猜忌。萧霈禹的话言犹在耳，就因为他不会迎合她，所以她才不喜欢他么，可若非发自肺腑，曲意逢迎的讨好焉能长久。
　　萧霈云不管不顾离开大典，在宫里胡乱走着，她心情不好，不想见人，哪里人少便往哪里去。
　　她逛着逛着，走到了御花园偏处，走的累了，便坐在一颗大树下休息。往日她与温君彦多有争执，能让她往心里去的却无几桩。
　　她知道温君彦与手下感情深厚，也知道他那句‘经手此图的人均有嫌疑’的话言之有理。
　　可自从那贼人手中脱身后，她就一直心绪不宁，总觉得自己正慢慢落入一张大网，她将近日的事细细理过，好似处处有疑点，却又似乎是自己多心，她说不清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皇兄出事，母后病倒，让她也变得极为敏感，此时任温君彦随口一句，都变成自己发怒的缘由。
　　枝头的枯叶随风而落，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纷纷扬扬，正砸在她脸上，已经深秋了么。
　　她从腰间取下那枚同心结，放在手中细细摩挲。
　　欧伯卿离去已有半月，却只传回过两封书信。她日日苦等，除此寥寥数语，再无音信，就连先前公主府派出寻找太子的暗卫，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无数次想过策马直奔章州，可每次想走，总有些麻烦事找来，她放心不下，只好一拖再拖，她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唯有睹物以寄相思，同心结原是相思结，她心烦意乱，手握着那枚同心结，不知不觉靠着大树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温某某：坚决不当舔狗！
　　萧霈禹：反正都一样，当舔狗你也没老婆，不当舔狗你也没老婆，来打架啊！
　　温某某：滚，天天想偷学老子的绝技！
　　萧霈禹：活该你单身！
　　亲爱的小可爱们，今天联系了编编，可能这周四会入v，谢谢大家支持，特此告知一下！笔芯！


第37章 神秘内监
　　又过一个多月，原本渐渐康复的皇后却突然又病倒了, 精神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就问廷儿什么时候回来, 萧霈云只能谎称皇兄落水受了伤，暂且不宜挪动。迷糊的时候做梦都唤着太子的名字，萧霈云整日守着, 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章州再无消息传来, 大兴和东岐的边境却爆发了战乱, 兴文帝忙于修道, 不理朝政, 温桓徐国舅连番去请，好不容易才将他请至大殿上。战和两派分庭抗礼, 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兴文帝双眼一闭, 两腿一盘, 在龙椅上打起了坐, 丝毫不理会底下唇枪舌剑，唾沫横飞。
　　群臣殚精竭虑, 雄辩不休, 最终主战派占了上风, 正当他们欲请示兴文帝时，那龙座上的人才悠悠睁开眼，他以打仗劳民伤财，会动摇国之根本为由驳回, 一时主和派又占了上风。
　　以温桓、徐国舅为首的主战派群臣激愤，纷纷上书请战，无奈兴文帝躲回道场，压根不予理会，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众人有气难抒，如此拉扯数日，传来边境寒水关被破的消息，随着朝堂局势日渐紧张，整个京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日，萧霈云侍候皇后歇下，走出寝殿时，正撞见一个小太监和皇后的贴身大宫女渊微说着什么，萧霈云隔的远，隐隐约约听到“章州”二字，她心中一紧，凝神去听，偏巧那小太监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她，往渊微怀中塞了什么东西，便匆匆忙忙跑了。
　　渊微背对着她，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转身朝她行礼：“殿下。”
　　萧霈云瞧着那小太监离去的方向，觉得古怪，便问道：“那是哪个宫的太监，来这里做什么？”
　　渊微面色如常，回道：“他名唤殊晋，与奴婢是同乡，在御花园侍候花草，前日里奴婢帮了他些小忙，这孩子就记在了心上，不成想今日特意跑来谢我。”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盒胭脂给萧霈云看。
　　她的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萧霈云抬眼瞧去，这胭脂盒做工虽精巧，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若当作谢礼，寻常小太监倒也拿得出，看不出什么破绽，但那“章州”二字，萧霈云是确确实实听到了的，她又问道：“这么算来，你入宫也好些年了，我竟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你伺候母后尽心尽力，等日后放归，本宫也必得给你备份嫁妆。”
　　渊微淡笑回道：“多谢殿下美意，奴婢出身粗鄙，幸得娘娘垂怜，才有今日，奴婢早已明志，愿终身不嫁，回报娘娘大恩。”
　　萧霈云见她绕弯子，也不急，笑道：“再粗鄙也该有个地方才是，你大好年华，母后怎能忍心看你孑然一身，孤独老去。”
　　她话锋一转，又道：“这样吧，你家中还有什么人，若你不愿出宫，本宫替你安顿了便是。”
　　渊微闻言一愣，摇头苦笑道：“奴婢是兖州人，原是为了逃饥荒才来的京城，路上与爹娘兄姊失散，转了几手才被卖入宫中，已经没有亲人了。”
　　萧霈云见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过多追问，柔声道：“你先进去吧，母后刚睡下，等她醒来再喂一次药，我回公主府一趟，晚饭便不用等我了。”
　　“奴婢省得。”
　　萧霈云点点头，说罢便离开了皇后寝宫。
　　她仔细回想，总觉得那小太监神情鬼祟，躲躲闪闪。偏偏渊微又挡在他身前，体态形貌如何，也未瞧清楚。
　　她所立之处与他们有段距离，莫非错把兖州听成了章州？但这兖字和章字，发音差的远，她应当不至于听错，她正自疑惑，转道便往御花园走去。
　　萧霈云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命人唤来了掌事总管，那总管慈眉善目，是个和蔼的老太监，一见萧霈云，忙跪下请安。
　　萧霈云叫他起来，说道：“本宫今日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这御花园年复一年，都一个样，甚是无趣，想问问公公，你们历年来，都是如何打理的？”
　　老太监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这公主殿下从小就在这御花园中玩耍，都十多年了，也没见她说过无趣，今天这是怎么了。
　　萧霈云见他面上局促，宽慰道：“公公别紧张，我就是问问，这园中花草都是什么人在打理，公公可有名册能拿与我瞧瞧？”
　　那老太监不敢含糊，当即答道：“能！能！公主稍等，老奴这就命人取来。”
　　老太监献上宝册，萧霈云随手翻着，翻到末页时，果然看到“殊晋”一名，也的确是兖州人士。
　　她状似不经意说起：“这些年御花园中进了好些新人，我都不认识了。”
　　老太监陪笑道：“是，每年都会进些新人，公主建府多年，自然不认识他们。”
　　萧霈云闻言，又问道：“那这些新人资质如何，可能照看好园中花草？”
　　老太监回道：“他们大多勤勉，老奴少操了不少心。”
　　萧霈云随手指了几个人问起，老太监一一作答，问到殊晋的时候，老太监却说：“这孩子是外地来的，倒也成器，前年才进的宫，今年就能独当一面了，年初的时候，那看守西北角杏子林的老太监病了，如今就落他一人在那守着，话不多，干活也麻利，倒是个能吃苦的孩子。”
　　萧霈云合起名册，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公公且去忙吧，我自去花园里走走。”
　　她独自往那御花园西北角上走，这一片杏子林，地处偏远，再加上这个时节枯叶落尽，更没什么看头。
　　她只当是闲逛，远远便瞧见了那林中一个小太监在弯腰打理树根，萧霈云叫道：“你，过来。”
　　那小太监回头一看，见是萧霈云，忙放下镰刀，在身上擦了擦手，行礼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这小太监面貌憨厚，体态略微发福，一点儿没有皇后寝殿前与渊微说话的那小太监的精明样儿，萧霈云打量他几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答道：“奴才名唤殊晋。”
　　“听你这口音，是兖州人？”
　　那小太监闻言一愣，他原以为萧霈云有什么吩咐，却没想到竟与他闲聊起来，当即回道：“公主好耳力，奴才的确是兖州人。”
　　萧霈云轻笑一声，说道：“我母后宫中有一位掌事宫女，便是兖州来的，听的多了，自然听的出来，说来她与你还是同乡呢。”
　　殊晋问道：“公主说的可是渊微姐姐？”
　　萧霈云咦了一声，问道：“你也识得她？”
　　殊晋点头，说道：“渊微姐姐曾对我多番照拂，奴才自然识得。”
　　“想不到你与她还有这等渊源，如此说来，你该多去走动走动，好好谢谢她才是。”
　　殊晋面上却十分为难，道：“奴才也想，但奴才一个低等太监，一来去不得皇后娘娘寝宫，二来也怕莽撞前去给姐姐添麻烦。”
　　萧霈云试探道：“你从没去过皇后寝宫么？”
　　殊晋不疑有他，摇头道：“从未去过，每次只能等姐姐陪娘娘来，才能寻机会见一面，何况这处地方偏僻，也不是回回都能见到的，只有以后再说了。”
　　“你倒是心细。”萧霈云说道，她托辞说渴了，命小太监取水来，可待他取来水，萧霈云却不见了。
　　不是他，这个叫殊晋的小太监确有此人，但却不是今日殿前那个，她愈加肯定她没有听错，的确是章州二字，只是渊微为什么要骗她，那小太监为什么一看到她就急慌慌的跑了呢，莫非是章州出了什么事？
　　她绕这么大一圈，就怕打草惊蛇，如今她却更加肯定了，不是太子就是欧伯卿，端看渊微只是想瞒她还是连同皇后一起瞒着了。
　　萧霈云一路出了宫，有下人先头回府禀报，溶月便早早地等在了门口。
　　萧霈云刚下马车，第一句便问道：“章州那边有消息了么？”
　　溶月摇头回道：“没有。”
　　萧霈云闻言秀眉紧锁，愁容更重。她将溶月留在府里，以便第一时间能收到消息，可却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她心中总有不详的预感，如今公主府能派出去的人都被她分批调去了章州，均如石沉大海。
　　按理说，即便章州距京城路途遥远，互通消息不易，但半月时间也足够打个来回，现如今却没有一个回来的，她看着留守府内的奴仆杂役，再无人可派了。
　　溶月守在她身边，见她愁容不展，轻声劝慰道：“公主别担心了，太子殿下被卷入江中，搜寻本就不易，驸马在章州定有许多事情要忙，来不及写信也实属正常，您可别自己吓自己了。”
　　萧霈云苦笑道：“我又怎会不知，可终究是放心不下。”
　　她交代了几句，安顿好家中诸事，才稍稍分神片刻。
　　此时已近傍晚，溶月去忙着张罗饭食。萧霈云独自躺在卧房的床上，想起在这房中与欧伯卿相伴的朝朝暮暮，鼻尖一酸，竟红了眼眶。
　　她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是“章”不是“兖”，渊微定然有事瞒着她，无论是太子还是欧伯卿，恐怕都不是好事，她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晚饭也没吃便匆忙回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机智的小公举上线！


第38章 夜闯城门
　　刚回到宫中，便看到皇后只着中衣, 愁容满面地倚在榻上, 面前的御膳一口未动, 她形容憔悴，显得苍老了许多，渊微侍立在旁, 无限担忧地看着她。
　　萧霈云跨步走了进来, 柔声道：“母后醒了？可又吃过药了？”
　　她正说着, 转头看向了渊微, 她欠身回道：“殿下放心, 奴婢亲自喂的，不敢有半点含糊, 只是娘娘吃过了药，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吃饭了。”
　　萧霈云点点头, 在皇后身边坐下, 皇后抬眸看着她, 有气无力地问道：“醒来便听说你回府了，还特意交代不用留你的晚饭,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霈云软了身子, 靠在她怀中, 撒娇道：“我担心母后醒来看不到我，会吃不下饭，这才早早回来了，也亏得我回来的及时, 您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这般不爱惜自己，是饭菜不合胃口么？”
　　皇后长叹一口气，说道：“这些日子一天几副药，顿顿不落，口中只有苦味，哪里还吃的下。”
　　“吃不下也要吃，来，云儿陪您。”
　　萧霈云扶着皇后上桌，一面为她布菜一面劝道：“就是因为每天吃这么多药，才更得好好吃饭啊，皇兄回来看到您如此憔悴，该责怪我了。”
　　萧霈云故意提起萧霈廷，仔细留意着皇后脸上的神情，只见她执筷的手一顿，既而转头看向萧霈云，眼神带着些许探究。
　　萧霈云迎上她的双眼，问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可是章州有什么消息了？”
　　皇后面色有些不自然，她收回目光，摇头道：“没有。”
　　说完低头吃饭，再没多说别的。往日只要提到与太子相关的东西，皇后的眼泪就流个不停，所以萧霈云轻易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就连章州二字也是忌讳，现如今她不哭不闹，太不寻常。
　　萧霈云见她神情，心中已然有数，她转头看向渊微，发现那丫头也正盯着自己看。
　　渊微对上萧霈云的目光，她不躲不闪，朝着萧霈云微微一福，问道：“公主可有别的吩咐。”
　　萧霈云笑道：“倒是真有一桩事，还请渊微姑姑明示。”
　　这一声“姑姑”唤的渊微心头一紧，她低头垂下双眼，忙道：“奴婢受不起，殿下还是唤奴婢名字吧。”
　　“好，近来母后身体抱恙，渊微姑娘便是这宫里说话最顶事的，所有人都要看你眼色行事，是也不是？”她语气淡然，隐约透着些许怒意。
　　渊微闻言，扑通一声跪下，急道：“奴婢不敢，殿下何出此言，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皇后见状，抬头看向萧霈云，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萧霈云将手中的筷子奋力一摔，怒道：“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这么大的事你也敢瞒我，我瞧你是往日过得太顺遂，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骤然发难，渊微身形一颤，很快便恢复如常，道：“奴婢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萧霈云看在眼里，冷笑道：“渊微姑娘好胆识，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是仗着背后有我母后撑腰，这才有恃无恐么。”
　　渊微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语气沉稳，镇定说道：“奴婢确实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萧霈云寒声道：“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么，那兖州来的小太监从来没上过母后寝宫，你以为名姓籍贯都对的上，就可以瞒天过海？”
　　渊微伏身跪拜，回道：“奴婢不敢。”
　　“拿来。”
　　“不知公主所要东西为何。”
　　“别让我说第二遍，本宫已经给你机会了，你若自己不珍惜，那就别怪我心狠，来人……”
　　“好了。”皇后一掌重重拍在桌上，眼见她开口，渊微脱口制止道：“娘娘——”
　　皇后朝她摇摇头，叹气道：“我这女儿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既然她已猜到，就瞒不住她。”
　　她转头对萧霈云又道：“是我拦下了消息，瞒着你不让说，跟她没什么相干，你有什么冲我来，不必吓唬她。”
　　萧霈云当即红了眼眶，她原本是想诈渊微的话，现下听皇后明言，竟也是知情的，她心头一紧，脱口问道：“是伯卿？”
　　皇后点点头，眼中蓄满了泪，萧霈云急道：“他怎么了？”
　　两行清泪自皇后脸上流下，她将手伸至渊微面前。
　　渊微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交到她手上，萧霈云一把夺过，颤巍巍的打开，是章州知府亲笔写的，她匆匆扫过，看完只觉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都被抽尽。
　　那信上说欧伯卿亲自下河搜寻，却不知在河里遇上了什么，整船人被打翻沉入了河里，再未上来，直到第三日，河中浮起几具男尸，因被河水浸泡多日，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但从衣着配饰来看，确是驸马一行无疑。
　　萧霈云身形一晃，整个人往后仰去，皇后一把抱住她，大哭道：“儿啊，你可再不能有事了，你要再出什么事，叫我怎么活。”
　　萧霈云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欧伯卿出了事，再也回不来了，她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皇后一双手死死抱着她，可萧霈云哪里还能保持冷静，她挣开皇后的桎梏，便往殿外跑。
　　“娘娘——”渊微眼疾手快，接住受力跌倒的皇后。此时的她全无国母风范，只是个为儿女操碎心的可怜母亲，眼见追不上伤心欲绝的女儿，急得捶胸顿足，大哭道：“你回来，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你再出什么事，当真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死都不得好死吗？”
　　她见叫不住女儿，催着渊微道：“快，快去拦住她，锁了城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离开京城。”
　　“是！”渊微忧心地看了皇后一眼，吩咐人好生照看，这才急匆匆地起身追了出去。
　　渊微出了寝宫，夜色下，哪里还有萧霈云的身影，她忙唤了宫里的侍卫，命他去寻温君彦。
　　萧霈云一路急奔出宫，策马便往城门跑去。
　　今夜的城门守卫骤增，单是门口两侧便约有四五十人。
　　萧霈云行至门前，从腰间扯下令牌，冷声道：“本公主有急事，速开城门。”
　　为首的军官行至马前，躬身道：“见过公主。”
　　“没听见我说的话么，还要我重复第二次？”萧霈云美目一凛，沉声喝道。
　　那军官略有迟疑，回道：“上头有令，公主不能出城。
　　“放肆，谁敢拦我。”
　　“我。”这声音自头顶上传来，略有些遥远。
　　萧霈云抬起头，只见那城楼上正站着一人，他身着禁军统领的戎装，一脚正踩着城楼的石墩上。
　　“温君彦，我有急事要出城，叫他们开城门。”萧霈云勒住马缰，两人相距甚远，她运足了力气，大声喊道。
　　“恕难从命。”他身后的披风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声音清朗，吐字分明，语气万分坚毅：“众人听令，谁敢放她出城，军法处置。”
　　“是。”所有人齐刷刷地应道，当即分兵列阵，阻挡在萧霈云马前。
　　萧霈云大怒，她扬起马鞭，用力抽在地上，恼道：“干什么，造反么？”
　　却无人应答。
　　“我再说一次，让开。”
　　那些兵士始终无动于衷，个个神情坚韧，仿佛即使萧霈云策马从他们身上踏过，也绝不退让半步。
　　萧霈云怒不可遏，甩开长鞭便往那些人身上抽，她疯狂乱甩，众人也不敢抵抗，只能来回躲闪，整个城门口一时乱作一团。
　　温君彦自城楼跃下，翻身跳至她马前，一把抓住她乱挥的马鞭。
　　萧霈云座下的马儿突然受惊长鸣，两只前蹄高高掠起，马身往后翻去，萧霈云收势不住，自马上摔下。温君彦眼疾手快，当即扔了马鞭飞身接住她，两人急退六七步，才堪堪站稳。
　　萧霈云一把推开他，她双眼赤红，已是怒极，道：“今天我非出去不可，你若再敢拦我，我连你都打。”
　　温君彦站定，沉声道：“有我在，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锵——”萧霈云猛然抽出他腰间的佩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你别以为我不敢。”
　　他低眸看了眼那明晃晃的剑，又看向她，说道：“那就动手啊。”
　　温君彦沉目看着她，萧霈云执剑的手微微颤抖，她不可能真的杀了他，可她心急如焚，自己也要被逼疯了，她泪如泉涌，扔了手中的剑，上前两步扯着他胸口的衣襟，哀求道：“伯卿出事了，求你，放我出去。”
　　温君彦低头时，她的眼泪正从眼角滑落，仿佛滴在他的心尖，温君彦不由地心中一颤。
　　若在往日，她用这种殷切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他根本无从抵挡，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上，可章州接二连三出事，还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他只怕其中有什么阴谋，即便没有皇后的人来寻，他也绝不会放她去涉险，当下硬起心肠吐出两个字：“不行。”
　　萧霈云眼中的哀求化为悲愤，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恨道：“温君彦，我恨你。”
　　说完愤然转身离去。
　　温君彦被她推得打了个趔趄，看着她离去方向，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士兵心领神会，忙跟了上去。
　　他沉声道：“传令下去，严守各方城门，绝不许她出城，若她再来闹，就是用五花大绑，人也得给我留住。”
　　“是。”
　　他弯腰捡起佩剑，剑光在夜色里更显清寒，他轻轻拭去剑身的尘土，方才还剑入鞘，自此京中怕是再难有安稳日子了。


第39章 醉酒闹事
　　初冬夜寒，阵阵寒风呼啸而过, 此时华灯初上, 萧霈云失魂落魄的走在长街上, 满脑子都是欧伯卿挥之不去的身影，她的心如坠冰窖，满街迎来送往, 熙熙攘攘, 似乎都与她无关。
　　“卖酒卖酒, 上好的千日醉玉冰烧……这位夫人, 要来点么？”
　　一个头裹方巾, 肩搭抹布的店小二拦住她的去路，他见萧霈云锦衣华服, 眼角有泪尚未风干，面上已然冻得青紫, 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媳妇儿受了委屈跑了出来, 便忙上前招揽客人, 笑道：“天冷了，我家的酒不仅能暖身子, 更暖人心, 夫人要不要来点？”
　　人家都说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萧霈云木然地点点头，跟着店小二往那店中走去。
　　这酒楼不大，四周的墙壁斑驳, 门窗的朱漆也已褪去五六，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修缮过了。
　　许是因为天寒，大厅内倒也坐满了人，各种划拳吆喝声交织，显得十分嘈杂。正门对着柜台，台前站着一个身着绛红布裙的黝黑妇人，正叉腰指挥着堂上的酒保伙计，她嗓门尖利，店内大汉的划拳声竟也盖不过她。
　　那黑妇人身后，一个肥头大耳的胖掌柜趴在柜台上，正娴熟地将那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地响，他将手指放在舌尖一沾，捻着账簿又翻过一页。
　　大厅中间辟出一小块地给说书的用，那说书佬儿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声音却十分洪亮，不同于那黝黑妇人的尖锐，他字正腔圆，讲得很是卖力，奈何周围嘈杂，认真听的却没几个。
　　店小二将萧霈云引到偏角的一张桌子前，麻利的扯下肩上的长巾，将桌椅板凳重新擦了一遍，客气笑道：“您别瞧这桌偏，但既不近门也不靠窗，不用担心冷风灌进来着凉，还离说书的近，您可以边吃边听，可是好的很呐。”
　　萧霈云此时无心讲究，自顾坐下。店小二笑呵呵地问她来点什么，原是问她要点些什么下酒菜，但她口中喃喃，只说要酒。
　　那小二看她神情恍惚、双目垂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也不敢惹她，应了声好，又添了些茶水，便招呼酒保上酒。
　　酒入愁肠，萧霈云一碗接一碗地灌下，辛辣的津液滑过喉间，不仅没消愁，反而变的更清醒了。
　　萧霈云喝得猛烈，被呛得狂咳不止，只觉得胸口疼得要炸了，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须臾间，正看到欧伯卿长身玉立，微笑朝她招手，她双眸一亮，心中欢喜不已，便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不料却抓了个空。
　　看着空落落的手，萧霈云有一瞬的愣怔，她眯眼环伺四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嘈杂声由远及近，身处之地依然是那间小酒馆，哪里有半分欧伯卿的影子，方才那一幕原来只是她醉酒后的幻觉，萧霈云悲从中来，不禁伏在桌上恸哭起来……
　　“别看这东岐蛮子如今张狂，往前倒退三十年，却是我朝的手下败将。”
　　那说书人手中的折扇一旋，将话头顿住，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方才又道：“话说当年，那寒水关连同周围的五座城还是东岐的地界，他们便时常犯我边境，扰我百姓，奸.淫掳掠，烧杀抢夺，那可真是无恶不作。彼时东岐兵强马壮，铁蹄过处寸草不生，我朝却是久未征战，兵弱将寡，双方实力悬殊，以致我军节节败退，眼看东岐蛮子就要破了边境最后一道关卡——瞭城，满朝文武却束手无策。”
　　那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旁边诸人听得兴致勃勃。
　　“那怎么办？”众人问道。
　　“就在朝廷决定修书求和的时候，穆武侯的大公子霍渊请缨出战，当时他尚年少，亦无领兵作战的经验，所以朝中争议颇多，但这霍公子是个铁硬脾气，当即上书禀奏道‘我大兴泱泱大国，岂能不战而败，臣愿立下军令状，若失寸土，愿受军法处置。’皇帝这才封他为征东大将军，允他率军出征。”
　　人群中不知谁叫了声好，那说书佬又道：“那东岐蛮子看战前叫阵的是个脸生的少年郎，根本不放在眼里，霍小将军与他们打了几场，皆都战败。”
　　众人哗然！
　　“啊？那还说什么东岐手下败将，简直丢人。”
　　“本以为能有多精彩呢，这就给人家打败了……”
　　“原来是个吹牛皮的，还敢立军令状，这不是找死么？”
　　说书佬神秘一笑，“非也非也，霍小将军足智多谋，他示敌以弱，鼠窜而逃，实则是为了诱其深入。果然，那东岐蛮子小赢几场便上了头，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一路追着霍小将军至秃瓢山。那秃瓢山形如水瓢，地势险要，霍小将军早在那里设下埋伏，就等这一招请君入瓮使出来，便将那东岐蛮子六万大军尽数歼灭。”
　　东岐再度骚扰大兴边境，前些时日寒水关告破，朝廷却迟迟不肯出兵，只能一退再退，是以百姓间的情绪也十分低迷，乍听这霍将军神勇无敌，皆惊奇不已，急急追问道：“然后呢？”
　　“霍将军用兵如神，重挫东岐蛮子后，我军士气大盛，他便趁热打铁，夜间亲率五千精锐奇袭寒水关。那寒水关易守难攻，是东岐边境的重要屏障，秃瓢山那六万亡灵全是关内驻军，此时守城人数锐减，又被霍将军先发制人，一夜之间便被攻克，霍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短短半月之内连拔东岐五城，使那东岐蛮子不得不退入金岩关内死守。”
　　众人闻言，皆连连拍手叫好，一时楼内嘈杂不休，都在感叹朝中有如此强将，实乃大幸，群情激昂时，一人插话道：“我朝有如此骁勇的大将军，还需怕那些野蛮鞑子么？怎么这次却没有派霍将军出征？”
　　此言一出，犹如冰水灌顶，听书的人都疑惑起来，纷纷看向这佬儿，他张了张口尚未出声，另一人便抢道：“这霍将军的确厉害，可京中叫的上名号的侯爵，就没有叫穆武侯的，武官之中似乎也没有姓霍的，你这佬儿又是哪里瞎编的故事？”
　　那说书佬儿回头看他，只见说话的是个身着短衫的青年，不过十来岁的模样，他笑眯眯的摇头叹道：“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尚未出生，自然没听说过，回去问你的爹爹妈妈，他们兴许知道。”
　　他说着便将东西一一收入随身的布袋中，眼看是讲完要走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拦住他的去路，说道：“你别急着走，再讲一会儿，大不了多加你几个茶钱便是，这穆武侯如此骁勇，怎么如今却没了名姓呢？”
　　其余听客也纷纷附和。
　　那老头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加多少茶钱都不够买命的。”
　　大家见他推诿，只当他故弄玄虚，那青年不屑道：“我瞧着就是瞎编的，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除了你之外，咱们在场的就没人听说过，就算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那霍将军已不在人世，但大家都知道这爵位乃是爷爷传爹爹，爹爹传儿子，儿子传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莫非这霍将军绝后了不成？”
　　“就是就是，说不定回来进宫当了太监，那玩意儿都没了自然就生不出儿子了。”另一人嘻嘻笑道，他口中的浑话霎时引起一阵哄然。
　　那说书佬儿闻言大怒，将手中的布包一摔，斥道：“胡扯，霍将军戎马一生，威名赫赫，怎会进宫做那断子绝孙的内侍，你休要胡说八道，毁人名声。小老儿告诉你，他不仅承袭了爵位，还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儿子呢。”
　　“那他人呢？你倒是别卖关子了。”众人起哄，硬是不放他走。
　　“也罢也罢。”那老头拗不过，复又坐下，继续说道：“霍将军一战成名，自是威名远扬，他东征西讨，令四方诸国闻风丧胆，再也不敢妄动侵犯大兴的心思，从此边境安稳，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
　　话到此处，那说书佬儿长叹一声，橘皮也似的脸上尽是悲苦神色，众人不解，问道：“这天下太平，再好不过了，你又叹气什么？”
　　“霍家原本就是开国功臣，霍将军的爷爷身负从龙之功，底下能人名将倍出，正是满门荣耀。可树大招风，各种忌惮、嫉恨也随之而来，到他父亲那一辈本已交出兵权，力求自保，奈何东岐犯境，朝中无可用之将，霍家满门忠烈，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霍小将军主动请缨本已犯了忌讳，偏偏他还屡建奇功，使得边境诸地只知将军不知皇帝，至此霍家盛名已尽极致，再加上那时新皇初登大宝，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时四方臣服，天下归心，霍家便再无用武之地，兔死狗烹的结局再寻常不过。”
　　那佬儿言语间满是悲切，他虽没详说，大伙儿却也都明白了，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惮的就是功高盖主的武将，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霍将军纵横沙场，英明一世，却这般悲惨收场，引得众人唏嘘不已，久久不能平复。
　　说书佬说完，也不急着走了，他朝那酒保要了壶上好的玉冰烧，指着先前说多给茶钱的大汉，笑道：“这酒记他账上。”
　　那大汉嘿地一声，开口道：“你这佬儿，还惯会占便宜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听说书听的高兴，也不与他计较。
　　众人听完故事，就着话题各自讨论开来。
　　那短衫青年眼中满是神往，说道：“想不到我朝还出过这么厉害的将军，我也想从军，我也要上战场杀他东几个岐蛮子。”
　　与他同桌的还有两个男人，看起来虚长他几岁，但都与那青年面容神似，大约是他的兄长。
　　其中一人说道：“从什么军，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建功立业哪是那么容易的，何况那霍将军什么下场，你没听见么。”
　　那青年却不以为然，说道：“铁血男儿自当以身报国，若是成天怕这怕那的，能成什么事，二哥你说呢？”
　　那始终未开口的二哥点头道：“我相信霍将军肯定也知道战场上刀光剑影，凶险万分，也一定猜得到太过锋芒毕露，结局定当凄凉，但国家有难，他依然挺身而出，单说这一点，就值得我们效仿，眼下东岐卷土重来，若用的到我们，就绝不能当缩头乌龟。”
　　“呸，效仿个屁，你们别听了两句说书就上头，你们都去从军了，爹娘怎么办？”那人拾起面前的花生米，嚼得咯吱作响，又道：“数月前，去章州治水的皇太子失踪了，皇帝派自己的女婿去找，也没什么音信，清早我瞧着那章州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是腰缠白布入的城，十有八九是遇到不测了，人家坐拥天下，尚且保不住自己的儿子女婿，你们两个臭鱼烂虾可别让咱爹妈操心了。”
　　话音刚落，眼前一晃，面前有什么东西飞来，正把他面前那碟花生米砸的稀烂，他大叫一声，连忙跳开，定睛一看却是个酒坛子。
　　他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便觉一股蛮力将他扑倒，他“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那蛮力来自一个极美貌的女子，潮红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那女子将他撞倒后，自己也随他倒地，双手却扔紧紧抓着他的领口，赤红着双眼大叫道：“他们没死，他们没死。”
　　他的两位弟兄见状，忙上前欲将两人拉开，厅中众人听到响声，也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
　　那女子此时半醉半醒，发髻凌乱，脸上因长时间趴在桌上咯出了几道印痕，端是狼狈不堪。
　　众人调笑道：“你这是怎么欺负人家了？”
　　被抓的那人腾地红了脸，辩道：“谁欺负她了，我不认识她。”
　　转而横眉冷目，对那女子斥道：“你这疯子，快给我松开。”
　　他的二位弟兄也上前拉扯，纷纷劝道：“有什么事慢慢说，你先松开。”
　　那发疯女子只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口中不住叫道：“他们没死，他们没死……”
　　“你再不松手，我对你不客气了。”他气恼不止，又挣脱不开，因对方是女人，实在不好下手，只能加重语气呵斥她两句。
　　女子目眦欲裂，吼道：“你说，他们没死他们没死……”
　　因着动静太大，引得众人侧目，那人难堪至极，他虽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但一时恼羞成怒，脱口道：“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疯女人闻言大受刺激，状似癫狂，一拳朝他面门砸去。他见状一惊，忙将头往后偏去，位置偏了两分，拳头正落在他左侧鼻梁上。
　　疯女人这一拳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他只觉鼻内一酸，一股热流自里面涌出，登时捂着鼻子嗷嗷大叫，那女子不肯罢休，死死拽着他，他使尽浑身气力才将身上的疯女人推了出去。
　　热流啾啾往下涌，他伸手去摸鼻底，抹了一手鲜红，他怒火中烧，顾不上别的，只想好好教训这疯妇一番。
　　“羽林军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时看热闹的人慌作鸟兽散，只怕平白被牵连。
　　那流鼻血的男人失了理智，他没有随众而去，他撸起袖子冲到疯女人面前，抬手就要给她两个耳光。
　　他运足了力的手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人一把抓住。他回头一看，只见是位身着铠甲的将军，他盯着倒地的疯女人，面色又冷了几分，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将那人捏得生疼。
　　“将军明查，这女子发疯打人在先，可不关我家哥哥的事啊。”那青年见兄长额头上已沁出了冷汗，忙上前说道。
　　那将军将手中的人甩开，冷声道：“滚。”
　　他们不敢多说，忙扶起受伤的兄弟，三人匆忙离去。
　　那将军蹲在地上，将那发疯女子扶起，她微微睁开眼，看到眼前人，颤声喊道：“温君彦……”
　　那疯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悲痛欲绝的萧霈云。
　　温君彦见她模样，眼中满是心痛，他伸手将她脸上的眼泪抹去，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苦这么糟践自己。”
　　萧霈云闻言再度崩溃，她胡乱拍打着温君彦，大哭道：“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除了这两句话，她再说不出别的了，她哭得肝肠寸断，往日她最爱美，一颦一笑皆娇媚可人，从不曾如此失态过。
　　温君彦在旁守着，不再多言，任由她肆意发泄。
　　萧霈云哭了许久，打许太久，精神身体皆疲累，再加上先前猛灌了不少酒，此时酒劲上来，一头栽进了温君彦怀中，醉倒过去。
　　京城的上空乌云滚过，未几便悠悠飘起了雪。整条街都被禁军占着，那锃亮的铠甲和兵器在白雪映衬下闪着寒光，显得格外肃杀。街头巷尾早就围满了百姓，都在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惊动了这许多的羽林军，几个胆大的站在高处踮脚昂头，不住地朝里观望。他们也不顾风雪夜寒，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议论开来……
　　此时酒楼之中的闲杂人等已被肃清，萧霈云靠在温君彦怀里，已然沉睡，只是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温君彦手下路苟壮起胆子上前问道。
　　萧霈云这样倚着温君彦已有一炷香的时间，却丝毫未有转醒的意思，那掌柜偕同老婆伙计都钻在柜台下瑟瑟发抖了许久，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温君彦抬头，见她身侧的木桌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酒瓶，不禁皱紧了眉头，以她的酒量，这样狂灌猛饮，后半夜肯定要遭罪。他伸出手，往萧霈云额间探了探，她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去，就这样出去，势必得受风寒。
　　“传令收兵。”温君彦说着，抬手解下披风，小心地将萧霈云拢起，旋即将其背在身上。
　　那柜台下的老板一见他起身走来，抖得更厉害了。
　　温君彦从腰间摸出块银锭，放在那柜台上，说道：“这锭银子付她的酒钱，剩下的权当赔偿店中损失。”
　　那老板听他声音平和，也无初来时的杀伐戾气，这才壮着胆子从桌下拱出。这小酒楼平日招待的都是寻常百姓，赚不了几个钱，这锭银子足够付他三月的流水。胖掌柜拿起银子，用后槽牙咬了两口，确定是真的，登时大喜，身体也不抖了，声音也不颤了。
　　“今夜之事也莫要多嘴多舌。”温君彦淡淡道，言语间却甚是威严。
　　那老板喜笑颜开，保证道：“军爷放心，小人省得，小人从未见过这位夫人，只是几个醉汉打架斗殴，这才引来了羽林军……”
　　温君彦点点头，只要此事不影响到她的声誉，随他怎么编。
　　“头儿，要不然我去弄辆马车？”路苟又道。
　　他们这阵仗，外面不知道聚集了多少看热闹的百姓，坐车出去太过招摇，难免引来诸多猜度。
　　温君彦转头问那胖掌柜：“有后门么？”
　　胖掌柜收了银子，忙不迭点头道：“有，有，军爷请随我来。”
　　羽林军忙活一场，既没封店也没看到抓了什么人，便收了兵。凑在一处瞧热闹的百姓颇觉无趣，又说了会儿也就各自散了。
　　温君彦从那酒楼的后门步出，正到了一条窄巷，雪势渐大，那窄巷的青砖上已覆起薄薄一层雪，他回头看了一眼，萧霈云正趴在他背上睡得不省人事，他伸手将那披风束紧，连同她的头也一并遮住。
　　窄巷深深，却被雪光映得格外明亮。
　　这小酒楼靠近城门，与她的公主府隔了好几条街。温君彦专挑小巷走，在那新雪之上留下一串串的脚印，他走得极慢，怕背上的人感到不适，更想将这难得的静谧再拉长些，这样寂静的小巷，总能勾起些尘封多年的记忆……
　　年少时，萧霈云总爱念叨一篇关于行军打仗的文章，听得他耳朵都长茧了，却也不见她腻烦，他忍不住笑话她，说是不是觉得自己太笨了，怕下次太傅问起答不上来，才这般勤勉。
　　萧霈云对他的嘲弄不以为意，一本正经答道：“这文章写的慷慨热血，我喜欢的紧，你想想那大漠孤烟下，身披战甲的将军在沙场浴血奋战，该是何种英雄气概，我若为男子也定当从军。”
　　大兴历来重文轻武，京城贵胄的圈子里，官家子弟自小便要入学，每日尽学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时间久了，一个赛一个的古板，礼仪规矩样样周全，很是无趣。
　　温君彦性子不像温桓，也不肖其母，他自小野惯了，儿时最爱玩的游戏就是和那些低阶武官家的孩子演习打仗，他天性如此，却总在萧霈云面前装得知书达理。乍然听萧霈云如此说，心中激动万分，直将她引为知己，从此便彻底放飞，再也不装了，年纪一到便吵着闹着投了军营。
　　可转眼她就嫁了个读书人，曾经说过的话统统抛到了脑后。
　　他无数次在心里将自己与那人做比较，那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身子骨甚至比不上常人，不过是比他白净些，皮相更好些罢了，哪里和她口中的英雄气概有半点沾边，其父虽是当朝太傅，他却是庶子出身，勉强算家世显赫吧，但他温君彦又差了哪里，真细究起来，恐怕他还更胜一筹。但她似乎不这么觉得，连看那人的眼神都炙热得扎眼。
　　为此他一度气恼了很久，尤其每次看到她和他同进同出，就觉得胸中怄了一口老血。他甚至怀疑她中了蛊，不然怎么突然瞎了狗眼，喜欢这么个东西。
　　他与她怄气怄了很多年，其实都是他单方面气她，挑衅她，但大多时候她都不与他一般见识，只有在说到那人的时候，她就会像炸毛的猫，随时要跳起来挠人一样。
　　后来他想着，就凭那人的身子骨，大概也活不了几年，她也总不能守寡一辈子……
　　话虽如此，但每次想到这里，都禁不住的心酸，大丈夫何患无妻，却要受这种鸟气，可又有什么办法，感情这种事，半点不由人，都是自己甘愿的，又怪得了谁。
　　今日急报传来，得知那人死了，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甚至有些惶惶不安，怕她知道后情绪崩溃。
　　果不其然，比想象中还糟，她素来注重仪表，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大打出手，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
　　背上的人轻咳几声，从紧裹的披风里叹出头来，瓮声瓮气地问了句：“这是哪儿？”
　　温君彦只担心她受风寒，一把扯过披风，重新遮住她的头，萧霈云乍然被蒙住，不满道：“干嘛啊？”
　　她此时醉意正浓，倒是不再哭闹，脾气却暴躁起来，她一边伸手扯开头上的披风，一边恼怒道：“谁啊，谁敢蒙我的头，不要命了么……”
　　她在温君彦背上乱动，一点儿不肯消停，温君彦正憋屈着，沉声斥道：“别乱动，一会儿摔下去疼的可是你。”
　　萧霈云一听乐了，她伸长了脖子瞅了瞅这人侧脸，当即哈哈大笑，大着舌头说道：“温君彦，你怎么给我当起马夫了？”
　　温君彦回道：“谁叫你喝这么多，老子日行一善，总不好看你露宿街头。”
　　萧霈云嫌弃道：“谁稀罕，我的辉月奔雷呢？”
　　辉月、奔雷是她的两匹爱驹，一黑一白，品相上乘，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平日供她副车之用，萧霈云说着，便要转身寻马。
　　温君彦见她又不安分起来，忙道：“你乖一点，别再闹了，你的辉月奔雷好端端的，外面下着雪呢，你赶紧进去，小心着凉。”
　　说着又将那披风扯了扯，背上的萧霈云此时腹中翻江倒海，张嘴便呕了出来，秽物正吐在温君彦的肩上。
　　温君彦浓眉一锁，顿住了脚步，萧霈云吐完抬起头来，她醉眼迷蒙，看着自己的“杰作”，说道：“啊呀，弄脏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
　　说完又凑过去闻了闻，笑道：“其实也不是很臭。”
　　温君彦面上抽搐，说道：“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恶心。”
　　萧霈云大恼，骂道：“你才恶心呢，你喝醉酒不吐的么？大不了，让你吐我一回就是。”
　　话音刚落，她又嬉皮笑脸地自言自语起来：“忘了，你不会喝酒。”
　　温君彦大小在军营里打混，酒桌上什么五花八门的道道他都门清，他自己虽说不上海量，但也差不离，这些萧霈云也是知道的，不晓得她为何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只听她打了个酒嗝，又道：“贺老头儿为人寡淡，他家的酒也淡得像水。我知道宫里有一处酒窖，里面藏的都是各国进贡的佳酿，我……我偷偷带你去，咱们不醉不归啊。”
　　温君彦这才知道，她是喝高了，整个人都醉糊涂了。
　　萧霈云幼时曾大醉过一回，她口中的贺老头儿是她儿时的启蒙老师，早已作古多年。
　　那时恰逢他七十大寿，萧霈云作为学生也前去道贺，彼时她不过八九岁，性格却叛逆的很，不让碰的东西定要试一试，所以躲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喝了个酩酊大醉，任那醒酒汤灌下无数碗，也没有要醒的意思，把贺太傅一家吓了个半死。
　　那几年他在萧霈云面前装的纯良无害，她只以为他不会喝酒。
　　她此刻的记忆停在十来年前，短暂的忘却了丧夫之痛，温君彦也只有顺着哄她：“好，咱们这就去把你父皇的酒全都喝光，现在你先睡一觉，一会儿进了宫我再叫你。”
　　“那你走快点。”萧霈云可算松口，温君彦轻轻点头，萧霈云小心躲开秽物，转头靠着温君彦另一边肩膀上，呢喃道：“太傅家的二公子可好看了，下次叫他一起去喝酒……”
　　她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我为什么要哭啊……”
　　她又闹腾了许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终于累了，靠在温君彦背上打起了细鼾。
　　贺太傅家的二公子都快五十了，哪里好看！
　　温君彦长抒一口气，是有多喜欢，梦里竟然还忘不了那人。他弯腰就地抓了把雪，将她吐过的地方擦洗干净，又侧头看了看背上酣睡的人，只希望她明日醒来，心里能好受些……
　　宿醉后的萧霈云头痛欲裂，她幽幽睁开眼，只见溶月守在身侧，正担忧地看着她。
　　“几时了？”她声音沙哑，刚一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只觉得头疼，眼睛疼，喉咙也疼，哪哪都不舒服，她只有醉酒才会这般，想到醉酒，她不禁想起昨日情形，悲痛豁然袭来，她霎时红了双眼。
　　溶月见她如此情形，眼泪也泛了上来，昨天夜里，宫里差人来问萧霈云是否回过府上，她说没有，见那宫人神色焦灼，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驸马意外身死的消息，她深知萧霈云对驸马情深义重，只怕她一时想不开，忙将府中诸人都派出去寻找，自己则胆战心惊的等着，直至看到冒雪将她送回的温统领，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回道：“刚过午时。”
　　“章州那边还有什么消息么？”
　　“说是不日便送驸马回京。”
　　萧霈云热泪滚下，她未再开口，呆呆地坐在床头，一坐便是一日。夜里萧霈云发起了高烧，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只觉得像置身于火炉中一般，四周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她心里害怕，任凭她大喊大叫却始终无人应答。
　　再后来，一股清甜的香味传来，直达丹田，渐渐不那么热了，那火焰化成了红绸，周遭变成了一间喜房，萧霈云走了进去，正看到新郎握着新娘的手坐在床上，这场景似曾相识，她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只听那新郎道：“我就回来瞧瞧你，明日便走了？”
　　那新娘匆忙撩起盖头，问道：“我们刚成婚，你要去哪里？”
　　新郎轻笑一声，将她的盖头拉下，说道：“哪有自己掀盖头的。”
　　新娘却全然顾不上礼数，急道：“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新郎摇摇头，说道：“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你好好休息，别再折腾自己了。”
　　那新娘拉着新郎衣角，硬是不肯松手，萧霈云有些气恼，急道：“哪有大婚之夜非走不可的，你这样待她，又何必娶她。”
　　但无论她在旁如何呼喊，那新郎新娘却怎么也听不见。
　　那新郎掰开新娘玉白的手指，转身大步踏出房门，萧霈云急急追去，一出房门，便是她公主府内的情形，那新郎的身影却再也瞧不见了。只听见耳旁有人轻唤：“云儿，云儿。”
　　萧霈云悠悠睁开眼，只见皇后守在身边，皇后乍见她醒来，喜道：“醒了醒了，快传御医。”
　　萧霈云这才看清，满满站了一屋子人。除了溶月和渊微这等贴身侍婢，竟还有五六个童子绕着一口香炉，手持艾草，沾了水洒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萧霈云面色苍白，眉心紧拧，不悦道：“这是干什么。”
　　溶月渊微支支吾吾，皇后将她扶起，搂在怀里，柔声道：“你父皇关心你，说你这场大病是因为悲痛之时，六神皆衰，才被邪祟有机可趁，他不便出宫，便让这几个童子在此结阵，驱赶邪祟。”
　　萧霈云登时脸黑，怒道：“我被邪祟缠身？我看他才是炼丹炼坏了脑子。”
　　皇后忙捂住她的嘴，吩咐道：“公主刚醒，需要静养，你们先出去吧。”
　　那几个童子糯糯称是，便相继出去了。
　　皇后轻叹一声，劝道：“这些都是承安宫的人，你的怨怼埋在心里便好，若传到你父皇耳朵里……”
　　“传便传了，我正想找他理论理论，他信的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皇后长叹道：“都是意外，你不该怪在你父皇身上。”
　　萧霈云闻言怨气陡生，她豁然起身，转身直视皇后，道：“是意外么？当初皇兄是如何求您的，您还记得么？他不愿去章州，但还是听了您的话去了，结果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您觉得这是意外么？”
　　“他偏信安道源，非说只有伯卿才能寻到皇兄，他才刚刚痊愈，便远涉章州，亲自下水搜寻，也是一片拳拳孝心，结果却只换回一具尸体，这也是意外么，不，不是意外，他想长生不老，就不再需要储君，连带看我这个女儿也觉得碍眼了吧。”
　　皇后看着赤目癫狂的萧霈云，一时语塞，萧霈云再度逼近，问道：“难道您就不恨么？那是您引以为傲的儿子，身系您母族满门荣辱，可现在他死了，你还有什么指望？”
　　“不是这样的。”皇后泪如泉涌，看着几欲癫狂的女儿，心疼极了，她伸手去抱萧霈云，道：“你听母后跟你讲……”
　　萧霈云却闪身躲开了，她背对着皇后，似抽尽了全身力气：“如今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您放心，我不会去死的，我会好好活着，我倒要看看，他还要踩着多少人的白骨才能修成所谓的道。”
　　皇后想再规劝，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萧霈云说的话，字字句句扎在她心上，她如何不恨。
　　她一直相信虎毒不食子，所以从未将太子的话放在心上，如今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不得不重新思虑，疑心便如荒草疯长。
　　一面是相守数十载的丈夫，一面是怀胎十月的亲骨肉，这种矛盾两厢拉扯，疯狂折磨着她，无数个夜晚，她躲在被中暗自垂泪，恨得咬牙切齿，但任凭她如何嘶吼，也换不回她的廷儿，她几欲撒手人寰的时候，是这个女儿将她拉了回来，可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她真怕萧霈云会想不开……
　　渊微上前来，扶着皇后，说道：“太子失踪之后，娘娘寝食难安，殿下也是知道的，现下您怎能这般迁怒于娘娘呢。”
　　皇后握住渊微的手轻拍，安抚她，自己抽了丝帕将泪痕抹去，她理好仪容，站起身道：“如今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再出什么事，我可真没什么指望了，办丧事琐事繁多，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萧霈云背对着她，始终没有出声，皇后不便久留宫外，又嘱咐了溶月几句，便离去了。
　　皇后刚一走，萧霈云便转过了身，她从床上下来，奔至窗前。
　　溶月瞧她紧咬下唇，两行清泪簌簌流下，脸上的懊悔神色再明显不过，摇头轻叹道：“公主这又是何必呢？”
　　萧霈云不语，只盯着窗外皇后一行人离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吩咐下去，这几日无论谁来，一律不见。”萧霈云冷冷开口，她刚一抬头，一道黄影自她头顶擦过，她秀眉一蹙，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便伸手揭下，竟是一道写满符文的黄符，她脸色一沉，盯着溶月问道：“谁贴的？”
　　溶月见她满脸恼色，忙道：“公主息怒，这是那几个作法童子贴的，说是府内新丧，在门窗处贴些符镇宅子。”
　　萧霈云抬头环视，果见那门窗之上都有，连她的床头都贴了一张，那屋中香炉还燃着，她平日从不熏香，因着太子、欧伯卿相继出事，她此时最恨这些劳什子，当即双眸一沉，令道：“都撕了，那香炉也灭了，以后府内不许再让我看见这些东西。”
　　说完自去床上躺平，不禁想起那梦里新郎来告别，莫不是欧伯卿入了她的梦？她不怕鬼，她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萧霈云悲痛之下口出妄言，隔天就传入了兴文帝耳中，听闻兴文帝大怒，在承安宫内大骂萧霈云忤逆不孝，忘恩负义。
　　萧霈云这厢下令公主府闭门谢客，直将兴文帝谴来抚慰的使臣拦在门外，兴文帝索性将公主府一应抚恤尽数免除，并下旨不许驸马欧伯卿葬入皇陵，父女二人关系一时剑拔弩张。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夹在中间传话的宫女太监也苦不堪言，此间诸事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
　　先是夫婿意外身亡，又口不择言惹恼了皇帝，天之骄女一夜之间失了所有倚仗，仿佛成了这京城最可怜的人，直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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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桩旧事
　　直到数日后，章州知府派人将欧伯卿的骨灰送回京城。
　　那日天未亮, 萧霈云便起了床。溶月醒来不见萧霈云, 心中大惊, 她颤抖着手，胡乱穿着衣服，急慌慌地往外奔出, 这才看见萧霈云掌了灯, 着一身素衣坐在镜子前绾发。
　　溶月松了一口气, 奔至萧霈云身边, 哽咽道：“公主想梳妆, 怎地不叫奴婢？”
　　说着便上手来伺候她，萧霈云隔开她的手, 说道：“今日我自己来。”
　　萧霈云往日的明艳生动，是漫长岁月里的欢喜无惧娇养出来的, 正是鲜衣怒马, 烈焰繁花, 乍然丧夫，便是她过往年岁里最大的劫数。连日颓靡, 整个人清瘦了许多, 此时的她眉眼含忧, 楚楚动人，在烛光映衬下，宛如枝头颤巍巍的白茶一般，仿佛轻轻一碰便会随风陨落, 溶月看在眼里，忍不住捂唇啜泣开来。
　　萧霈云对着镜子，淡淡开口道：“今日迎驸马回家，谁也不许哭。”
　　她梳妆完毕，便驱车去了城门口等着，直等到那章州谴使入城，将驸马得遗物尽数交至她手中。
　　萧霈云将那些东西仔细端详，生怕有一丝错漏。先前还抱有一丝侥幸，此刻看到这些东西确实是他的贴身配饰，直感觉腿脚发软，头晕眼花。
　　那章州谴使说寻到人时，早被河水泡得不成人形，查验过后便就地火化了，说完将装着驸马骨灰的盒子捧到萧霈云面前。
　　萧霈云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抱在怀中，想起昔日那清朗俊秀的风姿尽数化为灰烬，只觉心疼如刀绞，晨起时的故作坚强，在看到那方盒子，瞬间被摧毁，她死咬着唇，只怕自己忍不住放声大哭，眼泪却如决堤一般顺颊而下，许久，才哽咽道：“回家了。”
　　寒风萧瑟，纸钱漫天。
　　兴文帝不许欧伯卿葬入皇陵，萧霈云便在西山上择了一处风水宝地将他安葬。
　　萧霈云一身缟素，唯有腰间悬着一枚同心结，一切仪式完毕之后，她抬手屏退众人。
　　她蹲下身子，手指顺着碑上的刻痕滑过，温柔地像抚摸他的脸，这些天她哭得肝肠寸断，若不是还牵挂着皇后，她只想随他一起去了。
　　“雁有归时，人无归期，你叫我余生怎么活……”她把头抵在石碑上轻语，好似从前倚在他怀里一般，有嗔、有怨、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喟叹：“你赠我相思，便是要我念你一辈子么，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呢喃自语，却再无人回应，她倍觉人生凄凉，漫长岁月里再无一丝乐趣可言。
　　她不再言语，就这么静静坐着，伴着西山新坟直至向晚……
　　欧伯卿的身后事将将办妥，边境战祸便肆意蔓延开来，原先占领了数十年的寒水关五城被东岐悉数拿回，且未见有收手的迹象，他们大张挞伐，连连逼近，边境将士迟迟等不来兴文帝的旨意，只能死守城内，但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战。
　　又听闻温桓大闹承安宫，不知与皇帝秉烛密谈了什么，第二日天未亮兴文帝便下了圣旨，任命秦戬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军驱逐东岐蛮子。
　　温桓贤名再度远播，这厢他的儿子却因醉酒行凶被关进了大理寺。
　　萧霈云听到这一茬的时候，直愣了半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问道：“谁打死了人？”
　　那人回道：“是丞相大人的儿子、禁军右统领温君彦。”
　　她又问：“温君彦打死了谁？”
　　那人支吾道：“这倒是不清楚，听说是京城某员外的儿子，还是今年的考生呐。”
　　溶月在旁呢喃道：“莫不是那夜……”
　　说到此处，偏偏又住了嘴，萧霈云回头瞧她，见她神色复杂，一双杏眼正迟疑的看着自己，好似知道些什么，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夜？哪夜？”
　　溶月便将温君彦冒雪将萧霈云背回的情形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末了又道：“公主回来之时披头散发的，半夜里又哭又闹，口口声声说要将什么人打死，奴婢猜测，莫不是那日，那日……”
　　溶月小心看着萧霈云脸色，萧霈云凝眉，努力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她只记得在小酒楼中听到有人提及欧伯卿与太子，彼时她大受打击，以致跟人起了冲突，后来如何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莫不是她失手将人打死了，连累温君彦替她顶罪？
　　溶月见她面露焦灼，劝道：“奴婢也只是猜测。”
　　萧霈云见问不清楚，加之温君彦行凶之事亦不明朗，只得亲自去一趟大理寺。
　　这位公主冲撞皇帝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虽说官场中自来捧高踩低，但到底是皇帝的嫡亲血脉，倒也没人敢真的为难她。
　　萧霈云来的时候，温君彦正窝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只脚吊儿郎当地踩在椅面上，手中握着叶子牌，另有三个狱卒陪玩，身后还有一个帮他捏肩捶背，悠哉悠哉，很是逍遥自在，分明是位闲来无事，消遣玩乐的大爷，哪有半分坐牢的自觉。
　　“大人，大人，又有人来看您了。”狱卒笑道，忙将那监狱门打开，这些日子来探监的人络绎不绝，带的礼物都是好货，温君彦为人大方，这些狱卒也没少跟着沾光，自然是笑眯眯的。
　　温君彦头也没抬，笑道：“又是哪个兔崽子来看老子了？”
　　萧霈云抬眸环视，除了光线暗些，这牢房里该有的一样没少，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角落里摆了好些酒水吃食，应有不少人来探望过他。
　　未听得回应，温君彦抬起头来，看到萧霈云站在门外，嬉笑顿敛，拧眉道：“你怎么来了？”
　　温君彦花名在外，几桩风流艳事名动京城，连日来除了温府家眷，来探监的便都是军营里的糙汉，乍见如此美女，难免想歪，几个狱卒不识萧霈云，正要做鬼脸调笑，那开门的狱卒先开口打断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快闭上你们的狗嘴，没得冲撞了贵人。”
　　众人看那女子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也的确不似欢场中人，但那狱卒未点明其身份，一时也吃不准她是个什么来历。
　　温君彦将手中的牌尽数扔出，把面前成堆的银钱一推，双手抱头往椅背上慵懒一靠，说道：“不玩了，这点钱拿去分了，给兄弟们买酒。”
　　众狱卒笑嘻嘻的收了钱，便识趣的退下。
　　牢中只留他二人，萧霈云走到桌前，随手翻了翻那叶子牌，道：“我还以为你在这大理寺会过得苦不堪言，看来是我想多了。”
　　温君彦笑道：“那是自然，这京城各处，就没有本大爷吃不开的地儿。”
　　“所以温大爷就把自己送来蹲牢子？”萧霈云在他面前坐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笑道，歪着头眯起眼打量她，只觉得她瘦了许多，虽不比从前那般明艳，但眉间淡淡的郁色，却更添几分女人的韵味，温君彦看得着迷，一时失神。
　　萧霈云不知他心中所想，率先问道：“他们说你杀了人？”
　　温君彦心知她前来必然要问些什么，不曾想她却这样直白，半点迂回婉转也没有，不由生出几分无奈，道：“什么人这样嘴碎？”
　　萧霈云见他不欲多说，直言说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那晚我在酒楼中惹出了什么祸事，我醉酒时有没有……唔，有没有动手打死人？”
　　温君彦闻言抬眼看她，眼神带了几分讶异，调笑道：“是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的，你莫不是以为我这是代你受过？”
　　萧霈云不语，她确实是这么怀疑的，只听温君彦嗤笑一声，又道：“你可千万别多想，你才有多大力气，就凭你那醉得似滩烂泥的样子，能打死谁？”
　　萧霈云来时直担心自己醉酒后做了什么恶事，若温君彦真的一时脑热代为受过，她可真不知如何面对他了。
　　眼下听他这样说，心中蓦地松了口气，自己这头儿的心放下了，那头儿却又忍不住提起来，见他不愿多说，追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月前的旧事，与你无关。”温君彦说道。
　　“旧事？”萧霈云侧目看他，眼底带了几分探究。
　　温君彦点头，也不往心上去，探头看了看她双手，打趣道：“你这人也忒无礼了，哪有空着两只手来探监的。”
　　萧霈云白他一眼，回道：“温统领神通广大，便是坐牢也比旁人舒心，哪里用得着我的东西。”
　　温君彦接了她的白眼，笑道：“这些糙老爷们儿除了酒就不会送别的，我可是惦记蟹黄包子好几日了。”
　　他朝她眨眨眼，萧霈云浑不接茬，说道：“都进大理寺了，还有闲心玩闹，要蟹黄包子没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没包子还想从我嘴里套话，你想得美。”
　　“你不说我自去调来那案卷一看便是。”萧霈云说着便起身要走，行至门口，忽又想到了什么，折回问道：“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就在追查一宗案子，便是这桩么。”
　　温君彦未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见他默认，萧霈云复又坐下，叹道：“哎，温桓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每次都要拖后腿。”
　　温君彦闻言不禁莞尔，顺口便拆穿她的伎俩，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谁激你了，我就是感叹一下，我也不稀罕知道。”
　　“不就是屉包子么，至于这么小气。”
　　“这是包子的事么？”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男主暂时下线！请不要太想念他！
　　女主和温某人在包子这个话题上是怎么也过不去了！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订阅记得留言，红包继续送！爱你们！


第41章 内忧外患
　　温君彦轻叹一声，便睁开了眼, 看她一脸不说明白誓不罢休的模样, 便知搪塞不过, 他轻描淡写说道：“数月前碰到只癞皮狗，看不顺眼就出手打了一顿，明明我前脚走时还活蹦乱跳的, 谁知道后来人死了。”
　　萧霈云知他向来出手有轻重, 他若说只是打了一顿, 便决计不会将人打死, 可她的相信不管用, 断案是要讲证据的。
　　萧霈云追问：“那仵作怎么说？”
　　温君彦叹道：“原先是找到些疑点，那天他叫我过去, 谁知一进门，他也被人杀了, 怪我大意了。”
　　萧霈云惊道：“死了？可找到凶手了么？”
　　温君彦觑她一眼, 道：“找是找到了, 追了几条街，眼看就要抓到手了, 好巧不巧一只傻狍子跳出来虎楞楞的钻人家手里, 筹码太大, 只得放生了。”
　　萧霈云见他眼神在自己身上打转，当即明白了，他口中的傻狍子指的是自己。
　　那日温君彦当街捉拿刺客，却被萧霈云无意撞见, 想来那刺客便是杀仵作的凶手。
　　那刺客以她为质，顺利逃离京城，两人交谈时，也记得那刺客曾说他在城中杀了人，故而被温君彦追，当时不明所以，还想将他招安，如今看来却是十分可笑了。
　　“就没有再找人验尸么？”
　　“我寻思这厮应该还有同伙，他趁我追那刺客时，往那停尸房放了把大火，全都烧成焦炭了，哪还有什么线索。”
　　萧霈云听他这么说，眉头拧得更紧了：“既如此，说明此案疑点颇多，真相尚未大白，大理寺又怎能将你抓起来呢。”
　　温君彦嘿地一笑，道：“要不然算卦的说老子今年流年不利呢，还不是因为谢正武那孙子跳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我打杀了那人。”
　　萧霈云疑道：“谢正武是谁？”
　　温君彦见她一脸茫然，问道：“你不记得他？”
　　萧霈云摇头，名字确有几分耳熟，但印象里却对不上脸。
　　“兵部尚书谢潭家的二傻子，小时候书院里那个小磕巴，七岁还说不清话的那个。”温君彦如是说道。
　　萧霈云哦了一声，继续没印象。温君彦原本只是有嫌疑，这有人出来指证，情况可就不同了，何况这证人还是兵部尚书的二公子，说话自然有分量，温君彦无法自证清白，此案又悬而未决，也只能暂且将他收监。
　　后来萧霈云查过卷宗才知道，温君彦打死的人她也认得，便是曾在茶楼中与她发生口角的白袍书生张孝全。
　　此人乃京中巨富张守义之子，据说是与温君彦在青楼妓馆中起了冲突，事后将温君彦堵至暗巷寻仇，反被温君彦出手教训，回去之后竟暴毙于室……
　　可谢正武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要知道官场如棋，走一步便要把后面十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方可早做筹谋。
　　为官者讲究中庸之道，是以无论私下如何暗潮汹涌，面上总是和和气气，往日里从未听说谢潭与温桓有什么政见不合，浸淫官场多年的大人们最懂得权衡利弊，就算谢正武一时脑热，家里人也会阻止他，这般堂而皇之的跳出来指正温君彦，绝非寻常。
　　任萧霈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中缘由，但自出事以后，两位大人也都未出手干涉，仿佛只是小辈间胡闹。
　　许是因为温桓才说动皇帝出兵，他所代表的主战派风头正盛，这才招人嫉妒。
　　此时温君彦若再惹事端，才是真正的拖后腿。他深知此中利害，才心甘情愿入狱受审。
　　温君彦见萧霈云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他虽身在狱中，京中形势却一清二楚，欧伯卿身死，萧霈云大受打击，与兴文帝针锋相对的事传遍京城，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虽说不该在你伤口上撒盐，但我还是多嘴劝你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别太为难活人，更别为难自己。”
　　萧霈云闻言，果然沉下脸，道：“连你也觉得我是无理取闹？”==
　　温君彦翘摇头道：“我只是觉得，逝者已矣，何况那是你的血亲，争到最后又能如何。”
　　萧霈云眼眶一湿，认真道：“可伯卿也是我最亲近的人，若不是他修的什么长生道，非要伯卿去往章州，伯卿又怎会枉送性命。”
　　温君彦就知道，只要对上欧伯卿的事，萧霈云就像变了个人。
　　萧霈云不愿与他争执，拂然离去。
　　她的车驾自城中而过，正碰上温桓从户部衙门里出来，彼时他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鼻中喘着粗气，直将唇侧两条雪白的胡须吹得乱飞，户部尚书提着官袍追出，拽住温桓说着什么，温桓大袖一甩，颤巍巍地指着他的鼻子，竟似是要破口大骂。
　　萧霈云心下好奇，不知道何事竟把秉节持重的温桓气成这样，但她也只匆匆看了一眼，马车便转到了另一头……
　　虽与温君彦不欢而散，但第二日却还是命人买了蟹黄包子给他送去。
　　再说东岐缕缕来犯，秦戬临危受命率军出征，边境局势才算稳住，东岐大军久攻不克，便在寒水关驻营，与大兴遥遥相对，仍然贼心不死，明着整军肃纪，实则韬晦待时。
　　秦戬久战沙场，自然明白这点。但以军中目前的情势，若要久战，粮草问题便成了重中之重。
　　原先大兴军队常驻的寒水关粮草充足，附近五城亦时有补给，然而朝廷迟迟不肯出兵，以致寒水关五城被夺，兴军弃城而逃，这天然的优势便被东岐占了去。
　　现下兴军驻扎的曢城，此前城中只有黎民百姓，尚算富足，但驻军激增，多日消耗下来，城中存储日渐见底，附近城镇稀疏，调配也极为不便。
　　秦戬只得上书朝廷求援，奏折日日都往承安宫送，但却始终不见回音……
　　东岐频频出兵骚扰试探，城中余粮捉襟见肘，将士们每日的口粮也日渐削减，眼见着营中军心动摇，秦戬更加不敢贸然出兵。
　　眼看便要弹尽粮绝，这日，军营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守营的士兵来报，说是朝廷补给的军粮到了，秦戬喜出望外，命人清点物资，收纳入营。他大步跨出军帐，亲自接待朝廷的督运官。
　　本以为是否极泰来，但兵士清点时，却发现送来的大米中竟掺了许多的石头沙子，其余开箱如是，众人拿不定主意，只得如实上报秦将军。
　　秦戬闻讯匆匆赶来，看着那数十口箱中，砂石比大米还多。
　　他身边的副使大怒，直气得一拳将那箱盖砸穿。转头看向秦戬，饶是他再好的耐力，此刻也是浓眉紧锁，怒意浮于面上。
　　片刻，秦戬命人继续清点，如数入库。
　　士兵不解，怒道：“将军，这样的东西还要来干什么？他们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
　　秦戬面色铁青，冷哼一声，说道：“按我说的做，这批粮不仅要留下，晚上还需好好招待招待他们。”
　　夜里，秦戬派人去请押运使，只说押粮辛苦，要设宴款待，那些押运使不疑有他，欣然赴宴。
　　待到那军帐里时，押运使们却傻了眼，歌舞升平没有，美味珍馐也没有，只有五六个魁梧大汉手持明晃晃的军刀等着。
　　那几人一进军帐便被制住，蛮横的押在地上。
　　正座之上，只见秦戬右手一伸，身边人便将装满砂石的大碗奉上，众使大惊，其中一位急道：“秦将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戬冷笑道：“你们自己押送的粮草，自己都不认识了么，就从你开始，给他灌下去。”
　　那人大惊，欲开口分辨，却被一个大汉按住，掰开下颌，硬灌了进去。
　　他奋力挣扎，虽漏出许多，却也吃进去不少，待一碗灌完，秦戬才将他放开。
　　那押运使伏在地上呕吐不止，连连咳嗽，想开口说话，却被砂石卡住了喉咙，一张嘴竟吐出一口鲜血。
　　使臣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被吓破了胆，其中一人大叫道：“秦将军，冤枉啊，这粮草自到下官几个的手上，一路日夜兼程，既未经他人之手，也不敢私自拆封，下官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啊。”
　　其余众人附和道：“是啊，便是借下官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吞军粮啊，将军千万明查。”
　　“将军，这些狗东西不见棺材不落泪，不下狠手看来他们是不会说实话了。”秦戬的副将气愤不已，长刀一挥，说道。
　　尚未待秦戬发话，先前吞沙的押运使勉力抬头，道：“钱是……是户部……拨的，只有……五万……远不够买……军粮，但……他们说……自有办法，不许……我们多问……与我们无……无关呐……”
　　说完又吐出一口鲜血，他声音又哑又涩，说得极为艰难，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太无耻了，这些狗娘养的……”
　　“将军，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有吃自己了……”
　　众将群情激奋，恨不得将这几个押运使生吞活剥。
　　此中情形一时半会也说不清，秦戬虽震怒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命人将他们带下关押，再另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说：你全家才是傻狍子！呵呵哒！


第42章 丞相大人
　　自那日见过温君彦，萧霈云便重新窝回府中, 这对父女先前闹得不可开交, 京中诸人且等后文, 双方却偃旗息鼓了，时隔多日，便也逐渐淡忘了。
　　京中连日大雪, 直至今日才放晴, 屋檐上的雪在日光映照下仿佛镀了层金色, 一阵寒风吹过, 拌了几缕细雪打在窗前人脸上。
　　溶月往那火盆中添了几块银碳, 转头便看见萧霈云倚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发呆。自驸马下葬后，萧霈云每日都要整理他留下的遗物, 有时是书本字画，有时是衣服配饰, 累了便如现在一般, 一待便是一整日, 萧霈云没有再哭，她总觉得欧伯卿那样好看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或许是没亲眼看到尸体, 从心底抵触这样的事实，但天大地大，任她如何否认，她都再也见不到那个他了。
　　溶月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悲伤, 暗自叹息，不由的想起从前。
　　那时的萧霈云尚未婚配，还是少女心性，对下雪天总是情有独钟，一到冬天，就盼着下几场大雪，她便将宫女太监全召出来，在雪里嬉戏玩闹，末了还要堆个雪人儿什么的装点她的倚云殿。
　　她心思巧妙，堆的雪人从不重样，有憨态可掬的胖老头，有威武不凡的大将军，权看她在太傅那里新学了什么，单论这项技艺，她若数第二，阖宫就没人敢数第一。
　　后来她嫁了人，欧伯卿身子弱，便是随意开窗也不能，萧霈云心疼他，便也绝了玩闹的心思。如今斯人已逝，也不由感叹物是人非。
　　溶月起身行至萧霈云身侧，探头往窗外看了看，笑道：“瑞雪兆丰年呀，公主要不要出去玩玩？”
　　萧霈云摇头，说道：“你们几个想去便去吧，我就不去了。”
　　溶月本意是想将她对驸马的思念转移到别的物什上去，萧霈云却未能心领神会，她哪里肯依，又道：“奴婢们自己玩有什么意思，您看年关将近，咱们府上也该准备准备。”
　　萧霈云呢喃道：“已到年关了么？”
　　溶月浅笑，回道：“也就一个多月了，可有的忙呢。”
　　萧霈云点点头：“是有的忙了，那便出去转转吧，备车。”
　　溶月满以为萧霈云是要为年关做准备，谁知马车一路向北，往那皇宫里去了。
　　“山外山，楼外楼，里面住了个鬼面头，红锦帽儿遮白面，张嘴便把皇帝骗……”
　　“人上人，天上天，不知何日能成神，百丈高楼拔地起，饿死西北大旱民……”
　　童音稚嫩，正唱着陌生的歌谣，萧霈云竖着耳朵听，也只勉力听清这么两句。
　　“让开让开——”
　　“官兵来了——”
　　“哗啦——”
　　一声巨响，萧霈云撩起帘子往外一看，不知从哪里窜出的羽林军，粗爆的提起巷口围在一处唱歌的孩童，几个大人忙拦住他们，顿时哭喊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整条街上沸反盈天，乱作一团。
　　马车行得飞快，转眼便过了那条街，萧霈云放下帘子，坐在车中思索巷口小孩儿唱的歌谣。
　　这歌谣上阙似是讽刺张须之献鼎之事，大内太监最喜白.粉敷面，衣着与低阶小太监不同，大太监有特制的太监服，服上绣纹与帽子颜色都因品阶而异，张须之这种级别的总管太监，头上戴的正是红色的帽帏。
　　下阙讲的却是皇帝修仙之事，只是与西北又有什么关系，萧霈云却百思不得其解。
　　“嘶——”
　　忽听马儿引吭嘶鸣，马车蓦然停住，打断了萧霈云的思绪。
　　“怎么停下了？”萧霈云问道。
　　“回禀殿下，前面好像是温丞相和……”
　　那车夫尚未说完，前方便传来争吵声。
　　萧霈云探出头一看，只见温桓手执长棍，正往一个紫色官袍的官员身上胡乱招呼，那紫袍官员不敢还手，只能来回闪躲，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因其背对着这个方向，萧霈云看不清是什么人。
　　守宫门的侍卫欲上前劝说，却被温桓喝止。
　　在宫门前闹事斗殴，可不是小事，即便温桓身为丞相，只怕追究起来也难逃责罚。
　　萧霈云步下车撵，往二人面前走去：“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二人闻言皆停了下来，温桓脸上怒容未褪，见到萧霈云也并不慌张，当下行礼道：“见过公主。”
　　那挨打的官员也一并说道：“见过殿下，下官与丞相不过切磋下武艺。”
　　萧霈云这才看清，那紫袍官员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名叫裴红川。
　　这裴红川不是别人，正是温君彦的顶头上司，他执掌十万禁军，也是兴文帝最倚重的人。
　　温桓却不领情，喝道：“不必遮掩，老夫敢做就敢认，我打的就是你们这些祸乱朝纲的蠢货。”
　　祸乱朝纲，这罪名可不小。
　　果然那裴红川脸色一变，沉声道：“丞相大人，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裴某尽心效忠于皇上，一切行止皆听命于圣上，可担不起这祸乱朝纲的罪名，你若再不依不饶，我便不客气了。”
　　温桓却似听不进去，提着木棍便又往那裴红川身上招呼，边打边骂道：“叫你个蠢钝如猪的东西擅自出兵，老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温桓一边打一边说道，对裴红川那句“听命于圣上”置若罔闻，他棍棒如雨点般密集，直打的那裴红川避无可避，萧霈云在旁看着，也未出手阻止。
　　裴红川官职远不及温桓，但平日里仗着兴文帝信赖，也算得是京中最有脸面的，哪里受过这种闲气，他一再退让，温桓手中的棍棒却未有停意，终于忍无可忍，撸了袖子，便要和温桓动手了。
　　萧霈云见他如此，这才侧身挡在温桓面前，将二人隔开，斥道：“放肆，这宫门前岂是任你们叫嚣喧哗的地方。”
　　她凤目一凛，看着抡起臂膀的裴红川，此时她正挡在温桓身前，裴红川那一记重拳，可是直照着萧霈云的面门而来，萧霈云冷声道：“裴大人是要以下犯上么？”
　　裴红川见萧霈云此时横在温桓身前，知她有心维护，虽有不忿，但也不敢动她，这才收了手，垂头丧气地说道：“下官不敢。”
　　“还不退下。”
　　“是……”
　　看着裴红川入了宫门，温桓这才将那木棍拄在地上，一时唉声叹气，一时又无奈苦笑。
　　萧霈云见他神情古怪，心下觉得好笑，当即问道：“大人何故长吁短叹，这人您也打了，莫不是还有哪里不痛快？”
　　温桓侧目看萧霈云，眯眼笑道：“公主刚才可是拉了一场好大的偏架，老臣在此谢过了。”
　　萧霈云见他点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转而看向温桓拄着的长棍。
　　温桓是个文官，平日里靠根笔杆子便能安天下，萧霈云何曾见他拿过棍棒这种家伙什，眼下颇有几分新奇：“大人这棍子，用起来似乎极顺手，您从哪里寻来的？”
　　温桓将那长棍拿在手中把玩，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木头棍子。”
　　萧霈云只是为解尴尬没话找话，听他这么说，将那木棍上下瞧了个仔细，再寻常不过，笑道：“莫非还是个宝贝不成？”
　　温桓点头笑道：“可不就是个宝贝，专打不听话的臭小子。”
　　裴红川年纪小温桓一轮半，叫声小子倒也说的过去，但看温桓满脸慈爱的盯着手中木棍，哪里像指裴红川。
　　萧霈云忽地明白过来，早就听温君彦说过，他小时候顽皮，温桓便要拿拳头粗的木棍打他，彼此萧霈云不信，温桓口齿锋利，萧霈云是领教过的，可他手上的功夫就未必比的过他那张嘴，可如今看，真逼急了，温桓也不是做不出来，想到温桓举着棍子追着温君彦满院跑的样子，萧霈云忍不住笑出声。
　　温桓抚着自己的山羊胡，亦是忍俊不禁。
　　两人笑过之后，萧霈云又问道：“大人还没告诉我，为何在这宫门前殴打朝廷命官，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温桓敛去笑意，面色一沉，摆手叹道：“皇上成日避于承安宫，要见一面难如登天，有些话，唯有借裴红川的口才能说出啊，若非无奈，老臣又何苦出此下策。”
　　萧霈云这才知道，他先前说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原来是为了传话给皇上，心想：果然是只老狐狸。
　　又说道：“霈云近日虽不理会宫中事，但也听说大人前不久才劝得皇上出兵东岐，怎么如今却见不着了？”
　　温桓见她问起，叹道：“那是皇上没有防备，老夫才得以出奇制胜，如今承安宫里里外外都是裴红川的人，防的不是刺客，正是老夫啊。”
　　萧霈云闻言噗嗤笑出了声，能让兴文帝调动羽林军日夜戒备，看来温桓把皇帝吓得不轻。
　　她这一笑，温桓脸色都变了，萧云收敛三分，说道：“大人言重了，那羽林军防的自然是刺客，跟大人有什么关系？”
　　温桓干笑两声，说道：“还不是那时寒水关刚破，老夫硬闯承安宫，谁敢拦我，我就一人赏他一个嘴巴子，好在都是些小童守着，倒也不费什么力气，现在可不行了，那外边儿围着的羽林军，个个都跟温君彦一般壮实，老夫是打不动喽。”
　　素来老成持重的温桓也会玩这些把戏，萧霈云虽有心强忍，却也憋不住笑了：“您丞相之尊，打几个童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出手重些，也用不着调集羽林军啊，想必这中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曲折吧？”
　　“也算不上什么曲折，不过是老臣与皇上论了一夜的道，老臣侥幸小胜一筹罢了。”温桓如是说道。
　　“您也懂这个？”萧霈云疑道。
　　“不懂不懂，一窍不通，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若想劝得皇上回心转意，老夫只有临阵磨枪，翻了几天的道宗典籍，这才能成，如今却无法故技重施了。”
　　难怪皇帝避之如虎狼，温桓这口才，满朝文武一起上，恐怕也辩不过他，听他絮叨一夜，也的确折磨人，萧霈云有些理解为何坚持不肯出兵的兴文帝翌日一早便下了圣旨，又调集羽林军防守承安宫了。
　　温桓轻描淡写两句，萧霈云好笑之余，心中却十分震撼，朝中官员数百，喜欢溜须拍马，奉承迎合的已占去大半，谨守自身，中庸而立的也有许多，能赤心为君，忧国忧民的已是凤毛麟角，这其中能做到如此的也不过温桓一人，其中艰辛，恐无法与外人道哉。
　　她躬身郑重向温桓一拜，道：“丞相高义，霈云敬服。”
　　温桓忙将她扶起，长叹道：“哪里算得什么高义，老夫如今也是黔驴技穷。”
　　萧霈云忙道：“大人说得哪里话，大人济世之才，举世无双，朝中上下可全指着您呢。”
　　“举世无双？”温桓摆摆手，笑道：“宴高尚在世，哪敢论无双。”
　　“宴高是谁，我怎么从未听过此人。”萧霈云疑道。
　　温桓却不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不早了，老臣尚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他说完便起身告退了，温桓手执长棍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挺的笔直，阳光洒在他身上，更添了几分豪气。
　　萧霈云曾经觉得，温君彦天生粗野，不如温桓儒雅，也不肖其母温润，如今终于知道他身上那股豪迈之气承自于谁了。
　　温桓走了，萧霈云才想起有重要的事忘了问。
　　这几日每逢碰见温桓，不是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就是拿着棍子把禁军统领当儿子打，戾气颇重，实在不符合温桓素日里的做派。萧霈云虽足不出户，不知京中情势，却也嗅得出其中的不寻常，当下便派人去打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多发了点，给小可爱们！谢谢支持！
　　忘了说，男主这个狼人即将出现！


第43章 西北大旱
　　她陪了皇后一整天，自皇宫出来, 天色已晚, 派出的人已在宫门等候多时。
　　萧霈云坐在车中, 听着属下带回的消息，脸色骤变。
　　“消息属实么？”
　　“是，属下亲自去城西探过, 的确是工部的人在筹划部署, 看守的羽林军全是裴红川心腹。他们在天麒岭附近征集劳力, 听说足有数千人。”
　　“天麒岭？”萧霈云疑道。
　　天麒岭是大兴与北境的交界处, 大片深山老林, 去那里做什么。
　　“是，传言天麒岭是天神开天辟地留下的天阶, 相接天地，灵气充沛, 陛下要从天麒岭中找寻神木, 用以修建长生殿, 且……” 那人知道萧霈云因驸马之事，现在最恨神鬼传说, 果然看萧霈云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欲言又止。
　　“继续说……”萧霈云咬牙道。
　　那人只得继续道：“且今年西北大旱, 灾情严重，如今正是深冬，草根树皮恐也难寻，饥民全靠观音土度日, 再往后……”
　　再往后便是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萧霈云曾在书中读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她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想象的到那凄惨的情景，越想越揪心，放在膝盖的双手不自觉地将衣裙绞皱，说道：“灾情如此严重，应从各地调集粮食前往赈灾才是。”
　　“正是，可如今边境动荡，粮食分别运往瞭城与西北，难以为继。前些日子秦将军频频上书，说瞭城物资贫瘠，户部却迟迟拨不出款，温丞相大闹户部，这才查到国库的账目有问题，不仅亏空了许多，还欠下大笔外债，据说这钱都被挪去城西了。”
　　“什么？”萧霈云又惊又怒，从天麒岭运送木材入京已太过劳民伤财，如今竟连瞭城的军款也占用了，实在荒唐至极。
　　“殿下息怒，大旱之年，黄金有价粮无价，现在有钱也未必买的到粮，只是此事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被编成歌谣传唱，陛下震怒不已，现下京中戒严，擅议此事者都被抓进了大牢。”
　　萧霈云坐在车中，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她倚着车壁，气得瑟瑟发抖，难怪温桓打裴红川的时候，口中说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正所谓民如水，可疏而不可壅，可导而不可塞，壅而泛，塞而崩。如此暴力行事，只怕民愤更甚，迟早遭到反噬。
　　她颤声问道：“消息可靠么？”
　　回消息的人听她声音有异，不禁抬头看她，只见萧霈云玉拳紧握，薄唇紧抿，整个身子微微轻颤，已是怒极。
　　“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许久，萧霈云才松开手，轻道：“好。”
　　她命人驾车回府，刚一进府，便使人将府内的账房先生全喊至花厅，直至深夜才放出，众人不知萧霈云何故如此，府内开销萧霈云向来不过问，自然也不乏钻漏子捞油水之人，忽然清查账目，一时人心惶惶，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殿下发难，第二日，黑市上便流出好些公主府的地契、珠宝等物件……
　　筹措多日，也不过才凑足十五万两。
　　“公主三思啊，这些可几乎是府里全部家当了，头面首饰都不剩几件，以后可怎么办啊？再说这筹措军饷也是朝廷的事，您何苦为难自己。”溶月翻着账房呈上的清单，不禁劝道。
　　“若瞭城守不住，东岐便会长驱直入，直捣京城，到时候性命都未必保得住，留着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萧霈云淡淡扫了一眼，清点过后，全数送去支援边境。
　　深夜，涂州平王府内，有两人对弈于窗前。
　　左边的人身姿清隽，面如冠玉，将一身白衣穿得飘逸出尘，他对面的男人则逊色许多，四十上下，体态臃肿，紫金绣纹的长袍下，肚子圆如即将临盆的妇人。那窗外不远的地方，正单膝跪着一黑衣男人。
　　“十五万两？”白衣男子手执白子轻言道，语气略有惊讶。
　　“是，公主将名下所有庄子铺子悉数变卖，听溶月姑娘说就连首饰也不剩几件了，才凑了这些。”窗外黑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为当日为萧霈云探听消息的人。
　　“她还说什么？”白衣男子问道。
　　“公主还说，如今户部恐有内贼，她信不过，她要属下换成粮食，务必亲自送至秦将军手中。”
　　白衣男子尚未开口，只听对面那紫袍男子大笑道：“想不到我这侄女竟还有这般心计，拿全身家当出来也真是舍得，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如今她府上全都是你的耳目，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那跪着的黑衣人见他打起这十五万两的主意，开口道：“公主仁厚，这银两……”
　　那紫袍男子听他开口，肥脸当即沉下，怒骂道：“心软了？端了几天公主府的碗，便忘了自己是谁家的狗么。”
　　那黑衣男子跪在地上眉峰一凛，不再说话。
　　“平王殿下，您输了。”白衣男子将手中最后一粒白子落定，笑道。
　　这紫袍大肚子不是别人，正是兴文帝的弟弟平王。
　　平王闻言低头一看，果然黑子已被白子包围，无路可走。
　　白衣男子站起身，行至窗前，问道：“她让你务必送往瞭城时，你是怎么回她的？”
　　那黑衣男子沉声回道：“钱在人在，钱失人亡。”
　　利落的八个字。
　　白衣男子轻笑：“既如此，那便去吧，话不必说的太明白，只消告诉秦将军，安心战事，之后还有余粮要进，请他务必放心。”
　　黑衣男子应道：“是。”
　　说完翻身消失在夜色中。
　　“啪——”平王一掌拍在棋盘上，星罗棋布的玉子立刻四散来开，他面含愠怒，质问道：“你什么意思？这十五万两送去，是要让秦戬感谢她，好把她的恩情记在心里，来日我们起兵的时候多一道障碍么？”
　　白衣男子未置一词，瞧着窗外京城的方向出神。
　　平王虽无召不得进京，却也是是一方土霸王，哪里受的住这种闲气，一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冷声道：“我道你是霍渊下的狼崽子，这才与你共谋大事，没想到搞半天是女人石榴裙下的软骨头，如今这节骨眼上妇人之仁，坏我大事，耍着本王好玩么？你今天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说法，驸马爷。”
　　平王重重咬定“驸马爷”三字，再看那白衣男子面上波澜不惊，一双桃花眼生的无比风流，不是那传言泡发在章河之中的驸马欧伯卿却又是谁。
　　只见他薄唇轻启，说道：“怕什么，人家雪中送炭，大不了王爷也送便是，你手中之数是她三倍之多，还怕秦戬不领你的情？”
　　平王听到“三倍之数”暗自心惊。
　　萧霈云乃兴文帝嫡女，恩宠无数，也不过才凑集十五万两，他一个闲王，辖内也算不上富庶，按理说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这么多的。
　　但他手上确有此数，平王府如今富的流油，不过是因为他豁出胆子做了桩悍匪的勾当。
　　自从欧伯卿做了他的幕僚，前些日子经他指点，顺利劫走了运往西北旱地的米粮，回涂州的路上，正碰上护送军饷的队伍驻驿站休息，平王见钱眼开，有了头次的经验，这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五十万两官银也一并抢回。
　　可又怕事情败露，这才忍痛拿出五万两，买了米，掺了砂，装箱送去了瞭城，就连原先户部下发的文书也都一并替换了，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后来，他们的人马四处散播歌谣，大肆宣扬兴文帝建造长生殿的事，他本以为，这笔钱也就趁乱昧下了，岂料却瞒不过他。
　　平王满面狐疑，他自认抢夺军饷做得滴水不漏，与之相关的人都已经秘密处死了，这欧伯卿又是如何知晓的。
　　看着欧伯卿那双桃花眼，他眼中含笑，但却无端的带着几分锐利，平王觉得他那两道目光似乎能把人看穿，任何心机诡计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平王虽心虚不已，却仍狡辩道：“你什么意思，本王手里哪有这么多钱？”
　　欧伯卿未答，只抽了桌边的剪刀，“咔嚓”一声便将燃过的烛心剪掉，这一声清脆响亮，似剪在平王心头一般。
　　他见欧伯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知今日是决计瞒不过了，咬牙承认道：“好，就算本王手里有这么多钱，要让我拿出来，却不能够。非是本王贪财，眼下处处要用钱，一分一毫都得花在刀刃上，我平王府也没有聚宝盆，将来我们起事，这笔钱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本王这可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好。”
　　欧伯卿闻言，转身将剪刀搁下，看着平王，讽笑道：“为我？”
　　平王连连点头，说道：“自然，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本王好，你才能好。”
　　“那王爷可曾想过，征东的士兵没有这批军饷，当如何？”
　　“本王管他如何，要死要活与本王有什么关系。”平王恼道。
　　欧伯卿在他面前坐下，将棋盘上的玉子拨乱，又重新摆成了其他图样。
　　棋盘上黑子呈屠龙之势，将白子逼至绝处，似棋又非棋也，平王看不懂，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欧伯卿问道：“王爷可知当年我父亲出战，为何非要拿寒水关五城么？”
　　平王满脸写着不屑，说道：“为了建功立业呗，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不成。”
　　欧伯卿薄唇含笑，眸中尽是嘲弄之色，说道：“寒水关五城横亘在东岐与大兴之间，地势易守难攻，外有水势凶猛的寒水江护城，是极好的天然屏障，这屏障既是东岐的，也是大兴的。”
　　平王似懂非懂，又道：“那又如何？”
　　“眼下寒水关已失，瞭城便是大兴第一道门，若再有差池，便如此局。黑子破关而入，必然势如破竹，白子被围且有进无退，只能做困兽之斗，但军心溃散、难掩颓势，败局已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专心搞事业的男主和可怜巴巴的女鹅！
　　不要打香菇，请给男主寄刀片！！！


第44章 大厦将倾
　　平王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白子颓势明显, 渐渐被黑子淹没, 不禁恼火万分：“不过就是条看门狗, 喂饱了他于我们有什么益处。”
　　欧伯卿摇头道：“就算是养条看门狗，也万没有把狗饿死的道理。你若把狗饿死，敌人便能轻易打开你的家门, 长驱直入, 直捣黄龙。届时莫说区区五十万两, 就算东岐要取您的命, 王爷又能如何？”
　　平王大惊, 这才反过劲儿来，知道自己做了蠢事, 差点酿成大错，却还是心存不甘, 又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但秦戬那么愚忠的人, 万一他到时候率兵回防，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欧伯卿冷笑道：“若他也如王爷这般想, 恐怕坐不到征东大元帅这个位置了。秦戬是什么人, 他可是温桓一手提拔上来的, 王爷觉得他们这种人会怎么选择？”
　　平王摇头，将双颊两片肥肉甩得直颤，说道：“本王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前面我已说过, 若狗饿死了，敌人便能长驱直入，狗跑了，也是一样，届时瞭城沦陷，骑兵入关，定会大肆屠戮，以秦戬的为人，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言下之意分明，但眼前这傻子却未听出来，一心想着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真真肉疼的紧。又道：“这也不对啊，这厢我抢了他的军饷，那厢送米又送粮，他只要算一算账，就知道丢了的军饷去哪儿了，你这不是让我往火坑里跳么？”
　　欧伯卿自来冷静，此刻竟也生出些厌烦，与一个酒囊饭袋共事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便是蠢，坏处也是蠢！
　　就如现在这般，话不说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这铁公鸡定是一文钱也不肯出。
　　“当然不能一次全送回去，就算王爷财力雄厚，也需费时筹措，只要陆续供着即可。”
　　欧伯卿看着对面心中天人交战的平王，又道：“若不顾秦戬的死活，真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也保不齐他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即便是我父亲当年，强攻寒水关也只有五成把握，所以王爷自己也要掂量清楚了，是要赌上整个大兴江山，还是破财赚个贤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平王总算明白过来，他这辈子活的也算潇洒恣意，全沾了会投胎的光，却没人真心实意的夸他一句贤良，听欧伯卿如此说，不禁有些心动。这笔军饷固然重要，但只要一想到坐上那张龙椅俯瞰众生，金山银山实在算不得什么。当即一拍大腿：“行，那四十五万两，我还给他，只要你能帮我坐上那个位置，我一切都听你的。”
　　“这是自然，还要王爷配合才是。”
　　瞭城
　　如此筛筛检检，那数十箱砂粮也不过将将维持了十天。
　　东岐贼心不死，几度强攻瞭城，起先，秦戬仗着经验老道，与对方互有往来，谁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但随着粮食殆尽，军中人心不定，被东岐小赢几场，秦戬见士气低迷，不敢硬碰硬，改为退居城内防守。
　　好在瞭城城墙坚固，虽不及寒水关险要，若死守不出，东岐一时也无可奈何，他们久攻不下，便日日隔江挑衅，秦戬装聋作哑，不予理会，但再耗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又过数日，皇帝大建行宫的消息已传至边境，军中上下皆有怨言。
　　北风呼啸，将秦戬军帐前的大帘卷起。此时秦戬正同几个副将议事，帐中四面各有一个火盆，借以取暖。
　　“要我说，就豁出这条老命，跟他娘的干，要么战，要么死，现在这样躲在城中，真是太他妈憋屈了。”最末的年轻副将如是说道，其余人并未多说，想来心里也是这么觉得。
　　秦戬愁眉不展，他素来好战，若不是逼不得已，怎肯闭城不出。四方各城镇的粮，能收的都已经收了，今年西北大旱，蝗灾不断，百姓颗粒无收，中部的粮食陆续运往西北，再无后援，他们也只有背水一战了。
　　“没死在东岐人的刀下，反倒被自己人饿死了，他妈的再这么下去，老子第一个反了。”那副将在帐中踱来踱去，已是忍无可忍，恼火又道。
　　秦戬闻言，一双鹰眼豁然射向他，其余众人也齐刷刷转向他，为首的一个红脸大将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自己狗命不要就算了，也不怕累及家人么。”
　　那年轻副将眼看着众人瞧他，毫不退缩，又道：“我说错什么了，难道不是么，咱们在这里豁了性命拼杀，那皇帝佬儿却在京中享乐，他不把咱们的命放在心上，还为他守什么城。”
　　秦戬明白，行宫一事，诸人心中怨气冲天，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看着手下最年轻有为的爱将，心中唯有轻叹一句到底年轻气盛。
　　那红脸大将一看秦戬脸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当即沉下脸来，骂道：“这城是为皇上一个人守的么，你身为军人，保护的是所有大兴的子民。皇上如何行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再多说一句，军法处置。”
　　那年轻副将面无惧色，上前一步说道：“军法就军法，如今我们被困在此，前有东岐，后有昏君，左右离死也不远了，骂他几句老子心里还痛快些。”
　　眼见两人争执起来，末二的壮汉上前一步挡在年轻副将与红脸大将之间，将二人阻隔开来，他抬起蒲扇大手一巴掌拍在年轻副将头上：“兔崽子闭嘴，别他妈东岐还没打过来，咱们自己先内讧了。”
　　转而对座上的秦戬恭敬一拜：“将军，莫樊的话虽有不敬，但却也是末将心中所想，末将不愿活活饿死在这城中，请将军下令出战，死在战场上总比饿死在这城中要光荣些。”
　　“是啊，将军，下令吧。”
　　其余众人附和道：“眼下尚有一战之力，若再过几天，众将饿得头晕眼花，怕是只能待在城中任人宰割啊。”
　　秦戬眉头紧锁，左右为难，鲁莽开战，胜算微乎其微，若不战，朝廷迟迟无援，送死和等死，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选一种死法。
　　他垂头冥思良久，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许久才道：“好，传令下去，全军整顿，今夜我们突袭寒水关。”
　　深夜，瞭城上空乌云遮盖，不见繁星。
　　广场上，一排排将士整齐的站着，月色下他们面色大多悲戚，寒光照在他们身穿得铁甲和手中的兵器上，为深沉的夜色添了一抹肃杀。
　　“报，禀将军，三军已整，随时可以出发。”
　　秦戬微微颔首，站在点将台上，朗声道：“将士们，今夜我们就要淌过寒水江，与东岐狗贼一决生死，我知道你们也会害怕，但我们身后是大兴的百姓，这其中有我们的父母、女人、孩子，容不得我们退却半步。曾经我们能将东岐鞑子赶至金岩关内，让他们在关中苟延残喘数十载，我们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如今诸位是否有破釜沉舟的勇气，随我夺回寒水关。”
　　“有。”
　　“有。”
　　“有。”
　　三军应和声响彻天空，比任何时候都振奋人心，想必今夜这些大兴的大好儿郎也都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而去，正慷慨激昂之际，一人穿越千军万马而来，大喊道：“将军，将军，朝廷来人了……”
　　他越过三军，飞奔而来，还未至点将台前，双膝便已跪下，直直滑出数丈，那兵卒双眸晶亮，满是激动，抱拳道：“将军，朝廷送粮来了。”
　　大帐中，秦戬正翻阅着来人递过的户部文书，门外兵卒回禀，物资已清点完毕。秦戬这才抬起头，率先开口道：“多谢贵人仗义，但这粮草来路不明，恕秦某不能接受。”
　　底下坐着的黑衣人闻言一愣，当即笑道：“这假文书果然瞒不过秦将军。”
　　秦戬手指在文书末端的署名上轻点两下，那人方知原来是这处露了马脚，只听秦戬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贱名不足挂齿，我家主人身在京城，却始终忧心边境，这才命我前来，若不是中途购粮耗费时日颇多，兴许还能早来几日。”
　　秦戬见他不肯说明来历，起了疑心，那人却好似看穿他的心思，笑道：“将军不必太过在意，我家主人说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是谁不重要，将军只需记住，一心为朝廷效力，朝廷也必不相负便可，这批粮草先行，以解将军燃眉之急，后续米粮也将送至，还请将军放心。”
　　言下之意，这些粮权当朝廷给的便是，若在往常，秦戬定然要追问个明白，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也只能欣然受之。
　　又过几日，营外果然迎来大批粮草，众将一扫先前的阴霾，各个欢欣鼓舞。不知从哪走漏了风声，说这批粮出自平王府，平王忧国忧民，倾尽全力支援边境，贤名一时传遍整个瞭城。
　　秦戬与平王往日虽无交集，却也知道此人乃贪财好色之辈，如此手笔实在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但因战事胶着，这些疑虑便也被他抛诸脑后。
　　瞭城之难刚解，西北却又发生了暴.乱。
　　西北旱民迟迟等不来朝廷的救援的粮食，却等来一句催命的歌谣。
　　人人都知道那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不顾数万难民的死活，执意修建巍峨行宫，却依然心存幻想，祈盼着天子来救他们。
　　日复一日，他们的眼眶里开始溢满绝望的眼泪，甚至自己也跟着唱起那句催命歌谣：“百丈高楼拔地起，饿死西北大旱民，饿死西北大旱民……”
　　这日清晨，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早早地来到山里，他们此时正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徒手将冻得僵硬的土地扒开，不知道在挖什么。
　　挖着挖着，其中一人竟捧起一把白土，饿鬼也似的往嘴里塞，刚塞了两口便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其他人闻声，忙将聚集过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破烂的衣衫下，暴露的四肢看起来骨瘦嶙峋，但唯有肚子凸起许多，十分怪异。
　　“快，搀着他。”一个宽鼻阔口的大汉道，他身形较其他人壮硕许多，两腮有浓密的短髭，挖土时将衣袖卷起，手臂上露出一条狰狞的疤。
　　其他人闻言，连忙将那呻.吟的男人搀起，只见他朝那人后背连拍数掌，一边拍一边叫道：“吐出来。”
　　那人奄奄一息，张口吐出的全是白沫，此时两眼一翻，已不省人事。
　　“三儿，三儿……”搀着他右手的男人是他的二哥，此时摇着他的身子，不住地呼唤他的名字。
　　壮汉伸出一指放在他鼻尖，长叹一口气，冲他们摇摇头。
　　老二当即红了眼眶，背对着众人，抱着他的兄弟哽咽起来，其他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许久，才抬起头来，那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处，狼狈至极。
　　那白土名唤观音土，这场旱灾使他们颗粒无收，如今以此充饥，也不过是骗骗肚子，骗骗自己。
　　众人挖了些土装在破布袋里，三儿的尸首由壮汉背着，一起下山去了。
　　山脚下的村子，名曰富贵村。
　　可如今村里不仅不见丝毫富贵，反而充满了死气，到处是鼓着肚子消瘦如柴的怪人
　　这村里每天都会死人，活着的人再没有力气将他们好好掩埋，所以便在村尾的荒地里挖了个大坑，谁死了就扔进去草草了事。
　　村民中能行动的，此时都站在坑前，来送三儿最后一程。他们个个满面悲戚，看着那坑里的人，仿佛在看自己的明天，有人不忍再看，苦叹一声，铲了土将三儿的尸体埋上。
　　“杨大哥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欣喜望去，只见一群人朝村尾走来，为首的那人名叫杨乾，四十来岁，腹部并无凸起，是富贵村里少有的正常人，他一见众人围在这，阔步走来，急问道：“这次是谁？”
　　“是陈家的老三。”
　　杨乾面色阴郁，战栗道：“要是我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生死有命，大哥无须自责。”一只手拍上他的肩，杨乾循声看去，是他的兄弟陆玄玖，他体格壮硕，两颊尽是浓密的短髭，他这面相，若不是熟识之人，定会以为他非奸即恶。
　　其实陆玄玖并非富贵村人，一月前他晕倒在富贵村口，杨乾碰巧路过，虽素不相识，却不忍见他就此殒命，于是便带回家中救治。好在陆玄玖体格强壮，不多日便能下地了，因感念杨乾恩情，便与他结为异姓兄弟，留在村中帮忙。
　　杨乾原是村中首富，因其宅心仁厚、仗义疏财，在这一带很有名望，此次大灾，他更是倾尽家产，救民于水火。
　　但灾情严重，他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此次外出觅食，也所获无几。
　　杨乾命人将带回的食物分给村民，村民有了吃的，无不欢欣鼓舞，只要有吃的，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夜里，杨乾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披了衣裳去往村尾的埋尸坑，独自一人站在坑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在他身旁站定。
　　杨乾没回头，开口问道：“夜里寒，怎么不待在屋里？”
　　那人道：“你也不在屋里。”
　　杨乾叹气道：“我睡不着。”
　　那人回道：“我也睡不着。”
　　杨乾觉得他有些幼稚，侧目看他，有些无奈道：“我是真的睡不着。”
　　来人正是陆玄玖，他迎上杨乾的目光，点点头，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正色道：“你比上次多去了三天，可带回的粮食却只有上回的一半。”
　　杨乾收回目光，这段时间，村里无粮，他不得不去远处寻觅，陆玄玖便留在村中照料村民。但整个西北都闹饥荒，余粮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如今一捧米比一锭金子还贵，在饥荒面前，谁也不肯舍弃活命的粮食，去换那冷冰冰的金疙瘩。这次他多翻了两座大山，才堪堪弄回了这许多，他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撑不下去就不要撑了，他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你的责任，也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你已经尽力了。”陆玄玖淡淡道。
　　这话传进杨乾耳朵里却分外刺耳，他登时沉了脸，一双怒目直射向陆玄玖，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从小生在这个村子里，长在这个村子里，他们都是我的亲朋邻里，如今我有能力帮助他们，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枉我当你是兄弟，不成想竟是个自私自利的冷眼小人，你走吧，就当我们从不相识。”
　　说完身子一转，背对于他。陆玄玖并未离开，许久，他长叹一声，说道：“乱世之中，唯情义二字无价，可粮食就那么多，你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能寻回的粮食却越来越少，继续下去，能救几人，不过是延长他们的死期罢了，结果并无区别。”
　　杨乾身侧双拳紧握，发出“咯咯”的响声，他句句诛心，自己何尝想不到，但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富贵村里虽然没有富贵，但却人情味十足，村民淳朴良善，原先富贵村是人间乐土。
　　可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管他们的死活了，若他也就此撒手，曾经的村子将变成人间炼狱，即便他侥幸度过此劫，又如何安心过完余生。
　　到底良心难安啊！在灾荒面前，他何其渺小，如何能与老天爷相抗，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放弃。
　　他松开捏紧的拳，转过身说道：“就算只能救一个，我也要救，就算只能多活一天，只要我还没死，我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就此别过。”
　　他语气笃定，眼神坚毅，南山可改，此志不移。
　　陆玄玖见他如此决心，说道：“既如此，我也不劝大哥了，大哥仁心，玄玖敬佩，玄玖收回之前的话，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杨乾闻言一愣，本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临了竟愿意留下来助他。
　　“大哥既想救人，翻山越岭的找粮决计是不行的，一来路途遥远，村民们支撑不住，二来前途未知，万一寻觅不到，岂不是自入绝境？”陆玄玖又道。
　　“那要怎么办？”杨乾见他似有妙计，追问道。
　　“反。”陆玄玖吐出一个字，杨乾听进耳朵里，已是神色大变。
　　“朝廷腐败，不管灾民死活，乃是官逼民反，我们唯有自己做主，才有一线生机。”
　　当晚，杨乾拒绝了。
　　可有些念头一旦滋生就会如荒草疯长。他的决心不过坚持了半月，终于还是反了。他先集结了一帮村民，杀了当地的贪官，占领了附近的官府衙门，并把从贪官家里搜出的大批存粮分给百姓，义举霎时传遍整个西北。
　　一人带头，八方响应，西北其他地方的灾民为了活命，也纷纷揭竿而起，大小势力无数，造成不同程度的暴·乱，地方官府欲要招安，却拿不出粮食，出兵镇压，百姓却反弹的更厉害，官员们焦头烂额，却始终束手无策，只得奏疏上报朝廷。
　　暴.乱愈演愈烈，微末势力无法抗衡朝廷，只能被更为强大的势力吞并吸收。义军中又以杨乾这支最为强盛，很快他的队伍便如滚雪球一般壮大起来，到最后西北义军和流民竟有数十万之多。
　　此时朝廷大部分兵力囤积在瞭城，东岐发动前所未有的猛烈进攻，秦戬竭力防守，内忧外患不断，局势十分被动。朝廷无法调兵回援，镇压兵力不足，更给了杨乾继续发展壮大的机会，他们众志成城，势不可挡，一路直逼京城而来。
　　西北叛军来势汹汹，却丝毫不妨碍京城中的盛世繁华，兴文帝依然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但修筑长生殿之事亦不曾搁浅。
　　转眼年关已至，在除夕这种团圆的日子里，整个京城都热闹非凡，更把新丧的公主府衬得益发冷清。
　　作者有话要说：　　长章二合一！爱你们！接上狗比男主！


第45章 凤飞九天
　　萧霈云无心热闹，整日里混混沌沌的, 她不高兴, 下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庆贺, 比之往年，无趣许多。
　　京城里上空暗沉沉的，眼瞅着又要下雪了。
　　溶月推门进来, 正看到萧霈云独自待着, 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 旁边的窗户却大敞着, 生出的暖意尽数被寒风吹散, 此时整间屋子都冷嗖嗖的。
　　她几步跨来，边关窗边嗔道：“天寒地冻的, 也不怕吹得头疼，万一落下个病根儿可怎么办。”
　　萧霈云正兀自发呆, 溶月关窗时挤进来的冷风正打在她脸上, 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把毯子往身上拢紧了些, 她历来是个不畏寒的, 心道今年这天儿冷的有些不寻常。
　　溶月关上窗户回头, 正瞧到她这个动作，无奈道：“这回知道冷了吧，身边也不留个人伺候，自个儿身子都不爱惜。”
　　萧霈云听她唠唠叨叨,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微微低头时，见溶月怀中抱着个精致的木匣子，问道：“拿了什么？”
　　溶月低头一扫，这才想起来意，忙打开那匣子，说道：“这是皇后娘娘托人送来的，问您喜不喜欢。”
　　萧霈云探头往那匣子里看，是一根凤飞九天的步摇簪子，簪头的凤凰用极细的金丝垒成，层层叠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巧夺天工，就连凤身和尾羽也都垒的根根分明，几颗猩红宝石穿插而上，将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雕饰的栩栩如生，点睛之笔在于凤尾上挂着的金流苏，参差不齐呈半弧状，更添了几分灵动，很是别出心裁，端看这做工，倒是极用心。
　　萧霈云将那簪子拿在手中把玩，那簪子通体流光，熠熠生辉，溶月“呀”了一声，笑道：“果真是好东西呢，娘娘真疼公主。”
　　饶是萧霈云见惯了珍宝，也禁不住心生喜爱。
　　欢喜过后，却是焦虑。
　　萧霈云天之骄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向来都是顶好的东西任由她挑，自然不差精美绝伦的首饰，皇后也从来没操过这个心，猛然间送她根簪子，萧霈云只担心她变卖产业的事漏了风声。
　　虽然这事她并没有刻意隐瞒，隐隐还有挑衅她父皇的意思。
　　她不怕父皇龙颜大怒，只怕惹得她母后烦心。
　　那簪子在她手中打了个转，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疑虑：“母后送这个给我做什么。”
　　溶月瞅她神情，已知她心中所想，埋怨道：“我就说您不该把府里的东西都卖了，说不好娘娘这会儿已经知道了，怕您失了体面。这天底下哪有公主变卖家产凑军饷的，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萧霈云睨她一眼，溶月见她不悦，只好缄口不提，萧霈云目光又转向那簪子，说道：“体面这东西从来就不是靠这些东西给的，本公主生来胆子大，以前没人做，我就做那第一人。”
　　言下之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溶月心中轻叹：从来都这么任性。她奈何不得，从她手中接过簪子，在她发间一边比划一边说道：“好好好，我的第一人，别管娘娘是何用意了，今日除夕，您还是好好打扮一番，进宫陪陪娘娘吧。”
　　“也好。”
　　萧霈云换了衣服，戴上了那根飞凤金簪，便往宫里去了。
　　………………
　　“边境吃紧，以秦将军的信来看，东岐卯足了劲要破瞭城，若是当年霍将军一鼓作气拿下东岐，哪有今日的养虎为患。”
　　“哎，慎言。”这喝止声耳熟的紧，是温桓无疑。
　　萧霈云坐在车里，耳中无端传来这么两句对话。
　　又是霍将军，那日她醉于酒楼，隐约听说书人提起过此人，但朝中文武百官，的确没有霍姓。
　　大兴的武将中，以秦戬为首，两次听到这位霍将军，其名号竟有盖过秦戬之势。
　　萧霈云叫停车夫，掀起帘子一看，果然是温桓，他步行而来，看架势是要入宫，身旁还走着一位年轻的官员，听声音说话的正是他。
　　两人一见萧霈云停下车驾，忙上前见礼。
　　那年轻官员，萧霈云有些印象，是兵部侍郎沈策，也是温桓的得意门生，在张须之献鼎时曾出言嘲讽过他，实在太过刚直。彼时萧霈云为之侧目，还引得欧伯卿吃醋，今日一见，依然是那般平整挺拔，一表人才。
　　他的顶头上司是兵部尚书谢谭，他家二公子前不久刚与温君彦结怨，两家关系微妙，寻常人此刻定然是要避嫌的，他却光明正大的走在温桓身侧，足见其人品高贵，萧霈云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
　　萧霈云瞧他一眼，便与温桓寒暄起来：“今日除夕，大人怎地还要进宫。”
　　许是沾了年节的喜气，温桓面上也带了三分笑意，回道：“老臣奉旨入宫，自然是来面圣的。”
　　萧霈云闻言一愣，那次温桓殴打裴红川之后，听说他使尽奇招，也不得见皇帝，两个老头儿像玩捉迷藏似的，一个使劲躲，一个使劲找。
　　兴文帝巴不得温桓不来烦他，今日怎么又肯见了。
　　萧霈云虽心中好奇，但朝政之事，她也不便多问，想起还在大理寺蹲牢子的温君彦，不禁笑道：“如此就不耽误大人了，只是今日阖家团圆，大人若得见父皇，不如求个情，好歹让温君彦回家过年。”
　　温桓闻言笑道：“这种小事不必麻烦陛下了，晚些老夫便提两壶酒，带两个小菜去看看他，爷俩在大理寺喝一杯，也是一样。”
　　萧霈云越来越发现，温桓身上有着江湖侠客的豪迈，从前不了解，只能从温君彦身上窥见一二，如今看来，温桓更甚之，爷俩骨子里一般潇洒。
　　温桓见萧霈云再无多问，又道：“老臣不便让皇上久等，便先告退了。”
　　萧霈云点点头，随他离去。
　　温桓一走，沈策也寻思着告退，正欲开口，却不想被萧霈云抢了先，她道：“沈大人不是来面圣的么？”
　　萧霈云骤然发问，沈策始料未及。以他的身份，不过曾在宴会末席，遥遥看过萧霈云几眼，萧霈云与他却无甚交集，不成想这公主殿下竟然识得他。
　　而他对萧霈云的印象也仅是那次张须之献鼎时，萧霈云曾出言讥讽，算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沈策微微抬眸，那车驾中的女子，一只纤手轻轻撩起帘子，红衣玉面，宛若深冬盛放的玫瑰。鬓边一支飞凤流苏发簪很是惹眼，衬得她明艳动人。
　　此时萧霈云正微笑看着他，等待他的回话。
　　沈策低眉，拱手回道：“回殿下，微臣路上偶遇丞相大人，多说了几句，这便回去了。”
　　萧霈云笑道：“不忙走，本宫正好有事请教。”
　　沈策心中好奇，有什么事能担的起她用“请教”二字，只听萧霈云又道：“我听沈大人刚才的话中，曾提到一位姓霍的将军，很是英勇无敌，似乎曾有机会拿下整个东岐？本宫好奇，能不能请沈大人仔细说说。”
　　萧霈云言语客气，沈策心里却知道，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只是霍家那一段秘辛，皇帝曾明令禁止提及，他与温桓师徒情深，这才妄言了几句，其他人面前，他又哪敢擅自提起。
　　萧霈云见他久久不说话，问道：“沈大人很为难？”
　　沈策师承温桓，心思百转千绕，他心中纠结一番后，回道：“从前的确有位骁勇善战的将军，把东岐蛮人逼回金岩关内三十余载，如今贼子卷土来犯，不过是太岁头上动土，我朝能人辈出，边防军事都不应太过倚仗于某个人。”
　　他说得婉转，萧霈云也听懂了，的确曾有这么一个人，只是后来死了，碍于什么别的原因，所以朝中从未有人提起。
　　萧霈云不忍为难他，说道：“沈大人说的对，我们的确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看这天儿，马上要下雪了，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萧霈云说完，放下帘子，命人驾车而去。
　　沈策躬身送她离去，看着她车驾华盖上的流苏微微出神，如此聪慧温良的女子，老天怎忍心薄待于她，让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沈策素来刚正，此刻也不由的对萧霈云产生几分怜惜。
　　那厢萧霈云却不知他心思，刚进宫门，天上便飘起了小雪，年节已至，这宫里张灯结彩，极尽奢华，她却无心欣赏，一路直奔皇后寝宫。
　　殿内，皇后正与渊微说笑，两人脸上尽是喜气。自母女二人冰释前嫌后，萧霈云便时常陪伴在侧，看着皇后的身子日渐好转，她心中也有些许欣慰。
　　渊微见萧霈云进来，忙上前拜礼，为她除下披风。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萧霈云问道，随即在皇后身边坐下。
　　皇后瞧着萧霈云，目光中满是慈爱，她的手顺着萧霈云的脸庞轻抚：“瞧瞧我们云儿这么一打扮多好看呐！”
　　渊微随即附和道：“殿下随了娘娘的美貌，自然是国色天香，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簪子戴在殿下头上，称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萧霈云一来便听到这许多溢美之词，有些奇怪，笑道：“这一个个的嘴巴都跟抹了蜜似的，是有什么好事么？”
　　“这不是过年了嘛，自然是开心的。”皇后笑道。
　　话虽如此，但她眉间却是遮不住的惆怅，分明是口不对心。
　　萧霈云看在眼里，知道她又想起了太子皇兄。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太子失踪至今未有线索，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萧霈云真怕皇后触景伤情，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又垮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香菇没有话说，努力码字去了，爱你们，么么哒！


第46章 镇北世子
　　她轻拍皇后的手，颇有安抚之意, 逗趣道：“开心也用不着这么夸我啊, 我都害臊了呢。”
　　“娘娘还是先传膳吧, 有什么话呀，一会儿再说。”渊微笑道。
　　皇后闻言，点头示意。
　　宫女们鱼贯而入, 萧霈云坐着与皇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眼尾却正扫在那桌上。
　　今日膳食比往年初一还要丰盛许多, 萧霈云心中奇怪, 莫不是皇后以为她现在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才如此奢靡。
　　“不如把皇嫂、赵良娣她们叫来，人多热闹。”萧霈云笑道。
　　说着正要起身, 皇后却一把拉住了她，面色一变, 说道：“不用了, 她们在东宫自己过就行。”
　　萧霈云微微一愣, 皇后素来和善，绝不是个不容人的恶婆婆。
　　那时皇后久病床前, 太子妃侍立于侧, 皇后内心也很感动, 曾夸赞她“孝贤之至”，她虽不喜赵良娣的狐媚样子，但人家到底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怎么一起吃个饭，脸色都变了。
　　皇后见萧霈云那双眸子盯着自己，当即说道：“收起你那堆小心思，别净想些莫须有的事，母后今天只想和你安安静静的吃顿饭。”
　　萧霈云见她这么说，只得安心坐下，往年这个时候皇后宫里总是人来人往，各宫妃嫔都要来请安，今年因皇后身体不适，这些礼数都免了，倒真是难得的清净。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门口的锦帘掀开一角，守在殿外的内侍躬身走进来，回道：“启禀娘娘，镇北王的世子来了。
　　萧霈云闻言奇道：“镇北王世子，他来做什么？”
　　皇后不答，转头对内侍说道：“请世子进来吧。”
　　渊微在旁为皇后布菜，笑道：“公主不知道，世子每年今日都会来给娘娘请安的。”
　　萧霈云哦了一声，又道：“我怎么不知道。”
　　渊微掩唇一笑：“世子每次都挑人少的时候，从不张扬，公主自然不知道。”
　　皇后点点头，眼角的皱纹都含了三分笑意。
　　说起这镇北王府，可是大有来头。这一代袭爵的王爷名唤萧阳，他并非兴文帝的兄弟，也不是正经的皇族旁支。
　　镇北王府祖上复姓南宫，只因是开国功臣，曾为开创大兴立下过汗马功劳，萧霈云的曾祖父破例赐下萧姓，使之裂土封王。帝王变更几代，镇北王府却长盛不衰，这世子就是镇北王留在京中的质子，名唤萧睿。
　　因着身份敏感，萧睿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低调做人，既不与官员交好，也不与贵胄往来，很是规矩本分，要不是他今日来探望皇后，萧霈云都想不起来京城里还有这号人。
　　“难得他有心，但我从未听说母后与他有什么交情啊。”
　　“母后与他能有什么交情，是他的母亲，昔日未出阁前，她曾是我的好友，可怜这孩子，独自在京十五载，也没有什么亲人，逢年过节来我这里走动走动，图个热闹。”皇后笑吟吟地答道。
　　渊微探头往窗户外面瞧去，随即说道： “外面雪下着正大呢，世子还真是有孝心。”
　　萧霈云瞧着皇后倒是真的挺待见他，先前还怕她见了别人的孩子，又想起自己的孩子，无端伤神，但见这镇北王世子如此得母后青睐，萧霈云也心下稍安。她本想着一会与他寒暄几句，活跃一下气氛，逗母后开怀，但左思右想，自己每回见他也说不上两句话，实在对他无甚了解，便也罢了。
　　那厢，萧睿已经走了进来，一身玉白长袍，腰间用鎏金玉带束着。
　　萧霈云有一瞬愣神，恍惚间，竟错以为是欧伯卿来了，她不由地站起了身。
　　萧睿唇角含笑，他自门口走来，身上的白雪融化成细密的水珠，斯文的覆在他的发顶和眉间，无端为他添了几分温柔。
　　“萧睿见过娘娘。”他弯腰朝皇后施礼，语气轻柔和顺，令人如沐春风，皇后笑着叫他起身。
　　萧睿这才直起身子，眸光转向呆滞的萧霈云，轻笑道：“原来霈云妹妹也在。”
　　不是他。
　　萧霈云回过神，面上有些尴尬，她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明知不是他，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萧睿周身无一丝病态，眼睛也不是欧伯卿特有的桃花眼，只是身形有几分相似罢了，许是她内心炽热的思念，才造成方才那一眼的错觉。
　　皇后命人多置了双碗筷，萧睿便在萧霈云身旁落座了。
　　席间，皇后与萧睿交谈，似是有说不完的话。萧睿能说会道，时常哄得皇后开怀，却也不会对萧霈云冷落半分，时常回头看看她，与她也说几句，很有分寸。
　　萧霈云大多时候只安静的听着，并不插嘴，纵是如此低调，那话头不知不觉却还是引到了自己身上。
　　“霈云妹妹头上这支金簪真是别致，凤飞九天，只有妹妹这般人才方能配的起。”
　　萧霈云微笑答道：“这簪子的确别致，我也很喜欢，还要多谢母后赏赐。”
　　皇后听她这么说，忙摆摆手，打趣道：“这么精致的簪子图样，我可琢磨不出来，是一位有心人，托本宫赠予你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这凤凰也要成双成对，才算圆满。”
　　“有心人？”萧霈云疑道，但皇后却未理会她，转而对萧睿说道：“本宫记得睿儿比云儿大些，今年应有二十了吧。”
　　“娘娘记性真好，睿儿虚长霈云妹妹两岁，如今二十有一了。”
　　“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京城这么多名门贵女，可有中意的？”
　　萧睿闻言，笑道：“娘娘是想为睿儿指婚？”
　　“有何不可，本宫也很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女儿能入睿儿的法眼。”
　　“娘娘说笑了，最好的女儿不就生在娘娘家嘛，京城贵女虽多，又有哪个能比的过霈云妹妹。”
　　萧睿眼尾余光瞟了萧霈云一眼，虽只是一瞬间，萧霈云却还是灵敏的捕捉到这不经意的小动作，她心里直觉不妙，一双秀眉微微拢起。
　　“你们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这才觉得她哪里都好，实则任性妄为的很，她笃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也正是霈云妹妹独一无二的优点，我自小便知道她是个极有主见的，这点比寻常男子都强不少，睿儿自愧弗如，霈云妹妹这份洒脱，亦是睿儿心中所求。”
　　萧睿说到此处，目光灼灼的看着萧霈云。
　　这炙热的目光罩在她身上，她就算再迟钝，也猜得到这位“有心人”是谁了。但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萧霈云只当作听不懂看不见，闷头吃菜。
　　皇后见她不为所动，又道：“其实本宫还没怀云儿时，就曾与你母妃说过几句玩笑话，我们二人都只会生儿子，若谁先有了姑娘，便要亲上加亲，哎，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皇后这剂猛药，萧霈云想装听不懂都不成了，她是诚心要把这事搬到台面儿上说。她放下筷子，正色道：“母后可别乱说话，什么亲上加亲，先祖与镇北王曾是异姓兄弟，镇北王一脉更名姓萧后，与我们便是一家人，如此说来，世子称我一声妹妹倒也说得过去，兄妹之间，可不能乱了伦常。再说我与世子不过幼时一起上过几堂太傅的课，交情实在浅薄的很。”
　　许是未料到萧霈云如此直白，一席话直将皇后堵得哑口无言，顿时满室尴尬。
　　萧霈云心底冷笑，只觉得自己看了好大一出戏，什么凤求凰，什么有心人，绕了一大圈，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变着法给她相亲来了，枉她以为自己惹得母亲担心，却是自作多情了。
　　皇后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微敛，轻斥道：“放肆，你与睿儿并非正经兄妹，不过两句玩笑话，怎能扯到伦常上去。”
　　萧霈云也沉了脸，气势丝毫不减：“您也说了，我生来任性，笃定的事绝不更改，我与世子虽非正经兄妹，但到底担着兄妹的名头，还是不要逾越为好。”
　　她站起身，自发间将那金簪取下，按定在桌上：“母后说想安静的同我吃饭，可这饭注定是不能安静的吃了。”
　　说完转身就走，渊微想上前阻拦，但见萧霈云凤目一凛，只得硬生生止住脚步。
　　萧霈云不顾身后诸人的脸色，大步跨出皇后寝宫，天色虽尚早，却因下雪起了大雾，远处一片迷茫。
　　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袭面而来，萧霈云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出来的匆忙，把披风落在了里面，寒风与身上残留的暖意一抵消，着实有些冷，但她心里梗着一口气，绝不可能回头，她抱着自己的身子暖了暖，抬腿便往风雪里去。
　　硬着头皮走了几步，她的袖管裤管都已灌入了寒风，似是无孔不入，贴着她的肌肤游走，身上最后那点似有若无的暖意瞬间就被冲散了，萧霈云打了个寒颤，心道保不齐今夜要得寒病一场。
　　走着走着，忽觉身上一阵温暖，萧霈云低头一看，正是来时的那件烫金绯色貂绒披风，此时正好端端地覆在她身上，为她挡住了风雪。
　　萧霈云回头，原来是萧睿追了出来，他身上只着那件玉白长衫，看起来有几分单薄，但就是这副单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睛。
　　太像那个令她朝思暮想，几欲成狂的男人了。
　　她别开脸，说道：“外面雪大，世子快回去吧。”
　　“霈云妹妹是在关心我？我不冷的，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一点都不觉得冷。”萧睿说道。
　　萧霈云错愕的抬头看他，只见他唇间含笑，眸光甚是温柔，仿佛殿中之事从没发生过一般。她嘴角略略抽搐了两下，怀疑自己听错了，是自己拒绝的不够直接么？
　　“你别多心，是我自己觉得冷，这就要走了。”萧霈云知道，这种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果然萧睿脸色不大好看，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又道：“你既说我们担着兄妹的名头，那做哥哥的送妹妹件小礼物，总是应当的吧。”
　　他摊开手掌，那凤凰金簪赫然躺在他手心里。
　　他轻声又道：“只有妹妹倾城颜色，才配做它的主人。”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那一声声哥哥妹妹，在萧霈云听来却十分暧昧，她脊背挺的笔直，声音异常坚定：“世子拳拳心意，我心领了，何况兄妹之说不过一句托辞，世子不会听不出来吧，满京城贵女无数，总能找到你心仪的世子妃，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拔腿就走。
　　萧睿本着硬来不行，就使这招怀柔政策，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女人家面皮薄，等闲架不住男人的甜言蜜语，可他着实低估了萧霈云，她又岂是寻常人，眼下却是半分情面也不给。
　　萧睿扬起嗓子，在她身后喊道：“我不觉得浪费，为偿多年夙愿，一切都值得。满京城贵女无数，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心里只有你，再容不下旁人。从前我势单力孤，不配做你身边的人，不然我又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嫁给他。”
　　萧霈云闻言，果然顿珠脚步，旋身一转，绯红的披风与白雪交相辉映。
　　“那现在呢？”她眼底尽是清明，逼视萧睿：“世子是觉得，如今你羽翼渐丰，我必要栖身于你？”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喉头微动，接道：“他刚去不久，你还不能接受其他人，这我都能理解，我也不会勉强你，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从兄妹开始，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愿意的那天。”
　　寻常女子听到这番感人肺腑的表白，定会为之动容，就算是三年前的萧霈云，恐怕也无法抗拒，可到底不是三年前的她了。
　　萧霈云冷笑道：“做兄妹？我堂堂大兴嫡长公主，生来只有一个哥哥，便是当朝太子萧霈廷。如今我皇兄下落不明，朝中局势敏感，你想做我的哥哥，莫不是觊觎我大兴的江山？有些话世子可要想清楚再说，当心祸从口出，连累了镇北王府。”
　　萧睿黯然道：“你不必拿镇北王府来激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为能配得上你，与镇北王府无关，我父亲对大兴自是赤胆忠心，日月可鉴，以后镇北王府也将是你和娘娘的依靠，若你还不放心，我愿放弃爵位，一辈子留在京中为质。”
　　萧霈云不料他会这么说，太子失踪，皇后一脉算是失了所有倚仗，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所以才将心思放在了她的婚事上，所以才选中了萧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萧霈云心里其实是理解皇后的，她并不为此着恼。而眼前的人愿意把整个镇北王府捧到她面前，说镇北王府将是她与皇后的依靠，甚至可以放弃爵位，永为人质，这样的代价，她心里也不是不感动的。
　　但那又怎样？她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欧伯卿，何必空留念想，害人害己。本想恶言劝退他，可萧睿油盐不进，萧霈云有些不耐烦，她懒得争辩，抬腿就走。
　　萧睿自身后追上，一把拉住她的手，叫道：“阿云别走。”
　　萧霈云大恼，一把甩开他的手，斥道：“放肆。”
　　萧睿两步上前，挡在她身前，说道：“我就是放肆了，又如何？你说与我交情浅薄，可对我来说，你与我的情意却比任何人都要深厚。”
　　他不等她答话，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我初来京城，不会说官话，书院里那些调皮的孩子嘲笑我，只有你……”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不记得。”萧霈云冷冷打断他：“幼时的事太远，即便我曾经真的做过什么，那也只是一时兴起，不是为了你。”
　　萧睿眸光一点点暗下去，眼前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清冷决然，不论是他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她丝毫不为所动。
　　萧睿轻咳一声，但只是一瞬，他便抹去尴尬，强颜笑道：“嗯，对你来说的确是小事，可却是我珍藏心底许久的温暖。”
　　萧霈云无心与他纠缠，冷声道：“说完了么，说完就让开。”
　　“你不喜欢我哪里，我都可以改，甚至如果你希望我是他，我也可以……”
　　“我不喜欢纠缠不休的男人，不喜欢卑微到骨子里的男人，当然，更不喜欢你。”
　　萧霈云她自认不是个口硬心冷的女人，但今日方才知道，自己无情起来，也能恶言尽出，把一个男人的自尊、骄傲踩在泥土里来回尽情碾压，她想她这么恶毒，大概会下地狱吧。
　　“那你喜欢谁，温君彦么？”萧睿并不识趣，即使萧霈云恶言相向，也不退让，只是满脸急色，不住追问道。
　　萧霈云觉得老天下的雪，大概全灌进了他脑子里，怎么莫名其妙又扯到了温君彦身上，刚生起的几分怜惜与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对，我就是喜欢温君彦，跟你比起来，我们俩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果然此话一出，萧睿似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他哑然失声道：“我知道了。”
　　萧霈云见他模样，翻了个白眼，堂堂镇北王府世子，竟如个孩童一般天真。萧霈云趁他晃神，绕开他便走，独留萧睿一人，在漫天风雪里伤怀。
　　宫门口，车夫一见萧霈云出来，忙挥别了营房的兄弟，迎了上来。
　　“殿下，是回府么？”
　　萧霈云钻进车里坐稳，轻哼了一声，不过一瞬，又改了主意，说道：“调头，去城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傲娇小公举在线伤人！！
　　你妈给你牵的钢筋水泥线都要被你掰断了！
　　活该你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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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风雪之夜(上)
　　大理寺监牢
　　除夕之夜，牢门上还新挂了两个灯笼, 温君彦翘着二郎腿, 吊儿郎当地坐着, 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张罗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笑道：“大过年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 来我这干嘛。”
　　“待在这破地儿, 亏您还笑的出来。”
　　那年轻人名唤余悭, 他一面给温君彦斟酒, 一面打量这四周。早些年他曾在温君彦手下做事, 他家境贫寒，上有老下有小, 那点饷银实在不够家中过活，温君彦便设法把他调进了宫里做了御前侍卫, 算是捡了个肥缺, 余悭一直感激不尽, 逢年过节都要想法设法孝敬温君彦，虽不再是上下级, 两人关系也并未疏远。
　　“破地儿？满大理寺就数我这间最干净最敞亮, 你敢说是破地儿。”
　　“都是蹲牢子, 您还嘚瑟什么呀。”
　　“老子这么大排面，怎么不能嘚瑟了。”
　　余悭给温君彦满上，无奈说道：“行行行，我不跟您扯皮, 我今日来可是有要事告知的，您猜我今天当值，看到什么了？”
　　温君彦瞅他一眼，见他故作神秘，没好气地问道：“怎么，是撞见你老婆红杏出墙了？还是你老娘梅开二度啊。”
　　余悭一向知道他嘴上没个正形，也不往心里去，笑骂道：“呸，我老婆红杏出墙，我还能在您跟前晃悠么，再说我老娘十年前就去世了，上哪去梅开二度。”
　　温君彦最见不得人在他面前故作玄虚，骂道：“有屁就放，别磨磨叽叽的吊老子胃口。”
　　余悭见他不耐烦，笑嘻嘻地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跟您有关系。”
　　“我人在大理寺，跟我能有什么关系。”温君彦满不在意，端起面前的酒就往嘴里送。
　　“我瞅着皇后娘娘是要给公主殿下相亲了。”于悭说道。
　　温君彦闻言，端酒的手一滞，朝余悭看来，余悭这次倒没再吊他胃口，一五一十的将今日萧霈云和萧睿的情形说与他听。
　　余悭一边挥手比划，一边重重咬定：“您是不知道，当时我就在他们七步外的地方，那是一动也不敢动，像个大雪人儿似的跟那猫着，可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公主殿下明明白白的说了一句‘我就是喜欢温君彦’，嘿，你看你看，这神女有情，咱们也得抓紧啊，那镇北王世子都跑皇后娘娘面前去了，您还在这破地儿待着，这次可别再被人捷足先登了……”
　　温君彦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说着，心里却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萧睿打小爱慕萧霈云，其实又何止他一个，书院里心系萧霈云的小子不在少数。
　　他更清楚欧伯卿丧事一过，皇后会给萧霈云物色新的如意郎君，却不想她这么着急，甚至等不及过完年。
　　如今天下大乱，太子失踪，日后三皇子萧霈禹便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
　　皇后自来与徐妃不对付，皆因两人均有子嗣。即便现在徐家谨小慎微，做小伏低，也难保徐家将来掌权后不会翻脸。
　　皇后为求自保，必得未雨绸缪。如今她手上只有萧霈云一张王牌，满心盘算的便是如何能将这张牌打的漂亮，又如何能由得萧霈云任性。
　　皇后选择了萧睿，无非是看上了镇北王府割据一方，实力雄厚，两家结为秦晋，用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再好不过，若徐家日后想要发难，也须得仔细掂量一下。
　　余悭嘴巴说个不停，终于发现了沉默的温君彦，急道：“您老人家倒是给点反应啊。”
　　温君彦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道：“你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余悭哑然，也觉得自己此刻跟街头巷尾的长舌妇无甚区别，两个大男人聚在一起说长道短，着实有些丢人，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尖，说道：“这不是为了您的终身大事么，哥几个就您还没着落呢。不过您也别着急，这公主一日没点头，咱们就还有机会的。你说那萧世子，我从来就没见过像他这么肉麻的男人，拉着人家大风雪里忆当年，人家都不带理他的，我看他那模样都要哭了，跟个娘们似的……”
　　余悭说着，又将萧睿骂了个狗血淋头。
　　温君彦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倒是很佩服萧睿这腔孤勇，至少人家敢说的出口，不像他憋在心底这么多年，面对她的时候，半个字也不敢说。可惜萧睿终究还是不够了解她，她对不喜欢的人从来都是直白而绝情的，他能想象萧睿冷风中寂寥萧索的模样。不过能逼得萧霈云说出那句喜欢他，温君彦心中又忍不住漾起几分得意，越想越美，笑得也越发灿烂起来。
　　“哐当——”
　　牢门忽地打开，率先进来的却是兴文帝身边宣旨的公公，负责看管的牢头紧跟其后，不住地跟温君彦打了个眼色作揖，好似在同温君彦告罪，没来得及拦住他。
　　“公公来此有何贵干？”温君彦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朝来人拱了拱手，算是问侯。
　　那老太监面色凝重，瞅了瞅桌上的酒菜，也没多说什么，从身后捧出圣旨，温君彦等人忙起身下地跪拜。
　　那公公展开圣旨便宣读起来，圣旨上说因杀人案证据不足，特赦温君彦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明明是喜事，却被这老太监读的丧里丧气。
　　“温统领，接旨吧。”
　　温君彦接了圣旨，余悭等人围了上来，具是面露喜色，恭维道贺声不绝。
　　人头攒动间，只见那老太监长叹摇头，神色难掩悲痛，温君彦心头一紧，顿觉不安。
　　“公公请留步。”温君彦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叫住了他。
　　那老太监回身问道：“温统领还有何吩咐？”
　　“我见公公面色不佳，可是有话要对我说？”温君彦说着，仔细盯着那老太监，脸上丝毫细节都不放过。
　　“老奴奉命来传旨，其余的话也不便多说，温统领切莫多做逗留，早些回家看看丞相大人才是。”
　　------
　　萧霈云依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那间说书的酒楼。想不到这么破小的一间酒楼，除夕夜里的生意竟然意外的好，甚至比上次还要热闹。
　　萧霈云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张桌子，又要了两个小菜，便坐下了。
　　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酒楼里的客人换过两三拨，也没能等来那个说书的。
　　“客官要加点茶水么？”店小二热情的问道，其实他是见这桌的女客迟迟不走，有意打发打发，待抬头一看萧霈云这张脸，顿时愣住了，这不正是那日在店中打架闹事，被羽林军带走的那位么，这事虽已过了月余，但小二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二虎，东窗那桌的客人走了，快出来收拾一下。”外间老板娘尖着嗓子喊道。
　　“好嘞，这就来。”叫二虎的店小二这才回过神，竟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您的茶水添好了，客官请慢用，有事您再叫我。”
　　“哎，等一下。”萧霈云叫住了他，店小二转过身，问道：“客官还有何吩咐？”
　　“你们店中那位说书先生，今日怎么没来？”
　　“哦，你说他呀，他早就不来了，就是您来喝酒那天……”店小二说到此处住了口，心想这女子一看就知来历不凡，还是不要直接揭人家的短，遂改口道：“那天店里客人们起了冲突，后来他就不来了。”
　　“为什么？客人起冲突跟他有什么关系？”萧霈云疑道，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自己情绪失控，为的是欧伯卿身死之事，确实和那说书的无甚关联。
　　“谁知道呢，他一向神神叨叨的，真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我们说。”
　　“他在这里说书多久了？”
　　店小二略一思忖，掰着手指算道：“大概有四五年了吧，他原先是个书生，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读书人，心气儿高，也不肯做这些端茶倒水的活计，老了就只能靠着说书挣点钱。”
　　“那他住在哪儿？”
　　“原先是住在拐子巷的，不过您也不用去了，那里现在已经没人了。”
　　“你怎么知道？”
　　“嘿，我怎么不知道，我也住在那里啊，离他们家不远。”
　　“二虎，兔崽子偷懒是不是，仔细老娘扣你工钱。”老板娘用尖细的嗓音骂道。
　　二虎忙应声：“哎，来了来了。”
　　他顾不上闲聊，拎了水壶就要走。
　　萧霈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道：“她扣你工钱，我补给你就是，你再同我说一会儿吧。”
　　二虎一见那白花花的银锭子，眼睛都直了，他搁下水壶，两只手在身上搓了搓，搓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去碰那银子。
　　“这，真是给我的？”二虎问道，满脸不敢置信，这银子足够他全家吃喝两三个月了，还是顿顿有肉的那种。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银子就归你了。”
　　那店小二闻言，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沮丧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犹自盯着那银子，心中无限惋惜，懊悔平日里没与那老头多亲近，等用得着的时候，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他平日里说书都说些什么？我瞧着他那日说霍将军那段说的极好，还想再听听呢。”萧霈云见他一脸懊丧，像真的不知道，忍不住把话题往霍渊身上引。
　　“他平日里说的太多了，我没读过什么书，也记不住。什么霍将军李将军，张将军王将军的，他好像都说过……啊！对了，他临走前，说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兴许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回老家避难去了吧。”
　　不该说的话，不该提的人？
　　想必就是霍将军那段往事了，就连温桓沈策都不敢随意提及，何况一个说书佬儿，那老头大约是怕传出去被人追究，提前跑路了，如此说来，这霍家果真不寻常，可惜这条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那厢，守在门外的车夫慌慌张张跑进来，轻声道：“主子，出事了。”
　　随即躬身附在萧霈云耳边耳语，萧霈云脸色大变，豁然起身离去。
　　那白花花的银子还躺在桌上，店小二目送萧霈云起身离去，一时有些犹豫不决，自己确实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不该白得这银子，但看那女子风风火火离去，一时半会估计也回不来，这么大锭银子放着不管也是便宜了东家，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伸手将那银子小心揣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风雪之夜(下)
　　公主府的车驾一路快马疾驰，路上, 车夫一边驾车一边解释道：“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听说今日皇上单独在了妄亭上召见温丞相, 却不知为何起了冲突，之后温丞相便从了妄亭上摔了下来。”
　　萧霈云错愕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车夫却沉默了。
　　单独召见，也就是说, 那亭上只有他们二人, 温桓极有可能是兴文帝推下来的。
　　萧霈云见他不答, 追问道：“是皇上？”
　　“听说当时确实只有陛下与丞相在场, 其余的, 属下不敢妄言。”
　　“不，不可能, 父皇向来倚重温桓，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萧霈云心里乱作一团, 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 不死心问道：“就没有其他人看见么？”
　　如若真是父皇干的, 她以后还如何面对温君彦。
　　“有……是三殿下。”
　　“阿禹？”萧霈云惊道：“那他怎么说？”
　　“三殿下他……听说丞相大人摔下去时，三殿下突然冲出来, 要去拉大人, 但却反被大人带了下去……”
　　萧霈云只觉脑中“嗡”地炸开了锅, 只觉得两边尽是乱糟糟的耳鸣声，那车夫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许久，才颤声问道：“三……三殿下怎么样了？”
　　“好像不太好, 听说也是昏迷不醒。”
　　那了妄亭修筑在御花园的金光河上，足有七八丈高，分上下两层，上层是巧夺天工的飞檐亭，底层则是云石造的石基，两层之间相距约摸三丈，石基之下皆由四根汉白玉石柱高高撑起，矗立于金光河上，十分气派，若从上层摔到石基上，焉有命在。
　　萧霈云心中焦灼万分，只觉全身力气被抽尽，就像那时刚得知皇兄失踪时一般，她向来看重这个弟弟，如今心上却似被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咱们要转道先去宫里么？”车夫见她不说话，小心问道。
　　萧霈云双手绞着膝盖上的裙子，说道：“不，还是先去丞相府，可有人通知温君彦了么。”
　　“嗯，陛下下了圣旨，温统领应该已经回去了。”
　　萧霈云赶到温府的时候，正碰上温夫人哭晕了过去，温君彦命人将她送回房中，温桓床前挤满了太医，丫鬟小厮忙忙碌碌，整个丞相府乱作一团。
　　萧霈云只有在外间枯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人才出来，萧霈云忙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为首的太医连连摇头，回禀道：“老臣们尽力了，大人年事已高，回天乏术啊。”
　　萧霈云被这句话震的半晌回不过神，她木讷的看向里间，茫然问道：“什么意思？”
　　“哎，丞相大人颅骨受到重创，只怕……”那太医重重叹息一声，却再也说不下去。
　　萧霈云心头一紧，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明明今日他还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晚上要提着小酒小菜，跟温君彦喝一杯的，怎么忽然间人就不行了。
　　太医见她身形一晃，忙扶住她，劝慰道：“生死有命，殿下千万保住凤体。”
　　萧霈云站稳了身体，心里无限担忧：温桓不在了，那温君彦要怎么办。
　　她顾不上什么礼节，拨开人群，小跑进温桓的卧房。
　　昏黄的烛光下，温桓正安详的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温君彦像座雕像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床前看着他，身侧的双手却不住地微微颤抖。
　　“温君彦。”她轻唤一声，接下来的话却哽住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这样的情形，恐怕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说他周身有二十多处骨折，那得多疼啊，可你看，这老头儿硬是一声不吭，就这么躺在这儿，他们还说他醒不过来了，让我给他准备后事，你说可笑不可笑。”温君彦始终背对着她，声音像寒冬腊月里屋檐上结的冰，颤巍巍的悬着，仿佛风一吹，就会落下来，砸得粉身碎骨。
　　他自顾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他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伸向温桓，却始终不敢碰到他：“你疼你倒是说出来啊，你不疼就起来吃年夜饭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人叫你起床，你羞不羞。”
　　温君彦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终是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臂弯中……
　　萧霈云亦红了眼眶，她还记得温桓初回京城时，两人一起跪在承安宫前，她随口问起章州水患之事，担忧堤坝筑基不牢，水灾反复，那时的温桓眼中满是光华，笑着回她：“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彼时萧霈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后来她才知道，温桓不眠不休，想出利用章河走势，另挖河道以作疏通的办法，既永绝水灾反复的后患，又可灌溉沿途的千亩良田，他一生为百姓谋福祉，还没来得及安度晚年，如今却奄奄一息的躺在这。
　　“咳，咳——”床上传来两声虚弱的轻咳，萧霈云与温君彦俱是一惊。
　　“太、太医——”温君彦抬起头，见温桓睁开了眼，忙叫道。
　　温桓却拽了他的衣袖，摇摇头，他似乎很吃力，呵叱呵叱地喘着粗气：“别……别叫他们进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霈云抹了眼泪，转身便要出去，温桓却道：“公主也留下吧，咳，咳咳——”
　　萧霈云迟疑一下，便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温君彦话还没说完，便被温桓打断：“你，你听我说！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又喘了几口，才缓过气来，忍着浑身疼痛，笑了出来，眼角下的皱纹聚集在一处，满头的白发衬得他越发苍老，萧霈云想起那一日路过户部衙门时，温桓戳着人鼻子怒骂的模样，便是正值壮年的男子也比不过，现下才发现，原来他是真的老了。
　　“我自二十五岁入仕，宦海浮沉四十载，不敢说建千秋功业，却也无愧于天地君亲师，唯一遗憾的，就是想做的事太多，上天给的时间却有限。”
　　他喘息艰难，顿了良久，方才又道：“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他转头看向萧霈云，继续说：“恕臣斗胆，在老臣看来这君禄却是取之于民，与其说是食君之禄不如说是食民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固是该然，但更应该担民之忧，为民谋福，先贤有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亦是我一生志向所在。”
　　他将目光移向温君彦，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那枯枝般的手费力地抬起，似乎想抚摸温君彦的头，温君彦忙双手接住，哽咽着叫了声爹。
　　“臭小子，叫你立心立命开万世太平那是为难你了，我只愿你日后能多多为民谋福，在朝为官也好，戎马一生也罢，切记要无愧天地，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性子执拗，往日为父总担心你行差踏错，所以才对你分外严苛，其实这么多年以来，爹心里一直以你为荣，以后爹不在了，你也要记住我的话，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温桓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慈爱地看着眼前爱子，眼中满是难舍的疼爱与眷恋。
　　他又缓缓转头望向萧霈云说道：“公主殿下，您是聪慧善良之人，若往后君彦有何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公主殿下照拂提点。”
　　萧霈云刚张开口，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捂着唇用力点头。
　　温君彦哽咽道：“爹你别说了，等你身子好起来了，我每日都还要聆听你的教诲，我以后绝不会再惹您生气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温桓虚弱的答着“好好好”，目光却逐渐浑浊起来，曾经的往事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从孩提时就开始的勤学苦读，青年时金榜题名的意气风发，壮年时朝堂之上的慷慨激昂，最后来到了那年的扈郡，望着画面中那官阶不高却神采飞扬的自己，还有道路两旁满是感激与不舍的送别百姓，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微笑，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爹？爹！爹——”温君彦如受伤的野兽般撕心怒嚎，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喷口而出，吐得衣襟一片鲜红。
　　“温君彦！”萧霈云大惊，忙伸手去扶他，却被温君彦反手狠狠推开。
　　萧霈云跌倒在地，睁大双眼看着他，惊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相信是我父皇把……”
　　“难不成是我爹自己跳下去的么。”温君彦转过身咆哮道，他目眦欲裂，一手扶着自己的胸口，唇边猩红的血迹分外刺目，眼中迸发的恨意藏都藏不住：“他昏庸无道，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温君彦。”外间尚有闲杂人，萧霈云只怕他口无遮拦，埋下祸根，她盯着温君彦，沉声道：“你冷静些，这是你身为人臣该说的话么？”
　　但此时悲愤交加的温君彦，哪里管的了许多，朝萧霈云怒吼道：“去他妈的君臣，你忘了太子是如何被驱逐，忘了欧伯卿为何而死么？满京城就数你闹的最凶，如今你凭什么要我冷静。”
　　“我……我……”萧霈云被他逼的连连后退，温君彦说的没错，她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或失或死，都与她的父皇有关，当时她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可如今将死之人换成了别人的至亲至爱，自己却不自觉的想为他开脱，此时面对温君彦的质问，她几度张口，却无话可说。
　　温君彦粗暴地扯起萧霈云将她推至门外：“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了温家大门的，雪还簌簌下着，却扑不灭她满腔怒火。萧霈云一路直奔承安宫，却不想皇帝早已转移阵地，宿在了渝贵妃处，萧霈云扑了个空，自然不会就此作罢，转头便往渝贵妃的翠云殿而去。
　　翠云殿外。
　　一位紫衣宫女横臂拦在萧霈云身前，但看她周身配饰，是这翠云殿一等宫女，想必是渝贵妃身边的人，那紫衣宫女笑道：“公主殿下请留步。”
　　“滚开。”萧霈云满身戾气，隔着十步远就能感觉的到，偏偏这宫女不识好歹，旋身又将萧霈云拦住，言语间颇为得意道：“今夜陛下在翠云殿歇息，实在不便招待殿下，还请殿下明日再来。”
　　“啪——”萧霈云正有气没地撒，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那宫女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哪里来的贱婢，敢拦我的去路。”萧霈云脸色骇人，居高临下冷眼看她，她轻易不打人，此刻已是怒极。
　　许是未曾料到她会动手，那宫女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顾不上跟她一般见识，萧霈云举步便要入内，紫衣侍女这才回过神，挣扎着起身，喊道：“快来人，抓刺客……”
　　听得叫声，翠云殿四周涌出许多羽林军，团团将萧霈云围住。
　　殿外华灯亮起，萧霈云微微扬起头，傲立风雪之中。
　　那羽林军头领上前仔细一看，哪是什么刺客，忙躬身行礼道：“见过公主。”
　　转而低斥紫衣侍女：“乱喊什么，不要命了。”
　　那侍女此刻已然站直了身子，面上不复刚才挨耳光时的惊诧，她冷笑一声，斜睨了萧霈云一眼，说道：“陛下有命，今日困乏，要我家娘娘在旁作陪，除此之外，任谁来谁都不见。公主殿下未经传召，私闯翠云殿，已然不对，奴婢拦着您，也是职责所在。若您执意硬闯，待会陛下追究起来，谁都不好看，望殿下不要为难奴婢，这便请回吧。”
　　渝贵妃宠冠六宫，平日里锋芒毕露，从不收敛，兴文帝很是纵容。即便各宫怨气冲天，却也无可奈何，表面上都要礼让她几分。
　　另有一些骑墙观风的，少不了要巴结恭维翠云殿的，见不到渝贵妃，只得请她身边的侍婢搭桥铺路。这紫衣宫婢身为掌事宫女，正是渝贵妃眼前的红人，名唤风禾。
　　平日里阿谀奉承听多了，风禾自然不把渝贵妃之外的人放在眼里。起先碍着萧霈云身份，措辞还算过得去，眼下挨了萧霈云一巴掌，满腹火气顿起，说话也难听起来。
　　但萧霈云又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主，她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那侍女风禾的另一边脸上。
　　若说先前她还留了几分情面，这一次却是运足了气力。
　　风禾实实在在挨了一巴掌，脸上顿时肿起五个指印。
　　“你——”她气恼开口。
　　“啪——”
　　又是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平日里横行嚣张的风禾，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大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
　　围观的羽林军却动也未动，萧霈云又抬起手，风禾已如惊弓之鸟，直吓得连连后退躲避。
　　萧霈云冷笑道：“躲什么，刚才不是伶牙俐齿，继续呀，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小宫女到底仗了谁的势，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萧霈云几步朝风禾逼近，顺手抽了身旁侍卫的刀。
　　眼见萧霈云手中明晃晃的尖刀举起，风禾吓得跌倒在地，大喊道：“娘娘救我。”
　　羽林军头领见状，面色一变，忙上前拦住萧霈云，说道：“公主三思，您若动了刀剑，事情可就麻烦了。”
　　萧霈云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公主出手教训宫婢，不过小事一桩，但若有人持刀在皇帝卧榻之处行凶，无论什么身份，羽林军都不能坐视不管。
　　“公主这是做什么？我翠云殿哪里得罪你了么？”渝贵妃那慵懒妩媚的声音幽幽传来。
　　萧霈云抬头一看，只见兴文帝不知何时已从殿内走出，正站在那高阶上看着自己，渝贵妃娇媚地立于他身侧。
　　“娘娘，娘娘救我。”风禾一见渝贵妃陪着皇上出来，连滚带爬的往她身边跑，渝贵妃看了看她红肿的脸，并未多说什么。
　　兴文帝双手负在身后，不悦的看着面前的萧霈云：“半夜三更在宫里横行霸道，动辄挥刀弄剑，殴打宫婢，还敢硬闯嫔妃寝宫，像个什么样子。”
　　萧霈云闻言，冷笑道：“如今女儿想见父皇一面竟这般难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拦我去路，我若不动这刀剑，他们恐怕忘了自己的身份。”
　　“皇上明查，若是平常，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万万不敢拦公主的去路，只因今日陛下身体不适，不宜被惊扰，奴婢这才好心规劝，让公主先行回去，谁知……谁知公主她突然动怒，竟然……”
　　风禾急急解释道，几句话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竟掩唇失声痛哭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俨然是个委屈至极的小丫头。
　　兴文帝出来时，便瞧见萧霈云动手打人，那风禾脸上纵横交错的巴掌印，便是铁证，至于这丫头口中的“好心规劝”竟是无从考证了。
　　萧霈云冷哼一声，说道：“你尽管告状，区区一介宫女，我想打便打了，又能如何？”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渝贵妃玉立兴文帝身侧，秀眉一凛，对着风禾轻斥道：“怎么这般不懂事，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风禾连忙噤声，诺诺称是，不敢再哭。
　　萧霈云心中暗自冷笑，这宫里的女人就像那台子上的戏子，换脸比翻书还快，一个赛一个的会演，这主仆俩一个□□脸一个唱白脸，真是一出好戏。
　　她懒得理会这些腌臢把戏，正要上前说话，却被渝贵妃率先打断：“公主，这人您也打了，气也算出了，若想来我翠云殿坐坐，犯不上再动刀剑了吧。”
　　渝贵妃瞟了眼萧霈云手里的刀，轻拂广袖，上前两步，挡在兴文帝身前，似是怕萧霈云一个不慎，举刀刺向兴文帝一般，全然把她当成了刺客。
　　萧霈云冷眼瞥向渝贵妃，渝贵妃也不恼，嫣然笑道：“公主莫怪，眼下您正在气头上，我是万万不敢放您过来的。”
　　萧霈云顺手将刀扔给身旁的侍卫，她今天本来也不是来杀人的。
　　渝贵妃这才笑吟吟的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本就身体不适，若无要事公主还是先请回吧，有什么话不如等明天再说，勿要扰了陛下清梦。”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嫔妃替我父皇做主了。”萧霈云寒声回道，懒得跟她纠缠，眼睛转向兴文帝，说道：“女儿还真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必得现在问个清楚。”
　　“你能有什么大事？”
　　“父皇可知道，温桓死了。”提及温桓，萧霈云又不自觉地红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兴文帝面露不悦，广袖一挥便要回翠云殿内：“若是温家之事就不必再说了。”
　　萧霈云见兴文帝要走，哪里肯依，急追几步至兴文帝身前，拦道：“为什么不说，温桓乃我朝丞相，他怎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传言今日那了妄亭上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女儿就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兴文帝脸色微愠：“大胆，朝政之事，怎能说与你听。”
　　萧霈云稍稍平息了下怒气，又道：“朝政之事，女儿自然不可妄议，但今日听到父皇与温桓争吵之人，恐不在少数，父皇若不说个清楚明白，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放肆！”兴文帝勃然大怒，他这一吼，吓得一众宫人侍卫纷纷伏地而跪，高喊：“皇上息怒。”
　　“你敢质问朕。”兴文帝怒吼道，额上青筋爆起，俨然动了真怒。
　　“女儿不敢，但温桓毕竟是丞相，阿禹现在是您唯一的儿子，如今两人或死或伤，总得有个交代。”
　　“朕有什么好交代的，温桓老眼昏花，不小心失足摔下，还连累了三皇子，朕不追究，已是看在他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
　　“了妄亭那么大地方，四周都设有围栏，温桓再怎么眼花，也不可能轻易摔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女儿所问的，想必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惑，女儿怎么想不要紧，要紧的是天下人怎么想。”
　　父女二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兴文帝寒声道：“天下人怎么想朕不管，但谁敢胡言乱语妄议此事，朕立刻割了他的脑袋。”
　　“难道父皇以为，杀人就能堵住别人的嘴了？不过是要个说法，您如此暴戾做法，难免教人怀疑父皇心虚。”
　　“啪——”清亮的巴掌声响起，兴文帝怒目而视：“你敢跟朕这么说话。”
　　龙颜震怒，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萧霈云被打的微微偏头，从小到大，兴文帝都对她千依百顺，别说动手打她，就连重话也没有一句，即便是之前父女俩生了嫌隙，兴文帝也不曾多与她计较，只是自己闷在宫中生气，不再理会她罢了。
　　渝贵妃见兴文帝动了手，劝道：“陛下息怒。”
　　转头又对萧霈云说道：“公主这是做什么，今日在了妄亭，陛下也受了惊吓，您不体恤皇上龙体就罢了，怎敢这般质问于皇上。”
　　萧霈云生生挨了一巴掌，心中压抑多时的委屈与恨意一股脑涌上心头，更是无所畏惧，她赫然抬头，怒道：“我怎么不敢，就是因为你，我皇兄才远赴章州，如今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是因为你伯卿才会死，现在轮到温桓，阿禹，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你才满意。”
　　萧霈云一通话直刺兴文帝心窝，帝王威严哪容得萧霈云如此挑衅，兴文帝怒上心头，已是失了理智，他伸手指着萧霈云，大吼道：“来人，给我拖下去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我没错，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认错。”
　　“来人，来人……”
　　“陛下息怒，公主年轻，言语无状，陛下万不能与她计较啊。”
　　萧霈云一把推开渝贵妃，骂道：“不用你拦着，若不是你这外邦妖女蛊惑我父皇，他又怎会迷上长生之术，他昏庸至此，你这妖女功不可没。”
　　风雪愈发大了，萧霈云身上已落了一层白，冰天雪地里益发显得清冷决然。她一双赤红的凤目直盯着兴文帝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流下：“古来那么多皇帝求长生，又有哪个真的求到了，因为你的执迷不悟，已经死了多少人了，大兴基业迟早毁于你手，今日你要杀便杀，我绝不会向你求饶。”
　　兴文帝闻言已是怒不可揭，修得长生如今已是他心中唯一的执念，怎容其他人来诋毁拆穿，兴文帝气到极处，拔了侍卫的刀便向萧霈云砍来。
　　“啊——”
　　“陛下！”
　　两声尖叫响起，一声来自渝贵妃，另一声来自闻讯赶来的皇后，她来时正看到兴文帝举着刀朝萧霈云砍来，直惊得尖叫连连。她不顾一切冲过来，直扑在萧霈云身上，萧霈云大惊，推开她已是来不及……
　　皇后咬着牙，直等着那一刀下来，可身后却迟迟无动静，她睁开眼，回过头一看，萧霈云竟徒手接下兴文帝刀刃，当下已是鲜血淋漓。
　　“云儿，云儿……”皇后心疼不已，父女二人皆是倔强脾气，萧霈云伤口深可见骨，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皇后跪在地上，抱着兴文帝的腿，恸哭哀求道：“陛下，我们现在就只这一个女儿，她做错什么，要打要罚都可以，但求您留她一命啊。”
　　刀下见血，兴文帝也冷静下来，低头看着倔强的女儿，问道：“你知不知错。”
　　萧霈云手上鲜血直往外冒，她却感觉不到疼一般，冷冷回视兴文帝，说道：“我没错，错的是你。”
　　“云儿。”皇后声音陡然提高，斥道：“别再忤逆你父皇，快跟你父皇认错。”
　　“要我认错，除非我死。”
　　“你现在学会用生死来要挟朕了。”
　　“父皇如今还怕被要挟么，您要长生不老，子嗣血脉自然都是累赘。长子失踪，幼子昏迷，若我不是女儿身，恐怕如今我也不得好死吧。”
　　“云儿，你在胡说什么。”皇后厉声斥道。
　　兴文帝推开皇后，站在萧霈云身前，盯着她的双眼，问道：“你觉得他们都是朕害的？”
　　萧霈云毫无惧色，回视他。
　　“朕只说一次，你听好了，朕从来没有杀过自己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可您敢问心无愧的说一句，这些都跟您无关么。”萧霈云冷冷说道。
　　兴文帝冷笑一声，扔了手中的刀，吩咐道：“来人，把她锁进玉寒殿，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踏出一步。”


第49章 危若累卵
　　玉寒殿是一座废弃的冷宫，常年无人居住, 萧霈云进来时, 发现西面的偏殿已然坍塌, 正殿亦是破旧不堪，皇后见不到萧霈云，只能站在门口同她说话。
　　“本宫一直觉得, 我的女儿是全天下最聪明伶俐的, 可如今怎么做出这等蠢事。”
　　萧霈云躲在门后的死角瑟瑟发抖, 比起彻骨的北风, 她心中的寒意更甚：“您知道温桓怎么死的么。”
　　“都说是失足从了妄亭上摔下来的。”
　　“您信么？了妄亭那么大的地方, 怎会无故摔下来。”
　　“你父皇说是，那就是。”
　　“可我骗不了自己。”萧霈云脸色苍白,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温桓死前的那一幕幕，修长的手指抠紧了破旧的宫门：“温桓他颅骨受到重创, 周身二十多处骨折, 他这一辈子, 殚精竭虑、呕心沥血，都是为了大兴, 如今他死的不明不白, 一句失足就打发了, 您以后还能面对温家吗？反正我不能！”
　　“没什么不能面对的，母后知道你与君彦感情深厚，可温家终究是臣子，君臣有别, 即便温桓之死真有嫌疑，也只能就此作罢，你大闹一场，正把温家推上风口浪尖，反倒害了他们。”
　　皇后叹口气，又道：“你且安心在这里待几日，等你父皇气消了，母后便去求他放你出来，你的手……”
　　“不必，如果这事只能不了了之，我情愿在这里待一辈子，烦请母后替我前去看看阿禹的伤势。”萧霈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入玉寒殿时缠了纱布，鲜血又浸出了，这么深的伤口，好了也会留疤的吧，就像一个印记，再也抹不去了，她不愿多说，起身往那黑暗的宫殿走去。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皇后再与她交谈，却无人回应了。
　　温桓死在了除夕那一夜，一代名臣殒命，身后事操办的极简，只是下葬那日，京城的百姓跟在他得棺椁后，相送一路，泪洒十里。
　　消息从京城传开，很快传至平王府。
　　“死了？”欧伯卿手中的笔一顿。
　　“是，据说皇帝在了妄亭单独召见温丞相，不知为何起了争执，之后温丞相便摔了下来。”
　　欧伯卿闻言，难得拢起了眉头。能让温桓与兴文帝起剧烈争执的事，无非就是西北的灾粮和瞭城的军饷这两件，军饷他已送还，剩下的就只有西北的赈灾粮了。
　　那批粮食半道被他的人劫走，他手法干净利落，温桓查不出原因，自然会怀疑兴文帝私自扣下，莫非就是因为这个，才与皇帝起了争执？他欣赏温桓经纬之才，从未真心想过置他于死地，如今却是可惜了。
　　底下的人见欧伯卿执笔沉思，一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怀里这封信不知该不该拿出来。他犹豫再三，说道：“公主为此同皇帝大闹了一场，如今被囚禁在了玉寒殿，此外，还有一封公主府的书信。”
　　他从怀中掏出那密封的信件，上面字迹清秀，端正的写了“主上亲启”四个大字。
　　他小心呈上，却见欧伯卿看也不看，闲置一旁，只把自己刚写好的信件用火漆封好递给他，交代道：“尽快送去西北，叫他依计行事。”
　　“是。”信使接了信，转身离去。
　　寒风自门口灌入，空荡荡的屋子更显得冷清，布了许久的局终于到了要收网的时候。
　　他的眸光落在那封未拆封的信件上，不知玉寒殿的风是否也如涂州一般冷。
　　杨乾率领的西北叛军势如破竹，沿途的军事布防如纸糊一般，一攻即破，不过月余，叛军便攻至兴京附近的陵水、屏州两座城。
　　东岐战事未果，内里已乱作一团，京城陷入人人恐慌的境地。
　　“报——禀陛下，贼军势大，陵水告急。”
　　“报——禀陛下，屏州城门失守，周贡甫周将军同其两位公子战死，屏州已被叛军攻占。”
　　“报……”
　　“拼死也要给朕守住——”
　　前线战报连连，却没有一个好消息，此时人人自危，文武百官无不焦头烂额，兴文帝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唯有待在殿中踱来踱去。
　　“禀陛下，屏州已破，现在叛军集中兵力进攻陵水，若陵水被破，京城之前将再无屏障可依。”
　　兴文帝大惊，连日的焦虑此时全都化成愤怒迸发出来：“一群废物，连屏州都守不住，要你们何用。”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屏州已失，若陵水再有差池，只怕京城也守不住了，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徐国舅颤巍巍的行至殿前，跪拜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需得保存实力，再从长计议，请陛下下令，速速撤离京城。”
　　“不妥，祖宗基业万不可抛弃啊，我朝建都八十余载，从未有过天子离京之事，若经此事，陛下威信何存，日后又将如何立于天下。”兵部尚书谢谭驳道。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徐国舅上前一步，又道：“咱们手中还有驻扎在瞭城的二十万大军，以及镇北王的十万铁骑，且南方各州郡实力仍在，待天下兵马齐聚，剿灭叛匪指日可待，此乃权宜之计，请陛下三思。”
　　“陛下，臣认为不妥，眼下京城兵马粮草齐备，尚有一战之力，叛军人数虽众，但大多出身平民，如何与朝廷正规军队抗衡，四大营死守京城，未必敌不过这些乌合之众。”
　　“陛下，屏州失守，足以证明叛军来势凶猛，绝不是一般草莽，何况四大营大多数士兵从未上过战场，实战经验有限，如今陵水城摇摇欲坠，再有差池，京城危矣，届时再做绸缪，只怕为时已晚。”
　　“臣反对，有陛下坐镇京城，城内军民才能上下一心、共抗叛贼，如若陛下离开京城，势必动摇军心，届时祖宗基业被毁，徐国舅你便是千古罪人，我且问你，你担的起这个责任吗？”
　　“如若京城失陷，祖宗基业便能保得住吗？”
　　两位大臣各执一词，当着皇帝的面便争辩起来。
　　兴文帝耳边嗡嗡作响，听得头疼不已。他不是不知道，东西南北四大营驻军虽有十万，但官家子弟者众，且从未经过战火洗礼，空有其名。秦戬和镇北王手中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边防驻军，才是大兴真正有战斗力的精锐部队，可如今远水解不了近渴。
　　出逃虽丢人，但性命更要紧，兴文帝不止一次想过放弃京城，力求自保，而后再徐徐图之。但谢谭所言，也正是他所担忧的，一旦离京，即便日后回归，也将威信扫地、颜面无存……
　　“陛下，如今局势紧迫，各方兵马必来勤王，我们更应死守京城、耐心等待。”谢谭说道。
　　兴文帝向来信不过藩王，可如今却只有倚仗他们，他咬咬牙，令道：“此事无需再争，全军戒备、死守京城。”
　　皇帝不肯离京，短暂的鼓舞了下士气，但三日后陵水城依然无意外地被叛军拿下。
　　西北起义军肃整五日后，便向京城发起进攻。
　　------
　　涂州平王府
　　平王听到战报，大喜，一路大步行至欧伯卿所在的院落，人还未至，笑声先行：“哈哈哈，贤侄神机妙算，当世无双。”
　　欧伯卿坐在桌前，将煮好的水点入茶碗，端至平王面前。
　　平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哪有心思品茶，他一把将那茶碗拂开，说道：“本王今天不是来喝茶的，如今京城被围，是该我们出手的时候了，明日，不，今夜我们就调兵吧。”
　　“不急，再等等。”
　　“还要再等，等什么？等那群西北叛贼入京，自立为王？还是等别的藩王率先起兵抢头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啊。”
　　平王本已按耐不住，一听还要再等，恼怒之色乍现，末了又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怕了。”
　　“王爷，欲速则不达。”欧伯卿自顾端起茶杯，他指节修长，握在碧玉的茶杯上，甚是好看，他将茶叶滤去，这才送至唇边小酌。
　　平王大袖一挥，不耐道：“那你说，还要等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绝不会让王爷失望。”
　　平王满心不悦又道：“那你总得告诉本王，为什么要等？”
　　眼见两军交战，正是如火如荼，他满心只想着杀进京城，登基为帝，已是急不可耐。
　　欧伯卿轻笑，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说道：“王爷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何西北叛军已挥军入京，别的藩王却迟迟没有动静。”
　　平王大手一挥，不以为意的说道：“这屏州、陵水被攻占，京城的消息自然难以传出，再说了，起兵勤王集结军队也要时间，不然……”
　　平王说到此处默默住了口，是了，肃整军队、清点粮草皆需耗时。如今京城刚一被围，别的藩王尚在准备，他平王却立刻就能起兵勤王，明显蓄谋已久，届时皇帝缓过神来，他的狼子野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平王干笑两声，说道：“是本王太心急了。”
　　平王神色变化一一落在欧伯卿眼里，他面无波澜，继续喝自己的茶。
　　以平王的头脑，能想到这一重也算不易，但这也是他的极限了，欧伯卿要等的，却不是这个。
　　藩王之中，以镇北王实力最强，距离京城也最远，常年驻守在大兴与北境的边界上，其余藩王虽手握兵权，却不足以与京城四大军营的驻军匹敌，他自然要保存实力，等皇帝和叛军各自消耗一番，再前去坐收渔利。
　　平王见欧伯卿只专注品茗，心中有些焦急，面上却耐着性子，问道：“从涂州到京城，无论如何也要经过屏州或陵水，眼下这两座城中尽是叛军，免不了有场恶战，就怕到时候损兵折将，对付不了四大营。”
　　欧伯卿点点头，附和道：“确实，若折损太多，对我们不利。”
　　“那……那怎么办？”
　　“王爷可有什么好主意？”
　　平王心中暗自腹诽：我他妈要有主意，还用得着问你？
　　但争夺皇位还需靠他，还得对他客客气气的，只好把心头的话憋了回去，耐心说道：“依我看，也只能集中兵力先攻下其中一城。”
　　欧伯卿摇头道：“未免太过耗时，再说王爷手中兵马之数也不如叛军，一旦打起来必有死伤，即使倾尽全力拿下一城，恐怕也无力对抗叛军主力。”
　　“你不是说那叛贼头子身边有你的细作么，咱们给他通个气儿，夜里叫他开了城门，咱们杀他个措手不及不就行了。”
　　“不妥，这枚棋子还有大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暴露。”
　　平王双手“啪”地拍在桌上，顿时耐心全失，恼道：“这不行那不行，当时你给叛贼出主意的时候，只教他们拿下一座城不就好了，现在还能怎么办，除非我们能长了翅膀飞过去。”
　　欧伯卿却面无惧色，摇头道：“叛贼也不是傻子，若只取一城，不足以围困京城，京城若不受威胁，自然无需勤王，王爷起兵便师出无名。”
　　“那你说怎么办？”
　　“虽说飞不过去，但游过去却不难。”
　　“游？涂州到京城哪有水路可通？”
　　“涂州是没有，但章州却有一条章河可用。”欧伯卿垂眸，为自己添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叛军皆来自西北，并无水上作战的能力，势必无法在水上进行布防，叛军封锁屏州、陵水，亦只是掐断最快的勤王路线，以便为他们攻打京城争取时间，我们绕道章河水路，虽多耗些时日，但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直入京城。”
　　平王如醍醐灌顶，顿觉明朗。他看着眼前的欧伯卿，一时不知是喜是忧，表面上欧伯卿奉他为主，但从两人密谋开始，自己便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他亲眼看着欧伯卿是如何步步为营，促成今日局势。此人城府极深，不好相与，一个拿捏不当，必遭反噬，将来大事一成，决计留他不得。
　　平王笑着起身告辞：“渡河的船舰本王这便去准备，其余的就有劳贤侄费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螳螂捕蝉
　　京城
　　“此战告捷，天下可定啊。”杨乾身边的将领说道, 他们此时兵临城下, 士气大盛, 众人兴致勃勃，只想一鼓作气，攻破京城, 活捉兴文帝。
　　杨乾高坐马上, 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若不是昏君无道, 怎会有今日的生灵涂炭, 他恨不得啖其骨头，以祭西北无数亡灵。杨乾大手一挥, 当即传令强攻城门。
　　这夜子时，叛军又开始攻城, 一轮又一轮的投石车, 轰得城门震天响。
　　“他奶奶个熊, 连个觉也不让好好睡。”
　　“哎，还不是饥荒闹得, 连饭都吃不上了, 现在都是拿命拼的。”
　　“要不是皇上非要修长生殿, 哪有这档子事儿。”
　　“嘘，别说了，小命要紧。”
　　守城的士卒半夜被惊醒，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
　　从西北一路打至京城, 连番激战下来，杨乾大军也只余六万，却扔拼了命的投石、架云梯，堆尸体一般往京城的城墙上冲，又过两日，起义军囤积的物资损耗过半，加之死伤惨重，竟有颓败之势，杨乾苦撑三日，六万大军死伤过半，他不敢硬拼，只得下令撤离。
　　“不好了！”远处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来，他满身是血，还未靠近，便被人拦住，杨乾定睛一看，是守在运河渡口的小分队。
　　“出什么事了？”连日交战他已是疲惫不堪，本以为胜利在望，却不料大军死伤惨重，杨乾只觉眉头突突直跳，一股不安的情绪笼罩上来。
　　“那大河之上出现了好多大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兵，在船上用远攻的重弩射我们，守在那儿的兄弟都阵亡了！”
　　终究是功亏一篑，杨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已是猩红：“全军听令，后撤陵水。”
　　“嗖嗖嗖——”
　　无数弩.箭破空而来，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漫天羽箭织成天罗地网，无情地飞梭在人群中，紧接着便是刺破皮肉的声音，顿时哀嚎四起，倒下一片，这箭雨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杨乾一面躲避一面大喊：“撤，快后撤！”
　　西北大军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型，所有人毫无章法的乱跑。
　　可哪里还跑得出去，不远处无数玄甲士兵奔踏而来，飘扬的旗帜上大大的写了个“平”字，他们手握长.枪，装备精良，直将西北大军堵了回来。
　　四周惨叫声此起彼伏，放眼望去，竟多是自己人，杨乾心灰意冷，一股悲凉自心底生气。
　　杨乾由人护着，一路且战且退，慌乱间竟不知不觉跑到了大运河边上。
　　“哗啦啦——”两边高地忽地冒出无数银衣铁卫，玄甲军早已堵满了渡口，背后是滚滚大运河。
　　他们是要请君入瓮，再赶尽杀绝，这下插翅也难飞了。
　　杨乾颓败的闭起眼，却猛然惊觉哪里不对。他们从西北到京城，这一路似乎太过容易，所有的军情战报从未出错，他不是没想过兵败的可能性，所有的退路，都安排了重兵把守，除了这渡口，只分派了一支百人小分队，那是因为他的军师说附近州郡并无水军可调，只要掐断最快的勤王路线即可。他信了，可如今……
　　“军师呢？陆玄玖呢？”杨乾连声问道。
　　他抬头环伺四周，到处是厮杀的战友，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是陆玄玖。六万大军在三面围堵之下，死伤惨重，败局已定。
　　“杨大哥小心。”三支流箭朝杨乾面门而来，他的副将扑倒在杨乾身前，后背、大腿多处中箭。
　　“阿煜，阿煜……”杨乾忙抱起他，查看他的伤势，鲜血早已染红了他的布甲。
　　“我……我活不了了，杨，杨大哥，一定……一定要活着，让，让大伙儿都吃，吃上饭，别……别再……再死人了……”
　　阿煜吐出一大口血，便咽了气。
　　“啊——”杨乾长啸一声，抓起长刀一痛胡砍，敌人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如地狱出逃的恶鬼。
　　他杀红了眼，长刀越挥越快，四周围攻他的玄甲兵都纷纷退开。
　　“嗖——”一支长箭射入他的膝盖，疼得他跪倒在地，他以长刀为支撑，用尽全力才勉强站起，他挥刀砍向面前的玄甲兵。
　　“嗖——”又是一箭射入他的右臂，他连刀都差点握不住。
　　“嗖嗖嗖——”接连三箭没入他的胸口，他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光，轰然向后倒去。
　　终于，他也要死了么？
　　杨乾笑了，笑出了眼泪，泪痕沾染了他面上的血，化成血泪流下，他眼底尽是苍凉，都死了，他带来的人都死了，他败得如此惨烈。
　　以后再也不用吃观音土了，再也不会有人饿死了，真好！
　　那些他们曾经一起构建的美梦还来不及实现，就这么去了，不是不遗憾的。
　　杨乾缓缓合上了双眼，他想如果有下辈子，还能生在富贵村，只是再也不要有饥荒和战争……
　　皇宫内
　　“报——”来传话的士兵连滚带爬的跑来，血迹斑驳的脸上不是惊惧，而是激动的喜悦，他略带哭腔叫道：“禀陛下，涂州平王率兵前来勤王。”
　　众人大喜，战战兢兢多日，总算等到了。
　　兴文帝未料到，第一个前来救驾的竟是他这个酒囊饭袋的弟弟。尚来不及多想，又有传令兵疾奔而来，亦是满脸喜色。
　　“禀陛下，威远将军申毅前来救驾！”
　　兴文帝犹如吃了定心丸，平王与申毅联手，必能铲除这帮叛匪。
　　之后捷报频传，皆是平王与申毅如何英勇，联手将叛军困于运河之畔，用弓箭射杀，叛军连日作战，已是疲惫不堪，此时又遇突袭，人数锐减，已是不敌之势。
　　“报——西北叛贼已尽数歼灭，匪首杨乾已被申将军射杀，京城危机解除。”
　　“好！”兴文帝拍案而起，喜形于色，大笑道：“拟旨，今晚长乐宫摆宴，宴请平王与申将军。”
　　大运河的河水被染成了血色，此时整个渡头宛如屠宰场，堆积如山的尸体，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空气中的气味都变得腥甜，令人作呕。
　　“陛下有旨，平王与沈将军剿匪有功，今晚特于长乐宫设宴，以慰有功之将臣，大军退出京城三十里驻扎，不得有误，钦此。”
　　萧霈云被锁在深宫之中，日日听着战鼓声和呐喊声，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兴文帝将她丢弃在此，不曾过问，萧霈云白日里便找个暖和的地方晒晒太阳，夜里躲进正殿里歇息，虽然狼狈，却也乐得清闲。她听到宫人们传来的消息，城门已破，轻抚着手中的同心结，她唇边漾起笑意，呢喃道：“也许再过不久，我们就能重聚了。”
　　可才刚到傍晚，宫人们便来传话，说兴文帝要见她。
　　萧霈云微微一愣，问道：“守不住了么？”
　　那传话宫人笑眯眯回答道：“公主还不知道？叛匪早就平了，今日平王和威远大将军来勤王了，如今京城已然安宁。”
　　这场战役结束得猝不及防，不知道这之中又要死多少人，她捏紧手中的同心结，不忍再往深处想。
　　宫人带她一路去往御书房，兴文帝独自一人待在里面，见萧霈云来，问道：“玉寒宫的滋味如何？”
　　萧霈云淡淡回了一句：“极好。”
　　兴文帝冷哼一声：“嘴硬。”
　　说着顺手递给她一封信，问道：“看看这字迹，你可认得？”
　　萧霈云拆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眼眶顿时红了：“这……这是伯卿的字。”
　　她细细看了一遍，内容无他，只是一封问候的书信，日期是一个月前的，只是落款却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凌昭……”她喃喃自语，不是欧伯卿，她忙不迭的又将那信看了一遍，生怕错漏一处细节。
　　萧霈云轻抚那字迹，一笔一划她都觉得那么熟悉，忙问道：“这是哪来的？”
　　“你确定这是欧伯卿的笔迹？”兴文帝问道。
　　“错不了，只是……”萧霈云一遍遍确认过，的确是他的笔迹。
　　“只是什么？”
　　“只是这落款上的凌昭二字，我从未见过，他是不是还活着？”萧霈云奔至兴文帝案前，追问道。
　　“他是否还活着，朕也想知道，今日晚宴你替朕好好瞧瞧，说不定他也会来的。”
　　萧霈云有些愣神，不明白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依言盛装出席了晚宴。
　　宴上君臣同乐、歌舞升平。诸位大臣接连朝平王和申毅敬酒，阿谀奉承的话一茬接一茬，甚是无趣。觥筹交错间，萧霈云在人群中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却没有欧伯卿的身影，她顿时有些意兴阑珊，不明白父皇卖的什么关子，刚升起的希望又骤然泯灭了。
　　“公主殿下怎么闷闷不乐的？”平王笑问道。
　　萧霈云转头朝他望去，只见他也正眯着眼瞧自己，肥大的脸上满是醉酒的酡红，实在有些失礼。
　　萧霈云心中不喜，但平王刚立大功，她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随即微微一笑，说道：“只是有些乏了，我敬皇叔与申将军一杯。”
　　她翩然起身，朝平王和申毅遥敬一杯。
　　平王哈哈大笑道：“好。”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兴许喝得过猛，刚饮完，只见平王原地晃了两晃，似是酒量不济，竟跌坐下来。
　　兴文帝哈哈大笑，说道：“数年不见，你这酒量越发小了。”
　　平王也跟着笑起来，回道：“到底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候了。”
　　兴文帝打断他道：“哎，在朕面前，你也敢说自己年纪大？”
　　平王连连摆手，说道：“我这身子骨哪能跟皇兄比，我这几年是愈发感觉自己不中用了，多喝两杯酒，没有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来。”
　　“朕偏不信，朕记得你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海量啊，朕都不是你的对手，今日咱们再来比过。”
　　兴文帝与平王斗起了酒，其余的大臣在旁附和，一时间大殿上热闹非凡，喧闹声不止。


第51章 反戈一击
　　萧霈云兴致不高，正想寻个由头离席, 却见平王肥胖的身子朝后倾倒, 已是醉得不省人事, 身旁的大臣赶忙将他扶住。
　　那厢兴文帝也趴在桌上，醉眼迷离的看着倒下的平王，哈哈笑道：“还是……嗝……你先倒。”
　　平王身边的亲信赶忙上前来搀住他, 又转头向兴文帝告罪道：“陛下恕罪, 平王殿下醉了, 还请陛下允准, 让小人带王爷回去休息。”
　　兴文帝摆摆手, 示意准了，眼见主角走了, 其他人也意欲告退，却见兴文帝伏在案上打起了鼾, 已然睡着了, 众人行过礼, 便一一离去。
　　城外，一黑一白两大军营比邻而立, 欧伯卿一身银甲坐在大帐中。
　　“主上, 申将军发来信号, 一切准备就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未接应到欧侍郎，申将军找遍全京城，也没找到……”
　　欧伯卿闻言心中一紧, 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们事先约定好了的，若不是他被绊住，绝不可能不去。他绝望的闭起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睁开时双眸已是猩红一片，整个人杀气毕露，他紧握双拳，沉声道：“传令下去，立刻发动强攻，不论生死，不计代价，今夜我要强取萧赫项上人头。”
　　“是！”
　　人已散尽，萧霈云上前去看兴文帝，只见他已幽幽抬起头来，满目清明，哪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兴文帝坐正了身体，问道：“可有发现？”
　　萧霈云摇摇头，刚才满场的人都被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连欧伯卿的影子都没瞧见。
　　“罢了，想来他今夜也不会来。”
　　萧霈云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伯卿他果真还活着？”
　　“是真是假，朕也不敢断定，你耐心等着便是，他是死是活，今夜便可见分晓。”
　　萧霈云眉头深蹙，眼皮突突跳个不停，初时那喷涌而出的喜悦，如今渐渐冷却下来，无数问题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去想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那封满是熟悉字迹的信，落款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还有父皇的郑重其事，似乎都透着不寻常……
　　兴文帝手指在桌面轻敲，看着面前静坐的爱女，开口道：“恨朕么？”
　　萧霈云抬起头看向兴文帝，他语气平稳，似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疼她宠她的慈爱父亲，顿时鼻尖一酸，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她强忍下这些情绪，摇摇头，说道：“不是恨，只是怕您一错再错。”
　　“从来没有人敢说是朕错了。”兴文帝笑着又道：“你们兄妹几个，就数你最聪明，从小朕也最疼你，什么事都依着你，就连你的亲事也是你自己做主，当年看着你嫁出宫去，朕心里难受了很久，感觉就像自己的宝贝被别人抢走了似的。”
　　萧霈云不明白兴文帝为何说起此事，回忆起从前，父皇对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萧霈云忽然觉得很后悔，她的莽撞又何曾没有伤过他的心。
　　“女儿一辈子都是父皇的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成了亲也是一样的，谁又能夺了去。”
　　兴文帝眉心一挑，哦了一声，问道：“那在你心里，朕与欧伯卿，孰轻孰重？”
　　萧霈云不解他的意图，老实答道：“自然都很重要，至亲至爱，难道还要分个高下么。”
　　“至亲，至爱……”兴文帝轻喃着，似在细细咀嚼这四字含义，他轻笑一声，又道：“人家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你待他如此，又怎知他心同你心？”
　　萧霈云略垂下眸，抚摸着腰间的同心结，答道：“夫妻之间，本就该风雨同舟，彼此信赖，我以诚待他，他亦会诚心待我。”
　　“但大多时候，真心往往换不来真心。”
　　兴文帝话音刚落，门口却有了动静，裴红川闪身进来，抬眼看了看萧霈云，面上欲言又止。
　　兴文帝却不以为意，开口问道：“如何？”
　　裴红川见他并不避讳，这才回道：“不出陛下所料，果然有内鬼。那人出宫后，便一路西行，想要出城，现已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
　　兴文帝点点头，又问：“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吧？”
　　“陛下放心，动手的都是属下的心腹，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兴文帝颔首：“带上来吧。”
　　“是。”裴红川朝门口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侍卫抬着个漆黑的布袋进来，布袋里的人不住的挣扎，口中发出“呜呜”的低叫声。侍卫将那黑布袋解开，露出里面的人，竟是先前醉酒离去的平王。
　　此时他五花大绑加身，口齿也被塞着，初见殿内灯火通明，不适应地眯起了眼，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平王看清高坐殿上的兴文帝，眼睛蓦地睁圆。
　　兴文帝笑着起身，行至平王跟前，伸手摘了他塞口的布囊，斥道：“放肆，怎么对王爷如此粗爆。”
　　他言语温和，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裴红川一脸肃穆，躬身回道：“陛下恕罪，今夜全城戒备，却有人趁宵禁之后私开城门，属下不得已才将人拿住，并不知道是平王殿下。”
　　兴文帝哦了一声，转而看向平王。
　　平王闻言，急忙分辩道：“皇兄明查，臣弟明日便要返回涂州，只因琐事繁多，这才急着出城，绝无不良居心啊。”
　　“皇弟先前醉成那样，朕还甚为担忧，没想到转眼，就跑去城门了。”
　　“只因……”
　　平王刚一张口，兴文帝便打断他：“哎，朕也没说什么，皇弟何必如此害怕。你若想出城，跟朕说一声便是，你救驾有功，朕难道还有不允的么？”
　　“臣弟刚才见陛下也醉得厉害，不忍打扰皇兄休息，这才擅作主张，还望皇兄不要见怪。”平王如是说道。
　　兴文帝满面和蔼，他先是呵呵笑了两声，转而撩起龙袍，席地坐在平王面前，说道：“作为兄长，无论弟弟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包容，但——”
　　兴文帝拉长语调，转眼已敛起笑容，双目如箭一般射向平王：“作为皇帝，朕不得不谨小慎微，如今城外驻扎着你平王的亲兵，朕又怎敢掉以轻心。”
　　言语间已是君臣分明，他语气并未太大波动，却听得平王心惊肉跳，他嘴角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陛下明查，臣虽有不妥之处，但绝无二心，若非如此，今日又怎会率兵勤王，臣一听说京城被围，心急如焚，臣……”
　　兴文帝不待他说完，冷笑打断道：“你我都清楚，这江山是萧家的江山，沦落到他人手中，咱们都得死。但若保住江山，再除去朕，你平王便是天下之主，岂不美哉。”
　　“这这这……臣惶恐，陛下明查，就算借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万万不敢做此想啊。”平王慌忙解释道：“若皇兄有此顾虑，臣即刻领兵回涂州，从此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哦？看来皇弟真是忠心耿耿。”
　　平王连连点头：“臣弟一心为主，日月可鉴，绝不敢痴心妄想。”
　　“可朕却听说皇弟麾下有一位谋士，名唤霍凌昭。”
　　听到“霍凌昭”三个字，萧霈云猛然抬起头。随即她联想到那封落款为凌昭的信，那个叫凌昭的人，他竟是姓霍么？
　　心中似乎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只听兴文帝又道：“朕记得反贼霍渊有两个儿子，长子凌霄，次子似乎就叫凌昭。”
　　平王额上已渐渐冒出冷汗，他强自稳住心神，勉力露出一丝笑容，回道：“皇兄说笑了，霍家满门不是都已被斩首了么？如今都是乱葬岗上一捧黄土，哪来的什么霍凌昭。”
　　“哦对了，也许他现在不叫霍凌昭，他叫欧伯卿。”
　　兴文帝淡淡吐出最后三个字，平王瞬间煞白了脸，萧霈云也觉“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茫然地看着兴文帝：“父皇，你在说什么？”
　　兴文帝站起身，轻抚她的头，笑得愈发慈爱了：“乖女儿，不要急。”
　　“父皇，伯卿他是欧太傅的儿子，我成亲时，欧家祖上三代您都查过的，他怎么可能是反贼的儿子。”她抓着兴文帝的手臂大声说道。
　　兴文帝拍拍她的手，笑道：“朕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怕跟欧家脱不了干系。”
　　他拂开萧霈云的手，转身又对平王说道：“皇弟还不肯说实话？”
　　“臣弟实在不知道皇兄在说什么，欧伯卿？这不是驸马爷么，听闻他被冲进章河之中，尸体都找到了，又怎么会是霍凌昭呢，这个公主殿下最清楚，若他来了臣弟府上，臣弟自然是要将他送回京城，与公主团圆的。”
　　“还嘴硬，朕若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又怎会轻易打草惊蛇。”兴文帝从袖中拿出封信，扔在平王面前。
　　平王看完后，身体骤然惊颤，他跌坐在地，那封信自他颤抖的手间滑落，却是想否认也不得了。窝藏反贼已是大罪，这封信彻底坐实了他与反贼勾结，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霍凌昭的身份一直隐藏的很好，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萧霈云忙将那封信捡起来看，不是御书房里兴文帝给她的那封。但依然是欧伯卿的笔迹，只是却没了落款，内容也不再是寻常问候，上面详细记载了平王亲兵的人数、部署以及进攻的时间，正是今夜……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响动，是熟悉的兵戈挞伐声，时间掐得与那信上所写一模一样。原来平王的玄甲军早已趁夜偷偷靠近京城，平王出城即是信号，只是今夜出了意外，平王未能成功出城，但计划依然未变……
　　兴文帝听到声音，却不慌不忙，他蹲下身子，讥笑道：“看来，今夜霍凌昭是铁了心要杀进京城，已经不管你的死活了，事到如今，皇弟可有一丝后悔？”
　　平王双眼一翻白，便倒了过去，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有进气无出气，豆大的汗珠自他额上坠下，像是将死一般。
　　兴文帝冷冷看着他：“装死解决不了问题，这样吧，朕始终念及多年兄弟情义，给你条活路，只要你号令玄甲军退兵，再将霍凌昭的人头奉上，朕赦你无罪。”
　　听闻这话，平王终于有了反应，他虚弱回道：“你……你真的会放过我？”不等兴文帝回答，他又颤声自语道：“你别当我是傻子，你会有那般好心？如今四大营损耗殆尽，霍凌昭起兵围城，你尚且有所忌惮，顶多我今夜交代在这里，若真依你所言，我全家老小还能有活路？你不过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忌惮？”兴文帝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愚蠢！诚然京城四大营与叛军连日对抗，消耗太过，对你构不成威胁，但你别忘了朕手中还有一个申毅，况且你的军机布防已被朕掌握，你还能有几分胜算？”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枚没算在局内的棋子，终成了致命一击。难怪他算准时机抢先勤王，却来了一个申毅，难怪申毅的银甲军能事先占据高地，靠□□射杀叛军而不损一兵一卒，他的亲兵却只能在运河渡口与叛军近身相搏，原来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是棋差一招啊。
　　“不过你愚蠢了大半辈子，终于也有聪明的一回，你说对了，朕就是想看你们狗咬狗，你们想趁京城大乱要朕的命，朕也可以等你们两败俱伤再出手，是受尽折磨而死还是要朕给个痛快，你自己选吧。”
　　成王败寇，今夜是出不去了，平王两眼一翻白，身子直挺挺地朝后倒去，这次倒是真晕了。
　　兴文帝沉了脸，一脚踹在平王身上，骂道：“就凭这点胆量，也敢学人家造反，废物东西。”
　　萧霈云眼瞧着殿上情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当即拉住兴文帝，问道：“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兴文帝一甩衣摆，命人将平王抬下去，对萧霈云道“你向来聪明，听了这么久还不明白么？”
　　“不……不可能的，伯卿他不是……”萧霈云连连摇头，她无论如何也不信相守三载的夫君竟是反贼之子，她更不敢细想，他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是反贼还是不可能是霍凌昭。”兴文帝讥讽道：“朕知道，这种事你一时很难接受，也罢，朕再让你见一个人。”兴文帝冲裴红川使了个眼色，裴红川心领神会，回首又打了个手势。
　　说是带，其实是由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了进来，他周身满是伤痕，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显然刚被毒打过，污血浸透了身上的单衣，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破烂的血衣下那外翻的皮肉。
　　两个侍卫松开了手，转身出去。那人匍匐在地，捂着胸口连咳数声，接着一口血喷在面前。
　　萧霈云弯下腰，伸手撩开他的头发，只见他似乎刚被烙铁烫过，右脸一片血肉模糊，满是血沫的口腔里上排牙齿竟生生被拔去六颗，如此折磨，便是想咬舌自尽也不能够了。
　　“啊——”萧霈云惊呼一声，跌坐在地，这人正是欧伯卿的哥哥欧裕，他周身无一处完好，平日里温文儒雅全然不见，当下已是不成人形。
　　欧裕听到惊叫声，十分吃力的抬头环伺，将在场的人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萧霈云脸上：“怪不得他们找的到……”
　　他声音透着不正常的嘶哑，刚一说话，又是一口血喷出。
　　萧霈云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开口，兴文帝便先上前一步拉起萧霈云，夺过她手中的信扔在欧裕脸上，说道：“知道这是谁给朕的么？”
　　欧裕费力的取下那封信展开，随即发出怪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她，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萧霈云不知他口中的“她”指谁，但见他笑得肆意狂妄，眼角却禁不住淌出眼泪，滑过他的鼻梁和烙印，想必心伤至极……
　　“被身边的人背叛不好受吧，朕自问待你欧家不薄，你们为何要背叛朕。”兴文帝恨得咬牙切齿，不同于对平王的平静，他此时字里行间皆充斥着怒气。
　　欧裕苦笑一声，吐出血沫道：“呵，背叛，你还在乎这个？”
　　兴文帝眯起眼，右手捏紧握拳背在身后。
　　欧裕怒目而视，骂道：“大兴开国五虎将，曾、周、齐三家哪个不是悲惨收场，霍家一门几代忠烈，小心侍君，却被屠尽满门，镇北王为求自保，也不得不选择自我放逐，数年来驻守于北境苦寒之地，你凉薄至斯，以后谁还敢为你尽忠。”
　　飞鸟尽，良弓藏……
　　霍家那段旧事像一把钝刀，随着时光流逝在他心口磨出一道口子，时间越久就越疼，越惶恐……
　　“凉薄？那是因为他们都该死，朕是君尔等是臣，朕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该死的是你！”欧裕怒吼。
　　兴文帝一脚踢在他的后腰上，痛得欧裕闷哼出声。
　　“霍凌昭蛰伏在朕身边多年是为了报仇，你呢？”兴文帝怒吼道，欧裕这个年纪，能在户部身居要职，别人都以为皇帝是看在女婿欧伯卿的面子上，其实兴文帝是看重他心思活络却又通透果敢，这些年欧裕备受重用，知道兴文帝不少秘密，曾经有多信任，此刻就有多恨。
　　他先前一脚踢在欧裕身上的伤口处，疼得欧裕咬紧牙关直打颤，却依然不觉解气，他又连出数脚，一边踹一边骂道：“朕是那么信任你，你告诉朕，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萧霈云见他形如癫狂，扑上去拦住他：“父皇父皇，他已经受了重伤，再打下去会死的……”
　　欧裕死咬牙关，任由他踢打，痛到极致，却仰天大笑起来。
　　兴文帝住了脚，胸口起伏不定，地上的人张狂至极，即使到这般田地，他也不肯求饶半句，兴文帝面色一寒，说道：“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欧裕止住笑，鄙夷道：“死有何惧，凌昭他会给我报仇的，老贼，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兴文帝蹲下身子，一把扼住他的喉颈，双手收紧，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听你的口气，为了这帮逆贼连命都能不要，朕查过欧家上下全族，你们欧家与这些人没有瓜葛，朕百思不得其解，你告诉朕，究竟为什么？”
　　萧霈云再想去制止，却被裴红川拦住。
　　欧裕因呼吸不畅面上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鲜血自他口中渗出，可他浑不在意，狰狞笑道：“你想知道，去地底下问阎王爷吧！”
　　兴文帝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因怒极而抽搐，他手上不断收紧，直至欧裕翻了白眼，才猛然松开。
　　气门一开，濒死的欧裕如鱼得水，他佝偻着身子，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
　　兴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朕知道你不怕死，就是不知道你的女人和孩子是否如你一般□□嘴硬。”
　　欧裕闻言浑身一震，挣扎着起身要和兴文帝拼命，萧霈云也呆住了，欧裕的妻子李氏并未生养，难道是……
　　她随即想到欧太傅告老还乡前，临别宴那夜欧府竹林中与他偷欢的女子，他说最多一年便会娶她，难道是她？
　　她尚且来不及多想，欧裕便已挣扎着站起身，裴红川率先一步挡在兴文帝身前，朝他大腿上用力一脚，好不容易站起的欧裕又轰然摔倒，他双目充血，运起一口血痰，用力往兴文帝身上啐道：“萧赫老贼，你敢动她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兴文帝急退两步，避开那口血痰，他冷笑一声：“做鬼？你也得有这个机会，朕把你的头挂在城门上，再把你的身体剁碎了喂狗，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永不超生。”
　　兴文帝拔出裴红川身上的配剑，便要往欧裕身上刺。
　　“不……不……父皇，不要……”萧霈云挡在欧裕身前，哭着哀求道。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觉头昏脑涨，唯一想的就是不要再死人，她知道欧伯卿与欧裕手足情深，若他出了事，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我去见伯卿，我去跟他说，求您饶过他……”
　　萧霈云苦苦哀求道，就在这时，门外闯进一个侍卫，那侍卫神色慌张，急跑进来禀道：“不好了，皇上，平王驻军反了。”
　　兴文帝早有预料，脸上不见丝毫惊慌，他伸出手，将跪地的萧霈云扶起，说道：“傻女儿，来不及了，在权利和仇恨面前，你实在太渺小了。”
　　转身又吩咐道：“传令申毅，即刻动手，尽数诛杀平王叛军。”
　　那侍卫却急道：“申毅也反了。”
　　“什么？”兴文帝大惊，明明晚宴前他还曾秘密召见过申毅，怎么短短几个时辰申毅也反了，他一把扯过那侍卫的领子，急问道：“怎么回事？”
　　“申毅他……他带兵杀了守城卫，开了城门，放了叛军进来，如今城门已破，他们直奔皇宫来了。”
　　兴文帝面露骇色，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一心防平王逼宫，自以为申毅是绝密杀手锏，不曾对他有所防备，千算万算，竟没想到会栽在他的手上。
　　浓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兴文帝仰天大叫道：“申毅，申毅，连你也敢背叛朕……”
　　“嗞——”兴文帝盛怒之下，举起长剑刺向脚边的欧裕，剑尖没入欧裕的脊梁，剧痛传来，他“啊”地大叫出声，浑身绷紧却不住地发抖，已是痛极……
　　“父皇不要……”
　　兴文帝充耳不闻，紧握着剑的手死死用力，恨不得将他砍成两段，直至他不再挣扎……
　　萧霈云挣脱侍卫的桎梏，伸手去抓兴文帝手中的剑，但已经来不及了，欧裕早已没了气息，萧霈云跌坐在地，欧裕一死，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兴文帝看了眼身下死透的欧裕，咬牙切齿地说道：“照朕说的做，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给霍凌昭看，剩下的拿去喂狗。”
　　侍卫得令上前来，萧霈云死命护着欧裕的尸体，哀求道：“不要，他人都死了，求您，不要这么残忍。”
　　兴文帝一把将她拽起，恨道：“朕容许你多番忤逆，却容不下背叛，你若再敢为反贼求情，朕连你也一起杀。”
　　兴文帝的话如寒潭的百丈玄冰，从头顶直达心底，瞬间浸透了萧霈云的四肢百骸，他随即松开萧霈云，任她枯叶一般跌倒在地。
　　萧霈云眼睁睁地看着欧裕的尸体被拖走，抹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兴文帝手中的剑尚在淌血，他连笑两声，自语道：“先是赈灾粮食被劫，逼得西北暴.乱，又大肆宣扬朕修建长生殿一事，使得朝中君臣离心，再由四大营与叛军连番消耗，知道朕信不过藩王，不得不依赖申毅，对他毫无防备之时，再让他送朕致命一刀，好心机，好算计，强过他爹百倍，朕都有些佩服他了。”
　　萧霈云听入耳中，如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这都是他做的，连声道：“不，这不可能……”
　　“啪——”兴文帝反手一巴掌甩来，这次他运足了十分力，打在萧霈云脸上，萧霈云被打得火冒金星，趴在地上许久缓不过神来……
　　兴文帝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清醒，他对各地布防兵力了如指掌，这其中恐怕还有你的一份功劳，你的好夫君，是为了霍家讨债来的。”
　　兴文帝满腔怒火，许久才略略平复，他长舒口气，又阴恻恻地说道：“你不是很想见他么，朕这就带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先祝大家元旦快乐！
　　充满背叛的一章，他背叛他，他背叛他，他背叛他，他背叛她！他他他他她……


第52章 霜雪无归
　　不知何时，又下雪了。
　　“云儿……”皇后听到风声, 急匆匆赶来, 正碰上兴文帝拖着萧霈云出了大殿, 她看着女儿的红肿的小脸，心疼地说不出话来，萧霈云无声地唤了句“母后。”
　　还未来得及再开口, 皇后便被兴文帝一把推开, 他冷着脸拖着萧霈云一路往安定门而去。
　　这冬天绝望而漫长, 刺骨的冷风像是尖刀一样刺在萧霈云脸上, 疼得她连喘息都无比艰难。
　　上了城楼, 兴文帝扣着萧霈云的脖颈，将她按在城墙上, 冷笑道：“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夫婿。”
　　隔着薄雪, 萧霈云的脸依然被城墙坚硬的砾石蹭破了皮, 可远不及她心里的痛。
　　底下乌压压的打成一片,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厮杀声响彻云霄。
　　“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霍渊的孽种, 他是来为霍家报仇的。”
　　“你以为他肯娶你是为了你那可笑的爱情么, 错了, 他只是利用你，一步步取得朕的信任，进而取得朕的江山。而你，引狼入室, 害了朕害了全家，萧家的江山不是毁在朕手中，而是毁在你的手中，你才是家族的千古罪人……”
　　不，她不是……
　　萧霈云想摇头，可兴文帝钳制她脖子的手用了蛮力，使她动弹不得，唯有眼泪不住地往外流。
　　兴文帝抹去她脸上的眼泪：“你总是任性妄为，须知那全是因为有朕，若没有朕的庇护，你还算什么？”
　　他猛地掐住萧霈云的脸，逼她看向自己，狂怒道：“没有朕，你的下场甚至还不如军营里最下.贱的娼.妓，你一心念着他，朕就跟你赌一赌，看你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兴文帝强拽着萧霈云登上城墙，他癫狂大笑，狰狞无比：“霍凌昭，霍凌昭……你要报仇，先抬头看看这是谁……”
　　前方没了遮挡，很容易便会跌落下去。而脚下的宫门前，已是尸横遍地的修罗地狱，一摔下去，顷刻便会被踏成肉饼。
　　萧霈云未料到她的父皇如此疯狂，她大惊之下，本能的想往后退，可却被兴文帝死死抓住：“怕什么，这里风景多好啊，你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吧，朕也没有，陪朕好好瞧瞧。”
　　兴文帝大笑着将她往前拉了一把，仿佛不尽兴，又在她小腿上踢了一脚，萧霈云吓坏了，整个身体顿时僵住，不敢再挣扎。
　　急急赶来的皇后看到这一幕，几欲昏厥过去，她大叫一声，再顾不上皇后之仪，三步并作两步往城楼上跑，边跑边喊道：“皇上冷静……皇上……”
　　萧霈云看着赶来的皇后，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兴文帝冷眼瞥向皇后，喝道：“你再近前一步，朕立刻把她推下去。”
　　他说着，将萧霈云的身体推出些许，只一手扯着她身后的衣服。
　　皇后惊出一身冷汗，生生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别……臣妾不过去，臣妾就在这，您冷静一点，云儿她什么也不知道，您就饶她一命吧，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亲生女儿？”兴文帝冷声道：“朕没有这样的女儿，就是她将霍凌昭引来的。”
　　“你不是一直都怀疑，是朕把你的宝贝儿子弄没了么，朕告诉你，在太子失踪那一日，有人曾见到他与平王府的亲信密会，他们密谋什么朕不知道，他怎么失踪的也跟朕无关。”
　　“还有温桓，他怀疑朕私吞西北的赈灾粮饷，呵呵，朕的好臣子啊，一心忤逆朕，反叛朕，他居然骂朕是昏君，他该死，是他一直刺激朕，逼朕，朕才失手将他推下去的，可惜了朕的禹儿，宁死也要扑过去拉他……”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害得……”
　　萧霈云含泪摇头，她想说不是她，可这话鲠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兴文帝喋喋不休地说着，面上尽是悲痛之色，将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吐露出来，说到激动处，摇首摆尾，捶胸顿足，萧霈云几次站不稳身形，差点跌落下去，直惊出了一身冷汗。
　　“嗖——”一支白羽长箭带着浓烈的杀气射来，裴红川眼疾手快，拔刀朝那箭头一挑，那箭偏出寸许，堪堪从兴文帝脸边略过。那箭快如闪电，掀起凛冽罡风，裴红川勉强接下，震得虎口发麻，执刀的手不由地轻颤。
　　“霍凌昭——”兴文帝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名字，他一手擒着萧霈云，另一手胡乱挥舞着叫道：“杀，给朕杀了他——”
　　萧霈云低头朝城墙下看，乱军之中，一人身披银甲骑在马背上，他一击未中，又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两支长箭搭起，缓缓拉开了弓。
　　雪花簌簌地往下落，萧霈云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单凭身形她就知道那是她曾朝思暮想的人，他果真还活着，原来父皇说的全都是真的。
　　熊熊大火将此间烧成人间炼狱，他携满身仇恨而来，宛如嗜血罗刹一般，她以为的夫妻恩爱，不过是他复仇的利刃，而她就是为他递刀的刽子手，竟真的是她引狼入室，害了全家。
　　一箭穿心有多痛，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四周惨叫声不绝于耳，萧霈云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凄然一笑，最后看了一眼成楼下挽弓引箭的他，缓缓合起了眼。
　　“嗖嗖——”
　　又是两箭，没有预料中的一箭穿心，萧霈云手被人拉住一扯，脚下空悬，转眼便已落了地。
　　她忙睁开眼，原来方才那两箭射来时，兴文帝忙于闪避，皇后趁他不备，急奔上前，一把将萧霈云拉了回来。
　　事出突然，兴文帝未料到皇后竟敢行此冒险之举，大惊之下，竟松开了对萧霈云的桎梏，没了萧霈云做依托，他身形不稳，差点从城墙上滑落。
　　他惊怒交加，拔刀便向他们母女挥去。
　　“噗呲——”
　　一炳尖刀从身后刺穿了皇后的胸口，血迹顿时洇出一大片。
　　“母后——”萧霈云尖叫道。
　　皇后却顾不上胸前的伤口，一把将她推向自己带来的侍卫，用尽力气大叫道：“带她走……”
　　“格杀勿论。”兴文帝大喝道，他此时已无半分理智。
　　护在兴文帝身旁的羽林军得令，随即挥刀向萧霈云砍去，却被皇后带来的死士拦住，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在城楼上便厮杀起来。
　　此时叛军的弓箭手齐备，无数弩.箭朝城楼上射来，羽林军慌忙举起盾牌，将兴文帝护在身后，护送他撤退离去，再无暇分心去阻拦别人。
　　“母后——”
　　萧霈云挣扎着朝皇后跑去，丝毫不顾乱飞的弩箭，她蛮力冲撞，那侍卫好不容易才将她制住。
　　皇后倚着城墙，胸口鲜血滴落在雪白上，猩红一片，格外刺眼，她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朝他们挥道：“走……”
　　那侍卫横下心，抱着她的身子强制将她带离。
　　萧霈云被强行带走后才发现，那侍卫是温君彦所扮，她愤怒的敲打他，挣扎着要回去找自己的母后。
　　温君彦却只冷冷说道：“她拼死也要救你出来，如果你想让她死不瞑目，你就只管回去，就让那二十多名死士为了你，白白送掉性命。”
　　“我要回去，温君彦，你不要管我……”
　　萧霈云满脑子都是皇后胸口殷红的鲜血，她挣脱他的双手，转身便往回跑，忽觉肩处一滞，上身已动弹不得，行尸走肉般被温君彦拽离。温君彦带着她，企图闯出宫去，但各处他能想得到的地方，都有无数银衣铁卫守着，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
　　温君彦只能带着她躲起来，他看着悲痛欲绝萧霈云，心里也如刀割一般，若他们失手被擒，她的下场该是如何的惨烈……
　　叛军强攻近半个时辰，终于破了第一道宫门，很快整个皇宫都被控制了。
　　映天的火光照亮整个雪夜，城楼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地方此刻遍地脑浆肚肠，大雪也盖不住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恶心的令人作呕。
　　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缓缓行走在这残壁断垣间，他挺鼻薄唇，端是俊美无俦的好相貌，他走得极慢，任由血污染脏了他的战靴，他却浑然不觉，那双风流无匹的桃花眼，将每个角落都看得格外仔细。
　　二十年，终于回来了。
　　他犹记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之夜，母亲将他从梦中摇醒，那时他睡眼迷蒙，傻呆呆地问母亲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母亲没有回答，急慌慌地把他拉起，胡乱地给他穿好衣服，将他抱给管家。他清楚的记得管家同母亲保证：“夫人放心，只要老奴活着，绝不会让少爷出事。”
　　母亲红着眼嘱咐他们千万小心，那时他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任由管家抱走。可当管家刚一踏上府内的院墙，便被无数箭矢逼了回来，他钻在管家怀里，才看到府外已被羽林军团团围住，墙根下，是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他们见有人往外闯，发疯似的往院内射箭，最后索性爬上了围墙守着，整个穆武侯府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管家不得已，护着他回到前院，却看见兄长霍凌霄手执银枪，双膝跪在雪地里，了无生气的垂着头，鲜血沿着他的头发、唇角流下，融化了他身前的白雪，年幼的他头一次对死有了概念。
　　昔日尊贵威严的穆武侯府变成了人间炼狱，男丁奋力顽抗，却被围墙上的弓箭手当靶子一样射杀，家中女眷皆被拉进房中……
　　“主上，发现前皇后的尸体。”搬运尸体的士兵前来回话，惊醒了沉浸在噩梦里的他。
　　他豁然睁开眼，赤红的双目十分骇人，那士兵心中一惊，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带我去。”
　　皇后死在了安定门的城楼上，她身前大滩的血迹已凝结成冰，尸体覆满了新雪，早已冻得僵硬。
　　他盯着那具尸体许久，方才说道：“葬了吧！”
　　“主上，欧老太爷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狗皇帝的妻女……”那士兵犹豫说道。
　　“他要活人，我自随他，死人要来干什么。”
　　“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那士兵犹豫再三，又道：“太爷曾特意交代过，他谁都可以不要，唯有连云公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小心覷了眼主上的面色，毕竟那连云公主曾是他的妻，见他神情淡淡，倒不甚在意，又继续说道：“那连云公主已被陆将军捉住，属下前去要人，但陆将军不肯交人。”
　　“在哪儿？”他淡淡问道。
　　“属下这就带您去。”
　　温君彦和萧霈云是在玉寒殿中被找到的，此处偏僻破旧，是唯一他能想到的藏人的地方，可惜又有什么用，乱军冲进来时，必会仔细搜索皇宫每一个角落，藏在此处也不过能稍稍拖延些时间罢了。萧霈云抱膝坐在墙角，将头埋在臂弯里，温君彦在一旁守着她，直至玉寒殿的门被推开。
　　那人一身银衣软甲，修长的披风拖在地上，映照在飘雪的寒夜里，直冷到人心里去。
　　温君彦豁然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萧霈云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初看人时一片模糊，待那人更近了些，她才看清楚，那张夜夜萦绕她梦中的脸。
　　“真的是你！”她猛然起身，奔至他面前，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软甲，眼泪划过被风吹干的脸，刺痛无比，她无声问道：“为什么？”
　　欧伯卿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激怒了萧霈云，她疯了一样拍打他，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萧霈云得到答案，笑了起来，她笑得无比凄凉，她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她为了他，不惜以身试药，为了他，不惜与自己的父皇翻脸，她是那么相信他，那么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却从来没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原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多么可笑啊。
　　她笑得疯癫，笑的凄惨，她点头道：“好，那你杀了我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曾经满是对她的眷恋，他装得多好啊，好到她以为那就是爱，其实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利用罢了。
　　他亦看着她的双眼，昔日神采飞扬的眼里早如一潭死水，娇媚动人的脸上新添了几道伤痕，单薄纤弱的身影，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
　　她木然地看着他，见他迟迟不动手，冷冷说道：“你今日若不杀我，有生之年，我必要你血债血偿。”
　　他垂下眼，豁然抽出腰间的剑，他手法极快，萧霈云只觉银光一闪，耳边是温君彦惊慌失措的叫声，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真好！
　　萧霈云的身子如枯叶般跌落，欧伯卿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将她纳入怀中，有许久不曾这样抱过她了，她安静而乖巧地倚在他胸口，仿如从前两人亲密无间时那般，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不远处，温君彦长松一口气，他整个身子仍在微微颤抖，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没料到欧伯卿会动手，他挥剑那一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而他半路掉换了方向，那剑没真落下来，而是改用手指戳中了她脖颈上的穴位。
　　萧霈云此刻只是昏了过去。
　　温君彦将心放回肚子里，继而胸中升腾起一片怒火，他上前一把扯过萧霈云，护在自己怀中，冷眼瞪向欧伯卿：“不要碰她。”
　　欧伯卿看着空落落的双手，良久，才轻轻垂下，他还剑入鞘，轻拂披风，说道：“我可以放她走，但你必须留在京城。”
　　温君彦自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满朝文武中，温桓的门生占了一半，他此刻急需稳固朝局，温桓已经不在，他是他的独子，有他在，定然事半功倍。
　　温君彦应道：“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天下太平，这天下在你操控的复仇中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三年之内，我要你恢复如初，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吾父生前最大的心愿。”
　　“好！”欧伯卿应道：“我保证如你所愿，还这天下一个盛世太平。”
　　“第二。”温君彦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沉声道：“永远都不要再找她，不要再见她。”
　　寒风卷起欧伯卿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淡淡道：“外面已备好了马车，车座下有些银子，我会为你打开城门。”
　　温君彦点头，抱起昏迷的萧霈云离去。
　　玉寒殿外，有十来个银衣铁卫守着，温君彦刚一出门，便被人拦住了，他拧眉一看，是个小兵。
　　“她是欧老太爷的人，你不能带走。”那小兵说道，正是方才带欧伯卿来的那个。
　　欧伯卿站在门口，朝为首的银衣铁卫使了个眼色，银衣铁卫得令，手起刀落便结束了那人性命。
　　温君彦冷眼扫着眼前众人，说道：“杀一个容易，其他人呢？”
　　“你放心，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我自有永绝后患的办法。”
　　温君彦走了，身后“咯吱、咯吱”声响起，是人踏在厚雪上发出的声音，来人体格壮硕，生得满脸胡子，不是陆玄玖又是谁，他在他身侧停下，躬身回道：“主上，各处官员已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京郊四大营，也由我们顺利接管。”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陆玄玖看了眼旁边死去的士兵，问道：“要派人跟着吗？”
　　“不必，天亮后，即刻迎新帝进京。”
　　萧霈云蜷缩着身子躲在车帘后，只觉周身火热，身旁似有熊熊烈火燃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唯有这寒彻入髓的寒风席卷而入，方觉一丝沁爽。
　　她时而看见欧裕凄惨的死状，时而看见兴文帝指着她大骂……
　　“是你引狼入室，害死了朕，害死了全家……”
　　“皇宫一破你连军.妓都不如……”
　　“不孝女，萧家的千古罪人……”
　　兴文帝声声指责一遍遍回响在她耳边，她害怕极了，大声争辩道：“不，我没有，我不是……”
　　萧霈云猛然睁开眼，眼睛慢慢聚焦，她这才看见头顶摇晃的流苏，原来只是个梦……
　　“吁——”
　　车外温君彦的声音响起，她才想起如今的处境，想起他挥剑那一瞬，他居然没有杀她，为什么？
　　萧霈云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她只觉喉间干涩火热，脑子里一片混沌，马车已稳稳停住，她想起身，却没有一丝力气……
　　萧霈云连试几次，勉力撑起身体，煞白的手指用力扣住车壁的木椽，才稍稍感到一丝心安。
　　她撩起帘子，寒风扑面而来，脑中顿时清明了几分，她瞅了眼天边，大约是卯时三刻，天快亮了，他没杀她……
　　她苍白的嘴唇微动，虚弱却坚定地说道：“温君彦，我要回去！”
　　温君彦依然背对着她坐着，沉默着没有回头。
　　“我说我要回去。”萧霈云提高了声音，她嗓子沙哑的厉害，带了几分哭腔。
　　“回去送死？”他冷声道：“皇后有命，命我安全将你带离，她拼死护你，你不该让她失望。”
　　萧霈云想起母后最后的模样，挥着手叫她赶紧走，眼泪滚滚而下：“可是温君彦，我怎么承担的起，你叫我怎么活下去。”
　　“时间久了，总会淡忘，忘了就能活下去。”
　　眼泪不断冲刷着她的脸颊，冷风吹过，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可我忘不了，我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我母后，我忘不了……”
　　“你回去又能如何，死了的人是不会活过来的。”
　　温君彦宛如一把尖刀，剜在萧霈云心头，她伏地痛哭，手指抠着马车的木板，直至鲜血淋漓……
　　萧霈云哭声渐弱，她低声抽噎着，胸口疼得宛如要炸开一般。
　　许久，清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车座下有个包袱，里面是些银子盘缠，你好好带着。”
　　他难得这般正经，萧霈云愣怔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前方的男人略略沉吟，回道：“不是我们，是你！”
　　“你……你不跟我一起么？”萧霈云错愕过后，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拉着温君彦的衣袖急问道。
　　温君彦摇头道：“我就送你到这里，皇后已经做好了安排，会有其他人来接应你。”
　　“那你呢？” 她身边只余温君彦，现在连他也要撇下她了么？萧霈云想掰过他的脸，可病中的她哪里使得出半分力气。
　　温君彦始终不肯回头，他挺着微微僵硬的背，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我还要赶着回去朝拜新君。”
　　萧霈云闻言大怒，用尽全身力气推他一把，怒吼道：“连你也是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温君彦我看错了你……”
　　“好好活着，别再回来，保重。”
　　温君彦手起刀落，斩断副车的套绳，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一夜之间，国破家亡，看着那尘土飞扬的背影，萧霈云终于情绪崩溃，她跳下马车，追着那个背影哭喊道：“温君彦……温君彦，你别丢下我……”
　　萧霈云在凹凸不平的路上疾步狂奔，可任她怎么努力，也追不到了，她倒在覆满白雪的河田道上，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天亮了，她看着温君彦追逐着黎明第一道曙光越走越远，感觉生命中所有的光亮都熄灭了，而她将永远被身后那无边的黑暗吞噬，再也出不来……
　　“不要……丢下我……”
　　------
　　“哎——”
　　一声长叹滑过，几不可闻：“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声音低沉而苍老，自身后传来。
　　萧霈云回过头，只见一白发老者站于身后，他身高八尺，着一袭青灰色布衫，眉目间很是凌厉，只是今日那厉色中多了份惆怅和怜惜……
　　虽数年未见，萧霈云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曾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奈何顽石不可化而愤然离去的东篱先生。
　　“师父……”萧霈云轻启薄唇，两行清泪簌然流下。
　　“孩子，跟我走吧，师父不会丢下你。”东篱先生近前一步将她扶起。
　　温君彦说，她的母后早就为她筹谋好了一切，所以倾尽全力护她离开，是啊，谁又能从东篱先生这样的绝世高手中轻易取走她的性命。
　　萧霈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师父，可我不想走了，如今我一无所有，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您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好孩子，人是求生，不是求死，你母后连发十二道凤令寻我，为的就是保你周全，你当爱重自己的性命，方才对得起她的良苦用心啊。”
　　萧霈云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所有路都走到了绝处，我还能怎么活下去。”
　　她最爱的男人主导了这一切，她的父皇要杀她，母后因她而死，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她，她不知道除了死，还能怎么办。
　　“绝处方能逢生，老天总归是仁慈的。”东篱先生轻叹一口气，又道：“这样吧，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若见了他，你还想寻死，我就不拦你了。”
　　兴文二十三年，京城大乱，传闻皇帝挟制着连云公主，在承安宫推倒其炼丹的神鼎，引火自焚，连同他的长生梦，一道化为灰烬……
　　(上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这章男女主原本只有眼神交流的，但真的太久没同框了，大家都很想看，所以用了一下午时间大改，希望大家满意！么么哒！


第53章 贪墨信物
　　庆元七年
　　沅西镇
　　伏天日头毒辣，一名身着银底青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走在路上, 只见他浓眉紧拧, 右手按在腰间悬着的长剑上, 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他走得极慢，身后三个衙役默不作声地跟着, 一行人分外惹眼。
　　许久, 那男子开口问道：“老李, 赵四这帮子人可有什么仇家？”
　　那名唤老李的衙役“嘿”地一笑, 上前回道：“这可不好说, 恐怕这沅西镇上就没有不是他们仇家的。”
　　那年轻男子“哦”了一声，问道：“怎么说？”
　　不等老李开口, 跟在最末的小衙役恨恨地捏着拳说道：“他们那帮人以前就是一干土匪，平日里横行乡里, 无恶不作, 但凡看上个什么, 就动手去抢回去，糟蹋了不少闺女。小老百姓当街摆个地摊儿, 非说占了他们地盘, 不给银子就砸, 谁能不恨他们。”
　　那年轻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问道：“不是说在渡口做生意么？”
　　老李笑道：“那也是这半年才有的事儿，他们在沅西镇作威作福有十多年了，跟百姓们积怨已深, 就算谋了正经差事，到底旧恨难消啊。”
　　男子有些头疼，这事儿远比他想象中麻烦，如今四方太平，哪知还有这等乱地儿，又问道：“就没人管么？”
　　老李摇头叹道：“管不了，咱们上一任知县是个见钱眼开的，赵四年年上点孝敬，只要不闹出人命，他就只管装聋作哑，普通百姓哪里敢管，谁能承受的住他们的报复啊，现在这帮狗杂碎死了，您看看，家家户户都放鞭炮庆祝呢。”
　　那男子低头一看，果然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放过的炮仗，他自笑道：“还真是人憎狗嫌呐。”
　　看来赵四举寨被灭，这沅西镇人人都可疑啊。
　　他抬眼看了看日头，已至午时，便道：“辛苦了半日，眼下也找不出什么线索，不如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几人一听，心中各自欢喜，其实他们早就饿了，只是这领头的不说，他们也不敢提，只能饿着肚子公干。
　　他又道：“我初来乍到，兄弟们多包涵，这顿我请，地方你们挑。”
　　听他如此说，众人更是受宠若惊。这桩命案涉及四十多条人命，这才惊动了章州府衙，否则就凭沅西镇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闹翻天那章州府尹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这新“头儿”年纪不大，约摸二十来岁，姓沈，单名一个磊字。
　　前任知县与赵四官匪勾结多年，如今赵四一死，他便被这桩惊天命案牵扯了出来，如今已被扣押查办。但兹事体大，沅西镇也不能无人主事，上头这才匆忙指派了位新“头儿”来彻查此案，所以并未任命官职。
　　本以为上头来的都端着架子，却不想这沈磊却很随和，当下都对他好感倍增。
　　“不如就去春花小娘子家，她家酒好喝的紧。”那捏拳的小衙役当即提议道，他年纪最小，行止也不甚稳重。
　　“放屁，春花家那摆的是面摊儿，那是喝酒的地方么？再说她那酒甜得像糖水一样，分明是给娘们儿喝的，你小子就是看人家长的俊，这才巴巴地往那跑。”另一人笑骂道。
　　那小衙役被戳破心思，脸腾地红了，结巴道：“谁，谁说的，咱们出来公干，喝酒误事懂不懂，再说春花家就在附近，何必舍近求远。”
　　“呸，这附近是没别的酒家了么？你小子空有色心又没贼胆，吃了半年白面，连春花的手都没摸着，丢不丢人，老子都替你害臊。”
　　“谁谁谁吃了半年白面，老子真的是去喝酒的。”
　　“那你脸红什么，心虚什么？”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老李见他们越扯越荒唐，沉了脸上前喝道：“益发没规矩了，大人面前哪里轮得到你们造次。”
　　说罢小心觑了一眼沈磊的脸色。老李毕竟混迹公门多年，表面上忠实敦厚，其实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再熟悉不过，自己两个小徒弟年轻单纯，这沈磊给了颗甜枣，便真把他当成自家兄弟，这位沈大人虽然看起来随和，但到底是上头来的，又怎敢与他称兄道弟。
　　沈磊倒似真不介意，他挑眉一笑，心中已是了然，这小衙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再正常不过，他也乐得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当下便道：“不打紧，沅西镇我也是头次来，既然阿光选了地方，咱们就去看看。”
　　“这……”
　　那叫阿光的小衙役乍听此言，如斗胜的蟋蟀，雄赳赳，气昂昂地瞅了与他争论的衙役一眼，笑道：“大人，春花家就在前面不远，您先请。”
　　沈磊跟着他穿了两条巷子，过了一座桥，才知道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阿光口里的这句“前面不远”跟他理解的前面不远，委实有些偏差，难怪方才老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光却很兴奋，一路上直道“快到了、就到了、马上到”，生怕沈磊改主意似的，倒不知这春花小娘子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能把阿光迷成这样。
　　老李一路小心翼翼地查看沈磊脸色，见他始终神色如常，才略微安心。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春花小娘子家。老远便听见女人的尖叫怒骂声，四周围了不少人。
　　凑近了一看，一个满脸凶悍的黑胖妇人正骑在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身上，手上拧、打、掐换着花样往那姑娘腰腹上招呼。口中不停地咒骂，左一句“小贱蹄子”右一句“狗娘养的”。
　　她虽占了上风，但脖子上亦有四五条指甲挠出的血痕，想来先前没讨到什么便宜，此刻下手毫不留情，那姑娘疼得嗷嗷乱叫，只能扭动身体躲避。这姑娘虽被压制了手脚，嘴上却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什么“黑心肝、老虔婆”，想到什么骂什么，也不知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大庭广众之下竟要闹得这般难看。
　　黑胖妇人见那姑娘挣扎渐弱，骂道：“终于给老娘制住了吧，你再横啊！”
　　她语气颇为得意，手上力道也松了几分，那姑娘喘息之际，趁其不备，张口便往那妇人脸上唾去，妇人躲闪不及，“哎哟”一声，生受了这口水，顿时五官挤在了一处，她抬手一抹，更是恼羞成怒：“小贱人，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当下又将那姑娘按住，伸手要去撕那姑娘的嘴。
　　沈磊瞧着底下那衣衫不整的小丫头，心想这人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脾气倒像熟透了的朝天椒。
　　他身边的女人不是名门淑女便是大家闺秀，皆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倒是无缘见得这种阵仗。
　　沈磊正欲叫人将她们分开，忽然人群涌动，从外面挤进一女子，那女子见场下情形，忙扔了手中的笸箩便上去阻拦。
　　几个作家丁打扮的壮汉本抄着手在旁观战，一看见这窜出来的女子，当即围了上来，只是还未靠近，便被同她一起来的男子几下撩倒在地。
　　“春花姑娘……”阿光先前不见急色，直至看到这女子冲出来，才喃喃叫了一声。
　　沈磊瞧他满脸痴迷，这才知道自己先前竟看走了眼，他原先以为那豆芽菜便是春花，不曾想竟是错认了，原来眼前冲过去的女子才是阿光心心念念的春花。
　　看她身量纤细娇弱，力气却大的很，轻轻一推竟把那胖妇人掀翻在地，一把拉起底下的“豆芽菜”，前后确认她无事，这才回过头来。
　　这叫.春花的女子身姿高挑，肤白如雪，相貌倒是极好，脸上一双凤眼点漆也似，此刻微微眯起，倒有几分慑人，只听她冷声道：“刘娘子，您这是做什么？”
　　那胖妇人被掀了个四脚朝天，好不容易才翻爬起来，已是怒气冲天，恶狠狠说道：“干什么？你还有脸问我，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春花秀眉深蹙，沉声道：“我们？你把话说清楚。”
　　“好，今日老婆子就跟你掰扯个清楚，当着各位乡亲邻里的面儿，也请大家评评理。”
　　那婆子自地上爬起，掸去身上泥灰，大声道：“前几日，云州城的赵员外自此地路过，看上了李家春花，他早年丧妻，便想将春花娶回去做填房，这才托我来说个媒。咱们镇上的父老兴许不知道，那赵员外是什么人，赵家在云州又是什么地位，您可以去打听打听，那绝对是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赵员外有财，娘子有貌，虽是做填房，倒也算般配，婆子便尽力撮合……”
　　“我呸，那赵员外都快五十岁了，我阿姐才多大，你撮合他们，不是把我阿姐往火坑里推么？那赵员外当真这么好，你怎么不把自己的亲孙女嫁过去。”
　　“豆芽菜”到底忍不住气性，不等她说完便从旁骂道。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指责这媒婆不仁义，那刘媒婆老脸一红，不禁也有些心虚起来，其实原本她也是不愿意来说这桩亲的，只是那赵家出手便是五十两纹银，十分大方，她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这才应下来。
　　不过婚事没成，她也就如实回了，只是那赵家不肯就此罢休，这才有了今日之事，自然好处也是给足了的。
　　刘媒婆醒了醒神，她叉起腰，大喝道：“去去去，你个小贱人懂什么，婆子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家娘子若不愿意，直说就是，怎能昧下赵家信物之后再毁约呢？”
　　众人哗然，贪墨信物，这若是真的，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足够淹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卷开始了！！！
　　大家不要嫌少！
　　爱你们，比心！


第54章 迷离真相
　　春花脸色骤沉，挑高了声音, 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 你既收了赵老爷的信物, 就该信守承诺，嫁给赵员外。”那媒婆一字一顿重复着。
　　围观的众人听了个分明，纷纷指责起春花的不是。
　　“你个老贼婆, 我们几时见你什么信物了, 你不要含血喷人……”
　　豆芽菜撸起袖子, 又要上前动手, 刘媒婆自然不甘示弱, 也虎了脸戒备着。
　　春花赶忙拉住她，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对那刘媒婆说道：“既然是提亲，那便要按照礼制来, 我们尚且未换过庚贴, 又何来什么信物呢。”
　　众人又觉春花所言亦有道理, 这八字还没一撇，哪有着急送信物的道理。
　　刘媒婆却是不慌不忙, 她冷哼一声, 说道：“赵员外看重你, 头次登门便叫我带了一枚卷云纹攒花金簪做信物，那金簪名贵，是用上好的楠木匣子收藏着的，当时你也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怎地翻脸就不认了。”
　　春花双眸一凛，沉声道：“我从未见过什么卷云纹金簪，那日你来我家中时，分明两手空空，哪有什么信物，刘娘子这是要讹我不成。”
　　“讹你？哎哟，你可别说笑了，那赵员外家大业大，会讹你？那簪子乃赤金所铸，价值不菲，这样的好东西，你这辈子恐怕没见过吧！”刘媒婆掐腰冷笑，又道：“我瞧你分明就是见钱眼开，你抵死不认是吧，好，今天婆子把话搁这儿，要么你把簪子还回来，要么就依约嫁给赵老爷子，你选吧，否则，咱们就上云州府衙理论理论。”
　　刘媒婆中气十足，几句话说得干净利落，把衙门公堂都搬出来了，倒似有几分底气，周围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当即七嘴八舌低声议论开来。
　　“刘媒婆这话倒也有理有据，春花一个卖面的，一辈子能赚几个钱，八成是看见好东西，一时没忍住……”
　　“我瞧着倒不至于，春花小娘子若真是个贪财的，何必搭上自己的名声，就她这身段样貌，若想找个有钱的还不容易。”
　　“说得倒轻巧，好像有钱的都任她挑似的，她样貌再好也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那有钱的又不是傻子，放着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不要，能要她？”
　　“我瞧着也是，这春花长得这么勾人，背地里不知道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要不然她怎么不敢应刘媒婆，去府衙对峙呢。”
　　“哎，要不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呢，这家里没个男人真不行。”
　　“是啊是啊，何况还是这么个漂亮寡妇。”
　　话越说越难听，沈磊敛目看向那场下的春花，剑眉微拢：这么年轻，竟是个寡妇，当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将春花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她不止样貌出众，气质也极好，虽着荆钗布裙，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不输那些名门闺秀，春花这名字，委实衬不起她。
　　刘媒婆耳朵尖，她听着风向变了，得意地看向春花，一张老脸上满是轻蔑，又道：“你在这卖一辈子面，能攒下几个钱，这么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是，那赵员外年龄是大了些，却是个格外会疼人的，你若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到时候，什么名贵首饰不是由着你挑，何苦做这等下作勾当。”
　　众人听闻只觉刘媒婆言之有理，指责春花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豆芽菜见这些人恶鬼变脸似的，一会儿一个样，自己阿姐却低头沉默，急得直跺脚：“阿姐，你快说话呀，咱们没拿她的东西，即便上公堂也没什么好怕的。”
　　“哎呀，这小蹄子总算说对一句，你不敢与我上公堂，莫不是心里有鬼？”
　　豆芽菜闻言大怒，她心里着急，见春花依旧犹豫不决，甩开她的手，上前争辩道：“老贼婆你休要疯言疯语唆摆人，你那狗屁金簪谁瞧见了，你说有就有啊。我看你分明是讹诈我阿姐，好逼她嫁给那赵员外，你不要脸。”
　　“你年纪小不懂事，婆子不与你计较，那金簪对赵家来说不值什么，可对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就大不同了……”
　　那婆子语气鄙夷，随即上下扫视她两眼，更激得小姑娘气血上涌，但她似乎不怎么会骂人，只是“老虔婆、贼婆娘”翻来覆去的骂着。
　　刘媒婆听入耳中也颇为恼火，不耐烦道：“婆子没功夫与你们耗，只要春花一句话，嫁还是不嫁，你若肯点头，咱们就当此事没发生过，若不然，咱们就去找官老爷评评理。”
　　春花始终沉默不言，刘婆子更是咄咄逼人：“怎么，你不敢了？”
　　“有什么不敢的。”低沉的男声响起，正是同春花一起来的男人，他自人群中走出，步伐稳健，形貌潇洒，身上那件蓝色长袍虽略显陈旧，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宇轩昂。
　　他缓缓行至春花身旁站定，对刘媒婆说道：“见官就见官。”
　　春花抬起头，扯了扯他的衣袖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刘媒婆乍见有人为春花出头，还是个模样俊俏的男人，当即冷笑道：“哟，哪里来的小白脸？你又是什么人，敢多管老娘的闲事。”
　　她两眼在男子与李春花之间来回游移：“难怪春花不肯嫁给赵员外，原来……”
　　她神情暧昧，欲言又止，引得旁人好奇起来。
　　“在下李长健，乃是春花的兄长。”李长健冷笑道：“倒叫您失望了。”
　　刘媒婆细细看过那男子五官，凤眼生威，倒与春花如出一辙。
　　原来不是姘头啊，她有些悻悻，但今日目的尚未达成，断然不能就此作罢，遂挺直了腰板又道：“管你是什么，你既说要见官，咱们这便上云州城去吧。”
　　李长健正欲开口，春花却抢先上前一步，开口道：“刘婆婆，我敬你是客人，这才忍让几分，但您也不要欺人太甚，春花虽出身贫寒，却也懂得礼义廉耻，我既未应这桩婚事，便绝不会收你半点东西，您硬要说我贪昧了什么，也请拿出证据。”
　　刘媒婆“嘿”地一拍大腿，怒道：“好啊，你还敢反咬一口，东西都被你拿走了，还要什么证据，你这是贼喊捉贼啊，你这般推三阻四，不肯与婆子对簿公堂，不是心虚是什么？”
　　刘媒婆素来泼辣，她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春花昧了金簪，这春花却是犹豫不决，倒是引人怀疑。
　　春花眸色微冷，说道：“我并非心虚，只是三人成虎，若真闹上公堂，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现在倒是在意起脸面了，告诉你，今天不去云州府衙说个清楚，婆子决不罢休。”
　　“贼媒婆，你自己不要脸还不叫别人要脸了，云州离这少说也得走半日，去到那里天都要黑了。咱们沅西镇是没有衙门么，你干什么非得去云州，莫不是那赵员外勾结了官府，要逼我姐姐嫁给他。”豆芽菜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当众诽谤朝廷命官啊，但……这种顾虑好似也合情合理。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你结巴什么，不是真给我猜着了吧，看来这云州府就更去不得了。”
　　刘媒婆正要开口争辩，只听李长健又道：“童言无忌，你又何必跟孩子置气，但她的话也不无道理，眼下正好有几位官差在此，不如请他们出来评评理。”
　　李长健不疾不徐地说道，凤眼一转，朝沈磊的方向看来。
　　沈磊一行作壁上观许久，倒不好再装下去，索性大大方方的走出来。
　　李长健抱拳同他作揖，春花也微微一福，算打过招呼。
　　刘媒婆见果真有衙役，大声道：“不妥，我听说镇上的大人被革了职，如今无人管事，赵员外的事还需得正经官老爷定夺。”
　　“放肆，咱们大人乃是章州府派下来的，不是随便什么州府小吏比得的。”老李张口斥道。
　　这话说得明白响亮，云州不过章州辖内一座小城，章州来的官员自然更大些，刘媒婆不敢再开口，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双眼还是骨碌碌地转，不知在想什么。
　　“刘妈妈放心，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绝不会偏私。”
　　这人虽是笑着，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一般，刘媒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下别无他法，也只得称是。
　　沈磊笑问：“刘妈妈说春花贪了赵家信物，可有证据？”
　　做媒婆这么些年，她也算见过大场面，很快镇定下来，欠身道：“回禀大人，只有赵家一名小厮为人证。”
　　沈磊点点头，转向春花，问道：“你呢？可有证据？”
　　春花还没开口，豆芽菜便已抢白道：“我也在，大人明查，那日这贼婆娘来时的的确确是空着手来的。”
　　她方才与刘媒婆在地上扭打，沾了一身泥灰，脸上也不干净，此刻巴巴地望着沈磊，像收了利爪的猫儿，倒有几分可爱。
　　沈磊有些发愁，说道：“这可难办了，你们的人证都是自家人，可做不得数，本官也不知谁真谁假，这该如何是好？”
　　刘媒婆摊手说道：“大人明鉴，那赵员外在云州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万不可能做出这么丢脸面的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那什么金簪也许算得上贵重，却也未必比得上我阿姐的一对翡翠手镯，谁家还没点拿的出手的首饰了。”
　　“慧儿。”春花面露不悦，拉了豆芽菜的手，不许她再说，豆芽菜低下头，撇撇嘴嘟囔道：“本来就是嘛。”
　　“呵，谁知道你那翡翠手镯是什么来路，还指不定是谁家的呢。”
　　“你……”
　　两下又吵了起来，沈磊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下证据不足，再多争执也是徒劳无功，请大人派人搜查一下家中，也好还我家人清白。”李长健徐徐说道。
　　刘媒婆冷笑道：“你可想好了？真找出来，丢丑的可是你们。”
　　“我自是信的过我家妹子的为人。”
　　沈磊略一沉吟，朝春花问道：“你觉得呢？”
　　春花点点头，只说道：“那便有劳了，只是家中有些物件乃父母所留，还望各位下手轻些。”
　　她谈吐得体，落落大方，阿光等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老李不知道从哪找来张凳子，伺候沈磊坐下。
　　眼看着其他人入了春花屋内，刘媒婆朝旁边的家丁喝道：“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快去帮帮忙。”
　　春花上前拦住了欲动的家丁，说道：“你我今日在此争执，理应避嫌才是，您信不过我也就罢了，莫非也信不过官府么？”
　　刘媒婆语塞，看着沈磊拧了眉，忙道：“我自然是信得过大人的，只是各位并未见过这金簪，婆子怕错认了。”
　　“刘娘子放心，我统共也没几件首饰，绝不会错认的。”
　　见春花态度强硬，刘媒婆冷哼一声，只得作罢，转身与那年长的家丁交代着什么。
　　忙过这一茬，春花才瞧见自己的笸箩还扔在地上，今日特意进城买的针线，现下沾染了泥土，倒是糟蹋了。
　　她蹲下身子，将散落的线团一一捡起，放回笸箩里。
　　沈磊从这个角度，正看到她莹润洁白的耳垂，莫名想到了“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只觉得那上面还缺了一对东珠相衬。
　　春花捡了东西抬起头，秀眉微拢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为难。
　　沈磊见她满面犹疑地看着他，遂低头打量了下自己，这才看见身旁落着一方素帕，他俯身去捡，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是春花的兄长李长健，他冲沈磊微微点了点头，便拾起素帕递给自家妹子。
　　“哎？怎么都围在这儿，占了老朽的摊位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语气中满是不快。
　　沈磊循声望去，是个穿褐色布衣的小老头，他满脸皱皱巴巴的，唯有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只是此时他满脸不快，眼中也尽是戾气，在他身后背着个大箱笼，看模样倒像个年迈的书生。
　　春花见了他，忙迎了上去，接下他背上的箱笼，温声说道：“燕大叔，对不住，我今日遇到些麻烦事，占了您的地方，一会儿我请您吃面，就当赔罪啦。”
　　那老头听她这话，这才笑开了眼，唇上两撇胡子朝两边翘开，很是滑稽，他闻言笑道：“那成，我要两份浇头。”
　　“行。”春花爽快地应着，将他拉至一旁站着。
　　燕老头眼尖，刚一站定便看到刘媒婆，笑嘻嘻打了招呼说道：“今天又来说媒啊，你脸怎么这么臭啊，拉屎的时候掉茅坑里去了么？”
　　刘媒婆冷冷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阿光从屋内出来，手里揣了个木匣子，在沈磊身前站定，躬身回道：“大人。”
　　“如何？”沈磊问道。
　　“屋内除这木盒打不开，其他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发现什么金簪。”
　　沈磊朝那木匣子看去，极普通的木料，通身未见雕纹，看起来不甚起眼，只是上面落了把锁，倒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燕老头侧身轻声问道：“你这是惹了什么事，把官差都引来了。”
　　却未听见春花回答，燕老头疑惑地转头看她，只见她面色发白，死死盯着那小衙役手上的木匣子。
　　沈磊也瞧出春花神情古怪，心想莫不是真贪了人家的东西吧。
　　他迟疑一瞬，说道：“打开。”
　　“钥匙找不到了。”春花声音轻颤，脸色越发难看了。
　　这话任谁听来都是推脱之辞，果然刘媒婆不依不饶：“春花，你不肯去云州府，婆子已经依你，现在你又这样，这可说不过去了。”
　　“这盒子是我阿姐的私物，都在柜中锁了好些年了，跟你有何干系。”豆芽菜慧儿怒道。
　　刘媒婆不接话茬，转身对着沈磊一福，铿锵有力地说道：“大人明鉴，春花三番五次推脱，足以说明婆子所言非虚，她既收了信物，便得嫁与赵家为妻，还请大人做主。”
　　春花强忍着不让自己打颤，回道：“刘娘子何必心急，我并未说这匣子不能打开，钥匙确实是丢了，你若想看找人撬开便是。”
　　沈磊点点头，阿光用随身的小刀朝那木匣上的锁透了两下，许是年头久了，，里面都已锈死，并没有费什么功夫，“啪嗒”一声便打开了。
　　沈磊探头过去，只见里面静静地躺了一枚同心结，想来是春花亡夫的遗物，难怪她那般神情，也不知怎么的，看到匣子里装的是这东西，他倒是暗松一口气。
　　“阿姐，你锁了这么多年就是这么个东西啊。”慧儿拿起那同心结，细细摩挲着，这才发现是用头发丝编织的，想到那未曾谋面就已亡故的姐夫，有些讪讪，又小心的放回了原处。
　　春花瞥开眼，说道：“大家也都看清楚了，这匣子内装的，并非什么金簪，今日我力证清白，也请刘娘子守诺，日后可不得再骚扰我。”
　　刘媒婆不依，上前争辩道：“哎，春花娘子，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藏了卖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春花见她还要纠缠，心下厌恶，当即冷了脸，说道：“你还要如何？方才咱们不是说好了么，大人面前，你也敢出尔反尔？”
　　刘媒婆见她扯上了沈磊，忙小心看了过去，只见他黑着脸坐在那儿，活像庙里的黑面神，她赔笑道：“大人见谅，这金簪经了我的手出去便没了踪影，我若不能给赵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以后谁还敢找婆子保媒啊。”
　　“你——”
　　“说到底不就是要钱么，你开个价就是。”李长健也拉长了脸，言辞中暗含几分恼意。
　　“不行。”春花和刘媒婆异口同声拒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刘媒婆轻蔑道：“那金簪少说也要千两，你们这种人家不吃不喝十年怕是也赔不起。”
　　春花自然也不肯：“我没做过，绝不认。”
　　“好哇，那咱们就上云州府衙去理论。”
　　眼见又要吵起来，沈磊不悦开口：“当本官是死的么？”
　　两个人当即住了嘴。
　　场上一片沉默，正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一旁的燕老头疑问道：“金簪，什么金簪？”
　　却无人理他，慧儿低声道：“这贼媒婆非说前几日她来提亲时带了一枚金簪，被我阿姐贪了。”
　　燕老头更疑惑了，大声道：“什么什么？还有这回事？”
　　他声音尖锐，引得众人侧目。
　　他指着刘媒婆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前几日你明明是空着手来的，哪里带了什么金簪啊！”
　　刘媒婆见凭空跳出来一个燕老头，不耐烦道：“有你什么事啊，一边待着去。”
　　燕老头见她凶悍，吓得忙退至一边，想了想，又从自己的箱笼里取了副卷轴出来，恭敬地呈给沈磊。
　　沈磊不明所以，接了那卷轴打开，却见他双眸一亮，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片刻，他阖上卷轴，抬头问春花道：“那日刘妈妈上门来提亲，穿了什么戴了什么？”
　　春花不解他的用意，回想了一下，答道：“穿的是件紫红广袖外衫，戴的应是两根素银簪子。”
　　“可还有别的首饰？”
　　春花摇摇头，回道：“记不清了。”
　　沈磊又问刘媒婆：“她说得如何？可有遗漏？”
　　刘媒婆亦是一头雾水，老实答道：“婆子当日还戴一副玉镯。”
　　沈磊点点头，指着春花又问道：“那她呢？”
　　刘媒婆皱了皱眉，回道：“她……好像当日穿的是件蓝色细布裙。”
　　“确定？”
　　“哎哟大人啊，婆子这把年纪，哪能记得那许多。”
　　沈磊“唰”地展开那卷轴，只见那是一副画，画上画着的乃是沅西镇这条街的情形，因他的摊位就在春花家对面，便以她家为中心，朝街头巷尾延伸开来，这画中人物百态，皆是栩栩如生。
　　“哎？这不是我么？”慧儿指着那画中的自己，笑道：“阿姐你看，画的可真像啊！”
　　燕老头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笑道：“那日老朽闲来无事，便做了这幅画，不知能不能作为证据。”
　　春花心中已然明白沈磊的用意，他故意让她和刘媒婆说对方的衣着打扮，就是为了防止她们之中有人说假话，果真聪明，她心中豁然开朗，感激的朝燕老头看了一眼。
　　“哎，贼媒婆，你自己看，你当时手上可什么都没有拿。”慧儿挑衅地瞅了她一眼。
　　刘媒婆脸色煞白，那画中的她衣着打扮分毫不差，就连手腕上的那副玉镯子都画得清清楚楚，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颤声道：“这……这怎能作数，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帮春花开脱，匆忙赶出来的。”
　　“哎，你可别乱说，老朽与你无冤无仇，不会害你，再说老朽足足画了两个时辰才完成，一般人可未必画得出来。”燕老头抚着自己的长须，一脸得意。
　　春花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笑容，回道：“正是，这才过了几日，咱们都已经记不清对方的打扮了，可这画里却是一清二楚，您不认也不打紧，好在这画上人多，咱们拿给乡亲们看看，若的确不是当日所作，总能找到错处。”
　　李长健亦道：“这路上每日来往行人众多，若问他们，兴许会有错认的，不如问问街坊邻居，他们当日穿戴是否如画上一般。”
　　沈磊点点头，命老李拿了画挨家挨户地问，果然都对的上。
　　慧儿叉着腰，大声质问刘媒婆道：“别人都认了，你还有什么可说？”
　　“按照我朝律例，捏造诬陷可是要蹲大牢的，严重的或可累及家人。”沈磊淡淡说道。
　　刘媒婆闻言大惊，面上已是冷汗涔涔，她忙跪倒在地，喊道：“大人饶命，都是那赵员外贪图春花美色，原本婆子已回了他，可他不肯，非要逼我来讹春花妹子，好逼春花嫁给她，我……我……”
　　众人纷纷指责刘媒婆黑心，刘媒婆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沈磊面色不善，沉声道：“把她带回衙门慢慢审问。”
　　阿光虽饿着肚子，力气却不小，他自告奋勇地上前把刘媒婆拽起，先行将她扭送回衙门。
　　这事到此便告一段落，慧儿扯了嗓子大喊：“散了散了。”
　　待众人散去，她这才笑嘻嘻地说道：“辛苦各位官爷了，今儿的一应吃食，小店全包了。”
　　沈磊有些好笑，双眼看着春花，向慧儿问道：“你做的了主么？”
　　慧儿拍着胸脯保证道：“当然，我可是这家店的二老板！”
　　燕老头生怕落下自己，忙问道：“我呢我呢？”
　　“少不了你的！”慧儿哥俩好似的往燕老头肩上一拍。
　　他“哎哟”一声，直说小姑娘手劲儿还挺大，随后骂骂咧咧地去收拾自己的箱笼。
　　众人莞尔，春花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玩笑道：“慧老板还是先进去梳洗吧，您敢下这碗面别人也不敢吃啊。”
　　慧儿低头瞅了瞅自己，这件粉底碎花的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活像从泥土堆里打了个滚出来，她俏脸一红，撒腿便往院子里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刘媒婆：？？？
　　燕老头：傻了吧！看哥哥给你变个行车记录仪出来！
　　众  人：燕锅锅，人家好葱白你！！！


第55章 萧氏兄妹
　　忙活了一中午，才终于赶上了这碗面, 春花又盛了些酒来招待。
　　这吃着面喝酒, 沈磊也是平生第一次, 只觉这酒甚是甘冽，隐约有股淡淡的花香，伴着面条下咽别有一番滋味。
　　招待完客人, 她才重新盛了碗面入内院。刚进院子便看见李长健坐在角落里劈柴。
　　“放着吧, 我自己来就行。”她温声说道。
　　“难得来一次, 能帮你做的就都帮你做了, 若我不在, 还不是要靠你自己。”他低头说着，又继续忙起手上的活计。
　　春花心下涌过一股热流, 说道：“那也总得先吃完饭吧。”
　　李长健这才抬头，接过面便吃了起来, 他吃饭斯文, 春花便默默蹲在一旁等着收碗, 她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可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放心, 赵家的事我会去解决, 他们不会再来打扰你。”还未等她开口, 李长健忽然开口说道，他声音很轻，依然埋头吃面，仿佛只是嘟哝了一声。
　　春花叹口气, 说道：“我不担心这个，我只担心你，你先前应那媒婆去官府，实在太过冲动。”
　　“你就是受掣肘太多，才会束手束脚，七年了，在世人眼里，萧家一脉恐怕早就死绝了，你又害怕什么？”
　　春花揉皱了自己膝盖上的衣裙，又反反复复地抚平：“我怎能不怕，七年而已，朝廷之中总还有人认识你，我怎么敢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李长健闭了闭眼，语气无限惆怅：“就算被认出来又如何，我们如今不过是顶着别人的名字苟且偷生，我们……早就该死了。”
　　春花心中一颤，脸上满是慌乱，急道：“不要这么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李长健睁开眼，凝视着一本正经的春花，忽地笑了。
　　“笑什么？”
　　他摇摇头，回道：“忽然觉得很欣慰，我们家的小公主也会说保护别人了。”
　　春花懊恼地推他一把，拿了碗便要离开，却被李长健拉住，他收起嬉闹，郑重地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一辈子这样，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像从前一样，阿云，总有一天。”
　　春花看他神情，只觉得不安，她回握他的手，问道：“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长健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道：“能有什么事瞒你，我的意思是哪有让妹妹保护哥哥的，看来我须得多加努力，才能让你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
　　春花两弯漂亮的眉拧在一处，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有些许宽心，继续说道：“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我就觉得开心，我不想回到什么从前。”
　　“这样听起来，倒是我这做兄长的耽误了你，那赵员外倒是提醒我了，是该找个人好好照顾你，我瞧着那沈大人似乎对你有意。”
　　春花无心玩笑，说道：“别胡说了，第一次见面，平白无故的能有什么意。”
　　“男人看男人，总不会错。”
　　春花摇头道：“你认真教你的书，我努力卖我的面，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其余的，都与我们无关。”
　　李长健沉吟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片刻才道：“也好，他配不上你。”
　　他将碗递还给春花，起身将劈好的柴火抱回灶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春花眼眶泛了酸。
　　阿云，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七年前，东篱先生说带她见一个人，到时候若她还想寻死，他便不再阻拦。
　　她做梦也想不到，要见的人竟是失踪已久的萧霈廷，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兄，她再也下不了狠手去了结自己。
　　再后来，新皇登基，大兴王朝还是大兴王朝，只是世上却再无先帝一族，她有很久都不知道自己该是谁，好在那时世道混乱，换个身份活着也不是什么难事。春花这个名字她一用就是七年，有时候她也恍惚觉得，从前的一切似乎只是黄粱一梦，可每每午夜梦回，却总是噩梦缠身，惊得她冷汗涟涟。
　　“春花，辣椒没了。”门外，燕老头扯着嗓子叫道，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抹干眼泪，起身去灶台拿了碟辣椒。
　　门外的面摊上，燕老头独坐一桌，一碗面秃噜地喷香。他头也不抬地接过春花手上的辣椒，尽数倒入自己碗中。
　　“燕先生如此嗜辣，莫非是蜀中人？”沈磊出言问道。
　　燕老头嘿嘿笑道：“那倒不是，从前读书的时候，有位同窗好这口，跟他学的，后来发现没点辣倒吃不下饭了。”
　　沈磊先前与燕老头交谈时，才知道他在春花对面圈了块地摆摊，这镇上识字的人不多，他平日里就靠替人写写书信、抄抄文章过活，顿时起了惜才之心，便道：“先生那副沅西街景图绘得如此传神，非名家大儒恐难媲美，实在令人佩服，以先生之才，在此地为人捉刀代笔，委实屈才。”
　　燕老头听得他夸赞，喜上眉梢，抬头道：“果然有眼光。”
　　他往自己身上抹了抹手，从箱笼里另取出几副画递给他，沈磊展开一看，发现他画人画得极好，其他诸如山水之类的，便有些差强人意，中间掺杂了两篇文章，字迹潦草不说，内容皆是拖沓冗长，离题万里。
　　“这世间蠢货太多，耳聪目明的人极少，他们容不下老朽，老朽自不能与他们计较，活得自在才是要紧。”
　　沈磊心想这人略有小才，却又太过自负，难怪此生郁郁不得志。
　　燕老头对沈磊心生好感，热络地指着辣椒碟子，说道：“春花这辣椒炒得可是一绝，您也来点？”
　　燕老头有心攀谈，沈磊却失了恭维的兴趣，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不作搭理，正值为难时，萧霈云已重新拿了一碟辣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不敢夸大，但用来调口倒是不错。”
　　燕老头见状，也不好拦着人吃饭，只得将作品收回箱笼，继续吃自己的面。
　　沈磊含笑点头，她没有一般女子的矫揉造作，亦没有商贾的市侩尖酸，这样进退有度，左右有局才是刚刚好。
　　“果然很香，隔这么远都闻得到。”这声音如涓涓细流缓缓流过，听来很是温婉动听，萧霈云凝眸一看，见是阿光回来了，身后跟了两名女子，说话的那位姑娘明眸善睐，仪静体娴，一身鹅黄薄纱罗裙与腰佩香囊上的明珠翡翠交相辉映，端是一副富家小姐打扮。
　　沈磊闻声回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光面露苦色，抢先回道：“我回了趟衙门，正碰上小姐寻您，我便带来了。”
　　沈磊点点头，柔声问道：“吃过了么？”
　　那女子温柔一笑：“吃过了，都这个时辰了，就你们这帮子大忙人还饿着肚子。”
　　沈磊略略颔首，回头朝萧霈云说道：“我家妹子，沈嫣。”
　　萧霈云和沈嫣俱是一愣，两人似乎没有熟到要介绍家属认识的地步。不过只是一瞬，萧霈云神色便恢复如常，问了句沈小姐好，沈嫣淡淡点头回礼。
　　阿光没心没肺地跨过长凳，一屁股坐下，急吼吼地叫道：“我可是真饿了，有劳春花姑娘，一碗臊子面。”
　　萧霈云点点头，转身去灶台前忙活。
　　沈嫣乖巧地坐在沈磊身边，缠着他说话，她柔声细语，沈磊也十分耐心。办公差还将妹妹带在身边，看得出来兄妹二人感情很好。
　　水滚了，萧霈云将擀好的面下了进去，正见萧霈廷出来，似是要出门，书院里难得休假，萧霈云不禁问道：“去哪？”
　　“约了几个朋友，不用给我留晚饭了。”
　　萧霈廷淡淡回道，说完转头朝沈磊等人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便抬腿离开。
　　沈磊下午还有公干，待阿光吃完，便也起身告辞了。
　　路上，他不放心沈嫣，叮嘱道：“这沅西镇不太平，你一个人别瞎跑。”
　　沈嫣不以为然，嗔道：“可衙门里太无趣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都不陪我！”
　　沈磊宠溺地看着沈嫣，在她额上一点，说道：“后悔了吧，让你待在家里你不听，非要跟着出来，你以为我是来沅西镇玩乐享福的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叫人将你送回去。”
　　“别别别。”沈嫣忙回道：“我才不回去，回去又要被逼着嫁人，烦都烦死了。”
　　沈磊闻言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烦个什么，难不成嫁给永清伯世子还委屈你了？”
　　沈嫣咬了咬唇，永清伯府自然是好人家，可她与世子从未谋面，如何生出男女之情，她此刻试着想象他的模样，可脑中却不自觉地蹦出李长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出门时那淡淡一瞥，仿若打破平静湖面的一粒砂石，不过是头次见面，竟惹得她心中一阵慌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沈磊瞧她脸颊微微泛红，小女儿羞态毕露，打趣笑道：“嘴上喊着烦死了，心里早就盼着出嫁了吧。”
　　沈嫣涨红了脸，说道：“自古长幼有序，兄长尚未娶妻，我急什么。”
　　沈磊笑脸顿住，他原是定了亲的，只是两年前他的准岳父突然病逝，家中子女皆要守孝三年，所以沈磊才迟迟未娶。他长叹一声，说道：“倒是我耽误了你。”
　　沈嫣见他误会了，绞着帕子急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别管我了，我不给你拖后腿就是。”
　　说完便要走，沈磊拉住她，这回他收了嬉闹，正色道：“沅西镇不比章州，你既要留下就不许到处乱跑，如果闷了，就去找面摊找春花吧！”
　　沈嫣听他如此说，了然一笑：“沅西镇这么多人，干什么非要我去找她，你是不是对她——”
　　沈磊白她一眼，说道：“满脑子想着情情爱爱，你不听话我把你送回家便是。”
　　沈嫣听他说得正经，也就不敢多问了，想起那李春花，虽只打了个照面，但她行止得宜，的确不像沅西小镇养出来的女子，眼下她想留在沅西镇，只有满口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春花不是春花，狗蛋也不是狗蛋


第56章 午夜梦回
　　天色渐晚，沅西镇的店铺也都渐渐打了烊, 萧霈云将碗碟收拾好, 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树影中的张大娘。
　　这张大娘家开了个包子铺, 就住在街尾，年前的时候，张家托媒人向慧儿提了亲。
　　那张家独子张阿福, 萧霈云见过, 长得随他父亲, 老实巴交的一张脸, 为人有些木讷, 两家相距不足百步，慧儿一听便同意了。萧霈云见到张大娘, 格外热络的迎了上来：“嫂子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张大娘站在树影中踟蹰不前, 思索再三这才开口道：“春花妹子, 我……”
　　萧霈云见她满口支吾, 笑道：“嫂子有话不妨直说。”
　　张大娘支吾许久，才横下心道：“我……我们还是把这婚给退了吧！”
　　萧霈云不料她说的竟是这事, 当即怔住了, 她怕慧儿听见, 拉着张大娘走远了些，这才低声道：“嫂子何出此言，慧儿下个月就要及笄了，咱们不是说好今年冬天办事的么？”
　　话既已出口, 张大娘也不再犹豫了，她挺直腰身，气道：“还办什么事，我先前瞧着慧儿乖巧，这才来提亲的，可你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街跟婆子打架，这等凶悍，谁还敢要。”
　　萧霈云急了，拉着张大娘的手，忙道：“嫂子莫气，慧儿她年纪小，一时冲动……”
　　张大娘用力一挣，甩开了萧霈云，打断道：“别说了，我不管什么冲动不冲动，你把定亲的玉佩还回来，咱们就当没有这回事。”
　　“嫂子，您听我说，事出有因，今天全是因为我……”
　　“你也知道是因为你，春花啊，你一个寡妇，就该洁身自好，你弄出这些破事，不是我说，慧儿的名声全都被你连累了，以后……”张大娘还没说完，一个黑影箭步冲过来向她撞去，张大娘“哎哟”一声，打了趔趄，才刚站稳，一枚玉佩便砸在她身上：“快滚！”
　　张大娘被撞得浑身都疼，她恼怒不已，刚想说几句难听话，却见慧儿冷着一张脸正瞪着她，想起今日她大战刘媒婆时的凶悍，到嘴的恶言又生生咽了回去，她既得了玉佩，也不再纠缠，揣进怀中便走了。
　　慧儿僵着身子杵在原地，看着张大娘头也不回地进了门，气得转身便往内院跑。
　　萧霈云进来的时候，慧儿卷了被子，背对着她躺在床上。
　　“伏天盖被子，你不嫌热啊。”萧霈云故作轻松说道。
　　慧儿听了却无动于衷，她活泼外向，眼下却这般安静，显然是真的伤了心。
　　萧霈云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她缓缓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幽幽叹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慧儿转身抱住萧霈云，将头靠在她的双腿上，瓮声瓮气地说道：“阿姐，别这么说，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气我自己。”
　　萧霈云一只手插入慧儿的发丝，轻柔地替她梳理头发：“你放心，阿姐保证给你找个更好的人家，比张家还要好！”
　　慧儿轻笑出声，拢紧了抱萧霈云的手，喃喃道：“可是阿姐，我不想嫁人了。”
　　萧霈云手上一顿，嗔道：“别胡说，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慧儿抬起头，月色映照在她脸上，双眼如宝石一般晶亮剔透：“我说真的，阿姐，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气张家来退婚，自打您从牙婆手上救了我，您就是我的亲姐姐，我原先是看张家离得近，这才同意了的，现在他们退了婚，附近的人八成也不会再要我了，我不想远嫁，不想跟你分开。”
　　萧霈云听这话，既感动又心疼，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柔声道：“你总不能跟我一辈子啊。”
　　“能的，你去哪我就去哪。”慧儿执拗说道。
　　“净说孩子话，你若舍不得阿福，明天我再去找张大娘说说好话，这事还没传开，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慧儿忙坐直了身子，急道：“阿姐你可千万别去，我没有舍不得他，今日我同那老虔婆打架，他不出来帮我也就算了，但退亲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肯亲自来与我说，足见是个懦弱没主见的，我才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萧霈云见她恢复了神气，心下稍安，顺着她的话说道：“也对，我瞧他以后也护不住你，我也不放心，不嫁便不嫁吧，咱们另寻一门好亲事便是。不过我倒想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慧儿三两下被萧霈云套了进去，自己却未察觉，她想了想说道：“我喜欢……唔……像长健哥那么好看的，不过他性子太冷，不爱说话，过日子肯定很无趣，论性格还是沈大人那样的好，风趣幽默，招人喜欢，但他长得又不如长健哥好看……”
　　慧儿自个儿比较起来，两个男人她都觉得很好，一时难以抉择。萧霈云见她发愁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可惹恼了慧儿，慧儿恨恨转过身，说道：“阿姐你笑话我，我不跟你说了。”
　　萧霈云见她不再为退婚的事不高兴，这才终于安下心。她忍了又忍，才将笑意忍下去，她拍着慧儿的背，柔声道：“你的婚事我来想办法，阿姐手上还有些钱，嫁妆丰厚些，总不至于找不到好人家，你就别操心了。”
　　她好说歹说，慧儿才打消了不嫁人的念头。慧儿心情一好，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萧霈云走了，身子往里一挪，便要萧霈云上床一起睡，萧霈云只好陪她躺着，慧儿猫着身子，依偎着萧霈云，呢喃道：“阿姐，我听说城里的小姐出嫁，光嫁妆都有几大箱，是不是真的啊？”
　　到底是小丫头，嘴上说着不想嫁人，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向往的。
　　萧霈云点点头，回道：“家中富裕的话，几箱子嫁妆也不算多。”
　　慧儿一听来了精神，兴奋地缠着萧霈云追问道：“真的吗？在我们那只要盖了盖头吃顿酒席就算嫁了，嫁妆顶多是一对烂银镯子。阿姐你快跟我说说，你见过最盛大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最盛大的婚礼？还有什么比皇帝嫁女更隆重盛大的。
　　萧霈云想起十年前，自己出嫁那一日，群臣朝贺，百官送嫁，当朝太子亲率三千羽林军在前开路，夹道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她的嫁妆整车整车地送往公主府，足足送了一日，喜色横贯满京，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十里红妆，彼时他喜袍玉带，站在人群中无比耀眼，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迎她进门……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他了，她曾刻意去忘记他，每当觉得自己成功的时候，他总会不经意的出现，提醒自己从没有忘却……
　　“阿姐，你睡着了么？”慧儿见她不说话，有些好奇。
　　“没有。”萧霈云忍着情绪淡淡回道。
　　“那你快跟我说说啊，究竟是什么样的？”
　　慧儿越是追问，胸口那钝痛越清晰，她不敢再回想下去，轻呼一口气，缓解胸中郁结，回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说的……”
　　慧儿大失所望，不过她也没失望多久，缠着萧霈云说了会儿话，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萧霈云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她恐惧夜幕降临，更恐惧入睡。
　　她半生顺遂，也曾万千宠爱加身，那时即便她被刺客掳走，或是后来守了寡，都不曾有人敢说她半句不是。可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自问算个好人，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可依旧免不了生出些闲言碎语，受了冤枉也不敢与人对簿公堂，她不敢出现在任何和朝廷有关的地方，她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了这么些年，却时常觉得这些平静安宁都是偷来的，就像躲进旮旯里的老鼠，一辈子只能自卑而绝望的活着。
　　夜渐深……
　　萧霈云迷迷糊糊地，好似到了一处花园，那无人的廊檐下，她张开双臂拦着那人，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可愿意娶我。”
　　即便她素来胆大，这样明目张胆的追着一个男子还是第一次。
　　那人沉默许久，才道：“以我的身份，配不起公主。”
　　那时她说了什么，梦里她却记不清了，紧接着，她站在城楼上，看到了父皇愤怒而扭曲的脸。
　　“灾星，你引狼入室，毁了祖宗基业……”
　　“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没有朕你就是军营里最下.贱的娼.妓……”
　　“皇后因你而死，太子因你而死，阿禹因你而死，就连朕都要被你害死……”
　　“我没有，我不是，父皇饶了我吧……”
　　“咯咯咯——”鸡鸣声响起。
　　萧霈云猛地睁开眼，纵然是三伏天，冷汗依然浸湿了她全身，身旁的慧儿依然酣睡，不时的磨牙翻身。
　　又做噩梦了，萧霈云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
　　这些年，父皇无数次在梦里指责她向她索命，每次她都魇着醒不来，好几次她都想随父皇去吧，她就不该苟且偷生的活着，可偏偏每当她放弃挣扎的时候，梦就醒了，这种非人的折磨持续了七年，依然不肯放过她。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她想起梦中那个场景，梦里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可现在脑子清醒了，她想起来了，她说：“只要你肯，其他都不是问题。”
　　真的是她，亲手为他打开复仇的大门，她想起他沉默的那许久，有没有一瞬间，他是想拒绝她的。
　　眼泪不断地冲刷着她的脸，心口的疼仿佛要撕碎她，她真怕自己熬不住折磨而崩溃。她无数次想大声质问那个人，他要报仇为什么要利用她，她宁愿两人从无交集，无爱亦无恨地死在那场宫变里。
　　屋外响起一阵沙沙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萧霈云擦了眼泪起身出来，轻轻地合上房门。
　　院中，一男子裸着上身，正打了井水自头顶浇下。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头：“吵醒你了？”
　　是萧霈廷。
　　“没有。”萧霈云拿了干净的汗巾递给他，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与他们多日不见，就多说了会儿话。”他不以为意，转而又叮嘱道：“柴都劈好了，水缸也添满了，就是灶下那个窟窿还来不及补，等我下次来再帮你弄完。”
　　萧霈云疑惑：“下次？你又要走么？”
　　萧霈廷点点头，说道：“要早些赶回书院，有些杂事需要处理，所以休假就提前结束了，最近都会比较忙。”
　　说完便自顾进了屋子。萧霈云觉得奇怪，书院里向来没什么事，怎么忽然忙了起来。她心里虽这么想，却也不好阻拦，只将他换下的长袍收起，忽见他背后又多了道破口，但眼下光线太暗，只得等天亮再做修补。
　　萧霈廷回屋换了件衣服，又吃了碗白面，便匆匆忙忙走了。
　　他如今在镇上的万鸿书院做教书先生，说来相距并不远，只是萧霈廷说懒得跑路，大多时候便宿在书院里，偶尔休假才回来。
　　萧霈云早上虽不用出摊，活儿却多得很，待那些辅料一一备齐，已是日上三竿。
　　想起萧霈廷留下的那件破衣裳，她这才去寻了针线为他修补起来。
　　萧霈云从前并不会女红，在沅西镇这几年，什么活计都学了个边边角角，补起衣服来也像模像样。她收了针，咬断余线，里里外外的查看，倒是没发现其他破处，只是衣摆处发现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萧霈云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是血迹，萧霈云心中只觉不安，各种念头在脑中闪过，她仔细回想起萧霈廷冲凉时，好像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任何伤口，瞧他模样也不似受伤，她才稍稍安心。
　　“春花姐姐，你在吗？”是隔壁新婚的小娘子叫她，两家原先并无交集，这小娘子过门后，时不时来借点盐蒜，这才慢慢才熟悉起来。
　　“来了。”萧霈云顾不上多想，匆忙把那衣服塞进屋子里，便起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一章肥的！么么哒！


第57章 重蹈覆辙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家果真没有再来寻过她的麻烦, 后来萧霈云才知道, 赵家出事了, 他们家的嫡长子夜宿妓.馆，被人杀了，赵员外白发人送黑发人, 哪里还顾得了别的, 可这个档口出这种事, 实在太惹人注目, 萧霈云想起萧霈廷那件染血的长袍, 又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好在这个案子破的也快，赵家家大业大, 免不了遭人眼红，听说杀赵公子的是生意上的仇家, 不是萧霈廷, 她也就放心了。
　　再说那刘媒婆被收监后, 沈磊曾着人传唤过赵家，赵员外拒不承认此事, 声称一切与他们无关, 官府传了几回, 也是这套说辞。
　　刘媒婆起先反抗得厉害，后来不知赵家用了什么手段，她竟愿意揽下所有事，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做了冤大头, 可没有切实的证据，沈磊也不能拿赵家怎么样，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贪墨信物一事，萧霈云总算沉冤得雪，她本就担心太过引人注意，如此结局她也甚是满意，她只望这些风波快些过去，还她清净，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这天夜里，萧霈云正准备打烊，面摊上来了位贵客，正是沈磊。
　　他双颊酡红，步履蹒跚，似醉得不浅。
　　萧霈云见他独自一人，身边再无其他随从，不禁皱起了眉，此时天色已晚，瞧他醉醺醺的模样，万一一会儿回不了家可怎么办。
　　他们到底非亲非故，若他醉酒不能自理，以她如今的境况，是不便留他过夜的，可前些日子人家毕竟才帮了她大忙，要出言赶客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沈磊坐在长凳上，只觉头痛欲裂，他自个儿揉着太阳穴，心中暗骂这帮孙子可真能灌，要不是赵四那桩案子苦无进展，他又何必玩命似的陪他们喝。
　　他酒量向来不错，此刻也并非醉的走不动路，只是方才路过此处，他不由地想起了那对和沅西镇格格不入的兄妹，脚便似不受控制一般，可等真正坐了下来，他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正想着，一只粗瓷碗出现在他眼前，碗中的汤面还腾腾地冒着热气，他没有抬头，语气中带了几分揶揄的笑意：“我今天身上可没带钱。”
　　萧霈云见他话还说得清楚明白，应当不至醉得厉害，待他喝下这碗酸汤面解解酒，或许便不会给她出难题了。
　　她浅浅一笑，回道：“那就下次再给吧！”
　　“我以为你会说这碗请我。”
　　“开门做生意的，不收钱不好！”
　　沈磊搅着那汤面，皱起了眉头：“我不吃葱。”
　　萧霈云微微一楞，随即回道：“那我下次注意。”
　　沈磊点点头，却丝毫没有动嘴的意思，她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忍不住开口劝道：“这酸汤面解酒，你趁热喝。”
　　“呵！”沈磊轻笑出声：“春花妹子这细腻心思，谁若能把你娶回去，我可真要羡慕死了。”
　　明明是夸赞，却说的如调情一般，沈磊自个儿也怔住了，他略抬眸，果然见她脸色不善，只怕是把自己当登徒子了。
　　他心里最清楚，眼前这女人绝非乡野村妇，反而更像深闺里的小姐，要尊严好面子且心软，当下他敛去嬉笑，半真半假地说道：“别误会，我没有唐突妹子的意思，实在是公务在身，免不了时常应酬，家中无人管我，春花娘子这碗酸汤面，委实令我感动。”
　　萧霈云闻言，脸色渐缓：“酒多伤身，还是身体要紧。”
　　沈磊轻笑道：“谢妹子关心，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萧霈云不知如何接他的话，只催他趁热喝。
　　沈磊点点头，见她不再恼怒，乖巧的将那面汤喝了个精光，一碗下腹，他倒真的清明几分。来了精神，他也不着急走了，便与萧霈云攀谈起来。
　　“这汤面经了妹子的手，另有一番滋味，难怪阿光说妹子与别的女子不同。”
　　萧霈云不明白他是何意，她低头收拾着东西，似是不经意回道：“不过是碗再寻常不过的汤面，有什么不一样的。”
　　“阿光曾说，妹子身形轻盈潇洒，就连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都如飞燕起舞，今日一见，我倒觉得妹子身姿飒爽，不似普通女子娇柔，莫非妹子曾习过武？”
　　自七年前被东篱先生带走，为了活命，她曾苦练三年，那日她初见沈磊，便知他是个眼尖的，知道瞒不过他，遂点头道：“公子好眼力，我外祖家曾有一位做镖师的表叔，幼时蒙他指点，用以防身。”
　　沈磊见她如此磊落，淡淡一笑，又问道：“哦？是哪个镖局的师傅？”
　　“不在沅西镇。”
　　“妹子不是本地人么？”
　　“不是，几年前家乡闹饥荒，随兄长逃难来的。”
　　“饥荒？妹子难道是西蜀人？那场大旱灾可是死了不少人啊。”沈磊淡淡说道。
　　那年的确死了不少人，旱灾、蝗灾、战争，死伤不计其数，于萧霈云而言更是噩梦一场，她没有说话，将碗筷摆放整齐，顺手拿过抹布默默擦拭着灶台。
　　沈磊见她不说话，又道：“可我听妹子口音，不像是西蜀一带的，反倒更像是京城人士。”
　　萧霈云心下一惊，这些年她刻意隐藏，可有些东西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怎么也改不掉。
　　她略略抬头，只见沈磊随意地坐着，眯着眼睛看她，但他眼中的探究之意实在太过于犀利，仿佛要将人看穿一般，萧霈云觉得极为刺眼，她垂下眼，回道：“小时曾随父母去京中探亲，或许是那时受了影响吧。”
　　沈磊似醉似醒，轻笑道：“难怪！”
　　“难怪什么？”
　　“妹子这般温文有礼，更写得一手好字，这般气度，绝非沅西这种小地方养的出来。”他扬起头，指了指面摊上挂着的牌匾，上书“李家面馆”四字，娟秀工整，一看便出自女人之手。
　　他每每发问，都好像是漫不经心，实则一环扣一环，萧霈云感觉得到他的试探，却不知他意欲何为。
　　其实她一早就想好了托辞，她虽感谢沈磊，却不愿和官府过多牵扯。只待他问起，便这般敷衍：“多谢沈大人夸赞，我幼时家中清贫，幸得父母开明，送兄长去书孰读书，兄长再教授于我，故而认得几个字。”
　　沈磊听她的话，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天色不早了，公子既然酒醒了，就早些回去吧，夜里的路可不好走。”萧霈云收拾好了灶台，便来收他面前的碗。
　　“这么着急赶我走，我还有许多话未同妹子说呢。”他抬手扣住那碗。
　　萧霈云微微蹙眉，面露不悦道：“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妹子认识赵四么？”
　　萧霈云答道：“自然认识。”
　　“他死了。”
　　萧霈云淡淡回道：“我知道。”
　　“妹子怎么看？”
　　萧霈云觉得奇怪，四十余人一夜之间共赴黄泉，此等大案，本是府衙之责，却问她一个卖面的怎么看，她有些好笑的看着沈磊：“跟我有什么关系。”
　　“传闻这镇上所有人都恨他们，我想问问妹子，你也当如此么？”
　　萧霈云回道：“他们生前强取豪夺，独霸一方，遭人唾弃也不足为奇。”
　　“你也如此么？”沈磊固执地问了第二遍。
　　其实说来也怪，赵四一行人横行乡里，却并未如何欺辱过她，他们收保护费，她给钱给的痛快，除了言语上调戏过她一两回，倒也算相安无事，但他们欺辱别人的时候，萧霈云是见过的，那些人将土匪行径表现得淋漓尽致，萧霈云亦是厌恶，她点点头，回道：“自然，谁会喜欢土匪呢。”
　　沈磊收回目光，认真道：“说得不错，可赵四虽是一介莽夫，却也有些功夫傍身，寻常百姓又如何近得了他身，杀他的必非普通人。”
　　任萧霈云再迟钝，也听出沈磊话里有话，她索性放了碗，在他面前坐下，正色道：“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是我？”
　　沈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摇头道：“妹子这双玉手，怎会沾染鲜血。”
　　萧霈云也笑了，问道：“你们府衙都是这么断案子的么？”
　　沈磊支额看她，淡笑道：“那倒不是，我不过是觉得妹子与众不同，随口问问，你别多心。”
　　“可大人问的这般明白，恐怕很难不多心吧！”萧霈云敛了笑容：“明人不说暗话，我人就在这儿，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萧霈云一双凤眼清明无畏，丝毫看不出任何心虚，沈磊只觉得眼前女子虽是荆钗布裙，却自有一股贵气令人不敢逼视。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只是替妹子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外面天空海阔，可妹子却屈居于此，守着一个小小的面摊，可不是可惜了么。”
　　萧霈云抿了抿唇，回道：“多谢大人抬举，但女子到底与男子不同，男儿当心怀凌云壮志，可女人所求不过是一生平稳，外面天空海阔，与我有何相干，我能养活自己，便知足了。”
　　沈磊深深地看着萧霈云，他自觉阅人无数，却也猜不透她此刻是认真的还是敷衍他，他轻笑一声，说道：“妹子活得通透，倒显得我多事了。听闻沈嫣最近常来，没给你添麻烦吧。”
　　萧霈云见他转移了话题，倒也没揪着不放。前几日沈嫣的确是春花面摊的常客，有时一坐便是一下午，聊的话题总绕不过两家的哥哥，萧霈云虽感激当日沈磊出手相助，却不想跟他们兄妹二人过多牵扯，好在店里生意不错，能说话的时候也不多，这几天，她倒是来的少了。
　　萧霈云老实答道：“没有，沈姑娘说喜欢我酿的果酒，无聊时便来坐坐，这两天倒是没见着人了。”
　　两人正说着，忽听院内传来慧儿的叫喊声：“阿姐，阿姐——”
　　萧霈云冲沈磊歉然一笑，便起身入了内院。
　　待她再出来的时候，沈磊已经走了，这些年，她生怕露了行踪，总是躲得远远的，可刘媒婆一事，却还是将她推至人前，赵四的案子虽与她无关，却还是引得沈磊的疑心。
　　萧霈云觉得命运总是捉弄她，她不想与沈磊纠缠，偏偏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她只有装得坦荡磊落万分配合，却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沈磊那晚离开之后，萧霈云还是有些担忧的，生怕他起什么疑心，一连几天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在后来他再也没出现。
　　又过了几日，便是沅西镇一年一度的庙会，午后，慧儿闹着要去赶集，俩人索性落了锁出门去。
　　沅西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萧霈云的面摊略偏，走到这闹市也花了小半时辰。
　　慧儿孩子心性，瞧着什么都新鲜，俩人便随着人流在货郎的摊前挑挑捡捡。
　　忽听一阵喧闹，萧霈云回头一看，几个身着公服的官差疏散了人群，拿了状纸便往墙上糊。待张贴完毕，四周的百姓围拢过来，萧霈云也拉了慧儿站在人群里看着。慧儿不识字，扯了扯萧霈云的衣袖，问道：“阿姐，写了些什么啊？”
　　萧霈云将那告示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低头轻声回道：“赵四的命案破了，说几年前他们参与了一桩抢劫案，后来因为分赃不均，内部起了冲突，死于江湖仇杀。”
　　慧儿似懂非懂，萧霈云却暗自松了口气，赵四的案子虽与她无关，但沈磊来的次数越多，她越容易露出马脚，她自然是不想见他的。眼下这赵四的案子已经结了，沈磊应该也不会再来试探她，不过还是小心些为好。
　　她抬眼看了下天色，此处离萧霈廷教书的书院不远，她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便想着去看看，顺道给他提个醒，她递了些铜板给慧儿，叫她自己逛逛，便挤出了人群。
　　因镇上有庙会，书院便放了假，显得格外清净，一路走来，也没碰到什么人。萧霈云绕过学堂，来到萧霈廷的住处，敲了房门却无人应，她轻推一下，只见门是虚掩着的，她探头往里看了看，屋内无人，萧霈廷自来不喜热闹，庙会是必然不会去的，房门又大开着，想必人也不会走远。
　　萧霈云自顾推门走了进去，房中物件不多，摆设极简，不过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虽有些陈旧，倒也收拾得干净，只有窗边的角落里丢着些未洗的脏衣服，显得十分不和谐。
　　萧霈云蹲下身，将那些脏衣服一件件收进木盆中，准备拿去浆洗。
　　“啪——”
　　房门猛地被推开，紧接着是男女暧昧的喘息声。萧霈云回头一看，只见一对男女抱在一处，那女子云鬓微乱，头上钗环已然歪斜，男子一手搂着她，埋头在她颈间亲吻，另一只手急切地拉扯着她的衣衫，露出女子圆润雪白的肩头，不是萧霈廷又是谁。
　　萧霈云未曾料到会遇见这般场景，当下尴尬地站在原地，任由手中的衣服散落。
　　浓情中的男女这才察觉屋中还有别人，那女子脸上潮红未褪，回头看见萧霈云，“啊”地大叫一声，捂着脸忙往萧霈廷背后躲去。
　　虽然只是一瞬，也足够萧霈云看清她的脸，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沈嫣，萧霈云猛然沉下脸，转眼瞪向萧霈廷。
　　萧霈廷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回头对沈嫣道：“你先回去。”
　　沈嫣哪还有脸待着，她匆匆系好衣服，便跑了出去。
　　沈嫣走了，屋内只剩兄妹二人，萧霈廷拉开木桌前的椅子坐下，顺手倒了杯茶递给萧霈云，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霈云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杯子，茶水撒了出来，她恼怒道：“我要不来，还看不到这出好戏呢。”
　　萧霈廷“呵”地一笑，将茶水放至自己唇边：“有什么稀罕的，值当你这般同我大呼小叫。”
　　他一脸的无所谓，更惹恼了萧霈云。
　　她强压着怒火，咬牙道：“你不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沈磊的妹妹。”
　　“那又如何？”
　　“你是嫌自己命长么，竟然敢去招惹她。”
　　萧霈廷冷笑一声，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若换作是从前，她这种货色连入我东宫做婢女的资格都没有。”
　　萧霈云愣了一愣，问道：“你不是真的喜欢她？”
　　萧霈廷“呵”地一声，好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他笑道：“好妹妹，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我喜欢。”
　　他言辞冷冽，听得萧霈云心底发寒，她顿时气结：“你……你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何这么糟蹋她。”
　　“你可别弄错了，是她自己犯.贱，巴巴地送上门来，怎么能算是我糟蹋她，我肯要她，已经是抬举她，若非她父亲是章州知府沈崇弈，她又岂能入的了我的眼？”
　　“萧霈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霈云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明明说好要安稳过一辈子的，可朝廷没找来，他却主动上前去招惹，不安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好妹妹，我来给你说说她家里的事吧！”
　　萧霈廷又为自己添了杯茶，继续说道：“沈嫣的父亲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她还有个伯父，名叫沈崇怀，在京任尚书令，七年前章河发大水，当时的知府刘大人救灾遇难之后，知府一职便是由沈崇怀接任的。”
　　萧霈廷转头看着不明所以的萧霈云，轻笑一声，又道：“这两位你不认识，没关系，那便说个你认识的。沈家还有个旁支，出了位骠骑大将军，他原名沈毅，早年不知为何脱离了沈家族谱，后来从了军，更名为申毅，这个人，你总不会忘了吧。”
　　申毅，原来是他。
　　当年就是他大开城门，与平王的军队杀入城中，父皇原本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所以他的背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非如此，父皇不会强拉她上安定门，母后也不会因她而死……
　　萧霈云死咬着唇，萧霈廷一席话直将她已结痂的旧伤撕裂开，那些恐怖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只觉得全身力气瞬间都被抽尽了，她扶着桌角勉强站稳，纵是炎热难当的酷暑，她还是禁不住的瑟瑟发抖。
　　萧霈廷狠狠说道：“沈家一门皆是帮凶，他们都该死！”
　　他们都该死！
　　他们都该死！
　　这句话不断回荡在萧霈云的耳朵里，原来仇人近在眼前……
　　不对，这样不对……
　　萧霈云闭了闭眼，强自镇定下来，她抬起头，正色道：“可祸不及妻儿，那些都是她叔伯所为，她又何其无辜，你这样对她，与禽兽何异。”
　　萧霈廷猛然将手中的茶杯掷于地上，他豁然起身，站在萧霈云面前，森然道：“无辜？当年那场宫变里，谁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他上前两步，直将萧霈云逼至墙角：“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父皇母后怎么死的，你全忘了吗？呵，你为她鸣不平，你可别忘了，当年那姓欧的如何利用你又舍弃你，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错之有？”
　　萧霈云闻言，又羞又怒，只觉像被人扒了衣服一般难堪，她用力推开萧霈廷，死死瞪着他，低吼道：“我就是知道，才不希望你和他一样，萧霈廷，你无耻。”
　　萧霈廷不怒反笑：“我无耻？你到底哪里来的善心去可怜他们，若不是他们，你我何必沦落至此。”
　　“是，没有他们，你还是堂堂东宫太子，可事已至此，我们又能如何？”萧霈云红了眼眶，拽着他的衣袖哀求道：“倘若她父兄知道，你的身份定会暴露，你听我的，不要再去招惹她，我们就平平稳稳的过一辈子，好不好，我真的怕了，我不想你再出事。”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萧霈廷到底心有不忍，抬手轻抚她的脸庞，从前他的妹妹是烈日骄阳，何曾向旁人低过头，可如今却被岁月磋磨成另一个人，会挽着他的衣袖哀哀祈求，七年了，什么都变了……
　　“我也曾想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可是阿云，我不甘心，我没办法隐姓埋名做一辈子教书先生，我做不到。”
　　萧霈云看他模样，心中只觉十分不安：“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急急追问，萧霈廷却闭口不答，他欲转身离开，萧霈云一把拉住他：“不说清楚不许走。”
　　萧霈廷挣开她的手，无比坚定地回道：“我绝不可能在此埋没一生，我是萧霈廷，不是李长健，我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回到从前，所有属于我的一切，我势必要全部拿回来。”
　　他此刻面上再也不复平日里的温润，双眸满是阴鸷，他的眼神似落在萧霈云脸上，刺疼了萧霈云。
　　萧霈云扳正他的身体，惊道：“你疯了吗？以你我今日之势，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那就赌一赌，看谁能笑到最后。”他闭了闭眼，阴鸷之色尽化为沉痛：“我时常梦见父皇，他骂我天生软骨，竟然甘心屈居于此，我不配做他的儿子，还有赵良娣，她说下面好冷，她抱着寄儿哭着喊着要我为她们报仇，我夜夜难眠，你要我如何平稳地过完余生，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借口，萧霈廷你清醒一点，你想过没有，一旦你身份暴露，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不清醒的人是你，死又如何，我已经死过了一次，我不怕了，比起死，这样苟且的活着才更折磨人，何况，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输，他霍凌昭一无所有便能颠覆天下，我也可以。”
　　萧霈云看着面前不顾一切的萧霈廷，忽然间笑了，也许当年的霍凌昭也像此刻的萧霈廷一样，一心想要报仇，无所不用其极，她不过刚巧是颗用的着的棋子，所以才有了那琴瑟和鸣的三年，何其悲哀啊！
　　“所以，要颠覆天下先从糟践女人开始是么？萧霈廷，我瞧不起你。”
　　“你怎么想我不在乎，帝王之路本来就是万人白骨堆砌来的，霍凌昭能用西北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做赌注，我玩弄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他冷冷地看着萧霈云，双眸迸发的戾气宛如离弦利箭：“收起你的妇人之仁，萧家的血海深仇，我原也没指望你一介女流，你若喜欢，就只管窝在这卖一辈子面，日后我大仇得报，也会念你是我胞妹，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若我不幸身死殒命，也绝不连累你，但你若再敢插手我的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说完，转身愤然离去，他应是怒极了，走时将那扇木门甩得噼啪作响。
　　萧霈云抬手抹去垂落的眼泪，她早该知道会是今日的结果，一个享尽三千繁华的天之骄子，如何能容忍半生凄凉，是她迷了双眼，天真的以为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便足够，其实还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棒打鸳鸯
　　萧霈云回来时，已是日落西山, 她茫然无措地坐在长凳上, 满脑子都是萧霈廷临走时狠厉的样子, 看着她仿佛在看仇人一般，像极了城破那一夜父皇看她的眼神，她每每想起, 便心如刀割, 其实, 他也是恨她的吧, 若不是她, 兴许霍凌昭就不会成功，至少, 要比之前难上千百倍！她也恨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 所嫁非人, 她也不想害了全家, 可她又能如何……
　　慧儿老远便瞧见呆坐在凳子上的萧霈云，她抱了满怀的物件儿, 小跑至她身边, 禁不住抱怨道：“阿姐, 你回来怎么也不叫我，害我在集市等你等到现在，天都要黑了……”
　　萧霈云这才想起竟把慧儿忘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结巴道：“我……我有些事……”
　　“你脸色怎么这样差，是身子不舒服吗？”低沉的男声响起，萧霈云这才注意到，慧儿身后跟着的男人——沈磊，他手里拎着无数小玩意，应当都是慧儿的，他尽数放在桌上，这才低头来看萧霈云。
　　她忽地紧张起来，但看沈磊面色如常，对沈嫣的事应当是不知晓的。
　　“阿姐，你不舒服吗？”慧儿听了沈磊的话，有些急，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萧霈云微微别开脸，说道：“我没事，就是觉得有些累。”
　　“那你先跟沈大人坐会儿，我去做饭。”慧儿说完又狡黠地冲沈磊眨了眨眼：“沈大人，劳烦你照顾下我阿姐！”
　　说完不等沈磊回答，便溜进了内院。
　　她一走，便只剩下萧霈云和沈磊，沈磊倒也不客气，自顾撩开衣袍坐下，萧霈云正为沈嫣和萧霈廷的事烦心，此刻不大想看到他，象征性地问了句：“沈大人今天没有公务么？”
　　沈磊瞧她时，她正低头摆弄桌上的物件，露出一段修长如玉的脖颈，不禁喉头微动，他强行移开目光，回道：“赵四命案已破，衙门里也没什么事了，便能清净几天。”
　　“那正好，趁这几天热闹着，可以多陪陪沈姑娘。”
　　沈磊笑道：“那倒是，她明年开春便要出嫁了，我这做哥哥的是该多陪陪她。”
　　萧霈云闻言一愣，问道：“沈姑娘已许了人家？”
　　沈磊点点头，却不与她多说，他顺势邀约萧霈云，说道：“我听闻每年庙会过后，僧侣们会在沅西山上为百姓祈福布施，十分灵验，沈嫣想去，不如春花妹子也一起吧。”
　　萧霈云此时哪还有半点心情，不假思索地摇头：“家中琐事繁多，我就不去了。”
　　沈磊悻悻住了口，往昔他想约哪家姑娘，何曾这般劳心费神，便是平日里随意逛个街，也不乏胆大的主动上前递桃花笺，如今碰了钉子，还真有些手足无措，但她越抗拒，他反而越想亲近。
　　萧霈云看到沈磊更是心烦意乱，陪他说了两句，自觉礼数到了，便起身告辞道：“沈大人稍坐，我进去看看。”
　　“连陪我坐会儿都不愿意，就这么不想见我？”
　　萧霈云闻言，眉头微微拢起，道：“沈大人多虑了，我……”
　　“陪我坐会儿吧，我今天特意来找你，是有些话想对你说。”不等她找借口，沈磊便出言打断道。
　　萧霈云只好又坐了回去。
　　“赵四的命案破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萧霈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所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打开，盒内是一对耳环，萧霈云一眼便认出那坠子上镶的是上好的东珠，“所以我来跟你道歉。”
　　“道歉？”萧霈云诧异道。
　　“我承认那天我是套了你的话，但那案子事关重大，你既非本地人，又身怀武艺，自然是官府怀疑的对象，我也只能公事公办，你恼我也无可厚非，如今真相大白，我自然该来向你赔罪。”
　　萧霈云被他一席话说懵了，他莫不是以为她不想理他是为了那天的事？诚然那天她的确是与他虚与委蛇，笑容也假了三分，但她果真未曾有半点恼意，何况，他身居公门，所行之事再正当不过，哪需同她低头道歉了，沈磊这番举动实在没头没脑。
　　沈磊心里却是喜欢她的，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对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上了心，可赵四的案子破了，他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再找她，便寻了这么个借口，厚着脸皮来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特别的情绪，不过可惜，她似乎不惊也不喜，面上只有淡淡的疑惑。
　　萧霈云抬眸，正对上沈磊灼灼的目光，心里蓦然咯噔一下，这眼神，莫不是他还存了别的心思？
　　“沈大人误会了，您秉公办事，我能理解的，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请大人拿回去吧。”
　　沈磊微微一愣，直接塞到她手里，笑道：“这可是我第一次送女人东西，你千万给个面子，否则出师未捷事小，影响我将来的运势便事大了。”
　　他说得轻巧，萧霈云自然不肯要，抬手又塞了回去，两人一来一回，便互相推拒起来。
　　“哥？”一声疑问打断了二人，两人循声望去，沈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萧霈云到底没要，最后还是落到了沈磊手里，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背至身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嫣自下午回来便魂不守舍的，思虑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来找萧霈云，她咬着下唇，怯怯地看了萧霈云一眼，说道：“我来找春花姐姐的。”
　　沈磊点点头，心想小丫头来得真不是时候，但也不好跟自己亲妹妹较真，他的心意只有等下次再说了，他轻叹一声，说道：“那你早些回去，我衙门里还有事先走了。”
　　沈嫣目送沈磊离开，才转过头来，发现萧霈云正看着她，不禁有些心虚：“春花姐姐，我……”
　　“进来吧，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嫣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按理说，她是女子，这种事吃亏的也是她，何况眼前人勉强算她半个小姑子，可她那双凤眼一看向自己，双腿就不由地打颤。
　　房门一关，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萧霈云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多久了？”
　　她面色不豫，沈嫣不由地在她面前低垂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声回道：“半月左右。”
　　萧霈云回想起她这一阵子没有来，算算日子也足有半月了，她想直接问她有没有破了身子，又担心过于直白吓到她，这才缓了缓脸色，萧霈云牵起她的手，柔声问道：“那像今日这般有几次了？”
　　沈嫣咬着下唇，怯懦地回道：“第、第一次。”
　　萧霈云这才松一口气，还好未酿成大错，可她这口气还没喘完，沈嫣便拉着她的袖子又道：“春花姐姐，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我是真的喜欢长健哥，我想和他在一起。”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萧霈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行。”
　　“为什么？”沈嫣本以为，自己真心以待，她便能接受自己。
　　不曾想萧霈云语气果决，竟不留半点余地：“我听说沈姑娘开春便要成亲了，既如此，就该恪守妇道，怎能与其他男子私相授受。”
　　沈嫣闻言忙道：“那是我父母定下的，并非我本意，姐姐如果是担心这个，那我这便回去与家里人说清楚，退了这桩亲事。”
　　她说完便要走，萧霈云哪敢由她离去，当年萧霈廷被派至章州，这位沈大人恐怕是识得他的，若被他发现，萧霈廷焉有命在。
　　萧霈云旋身拦住沈嫣去路，她看着沈嫣就像看到七年前的自己，既心疼又恼恨，她知道被所爱之人利用有多痛，所以才不愿看着她满腔柔情错付，她很想直接告诉她，她所爱之人非良配，甚至可能害了她一家，可她要如何开口，她总不能牺牲自己唯一的亲人啊。
　　萧霈云有口难言，她舔舐了下唇，试着换个角度跟她说。
　　“婚姻大事自当有父母做主，沈姑娘婚配的人家想必非富即贵，我家兄长不过一介布衣，粗鄙之人实在配不起姑娘。”
　　沈嫣此时犹如扑火的飞蛾，无论是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统统都听不进去听到这话，她乍听此言，只当是托辞，当下嫣然一笑，说道：“长健哥满腹经纶，怎么能算粗鄙之人，我父亲惜才爱才，素日里也是最疼我的，只要我与长健哥两情相悦，父亲定会依我，姐姐不用担心门户之见。”
　　萧霈云长叹一声，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做那打鸳鸯的大棒，眼下只有下剂猛药，彻底绝了她的心思才好，她沉了脸，松开沈嫣的手，冷声道：“两情相悦？你恐怕误会了！”
　　“什么意思？”
　　“沈姑娘一腔孤勇，我很钦佩，但你与我兄长相处不过区区数日，对他又有多少了解？既然我好言相劝，你听不进去，那我便不妨同你明说，他不仅早已婚配，还育有子嗣，沈姑娘难道也不介意？”
　　“你说……什么……”沈嫣顿时煞白了脸，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萧霈云见她模样，总还有几分理智，她暗舒一口气，继续道：“做妾，沈姑娘也可以？”
　　“可长健哥他明明说……”
　　“男人么，为了讨你欢心，自然是只捡好听的说，我那嫂子不在身边，他偶感寂寞也是有的，不瞒你说，沈姑娘的身量模样还有几分像我家嫂子呢。”
　　萧霈云硬着心肠说出这番话，便看到沈嫣眼眶中已蓄满了眼泪，萧霈云于心不忍，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捏成了拳，可如今若不快刀斩乱麻，便是害了她。
　　沈嫣泪水涟涟，喃喃道：“我不信，你只是不想我和他在一起才这样说的，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居心么，不过是为我那嫂子鸣不平罢了，毕竟她为我兄长生儿育女，受尽了苦难，我兄长又怎么能背弃她和你花前月下呢！”
　　沈嫣恨恨地瞪着萧霈云，摇头道：“我不信，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她说完，拔腿便往外跑。
　　“你想去便去吧，我只怕他还不肯同你说实话。”
　　沈嫣身形一僵，最终还是摔门离去。
　　萧霈云长叹一口气，眉宇间尽是愧疚之色，原来，刻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勉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要被打破了，就像日落前最后一抹余晖，虽然绚烂却终将消散，不知将往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我与吃货闺蜜二三事
　　香菇：我的男三可能是个脖子控，hhh，看到女主的脖子和耳垂就有想法！
　　吃货闺蜜：那他对鸭脖子和猪耳朵有想法么？
　　香菇：你等等，我找找我40米的大刀！先让你跑39米！
　　闺蜜：这年头说句实话还@#!,*～#」！＃


第59章 沈嫣撒谎
　　沈嫣走后，萧霈云隐约有些担忧, 她不听劝诫, 必然会去找萧霈廷问清楚, 也不知他会如何哄骗于她，萧霈云只望自己那几句挑拨离间的话，能在沈嫣心里扎个根儿, 与萧霈廷来往时好生出些顾虑, 不至于像今日那般忘情, 以致铸成大错。
　　一连数日, 沈嫣都没有再来, 萧霈云本想再去寻萧霈廷一回，可却被店里的生意绊住了脚。
　　沅西镇虽小, 却有一宝，那便是远近驰名的金蝉宝刹。
　　庙会过后, 寺里的高僧会上沅西山做布施祈福, 每年这个时候, 总能引来不少外地游人登山，萧霈云的面摊就在沅西山脚, 这几日可谓客似云来, 络绎不绝。
　　这天辰时刚过, 日头朝西微微偏了寸许，燕老头的摊前便围满了人。
　　若是旁的摊位，也无甚稀奇，可燕老头今日这般红火, 那可是大姑娘出嫁头一遭。
　　燕老头是个读书人，镇上识字的人不多，若有书信往来总免不了找他代笔，一来二去，这便成了他糊口的营生，偶尔也卖卖字画，但他脾气怪异，除了在萧霈云这儿蹭吃蹭喝，与邻里并不过多往来，便是往年这个最热闹的时节，游人也是偏好吃喝玩乐的，谁会在意什么书法绘画。
　　慧儿坐在院口的门墩儿上，悠哉悠哉地削着土豆，一见燕老头摊前围着这许多人，哪还有心思做活儿，她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把手，便颠颠儿地跑过去看。
　　只见燕老头的摊前坐了位中年男子，他面上无须，腆着个大肚，着一身湖蓝色丝绸长衫，身后并排站了四个仆从，好不威风。
　　慧儿抬起胳膊肘子推了推旁边的人，问道：“这什么人啊？这么大派头。”
　　那人嘻嘻笑道：“没见识了吧，这位可是京城里来的爷，刚刚燕老头一幅字就卖了三十两银子，现在他出一百两，要燕老头再画一幅画。”
　　慧儿捂着嘴巴惊道：“一百两，什么画这么值钱？”
　　那人漫不经心地回道：“就随便画画咱们沅西镇的山山水水啊。”
　　“沅西镇有什么可画的，钱多拿着烫手么？”她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敢情这些人都不是来看燕老头的，而是来看银子的，这有钱人脑子里也不知装的什么，居然花一百两天价买一幅画。
　　“他说他娘是沅西镇人，后来夫家生意做大，去了京城，如今卧病在床，思乡心切，这位老爷就想着带幅画回去，给他娘瞧瞧。”
　　“哇，那这燕老头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一下便得一百三十两。”慧儿语气里无限羡慕，这么多钱，够她和阿姐花许多年的了。
　　那人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谁叫燕老头是咱们镇上最会画的，那书院里的夫子恐怕也比不了，羡慕都羡慕不来。”
　　慧儿捏了捏拳，小声道：“那我得回去告诉我阿姐，他如今发达了，可不能再让他来我家白吃白喝了。”
　　两人交头接耳唠个没完，不知不觉竟蹉跎了半个时辰。日头毒辣，那富商却依旧笔挺地坐着，十分耐心，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燕老头才终于收了笔。
　　慧儿不识字画，看不出好坏，只见京城来的那位爷接过字画，双眉一挑，连声道：“好！好！先生妙笔，竟与实景不差分毫。”
　　他对身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自怀中掏出银票，递给燕老头，燕老头也不客气，确认过后收入囊中，这镇上流通的大多是铜板、碎银子之类的，原想看看一百两银子开眼的，不料给的却是票子，众人有些悻悻。
　　那富商收起画，随手递给仆从，他起身抱拳，恭敬地朝燕老头作揖道：“想不到沅西这种小地方竟有先生这样的人物，我家中做些书画生意，常需行家鉴定，杜某斗胆，愿以每月三十两银，诚聘先生。”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每月三十两，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六十两，这杜老板出手未免太过大方。
　　这谁拒绝的了啊，眼瞅着燕老头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谁知他摆摆手，十分干脆利落地拒道：“不干。”
　　周围又是一片哗然，每月三十两都不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燕老头莫不是想坐地起价，可万一这杜老板反悔，岂不是鸡飞蛋打？
　　杜老板听着四周窃窃私语，面上却无愠怒，他犹豫了一瞬，又道：“先生可是嫌钱少，薪酬这方面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往日大家都说在京城遍地是黄金，往那土里扒拉两下都能捡到金子，慧儿嗤之以鼻，只当是骗三岁孩童，如今看这杜老板的手笔，她有些信了。
　　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怪异老头成了香饽饽，这身价可谓一日千里。人群中低语不断，有些说燕老头昏了头，这么好的差事竟然都不干，有些说杜老板一出手就是三百六十两，莫不是骗人的，可姓燕的一个干巴巴的瘦老头，有什么可骗的，若真去了京城，这辈子可就出头了。
　　谁知燕老头颇不耐烦：“说了不干就不干，你我银货两讫，拿了字画这就走吧。”
　　他一面收着自己的东西，一面摆手驱赶着杜老板一行，动作十分粗鲁，有人看不惯，出言讥笑道：“燕老头，人家好歹也刚付了你一百三十两，你这副臭德行给谁看，也不怕开罪了贵人。”
　　燕老头是真不怕的，他扬起嗓子骂道：“有你什么事啊，都给老头滚开了。”
　　他口喷白沫，生生逼退了围观的人，大家骂骂咧咧地散开，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少数不嫌脏的还围着。
　　那杜老板既不生气，也不嫌脏，脾气出奇的好。他抬头看了眼时辰，已近晌午，便道：“先生如此坚决，杜某也不好强人所难，难得我与先生有缘，不如我做东，请先生吃个便饭，先生也再考虑考虑。”
　　燕老头还未开口，慧儿便抢道：“好呀，那去我们家吧，燕老头就爱吃我们家的面，他每天不吃都活不下去。”
　　这话说得半真不假，燕老头抬头瞪着慧儿，骂道：“去去去，一边玩去，谁爱吃你家面了，净瞎扯淡。”
　　慧儿恼了，撸了袖子，一屁股坐在燕老头书画用的木桌上，骂道：“你这老头有没有良心，发达了看不起人怎么地，在我们家白吃白喝那么久，现在不认了，有本事你把以前吃的都吐出来啊。”
　　“谁白吃白喝了，谁没良心了，小姑娘家家的，会不会说话，再说哪有人请客吃白面的……”
　　“便饭便饭，听不懂吗？你这老头故意抬杠是不是，白面怎么了，就是我家的白面才将你养得这么好，你有本事这辈子别登我们家的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杜老板有心劝架也难插话，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唾沫自燕老头口中喷出，杜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他抬袖遮住自己的脸，将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隔开，劝道：“二位，二位息怒，容我说几句。”
　　燕老头和慧儿才各自停了下来，两人俱是把头一偏，互不搭理。
　　那杜老板暗自掸了掸衣袖，恭恭敬敬地朝燕老头说道：“先生莫与孩子计较，左右您也得吃饭，就算给杜某个薄面，若饭后先生依旧不愿，杜某绝不强求。”
　　“哼，那也不去她家。”燕老头怒气未消，冷哼道。
　　慧儿闻言大怒，一巴掌拍在木桌上：“好你个燕老头，枉我阿姐还常说你的好，你现在长本事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我今天还偏要你去。”
　　她说完一把拽起杜老板，叫道：“跟我走。”
　　刚转过身，她便朝那杜老板挤眉弄眼，小声道：“这老头最喜欢我家的浇头，听我的，他一会儿准来。”
　　杜老板果然老老实实的由她拉着，任燕老头在身后气得吹胡子瞪眼。
　　“阿姐，阿姐，快出来，又来客人了。”还不到家门口，慧儿便大叫道。
　　萧霈云手里拿了一摞子饼，从内院走出。
　　慧儿松开杜老板，笑嘻嘻地跑到萧霈云身边，邀功也似，低声说道：“阿姐，这可是头大肥羊啊，出手就是一百多两呢，你看我把他牵咱们家来了！”
　　萧霈云为她捋顺额前的刘海，轻斥道：“你一个姑娘家，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慧儿吐了吐舌头，转身招呼杜老板和他的仆从们坐，那仆从自怀中掏出丝绢，细心将桌子板凳擦干净，才扶杜老板坐下。
　　慧儿瞧着别扭，低声嘟囔了句：“穷讲究。”
　　这厢杜老板刚坐定，燕老头便挎着书箱走来。
　　慧儿眼尖，忙跑过去张开双手，将他堵在门外，她扬起下巴：“你不是不来么！”
　　“慧儿！”萧霈云见慧儿将燕老头拦在门外，过来牵了她的手，斥道：“怎么这么没礼貌。”
　　“就是，没礼貌。”燕老头接口道，他一把推开慧儿，跨步往里走，在杜老板的那桌坐下。
　　慧儿噘着嘴，脸上满是不高兴：“阿姐，他现在有钱了，都看不起我们了，你干嘛还护着他。”
　　萧霈云抚平她皱起的眉心，说道：“我们敞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将客人拒之门外呢。”
　　“他算什么客人，又不给钱。”一张小嘴嘟嘟囔囔，十分不快。
　　“好了，快去洗洗手，出来帮忙。”
　　慧儿恼火地跺了跺脚，这才往内院跑去，萧霈云转身递了几个碗碟，添满了茶水，问道：“几位客官吃什么？”
　　那杜老板咦了一声，抬头问道：“这位娘子是京城人士？”
　　萧霈云面容一僵，她口音有这么明显么？随即回道：“幼时曾在京城小住。”
　　那杜老板还要在说什么，这厢燕老头已闹了起来：“请老头吃饭便是听你们闲聊的嘛？”
　　他两条腿踩在凳子上蹲着，拿筷子敲着茶碗，丝毫不顾及读书人的斯文，大声道：“今天老头要四份浇头，纯瘦肉的，再来三斤果酒，其余照旧。”
　　萧霈云轻声应着，转头看向杜老板，杜老板笑道：“我们随意。”
　　萧霈云又问过各自的喜好忌口，才去灶台前忙活。
　　酒足饭饱之后，燕老头一抹嘴，自顾背起箱笼便走，慧儿从院内看着，见他要走，撒丫子从内院窜出，挡住燕老头去路：“燕老头，往日你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如今你发达了，咱们也该结账了吧。”
　　燕老头还未吭声，那杜老板便掏了银子放桌上，忙道：“这顿本该是杜某请的。”
　　燕老头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哎，你——”
　　慧儿正要发作，那杜老板却也起身告辞，摊上一下走了个精光，只留下一大锭银子在桌上，饶是有再大的气，慧儿也生不出了。
　　燕老头始终不答应上京城的事，直到金蝉寺的布施祈福结束了，镇上的游人也都走光了，杜老板还是不肯死心，反正他有的是钱，索性在这小镇上住下，燕老头去哪他便也去哪，寸步不离的跟着，一跟就是大半个月，似乎铁了心要磨他，饿了就来萧霈云这对付一顿，只是除了头天，杜老板一行再来时，萧霈云总是巧妙地错开，极少再露面了。
　　慧儿坐在桌子上托腮看着，越看越觉得扎眼，她轻声呢喃道：“阿姐，你看这杜老板，莫不是有什么怪癖吧？他天天搁这儿耗着，生意不用做了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看上哪家大闺女了呢。”
　　萧霈云闻言不觉笑出声，低头在旁擦着灶台，并不多话。
　　慧儿看杜老板看得入神，并未察觉，又自言自语说道：“可他前几日还问起你了呀。”
　　萧霈云闻言一顿，道：“问我什么？”
　　“他问我这几天怎么总不见你，我瞅着他也不像是喜欢男人啊，啧啧，这么金贵的人居然能陪燕老头出大半个月摊，你说他是钱拿着烧手么，咋就非得给燕老头呢，我瞅着他那画也就那样啊，我画得也差不离。”
　　慧儿不停地念叨，越说越酸，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找个师父拜师学艺，画他个十张八张，赚他个千八百两。
　　“阿姐你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慧儿放下手：“他铁定有毛病！”
　　“他有钱有闲是他的事，与我们何干。”
　　“哎呀，我就是……”
　　慧儿一句话还没说完，“砰”地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直把慧儿吓得打了个激灵。
　　再看门口，沈磊一手撑着大门，满面怒气地扫视院中，慧儿心中本就不快，此时更是被吓了一大跳，她双眉倒蹙，当即从桌子上跳下，恼道：“沈大人，这大门不是开着么，你进来就是了，这么大力推它干什么，吓死人了！”
　　沈磊身后跟着的阿光不住地冲她使眼色，一边双手合十朝她拜着，一边挤眉弄眼地求她住嘴。
　　萧霈云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一紧，只怕是沈嫣和萧霈廷的事东窗事发。
　　她绕出灶台，上前两步开口道：“沈大人，你……”
　　人刚走到他跟前，一句话还没说囫囵，沈磊便一把将她推开，撩起袍子往里走。
　　萧霈云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幸亏慧儿在旁扶了一把。
　　慧儿大怒，亏她往日里还觉得他品行甚好，竟敢推她阿姐，当即怒上心头，冲沈磊的背影叫道：“你有病啊，干什么推我阿姐。”
　　萧霈云秀眉深蹙，心中十分不安。
　　她这院子不大，连厨房带茅厕左不过三间房，沈磊挨着查看过后，气冲冲地来到萧霈云跟前：“他呢？”
　　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十分骇人。
　　“你找谁啊，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慧儿仍是满脸怒意。
　　“李长健，他人呢？”沈磊显然怒极，往日的风度翩翩此刻荡然无存，他不理慧儿，一把抓住萧霈云的手臂，连声问道：“告诉我，你把他藏哪了？”
　　他下手极重，萧霈云嘤咛一声，回道：“我不知道。”
　　慧儿见萧霈云吃痛，伸手便去拉扯沈磊：“你有病啊，快放开我阿姐，你弄疼她了。”
　　沈磊一把将慧儿甩开，顺手掐上萧霈云的脖子，他满面狠厉，咬牙吼道：“你胆敢窝藏他，我就敢要了你的命。”
　　许是方才沈磊推门的声响太大，引来不少左邻右舍，众人围在萧霈云家摊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看沈磊黑面阎罗一般，竟无一人敢上去阻拦。
　　慧儿想上前来，却被阿光拦着拼命挣扎，急得大叫：“姓沈的，你给我松手。”
　　沈磊充耳不闻，他手上力度收紧，萧霈云呼吸不畅憋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一定……要在这说么？”
　　沈磊蓦然松手，气门一开，萧霈云捂着心口连连咳嗽。
　　“去把大门关上。”沈磊吩咐道，随即转身进了屋内，萧霈云看了眼慧儿，示意她安心，便跟着走了进去。
　　室内
　　沈磊看着萧霈云，再度开口问道：“告诉我，他在哪？”
　　他好似只会这一句话，周身戾气有增无减，仿佛只要萧霈云说不出，随时都要冲过来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从进门你就没问过我，发生了什么，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沈磊冷冷看着她：“我今天可没什么耐性，你最好早些交代了。”
　　“我真的不知道，若不是你今天来，我都……”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他妹妹——”
　　沈磊此刻理智全无，不等萧霈云辩解，便将她打断，可话说至此，他却蓦然顿住，看萧霈云的眼神也由愤怒转为了复杂，萧霈云看着他神情突变，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他扑倒在床上。
　　沈磊粗.暴撕扯着萧霈云的衣带：“你不肯说，那就替他还债吧！”
　　萧霈云脑子轰地一下懵了，待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上衣的前襟已被扯开，她又惊又怒，想推开身上的男人，可沈磊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她使不出力。
　　慌乱间，她挣出一只手，指尖运劲，往沈磊的脖子上的穴位戳去，沈磊吃痛，动作一顿，便被萧霈云一脚踢开：“滚——”
　　她旋身站起，脸上又惊又怒，扯着破碎的上衣背对于他，好在沈磊这一痛，也略微冷静下来，没再飞身扑过。
　　萧霈云这几年性子被磋磨地十分圆润，轻易不发火，可现在胸口一股无名火窜起，只想一掌劈死沈磊。
　　“我妹妹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她原是要嫁给永清伯世子的，大好姻缘，全毁了。”沈磊坐在床边冷冷地开口道，他满面阴鸷，盯着萧霈云的背影。
　　萧霈云错愕地抬头，这不可能，沈嫣明明说那是第一次，按日子算，也不过才一个多月，怎么会有两个月的身孕，除非……她撒谎。
　　萧霈云仔细回忆起那日沈嫣的神情，她虽然窘迫，却都答得流利，除了她问他们第几次的时候，她似乎磕巴了一下。
　　萧霈云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是了，沈嫣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才言辞闪烁，这点细节她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那番肺腑之言也算是白费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会去找他，找到他，我……”萧霈云死咬着下唇，却说不下去了，找到他然后呢，让他去送死么，她做不到，可若不去，沈嫣怎么办……
　　“你最好祈祷他能躲一辈子，否则，就等着给他收尸吧！”沈磊声如百丈寒冰，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出去，怒冲冲地来，怒冲冲地离开。
　　慧儿一得解脱，忙跑了进来，见萧霈云扯着衣襟站着，眼泪顿时盈满眼眶：“阿姐，他……他……我去杀.了这个畜生。”
　　慧儿说着便往外冲，萧霈云一把拉住她，异常冷静地说道：“没事，他没把我怎么样，去把大门关了，我换件衣服出去一趟。”
　　慧儿一抹眼泪，听话地点头，两步跑到院子里，将大门闭上，众人聚在一起又讨论了许久，才陆续散去。
　　“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呵，真令人浮想联翩啊。”杜老板摇着扇子，他微微偏头，朝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点点头，悄然离去。
　　萧霈云换好衣裳，便急急出了门，不管最后如何，她总得找到他。
　　她先去了趟书院，学生说这几天他告了假，一直没来授课，她又去了萧霈廷的住所，她猜测他不在，否则沈磊也不会气冲冲找到她门上去，但她还是想碰碰运气，果然屋里空无一人，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想来有几天没人住了。
　　萧霈云突然发现，除了书院和住所，自己竟没有第三个地方可以找，从前她总以为，他和她一样是安心过日子的，可如今才发现，她对这位兄长竟是一无所知。
　　他口口声声要报仇，应该是谋划过许久了，可他背后有些什么人，有什么躲藏的地方，她实在想不出，只有静静地坐在这儿，一直等。
　　萧霈云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也没等回萧霈廷。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她才动身回家去。
　　路过衙门的时候，萧霈云看到阿光正从里面出来，阿光也看到了她。
　　阿光左右环伺，确认没人看见，才从衙门里跑出来，将萧霈云推至衙门旁无人的角落。
　　“春花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路过，沈姑娘她……还好吗？”萧霈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如何能好。
　　“哎，沈小姐她连夜就被我们大人送回家了。”
　　沈嫣家在章州，她这一回去，沈知府那儿就瞒不住了。萧霈云烦躁地闭起眼，若真如此，事情就麻烦了。
　　阿光又道：“我们大人下了海捕公文，已经送往各州县衙门了。”
　　“什么？”
　　萧霈云蓦然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情况远比她想得还糟，沈磊这是铁了心要拿人。
　　这海捕公文一旦散了出去，难免会被熟人注意到，届时可就不只是沈家的事了，若捅到了京城，朝廷也会四处缉捕他，萧霈廷的处境必然更加危险，她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他，可茫茫人海，她要到哪里去找啊。
　　“沈大人呢，我想见见他。”
　　阿光摇摇头：“他昨夜就跟小姐一起走了，现下不在衙门里。”
　　“那我去章州找他。”
　　阿光忙拦住她，劝道：“昨日您也看见了，大人气成那样，怎么还可能见您，您去了也没用，底下的人也不敢给您传这个话啊。”
　　萧霈云忧心如焚，阿光见她神情，又道：“您别担心，若衙门里有消息了，我悄悄给您传个话，您先去别的地方找找，再怎么样，孩子都有了，到时候去沈姑娘跟前下跪认错，大人总不能真的打死他。”
　　萧霈云苦笑，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若真到了跟前，他怕是不得好死了。
　　阿光探头看了看衙门里，见有人要出来，他有些急切地说道：“春花姐姐，我能跟您说的也只有这些了，您再帮我带个话给慧儿，昨日我也是奉命办事，我没有办法，叫她别恼我……”
　　他焦急地看着萧霈云，待看到她轻轻点头，这才安心，两步小跑进了衙门。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不肯放过
　　慧儿一大早便坐在石墩上等着，昨日沈磊来大闹一通, 怒气冲冲地走了, 紧接着阿姐也走了, 她尚且还不及询问发生了什么，阿姐一夜未归，她也没睡踏实。直到快把门前的杂草儿薅干净的时候, 才看到萧霈云回来。
　　她丢了手里的草, 撒丫子跑至萧霈云身边, 关切地问道：“阿姐, 你昨晚怎么都没回来, 长健哥出什么事了？”
　　萧霈云叹口气，看着她黑乎乎的手说道：“怎么又把手弄得这么脏。”
　　嘴上这么说, 却还是牵起她的小脏手往回走，她昨晚想了一夜, 也想不出萧霈廷能去哪儿, 慧儿见她愁容满面, 也不敢多问，乖顺地洗过手后, 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热粥给她。
　　萧霈云自昨夜起便没吃过东西, 此刻也确实觉得饿了,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
　　正吃着，张大娘的儿子张阿福来了，慧儿一见他就黑了脸, 没好气的说道：“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
　　张阿福原先跟慧儿有婚约，退婚也非他所愿，但他向来听话，也只能听阿娘的安排。
　　昨日沈磊大闹春花家，镇上很快就传开了，都说春花仗着一张脸尽做些不检点的事，不久前与刘媒婆那桩事又被拎出来添油加醋说了一番，他娘怕惹闲言碎语，勒令他不许跟春花姐妹俩来往，若不是今早他阿爹带回的消息属实骇人，他是打死也不敢违背他娘的。
　　张阿福顾不上搭理慧儿，小跑至萧霈云身边，说道：“春花姐姐，我爹昨日去章州卖货，看见你大哥被官府的人抓走了，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被打得挺严重的。”
　　萧霈云闻言脸色大变，手中的汤匙哐当一声跌入碗中，她看着张阿福，问道：“你确定是我大哥？”
　　张阿福点点头：“我和慧儿谈那事儿的时候，我爹见过你大哥的，绝对错不了。”
　　萧霈云脸上的血色登时退了个干净，她急道：“知道被带到哪了吗？”
　　张阿福回道：“这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昨日在章州城内足足游了一日的街，你不妨去打听打听。”
　　他说完往外看了一眼，见他娘在路口同几个妇人说笑，慌忙道：“春花姐，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先走了。”
　　萧霈云道过谢，送走了张阿福，那一碗粥还剩大半，她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她原本就打算亲自去趟章州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拿住了人。
　　“阿姐，你想去章州，我和你一起去。”慧儿见她神色，已知她心中所想，起身说道。
　　此番前去还不知道要经历什么，她怎么敢带着慧儿去冒险，萧霈云一手托在她肩上，微微低头与她对视，笑道：“不用，你长健哥和沈大人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好了，你在家看着门户，等阿姐回来。”
　　慧儿红了眼，抓着萧霈云的衣袖，不肯放她走：“阿姐你别骗我了，若只是小误会，沈大人那样温和有礼的人，昨日又怎么会那样对你。”
　　她扑进萧霈云怀里，呢喃道：“阿姐，带上我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萧霈云轻抚着慧儿的头，安慰道：“乖，听阿姐的，不会有事的，阿姐跟你保证，一定会回来的。”
　　慧儿拗不过，终究是放开了她，再三确认过萧霈云的承诺后，才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
　　所幸沅西镇离章州不远，萧霈云进城后，正赶上府衙里的人推车游街。萧霈云一眼就认出那牢车里坐的正是她的兄长萧霈廷。
　　他此刻衣衫褴褛，头发蓬松而凌乱地垂着，脸上和身上尽是干涸的血迹，了无生气地靠着囚车。
　　“哎，也不知道这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要当众游街。”
　　“听说是得罪了知府大人，明天还要游一天呐。”
　　萧霈云听着百姓们议论，拳头不自觉收紧，任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直到囚车从眼前经过，她才无力地松开。
　　那车前车后跟着数名官差，城中百姓又多，她不方便动手，只得一路跟着囚车，转遍了整个章州城，直至天黑，才眼睁睁地看着囚车入了沈府。
　　萧霈云原想先见见沈嫣，但转念一想，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估计已被家人看管起来，届时不仅见不到还恐打草惊蛇。
　　她绕到沈府后院的空巷里，伏墙听了许久也不闻人声，这才大着胆子翻墙进去。
　　此处房屋错落，不甚讲究，似乎是下人的住所，院中还晾着未来得及收的衣裳。萧霈云想了想，扒下一件套在自己身上，仗着天黑，便大模大样走了出去。
　　沈家府邸修得气派，萧霈云漫无目的地转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找到关押萧霈廷的所在，除去那下人的院落乌漆抹黑，其他地方皆是三步一灯，五步一照，便是夜间也有许多来往的下人和巡逻的守卫，她不敢正面迎人，只好不停地躲藏，这样来回折腾，且不说将自己弄得疲乏不堪，就连来路都记不清了。
　　萧霈云一筹莫展之际，正瞧见园子里有棵参天大树，她纵身一跃，轻巧地踩着主干摸了上去。
　　这树长得枝繁叶茂，她隐在树杈间瞭望，既不打眼又省了脚程。
　　萧霈云来来回回地观望着，也亏得沈府灯火通明，否则这大黑天还真看不真切。沈宅各个院子都无甚稀奇，唯有东南角上的一处地方站了守卫，萧霈廷十有八九被关押在那儿。
　　萧霈云反复确认过路线后，在树枝间翻了个身躺下，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分析着：沈嫣的事应该已经惊动了她父母，只是不知道那沈大人认出萧霈廷没有，若今夜顺利，她便带着萧霈廷躲回山中，再也不出来了，若是不顺……
　　萧霈云抿了下唇，若是不顺，她恐怕也瞧不见明天的太阳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慧儿……
　　她走了一天路，也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已是累极，想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虽是初秋，夜间蚊虫依然十分猖獗，躺在枝头的萧霈云如蚊虫的饕餮盛宴，不断地被撕咬着，她索性解了头绳将袖口和裤腿扎紧，尽管如此，裸露的皮肤上还是被叮了许多包。
　　她原计划子时行动，现在却是忍无可忍了，萧霈云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离子时还有两刻钟，便从树上跳了下来。
　　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她直奔东南角，那两个守卫守了大半夜，估摸着也累了，一个抱着佩刀靠在墙边打盹儿，另一个虽努力警醒地看着四周，却也抵不住睡意来袭。
　　萧霈云又等了一炷香，眼瞅着这人也快睡着了这才从旁绕过去。她纵身跃至两人身旁，极快地在两人肩上各点了一指，那二人便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她轻轻推开门，面前是一条直通地下的暗道，迎面扑来浓烈的酒香，似乎是个酒窖。
　　萧霈云侧耳倾听，未听到什么声音，她屏住呼吸，这才蹑手蹑脚地往下走。
　　甬道的尽头被一扇铁栅栏隔住了，萧霈廷就被锁在里面，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着脸，萧霈云连唤两声，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像是昏死了过去。
　　萧霈云想起今日游街时，他便是这般，若真昏死过去，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出，恐怕有些难。她低头看去，只见那栅栏被一把沉铁大锁锁着，她从腰间抽出软剑，只听“嗡”地一声响，那大锁应声而裂。
　　萧霈云赶忙进去查看他的伤势，却在扶起他的脸时对上一双陌生的眼。
　　不是萧霈廷。
　　萧霈云尚且来不及吃惊，只见那人嘴唇微动，银光一闪，不知是什么暗器自他口中射出，她赶忙偏头闪开，饶是她反应再机敏，这么近的距离也难以躲避，果然那暗器擦着她的脖子而过，在她纤长的雪颈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那人趁机脱出了被铁链束缚的手脚，一掌便朝萧霈云劈来。
　　萧霈云只觉劲风阵阵，她手腕轻抖，手中的软剑如灵蛇一般朝他刺去，那人赤手空拳，不便硬接，只能回身闪避。
　　萧霈云无心恋战，旋身跳出栅栏，顺手将那栅栏的铁门带上，她还来不及重新上锁，惊觉身后一道寒光袭来，直浸得她头皮发麻。
　　是杀气！
　　萧霈云当机立断松了铁门，回身提起软剑格挡。
　　“吭——”
　　双剑撞击一处，两人皆是一惊。
　　那杀气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磊。他显然也很意外，来的人会是萧霈云。
　　趁他愣神之际，萧霈云一个剑花挽过，夺门而逃。
　　——
　　萧霈云出了酒窖，纵身一跃便往墙上跳，眼看着就要蹬上墙头。
　　“嗖——”一支白毛羽箭朝她胸口.射来，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回了院中。
　　四面的围墙上早已布满了弓箭手，黑压压的箭头全都对准了萧霈云，只待一声令下，她便会被射成马峰窝。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袭来，萧霈云右手执剑站在月下，青丝随衣袂飞舞，美得醉人。
　　她身形晃了一晃，一阵头晕目眩，那暗器上不知淬了什么药，此刻她只觉精神涣散，随时要软倒一般。
　　“哟，竟然是个女人。”
　　这声音回荡在肃杀的黑夜中，显得分外轻佻，萧霈云循声望去，说话的那人站在墙头上，他一身黑衣，尤显精瘦，长得尖嘴猴腮，气质略有几分猥琐。
　　他挑眉笑道：“咱们对小娘子可得温柔些。”
　　他随即伸手打了个手势，萧霈云看不懂，却也知道那是行军打仗的密令，大批射手收起锋芒，唯留十六人变换了阵型。
　　那十六个弓箭手得令，挽弓朝她射来，一开始，萧霈云尚且能应付，七年前为活命，东篱先生日夜调.教她的剑法，那铺天盖地的暗器，可比这些箭矢刁钻的多。
　　直到过了一盏茶后，暗器的药效越发强烈起来，就连那流箭开始密集起来，她不知道是自己手慢了还是他们故意的，那些流箭并不朝她周身的要害走，只是不断地刺破她的衣裳，挑散她的头发，俨然是在调戏她，这箭虽不密集，却严防死守，萧霈云几次想破围而出，都被逼了回来。
　　“美人儿身手不错啊，中了落花醉竟还能撑这么久，路苟佩服，我这些弟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个个身强体健，就喜欢你这种带劲儿的，你看上哪个也同哥哥说，用不着客气。”
　　路苟张口说着荤话。
　　萧霈云闻言大怒，但那药效益发厉害起来，她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只凭意念躲闪着箭矢。
　　“兄弟们，加把劲儿，谁若能将她拿下，今晚老子做主，送你们入洞房。”
　　此话一出，众人皆蠢蠢欲动，沈磊提剑率先跳至战圈，其余人紧随其后，她额上茂着细密的冷汗，银牙紧咬，已是怒极，那炳软剑在她手中急旋，剑尖一抖，为首冲过来的两人，只觉眼前一道漂亮的银光划过，紧接着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众人看着那二人接连倒地，鲜血自双目流下，皆是大惊。这院子里的人，哪个不是大内的高手，这女子一剑竟刺瞎了两人的眼睛。
　　路苟脸上笑意渐寒，双眼轻眯，森然道：“我倒是小瞧了你，杀——”
　　萧霈云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眼看一剑直取咽喉而来，她再也无力抵挡。
　　“住手——”
　　“住手。”
　　不同于沈磊的焦急，另一声住手倒是格外沉稳，沈磊偏头，看向那个伪装成萧霈廷的男人。
　　路苟并没有看沈磊，叉腰盯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轻哼一声，说道：“怎么，陆教头向来不近女色，莫非看上了？”
　　那姓陆的教头使并不理他，上前一步，对着萧霈云道：“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众人听他这么称呼，皆是一惊。
　　萧霈云听他声音有几分耳熟，眼睛却是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嘤咛一声，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她最先看到的便是那扇铁栅栏，墙壁上起了火把，照得四周格外明亮，原来是沈家的酒窖。
　　门吱呀一声开了，并排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那站在墙头自称路苟的黑衣男子，另一人龙骧虎步，虎背熊腰，比精瘦的路苟要壮硕许多。
　　“殿下醒了？”他淡淡开口道。
　　萧霈云记得，这是她昏迷前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这人皮肤略黑且糙，四四方方的一张脸上，五官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你是谁？”萧霈云站起身子问道。
　　“在下陆玄玖，殿下不记得我？”
　　萧霈云确实不认识他，无论是样貌还是名字，她都无甚印象，张口道：“不记得。”
　　“可我却记得殿下，七年前，我被羽林军追杀，多亏殿下相救，才得以脱身。”
　　萧霈云闻言一愣，他一提，她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那时她坐车进宫，路遇温君彦捉拿刺客，却被他捉了做人质，之后与他在山中周旋三日，那时他满脸胡渣，不像如今这般利落，她自然认不出。
　　“原来是你。”
　　“公主想起来了？”
　　萧霈云淡淡回道：“那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挟持，此生难忘。”
　　“殿下如今要比七年前沉稳许多，那时候在山中，殿下可是变着法的要我放你走的。”他行至栅栏前，看着萧霈云说道。
　　他的目光很刺眼，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人心，萧霈云迎上他的目光，冷然道：“你也不差，当年险些丧命在羽林军的兵刃下，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七年过去，如今的你竟会为朝廷效力。”
　　听着萧霈云出言嘲讽，他起先一愣，从她夜探沈府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一夜，他自认未曾泄露过身份，她又是如何得知的，陆玄玖轻笑一声，不住地点头道：“殿下果然慧眼如炬，但据我所知，令兄与沈家也有不小的过节，所以我很好奇，殿下如何得知我是朝廷的人，而不是沈家人。”
　　“不难猜，沈家公子都拿捏不住的人，怎会是沈家的下人。”
　　原来如此！
　　适才那般情形，沈磊虽出了手，却也只是从旁协助，原来竟是这么点细枝末节露了线索，他眼中满是赞许：“殿下果然聪慧。”
　　她懒得废话，冷声说道：“萧霈廷呢？”
　　“殿下放心，他只是受了点伤，如今正在修养，只要殿下乖乖配合，他会没事的。”
　　萧霈云听到萧霈廷还活着，略略安心，答道：“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路苟闻言，“呵”地冷笑一声，说道：“你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笑话。”
　　“你做不得主，我不与你说。”
　　路苟闻言大怒，冷笑道：“我做不得主？你且看我将废太子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你若真敢杀他，恐怕早就动手了，你们之所以留在沈府，不就是在等你们主子的下一步指示么？”
　　“我……我……”
　　路苟被噎得哑口无言，诚然他们是在等京城的回音，可被她一眼看破，也太没面子了，这次他们奉命来章州，为的是一桩私盐案子，未曾想捉住了废太子萧霈廷，原本是想以他为饵，钓出他身后残余势力，不料等来等去，只等来一个萧霈云，两人身份何其紧要，哪里是他妄动得了的。
　　路苟涨红了脸，指着萧霈云你你我我半天说不出来话，萧霈云又道：“我猜你们等来的无非是两个结果，要么杀了我，要么见我，陆教头，我猜得对不对？”
　　陆玄玖深深看着她，旁边的路苟大怒道：“知道就好，还不乖乖听话，不然老子即刻送你去见阎王。”
　　“可我觉得你主子没你那么蠢。”
　　“你说谁蠢？”路苟怒不可揭，却被身旁的大汉制住，他轻笑一声，上前道：“殿下莫非已猜出我家主上是谁？”
　　萧霈云眼睛看着路苟，却是对陆玄玖说道：“他嘛，猜到七八分，你的话，暂时还猜不出来，不过，想抓我的人很多，能拿捏得住我的左右也不过那几个。”
　　路苟叫道：“胡说八道，你倒是说出来啊。”
　　萧霈云不理他，只看着陆玄玖：“陆教头，如何？”
　　陆玄玖被她盯得极不自在，这才笑道：“那殿下不妨说说看，只要我做的到，定当满足殿下。”
　　“陆教头，你——”路苟不满，正欲张口说话，萧霈云却不给他机会。
　　“第一，我要见萧霈廷。”
　　“好。”
　　陆玄玖一口应下，转身走到酒窖右侧，轻旋石壁上的火盏，栅栏内一道石门轰然打开，原来萧霈--廷就在她隔壁，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石床上，他身上尤是那件血衣，头顶包着白布，上面被鲜血沁红了一片，两间石室间依旧隔着一扇铁栅栏，萧霈云两步上前，双手握住铁窗，焦急问道：“他怎么了？”
　　路苟见她神色紧张，终于觉得心中舒坦了些，叉腰回道：“看不出来么，受伤了呀，不过你放心，大夫说他死不了，只不过以后可能就只能这么睡着，醒不过来了，哦，大概就是别人说的——活死人。”
　　萧霈云闻言回眸瞪他，路苟看她横眉冷目，“嘿”地一声，说道：“瞪我们干什么，是他自个儿从敬福楼顶楼跳下的，本来老子的套索已经栓住了他，谁叫他自己找死，割断了绳子，头先着地这才受了重伤，可全是他自找的。”
　　萧霈云面上又气又怒，却隔着一道铁栅栏，不能过去亲自照料。
　　“殿下放心，大夫说也不是全无苏醒的可能，我同殿下保证，定会全力救治他。”
　　路苟在旁嚷嚷道：“可不得全力救治么，我们要一个废人有什么用。”
　　说着朝萧霈云做了个鬼脸，他的话虽难听，却也不假，萧霈廷的身份有太多可利用的地方，但前提是他还活着，所以他们轻易也不会让他死，想到这里，她略安下心。
　　陆玄玖降下石门，阻隔了萧霈云的视线，说道：“第一件事我已做到，公主请说另外两件。”
　　“我要见沈知府的女儿，沈嫣。”
　　陆玄玖低垂着头，并未一口应下。
　　萧霈云幽幽开口道：“怎么，这也算难事？”
　　陆玄玖知道那沈小姐抱病在床，他们来章州这些时日，沈小姐也从不见客，原本大家小姐不见外男也没什么，只是前几日，她院子里传来凄厉的叫喊声，听得人毛骨悚然，他想起捉到萧霈廷那一夜，沈知府和沈磊那模样活像一个黑面阎罗，路苟张口便来了句“这废太子是杀人老娘还是淫.人.妻女了，这两个姓沈的眼窝子里都要喷出火来了”，他不自觉的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沈小姐这“病”恐怕不欲与人知，若强行要见，那沈大人也未必肯答应。
　　“这要问过沈大人才行。”
　　“你会有办法的。”萧霈云说着，旋身一转，坐在石床上，嫣然笑道：“我等你的消息。”
　　出了酒窖，路苟一脸恼火，冲陆行叫嚷道：“陆教头，我平日里敬你是条汉子，怎么在这女人跟前骨头都软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么纵着她，以后还不骑到我们头上来？”
　　陆玄玖笑笑，在他胸前拍了拍回道：“兄弟，她本来就在你我头上啊。”
　　“什么什么？”路苟掏了掏耳朵，又道：“老子是听不懂官话了吗，你在放什么狗屁，她再显赫也只是个废公主，就算把她带回京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们还用得着看她脸色？”
　　“你忘了，她可是已经猜到你主子了。”
　　“我呸，我信她个鬼，糊弄人罢了。”
　　“路指挥使，你跟着温大人有多久了？”
　　路苟掐指算了算，回道：“大概不到八年吧。”
　　“我跟着侯爷快二十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路苟不明所以，茫然问道：“所以呢，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听闻数年前，温大人酒后曾失手打死过一个人还入了大理寺，只因此人言语上冲撞了酒窖里那位。”他说完，语重心长地拍拍路苟的肩，然后自行离去。
　　路苟在他身后叫嚷道：“嘿，说什么呢，这事我可比你清楚，当时爷爷我就在场呢，我们大人哪里是为了她呀，分明是为了那楼里的美艳花魁好嘛。”
　　陆玄玖的身影早已走远，路苟挠挠头，忽然有些不确信，自言自语道：“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陆玄玖的意思他懂了，这女人跟他老大有交情，他还是不要随便招惹，但跟他们家霍侯爷……
　　他猛然一拍脑袋，恼火道：“那连云公主不就是霍侯爷的……这个陆玄玖，有话就不能明明白白说出来么，嗐！”
　　------
　　第二日，萧霈云由沈磊引着，在沈府大门外如愿见到了沈嫣。沈磊说他父母决定把沈嫣送至乡下，今天就走。
　　彼时她面如死灰般躺在马车里，脸上无一丝生气，她心中一痛，轻轻地唤了声：“沈姑娘。”
　　沈嫣闻声，双睫轻颤，幽幽转醒，只是那眼神涣散，竟不知在看何处。萧霈云上下打量她，这才发现她身上盖着冬用的锦被，似乎十分畏冷。
　　“沈姑娘，你这是——”
　　听闻有人唤她，沈嫣木讷地转过头，双眸许久才聚焦在一处，待看清来人是萧霈云，灰暗的眼中方才迸出一丝神采，她挣扎着要起身，萧霈云忙止住她，道：“别乱动。”
　　沈嫣眼中忽地聚满了眼泪：“春花姐姐，我的孩子没有了，我好疼，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好疼……”
　　萧霈云心中一沉，这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像过季的花朵迅速枯萎，看着形销骨立的沈嫣，萧霈云眼中也浮起了水雾，她轻抚沈嫣的脸，想安抚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讷讷地说：“不哭不哭……”
　　“春花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太喜欢长健哥了，我怕你瞧不起我，才骗你的，我想见见他，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躲着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萧霈云转头看向车窗外，沈磊轻轻地摇头，原来沈嫣还不知道萧霈廷的事，只以为他是躲着她，萧霈云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尽量柔声地说道：“他……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找不到他，对不起。”
　　沈嫣眼中那丝神采瞬间熄灭了，她闭起双眼，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横流。
　　“沈姑娘，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还有父母、兄长，他们都很爱你，你这样会让他们伤心的。”
　　沈嫣蓦地睁开眼，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怒火和些许恨意，她抓着身侧的锦被，大叫道：“不，父亲一点也不爱我，是他派人给我灌了药，孩子是被强行打掉的，我恨父亲，我恨他……”
　　萧霈云一把抱住沈嫣，眼泪自鼻梁滑下：“不，他是爱你的，你未婚生子，以后该多难啊，那是他的亲外孙，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该恨他。”
　　只有拿掉这个孩子，才能保得住沈嫣，谁叫他的父亲是萧霈廷，这个孩子活着只会让她万劫不复，朝廷怎么可能放过他的子嗣，若孩子大了，就更难割舍了，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这些话憋在萧霈云心里憋得生疼，她不敢说，她心疼那个还未来世上看一眼的孩子，亦能理解沈知府拳拳爱女之心，爱错了人，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若换做七年前的她，父皇杀了那人，她也应如沈嫣这般，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她日夜活在自责与懊悔中，那才是无尽的折磨。
　　沈磊见沈嫣情绪激动，上前轻敲车窗，道：“嫣儿，该走了。”
　　萧霈云扶她躺下，沈嫣脸上满是泪痕，说道：“春花姐姐，若你见到长健哥，帮我带句话，就说我不后悔，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他若当真不喜欢我，我也……”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也不怪他，我是自愿的，他有妻妾也好，有孩子也罢，我对他的情意始终如一，我会好好活着，等他来见我。”
　　沈嫣看着她，神情十分认真，如今，这番等待恐怕是她唯一活下去的理由，萧霈云不敢与她对视，她忙低下头，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回道：“若我见得到他，一定帮你把话带到，你一定要养好身子，好好生活，以后再有机会，我去看你。”
　　她说完，为沈嫣盖好锦被，深深地看她最后一眼，她满腔柔情错付，却等不来他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沈姑娘，忘了他吧。
　　萧霈云抹去眼泪，转身下了车。
　　沈磊迎了上来，见她眼眶通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才道：“我曾以为你只是落魄的官家小姐，原来你竟是先皇的连云公主。”
　　萧霈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深叹一口气，又道：“嫣儿自小就很听话，但这次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拿掉孩子，我父亲气得动手打了她，我母亲足足哭了三日，可……”
　　沈磊说到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孩子的父亲是前朝太子，不能留也不敢留，沈嫣必然伤心至极，萧霈云心中无限愧疚，若不是萧霈廷，她当有大好的前程。
　　萧霈云轻叹一口气道：“是我兄长对不住她。”
　　沈磊低头看她，她却没有看他，纤长的睫毛将她双眸遮住，看不出情绪，他蓦然想起那天他将她压在身下时，她那震惊而愤怒的眼神：“那天的事，我也对不住你，看到沈嫣这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萧霈云抬眸，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大人心里放得下吗？”
　　“我……”
　　看着他的神情，萧霈云就明白了，她对上他的眼，说道：“我很感激沈大人这段时间多番照拂，可我觉得，我们再也不会是朋友了。”
　　她声音很轻，听在沈磊耳朵里却犹如千斤，他定定地站着，任由萧霈云擦身而过。
　　那日他不止轻薄于她，明知有人围观，还故意衣衫不整地走出，坏她名节，何其卑劣，换做是他，也不愿和这样的人有交集。
　　何况就算她肯原谅，沈嫣的事能当做从没发生吗，他心里这一关就过不去，若不是知晓了他们兄妹的真实身份，若不是他爹不许他胡来，萧霈廷怎么可能活到今日，这样的局面，他还执着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雕花木匣，两枚东珠闪着柔和的淡光，就像她低头时露出莹润如玉的肌肤，温柔姣好，若是曾经的蒙尘明珠，他尚可妄想，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他抬手将那木盒掷出，那木盒在草丛间翻了几翻，最终没了踪影。
　　终究是，不配啊……
　　京城
　　穆武侯书房内，一黑衣劲装男子跪在地上，回道：“侯爷，章州私盐一案，属下查到，其背后主使者竟是废太子萧霈廷。”
　　“他居然还没死！”
　　声音自桌案后传来，一个清贵俊美的男人专注地看着奏折，面上一双桃花眼淡淡扫过，那奏折上字里行间充斥着无边戾气，虽只是在纸上，也感受的到写这奏章的人的怒火。
　　又是弹劾他的。
　　明知道这奏章送不到皇帝手中，这些老臣却还是要写来给他添堵，他合起奏章往那成堆的小山上一扔，整个人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淡淡问道：“人呢？”
　　“已经被我们拿住了，只是受了重伤，暂时还未苏醒，不知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他搭着扶手的手指轻轻敲着，心里早将此事捋了个顺，七年前他落入章河，不仅没死，还躲着朝廷贩卖私盐敛财，可真是司马昭之心啊，只是他不夹着尾巴韬光养晦，偏要搞出四十条人命案，又是为了什么？
　　“他背后还有些什么人，可查清楚了？”
　　“这……属下还在查，但废太子背后势力似乎极其隐秘，抓住他后，陆教头以其为饵，在章州城游走两日，并在其关押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废太子的同伙自投罗网，可同伙没等来，却只等来了废太子的妹妹萧霈云。”
　　扶手上的手指豁然停住，七年了，尘封心底的名字又被挖了出来。
　　底下的人又道：“此外，属下在章州境内还发现了几名内监，他们频繁接触沅西镇上的一个老头，属下已查明，此人原本姓宴，单名一个高字，原是废帝年间的大学士，不知何故辞官，现躲在乡下卖些书画为生。”
　　原来是他。
　　他早知小皇帝秘密派人出了宫，原来是打算三顾茅庐，请高人出山了，看来这段时间他不得空，小皇帝的野心又膨胀了几分，等忙完这一段，他也该多“关照关照”他了。
　　那黑衣人见他不语，问道：“是否要抓住那几名内监审问一二？”
　　那停顿的手指复又活跃起来，轻轻敲击着扶手：“不用打草惊蛇，派人盯着就是。”
　　黑衣男子记下了，沉吟片刻，又道：“废太子身份紧要，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主上明示。”
　　“带他们回京城再说。”
　　“是。”黑衣男子起身告退。
　　阿云，七年前，我已放过你一回，可兜兜转转，你终究还是要回到我身边，老天不肯放过你，也不肯放过我！
　　黑衣男子躬身退出门外，便赶着往章州送信，哪知刚一转身，迎面便撞上一名老妪，她手里提着食盒，差点打翻。
　　黑衣男子浓眉一凛，伸手拦住她，斥道：“什么人，竟敢擅闯侯爷书房。”
　　那老妪赔笑一声，说道：“我是夫人房中的嬷嬷，侯爷数日未归，夫人很是忧心侯爷身体，这才命老奴送了些补汤过来。”
　　那男子满面厉色，又道：“书房乃是重地，没有侯爷首肯，谁也不许进，你应当不是新人了，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老奴奉夫人命，这才——”
　　两人正争着，房内传来声音：“谁在门外吵吵闹闹。”
　　黑衣男子瞧那老妪一眼，老实回道：“是夫人房中的嬷嬷求见侯爷。”
　　“进来吧。”
　　那老嬷嬷闻言，得意的看那黑衣男子一眼，便入了内。
　　只见那清贵侯爷不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他背对于她，随口问道：“什么事？”
　　她不敢多看，恭恭敬敬在房中跪下，回话道：“侯爷多日未归，夫人疼惜您的身子，今日听闻您回了府，便炖了补汤叫老奴送来。”
　　他并未答话，又问道：“两位小姐如何？”
　　“两位小姐都好，就是二小姐最近夜里受了凉，原本吃了几副药好些了，可小姐担心学堂的课业落下，还没好利索就忙着上课去了，这几日反反复复，反倒有些严重了。”
　　那嬷嬷说到这儿，抬眼往窗边看了看，那人始终背对着她，瞧不出情绪，便大着胆子又道：“二小姐毕竟年幼，病着的时候老问夫人要爹爹，要不到就哭闹，想来是侯爷不归家，想您了。侯爷若得空，便去看看二小姐吧。”
　　“嗯，我晚些便去看她，下去吧。”那人淡淡应着。
　　这老嬷嬷闻言喜上眉梢，起身时才忽地发现手中还提着食盒，犯难道：“这汤——”
　　“搁着吧。”
　　“哎！”那嬷嬷笑开了眼，小心将汤盅拿出，往那书案走去。
　　只见那书案铺着的宣纸上，写了个“云”字，那老嬷嬷睁大了眼，再仔细瞧，确然是个云字没错，她瞧瞧这字又瞧瞧那人的背影，不敢多话，放下汤盅，便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1v1，男女主双洁！
　　本文1v1，男女主双洁！
　　本文1v1，男女主双洁！
　　看到我的求生欲了么？爱你们！


第61章 重回京城
　　这日一早，慧儿便出了门。
　　阿姐已经几日未归, 她昨夜左思右想, 实在放心不下, 好不容易才捱到天亮，便锁了门打算上章州去寻人。
　　“慧儿。”老远听到有人唤她，似乎是阿姐的声音, 慧儿猛地抬头, 只见阿姐在前方不远处, 正朝这边走来。
　　“阿姐！”慧儿大喜, 两步小跑迎了上去。
　　见她跑来, 萧霈云偏头对身后的人说道：“陆教头，我这妹子是个可怜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别为难她。”
　　陆玄玖点点头。
　　慧儿小跑至萧霈云身边, 握着她的手, 上上下下打量道：“你没事吧, 你怎么才回来？”
　　萧霈云拉住她，说道：“我没事。”
　　慧儿这才放下心来, 忽地发现阿姐身后跟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生得十分威武, 她看他时，他也正看着她，一双鹰眼在她身上扫过。
　　慧儿向来胆子大，此刻却没来由地有些怕他, 怯怯地问：“阿姐，他是谁啊，长健哥呢？”
　　“我们回家去说。”
　　慧儿由萧霈云拉着往回走，那陌生男人就在身后跟着。
　　回到家中，那男人也不进门，萧霈云也不管他，领着慧儿直往屋内去。
　　“阿姐，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上章州去找你了。”
　　萧霈云轻叹一口气，拉着她坐下，说道：“幸亏你没去，不然我们可要错过了。”
　　萧霈云回来，慧儿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脸上满是笑意，回道：“那可不是，不过我已经跟燕老头打过招呼了，他要看见你回来，会告诉你我去章州了的。”
　　“慧儿，阿姐要去京城一趟。”萧霈云想了想，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慧儿脸上的笑容怔了一瞬，复又笑开：“成啊，我还没去过京城呢，什么时候走？”
　　“不，你不能去。”
　　慧儿脸上一僵，顿时收了笑容：“为什么啊？是门外那人么，你要跟他走？阿姐，他是什么人啊，是不是他胁迫你，你跟慧儿说，咱不怕他。”
　　萧霈云心中一暖，轻抚她的头，笑道：“想哪去了，他没有胁迫我。”
　　“那为什么不能带着我？”
　　“跟我走了，阿光怎么办？”
　　慧儿闻言，俏脸一红，嘟囔道：“好端端地提他干什么，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上次他见了我还要我告诉你，那天拦你是万不得已，让你千万别恼他。”
　　“他真这么说的……”慧儿难得露出少女的娇羞，咬着嘴唇偷笑，脸上尽是甜蜜，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恼道：“阿姐你别扯别的，他如何能跟你相比，阿姐去京城，我也去京城，至于他，他……”
　　萧霈云鼻尖一酸，眼眶微热，她眨了眨眼，才按下心头的悸动，心中不由暗叹：此去京城，不知生死，阿姐怎么敢带你涉险，你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阿姐，你就带上我嘛，我会听话的。”慧儿摇着萧霈云的手臂撒娇道，就是要跟着一起去。
　　萧霈云想了一路，才想出个勉强能搪塞过去的理由：“阿姐也是刚知道，原来在京城，我还有些亲人，这次他们派人来叫阿姐回去认认。”
　　“哦，这是好事啊，那……我不可以去吗？”
　　“他们家中是做官的，你长健哥跟沈知府家闹出些误会，也是靠他们的关系才解决了，阿姐已欠下人情，所以……”
　　萧霈云认真地看着慧儿，果然她明亮的双眸瞬间暗淡下来，眼中是藏不住的失落：“我明白了，阿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萧霈云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猛然将慧儿抱入怀中，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你从来不是阿姐的麻烦，若是可以，阿姐也想带着你……”
　　可阿姐不敢，对不起慧儿……
　　慧儿靠在萧霈云肩上好一会儿，才道：“那阿姐，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萧霈云深吸一口气，掩饰自己的哭腔，带了些笑意说道：“阿姐也不知道，兴许就住下了，到时候安定下来，阿姐再来接你可好？”
　　慧儿乖巧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萧霈云偷偷抹去眼泪，放开慧儿，转身打开衣柜的锁，在衣柜底层中放着一个木匣子，她从匣子中取出那枚同心结，犹豫一瞬还是揣入怀中，紧接着，翻开底层的木板，抱出一个大一些的木盒，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萧霈云抱着似乎十分吃力。
　　木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萧霈云摆在慧儿面前的桌上，寻了抹布擦干净，这才打开。
　　慧儿还沉浸在萧霈云要远离的难过中，对这木盒没有太多好奇，萧霈云掀开那盒盖时，她也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只不过这一眼，却令她大吃一惊。
　　慧儿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是看见了满盒金银，数额之大，乃平生仅见。
　　“阿……阿姐，这东西哪来的？”
　　“有一些是位挚友所赠，后来我自己又添了一些，若节俭着用，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足够了。”
　　“给我的？”
　　萧霈云点点头，慧儿从前遭过罪，是个苦命的孩子，平时对银子最为着紧，摊子上的账记得一清二楚，绝不肯便宜旁人，可这次却没伸手去接，她垂头丧气地推开木盒，将脸转向一边，说道：“阿姐，我觉得你不像是去京城探亲，倒像是……”
　　“像什么？”
　　“像交代后事。”
　　萧霈云心中咯噔一下，只怕她看出什么，她强装轻松笑道：“胡说八道什么，阿姐要离家许久，这大把的银子放着也是落灰，再说你和阿光年纪也不小了，此去京城旅途遥远，阿姐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总不能耽搁了你，这些是阿姐给你准备的嫁妆，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慧儿闻言脸上一红，道：“阿姐说什么呢，我和他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好害臊的，阿姐给不了你十里红妆，但有这些银钱傍身，你以后在婆家，总不会叫人瞧轻了去。”
　　“阿姐，”慧儿眸中溢出了泪，她扑进萧霈云怀中呢喃道：“我不要什么十里红妆，我只要阿姐。”
　　萧霈云轻拍她的背，笑道：“别说傻话了。”
　　她扶起慧儿，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心里觉得阿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跟他过一辈子，你可愿意？”
　　慧儿羞红了脸，低声道：“他为人很正派，虽然胆小了一点，但他也不嫌弃我粗野，对我也很好，我觉得他很好，起码比张阿福好！”
　　慧儿虽没有正面回答，萧霈云却明白了，那会张家退婚时，慧儿很难过，想必对那阿福也有些感情，如今能说出比阿福还要好，必定是动了真心的。
　　“既然你心里认了他，婚事上可有什么打算？”
　　“原本是打算中秋的时候他再来提的，现在……不过也不打紧，京城一来一回，一年时间也足够了，我等阿姐回来再叫他来。”
　　萧霈云微微愣神，一年后，她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她怅然道：“要多等一年啊，那可不成。”
　　萧霈云摸着慧儿的头说道：“要不然咱们明天就办喜事吧，虽有些仓促，但有人照顾你，阿姐也放心些。”
　　“明天？这么急？”
　　“唔……”萧霈云暂时还摸不清陆玄玖是谁的人，他背后的主人又能容忍自己到几时，只想赶紧安排好慧儿，免得被自己牵连。
　　萧霈云随口胡扯道：“我那亲人家中有位病重的祖母，恐不久于人世，时间上是有些着急。”
　　慧儿听完，沉吟片刻，说道：“那成，我这就去找阿光说。”
　　说完起身便开门往外跑，萧霈云跟着出了门。
　　陆玄玖来了以后，萧霈云和小丫头都进了屋子，没人招待他，他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见萧霈云出来，这才抬起头。
　　“看不出来，殿下也惯会扯谎。”他揶揄道。
　　萧霈云也不恼，淡淡瞥了他一眼：“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就不费口舌了，宽限我一日，应当不至于让你感到为难吧。”
　　陆玄玖点点头，笑道：“自然。”
　　“我还需去见一个人，同他说几句话，陆教头能允我么？”
　　“什么人？”
　　萧霈云朝门口看去，今天的燕老头出摊格外早，她指着远处的他，说道：“我家门口的执笔先生，我离家后需托他照应我妹子。”
　　“哦？我先前瞧他跟别人讨价还价，只怕是个精明人，未必肯替你照应啊。”
　　“他在我家白吃白喝许多年，会答应的。”
　　萧霈云得他应允，便出了门，先前陆玄玖说他瞧见燕老头跟人讨价还价，可他摊前此时分明空无一人，就连往日那如影随形的杜老板也不知去向。
　　“哟，回来了。”燕老头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萧霈云微微一愣，只当是慧儿跟他说了什么，点了点头，她张口便道明了来意：“我不日便要去往京城，今日来是拜托先生，帮我照看住慧儿。”
　　燕老头嘿地一笑，说道：“我不过是个卖笔墨的老头，能照看她什么，再说她一个大姑娘家，我还能见天儿的跟着她不成。”
　　“先生照顾霈云多年，我感怀在心，若非如此，又怎敢来麻烦您。”
　　“霈云是谁？你可别瞎说，我不过多吃了你家几碗饭，硬说起来，是你对我有恩，你可别想挟恩图报啊。”
　　“您说笑了，这些年您守在我跟前，多次为我解围，总不至于每次都是巧合吧，就连刘媒婆那事，官府都束手无策，可您偏偏能解，还有前些日子，宫里都派人出来找您，先生必然不是一般人，我若再看不出来，岂不是眼盲心瞎。”
　　燕老头闻言收起了笑，他那细长的双眼轻轻一眯，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少了几分市井气，正经起来倒有些慑人气势：“小小年纪知道的太多，可不好啊。”
　　萧霈云见他认了，微微一笑。
　　燕老头又道：“我确实是受东篱之托，看顾你一二，但我也吃了你的面，我们两不相欠，你若想使唤我，那可万万不能。”
　　萧霈云笑道：“我到底是晚辈，怎么敢使唤您，这样吧，我走后，您的伙食照旧，您就像看顾我一样看顾着慧儿，她乖巧得很，身世也清白，不会惹什么麻烦的。”
　　燕老头闻言冷哼一声，脸上却是万分嫌弃：“乖巧？你是对你这妹子有什么误解吧！她既家世清白，不会惹麻烦，那你找我做什么，还不是怕京城里那些牛鬼蛇神来对付她！”
　　这老头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萧霈云被戳穿，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她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该受此无妄之灾，算霈云求您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燕老头鼻孔里又是一声冷哼，说道：“你这丫头鬼灵精怪，现在来老儿面前装乖卖巧，我才不上你的当。我且问你，你是怎么看出，那杜老板出自宫里的？”
　　萧霈云愣了愣，答道：“第一次来我摊上吃面时，他随侍手中拿的丝绢是宫中特供的。”
　　“你倒是心细，难怪只见了一次就躲着避着了，你怎么不问问，他来找我做什么，说不好我也是宫里的人。”
　　“您不是，我来沅西镇没多久，您便来了，若您真是他们的人，我岂能安稳至今。”萧霈云笃定又道：“其余的，您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我又何须多问。”
　　燕老头点点头，赞许道：“倒是个明白人，七年前，当今天子被推上皇位，朝中大权却旁落穆武侯霍凌昭手中，若你是他，这辈子是选择荣华富贵，碌碌无为，还是选择卧薪尝胆，孤注一掷？”
　　萧霈云听到“霍凌昭”三字，眸色一紧，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她咬牙道：“自然是后者。”
　　“小丫头，杀气倒挺重，幸亏是个女儿身，要不然这天下得乱成什么样，你听老头一句劝，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再没有哪里比沅西镇来的舒心惬意，京城那浑水你不蹚也罢，别到了最后，成了权利之争的祭品，那才是追悔莫及。”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么……
　　萧霈云苦笑，恐怕是身不由己。
　　慧儿不多时就回来了，阿光与他爹娘紧随其后，两家商量过后，便匆忙准备起来。
　　婚礼办得仓促，虽然一切从简，但却十分温馨，萧霈云了却一桩心事，翌日一早便随陆玄玖走了。
　　陆玄玖等人自章河乘船，之后便辗转上了运河，往京城去。
　　萧霈廷还是没醒，好在他们也没带什么嬷嬷丫鬟，船上只有萧霈云一个女人，萧霈廷的伤势自然由她亲自照料。
　　在运河上颠簸数日，才终于靠了岸。
　　阔别七年，萧霈云第一次踏足京城，内心五味杂陈，这里相较于七年前，变化巨大，不仅渡口扩大数倍不止，就连停靠的船只也比从前多出许多，萧霈云几乎认不出。
　　“公主殿下，回老家的感觉怎么样？”路苟笑嘻嘻地问道，萧霈云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显，对路苟的讥诮更是充耳不闻。
　　陆玄玖没说话，他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坛酒，只见他拔掉塞子，将整坛酒撒在地上。
　　“陆教头这是做什么？”萧霈云开口问道。
　　陆玄玖看着她，回道：“祭奠故人。”
　　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祭奠故人，真是奇了。
　　远处行来一队银衣轻甲卫队，新帝登基后，大部分军队改了制式，萧霈云一时还看不出这卫队所属，只是这身银甲，勾起了她七年前的记忆。
　　为首的那人迎上前来，抱拳道：“陆教头，路指挥使，一路可还顺风。”
　　“顺、顺、顺个屁，这一路战战兢兢的，可算能睡个囫囵觉了，去，把船上的人抬下来带走。”
　　路苟指挥着众人去抬昏迷的萧霈廷，转头看向萧霈云：“至于她么……”
　　路苟正准备说一起带走，却被陆玄玖拦住，只听陆玄玖道：“她，我带走了。”
　　“不行，他去哪我也要去。”萧霈云一听他的话，竟是要两人分开，有些着急。
　　路苟冷笑一声，说道：“那可由不得你。”
　　说完便带了自己的人走了，萧霈云想追，却被陆玄玖伸手拦下：“殿下，得罪了。”
　　他拉着萧霈云的手臂往外走，出了渡口，便将她推上一顶轿子，那轿子有门，四面都是密封的，只有头顶露了透气的小孔，显然是特制的。
　　萧霈云一路被抬着，再出来便到了一间房中。
　　陆玄玖撤下众人，说道：“委屈殿下了，我家主人稍后便到。”说罢，便退出门外走了。
　　这一句“稍后”便稍到了晚上，门外有守卫，萧霈云出不去，加之连日颠簸，疲劳至极，她倚着床头便睡着了，夜幕降临时，有侍女进来添灯送饭，她方才清醒过来，她们不与她交谈，她便冷眼瞧着她们张罗，饭菜摆了满桌，侍女们才躬身退下。
　　萧霈云一醒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满心担忧萧霈廷，也不知道现在兄长去了何处，是生是死，她胡思乱想着，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
　　门外窸窣有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萧霈云想也没想，把手中的茶杯掷了过去。
　　“砰——”
　　来人微微偏头，茶杯便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撞上门框砸了个粉碎。
　　“七年未见，你这见面礼未免太过粗暴。”
　　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润好听，萧霈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最后一面，是冰天雪地里的诀别，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了。
　　眼前的人顾盼自得，从容自若，一身雅青玄纹长袍衬得他丰神俊朗，渐渐与数年前那光风霁月的身影重合，眉眼还是那眉眼，却早已不是她心尖的清风明月。
　　昔日温存早已化为灰烬，如今他是大权在握的穆武侯霍凌昭，她是大兴废帝的连云公主，仇人面前，再不能失半分气度。
　　萧霈云身子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色冷若冰霜，寒声道：“你当知道，这飞过去的，本该是把尖刀。”
　　“你知道来的人是我？”他薄唇含笑，语气里微讶。
　　萧霈云心中一股怒火窜起，他竟然还笑得出口，衣襟下她手指曲起握成了拳……
　　就在萧霈云觉得自己的拳头都要被捏碎的时候，她也笑了：“霍侯爷有心了，这房间的一应物什都太过眼熟，想猜不出都难。”
　　最后几个字，萧霈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阿云还是那么聪明。”
　　“可你还是那么卑鄙。”萧霈云懒得跟他饶舌，直接问道：“萧霈廷呢？”
　　“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霍凌昭也不恼，他低头看了眼桌上冷透的饭菜，皱眉问道：“不合胃口？”
　　随即拍了拍手掌，门外的侍女鱼贯而入，将桌上的冷菜重新换过。
　　霍凌昭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些菜在碗里，递至她面前。
　　全是从前她喜欢的，萧霈云心里疼得滴出了血，恨得淬成了毒。
　　“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总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否则，还怎么去见你的皇兄呢。”
　　他总是这般，轻描淡写便能将她全部的勇气击垮，萧霈云没有去接，她冷哼一声，旋身坐回了床上，将双腿蜷起，说道：“霍侯爷亲手奉上的饭菜，我可消受不起，咱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也不必演那套虚情假意，你要杀要剐请便，萧家的人绝不会求你。”
　　“我不会杀你！”霍凌昭看着她，语气格外温柔。
　　“那萧霈廷呢？”
　　“他？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既不杀我们，那就保住萧霈廷的命。”萧霈云说道，她瞧他面上神色淡淡，听到她的要求时亦无波澜，又道：“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跟你谈条件，我只要他活着。”
　　霍凌昭眉眼含笑，手指在桌上轻点，说道：“你这要求好生奇怪，为什么是要我保住他，而不是饶过他？”
　　萧霈云摇头道：“我知道，如今这京城里最想要他命的绝不是你，你若真想要他的命，何须这么麻烦带我们来京城，想来他身上还有可利用之处，只是将来他再无利用价值之时，还请你不要赶尽杀绝。”
　　“倘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自认倒霉，但只要我多活一日，你霍侯爷的命便多一日危险，你可以防我百日千日，却也防不住我一生一世。”
　　霍凌昭闻言笑道：“一生一世？阿云，你威胁人的模样都像是在调情。”
　　萧霈云瞥他一眼，冷笑道：“霍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云，你的筹码里，也包括你自己么？”
　　“当然，我的身份若还有什么地方是你霍侯爷用得着的，你尽管开口就是。”
　　霍凌昭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霈云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冷笑道：“那你什么意思，该不是想鸳梦重温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霈云怒极反笑：“那你可要当心着点，我这手不怎么听使唤，什么时候拿刀子捅了您，可是追悔莫及。”
　　“没关系，你尽管试试。”霍凌昭含笑看着她，又道：“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那皇兄掉下章河都死不了，可不是个短命的。”
　　萧霈云闻言，双眉一轩，看着霍凌昭的眼神三分冷意七分得意，说道：“说来也巧，许多年前，霍侯爷教唆我夺了镇国天师安道源一件要紧之物，是件木雕的小葫芦，内有强筋骨肉白骨的灵药，皇兄前往章州时我曾赠与他，彼时他失足跌下章河，筋断骨折，遍体鳞伤，便是靠此灵药强行续命，最后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霍侯爷您说，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因果报应？”
　　霍凌昭依旧是那副笑容，答道：“兴许吧，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萧霈云原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些别的表情，比如震惊、错愕、懊悔……
　　可惜，什么都没有，那人面上平静无波，依旧沉雄若定地坐着，仿佛萧霈云说的只是件寻常小事，丝毫不觉得当年无意之中救了敌人一命有什么大不了。
　　萧霈云气不到他，反而气到了自己，她冷笑一声，咬牙说道：“那我还真要谢谢侯爷了！”
　　霍凌昭凝视着她的脸，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千娇百媚，不曾这样凌厉过，她比七年前，多了几分稳重，少了几分天真，这些年，不知道她是如何过的！
　　两人一时无话，在房间中大眼瞪小眼，霍凌昭倚着桌边以手托腮，好似在瞧她，又好似在沉思。
　　萧霈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率先开口道：“我的要求提完了，霍侯爷不妨说说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也已经提过了，阿云何必装作不知。”
　　萧霈云第一次觉得他脸皮这般厚，她冷笑道：“你我之间恩怨难消，霍侯爷心知肚明，又何必互相恶心呢？”
　　霍凌昭笑道：“我不觉得，能日日看到你，我便觉得开心。”
　　萧霈云大怒，咬牙道：“霍凌昭，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是觉得，我能任你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你就错了，我不会再像七年前那么蠢！”
　　“你的聪慧，我从不敢低估，我也只有这一个要求，只要你肯留下，我保证萧霈廷会好好的活着。”他凝视她，油盐不进。
　　“呵，那你可别后悔，我必倾尽全力让你全府不得安宁。”
　　“随你！”
　　“霍凌昭，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好，到时候，我给你递刀子，在此之前，只能委屈阿云多多忍耐了。”
　　他抬手叩了叩桌子，门外走进一排侍女。
　　“挑个合意的，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
　　丫鬟们瞧着新主子那双能喷出火的双眸，都有些怯怯，好在侯爷也没多说什么，只交代她们小心伺候，便起身离开了。
　　当晚萧霈云便发起了噩梦，她梦到了溶月，梦里她衣衫褴褛，过得凄惨无比，她想抱抱她，但无论如何，她都走不近，萧霈云一着急便将自己惊醒了，只觉脸侧清凉湿润，伸手一摸，原是眼泪浸湿了枕头。
　　作者有话要说：　　见了见了，狗蛋见到媳妇好开心呀！


第62章 造谣生事
　　整个后半夜，萧霈云都迷迷糊糊的,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一大早, 院中便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只听一个尖利的声音挑高了说道：“这都日上三竿了，还没起，侯爷昨日可不在府中啊。”
　　“金嬷嬷您小声些。”
　　“小声什么, 都这个时辰了, 该叫娘子起来用膳了, 你们一个个怎么伺候的。”
　　“金嬷嬷……”
　　萧霈云被吵得头疼, 起身披了件衣裳。
　　门“吱”地一声打开, 金嬷嬷朝那门口看去，登时愣住了。
　　好一个美人胚子！
　　这位娘子披散着满头青丝, 肩上随意的搭了件衣裳，虽未施粉黛, 却不掩倾城容姿。
　　一双凤眼淡淡从诸人身上略过, 皱眉道：“吵什么？”
　　金嬷嬷回过神来, 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她扬了扬头, 说道：“娘子安好, 我们夫人念娘子初来乍到, 特命老奴送些东西过来。”
　　“夫人？”萧霈云有些愣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夫人是哪位。
　　“是，老奴的主子便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侯爷的正妻。”她重重咬定正妻二字，生怕对面的人听不到重点。
　　萧霈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他已经娶妻了么？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看那金嬷嬷脸上一派神气，原是耀武扬威来了。
　　她有些好笑地哼了一声，回身便往房中走去，吩咐道：“那就照旧，横竖都是你们府里的东西，抬来抬去的也不嫌麻烦。”
　　说完便自顾关上了门，金嬷嬷在这府中侍候近七年，除了家里的主子，从来没有谁敢在她面前如此张狂过，她顿时气得说不出话，颤巍巍地指着紧闭的房门道：“你、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嬷嬷别生气，娘子一贯这样，就连昨日侯爷送的东西，也是这样处理的。”
　　“什么？侯爷的东西，她也……也……”
　　金嬷嬷也了半天，也没也出一句完整的话，院中再无人理她，她憋了一肚子的“提点”，可还没来得及施展便碰了壁，当下气得直喘粗气，逐风苑满院儿的下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背过身去作忙碌状，金嬷嬷铁青着脸，在萧霈云房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怒气冲冲的离去。
　　萧霈云窝回到床上躺着，她心里难受，却也不知道难受些什么，打从那嬷嬷口中吐出夫人二字，她便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出不去。
　　七年了，于人来说便是沧海桑田，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七年，自然是什么都变了……
　　萧霈云想到这里猛然惊醒，她恨恨地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他有妻妾关你什么事，他怎么算计你的你全忘了吗，你早就不是七年前的萧霈云了，绝不能对他再抱有任何龌龊的心思，一点都不能有！
　　她心烦意乱，再也无法入睡，索性爬起来去梳妆。
　　铜镜内的美人秀眉紧蹙，薄唇轻抿着，带着三分懊恼七分哀怨，萧霈云一看，不觉将眉蹙得更紧了，她轻拍自己的脸回神，伸手打开妆奁，赫然发现那妆奁内装的，大多是从前在公主府的东西。
　　萧霈云记得，当年她为了给秦戬大军筹措军饷，这些东西早就给她变卖了，如今出现在她眼前，如做梦一样。
　　萧霈云只觉得万分刺眼，胸中一口憋着一口气出不来，这里到处是公主府的影子，总能让她想起昔日和那人欢爱的时光，从前爱极了的东西全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多希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的父母还健在，她的家还完整……
　　霍凌昭，霍凌昭……
　　她死死咬着唇，心里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多念一遍，她就会多恨一点！
　　她“啪”地一声将那妆奁合上，起身步出房门……
　　白日里萧霈云就去花园里走走，累了就随便找棵树躺会儿，等到半夜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了，她才会摸黑回去，眼不见心不烦，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好在那日之后，霍凌昭也没有再来，她总算能喘口气。
　　这日，萧霈云倚在树上小憩，她虽合着眼，却没有睡着，越想越觉得这穆武侯府不是人待的地儿，这世上最让人恼恨的是什么，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却奈何不得他分毫，她心里的恨无从发泄，只能想着法躲清净，她活了半辈子，头一次对自己生出些怜悯来，即便在沅西小镇那些年，她也没有惨到要睡大树！但转念一想，睡大树也比回去强，那间屋子压抑的只想让她逃离。
　　这花园修得气派，入眼之处草木葱茏，萧霈云眯着眼，心里寻思着：就算一天睡一棵，也总能给他睡个遍，希望在此之前，能取得霍凌昭的狗命。
　　正想着，树下传来人声，两个青衣侍女走过，其中一个说道：“听说昨晚侯爷回府后，你们明月轩闹了好大的动静，到底怎么了？”
　　“嘘，瞎打听什么，不要命了么？”
　　“啊呀，阮姐姐，你就疼疼我，告诉我吧，听说夫人又哭又闹的，我快好奇死了，是不是因为逐风苑那位？”
　　萧霈云所居之处似乎就叫逐风苑，乍然听到自己，她不自觉的竖起了耳朵。
　　那侍女半晌不吭声，似是不肯说。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不会乱嚼舌根的。”她继续缠着那个叫阿阮的侍女道。
　　“大概跟那位是有些关系——”阿阮迟疑道：“不行不行，还是不说了，会出事的！”
　　“好姐姐，亲姐姐！哪有说话只说一半的，求你了！”
　　萧霈云心中赞同，说话只说一半，着实吊人胃口，她微微低头往下看去，只见两人一个缠一个躲，纠结了好半天，那阿阮缠她不过，四下张望一番，才低声与那侍女说起来。
　　萧霈云凝神去听，可惜她声音太小，只依稀听见“勾引”、“生气”等字样，萧霈云听不清，从树上探出头将脖子伸长了些，可惜那阿阮已经说完，直起身子恢复如常。
　　“天呐！”也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那侍女听完，惊呼一声，满面惊讶。
　　阿阮一把捂住她的嘴，低眉斥道：“哎哟小祖宗，你可小声点吧！”
　　萧霈云大失所望，心中的好奇冲到了顶点，难道是在说她么？也不知道她们说她什么？
　　勾引？生气？
　　莫不是以为她勾引霍凌昭，惹得他们夫妻不和谐？
　　萧霈云在心里冷笑，正想跳下去跟她们理论理论，忽听那侍女又道：“平日里看夫人斯斯文文的，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可真够大胆的！”
　　“你是没瞧见，昨晚夫人穿的是大红肚兜，那上面绣的是对交颈鸳鸯，真真羞死个人。”
　　“那侯爷呢？”
　　“侯爷倒没什么，衣衫整齐出来的。”
　　交颈鸳鸯的红肚兜？萧霈云心里不禁浮想联翩，寻常女子穿的肚兜无非绣些花啊草啊的，这绣鸳鸯的倒是少见，萧霈云听出了些端倪，这芸儿口中的勾引，莫非指的是这位夫人？
　　呵，勾引自家男人，这位夫人可真是个妙人！
　　其实无论他们穿什么做什么，都只是夫妻间的闺房之乐，但听这丫鬟的语气，两人似乎不怎么和谐啊。
　　只听那阿阮又道：“我瞧着就是被逐风苑那位刺激到了，你看夫人平日里那么端着，对侯爷也是不假辞色，一看府里来了个大美人，这才晓得着急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记得上次金嬷去侯爷书房的时候，回来跟咱们说，看见侯爷写了满纸夫人的名字，侯爷日理万机的，能有这个闲情逸致？大约是平日里夫人冷淡，才想出这么个招，刺激刺激夫人，你看逐风苑那位来了这么许久，侯爷也不曾去看过，没想到侯爷这么深情，难怪那么多女人想进咱们府！”
　　萧霈云秀眉蹙了又蹙，手下意识捏成拳，胸中一股怒火欲喷薄而出。
　　他又利用她！
　　阿阮听着，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又道：“可也不对啊，若侯爷真是这个用意，为何昨晚拒绝了夫人，这些年，我就没见侯爷留宿过明月轩。”
　　那小侍女不以为意，说道：“兴许是……侯爷害羞？除了这个解释，我可想不出别的了，别人有了新欢，恨不得每日都黏在一处，你看那逐风苑的来了这么些天，也不见侯爷怎么着紧，可见侯爷对她没什么意思！”
　　“这话就不对了，侯爷这么忙，几日几夜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啊，反正那位都在府里了，还能跑了不成！”
　　“那你说，侯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芸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也不知道，若侯爷既不喜欢夫人，也不喜欢逐风苑那位，是不是喜好与常人有些不同？”
　　“什么喜好不同？”小侍女挠挠头不解道。
　　“我是说，侯爷他……他可能不喜欢女人，他兴许喜欢男人！”
　　“啊？”
　　不止小侍女，就连树上的萧霈云也吃了一惊，她怀疑自己的耳朵瞎了，听错了。
　　她们居然说霍凌昭喜欢男人，要不是她强忍着笑，只怕能惊动了整个园子！
　　“不……不会吧！”
　　“我乱猜的，你瞧他既不留宿明月轩，也没去逐风苑，凭侯爷这般人才，这么多年半点风流韵事也无，太不寻常了！”
　　萧霈云探头往下看，这叫阿阮的小侍女人不大，想法倒是很大胆，身边的小侍女听得瞠目结舌，又道：“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啊。也许你们侯爷爱好就是与众不同呢？”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个侍女皆是一惊，抬头一看，见一个俏丽女子坐在树干上，正居高临下看着她们，两个侍女慌忙折身而逃。
　　“别跑啊！”萧霈云见人跑了，轻身一跃，从树端跳至她们身前，拦住两人的去路，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瞒你们说，我之所以来到你们府上，正是因为你们侯爷抓了我哥哥，原先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却不知如何入了侯爷的眼，一开始，我……我很害怕，但侯爷这几日从未来找过我，却不知将我兄长关去了何处，听了你们的话，我才知道也许他就是喜欢男人的。”
　　叫阿阮的侍女最先反应过来，眼前的美人原来就是逐风苑那位，她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后退道：“不不不，我们什么也没说过，您听错了，啊——”
　　阿阮退得急，两只脚绊了一下便往后倒去，萧霈云眼疾手快，拦腰抱住她，说道：“小心！”
　　芸儿稳住身子，忙站了起来，跟小侍女瑟缩在一旁，萧霈云甜笑道：“你们别怕，我不告诉别人，我自己也困惑了好久，还要感谢你为我解惑呢！”
　　阿阮见她笑意盈盈，甚是可亲，才略略安心，道了声主子好，萧霈云摆手道：“我算不得什么主子，你们侯爷就是把我放在府里当个摆件，你们用不着这么拘谨。”
　　两个侍女放下心来，萧霈云有意无意强调霍凌昭如何强取豪夺，将他们兄妹分开，总而言之，就是暗示她们霍凌昭喜欢男人，两人听她描述的绘声绘色，便也往了心里去，那小侍女皱眉道：“怎么可能，若侯爷真喜欢男人，府上两位小姐哪里来的？”
　　萧霈云继续道：“唔，人的喜好也会变啊，可能从前他喜欢女人，现在喜欢男人了，这也说不定啊，不然为什么将我关在这里，却把我兄长弄往别处？”
　　两个小丫头自然答不上来，只觉得眼前人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眼前女子模样秀美，想来她的哥哥也不会差……
　　萧霈云见她二人半信半疑的模样，又道：“喜欢什么人都是天性使然，其实这也没什么的，但我——”
　　她状似羞涩，小声道：“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知道侯爷喜欢的是男人，我可就放心了！”
　　萧霈云说完也不等她们反应，便转身扬长而去！
　　真痛快！
　　她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她笃定这两个丫头嘴上没个把门儿，那阿阮看似谨慎，被小侍女缠了两下还不是把主人房里的事都抖落了出来，霍凌昭喜欢男人这事定然会传出去，萧霈云顿时觉得整个人都畅快无比，就连走路来都觉得自己身轻如燕，随时要飘起来一般。
　　不过坏事做多了，总会遇到鬼！
　　傍晚的时候，数日未见的霍凌昭来了，还带了几口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面前的地上，萧霈云冷眼看着，权当与自己无关。
　　这是霍凌昭第二次来看她，一身绛紫色长袍衬得他贵气无比，他坐在椅子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身子略略倾斜，端是权臣做派。
　　他自进来后，目光就没离开过萧霈云，萧霈云被他看得难受，冷着脸道：“你来干什么？”
　　“看你！”他语气轻柔的不像话。
　　“……”萧霈云的无语，他们二人如今仇深似海，他还能轻描淡写的说出“看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脸皮这么厚。
　　“这些小玩意拿来给你解闷。”霍凌昭轻抬下巴，命人打开，萧霈云瞥了一眼，便知那全是京城时新的话本子。
　　“我不要！”
　　“不喜欢？”
　　萧霈云回道：“不喜欢，你的一切我都讨厌！”
　　她重重咬定讨厌二字，眼前的人却不恼，他使了个眼色命人将箱子抬出去，又道：“这几日我不在府中，听说你不肯待在屋里，怎么，我花园里的树很特别？”
　　“不是。”萧霈云摇摇头，唇边依然噙着抹冷笑：“是你的屋子太碍眼，你更碍眼！”
　　“你不喜欢就全换了。”
　　“也包括你么？”
　　萧霈云肆无忌惮地挤兑他，心里只觉得痛快，可眼前的人始终不恼不怒，就连句重话也没有，他淡淡一笑：“你还是跟七年前一样。”
　　萧霈云大怒：“我早就不是七年前的我了。”
　　不知为何，萧霈云说出这句话时，只觉鼻尖泛酸，竟有些想哭，霍凌昭没有与她争辩，一如先前那般看着她，就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可他凭什么这样看她，难道七年过去了，他们之间那些事便能当作没发生么？她不甘心，狠狠地瞪了回去。
　　“你不喜欢的我会叫他们都拿走，天气凉了，别老去树上睡，你要是觉得闷，出府走走也好。”
　　萧霈云讥诮道：“你就不怕我趁机溜走？”
　　他摇头道：“有萧霈廷在，你走不远。”
　　萧霈云忽然想起在沅西镇时，隔壁邻居家养的那条名叫“旺财”的狗，它的主人捉住它的时候，总是拎起它的后颈，任它如何凶猛，一旦被拎起来，就只能听之任之。
　　萧霈云觉得自己现在就跟它一样。霍凌昭面上无丝毫恼意，依然温柔地看着她，他自是不必恼的，只要搬出萧霈廷，她就别无他法，所有的攻击就像打在棉花上，再多的恶言恶语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陷阱，都是陷阱！
　　她从前就是被他的温柔所迷惑，以为刹那的幸福就是永恒，可他不动声色地便让她家破人亡，七年后，她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萧霈云脑子里正思索着如何反唇相讥，那厢一个齐整的男人走了进来，萧霈云认得他，是这侯府的管事。
　　他两步上前，附在霍凌昭耳边说了什么。霍凌昭听罢点了点头，那管事便退下了。
　　他站起身，似乎是要走了，萧霈云不说话也不看他，一副好走不送的模样。
　　霍凌昭行至她身前，修长的身影将她整个人遮住，开口道：“阿云，过去亏欠你的，我总会补偿你。”
　　萧霈云这才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啊，用你的命偿吧！”
　　她眼中满满都是恶意，他亦回以淡淡一笑，便起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金嬷嬷：侯爷对我们夫人情深似海，写了满纸夫人的名字，哼！
　　狗蛋：看到没有，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我特么明明只写了一个云字！！！
　　女主：请你去死！


第63章 对付不了
　　离萧霈云说霍凌昭喜欢男人那日已过去两天，萧霈云每日悠哉悠哉地等着回音,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日清晨, 萧霈云还在梦里, 便听到院里一声厉喝：“快点快点，金嬷嬷说了，谁去晚了, 便同那阿阮一起处置。”
　　她一听到阿阮, 幽幽睁开了眼, 只听院中一个丫鬟说道：“娘子还没起, 总得留人守着。”
　　“金嬷嬷可说了所有人都要到的, 你们爱去不去，到时候夫人怪罪下来, 你们自己兜着。”
　　“哎，你讲不讲理啊, 你们明月轩的事跟我们逐风苑有什么干系？”
　　“嗨？你这丫头, 夫人的话不好使了是不是, 这府中谁是主子一个个的拎不清了？”
　　好一会儿外面没了声响，大约是逐风苑的丫鬟拗不过, 跟着传话的一起走了。萧霈云自己穿了衣服爬起身, 独自出门去。
　　明月轩
　　院里围了数十个丫头小厮, 正中间跪了一个女人，她青丝凌乱，泛着青紫的双颊高高肿起，显然被人掌掴过, 仔细一看，不是那阿阮又是谁？
　　她此时低着头嘤嘤哭泣，金嬷嬷手持长棍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呵斥道：“哭什么哭！”
　　阿阮单薄的身子轻颤，立时止住了哭泣，怯懦不敢出声。
　　金嬷嬷的话虽是对着阿阮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院中的下人，准确的说是逐风苑的下人。
　　“这些日子府里不安生，总有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嘴碎生事，家风不严，乃是大忌，夫人说了，对这样的下人，需得重重处罚，好叫那些心思不纯的东西，长长记性。”
　　她说着便举起长棍朝阿阮身上打去，这一棍力道不轻，阿阮闷哼一声，身子受力向一边倒去，阿阮死咬着牙，趴在地上等那痛意缓过，额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尚未多喘口气，金嬷嬷使了个眼色，身旁的两个小厮便已上前，一边一个将她架起。
　　围观下人议论纷纷，再打下去，这丫头恐怕性命堪忧。
　　“金嬷嬷，阿阮到底说了什么，要这样打她？”一个大胆的丫鬟上前问道。
　　金嬷嬷眉心的皱纹拧在一处，手中的长棍豁地指向阿阮，阿阮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瑟缩起来，看她模样应已遭了不少皮肉之苦，此时已是惊弓之鸟，金嬷嬷的棍子并未碰到她，她却还是忍不住尖叫出声。
　　“说了什么你们不用管，只消认清主子，尽心侍奉便是，否则，便是这个下场。”金嬷嬷色厉内荏，说完又将那长棍高高举起，眼看便要重重落下，众人俱是一惊，不忍地别过头去，那棍棒直朝阿阮颈间打去，眼看就要触及，金嬷嬷忽觉腕间一麻，执棍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她“哎呦”一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整个身子往后倒去，两个小厮忙去扶她，却被她一同带倒在地。
　　金嬷嬷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好不容易才翻起身，她大怒道：“是谁在作怪？”
　　“我。”正当院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时，一个洋洋盈耳的女声飘进众人的耳朵里。
　　金嬷嬷循声望去，那女子坐在主屋的屋顶，整个身子闲适地倚着檐角，手中攥着几颗石子抛来抛去，不是逐风苑里的那个嚣张女人又是谁。
　　“你放肆，还不快下来。”金嬷嬷大怒，她早就听说这逐风苑的女人喜欢爬树，却不知她张狂到了这个地步，心中暗骂道：到底是乡下来的，粗鄙不堪。
　　萧霈云侧目朝下，淡淡地扫了金嬷嬷一眼，面露微讶：“这屋顶坐不得么？”
　　“这是明月轩主屋，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坐在我们夫人头上。”
　　萧霈云自然知道这里是主屋，不过她倒没金嬷嬷这么多心思，只是这处地方大，视野好，她才过来的，她秀眉一挑，回道：“你不让我坐，我偏坐了，又能如何？”
　　“你、你……”这女子模样张狂，态度嚣张，金嬷嬷气到极处，却先笑了：“你最好听老奴一句劝，我们夫人可不是普通的命妇。”
　　萧霈云奇道：“有多不普通？”
　　“我们夫人不仅是侯爷的正室夫人，还是皇上亲封的诰命，你冲撞了夫人，形同冲撞侯爷，这便是大不敬，便是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都为那房上女子捏把汗，其实哪有这么严重，金嬷嬷不过借机发难罢了，可若是较真起来，金嬷嬷说的倒也不错。
　　逐风苑的婢女赶忙上前劝道：“娘子快下来吧，上面危险！”
　　“坐坐屋顶就不敬啦？”萧霈云看了那小婢女一眼，复又看向金嬷嬷，淡笑道：“那我把你扔上你家侯爷屋顶，你的罪过岂不是比我还大？”
　　“你你你——”金嬷嬷气结，当下指着两个小厮怒道：“都是死人么，还不快把她弄下来。”
　　那两人得令便要动手，萧霈云秀眉一凛，将手中的石子抛出，正击在二人胸口，那两人当场僵住，却是再也动弹不得了。
　　金嬷嬷见状，指着萧霈云怒气更甚，大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不仅对侯爷夫人不敬，还公然在府里动手。”
　　“金嬷嬷，你可别借题发挥了。”萧霈云朝阿阮努努嘴，说道：“你不是也动手了么？”
　　她扫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小婢女，又道：“哟，这伤得可不轻啊，你再打下去，这丫头可就没命了。”
　　“我跟你可不一样，这丫头得罪了夫人，老奴依照府里的规矩惩治她，那是以儆效尤。”金嬷嬷整整衣襟，冷哼道：“再说了，她是明月轩的人，我怎么对她，那也是我们明月轩的事！”
　　“既是明月轩的事，你又叫逐风苑的人来干什么，看嬷嬷你耍威风么？”
　　“你——”金嬷嬷气极，她还从没在口舌上吃过亏，她先前大意了，这才知道这逐风苑的小娘子是个不好相与的，她微敛了脾气，冷笑道：“你胆敢如此嚣张，不就是仗着侯爷的势么？按照府里的规矩，你无端出手伤人，理应受责罚，这可是侯爷自个儿定下的，就是侯爷亲来，恐怕也保不了你。”
　　萧霈云不屑道：“用不着他保，你想治我的罪，也得能抓的到我啊！”
　　金嬷嬷胸口喘着粗气，她闻言巡视一周，底下站着的都是些丫鬟小厮，一时半会还真奈何她不得。她强按捺下自己的脾气，说道：“娘子是有身份的人，您说的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原本也只有听着的份，不敢对您指手画脚，但老奴还是要多嘴说一句，这后院里庶务繁杂，向来都是由主母操持的，你初来乍到，对这侯府里的规矩不甚清楚，还是不要随意插手为好。”
　　金嬷嬷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字字句句都在“提点”屋顶的人，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僭越，若遇上个面皮薄的，可能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可谁叫她碰到的是萧霈云呢！
　　萧霈云轻拂衣袖，换了个姿势坐着，淡笑道：“我本来也没想插手，只是来了这么些天，也没寻到合意的丫头，正巧这丫头入了我的眼，反正你都要将她打死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吧。”
　　金嬷嬷自然不肯，说道：“这老奴可做不了主，这阿阮是明月轩的人，她的来去，需得请示过夫人。”
　　“可你们侯爷说了，但凡我看着顺眼的人，都可以要，不知道这府上是你们侯爷说了算还是夫人说了算？”萧霈云面上含笑，轻飘飘地问道。
　　金嬷嬷被堵了回去，面色有些难看，这女子未免太恃宠生娇了，她恼道：“自然是侯爷说了算，但如今侯爷不在府中，便只能听夫人的。”
　　“那就把你们夫人请出来，我好当面问问她。”
　　“我们夫人现下也不在府中。”金嬷嬷说着挺了挺胸，得意说道：“夫人昨日说想去上香祈福，兴许侯爷陪夫人同去了，娘子先回吧，等侯爷夫人回来，老奴自会替娘子转达。”
　　萧霈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金嬷嬷真是个妙人，她不知霍凌昭与她的恩怨，眼光只聚在后院这一亩三分地里，想用这个气她，她摇头道：“那可不成，你把人给打死了，你们侯爷夫人还能把她复活么，我就要她了，既然他们都不在，那我就在这等着，反正我也不急。”
　　说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身子又向后仰去。
　　金嬷嬷无奈，本想气她一气，孰料她浑不在意，反而耍起了赖皮。她奈何不得她，低头正看见地上怯生生的阿阮，这口气可知道该往哪出了，金嬷嬷冷笑道：“阿阮姑娘好本事，身在明月轩，心已经去了逐风苑，原来是搭上新主子了，夫人往日待你可不薄，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敢如此陷害夫人。”
　　“没有，嬷嬷我没有……”阿阮哭道，她从未有过二心，此番真是要被冤枉死了，她抱着金嬷嬷的大腿哀求道：“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求嬷嬷饶了奴婢吧。”
　　金嬷嬷腿上一用力，将人踹开，恨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婢，还敢说没人指使。”
　　说着又要噼里啪啦把人一顿揍，屋顶的人安然地躺着，并未出手阻拦，只闲闲说道：“金嬷嬷，你用不着指桑骂槐，这人你要是给我打坏了，我可不会饶你的。”
　　金嬷嬷冷笑道：“这阿阮还不是您的丫头，老奴教训自己院子里的人，谁也不能说老奴的不是。”
　　说着一巴掌打在阿阮脸上，原本红肿的脸颊又爆起几个巴掌印，金嬷嬷心里不痛快，抬手又要打来。
　　忽然，一道劲风袭来，金嬷嬷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面上一痛，仿佛被马蜂蛰了一般，她“哎哟”大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脸。
　　金嬷嬷知道又是屋顶的女子使坏，她抬起头，只见萧霈云已坐起身，一双凤眼盯着她，说道：“今天你动她一下，我便还你一下，你用几分力，我便也用几分力，你尽管动手试试。”
　　“你——”
　　院中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金嬷嬷是夫人身边的红人，是下人里的大主子，平日里谁不是巴结讨好着，眼下这女子不仅下她面子，居然还动手打了她。
　　萧霈云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下。金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她僵着手指着萧霈云，半晌说不出话，萧霈云径自从她面前走过，行至那婢女阿阮身前，朝她伸出手。
　　阿阮已跪了许久，眼见有人拉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对上金嬷嬷怨毒的目光，当即矮下身子连连摇头，连眼皮子都不敢抬。
　　萧霈云哪容她拒绝，改为抓她手臂，一把将人拉起，问道：“小丫头，这明月轩是断然容不下你了，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跟了我，你选吧。”
　　阿阮整个人瑟瑟发抖，夫人整治下人的本事她是清楚的，跟了逐风苑就得罪了明月轩，可她万万不想死啊……
　　阿阮挣扎片刻，咬牙道：“奴婢……奴婢愿意跟着您！”
　　“小贱婢，你的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哪里轮得到你选主子。”金嬷嬷见她当众倒向逐风苑，面上已是挂不住，张口斥道，她身形健硕，中气十足，一句重话出口，院中众人都噤若寒蝉。
　　萧霈云淡淡一笑，轻拍阿阮手臂，柔声道：“别怕，你的卖身契我自有办法，你既跟了我就是我的人，说说，你怎么得罪了那位夫人？”
　　“我……”阿阮正欲开口，只听金嬷嬷大喝道：“敢胡说八道当心你的小命……”
　　金嬷嬷话还没说完，萧霈云一颗石子扔过去，她瞬间失了声，和那两个小厮一样，只能僵着身体站着。
　　“嬷嬷你太聒噪了，安静会儿吧。”萧霈云语气平常，听不出喜怒，她转头看向阿阮。
　　金嬷嬷的话足够吓破阿阮的胆，她大惊之下看着萧霈云连连摇头。
　　金嬷嬷越不让说，周围的人越是好奇，这阿阮到底说了什么，要被这样责罚。
　　阿阮拉着萧霈云的袖子，眼中满是哀求，比起夫人，这位新主子似乎更好说话，也更——
　　安全！
　　不料萧霈云根本不看她，沉声道：“你只管照实说，谁也动不了你。”
　　阿阮不肯，只咬着唇看她，左右为难。可萧霈云也不依，她拂开阿阮的手，负手立在阿阮身前，说道：“你若不说就不是真心跟我，那你是死是活，我可就管不了了。”
　　这话说得，分明就是威胁。
　　阿阮急了，事情已到这种地步，明月轩是回不去了，若这位新主子再不管她，她可没活路了，可萧霈云身子别向一旁，一点没有商量的意思，阿阮焦灼地绞着衣摆，纠结再三，才低声道：“那日我在林中遇见娘子，您说侯爷他……”
　　萧霈云挠挠耳朵，说道：“什么？你大点声，我耳朵不好！”
　　阿阮下唇都快咬出了血，脸上满是为难，眼前的新主子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她大声说出那些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鼓足勇气，大声道：“您说侯爷他喜欢男人，奴婢回到明月轩，多嘴说给自己的小姐妹听，不慎被金嬷嬷听到了，后来，后来夫人便送了两个男子去侯爷屋里伺候……”
　　众人哗然，阿阮的话宛如晴天霹雳，侯爷他他他——
　　竟然喜欢男人？
　　萧霈云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半晌直不起腰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日她随口胡说几句，原本只是想恶心一下霍凌昭，给自己出出气，哪知道后来多出这么多的曲折，院中其他人神色各异，有的掩唇轻笑，有的面色铁青……
　　京城权贵最重脸面，夫人亲手给自己夫君送男人，这要传出去，霍凌昭的脸可都要丢尽了。
　　“好玩么？”正当大家忘形之际，院中传来一句低沉的男声，阿阮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清贵男子，什么端方如玉、形貌风流的赞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但她此刻却似见了鬼一般，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噗通”一声又跪下了，众人一见也连忙噤声，低头站着。
　　金嬷嬷不是说侯爷陪夫人去上香了么，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萧霈云往门口看去，霍凌昭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身上的绯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应是刚从宫里出来。
　　他长腿迈开信步走来，一双桃花眼只盯着萧霈云，边走边道：“我就知道这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萧霈云微微眯起眼看他，冷笑道：“那又如何，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抓了我们兄妹，却把我们分开，也不知道怀的什么龌龊心思，这些我总没冤枉你，至于听到你夫人耳朵里变成什么样，我可管不了，你要是……”
　　萧霈云话说了一半，霍凌昭忽地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扯过，继而低头，吻在她的唇上。
　　四周众人屏息凝神，侯爷向来稳重，从未见过他当众与女子如此亲昵，一时都瞪大了眼，就连金嬷嬷也不例外，要不是萧霈云先前点了她的穴，她只怕是要叫出声来。
　　萧霈云脑中一片轰然，唇间温润的触感，既陌生又熟悉，她回过神来，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推开霍凌昭，抬手就要朝他的俊脸劈下，霍凌昭却先她一步，轻易便捉住她的手，那一巴掌到底没落在他脸上。
　　众人更是吃惊，这女子太过猖狂，居然敢动手打侯爷！
　　“你恶不恶心。”萧霈云打他不得，大骂道。
　　“你到处造谣，总得负责还我清白。”他目光潋滟，那双桃花眼专注地看着眼前人，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我究竟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你不清楚么？”
　　“你——”萧霈云气炸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胸口起伏的厉害，半晌才冷笑道：“霍侯爷喜欢什么人，我怎么知道？你莫不是被我猜中了，这才恼羞成怒，你这般故作姿态，岂不是欲盖弥彰。”
　　他眼皮低阖，眸光落在她艳红的唇上，说道：“还要再试试吗？”
　　萧霈云后退一步，她自然是不肯的，她又气又恼，眼前的男人却眉目含笑，霍凌昭到底不是金嬷嬷，没那么好对付，萧霈云只恨今天出门没做万全准备，身上少带了把刀。
　　她抬腿便往门外走，行至门口，又回过身来，拽起地上的阿阮，说道：“你的话还作数么？”
　　霍凌昭不解她的意思，只听萧霈云又道：“这丫头我要了。”
　　他点点头，说道：“随你。”
　　第二日，金嬷嬷亲自送来了阿阮的卖身契，这事也就算过了，虽然金嬷嬷恨得咬牙切齿，但侯爷亲自交代了，她也无可奈何。
　　这下阖府都知道了，逐风苑的女人凶悍泼辣，不仅敢骂侯爷，还敢动手打侯爷，怪的是，侯爷居然不恼，还纵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狗男人，搞不过啊，怎么办，在线等，挺着急的！


第64章 农夫与蛇
　　萧霈云救了阿阮一命，不过是因为当日, 她略施手段嗦摆了阿阮, 后来的事情发展虽然不受她控制, 但源头到底在她这里，她总不好让阿阮因此而丧命，但这种多嘴多舌的丫头, 向来是被主人家所忌讳的, 萧霈云也断然不会留她在身边侍奉, 便打发她去院子里侍弄花草了。
　　其实这穆武侯府里, 又哪里有她信得过的人, 她在这里，纯当自己是个人质, 不想也不愿和他们相处，这么大张旗鼓闹腾了一番, 除了折了明月轩的脸面, 平白给自己树了一两个敌人, 再没别的什么收获了，委实有些划不来。
　　不过好在霍凌昭说话算数, 没过多久就命人把那些碍眼的东西全撤了, 可萧霈云依然喜欢睡在树上, 因为——
　　站得高看得远。
　　像霍凌昭这样的权臣，就是个移动的箭靶子，这穆武侯府里里外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这世上想要取他狗命的人, 也绝对不止萧霈云唯一一个。
　　她整日待在树上，就是为了摸清这府里的地形以及布防，为自己随时离开做准备。但一连数日下来，萧霈云既颓且丧，这穆武侯府的守卫甚至不如她从前的公主府，不知道该说他是太自负，还是真的不怕死，亦或许像他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命硬，不容易死。
　　萧霈云恨恨地想着，一拳砸在树干上：“迟早有一天头都得给他剁下来当球踢。”
　　“噗通——”不远处传来一阵水声，紧接着是孩童的笑闹声。
　　萧霈云循声望去，像是什么人落了水，不住地在水里扑腾，她下意识挪步想去救人，但转念一想，死就死吧，这府上都是霍凌昭的人，那便都是她的仇人，是死是活跟她有什么干系，死一个少一个，还清净些，随即矮下身子在树干上躺平。
　　“快点快点，找不到不许上来！”
　　“救……救命……”
　　两个声音交叉传入萧霈云耳朵里，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耳朵堵上，可还是有些只言片语不小心漏入她的耳中，那欢笑声越强烈，呼救声就越虚弱……
　　鱼池边，一个粉衣女娃垂手立着，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睁着眼一顺不顺地往那池子里看。
　　“救命——”池中的人不住挣扎着，刚冒个头又浸了回去，如此反复，体力消耗太多，扑腾的也就慢了下来。
　　“玥儿小姐，差不多了，咱们把人弄上来吧！”丫鬟在旁劝道。
　　“没事，她死不了的，再等会儿，你去给我拿些糕饼来。”那叫玥儿的小丫头吩咐道。
　　“这……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侯爷那边没法交代啊！”那丫鬟不敢走开，玥儿不耐烦，冷声道：“本小姐自有分寸，叫你去你就去，别多嘴多舌的！”
　　丫鬟犹犹豫豫看了眼水池，眼见小主子又要发火，这才忙道：“奴婢这就去！”
　　她刚走，那水池便“噗通”一声炸开了花，那池边的小丫头始料未及，正发怔间，飞溅的池水直朝她面门打来，她“哎呀”一声，赶忙退开，却还是被打了满头满脸。待她回过神来，那池子里的不知何时多了个女人，玥儿大恼，捡了地上的石子，恨恨地扔了过去，怒道：“什么人多管闲事？”
　　萧霈云到底抵不过自己的良心，听着那女孩越来越弱的呼救声，还是忍不住从树上跳下来救人，她恨自己不够狠，跳下去的时候故意摊平了身子，炸出大大的水花，恨不得把整个鱼池炸飞，弄得自己全身也都疼死了，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萧霈云伸手拉起落水的人儿，还没来得及站稳，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抹黑影，她下意识偏头躲开，那黑影砸在水池里，泛起“噗通”一声响，原来是枚石子，但瞧它飞溅的水花，可见用力不浅，这要砸在脸上，不得头破血流啊。
　　萧霈云转头一看，池边站着一个女娃，头上顶着两个角，两弯细眉倒蹙着，脸上怒意忡忡，着实不讨喜。
　　“多管闲事？”萧霈云惊讶道，她低头看了看手上差不多要翻白眼的人，也是个半大的女娃，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的意味，有些意外道：“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玥儿不言，扬了扬脸，抬起下巴，模样甚是跋扈。
　　其实这池水不算深，萧霈云站直了身子也才刚到她腰间，那孩子跟眼前的跋扈女娃差不多大，站在这水池里也不过才到她胸口，但落水之人大多会过于惊慌，反而不会注意这些细节，被淹死也无甚奇怪。
　　萧霈云将她提了提，有水的浮力托着，并不太费劲，那女娃死命拽着萧霈云，才将将浮出水面，便尖叫起来，萧霈云不耐道：“别乱动，掉不下去的。”
　　那女娃听见声音，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她慢慢冷静下来，见救命的恩人不耐烦，一双眼睛葡萄也似，怯生生地看着萧霈云，她不敢再挣扎，把萧霈云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生怕再落入水中，萧霈云见她模样有些于心不忍，缓了面色，便携着她往池边走。
　　才刚一动身，又是几枚石子袭来，那叫玥儿的女娃边扔边骂道：“聋了么？谁叫你多管本小姐的闲事！”
　　萧霈云躲起来倒没什么困难，只是忘了顾及另一个，一枚石子正砸在那女孩额上，登时擦破了皮破了相，萧霈云见状大怒，皱眉斥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这样恶毒。”
　　“要你管，敢说本小姐的坏话。”她低头寻着石子，又要故技重施。
　　萧霈云哪里容得她一再胡来，伸手掬了把水当暗器扔了出去，那玥儿没有防备，手里的石子还没掷出，便被打了满脸，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哭声响亮，顿时引来了花园里其他人。
　　“怎么了？玥儿，怎么哭了？”一女子闻见哭声，匆忙跑来，将那女娃纳入怀中安抚。
　　“娘，她打我，她竟敢打我，你快叫人把她抓起来。”玥儿一看到自己的娘亲，登着腿抹眼泪，哭得震天响。
　　萧霈云那一把水其实没用几分力道，撑死也就能给她洗洗脸罢了，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那女子回过头来，看着水池里的人，淡然一笑，说道：“这位就是逐风苑那位妹妹吧？”
　　萧霈云闻言一愣，那女子容貌清丽，珠翠满头，肩上披着雪貂，身着一袭紫色曳地长裙，尽显雍容气派，她在这府中这么些天，府里有什么人，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虽不认识此女子，但她身旁的金嬷嬷，萧霈云却是识得的，再看那女子眉眼与那跋扈的女娃相似，想来就是霍凌昭传说中的夫人和女儿了。
　　这声妹妹委实令她不适，萧霈云皱眉回道：“我家中没有姊妹，你这声妹妹我可当不起。”
　　那女子细眉轻拢，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虽只是一瞬，萧霈云还是看到了。
　　“放肆！我家夫人称你一声妹妹，那是给你脸面，这穆武侯府里还轮不到你造次。”金嬷嬷上前斥道，在明月轩的事她还记着呢，眼下又对自家主子不敬，金嬷嬷更是怒火中烧。
　　“嬷嬷，去帮小姐拿条帕子过来。”那女子止住金嬷嬷，淡淡吩咐道。
　　金嬷嬷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道：“是！”
　　“金嬷嬷就这个脾气，她就是着紧我，没什么坏心眼，你可别往心里去。”待金嬷嬷走远，那女子才道：“你既不愿我喊你妹妹，那我们便以名字相称吧，我姓陈，双名归云，你便叫我阿云吧！”
　　萧霈云愣了，她说她叫阿云？
　　“阿嚏”秋意正浓，怀中的女娃打了个喷嚏，怯怯地冲那女子叫道：“母亲安好。”
　　萧霈云一惊，原来这也是他的女儿，自己竟救了他的女儿，萧霈云生出一种想把她摁回水里的冲动，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声喷嚏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陈归云这才将目光移至女娃身上，她笑意顿敛，不悦道：“怎么回事，弄成这样，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萧霈云听她斥责，眉心也逐渐拢起：“你自己的女儿落水，你都不问问缘由么？”
　　陈归云正要开口，玥儿扑上来，抱着她的腿大哭道：“娘，娘，我本来好好地在这里玩，姐姐过来了，瞧着我头上的簪花好看，非要我摘下来给她看，结果她把我的簪花弄掉了，女儿都说不要了，谁知道姐姐非要逞能下水去捞，她是自愿的，可与女儿无关啊！”
　　这话说得，倒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方才这女娃那般跋扈，分明她推人下水的，眼下母亲一来，说辞就变，小小年纪，心机这般歹毒。
　　萧霈云心里冷笑，霍凌昭自己心思过人，生个女儿教养怎么如此差，谎言张口就来，她忍不住在心里又把霍凌昭骂了千万遍。
　　“念儿，妹妹说的是不是真的？”陈归云问道，萧霈云看着她，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等着念儿回话，脸上丝毫不见担忧。
　　“我……我……”那女孩支吾道，抬头怯怯地看了眼母亲的脸色，又看了看妹妹，玥儿瞪着她，仿佛在警告她别乱说话，念儿的话卡在嗓子眼，再也说不出来了。
　　萧霈云自然是留意到那玥儿神情的，她在念儿背上一拍，颇有为她撑腰之意，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支支吾吾地干嘛？”
　　“我……是自愿的！”念儿声音又低又弱，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咕哝出来的，萧霈云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如此，母亲罚你，你可有怨言？”陈归云道，她声音轻柔，听上去倒不甚严厉。
　　“没有！”念儿低着头答道，眼中却浮起了晶莹剔透的水雾。
　　“你这断案手法未免太过草率，你女儿都这样了，你还要罚她？”萧霈云理解不了，又道：“再说你们穆武侯府很缺银子么？什么了不得的簪花要人拼了命去捡，哪个自愿捡东西的人会把自个儿淹死啊？”
　　“我罚她，就是因为她身为长女却不自量力，如她这般鲁莽，若真出了什么事，还会连累了妹妹，你没有生养过孩子，自然不懂这些！”陈归云笑笑，面上却不客气。
　　萧霈云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是生养了，不教她们手足情深便罢了，出了事你女儿的第一反应便是撒谎推卸责任，你这母亲做的可真是极好！”
　　此话说的难听，陈归云脸色骤变：“你说孩子撒谎，总得拿出证据吧！”
　　萧霈云不去看她，轻推了念儿一把，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受了委屈也不说实话，此刻不言不语地缩成一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禁有些恼恨，随即眸光转向玥儿，眉头拢得更紧了：“你小小年纪，满口谎言，眼看着姐姐落水，却不叫人来，反而在一旁看戏，我好心救你姐姐，你却说我多管闲事，你自己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霈云凤目一凛，俨然动了真怒。
　　玥儿到底还是个孩子，府里的人向来纵着她，除了父亲，她霍承玥就没怕过任何人，哪里抵得住这样突然而来的质问，她当即“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嘶声力竭地嚎着，陈归云蹲下身子哄她，她反而哭得更厉害了。那厢玥儿哭得震耳欲聋，这边念儿也耸着肩膀啜泣起来。
　　萧霈云脑子“嗡嗡”地响，她最怕小孩子哭了，每次听着都觉得心烦意乱，原本她一片好心，这一个两个哭得，好像她欺负了她们一般，倒真显得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都不许哭！”她恼怒地拍着池水，这一声吼，直将两个孩子都镇住了，两人都敛住了哭声，这下陈归云有些不高兴了，她身边的丫头看主子神情不悦，起身上前两步，斥道：“放肆，夫人面前，哪轮得到你说话。”
　　明月轩的丫鬟都是金嬷嬷带出来的吧，这句话不久前，金嬷嬷才说过！
　　陈归云施施然行至池边，脸色不大好看，她拢了拢身上的雪貂，说道：“就算侯爷偏宠你些，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份，她们都是府里的小姐，怎容你一再大呼小叫，实在是太失礼了。”
　　萧霈云懒得跟陈归云纠缠，低头对那叫念儿的女孩说道：“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就……就是妹妹说的那样！”念儿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去看萧霈云。
　　陈归云见状说道：“既然你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娘就罚你去祠堂跪一日，可好？”
　　念儿低着头，怯懦应道：“好！”
　　陈归云面上重新漾起了笑意，说道：“你也瞧见了，这事儿原本只是小女儿家嬉闹惹出来的，姐姐好意为妹妹捡簪花，却不慎落了水，妹妹自然是吓坏了，这才没来得及叫人，是你想的太严重了，你又何必跟孩子计较呢！我家念儿是长女，我对她严苛些，自然也是为了她好。”
　　萧霈云气不打一处来，方才那叫玥儿的女娃分明承认是故意把她推下水的，她却还要遮遮掩掩，但人家到底一家人，她一个外人操什么心，着什么急，她喜欢挨罚就让她去好了，与自己何干。她冷哼一声，甩开霍承念的手，道：“随便你。”
　　说着便往池边走去。她正要爬上去，陈归云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脸上笑意不变：“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这府里，玥儿和念儿都是正经小姐，什么人都不能逾越了去，侯爷对两个孩子更是宠爱有加，舍不得她们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方才你大吼大叫，已吓到她们，侯爷知道定是要不高兴的！”
　　她目光在萧霈云身上流转，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她竟还不知她叫什么，陈归云顿了一顿，又道：“你就在这池子里站半个时辰吧，我对侯爷也算有个交代！”
　　“你想罚我？”萧霈云心中了然，什么吓到了小姐，什么霍凌昭不高兴，不过是拿着当家主母的派头，给她下马威罢了，自己好心救她女儿，她半点不念，还寻这么多理由磋磨她，还真是农夫与蛇，萧霈云哪肯吃这哑巴亏，当下冷笑道：“我觉得你方才有句话说得特别对！”
　　陈归云不解，正要发问，萧霈云却一把钳住她的手腕，狡黠笑道：“我不能跟孩子计较，但总能跟你计较计较吧！”
　　她用力一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陈归云轻呼一声，整个身子便翻转过来，随即跌入水中扑腾起来。
　　周围众人慌了神，忙大呼救命。
　　萧霈云自顾爬上岸，也不管自己身上透湿，便扬长而去了。
　　路上正碰到回来的金嬷嬷，金嬷嬷见她一身水渍，狼狈不堪，讥诮道：“娘子这模样，倒真是像足了那什么汤什么鸡，可惜老奴只取了一条帕子，是给小姐的，不然……”
　　萧霈云对她的讥诮充耳不闻，冷笑道：“金嬷嬷，恐怕还得劳烦你再去取一条过来，你家夫人现在也不比我好多少，说不定还在那池子里泡着呢，你快去捞人吧！”
　　金嬷嬷笑意渐失，不远处传来下人们的呼喊声，萧霈云顿觉心情愉悦，穿着那身湿衣裳哼着小曲儿，就回逐风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炸鱼队一号选手——春花小公举！


第65章 前去问话
　　晚饭的时候，府里请了八.九个大夫进来, 说是侯爷夫人病了, 整个穆武侯府乱成一团。下午那档子事很快便传了开来, 府里一时流言四起，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地就变成了逐风苑那个胆大包天的, 因为争风吃醋把正室夫人打了。
　　萧霈云回来后洗了个热水澡, 正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迷迷糊糊被人推醒了, 起床气正盛, 一听到又是因为下午的事，不耐烦吼道：“还有完没完了！”
　　谁知下人们却回话说, 陈归云不仅染了风寒，还受了重伤, 此刻倒在床上不能动弹。
　　萧霈云闻言一脸懵, 她就拉着陈归云落了个水而已, 半根手指头都没碰她，能受什么重伤。
　　那下人又道, 霍凌昭派管事来叫她, 要带她去明月轩问话, 此刻就在门外侯着。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想问什么。这陈归云早不伤晚不伤，偏这个时候搞出这么大动静，是知道霍凌昭要回府了吧！
　　这陈归云和金嬷嬷都在她手上吃了多少次亏了，还敢来招惹她。萧霈云气罢反笑出声, 她自语道：“有点意思！”
　　在场的奴仆脸上都抽了一抽，这个时候来找人，摆明了与下午的事有关啊，这位主子还笑得出来！
　　可不就很有意思么？萧霈云自离开皇宫后，可许久没见过这些腌臜的戏码了，按照剧情发展，这位病中的夫人得在霍凌昭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身边那位金嬷嬷还需火上浇油，霍凌昭得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下令把她打入冷宫，而她应该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要这么对她！所有人的戏码在她脑中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一点儿都不夸张，她父皇从前就这么干过，萧霈云那时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哭一哭，黑白都能颠倒，不过她父皇的后妃，她也不好编排，后来看东宫里那两位，她却是明白了，大约就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男人夹在一堆女人中，脑子都被女人的眼泪冲走了，谁会哭谁就说了算，她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一想到那狗男人看到自己妻女受辱的脸色，又觉得一阵舒心，都有些迫不及待想陪他们演这出戏了，她穿了衣衫出了门，对管事的说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底下的人又是一抽，这位小祖宗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挺兴奋？
　　霍凌昭此时一手抵着额头，正懒在椅子上，明月轩的下人在他跟前跪了一地，寂静不敢多语，唯有金嬷嬷低声哭诉着。
　　“侯爷，我们夫人向来不争不抢，她这个温柔如水的性子，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亏，每次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来不敢在您面前提起半句，这次，她也死命拦着老奴不让说……”
　　“可老奴心疼啊，她不过多说了两句，便被娘子拉入了水中，这么冷的天，夫人那个身子怎么受的住……”
　　他听到脚步声，眼皮一抬，正瞧见管事领着萧霈云进来，金嬷嬷最后一句控诉也将将说完，便跪在一边擦眼泪。
　　萧霈云左右看看，没瞧见陈归云，不免大失所望，这位陈夫人凡事不显山不露水，都让金嬷嬷打头阵，阿阮那事就如此，这次又这样，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霍凌昭抬眼指了指金嬷嬷，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么？”
　　萧霈云看着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金嬷嬷，心中不由地感叹：嬷嬷啊嬷嬷，这不是你的戏码啊，您这是要把你主子的戏份全演了呀！
　　忽然间，萧霈云用袖子捂住眼睛，也大哭起来，边哭边道：“嬷嬷对不住，我回去以后想了又想，觉得是我错了，害你们夫人生了大病受了伤，我心里也好生难受，你们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她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漏出眼睛偷看，金嬷嬷见她哭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萧霈云这反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那事的前因后果她已经摸了个清清楚楚，原本以为萧霈云定会与她争辩一番，金嬷嬷的情绪酝酿多时，就等她与自己分辨时再爆发，结果她不仅一口承认了，还委屈地哭上了，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往下接了，现在要她再哭，她都有些哭不出来了。
　　金嬷嬷愣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时脸色不大好看，她沉声道：“早就提醒过你，我们夫人身份尊贵，此番遭了大罪，自然不能就此作罢，至于如何处置你，老奴说了不算，还请侯爷做主吧。”
　　不等霍凌昭开口，萧霈云便拿下了手，她面容整洁姣好，哪有半点哭痕，她旋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我兄长家中有一妻一妾，可比金嬷嬷你会哭多了，这种戏码你还是让霍夫人亲自上吧，不然以你这张脸，恐怕很难让你家侯爷心生怜惜啊！”
　　“你——”金嬷嬷眼见她嚣张，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演了？”座上，霍凌昭闲闲开口，语气寻常。
　　萧霈云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金嬷嬷当即气得不成样子，她跪在霍凌昭脚边磕了个头，起身抹了把泪，又道：“我家夫人是个软性子，遇了事也不会说，但她身子向来不好，娘子就算有什么不满意，也不能把夫人拉下池子啊，夫人现在还发着高烧说胡话呢，最可怜的是那条胳膊，大夫说要好好养着，可玥小姐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府上诸事还全得劳累夫人，老奴斗胆，请侯爷为夫人做主，夫人此番遭了大罪，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你家夫人不会说，不是还有你金嬷嬷吗？”萧霈云不理霍凌昭，只看着金嬷嬷说道：“她遭了大罪，全是因为我拉她下水，那你且说说，我为什么会在水里？”
　　金嬷嬷也不迟疑，回道：“回侯爷，原是两位小姐玩闹时，大小姐不慎掉入池中，娘子这才去救人，合该谢谢娘子，可没想到……”
　　“金嬷嬷。”萧霈云不待她说完，便开口打断道：“说话别只说一半，你家小姐跌入池中，我好心救人，你们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你家夫人还要罚我，这是什么道理？”
　　“夫人为何罚你，你自己清楚，当着侯爷的面，还需我细说么？”金嬷嬷冷哼一声，说道。
　　萧霈云笑了，说道：“你尽管说个清楚明白，仔仔细细，我就在这听着！”
　　金嬷嬷冷声道：“侯爷素来爱重两位小姐，平日里都不肯说几句重话，娘子好大的气性，把两位小姐骂哭了不说，还动手打了二小姐，夫人自然生气，对你略施薄惩，又有何不对？”
　　略施薄惩？陈归云可是要她在水里泡半个时辰呢，这天气，她落个水就病了，罚站半个时辰，好意思叫略施薄惩！
　　再说她什么时候打她了，不过就受了她一把清水，说是洗脸都嫌太轻。
　　“你竟把两个孩子都弄哭了？”霍凌昭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甚是勾人。
　　萧霈云冷睨他一眼，回道：“是啊，都是我弄哭的，你夫人也是我拉下水的，怎么了？”
　　萧霈云满口承认，她又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俩之间，原本就是要拼命的。
　　“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我不跟她们较劲，跟你较劲么？我倒是想啊，就怕那池子淹不死你。”萧霈云恶狠狠地盯着他，就等着他发怒。
　　可还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发怒的征兆，金嬷嬷倒是先怒了，她横眉倒蹙，一扫先前的哭丧脸，怒斥道：“你放肆，侯爷面前竟敢如此狂妄。”
　　金嬷嬷嗓门本来就大，萧霈云被她吼得一激灵，蹙眉看向她：“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出来呢。”
　　“你……”金嬷嬷的模样倒像是真的被气着了，穆武侯是什么人，天下皆知穆武侯权倾天下，便是皇帝在他面前也要收敛几分，这女子到底什么来历，态度怎敢这般嚣张，定要侯爷重重罚她，她转头看向侯爷，发现侯爷微拢了眉正看着自己，明明只是一眼，却像携了刀子一般，金嬷嬷心尖一颤，到唇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在侯爷面前，她实不该如此僭越，可僭越的人又不止她一个，那女子口中没一句好话，可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不仅看不出半点恼意，目光中还尽是无奈与纵容。
　　“到底怎么回事？”霍凌昭转头问萧霈云。
　　萧霈云看着他的眼睛，没来由的一阵恼火，她身子往后一靠，说道：“你这么想知道，自己去查啊。”
　　霍凌昭不再问她，转头吩咐下人：“去把二小姐带来。”
　　没一会儿，下人便领着霍承玥来了，她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众人，扑进霍凌昭怀里，脆生生地喊了声：“爹！”
　　霍承玥抱着她爹的腿，得意地冲萧霈云一笑，萧霈云翻了个白眼，将目光移向别处。
　　霍凌昭将怀里的小人拉出些许，抚摸着她的头，问道：“玥儿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唔，弹琴、绣花、还读了论语。”
　　“哦？玥儿这么小，夫子便教论语了么？”
　　“是啊，玥儿会背许多呢！”
　　“为政篇，玥儿可曾学过了么？”
　　“早就学过了！”
　　“那玥儿定然知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的意思了？”
　　霍承玥点点头，笑道：“当然，这句说的是人如果不讲信用，还靠什么立足呢，爹爹，玥儿说的对不对？”
　　“玥儿说的对，爹爹待会有些事要问玥儿，你需得老实回答，若玥儿说实话，便什么事也没有，可若是玥儿骗了爹爹，爹爹便会重重罚你，谁求情都不管用。”
　　霍承玥沉吟片刻，干脆答道：“好。”
　　“今日你同姐姐在池塘边上玩耍，姐姐究竟是如何掉入河里的？”
　　霍承玥见爹爹问起，倒也没犹豫，还是下午对陈归云的那套说辞，萧霈云不禁皱起了眉，她虽没亲眼看见是她动手推的人，但她那句“多管闲事”言犹在耳，绝不是一个无辜孩童该说的话，萧霈云听她撒谎，忍不住开口讥讽道：“你爹爹这么大本事，叫他抽干水池里的水不就好了，用的着你姐姐赔上性命下去捞么。”
　　霍承玥此刻浑然不见下午时的张牙舞爪，怯怯地往霍凌昭怀中瑟缩一下，叫了声爹，指着萧霈云又道：“就是她把娘拉进池子里的，她是坏人，呜呜呜……”
　　萧霈云翻了个白眼，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孩子。
　　霍凌昭也没多说什么，轻拍霍承玥肩膀以示安抚，问道：“玥儿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玥儿怎么敢骗爹爹。”霍承玥心道：反正下午在场的都是明月轩的人，她也一再警告过霍承念不许乱说话，方才路过水池，她果真投了簪花进去，就算爹爹真抽干了水，也找不出什么证据。
　　霍凌昭点点头：“倒真是可惜了，玥儿这么喜欢那朵簪花，是什么模样的？改日爹爹送你一模一样的。”
　　“是朵金色小菊。”霍承玥不假思索答道。
　　“嗯！”霍凌昭摸摸她的头，又道：“既是玥儿喜欢的，爹爹必定想法设法弄来，你先去一旁坐着，爹爹还有些事要问别人。”
　　霍承玥重重嗯了一声，笑嘻嘻地在萧霈云对面坐下。金嬷嬷见侯爷神色不变，开口又道：“夫人体弱，时常念着侯爷，老奴斗胆，请侯爷无事的时候多去看看夫人。”
　　说完，朝萧霈云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萧霈云冷笑，这老叼奴没进宫磋磨几年真是可惜了，到底没见过世面，宫里那些狠角色哪会轻易露出这种表情，果然这男人就没有不瞎不蠢的，萧霈云心里默默骂着。
　　霍凌昭没答话，金嬷嬷吃不准他什么意思，便默默住了口。
　　这时，下人又领了霍承念进来，她此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哪里都圆圆润润的，看起来格外无害。她朝霍凌昭福了一福，叫了声爹，便规规矩矩地站着。
　　霍凌昭对她也不似对霍承玥那般，他应了一声，淡淡问道：“今日失足落了水，可曾喝过药了？”
　　霍承念点点头，回道：“谢谢爹爹关心。”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跌水里去？”
　　霍承念又把起因经过说了一遍，与霍承玥的说辞别无二致。
　　萧霈云无语，顿觉自己管了桩闲事，忽听霍凌昭又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玥儿的腊梅簪花找到了么？”
　　萧霈云愣了，不是金色小菊吗？随即她便明白了，这狗男人，连自己女儿都诈，怪不得以前把她唬得蒙头转向的。霍承玥闻言正想开口，萧霈云眼疾手快，从身旁的果盘中捡了枚蜜饯扔过去，堪堪堵住了她的嘴。
　　霍承念不疑有他，咬着嘴唇，低声道：“还没有，但念儿不是故意的。”
　　霍凌昭拍拍她的肩，安抚道：“无论是多名贵的东西，爹都不希望你以身犯险，下次不要这样了，记住了么？”
　　霍承念点点头，眼里不自觉浮起水雾。
　　霍凌昭又道：“爹爹平生最不喜欢别人骗我，你们都不肯说实话，便都要受罚。”
　　霍承念惊讶地抬起头，眼泪尚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霍凌昭看向霍承玥道：“爹爹先前与你的约定，可还记得？”
　　霍承玥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狡辩道：“爹，是姐姐记错了，的确是金色小菊来着。”
　　“玥儿！”他沉声叫道，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慈爱，豁然沉了下去，霍承玥知他已然动怒，识相的住了口。
　　霍凌昭冷声道：“这是第一次，爹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姐妹之间，本应同气连枝、和衷共济，但你们合起伙来欺骗我，便别怪爹爹狠心，以此门为界，罚你们去院中跪足一日，再罚为政篇抄写百遍，下不为例，若再敢有犯，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侯爷！”凄婉的女声自门口传来，她身披长衫，乌发披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是陈归云又是谁。
　　金嬷嬷大惊，叫道：“夫人，您还烧着，怎么能出来吹风呢！”
　　陈归云不理她，两步行至厅中，她双目哀婉，神色愁苦，上前两步道：“女儿有错，是我这做母亲的错，侯爷要罚就罚我吧！”
　　萧霈云冷眼看着，最让人头疼的终于来了，这般闹腾，恐怕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霍凌昭看向她，静静说道：“今日之争，本就是你教导不力，看顾不周之责，念你受了伤，我才免罚于你，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话。”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霍凌昭虽没罚她，却当场下了陈归云的脸，以后执掌中馈，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堂中忽地静得仿佛能听到秋叶落地的声音，陈归云脸上青白交加，不甚好看，她咬着唇，几次想开口却说不出来，金嬷嬷跪地膝行几步上前，磕头求道：“侯爷息怒，夫人也是心疼孩子，您……”
　　萧霈云都想笑了，这金嬷嬷能做陈归云身边的管事，合该感谢霍凌昭没有姬妾，人蠢就算了，还不识趣，多来几个厉害的，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果然霍凌昭沉了脸，冷眸瞥向她：“倒是忘了你，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金嬷嬷睁大了眼，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也被祸祸了进去，她想喊冤也不敢，想求饶也不敢，只能任人粗鲁地拖了下去。
　　求情也不能，哭喊也不能，陈归云一双颤巍巍的泪眼，如枝头枯叶，再也说不出半句，就那样被下人扶了回去。
　　厅中人走得走，散得散，忽然清净了下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你有什么资格恨别人骗你，最会骗人的人不就是你么？”
　　霍凌昭循声望去，萧霈云早已起身，脸上满是讥讽地看着他，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萧霈云看他良久，心中怒火愈发旺盛，每次想对他冷嘲热讽，他都岿然不动，最后变成了气自己，萧霈云怒气冲冲地转身要走，手却被霍凌昭拉住。
　　她大怒，伸出另一只手就要朝他脸上抽去，霍凌昭只略略偏头，便躲开她的攻击，她袖口轻抖，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支袖箭，毫不留情地便朝他的手扎去。
　　“嘶——”霍凌昭吃痛，鲜血顷刻冒出，他没有松手，随即抓了她的手从头顶翻过，与她这只手交握在身体另一侧，轻易将她两只手一齐制住。
　　萧霈云一个没站稳，带着两人一起朝后倒去，霍凌昭坐在椅子上，而她跌坐在他腿上。
　　“放开我。”萧霈云怒目而视，不住地挣扎道，这狗男人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用了吃奶力气也挣不脱。
　　霍凌昭不理她，腾出另一只手，掀开木几上的青花瓷盖，里面还温着一小碗药，他小心端出来，递至她唇边：“喝了药就放你走。”
　　萧霈云冷笑道：“我可不是你那位夫人，落个水而已，死不了人。”
　　“你放心，这不是驱寒的药。”
　　“那是什么？”
　　“砒.霜。”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萧霈云听进耳朵里，一时忘了挣扎，砒.霜也好，毒死她算了，以后谁也不用看谁。她张口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怒道：“喝完了，可以放开我了么。”
　　霍凌昭果真松了手，萧霈云站起身，那一箭她用力不浅，霍凌昭半只手已经被鲜血染红，萧霈云看他的眼神能喷出火来，这次总算给自己出了口气，她冷声道：“霍凌昭，我劝你最好不要招惹我，我一时半会杀不了你，但你敢把老婆孩子都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最好当心些，你也看到了，她们不是我的对手，今天落个水，明天失个火什么的都是小事，万一我哪天不高兴，杀了她们泄愤也不一定，今天这种事我保证不会是最后一次。”
　　霍凌昭搁下碗，摇头道：“你做不到。”
　　萧霈云冷笑道：“你别小看我，若有一天你把我逼疯了，大家就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误入死阵
　　萧霈云火冒三丈地回到逐风苑，晚饭也没吃, 就瘫在床上等死, 直至后半夜, 她又发起了噩梦，梦里梦到七年前，那场宫变里, 霍凌昭被她父皇一剑刺死, 她抱着他的尸体在大雪中哀嚎, 醒来时, 又是满枕巾的眼泪。
　　他又骗她, 若真是一碗毒药送她上西天，无论天上地下, 她都感念他的好。
　　萧霈云抹了眼泪，拥着被子, 抱膝孤坐到天亮。她觉得这屋子风水不太好, 自打她住进来以后, 隔三差五地做噩梦，她双手将自己拢紧了些, 自言自语道：“有他在的地方, 风水能好么！”
　　萧霈云自闭在房中数日, 她不想看见霍府的人，好在霍凌昭是真的很忙，回府的时候不多，但只要回来, 便会来看她，任她如何恶语相向他也不怒！这算什么？
　　容忍？退让？宠爱？
　　这就是他说的补偿么？可这些都已经不是她想要的了，就连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她也觉得是罪恶！他们之间已经走到这一步，除了不死不休，还能怎么去补偿……
　　萧霈云夜里睡不好，白天醒不了，自打来了京城，再不用管什么葱花几两，豆腐几钱，索性就这么日夜颠倒、浑浑噩噩地过着。
　　这日清早，府内炮竹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萧霈云方才入睡，烦躁地拉起被子，将整个脑袋都裹进被子里。晚些的时候，下人们来回话，说明月轩送了糕饼过来。
　　萧霈云睡眼迷蒙，皱眉问道：“非年非节的，送这些做什么？”
　　她知道，上次的事已经把这位夫人给彻底得罪干净了，她若来找她麻烦，还算正常，送点心是什么意思？
　　示好？下毒？陷害？
　　下人回道：“今日二小姐生辰，夫人说送些果饼给您沾沾喜气。”
　　萧霈云睁开眼，问道：“二小姐生辰，前厅摆宴了么？”
　　下人愣怔一下，回道：“是的，今晚夫人会在前厅宴客。”
　　萧霈云冷笑，就说她不安好心，按照大兴的规矩，只有正妻可以出席正式场合，萧霈云无名无待在这府里，最多也只能算是客人，陈归云宴客不请她，反而差下人送些果饼，分明是把她当妾来折辱，明里暗里跟她较劲。
　　萧霈云看着那果饼，心里有些膈应，不过眼下她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来这府中数日，每天都想着离开，今天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萧霈云打发了下人，又窝回床上，继续睡起了回笼觉。
　　天黑的时候，萧霈云自顾起了床，避开下人往前院去。
　　到了前院，她才发现自己算错了时辰，晚宴还没开始，穆武侯府的大门口车水马龙，不断地有人进来，个个衣香鬓影、尊贵气派，七年前，新帝登基，朝中局势大变，君臣重新洗牌，如今这些个权贵虽然大多看起来脸生，但难免还有些认识她的旧臣。
　　萧霈云本想趁机溜出去，此刻却担心跟人撞个正着，便往一旁账房先生那边挪去，这地方，过来送礼的都是些家丁下人，不会认出她，主人家自然也不会注意，她在账房身边站定，佯装查看礼单账册。
　　迎面过来两个家丁，也不知是哪家的下人，只听其中一人抱怨道：“这穆武侯夫人隔三差五地宴客，回回都要送好礼，再这么下去，咱们家老爷都要倾家荡产了！”
　　旁边那人也道：“谁说不是呢，这娘们儿也忒能显摆，但凡有个什么事就要摆宴，一年没有上百回也有数十回，要能见到他们当家的也就罢了，可回回都只有她，全京城哪家的夫人像她这样显摆的！”
　　原来这位侯爷夫人在京城中是这等名声么？
　　此处喧嚣杂乱，要不是萧霈云刚巧离他们最近，还真听不到这些。
　　穆武侯府如今权势滔天，用不着他们刻意做什么，便会有许多好东西主动送上门来，但听这二人语气，陈归云似是时常主动设局，频率还有些高。
　　若是旁人主动送来，再厚的礼也无可厚非，偏偏这种下了帖子的宴会有些难办，若不来，难免开罪穆武侯府，来了，送礼的手笔不能寒酸，难怪旁人颇有微词。
　　京城的世家小姐大都不会这样，这陈归云不知是什么出身，实在不会持家……
　　萧霈云想着，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反正丢的也是霍凌昭的脸，管他做什么。
　　一旁的账房先生见她打扮不似下人，又在此处流连许久，委婉问道：“不知小姐在找什么，兴许老朽可以帮些小忙。”
　　萧霈云回神道：“额，我等人，我等……我等……我等温君彦温大人，请问他的家眷到了吗？”
　　萧霈云脑子里转了一圈，现在京城里能叫的出名字的熟人，大概也只有温君彦一个了。那账房先生狐疑地看她一眼，问道：“小姐问的，可是兵部侍郎温君彦温大人？”
　　萧霈云闻言一愣，兵部侍郎？她还以为他会在军营待一辈子。
　　她点头道：“对，就是他。”
　　那账房先生淡笑道：“侍郎大人府上与咱们向无交情，今夜他们恐怕不会来。”
　　向无交情？
　　那时他说要回去朝拜新君，她以为他选择了向霍凌昭投诚，同朝为官，为何却变成了向无交情。
　　她曾怨恨了他许久，其实理智上来说她是理解他的，他肩上承担着整个温家的兴衰，回去没有错，可她还是忍不住地埋怨……
　　那账房先生看着这位姿容艳丽的小姐面露哀愁，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关切道：“小姐与温侍郎府上很熟吗？老朽倒是可以差人替小姐传个话！”
　　萧霈云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既然知道他们不来，我也就不等了，多谢！”
　　“那这账册……”账房先生指了指她手中的账册，萧霈云忙还给他。
　　萧霈云原本就是胡扯一痛，见已引起账房先生注意，更不便久留，她瞧那门口人流来往络绎不绝，实在找不到什么机会出门，只得转身离开。今日府中有大宴，院中灯火通明，她在此徘徊许久，将各处都看了个仔细，婢女小厮到处都是，甚至增加了银衣铁卫，前院各处部署周密，她想从这逃出去是不能够了……
　　正厅内，陈归云端坐上首，正与身边的命妇们闲聊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看，她偏头低声问金嬷嬷：“侯爷还没回来么？”
　　金嬷嬷回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就快到了。”
　　这些年，她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荣华富贵、尊荣体面，她都有了，她以为他向来性子冷，能做到这般，已是宠她纵她，不与她同房，更是敬她重她，可自从逐风苑那个来了，她心里越来越没谱了，陈归云手里攥着的帕子又捏紧了些……
　　直至宴会开始，霍凌昭才姗姗来迟，众人见了他，皆停下杯盏起身行礼：“见过侯爷。”
　　霍承玥迎面奔来，娇声叫道：“爹爹！”
　　霍凌昭弯腰抱起女儿，清声道：“不必多礼，今日小女生辰，诸位尽兴便是。”
　　他话音刚落，众人正待起身，便听到门外传来阵阵响声，这声音不远不近，却足够厅中众人听得清楚，只听这声音琅琅，宛如金石相击，莫不是混进了刺客？
　　“保护侯爷。”众人正诧异间，不知谁吼了一声，四周顿时涌出无数无数银衣卫，将整个大厅围了起来。
　　霍凌昭眉间一紧，将怀中的霍承玥放下，起身行至门外，陈归云紧随其后，亦有胆大好奇的一同跟出。
　　霍凌昭循着声响一路往后院而去。
　　萧霈云在府内游走，一直没寻到出去的机会，她心知今日人多杂乱，是个绝佳的时机，若错过了不知还要等到何时，不禁有些心急，索性便想翻墙而出，谁知刚一踏上围墙，不知怎地就触动了这里的机关，四面八方阵阵劲风袭来，她心道糟糕，慌忙闪身躲避。
　　萧霈云对自己的功夫很有自信，寻常机关根本困不住她，但今日的遇到的却有些不同寻常，与在章州时，路苟那些人的阵法路数相似，不过威力强其数倍，萧霈云上下翻飞躲闪着，心中暗自心惊，她手中的软剑轻灵如蛇信，却还是抵不住这乱中有序的“丝雨”，难怪霍凌昭府上守卫松散，若四处都设此法阵，还需什么守卫，也是怪她大意。
　　无数“银丝”穿插攻击，织成天罗地网，萧霈云深陷其中，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其穿梭速度比人快了数十倍，已非人力所能及，耳边阵阵罡风擦过，萧霈云心中绝望，身子已逐渐麻木，只怕今日要丧命在此了！
　　忽地，一人影飞入阵中，将她面前的数根“银丝”尽数劈断，转而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护进怀中，萧霈云这才看清来人的面目，不是霍凌昭又是谁，他身法极快，夺过她手中的软剑朝数个方位挥出，萧霈云依稀辨得是五行八卦图的位置，不过她不懂奇门之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攻击很快停了下来，萧霈云安然落地。
　　“吓坏了？”霍凌昭看她愣神，柔声问道。
　　萧霈云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还在他怀中，猛然翻身跳下，她背对于他冷道：“区区小阵，也就能吓吓孩子罢了。”
　　霍凌昭淡笑：“这阵法糅合了木渝的术数，形同蛛丝，合如天网，受困之人越挣扎，这阵法威力越强，便是数百武林高手入内，都能将之困死其中，若我再来得晚些，恐怕就只有为你收尸了！”
　　萧霈云惊魂未定，闻言恼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他抬眼瞧了瞧这高墙，皱眉道：“你翻墙干什么？”
　　萧霈云翻了个白眼，说道：“出去。”
　　“你想走？”
　　“是。”她应道：“你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带他一起离开。”
　　霍凌昭轻叹一声：“我又没拘着你，你想出去，走大门就是了，这府里到处是机关，很危险。”
　　萧霈云也皱起眉头：“你看我像个傻子么？我前脚走，你的人后脚就去跟你打小报告了，我还怎么找人？”
　　霍凌昭轻笑：“你可不就是个傻子，就算你翻墙出去也找不到他的，带着我的人去找，说不定还快些。”
　　一身穿银甲的男人走上前来，看着墙上斑驳的划痕，满心沉痛，这精妙绝伦的机关这本是死阵，若要救人，便只能毁去，着实可惜了。
　　“侯爷，这……”
　　“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是！”
　　萧霈云看见他这才发现，不远处站了一堆人，想来方才已惊动了前厅，她转身欲走，却被霍凌昭一把拉住。
　　她恼道：“干什么？”
　　“跟我去前厅！”
　　“怎么还要我出去露露脸？让人认个清楚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也都瞧见了。”
　　“……”萧霈云一时无语，她冷笑道：“纵使我离开京城这么多年，想来还是有一些旧臣活着的，若他们认出我来，你猜他们会怎么骂你？”
　　“所以，你不肯出来，是怕他们骂我？”他笑着看她，她口中所言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萧霈云冷笑道：“你脸皮真厚，我是怕他们骂得太轻。”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又不是骂你！”
　　萧霈云觉得也对，反正又不是骂她，但转念一想，她又不肯了，她稍稍退后一步，冷笑道：“你想侮辱我。”
　　霍凌昭拢紧眉头，问道：“侮辱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别人会说我软弱无耻，看啊，堂堂连云公主被霍侯爷灭尽满门，竟还跟着他，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霍凌昭略近一步，低头对上她的双眼：“你放心，他们只会骂我卑鄙无耻，你如今无权无势，全是身不由己。”
　　“原来你也知道，你卑鄙无耻。”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道。
　　“只喝一杯，喝完了要去要留都随你。”
　　“你想的美……”萧霈云正要开口拒绝，只听霍凌昭又道：“你若听话，我便带你去见萧霈廷，嗯？”
　　这一句轻如微风，萧霈云只怕是自己听错了，急问道：“你说真的？你肯让我见他？”
　　“只要你听话！”
　　他言似诱哄，萧霈云却觉得他在威胁她，但她心动了……
　　不远处，陈归云看着两人低头轻语，状似亲昵，心里难受极了，她绞紧丝帕，手心捏成了拳，他从来都不会这样看她……
　　萧霈云随霍凌昭去了前厅，一路上吊尽了众人的好奇心，满京城都知道，穆武侯不仅位高权重，且用情也专，京中权贵多有娇妻美妾，彼此来往之间也不乏靠互赠美眷来拉拢人心。可这霍侯爷偏偏不好此道，数年来，府中只有一位夫人，无论谁来撮合，任凭那人有天大的脸面，他都是婉言谢绝，碰过无数次壁后，旁人都道他对夫人用情至深，恐委屈其半分，这才不肯往府里添人，莫说霍凌昭一张脸生的风流倜傥，便是这份情有独钟，也足以令全京城的贵女们趋之若鹜。
　　可眼下，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啊，那女子姿容无双、贵气天成，再瞧那穆武侯神情缱绻眷恋，道不尽的旖旎暧昧啊。
　　刚入厅内，陈归云便迎了上来，她握住萧霈云的双手，说道：“妹妹怎么误闯了死阵，幸亏没出什么事，不然可如何是好。”
　　她满面关切，萧霈云却觉十分不适，她记得她先前已经说过，不要叫她妹妹，怎么又来了。
　　这声“妹妹”不大不小，也刚好落入别人的耳朵里，也不知是哪个大胆的“咦”了一声，说道：“想不到侯爷家中竟有如此美妾，难怪看不上往常那些个庸脂俗粉。”
　　霍凌昭和萧霈云皆停了脚步，异口同声道：“不是。”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霍凌昭非要她来前厅，也不知是什么用意，萧霈云凝眉瞪他，他轻笑解释道：“这位乃我府上贵客。”
　　管事小心地递过酒，萧霈云不愿让人误会，她赌气一般，粗鲁接过，冷冷说道：“恭祝霍侯爷千金芳辰吉乐。”
　　她说着，便要上前敬酒，谁知她自个儿两腿一绊，打了个趔趄，那酒直直地朝霍凌昭脸上泼去，众人俱是一惊，这可是处尊居显的穆武侯啊，便是皇帝也要礼让几分的，敢往他脸上泼酒，简直是不要命了，保不齐他们这些长眼睛的也要受连累。
　　眼看着霍侯爷就要当场丢丑，哪知他侧了侧身，那酒没倒在他脸上，尽数撒在了他衣襟上。
　　萧霈云站直了身子，佯装懊恼道：“哎呀，我腿脚不好，把自己绊住了，霍侯爷对不住啊！”
　　他淡淡一笑，轻道：“无事，是这厅内年久失修，咯到你了！”
　　萧霈云冷笑一声，将那酒杯随手一丢，便拂袖而去了。
　　众人瞠目，这女子未免太过无礼，陈归云更是气得咬碎了银牙，可再看那座上的男人，一如从前那般云淡风轻，对她这般失礼之举却无半点恼色，他向来任何宴会都不肯出席，除了女儿的生辰，可那女子在女儿的生辰上如此失礼，他竟无动于衷，她真的不懂，他那样的人，为何这般纵容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好多小可爱不太满意剧情，我仔细阅读过大家的留言，也重新审视了下自己的剧情，做出了一些修改，感觉有些偏离了原本的大纲，七年后还有许多剧情未展开，请大家耐心等待，我会努力把后面的情节写好！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也知道踩了不少雷，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完结的，谢谢小可爱们支持！笔芯！


第67章 长风月下
　　萧霈云气极了，她在他面前, 好像从来就没有赢过, 每次想报复他, 让他出丑，最后生气的却总是自己，她烦躁地跃上树梢, 斜斜地倚下身子。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霍凌昭能拿捏她, 无非就是因为萧霈廷还在他手中, 要没有这个把柄, 他还能拿她怎么样，为今之计, 还是要先想办法救萧霈廷出来。
　　树底下，窸窸窣窣地响着, 有人来了。
　　萧霈云低眸一看, 一个圆圆润润的身影, 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树底下怯怯地看着她, 小心翼翼地搭话道：“你好厉害啊, 这么高是怎么上去的？”
　　是霍承念, 她高高地扬起头，眼中满是讨好。
　　萧霈云想起那日她撒谎的事，不想理她，把头一偏, 只当没听见。
　　霍承念自然是瞧见了的，她扁了扁嘴，便在树根坐下了。
　　萧霈云闭着眼，耳听六路，霍承念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安安静静的不发出半点声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一上一下，各忙各的，空气中静寂地只能听见风掠过的声音。底下的人耐性极好，时间久了，萧霈云倒先有些坐不住了，她翻了个身，正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坐在树下缩成一团，像个球一样，大约是坐着无聊，她不知从哪寻来一小截细枝，默默地戳着老树根。
　　“喂！”萧霈云开口叫道，霍承念听她开口，也不管她语气善或不善，赶忙站起身看她。
　　萧霈云看她仰着头张着嘴，模样娇憨可爱，顿时有些好笑，一时觉得自己跟个孩子计较实在太小气了，却还是板着脸开口道：“谁让你坐在下面的？”
　　“……”霍承念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听萧霈云又道：“这棵树是我的，你去别的树下坐。”
　　“哦！”霍承念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呢喃道：“可这里的树明明都是我家的啊！”
　　萧霈云耳朵尖，她坐起身子，不满道：“你说什么，有本事当着我的面说！”
　　霍承念扁了扁嘴，到底没说敢说出来，她另找了棵树坐下，这棵树角度比方才那棵更好，不用费力就能看到她，萧霈云又不满意了：“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再换一棵。”
　　霍承念只好起身，又去往别处，萧霈云还是不满意，这样来回折腾了许久，周围的树都被霍承念转遍了，她总有理由。霍承念哭丧着脸叹了口气，停住脚步，说道：“那天对不起，我撒谎了。”
　　她咬唇看了看萧霈云，见她没有回应，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去。
　　正要走时，只听头顶声音响起：“谁让你走了？”
　　霍承念闻言惊喜回头，只见她两腿悬空坐在树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说道：“上来！”
　　这下她可犯了难，她长到这么大，会读书，会写字，会绣花，就是不会爬树啊！可不知怎么地，她就是不想让她失望，她为难地看了看高度，随即卷起了袖子，抱着比她人还粗数倍的树干，就要往上爬，还没使上力，便感觉后心的衣服被人一提，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眨眼间，便坐在树上了。
　　霍承念头一次坐这么高，心里有些慌，手脚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身旁的人嬉笑道：“别往下看，掉不下去的！”
　　霍承念这才抬眼看她，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她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说道：“你不凶的时候真好看！”
　　萧霈云听她用了“不凶”二字，当下有些不悦，难道平日里她很凶么，她拧眉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撒谎！”
　　霍承念吐了吐舌头，小声道：“你又不止凶我，你对我爹爹也挺凶的。”
　　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肚子里闷哼出来的。
　　萧霈云掏了掏耳朵，说道：“你有本事大声说，嘟嘟囔囔的谁听的清？”
　　霍承念摸着鼻子干笑两声，却不肯再说了，萧霈云意识到自己此刻确实有些凶了，这才收敛些许，问道：“那天，分明是那谁推你下去的，你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我说了也没用啊，只会被罚的更重！”霍承念有些无奈道。
　　萧霈云不解：“为什么？”
　　“娘说，我是长姐，应该多让着妹妹！”
　　萧霈云气笑了，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是这个理没错，但可不是这么个让法，平日里小打小闹，你让着妹妹固然没错，那天可是关乎生死的，可没让你撒谎帮着她掩盖恶行吧？”
　　“唔，不是没有淹死嘛！”霍承念低声道。
　　“你说什么？”萧霈云听进耳朵里，笑容顿敛，一股怒意窜上胸口，只觉肺都要给她气炸了，霍凌昭真是跟她天生犯冲，他们二人之间仇深似海就算了，生了两个女儿也这么不讨喜，萧霈云忍住想把她扔下去的冲动，耐着性子说道：“没淹死就能当没发生吗？随便你吧，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
　　霍承念见她又生气了，握了握她的手，糯糯道：“别生气了，你生气都不好看了！”
　　“不可能，我是天下第一大美女！”
　　霍承念噗嗤一声笑了，萧霈云却笑不出来，她气得别过脸去，不愿看她，霍承念讨好地勾了勾她的手指：“不要生气了，姐姐让着妹妹是应该的，别人家兄弟姐妹也都这样。”
　　萧霈云拂开她的手，恼道：“才不是呢，我也有弟弟，他从来不会气我！”
　　霍承念惊讶道：“你还有弟弟啊？”
　　想到萧霈禹，萧霈云止不住的心伤，从小到大，她是家中最受宠的，萧霈禹打小跟着她胡闹，跟她亲得不得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向来都是先紧着她，哪里会欺负她、气她。
　　霍承念追问道：“那你弟弟呢？”
　　萧霈云眼神暗淡下去，她摇摇头，回道：“不知道，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霍承念看她神情不敢再问下去，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萧霈云不敢去想宫里的其他人，每次想到都恨不得立刻去杀了霍凌昭，可她不能，萧霈廷还活着，她还有顾忌。她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你方才说若你说了真话，会被罚的更重，为什么？”
　　霍承念叹口气，说道：“母亲说，我是家中长女，生来肩上便担负着霍家的荣辱，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妹妹错了，便是长姐没树好榜样，需得一起受罚，所以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萧霈云冷笑一声，这陈归云未免也太过偏心了吧，哪有这么做母亲的，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爹是不是死过老婆，你这是个后娘吧？”
　　霍承念扁起嘴，不满道：“你别这么说我爹，他可好了！”
　　萧霈云冷冷道：“我可瞧不出他哪里好！”
　　“这家中，就数我爹爹最公道，谁做错了他就罚谁，从来不会偏私，何况他对你那么好！”
　　萧霈云冷笑道：“他对我好，他——”
　　萧霈云满腹仇恨无处可吐，想了想还是不要对孩子说了，她话头转了个弯，又道：“听你这语气，对你娘倒是有些不满。”
　　霍承念不承认也不否认，萧霈云知道，任她如何努力说服自己，每次都被不公平对待，心中还是有气的，到底是个小姑娘。
　　“这本来就是应该的，赏罚分明，乃是持家之道，是你娘不会处事罢了，也说不上你爹爹有多好！”
　　“就冲你凶我爹那么多次，他都没怎么样，还不够好么，我还没见过谁敢这么凶我爹爹的呢！”
　　“我和他之间，这已是最轻的了！”萧霈云冷声道。
　　“你应当改改你的脾气，若以后真做了我爹的妾室，可不能这样了！”
　　萧霈云脸色一变，陡然提高了声音，说道：“谁说我要给他当妾了？他也配？”
　　霍承念被吓得一激灵，稍稍离她远了一些。
　　只听下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不是就不是，吓孩子干什么？”
　　萧霈云和霍承念同时低头往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霍凌昭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身形笔直地站着。
　　“爹爹！”霍承念轻声叫道。
　　萧霈云看见底下的男人，双眼轻眯，冷声道：“你爹爹来找你了，你走吧！”
　　霍承念看着脚下，满面为难：“这么高，我怎么下去啊？”
　　萧霈云在她肩上轻轻一推，霍承念轻呼一声，整个人就离了树干，她心道完了完了，今天要摔死了，做鬼也是个血肉模糊的丑鬼了，她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没有预期的疼痛，霍承念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睁开眼，原来是爹爹接住了她，霍凌昭将她放下，问道：“吃饭了么？”
　　霍承念点点头，又颇有眼力劲儿的摇摇头，霍凌昭伸手在她头上轻抚，说道：“去吧！”
　　霍承念离开了，萧霈云眯眼看着树下的霍凌昭，低斥道：“你也走！”
　　霍凌昭拧眉道：“你是狗么，领地意识这么强？”
　　说着，他纵身跃上树梢，萧霈云见他上来，伸手便要打他，可又轻轻巧巧被他捏住了。他皱眉道：“怎么动不动就要打人，不是说好有话好好说么！”
　　萧霈云收回手，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我只记得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你血债血偿！”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杀了我么？”
　　“我会！我一定会！”
　　霍凌昭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萧霈云冷冷地回视他，仿佛在告诉他，她的杀心有多坚决。
　　“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递刀子！”良久，他才开口道。
　　这句话是他第二次说了，萧霈云吃不准他的用意，却被他的眼神刺痛了，是不是生桃花眼的男人，看人的时候总是那般脉脉含情，轻易地便能让人忽略掉里面的冰冷与仇恨，要不然为何她与他朝夕相对三载，却从未发现过任何蛛丝马迹。
　　萧霈云面上满是讥诮：“那你现在就自尽吧，也省的我动手，以后每年清明，我定会记得给你烧些纸钱。”
　　“现在还不行，我暂时不能死！”
　　萧霈云冷哼一声，就知道他不肯，她别过脸去，问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萧霈廷？”
　　“那杯酒你并没有喝，阿云，答应我的事你没有做到。”
　　萧霈云怒了，他只是要她出去露脸，何必在意那杯酒她到底喝了没有，她恼道：“你想反悔？”
　　霍凌昭摇头，淡淡道：“不会，答应你的事，我总会做到。”
　　在厅中时，萧霈云的确是故意给他难堪，她当时只顾自己痛快，未曾想到其他，此刻她僵硬着说道：“你既不是想反悔，就爽快点，萧家的人不会求你！”
　　他淡笑道：“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你求我，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可是阿云，你说话不算数，答应我的事你却没做到。”
　　“你若想反悔就明说，你不想反悔就少来这些花里胡哨的，不过就削你一回面子，我让你泼回来就是。”萧霈云说着，便要跳下去，霍凌昭拉住她，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霈云不解，只听他又道：“你还记得初来京城那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萧霈云这下听出来了，他指的不是那杯酒，而是借这杯酒在“敲打”她，她曾答应过他，只要保住萧霈廷的命，就会留下，可她心口不一，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只想着有朝一日带萧霈廷离开，离京城远远的，离他也远远的。
　　萧霈云一时无话，坐在树梢静静地听着风声，分明是良辰好景，两个离心离神的人在此，却是糟践了。
　　萧霈云叹口气，说道：“萧霈廷已经威胁不到你了，你留着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为何不想想，我不是想留住他，而是想留住你！”
　　萧霈云满面讥讽，冷笑道：“你留我做什么？真要我给你做妾，好坐享齐人之福？”
　　“齐人之福？”霍凌昭面上透出些许无奈，说道：“阿云，以色侍人，就算你肯，只怕你也做不来啊。”
　　萧霈云有些恼，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什么都没做，却轻易能撩起她的怒火，不该是这样的，她变了脸色，讥讽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听闻霍侯爷与夫人情深爱笃，莫非都是假的么？也是，七年前，我也曾被霍侯爷一番假意所蒙蔽，您技艺如此高超，比戏台上的戏子还精湛几分，骗骗世人又有何难。”
　　“你为何不能想想，我是真心想留你。”
　　“真心？你还有真心么？若你有，今日你我又怎会是这般局面。”萧霈云转头对上他的双眼，寒声道：“你在我身边蛰伏三年，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伺机而动，要萧家所有人的命么，你做到了，如此冷静自持，我当真不敢小觑半分。这些日子，你我虽然相安无事，但你总不会以为，我会把七年前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吧！霍凌昭，我告诉你，如果不是萧霈廷在你手上，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取你性命，以告慰我萧家一脉在天之灵。”
　　“如果七年前，我不放你走，你会如何？”他问道，月色下他眸光清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会如何？
　　七年前那一幕幕，不知道在她梦里出现了多少次，最好的结局，不外乎先杀了他，再了结了自己……
　　她面上闪过一丝狠厉，落入了霍凌昭眼中，他只觉胸口钝痛，那个答案他明明知道的，可忽然间，他竟有些害怕了，害怕她亲口说出来，霍凌昭轻叹一口气，纾解胸中疼痛，不等萧霈云回答，他便站起身，说道：“明日，我会带你去见他，但这次，我绝不会放你走，你也趁早绝了离开的心思。”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萧霈云坐在树梢，声音随风飘至他耳边：“折腾我就那么有意思么？”
　　他没有回答，背影顿了一瞬，便举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密道暗涌
　　萧霈云辗转反侧，又是一夜未眠。
　　她虽然身在京城, 手上却无可用之人, 单凭自己去找萧霈廷, 也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何况，霍凌昭有心防备, 若要成事更是难上加难, 他如今肯带她去见他, 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
　　天刚亮, 她便起了, 顺手绾了个发髻，将一枚小刀藏在青丝里, 又随意收拾了一番，便往大门口去。
　　马车早早停在了那里, 见她出来, 一旁的银甲卫迎了上来, 萧霈云认得他，昨夜院中, 他也曾露过脸, 只见他伸手拦住她, 客气说道：“烦请娘子将身上的兵器交出。”
　　“风淮！”车内声音响起，制止了他，那叫风淮的银衣卫垂首退至一旁，萧霈云嗤笑一声, 将腰间的软剑和袖中的袖箭拿出，随手扔给风淮，讥笑道：“你这么怕死，还来干什么，随便找个人带我去不就行了？”
　　霍凌昭端坐车中，并未还口，她实在不愿和他待在一起，转头问车夫道：“有马么？”
　　“额……”车夫面露迟疑，答道：“没有，府上的马都派出去了。”
　　萧霈云心中冷笑，说道：“那我走着去。”
　　说着便要下车，车内声音响起：“是我的意思，你又何必为难他，你若再不上来，今日便不去了。”
　　车夫闻言朝萧霈云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别跟侯爷对着干，萧霈云恼怒至极，一甩帘子，欠身入内。
　　萧霈云刚一坐好，车门便放下了，马车里十分宽敞，车窗和门都是密封好的，唯有头顶的华盖敞着，可供通气。
　　霍凌昭用这样的马车，分明是防着她。
　　“驾——”
　　马车徐徐前行，萧霈云坐在霍凌昭对面，她看不到窗外情形，索性闭目养神起来，耳朵竖着倾听外面的动静，在心中暗暗记下。
　　清晨的街道格外安静，连叫卖声都没有，萧霈云暗道：难怪要选早上，阴险小人！
　　“用不着白费力气了，阿云！”霍凌昭见她模样，顿觉好笑：“我说过不会放你走的，又怎么会傻到让你记住去路。”
　　萧霈云静静地听着，并不理他。
　　只听他又道：“何况，你方向感那么差，我只消让人多转几圈，你便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不如省点力气，过来吃些东西，先垫垫肚子。”
　　说着，将桌上的锦帕拿开，米粥的清香扑鼻而来，萧霈云顿觉饿了，她生怕他反悔，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今天的粥不错，蟹黄包子也还热着，若不合胃口，还有些小菜……”
　　霍凌昭细数着美食，萧霈云听进耳朵里，心里的算计全乱了，她豁然睁开眼，恼道：“霍凌昭，你真卑鄙，你既然不怕我记住，干什么又要扰乱我！”
　　他像得逞的孩子一般，笑得格外耀眼，将蟹黄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柔声道：“七年了，京城早就不是你离开时的模样，就算我不扰乱你，你也决计找不到的。”
　　“你就这么肯定？敢不敢赌一赌？”
　　“有什么不敢的，我藏人的地方，自然是最隐秘的。”他懒散又道：“你自己也说过，这京城里，最想杀萧霈廷的不是我，最想找他的人也不是你，那些人整天生活在皇城里，眼线遍布各司各处，他们尚且找不到的人，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找得到。”
　　萧霈云自然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保得住萧霈廷，她不再与他相争，低头静静地嘬着米粥，蟹黄包子却是碰也不碰。
　　霍凌昭看在眼里，她这是在跟他反抗，曾经的最爱，她都要一一剔除，也包括他。
　　萧霈云喝完粥的时候，马车停了，好像这地方距离穆武侯府也不远，那车停了许久，却不开门，萧霈云问道：“不出去么？”
　　霍凌昭这才伸出手，在车门上轻敲了三下，车门豁地打开。
　　萧霈云走出去，发现已置身一间内室，这地方应该是专门用来关人的，四周墙壁均用锦缎包着，瞧着像是为了防人自尽，可一个守卫也没有，就连方才的车夫也已不知去向。
　　萧霈云冷声道：“萧霈廷呢？”
　　霍凌昭没回她，伸手牵过她的手，她下意识要抽回，他却握地益发紧了：“路不好走。”
　　萧霈云无奈，只能任由他牵着，霍凌昭走到南边的墙壁前，伸手轻轻一推，一道门赫然打开，这门与墙壁融为一色，若不是他带着，萧霈云还真发现不了。
　　里面是条密道，弯弯曲曲，不知去往何处。密道的石壁打磨的通体圆滑，隔几步便燃着油灯，萧霈云跟着他走了许久，忍不住问道：“还要走多久？”
　　正说着，霍凌昭忽然停脚回身，萧霈云不曾留意，一头撞入他怀中，萧霈云直起身子，看到他扬起的唇角，便知他是故意的，她板着脸，冷声道：“有意思么？”
　　“都提醒过你了，路不好走！”
　　萧霈云正要发作，赫然发现眼前的石壁打开了，强光射入，她不适地眯起眼。
　　再睁开时，才发现那石壁之内别有洞天，乃是一间石室，石室之内烟雾缭绕，不知熏了什么香，萧霈廷□□着上身，正躺在石室的石床上。
　　萧霈云小跑上前，只见萧霈廷各大穴位上扎满了银针，他们回到京城已有大半个月，她记得路苟曾说，萧霈廷受了重伤，可能变成活死人，不会死去，却也可能再醒不过来。
　　萧霈云见他如此模样，眼泪不禁泛了出来，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还没醒。”
　　“他颅内受了重创，所以昏睡不醒，不过你放心，他恢复的很好，醒过来的几率很大。”
　　霍凌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我先出去，一会儿再来。”
　　身后石门轰然关上，这银针扎的，错综复杂，跟刺猬似的，萧霈云心疼不已，她待在一旁，嘴里不住地念叨：“你可一定要醒来啊！”
　　她说着，眼睛却打量着四周，她不相信霍凌昭有这么好心，放她与萧霈廷单独相处，所以暂时并未起身，这石室陈列简单，但看的出每日还是有人照顾的，打扫的十分干净，虽是间石室，透进的光线却十分充足，窗户应该是可以打开的，若想逃出去，这个地方或许可以……
　　萧霈云起身，往那窗户边走去，那窗户果然没锁，轻易便能推开，萧霈云往外一看，却绝望了，窗外竟是万丈悬崖，相互之间的着力点太远，就算是她师父那样的绝顶高手，也未必能逃脱。她有些丧气，其实早该知道，霍凌昭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又怎会不加守卫，门窗大开，轻易让人逃脱了去，他不过是笃定，除了去死，他们再没有别的本事走脱罢了。
　　她放下窗户，来到萧霈廷床前，以他如今的状态，她想再多也没用，人她是暂且带不走了，萧霈云轻声叹气，也不知道还要被霍凌昭拿捏多久。
　　她不想每天对着他，她真的太累了……
　　萧霈云就这么看着萧霈廷，良久良久，她才起身轻扣石门。
　　门开了，霍凌昭果然没走远，正站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霍凌昭上前一步，说道：“这么快？下次再来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萧霈云眉间轻蹙，冷眼睨他，直接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还能不能醒，或者你会不会让他醒。”
　　霍凌昭笑意顿敛，看她的目光沉了又沉，声音也冷了些许：“你怀疑我？”
　　“是！”萧霈云点头，眼中是无比的坚定，说道：“毕竟一个活死人比一个正常人容易操控多了，不是么？”
　　霍凌昭双眼轻眯，修长的身影将萧霈云整个遮住，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萧霈云却也明显感觉得到他的怒意，他看了她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便先她一步往前走去。
　　甬道狭窄昏暗，此刻，眼前的人没有前呼后拥一呼百应，也没有翻云覆雨一手遮天，仿佛只是个生闷气的普通男人，萧霈云与他相距不过一步，两眼盯着他雪白修长的后颈，近得触手可及！
　　人今天是带不走了，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只消将那把小刀重重扎下，便能要了他的性命，她就可以报仇了，然后呢，然后她便自刎，身后其他事，再不必操心去管了，这对他们来说，该是最好的结局……
　　萧霈云恶向胆边生，颤着手去摸发间藏匿好的小刀，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激动，只是觉得心里砰砰跳得厉害！
　　她颤着手将那小刀举至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脖颈刺去，那人毫无察觉，只余一寸，便两清了……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什么萧家，什么霍家，恩仇就此两清吧，她再也不必噩梦缠绵，夜夜难眠，再也不必看着他，罪恶地想起曾经的欢愉的时光！
　　忽然，电光火石间，那人轻一转身，捏住她的脉门往外一翻，萧霈云吃痛，松开了手，臂上所有蛮力尽数卸下，旋即两人身形一转，她便被抵在石壁上。
　　“哐当——”安静的甬道里，小刀跌落在地上，声音尤为响亮。
　　失败了！
　　霍凌昭一手握着她的脖颈，一手制住她的脉门，只消轻轻一用力，她便会殒命在此。
　　他赤红着眼，说道：“你竟真的会动手！”
　　原来他一早便知道了么？
　　其实不用多费心思，他也猜得到，她向来随性，忽而绾起了发髻，他想不注意都难，所以他故意要她留着兵器，结果她赌气全扔了，他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可如今看来，她不过是为了蒙蔽他，让他卸下防备罢了。
　　萧霈云难得见他动真怒，她心里忽然安生了，她嫣然一笑，说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如果我有机会，一定会杀了你，怎么，难道你还觉得意外？”
　　“杀人？你会么？”霍凌昭怒极反笑：“你知道人的骨头有多硬么？从哪里最容易得手么？刺入时得用几分力么？”
　　他一连几问，咄咄逼人！
　　萧霈云的确不知道，东篱先生不肯教她杀人，只教她逃命，她曾问过师父，可他说为了慈悲！
　　慈悲，多么好笑！
　　霍凌昭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说道：“阿云，你根本杀不了我！”
　　“不过只差一点。”萧霈云笑了，挑衅道：“下次，我一定能得手。”
　　“哼，这天下想杀我的人多得是，可能得手的恐怕还没生出来！”他松开她的脖子，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跟他对视，他低头时离她极近，萧霈云能清楚地看见他低垂的睫毛，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你想学，我教你！”
　　两人身子紧贴在一处，说不出的暧昧。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全身，萧霈云心中一慌，正欲伸手将他推开，却被他抢了先，霍凌昭不给她半点反抗的机会，俊脸低沉，轻易便吻上她的唇，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萧霈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本以为他将软剑、袖箭夺去，便不会再有所防备，现在却发现，自己错的离谱，他若真要对她做些什么，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唇齿相依间，萧霈云急了，张嘴便去咬他，霍凌昭吃痛，闷哼出声，可还是不肯放开她，萧霈云眼中的怒火恨不得将他凌迟，腥甜的热流流连在两人唇间，他却吻得更加动情，萧霈云奈何不得，眼中逐渐浮起水雾，映入霍凌昭的眼中，他心中一动，松开了手，潋滟的血色染红了她的唇，更添了一抹浓艳的美，霍凌昭按下欲念，伸手拭去她唇边的血。
　　萧霈云一把拂开他的手，怒道：“霍凌昭，你要杀就杀，劳烦给个痛快，一定要将我逼死才满意么？”萧霈云冷冷地看着他，面上的愤怒转为讥讽：“你要是缺女人了，就赶紧回家安慰安慰你夫人，听闻她为了勾引你可是煞费苦心，别来恶心我！”
　　霍凌昭仿若没听到她言语中的讥讽，淡淡道：“阿云，除非我想，否则你杀不了我的，更带不走萧霈廷。”
　　“你别得意，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一次不行就来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我总会有机会的，咱们之间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安生。”萧霈云恨道。
　　她任由自己发泄完，抬腿便往前走，可眼前是曲折的密道，没有霍凌昭引着，她根本走不出去，萧霈云僵站在那里，心里难受的厉害，这样的情形她梦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哭着醒来，果真有这么一天，她心中的痛意却比梦中更甚！
　　为什么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年少时爱上一个人，为什么要承受这种常人难以承受之痛。
　　霍凌昭站在原地，半张脸隐在暗处，亦看不出情绪，暗道里寂静无声，石壁上的油灯跳跃着，偶尔发出“哔哔剥剥”地声响。
　　良久，身后的男人轻叹一声，上前道：“跟着我。”
　　出了那密道，他依然是权倾天下的穆武侯，除了唇上微肿，再没有半点狼狈。
　　回程的路上，霍凌昭冷着脸坐着，萧霈云面色也好不到哪去，两人一路无话，密道里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马车颠簸，萧霈云一夜未眠，加之在密道中格外耗费心神，再也禁不住困意袭来，倚着马车壁便睡着了。


第69章 近乡情怯
　　萧霈云靠着车壁睡得香甜，眉间愁色未消, 霍凌昭听着她逐渐舒缓的呼吸声, 这才转头, 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流连，伸手轻旋座下机关，密封的门窗便打开了,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 轻轻将她的头放置自己肩上, 清风徐来, 纤长的睫毛轻颤, 鬓边的青丝散落在她的唇上，霍凌昭伸手拈住那小撮头发为她别至耳后, 她的睡颜一如他梦中那般，却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 萧霈云醒来的时候, 车内空空如也, 早已不见霍凌昭踪影，她张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车夫听见动静, 隔着帘子回道：“回娘子, 未时了！”
　　“未时？怎么不叫我？”萧霈云惊道, 都已过晌午了么！
　　“额……侯爷特别交代的，不要吵醒您。”那车夫顿了顿又道：“侯爷有公务在身，便先离开了！”
　　“……”萧霈云皱眉道：“我又没问他。”
　　随即想起他唇边的伤口，这幅德行也好意思出去公干么。
　　她自顾撩起车帘下车, 发现车已停到穆武侯府门口，她进门的时候，正赶上陈归云外出，萧霈云不想生事，没想到陈归云却先拦住了她，萧霈云不解她这玩的哪一出，只见陈归云面带微笑，说道：“春花妹妹，上次对不住了，侯爷素来不带女子回府，是我误会了。”
　　萧霈云心中冷笑，还是这般不长记性，张口道：“没关系，不过您这又是送男人又是张罗纳妾的，陈夫人之贤惠，我还是平生仅见。”
　　萧霈云几句话说的陈归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有些挂不住，脸上带了几分愠怒，低声道：“我这般示好，你又何必这样让人难堪！”
　　萧霈云本来想说“你几次三番针对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罢了，两个女人在门口争执，搞得像争风吃醋似的，索性将话说开了，日后免生误会，她难得正儿八经说道：“陈夫人，我不是要你难堪，只是想请你放心，我和你夫君之间若说有什么关系，那也是要动刀子见血的，你实在不必费心费神来针对我。”
　　陈归云闻言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她冷哼一声，嗤道：“你也别多心，我身有诰命，自然不会同一般人见识。”她昂了昂头，端起自己命妇的架势，又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里可是京城，你说话最好注意一些，免得祸从口出！”
　　她说完，不等萧霈云开口，冷哼一声，便先走了。金嬷嬷紧跟其后，低声道：“夫人，咱们不是说好的么，您怎么又先沉不住气了！”
　　陈归云捏紧了拳，恨道：“我就是看不得她这清高劲儿，都进了侯府了，还装什么贞洁，她每每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引得侯爷注意么，可恨侯爷也跟着魔了似的，要搁以前，这种贱人就得拉出去乱棍打死！”
　　“哎呀，夫人呐，咱们都吃过多少次亏了，慎言慎言……”
　　她们虽然说得小声，但萧霈云身怀武艺，耳力较常人好许多，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她不禁又皱起了眉，原来她是这么想的么？
　　其实这倒也不怪陈归云，她如今都只当她是李春花，从前那些恩怨，她应该是不知情的，萧霈云忽然住进了穆武侯府，她只道自己的夫君另有新欢，这便有了危机感，无论萧霈云怎么说怎么做，在她眼里也落不得好。
　　可萧霈云也有自己的难处，眼下她孤身一人，对付不了霍凌昭，那些用来出气的小手段，陈归云也只当她是为了哗众取宠。
　　罢了，罢了！
　　阳光大好，萧霈云忽然不想进去了，她来京城这么多天，还从来没有出去走走，从前是担心霍凌昭派人监视她，见过萧霈廷后，她反倒没这种顾虑了。
　　车夫见她跨进跨出，上前问道：“娘子是否要出行，可需用车？”
　　萧霈云皱眉道：“霍凌昭要你监视我么？”
　　那车夫闻言一愣，摇头道：“没有，侯爷交代过，说您要用车才跟着，您若不用，咱们便退下了。”
　　“我想一个人走走，不要跟我！”
　　那车夫闻言，躬身告退，自行赶了马车离去。
　　萧霈云漫无目的的走着，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陌生之地，这里真的是京城么？
　　纵横的街道比七年前宽了两倍不止，两旁的杨柳也换成了别的树种，周围的一切都无法与她记忆里重合。
　　她不得不承认，霍凌昭的确有治世之才。
　　七年前那场大旱灾，西北受到重创，加之外患不断，寒水关五城尽失，整个大兴江山摇摇欲坠，不过短短七年，他不仅将失地尽数夺回，还使得西陲数国归顺，就是刚猛的东岐，也被他逼回关内，最后开关投降，俯首称臣。
　　这些事虽只是道听途说，可眼前的情形总假不了吧，如今的京城比七年前更为繁华。
　　萧霈云站在街道中心，来往行人不绝，她却不知该身往何处，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但皇宫总不会变吧！
　　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向北，想再去自己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可通往皇宫的那条大道早就被商铺酒肆占满了，她该怎么办，总不能横冲直撞地从人家窗户里跳过去吧！
　　她只好遇山绕山，遇石绕石，实在绕不过去，就问路人，好容易才找到了那巍峨的皇城！
　　安定门的城楼在七年前就已经毁了，如今的城楼，比从前更加雄伟，可是她已经认不出了，萧霈云看着阳光普照的安定门，没有杀戮，没有死人，也没有雪，这样的安定门庄严而祥和，守护着的却再也不是她的家人，萧霈云眼里噙着泪水，她想跑进去，找她的父皇母后，告诉他们，女儿回来了！
　　她疾奔上前，巡视的御林军发现了她，豁然将长.枪挡在她身前：“大胆妇人，皇宫重地，岂容乱闯，还不速速离去。”
　　她愣怔地看着面前交错的枪刃，原来皇宫还是皇宫，只是不是她的家了，再也不是了。
　　那羽林军见她发愣，又将兵器往前了一寸，喝道：“走！”
　　她惶然一笑，茫然转身，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可不就是鬼么，那年霍凌昭带兵杀入京城时，便已昭告天下，连云公主被烧死在承安宫里，在世人眼里，她早就死了啊！
　　那现在的她又是谁，李春花么？可这个名字的主人，分明是那场大旱灾里失踪的难民，或许也早就死了！
　　她是谁呢？她想不起来了……
　　秋风吹过，吹得眼眶涩疼，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街上的人看这女子痴痴傻傻地哭着，像看疯子一般，纷纷绕行！
　　萧霈云麻木地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闪过，偌大的京城，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这个地方，好似她从没有来过！
　　她没有家了，她还能去哪？还有什么地方能证明她存在过！
　　忽然，她想到了，她的公主府，那个承载着她所有甜蜜与悲痛的地方，她心中一喜，急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脑子里两个声音交错响起：还看什么啊，废公主的旧宅，或许早就不在了，亦或许早就被赐给别的大臣了！
　　另一个声音又道：那又如何，总要去看看，即便只是看看原来那块地也好啊！
　　对，只是看看那块地方也好，总有些蛛丝马迹能证明她存在过。
　　萧霈云在闹市中打转，打听了许久，逢人就问钟鼓巷，可没人知道在哪！
　　钟鼓巷啊，大名鼎鼎的钟鼓巷，曾经住满了皇亲贵族的钟鼓巷！
　　萧霈云绝望了，她沮丧地想，兴许早就没有了吧，新帝登基，前朝的一切都是他所忌讳的，她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大概都被抹去了。
　　“姑娘，你要找钟鼓巷么？”路边一个老乞丐敲着面前的破碗问道。
　　萧霈云闻言眼前一亮，也顾不上脏臭，上前两步，惊喜道：“对，你知道么？”
　　“这个嘛……”那老乞丐欲言又止，眼睛只盯着萧霈云手上的翡翠镯子，那是她从宫里带出的最后一件东西了，萧霈云犹豫一瞬，脱下镯子放在他的破碗里：“劳驾！”
　　老乞丐拿着手镯对着阳光看了半晌，才笑嘻嘻地揣入怀中：“这里的人，有许多都是外来的，你很难问到的！其实钟鼓巷七年前就已经改名了，现在叫徽英巷，离这不远，我这就带您去！”
　　老乞丐没有骗她，果然带她去了徽英巷，那巷口的河填平了，石桥也拆了，可萧霈云还是认出来了，因为从前钟鼓巷口那个卖面郎还在。
　　她依稀记得，他原先似乎是个细长的面相，那时她清早外出，总能遇见他挑着面担出摊，风雨无阻，她却从未莅临过。
　　七年过去，他年纪大了，人也发福了，圆润的下巴生的胡子拉渣，一张灰白的汗巾围在脖子上，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周围三四个孩童跑来跑去，想必如今他也成家了。
　　萧霈云看着灶前忙碌的身影，展颜一笑。
　　谁又能想到，后来她去了沅西镇，也干起了卖面的行当，兜兜转转，他们也算做了同行，诸事纷飞，恍如隔世。
　　火上支了口大锅，锅里滚水沸起，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卖面郎将锅盖掀起，熟练地将面条下入锅中，这才发现了愣神的萧霈云，他客气的招呼道：“客官，要来一碗么？”
　　萧霈云本想应声好，忽然想起自己囊中羞涩，唯一的翡翠玉镯也送了那引路的乞丐，当下尴尬一笑，摇了摇头，举步往那巷中走去。
　　“藏好了吗？”破败的大门前，一个小女娃正撅着屁股趴在石狮子上，周围无人应她，她又大声问道：“我数三声，便来找啦，一、二、三……”
　　她兴冲冲地转过身，没看到自己的小伙伴，却看到个泫然欲泣的女人，只见她满眼含着泪，神色复杂地看着鬼屋的牌匾出神。
　　她咦了一声，问道：“你是谁？”
　　这声音稚嫩，是个穿绿色小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粉颊圆润，头上顶了两个发包，似年画里的娃娃一般，生的十分好看。
　　那小姑娘见她不答，又问道：“你也是来看女鬼的么？”
　　“女鬼？”那女子看着面前的小不点，抹了眼泪，疑惑道。
　　“是呀，这院子便是大名鼎鼎的鬼屋呀，他们都说，这院子的主人被烧死了，就变成了女鬼，半夜里的时候就哭个不停，有许多人专门来看的，你也是吗？”小姑娘扬着头，面上一派天真。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萧霈云。
　　方才她独自走入巷内，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公主府，只因别的地方修葺的完好，只有这里一处破败罢了。
　　被烧死的女鬼，是说她么？
　　那小姑娘晃着脑袋，又道：“你别听他们胡说，我爹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鬼，什么女鬼的哭声，都是风吹过树的声音罢了。”
　　“是嘛！”萧霈云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弯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问道：“你就一点也不怕么？”
　　“不怕啊！”女娃摇摇头，认真道：“我爹说了，这里原来的主人是位公主娘娘，生的好看脾气也好，不会随便吓我们的！”
　　萧霈云微微一愣，生的好看脾气也好？
　　会这样评价她的，应该是熟人吧！
　　她乍然惊喜，蹲下身子，与那女娃平视，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爹爹又是谁啊？”
　　“我啊，我叫……”
　　那小姑娘正欲答话，忽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叫道：“菀妹——”
　　“爹爹！”那小姑娘听闻有人叫她，转头娇娇柔柔地应了声，又说道：“我爹就是……咦，人呢？”
　　菀妹回过头来，面前哪还有半个人影，她茫然地看着空巷，呢喃道：“人怎么不见了？”
　　她上前两步，朝那巷口张望，再看不到半个人影。
　　“菀妹！”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菀妹顾不上再找那个奇怪的女人，回头飞身扑入爹爹怀里。
　　那男人高大威猛，猛然见女儿扑来，墩身夹住女儿腋下，跟着向天抛去。
　　菀妹被抛上天，咯咯地笑，随即落入爹爹怀中，菀妹双手圈住爹爹的脖子，叠声撒娇道：“爹爹爹爹，再来！”
　　男人又举起女儿抛了几个来回，这才托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随即在她粉颊上亲了亲，问道：“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我在玩捉迷藏啊，不过我找不着他们了，方才有位夫人来看鬼屋，刚与她说了几句便不见人了！”
　　“夫人？”那男子闻言微讶，随即沉了脸，在她臀上打了一巴掌，说道：“爹爹跟你说的，你都忘记了？不许一个人出来玩，遇到人牙子怎么办？”
　　菀妹挨了一巴掌，虽不怎么疼，却还是嘟起了嘴，委屈道：“爹爹又凶菀儿，坏爹爹，菀儿不要你抱了。”
　　说着便扭动着身子要跳下，男人无奈，将女儿搂紧了几分，柔声哄道：“好了好了，都是爹不对，爹爹不该凶你，爹爹错了！”
　　菀妹不再扭动，小脸皱在一起，却还是不高兴，男人伸手在她鼻尖点了点，逗女儿道：“嘴都能栓驴子了，爹爹保证再也不凶你了，嗯？”
　　菀妹却还是不理他，将脸瞥至一边，女人难哄，无论大小。他无奈拍着女儿的背，好声好气地说道：“好菀妹，爹爹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打你了！给爹笑一个，嗯？”
　　“不行！”菀妹双眉一竖，说道：“娘说了，知错就要认罚，不然爹爹以后还不长记性！”
　　“……”男人正待开口，菀妹忽地俯身，伸手在爹爹额上弹了一记，随即咯咯娇笑起来，看着女儿甜笑，铮铮铁骨皆化成满腔柔情，哪里还生的出半分气，男人又在女儿脸上猛亲了几口，菀妹这才算消气。
　　“爹爹也不是凶你，想出来玩可以嘛，总要叫人陪着，万一……”
　　“哇哇哇，爹爹讨厌，讨厌，一回来就说教……”菀妹捂着耳朵，登着小腿挣扎起来。
　　男人无奈，忙缄口道：“好好好，爹爹不说了，爹爹不是怕你遇到坏人嘛！”
　　“才不是呢，那位夫人生得可好看了。”菀妹坐在爹爹臂上，双手捏住爹爹耳朵，说道：“就是人奇怪了些，刚才一直看着鬼屋流眼泪呢！”
　　男人闻言一愣，问道：“人呢？”
　　“不知道啊，爹爹刚来，她就走了！”菀妹老实答道。
　　男人将女儿自怀中放下，自行往鬼屋门前走去。
　　沙沙地脚步声响起，石狮后的人又往里缩了缩，地方就这么大，再也无处躲避，她闭起眼，咬着下唇，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却不住地祈求诸天神佛，让自己变成一只蚂蚁，一片树叶，她将头埋在手臂里，全然不知身后，一块曳地的裙摆悄悄露出。
　　脚步声在那破败的石狮子前，蓦然顿住了。
　　那男人轻叹一声，抬头向着鬼屋的牌匾望去。已过经年，那牌匾上的金漆早已尽数脱落，所书难辨，如昔日金尊玉贵的王女，光华不在，只能瑟缩在狭小的角落里，即便来人是一起长大的小竹马，她也没有勇气出来见一面。
　　“爹爹，你怎么了？”
　　那人停顿良久，回身抱起女儿，在她粉嫩的面颊上捏了捏，笑道：“没事，爹爹看过了，没有人，咱们也回家吧！”
　　“嗯！”菀妹应了声，趴在爹爹肩头，嬉笑着同他说着趣事，直至两人声音越走越远……
　　萧霈云从石狮子后面探出头来，原来这女娃的父亲竟是温君彦么！他从前明明总嫌她脾气差的，竟还肯搬来跟她做邻居……
　　视线逐渐模糊，萧霈云又哭又笑，一时不知是喜是悲，温君彦从前嘴巴最毒，待她却很好，七年前的宫变，守在她身边的也只有他一人，她还记得那时温君彦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别再回来……
　　他策马扬鞭，如风一般赶着回去朝拜新君，她哭着喊着追着他跑了好远好远，看着他向着光明一点点前进，自己却永远被身后无边的黑暗吞噬。
　　她怨了他许多年，她原以为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一定会忍不住骂他，像七年前那样，可她错了，她根本没有勇气见他……
　　七年后归来，她却听闻温侍郎与穆武侯府向无交情，人人都要巴结奉承的穆武侯，他却不愿与他有一丁点人情往来，原来他一直待她那样好。
　　萧霈云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的哭声惊动那对父女，转身悄悄步出巷口，好似从没有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温小哥上线了！


第70章 回不去了
　　萧霈云跌跌撞撞奔出长巷，天大地大, 她却不知该往何处……
　　京城繁荣, 自来都是权贵富贾的天堂, 七年前那场大战，九街十三巷里那些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尽数被毁，待战事一平, 无数烟花之地又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
　　烟云坊便是其中的翘楚, 它行于水上, 不同于寻常花船, 其船身巨大, 画舫之上一分为三，比之陆地花楼毫不逊色。这烟云坊老板不知姓名, 却是个妙人，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这坊内除了接纳男客, 也接纳女客, 无论是国色天香的美女，还是清秀绝伦的小倌, 只要客人提出, 应有尽有。
　　烟云坊虽是烟花之地, 却极风雅，诗词书法，歌舞伎艺，无一不有, 在京中颇负盛名。此时月悬于空，华灯初上，烟云坊顶层正接待着尊贵无比的客人。
　　“侯爷好酒量。”说这话的人鹰鼻碧眼，一身西域打扮，官话却说的不错，他是西陲乌牟国的使臣，此番前来，是为了进贡。
　　酒过三巡，在座的诸位皆已微醺，他起身击掌，数名西域女子簇拥着一名美姬入内，那女子脸上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贵气的凤眼，她垂眸走来，一袭绯红流金的长裙将身段衬得修长窕窈，这身打扮与京城贵女别无二致，只是那长裙别有心机，层叠的裙摆交错裁开，走起路来，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白嫩丰腴的大腿，轻灵飘逸，若有似无，直勾的众人抓心挠肺。
　　那女子在锦凳上坐好，双腿闲适地交叠着，一小截光洁圆润的小腿从裙摆的褶裥中露出，纤长的脚踝盈盈一握，底下套了一双水红色绣鞋，更少了分含蓄，多了分妩媚，只是这般身姿，就已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目光。
　　她怀里抱着琵琶，葱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转而轻唱起来，两旁的窗户开着，河面上的夜风幽幽飘入，温柔地托起女子的衣袂，女子歌喉清婉，清脆如小溪叮当，舒缓如缠绵细雨，不过是一首随意的乡间小调，她唱来恰似清风涤荡肺腑，又如天籁动心弦，伴着夜风一同落入众人耳中。
　　西域使臣朝座上看去，只见霍凌昭黑眸轻眯，眼光流连在那女子身上，拿酒杯的手顿在一旁，似是看得痴了！
　　“侯爷可还满意？”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霍凌昭将那空酒杯往桌上一扔，轻道：“满意。”
　　那使臣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押对了宝，笑道：“如此，我等就先退下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侯爷慢慢享用。”
　　最后几个字说的无比旖旎暧昧，他挥挥手，便带人退出房中。
　　四下无人，那女子壮起胆子抬眸，想看看首位恩客是什么模样，只见座上男子面如冠玉，一身玄色常服更将他衬得肤白胜雪，原来他就是权倾朝野的穆武侯么，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只看一眼，心中便觉欢喜。
　　霍凌昭斜倚在座上，轻轻勾动手指，说道：“过来。”
　　她起身微微一福，莲步轻移向他走来，乖顺的在霍凌昭身旁坐下，柔声道：“奴家给侯爷倒酒。”
　　她说着，端起酒壶倒酒，霍凌昭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叫映雪。”
　　“京城人士？”
　　“嗯！”映雪轻声应道，这一声极尽缠绵，宛如春闺帐中那低吟婉转的娇哼，再正经的男人听了，恐也难以自持。
　　她眼波轻转，一双明眸羞怯地对上那俊美男人的眼，那眼中仿若有星河，看人时带着无限柔情，映雪只觉心中一颤，整个人已软成一团，手中一个没拿稳，酒便洒了出来。
　　“小心。”霍凌昭淡淡说着，伸手接过那杯酒，顺手放在桌上，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挪开。
　　映雪娇羞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却慌乱地不知该看向何处，一时心中又是喜又是乱。
　　他细细扫过那女子的眉眼，伸手要去摘她的面纱，至手边时，却顿住了。
　　映雪见他抬手，心中那只惶惶不安的小鹿更是窜地厉害，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满心欢喜地等着，没料想，他却停了，真是叫人着急。
　　霍凌昭许久不再动作，映雪绞着裙带，轻声问道：“侯爷不喜欢奴家么？”
　　“喜欢。”他声音低沉，带了几分沙哑，听起来格外蛊惑人，“我最喜欢你这双眼睛。”
　　女子闻言欢喜抬头，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她软了身子，一点一点向那男人靠近，直至整个人倚在他怀中，女子羞红了脸，娇声道：“奴家也已仰慕侯爷许久了！”
　　霍凌昭看着怀中娇滴滴的美人，一手揽上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隔着面纱，女子容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凤眼满含春情，霍凌昭缓缓低下头，便要去吻她。女子只觉心口砰砰直跳，不由地闭起了眼。
　　霍凌昭蓦然顿住。
　　不是她——
　　她哪会这般乖顺，她只会偷偷藏起刀子，伺机取他性命，密道里身后的阵阵劲风，冷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是他许久未感受过的寒彻入骨，那一刻，她是铁了心要他命的。
　　霍凌昭忽觉意兴阑珊，没有那双眼睛，他无论如何也吻不下去了，他一定是喝多了，才会这般荒唐。
　　女子期盼了许久，却无任何动静，她睁开眼，只见那俊美的侯爷已经直起身子，将她推开些许，面纱下映雪轻咬下唇，她看得真切，方才他分明也是情动的，可为何又停了呢，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么？
　　霍凌昭胸中沉闷，他自顾倒了杯酒，想了想却又放下了，改取了一旁的清茶饮下。
　　映雪大起胆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叫道：“侯爷……”
　　霍凌昭向来自持，一杯清茶下肚，双眼的欲色已归于平静，他淡淡开口，问道：“你来这儿有多久了？”
　　“三年了！”映雪说完，忙又接道：“不过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
　　“我为你赎身可好？”
　　映雪闻言一愣，继而大喜，听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将她纳入府中么？即便她身份低贱，不能入府，单凭穆武侯这般人才，做个外室，她也是愿意的，她扬起头，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喜悦，不过随即她又失落下来，映雪支吾道：“多谢侯爷，可……”
　　“怎么？你不愿意？”霍凌昭问道。
　　“不！”映雪抢道，若不是不得已，这种地方谁又会想待，“奴家原先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是父亲犯了事，奴家才被发卖至此，奴家是乐籍，在礼部备过案的，恐怕……”
　　霍凌昭轻笑一声，明白了她的顾虑，淡淡道：“无妨。”
　　他轻叩桌案，招人唤来了烟云坊的管事鸨母。
　　那鸨母阅人无数，霍凌昭虽不常来烟花之地，但他什么本事，她心里明镜似的，面上笑得像朵花似的，直说侯爷看上映雪是她的福气云云，只是……
　　霍凌昭懒得跟她打哑谜，清了银子，只说明日着礼部送文书过来。
　　那鸨母连连称是，便退下了。
　　映雪只觉做梦一般，这事就这么成了？须臾间，她竟已脱了贱籍？
　　原以为，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了，未曾想接客第一日便遇到了穆武侯这样的人物，助她脱离苦海，这是何等的运气，她激动万分，情难自禁扑进霍凌昭怀中，娇声道：“侯爷大恩，无以为报，奴家愿终身侍奉侯爷。”
　　霍凌昭解下她的手臂，轻抚她的眉眼，低声道：“用不着，以后你便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映雪更不明白了，花了大把银子为她赎身，却不要她？
　　“我不明白，既然如何，侯爷为何还要替我赎身呢？”她鼓足勇气对上他的双眼，只觉他神情带了几分寥落，看她的眼神难以形容，仿佛透过她在看别人一般，只听他又道：“我只是怕，糟践了这双眼睛。”
　　底下传来震天的笑闹声，隔着这么远，也听得一清二楚，霍凌昭微微皱起眉，他素来不喜这种场合，要不是乌牟国使臣请求通商，他正好又有别的盘算，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如今正事也已谈完，霍凌昭便要带人打道回府，映雪早已无家可归，离开烟云坊，她又能去哪，只好厚颜跟上霍凌昭。
　　夜色渐深，那一楼的客厅正热闹着，数十名小倌在台上起舞，其余众人围在一处行酒令，不时爆发出叫好声与笑闹声，霍凌昭下楼时随意瞥了一眼，只这一眼，肺都要气炸了。
　　人群中，一名女子最为显眼，她此刻双颊酡红，面若桃李，似涂抹了胭脂一般诱人，她嬉笑着朝台上喝彩，引得众人频频侧目，在她身侧，坐了四五个男人，或为她倾杯斟酒，或与她咬耳低语，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直逗得那女子笑意涟涟，那几个男人脂粉气极重，腰间皆佩烟云坊的攒花，都是这坊中的“兔子爷”。
　　身旁的映雪忽然如坠冰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再看霍侯爷面色铁青，一双眼中温柔不再，取而代之的尽是戾气，她有些害怕，低声唤了句：“侯爷！”
　　霍凌昭充耳不闻，他冷眼看着，缓步下楼，径直朝那女子走去，他面色骇人，路上行人皆小心闪避，他在那美貌女子桌前站定，挡住了她的目光。
　　这男子虽是轻衣缓带，但他周身气势慑人，端看这等气度风范，便知其不凡。
　　女子被遮住视线，脸上不悦，这才将目光转至来人身上，待看到那张脸，她坐直了身体，眯了眯眼，冷声道：“霍凌昭？”
　　堂中忽地肃静下来，这便是鼎鼎大名的穆武侯么？那四五个小倌一听穆武侯大名，哪里还坐的住，忙要起身相让，女子一手拉住一个，喝道：“坐下！”
　　她色厉内荏，颇具气势，那几个小倌一时竟被震住了，眼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急出了一身冷汗。
　　映雪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明白，为何霍侯爷会摸着她的眼睛说怕糟践了……
　　霍凌昭看着她，强忍着胸中怒火，好声说道：“天晚了，玩够了，该回去了。”
　　女子回道：“要走你走，我还没玩够，对了，我今天没带钱，麻烦侯爷结下账，下次换我请你。”
　　“再问你一次，走不走？”霍凌昭沉了声，语气虽未太大波动，却威慑十足，任谁听了，恐怕都会忍不住站起身，乖乖跟他走。
　　只见那女子闲适地往后一靠，将双手搭上那两个小倌的肩，一双凤眼充满了挑衅：“不走。”
　　霍凌昭深呼一口气，冷声吩咐道：“清人。”
　　话音一落，自他身后涌出数十银衣铁卫，众人哗然，此时烟云坊已行至运河中心，四周皆是河水，总不能叫人下饺子一般全跳进河里，但这霍侯爷一声令下，又有谁敢违背，当即唤来老鸨，备下小船，逐一送客人离去，那几个清俊小倌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慌忙溜了，他们走时都是逃命的架势，女子想拦却也拦不住了。
　　人都跑了，她索性一屁股坐下，眼中已恢复些许清明，她瞧了眼他身后玉立的映雪姑娘，笑道：“霍侯爷好大的排面，怎么，就许你玩，不许别人玩了？”
　　霍凌昭未答，浓眉拧在一起，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有手有脚，怎么不能来。”她说着又端起酒杯，还未及唇边，霍凌昭便上前一把夺下，那女子秀眉一紧，脸上带了几分愠怒：“干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关你什么事啊？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咱们互不干涉就是。”
　　这话说得放肆，映雪都为她捏把汗，烟云坊虽然接待女客，但这么直白的还是少见的，果然霍凌昭面色一沉，额上青筋隐隐爆起，寒声吼道：“萧、霈、云……”
　　“你吼什么，我又不聋！”萧霈云淡淡开口。
　　“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去。”霍凌昭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伸手便来拉她，萧霈云挣开他的手，抬眼看他，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回去？回哪儿？穆武侯府么？”
　　霍凌昭一时语塞，萧霈云绕过他，来到映雪身边，映雪瞧着她，有些不知所措，从二人的交谈中，她也听出了些端倪，两人关系绝不一般，那女子一身酒气，攀上自己的肩膀，轻声道：“小妹妹，你喜欢他啊？”
　　映雪看了霍凌昭一眼，心中揣测着女子的身份，是霍侯爷的夫人？还是妾室？她不敢点头也不敢应声，只当自己没听见，默默低下了头。
　　萧霈云挑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双眼，轻声道：“你喜欢他什么呢？长得好看？权势滔天？可你知道吗，他这张脸最会骗人，你喜欢他，一不小心就会家破人亡的！”
　　映雪听着心惊肉跳，这些忤逆的话她敢说自己也不敢听啊，只怕霍侯爷怪罪，灭了她的口，她当即说道：“不，不，我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不幸沦落至此，是侯爷大发善心，为奴家赎了身，霍侯爷是好人！”
　　萧霈云闻言一愣，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讥讽：“原来你也会大发善心啊！”
　　霍凌昭一把将萧霈云扯过，朝下人冷声喝道：“带她下去。”
　　映雪如释重负，赶忙跟人出去。
　　萧霈云看着映雪逃离的背影，冷笑道：“干什么这么着急把人带走，怕我吓到你的美人么？”
　　她踮起脚，朝霍凌昭靠近了几分，又道：“你怕什么，我说的哪句污蔑了你么？”
　　她一靠近，满身酒气扑鼻而来，竟比他身上的味道更浓烈，到底喝了多少，他低声斥道：“你一个女子，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这些人？哪些人啊，曾经你跟他们也差不了多少啊！”萧霈云嫣然笑道，醉酒后的双眼格外明亮勾人，她转身脱出他的怀抱，自顾端了桌上的酒杯轻晃，又道：“想当年，霍侯爷为了报仇，不惜赔上自己，那般费心讨好于我，不也一样是以色侍人么，比起他们，你又好的了多少。”
　　此言一出，霍凌昭气结，脸色又沉了沉，他咬牙强忍下心中怒火，额头青筋却跳得厉害：“你醉了，跟我回去。”
　　说着便来拉她，萧霈云大怒，猛然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登时碎得四分五裂，她用尽全身气力将霍凌昭推开，怒吼道：“回去，你让我回哪儿去，霍凌昭，我没有家了！”
　　霍凌昭闻言，心头一震，上前握住萧霈云的手，半晌才道：“以后穆武侯府就是你的家！”
　　萧霈云摇头，奋力挣脱他的手，她嘶吼着，如受伤的野兽，大叫道：“不是不是，那根本不是我的家！”
　　她激动之余，失手扫落桌面上的瓷具，那些东西砸在地上，哗啦啦全碎了，弄出好大的动静，再抬头时，她已是泪流满面，她扯过他的衣襟，哭道：“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我再也没有家了，我成了家族的千古罪人，霍凌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了……报仇！
　　他痛苦地闭起眼，脑海中刹那闪过的是五岁那年，鲜血染红了白雪的凄凉，赤.身悬于城墙的耻.辱，是霍家满门上百口.活人被奸.淫.射.杀的惨状。
　　阿云，你可知，我曾经也是那般痛，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你告诉我，他们一生保家卫国，又做错了什么？
　　萧霈云呢喃自语，不停地问着为什么，他始终沉默不语，就那样看着她，那样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却满是破碎的疼痛，掩盖在纤长的羽睫下。
　　她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放了什么东西，她的眼神伤痕累累，对着他惶然一笑，说道：“我把爱还给你，你把家还给我好不好？”
　　霍凌昭睁开眼，凝眸一看，手心里躺着的赫然是那枚同心结，他心口骤然抽紧，猛然将眼前人揽入怀中：“对不起，阿云，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回家！我想我父皇，想我母后……”她发了疯地捶打他，尖声叫着要回家，可他铁了心不肯放开，萧霈云醉酒已深，耗尽全身气力也挣不脱他的怀抱，闹腾半天，终于昏睡了过去。
　　霍凌昭抱着她良久良久，即便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他也能纵横捭阖，应付自如，可面对她的哭喊，他却害怕起来。他摊开手心，七年前，他赠她此结时，她的笑颜还历历在目，那时他需急需远离京城，他以为，将她的笑颜刻在记忆里，便是永恒，可没想到，造化弄人，他们竟还有重逢的一天，终究是他负了她。
　　霍凌昭抱着她，将那枚同心结系在她腰间，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痕，朗声叫道：“来人。”
　　银甲铁卫飘然入内，单膝跪在他身前。
　　“去查，今天她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沉重的一章！本想来个轻松的小剧场，还是算了吧！


第71章 迷途引路
　　夜已深，萧霈云睡的不甚安稳, 眉心始终没有松动过。
　　夜里, 银衣卫前来回话, 将萧霈云今日的行踪说了个分明，皇宫，公主府……
　　霍凌昭闭了闭眼, 自打回了京城, 不是与他针锋相对, 就是对他恶言相向, 这般哭闹还是头一回, 原来竟是触景生情了么？
　　他看着手里的翡翠手镯，这是当年唯一一件她从公主府带走的东西, 她必然珍爱至极，他为她寻回的那些东西, 她看都不看一眼, 可为了找寻钟鼓巷, 却将自己悉心保存的手镯送给了路边的乞丐。
　　霍凌昭长叹口气，将那手镯放置她枕边, 伸出手顺着她的面颊轻抚。他这一辈子杀伐果决, 此刻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静坐一夜，直至天亮，才换了官袍上朝去。
　　宿醉后的萧霈云头疼欲裂，口中一片干渴, 她方一睁开眼，面前便递来一杯水，拿杯子的小手肉呼呼的，萧霈云顺着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是霍承念。
　　她没好气的问：“你怎么在这里？”
　　霍承念撇撇嘴，答道：“听说你喝醉了，我来看看你。”
　　霍承念这么一说，萧霈云倒是想起来了，昨日她去了故地，偶遇故人，心中难受，听人说那烟云坊乃是人间天堂，她便去了，那里有许多长得好看的男人陪她喝酒逗笑，再后来，她好像遇到了霍凌昭，还跟他吵了一架，她好像没吵赢，又哭又闹的，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着。
　　“喂？”霍承念见她愣神，轻叫了一声。
　　萧霈云回神，皱眉道：“你叫谁？”
　　霍承念努努嘴指了指手中的杯子：“叫你啊，喝口水吧！”
　　“我没有名字么？”萧霈云说着，感觉嗓子直冒烟，这孩子也忒没礼貌了些，但还是探头去喝水。
　　霍承念有些委屈，她又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自己也说不是爹爹的妾室，也不能叫姨娘，她好心来看她，还要被她数落。她扁了扁嘴，随即目光被萧霈云枕边的玉镯吸引了去，那手镯通体清透，一看便知是极品冰种，这样名贵的首饰，便是母亲也没有的。
　　“你这手镯真好看！”她忍不住赞道。
　　萧霈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自己枕边搁着的不就是昨日她给那老乞丐的么，怎么会在这里？
　　霍凌昭，一定又是他！他不择手段报了仇，何不狠心到底，用这些小恩小惠来讨好她，算什么？
　　萧霈云怒从中来，抓起那手镯砸向地上，那极品冰种登时碎成粉末。
　　“啊——”随之而来的还有霍承念的惊叫声。
　　萧霈云回过头来，见霍承念尖叫着起身，将胸口的湿衣拉开些许，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出手，不慎将霍承念手中的水杯一同打翻，那滚烫的茶水正倒在她的胸口上。
　　萧霈云冷静下来，愧疚道：“对不住，给我看看！”
　　她忙起身，去看霍承念的伤势，霍承念本来是有些委屈的，但见她神情如此急切，又忍不住心软起来，嗫嚅道：“你脾气怎么这么差！”
　　她说着，正对上萧霈云抬眸看她，又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外面的婢女听到响声，还以为屋里两人打了起来，忙跑进来查看，但见两人无事，这才松了口气，萧霈云见霍承念胸口通红一片，吩咐道：“去拿些烫伤的药来。”
　　霍承念笑笑，说道：“没事的，也不是很烫，过两天就好了。”
　　萧霈云觑她一眼，皱眉道：“说的什么话，你是女孩子，身上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这种程度，不会留疤的，从前有一次，玥儿不小心将热水倒我身上，比这个可烫多了，也没有留疤，你就放心吧。”霍承念满不在意，此时衣服上的热水已经凉透了，她拍了拍胸口，示意自己真的没事，就是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大舒服。
　　萧霈云眉头蹙得更紧了，问道：“霍承玥经常欺负你？”
　　霍承念咬咬唇，答道：“还好，偶尔吧！”
　　萧霈云知道陈归云偏心，便又问道：“你不是说，霍……你爹爹最公平么？被欺负了，为什么不跟他说？”
　　“爹爹很忙的，他经常不在府中，母亲说，后宅里的事，能不烦爹爹就别烦爹爹了，再说每次等爹爹回来，我的伤都好透了！”
　　萧霈云听着哭笑不得：“你真的是你爹娘亲生的吗？总不会是哪里捡来的吧！”
　　霍承念不满地撅起嘴：“你别乱说，都是这样的，母亲也不许玥儿去烦爹爹的！”
　　这怎么能一样，霍承玥又没吃亏，她自然巴不得不提起，可你不一样，你若不提，霍凌昭便不知，你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萧霈云在心里想着，到底没说出来，又不是她什么人，说出来反倒像挑拨离间似的，她才不去惹人嫌。
　　霍承念见她不吭声，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萧霈云冷哼一声，说道：“想你现在还没缺胳膊少腿的活着，也是心大。”
　　霍承念摸摸鼻尖，不知道说什么，转头看着满地翡翠碎片，又不禁可惜起来：“你心也挺大的，这么好的翡翠，就这样砸了。”
　　萧霈云闻言一顿，道：“脏了的东西，不能要。”
　　此时婢女拿了药膏进来，萧霈云接过，命她锁了门退下。她拍拍霍承念的肩，示意她把衣服脱了。霍承念乖巧地褪去衣衫，少女的胸脯微微隆起，萧霈云沾了药膏轻柔地涂抹着，不时问道：“疼么？”
　　霍承念摇摇头，答道：“不疼。”
　　她闻着浓郁的药味，不适地皱起眉：“这药味也太重了。”
　　萧霈云瞪她一眼：“你是女孩子，以后是要嫁人的，身上若留下疤，你的夫君嫌弃你怎么办？”
　　霍承念愣怔一瞬，低声问道：“那……那若胸口有片胎记，会被嫌弃吗？”
　　她说着，将自己的裹胸往下扯了扯，露出胸前的胎记给萧霈云看。
　　萧霈云随意一眼，蓦然睁大了双眼，她只觉浑身气血上涌，直冲头顶，那胎记呈艳红色，位置与记忆里某人的胎记重合起来。
　　她抓着霍承念的裹胸，又往下扯了扯，少女如玉的雪肤上，正嵌着一朵红云，萧霈云记得那年盛夏她抱着萧安去母后宫里请安，因天气炎热，便退了她的衣裳，这片红云她看了又看，绝不会错。
　　“你……你今年多大了？”她眼眶微热，看着那片红云问道。
　　“我今年十岁啊！”霍承念见她神情古怪，忙拢了拢自己的衣服。
　　十岁，是了，破城那年，萧安也才三岁，七年过去了，她正该是十岁，她这圆圆润润的眉眼，不就是像了当年的林奉仪么？原来霍承念便是萧安，萧安便是霍承念，她还活着，这便能解释为什么陈归云不喜欢她，为什么对待两个女儿如此偏心了！
　　她以为京城之中她再没有亲人，没想到霍凌昭竟将萧安养在自己府中，萧霈云大喜过望，伸手去触摸那片红云，这可把霍承念吓住了，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何谓廉耻，她赶忙退开，结巴道：“不不……”
　　萧霈云瞧她一脸戒备的模样，知道自己吓到她了，这才冷静下来，她眨了眨眼，按下心头的悸动，说道：“我没见过这种形状的胎记，有些好奇，你别怕。”
　　霍承念松口气，点点头，背过身去将衣服穿好。
　　萧霈云大喜过后，心里却越发不安了，霍凌昭养着萧安想干什么，用来威胁萧霈廷还是威胁自己呢？眼下她只能当自己不知道，这样对萧安才是最好的。
　　霍承念穿好衣服，见她神情已恢复如常，这才走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碎屑，说道：“吩咐下人进来收拾吧！”
　　萧霈云没理会她的话，拉着她坐下，问道：“今日你来我这里，是自己要来，还是你爹爹叫你来的？”
　　霍承念不解，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呀，爹爹老早就上朝去了，我今日无课，便去园子里找你，后来才听说你喝醉了，昨夜是爹爹抱你回来的。”
　　萧霈云闻言蹙起了眉，竟又给他占了便宜，她脸色沉了几分，问道“找我？你找我干什么？”
　　霍承念见她神情不愉，忙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觉得有些想你了！”
　　想她？
　　莫非这便是姑侄之间的血缘吗？萧霈云心中一片柔软，双眉也难得舒展开来。她顺了顺她额前的头发，叹口气道：“谢谢你了，我就是醉了一回酒，也没什么事，你这便回去吧。”
　　霍承念点点头，正要开口叮嘱她好好休息，只听萧霈云又道：“以后无事就不要往我这跑了！”
　　霍承念愣愣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想我来吗？”
　　萧霈云心中一滞，自打知道她是萧安以后，她便无法像之前那般利落的拒绝她，可若让霍凌昭发现她们过于亲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她强忍着心软，说道：“你知道的，我和你母亲不对付，你常常往我这跑，算怎么回事？”
　　霍承念急道：“这你不用担心，我每日需要去读书，空闲时候不多的，我来找你时小心些就好，绝不叫人看见。”
　　这话说的，倒跟地下接头似的，萧霈云冷了脸，又道：“你之所以想来我这里，不过就是因为上次我出手帮过你罢了，那全是因为我不喜欢小孩子撒谎，你用不着念念不忘。”
　　“不！”霍承念抬起头，想说我不是，但看着萧霈云的眼神，所有的勇气都泄了下去，她时常觉得在家中如履薄冰，父亲忙碌，母亲严厉，妹妹做错什么都没关系，自己谨小慎微，却还是会被罚，自己时常满腹怨气，却无可奈何。
　　只有上次，虽说她也被罚了，可心里却是开心的，在这位娘子身边，她觉得安心，更忍不住想要靠近。
　　萧霈云如今也已明白她的处境，萧家的人，绝不该如此软弱，可她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相认，若她一直被霍凌昭拿捏着，恐怕这辈子都不相认，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她总护不住她一辈子，如此，她便得教她生存之道。
　　萧霈云眼神冷厉，看着霍承念，又道：“依赖别人总是暂时的，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父母兄姊都未必靠得住，何况是我这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外人，昨天我突发善心救你一命，明天兴许我也会害你，霍承念，能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霍承念对上她的双眼，眼前女子容颜倾城，一双凤眼笑起来时温柔解意，如眼下这般，又凌厉慑人，她既敬且畏，忙低下了头，她咬着下唇，不知如何作答，她想反抗，可是母亲把条条大义搬出来，她就变成了个不服管教、忤逆不孝的人，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霈云看着她，到底有些不忍心，这孩子给陈归云那样的女子养着，要么桀骜不驯，要么唯唯诺诺，也赖不得她，不过还好是后者，若她当真桀骜难驯，没有家里人宠着护着，日后名声恐怕也不大好听。
　　“我知道，可是……”霍承念越说越小声：“可是在这府里，都是母亲说了算，我也没法子，除了父亲，也只有你能……”
　　霍承念大约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忤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斗不过我么？”萧霈云软了声音，柔声问道。
　　霍承念答：“因为母亲打不过你！”
　　“嗯！你说的也没错，她一个人的确打不过我，但如果她招来你们府里的银衣卫呢？”
　　“这……”
　　“若她真招来了银衣卫，我便处于下风，若我会先发制人，挟制了她，那这些银衣卫也会有所忌惮，我就有机会翻盘，当然，这只是我和你母亲的立场，可能不太适用于你，不过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霍承念听得认真，脸上却依然是一片茫然。
　　“这后宅之事，不是单凭一个理字就说得清的，你若不想受委屈，有什么事最好当时就解决掉，你若解决不了，就学会利用身边的助力去解决。”
　　“助力？”
　　“你不是说，这家中数你父亲处事最公么，受了委屈，女儿自然是要跟爹爹说的。”
　　“可母亲不让……”
　　“她不让你便不去了么？”萧霈云冷笑道：“腿长在你身上，她还能拦着你不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别人都打脸上了，还不还手么？”
　　霍承念感到为难，她勾起萧霈云的手指，像那日在树林中一样，轻轻晃着她的手，若有似无地撒着娇：“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保证不叫母亲发现，不给你添麻烦。”
　　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萧霈云有些绷不住了，可她不能害了她，甩开她的手，又道：“言尽于此，你自己回去想想，若不想被欺负了只能躲起来哭，就学着自己变强。”
　　萧霈云背过身去，不再理她，身后的小人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沮丧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霍承念说完便跑了，萧霈云没看到她最后的表情，只觉她声音里带了两分哭腔，一时有些心疼，觉得自己太过狠心，可这京城里处处都是虎狼窝，没点心眼怎么成，陈归云这样的还算不得什么，万一她日后出嫁，进了别的虎狼窝，这般软弱脾性，还不知道要被磋磨成什么样。
　　她走后，萧霈云坐在床头想事情，婢女们便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忽见墙角落了颗珍珠，那婢女弯腰拾起，双手奉至萧霈云面前，笑道：“这么好的东西，娘子可要小心弄丢了！”
　　萧霈云疑惑的看了一眼，问道：“哪来的？”
　　那婢女回道：“角落的碎渣滓里捡的。”
　　萧霈云伸手接过，那婢女打扫干净，便自觉退下了。
　　阳光下那珍珠熠熠生辉，成色不错，但这绝不是她的东西，她头疼的厉害，随手放在梳妆台上，便想回床上再歇会，那珍珠滚过，发出闷闷的声响，萧霈云听来觉得不大对劲，她咦了一声，返身折回，又将那珍珠拿在手里看。
　　萧霈云自小生在皇宫，长在皇宫，什么稀罕珠宝没见过，摸过的珍珠翡翠成千上万，这珍珠落地什么声音，她自然清楚不过，绝不是这般闷闷软软的声音。她将那珠子放在鼻尖清嗅，也没什么味道，她用力揉了揉，竟揉下一层珍珠粉，赫然露出那珠子的本来面目。
　　竟是一颗蜡丸。
　　萧霈云知道，蜡丸中空是可以藏东西的，莫不是有人想给她传递什么消息？
　　手上又用了几分力，轻易便将那蜡丸揉了个粉碎，内里果然藏了字条。萧霈云伸手揭开，只见上面写着“欲知太子藏身处，且寻钟鼓引路人”，落款没有姓名，只用笔沾了胭脂画了朵海棠。
　　萧霈云知道，这次回京城，势必会暴露于人前，多的是想利用她的人，届时恐怕麻烦不断，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全是得益于霍凌昭的庇护，这般费尽心机引她相见的人，又会是谁呢？
　　钟鼓巷，老乞丐，原来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只怕从她踏出穆武侯府那一刻，就被盯上了吧！对方是人是鬼，萧霈云不清楚，她不会轻易去冒险，但对方很聪明，在字条上加了朵海棠，引得萧霈云动心。
　　原因无他，数年前萧霈云及笄那日，萧霈廷曾折了一支海棠为她绾发，还笑说什么“少女怀.春留不住，一朵梨花压海棠”。
　　这话是萧霈廷打趣欧伯卿的，他虚长她五岁，萧霈廷便笑他老牛吃嫩草，萧霈云那时整日盼着的便是及笄了嫁给他，哪里容别人说他半点不好，当下便拆了花枝追着萧霈廷打。
　　知道这事儿的人原本就不多，时隔多年，还记在心上的恐怕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七年前那场宫变，也都死的差不多了，能拿这事儿做文章的，会是谁呢？
　　萧霈云琢磨了一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终究还是没忍住，第二天一早，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去找了那老乞丐的栖身处。
　　他果然还在那里，一身破烂行装盘腿坐着，面前的瓷碗缺了半个沿儿，他看到萧霈云，敲了敲碗，说道：“贵人赏点吧，小的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萧霈云仔细看他，虽一身脏乱，中气却很足，哪像是三天没吃饭的样子，她从怀中掏出那颗蜡丸，扔到那老乞丐碗中。
　　蜡丸一触地，在碗中打了个来回，老乞丐微微一愣，再没多说半句，随即起了身，朝萧霈云作了一揖，便朝南走了。
　　萧霈云抬腿跟上，始终与他保持着十步的距离，那老乞丐不回头，也不催促，所行之路也全是康庄大道，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直至来到一座尼姑庵前，那老乞丐进门一拐，便不见了。
　　这尼姑庵大门敞着，门口坐了许多小贩，院中炉鼎香火正盛，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看不出有什么端倪。萧霈云撩起裙摆入内，立刻便有小尼姑迎了上来，那小尼姑生的慈眉善目，跟观音娘娘坐下的童子似的，笑眯眯地问道：“施主是祈福还是上香？”
　　萧霈云回道：“我找一个老乞丐，你可瞧见了？”
　　那小尼姑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末了才道：“施主请跟我来。”
　　小尼姑一路引她穿过庵堂，来到后院。
　　这后院四面是禅房，大约是庵中尼姑的住所，行人游客不会来此，显得格外冷清，萧霈云觉得奇怪，这后院之中难道还藏了男人？她站在门口住了脚，说道：“清净之地，我便不进去了，你去叫他出来便是。”
　　小尼姑有些急，说道：“马上就到了。”
　　她越急，萧霈云越不肯往里走了，两人僵持不下，北面禅房的房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捏着佛珠从中走出，那人说道：“好久不见，公主殿下。”
　　“是你！”萧霈云站直了身子，朝她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朋友，小罗渣，小哪抓！


第72章 经年旧事
　　只见那人手里拈着佛珠，着一身素衣, 只是原本圆润丰盈的身材清瘦了许多, 面颊也凹陷了下去, 虽数年未见，萧霈云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果然是老熟人！她挥了挥手, 叫小尼姑退下, 院中便只剩她与萧霈云两人,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欧裕的原配李氏。
　　难怪她会知道海棠花, 她们曾经是妯娌，相处也十分融洽, 只是七年前，欧裕惨死在兴文帝手上, 他们如今可算是敌非友, 萧霈云退开半步, 戒备地看着她。
　　李氏见状，柔缓了声音, 说道：“公主不必害怕, 如今你我是友非敌, 我绝不会害你。”
　　萧霈云懒得绕弯，直接问道：“你知道我兄长被关在何处？”
　　“是！”李氏笑答，随即让开了身子，说道：“公主若想知道, 不妨进来详谈。”
　　这青天白日的，想来她也不敢暗害她。萧霈云沉吟片刻，抬腿往那禅房走去。
　　禅房的桌上摆了观音娘娘的神像，香炉中的香灰撒了出来，桌底下便只有一个破旧发白的蒲团，其余除了床铺衣柜，再无其他。
　　“殿下请随意。”李氏请她坐下，斟了杯热茶递过，她年纪不大，鬓边却已生出华发，想来日子过得并不顺心。
　　萧霈云审视着房中布置，怪道：“你何以沦落至此？”
　　李氏苦笑一声，问道：“殿下认为，我该如何，诰命加身？富贵无极？”
　　言语中满是自嘲，萧霈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七年前，欧裕死也不肯出卖霍凌昭，被兴文帝斩于剑下，霍凌昭掌了大权，自然应该善待欧裕的家眷，但眼下李氏过得如此清苦，她倒有些看不明白了，但此刻也不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索性缄口不言。
　　李氏在萧霈云身前坐下，仔细打量她全身，说道：“殿下还是当年那般，半点没变，一别七年，若不是前些日子京里传出穆武侯盛宠一女子的消息，我还真不知道，你已经回了京城，穆武侯待你，当真是如珠如宝。”
　　萧霈云冷了脸，将那茶杯扣在桌上，发出清亮的响声：“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凌昭待她好？一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人，她竟然说他待她如珠如宝，真是讽刺！
　　李氏轻轻摇头，说道：“殿下别误会，我没有讥讽你的意思。诚然当年霍侯爷那般不择手段，但他对你到底是情深意重的。”
　　萧霈云冷冷道：“怎么，他花银子请你来当说客？”
　　“不，你误会了。”李氏顿了一顿，又道：“我只是很羡慕你，能被他保护的这样好！”
　　萧霈云冷着脸，不耐道：“你引我来，如果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恕不奉陪了。”
　　她起身便要走，李氏旋身拦住她，忙道：“对不住殿下，你不爱听，我便不说。其实我今日找你来，是想与你合作的。”
　　“合作？”
　　“对，我帮你找到太子的藏身之所，劳烦殿下帮我杀一个人。”李氏面上严肃，不似在开玩笑。
　　萧霈云皱起了眉，一双凤眼凛然看向她：“所以，你并不知道他在哪，你骗我？”
　　李氏欠声道：“抱歉，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总归有办法的。”
　　萧霈云忍着怒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有本事能将你引来！”
　　萧霈云哼了一声，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李氏见她笑容轻蔑，并不恼怒，继续说道：“殿下想没想过，以你废帝公主的身份，想杀你，或是想利用你的人，恐怕能从城南排到城北，他们个个都有通天的本领，为何你回了京城这么久，却一个也没见到过！”
　　“你想说什么？”
　　“那是因为穆武侯明里暗里不知道为你挡了多少明枪冷箭，他能将你推至人前，我猜也是因为你的身份瞒不住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告诫所有人，不要妄动，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他确实将你保护的很好，我能将消息传给你，也着实费了好一番心思！”
　　“就是那个乞丐？”
　　李氏笑道，算是默认了：“我能成功，也不过仗着比别人多了解你们几分罢了。我知道这些年，他都在搜罗曾经公主府流出的宝贝，你的东西，他半点不肯别人染指。我更知道你性子刚烈，霍凌昭送回的东西你绝不肯要，所以才在那翡翠手镯中藏了蜡丸！”
　　她凝视萧霈云，叹息又道：“不过他的人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那手镯才将做好，他的人便夺回去了，所幸没有给他看出破绽。”
　　萧霈云听她一番话，颇觉好笑，说道：“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将那手镯砸了，我不要的东西可以赏下人，可以投湖，甚至也可以当了卖了。”
　　“那也没关系，这只是一个契机，若不成，我还可以再想别的方法，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总归是能找到你的！”她说着，上前一步，对上萧霈云的眼：“不知我如此费尽心机，殿下肯不肯帮我！”
　　萧霈云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她要她去杀人，随即轻笑一声，说道：“你弄错了吧，做这种事，你找我？”
　　李氏面上看不出半点玩笑，她认真说道：“我没有选择，如今能杀她的，也只有殿下。”
　　萧霈云有些好奇，李氏虽出身武将世家，却向来心软柔弱，谁能与她结仇结成这样，她转身坐回原处，问道：“你想杀谁？”
　　“穆武侯的夫人，陈归云！”
　　萧霈云蓦然一惊，想了一圈也没想到，她想杀的人居然是她，刚想问句为什么，只听李氏又道：“殿下还记得七年前，欧太傅辞官宴客那一夜么？”
　　萧霈云点点头，她自是记得的。
　　“当晚，欧裕在后院竹林中与一女子幽会，殿下路过碰巧撞见，惊动了那对野鸳鸯，其实那时我也在场，只不过你们都没发现罢了。”
　　萧霈云猛然一惊，李氏一提，她倒是想起来了，她不仅惊动了他们，还被欧裕逮了个正着，李氏又道：“那女子不是别人，就是陈归云。”
　　原来那撺掇着欧裕休妻的女子便是陈归云么？萧霈云心中一阵厌恶，这女人心术不正，当年便已露端倪，只是她既是欧裕的外室，又怎么嫁给了霍凌昭？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她最后嫁给了霍凌昭，做了这全天下人人艳羡的穆武侯夫人。”李氏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继续道：“当年，霍凌昭借勤王之名起兵，早有人向皇上告密他意图不轨，陛下虽半信半疑，却还是下令捉拿欧裕，孰料欧府人去楼空，陛下只得全城搜捕，最后在怀溪书斋抓到了人，当晚，欧裕就死了，尸体被挂在城墙上。”
　　萧霈云的思绪又被拉回那一夜，欧裕怎么死的，她比谁都清楚，她想起那晚见到他时，他满口都是血，上盘牙齿被生生拔去，看一眼都能发好几夜的噩梦，欧裕看到萧霈云时，脸上更是神情古怪，他对她说，怪不得他们能找到……
　　后面的话被他一口血哽住了，他想说什么？怪不得他们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么？他莫不是以为那夜在竹林里，她认出了陈归云，所以将他可能藏身的地方告诉了父皇，所以他们才捉的到他……
　　后来呢，后来呢？
　　萧霈云闭眼回忆着，后来父皇给他看了两封信，他又哭又笑，形如疯癫，他说原来是她，他还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父皇殴打他，辱骂他，问他被身边的人背叛不好受吧……
　　是了，知道陈归云底细的，又有机会拿到那两封信的，还能有谁，当初是谁出卖欧裕的，一切都明朗了！
　　萧霈云豁然睁开眼，震惊道：“是你？”
　　“殿下聪慧。”李氏轻笑一声，毫不遮掩地点头应道：“是我！”
　　虽然欧裕负她在先，但得知真相萧霈云还是满心震惊：“你竟恨他到这种地步，忍心看他去死？”
　　李氏冷笑道：“我有什么不忍心的，一个是我的丈夫，另一个被我视如亲妹，他们合谋想休弃我的时候，也没见有什么不忍心的啊，只可惜穆武侯破城太快，要是再晚一些，那陈归云同他一起共赴黄泉，我即便是立刻死去，也能含笑九泉了。”
　　她痴痴笑了起来，眼泪顺着面颊流下，良久，才长舒一口气，她起身朝萧霈云盈盈一拜，说道：“还要多谢殿下那晚仗义直言，这句道谢虽晚了七年，但妾身却时刻感怀于心，不敢或忘。”
　　萧霈云回过神，冷声道：“你用不着给我戴高帽，我只是不齿她的作为，不至于想要杀人，这事说到底，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干嘛要蹚这浑水。”
　　李氏回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她现在可是穆武侯夫人。”
　　萧霈云冷笑道：“那又如何，时至今日，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个？”
　　“不，殿下听错了，我说的是她如今是穆、武、侯、的、夫、人。”李氏一字一顿说着，萧霈云细品一番，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七年前，若不是穆武侯带兵杀入京城，您现在还贵为公主，殿下难道不想报仇么？”
　　萧霈云回道：“自然想。”
　　“以穆武侯之能，殿下绝不是他的对手。”李氏笑道，“但他身边的夫人、孩子，也不是你的对手。”
　　萧霈云脸色渐渐沉下：“你还想让我杀她的孩子？”
　　“殿下放心，那孩子不是穆武侯的，是欧裕的！”
　　李氏冷笑一声，继续道：“欧裕死了，陈归云也慌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未婚有孕，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便以探望我的名义登门，私下见了欧太傅，告知自己怀了欧裕孩子的事情。爱子已死，欧太傅乍然得知欧裕留下的这条血脉，自然是要倾尽全力帮她保住的，所以便动了纳她进门心思。”
　　“那她又如何嫁给了霍凌昭呢？”
　　李氏轻轻拨弄桌上的瓷杯，满脸鄙夷道：“陈归云说了，她爷爷是读书人，清流人家，绝不允许自己去达官贵族家做妾，她要做的是正妻。”
　　萧霈云只觉一阵恶心，这陈归云还真是无耻至极，可李氏从前侍奉欧太傅，可谓尽心尽力，她说道：“太傅不会答应的。”
　　李氏叹息道：“他的确没答应，但他与陈家老太爷交情匪浅，那陈归云平日看着乖巧，实则小心思很多，很会利用别人的感情，她见欧太傅不肯答应，便将自己爷爷抬了出来，她说这事拖不得，等孩子月份大了，必然是瞒不住的，届时她爷爷便会知道自己是与欧裕私下苟合，还怀上了野种，为了保全他们陈家的名声，定会活活将她打死，这孩子也就保不住了。欧太傅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想要这个孩子，这才想出，由侯爷娶了陈归云，给她和那个野种一个名份的法子，之后再寻个由头将那野种过继给我。”
　　“呵！”萧霈云闻言一愣，冷笑出声：“这就好笑了，怎么说欧裕也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兄长，当年宁死也不肯出卖他，这倒好，兄长一死，他不仅坐拥天下，连老婆孩子都包揽了。”
　　李氏见她出言讥讽，摇头道：“以殿下之聪慧，明明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的事，为何偏要钻牛角。”
　　她将萧霈云杯中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了热茶，又道：“殿下何不想想，以穆武侯的权势和样貌，京城里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到，他勾勾手指，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把女儿送进穆武侯府，怎么会答应娶一个无媒苟合的贱.货。”
　　“不是为了给欧裕孩子一个名份么？”
　　李氏嗤之以鼻，说道：“穆武侯不是欧太傅，他怎会任陈归云予取予求，他若不想，有的是手段叫她屈服。何况这么多年，京中盛传穆武侯爱重陈归云，所以一直不肯纳妾，恐怕也是穆武侯的障眼法，依我看，他这样做，是彻底绝了外人的心思。”
　　萧霈云不明所以，呢喃道：“绝外人的心思，为什么？”
　　陈归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我猜，应当是为了殿下吧。”
　　“我？”萧霈云闻言一愣，随即冷笑出声：“为了让我帮你杀人，你还真是什么都能往我身上扯。”
　　“殿下不信？”
　　萧霈云自然是不信的。
　　“如果不是为了殿下，我实在想不出来他为什么非娶陈归云不可，就算是为了报答欧裕，可报恩的方法千千万，以他的本事，给那野种找个清白人家，之后再为其正名即可，这对他来说不过小事一桩，犯不着非得娶她，退一万步说，即便当初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使的权宜之计，又为何始终不肯纳妾？陈归云在京中名声不好，霍凌昭为何不加约束，反而放任她继续丢自己的脸？”
　　“不过是因为她占着穆武侯夫人的名头，她名声越响，旁人便会把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根本不会想起曾经的连云公主，不然殿下以为，这些年，您的安逸是怎么得来的？”
　　萧霈云闻言心头一颤，随即冷静下来，她冷声道：“霍凌昭到底给你什么好处，你要这么为他说好话。”
　　“殿下不爱听，那便算了，我们说点别的！”
　　“你方才说他要将孩子过继给你？”萧霈云眉头微拢，诚然欧太傅一家在他举事出了大力，可娶了人家的女人又做了人家的便宜爹，能做到这般地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既是霍渊的儿子，欧太傅庶子的身份必然是假的，她嫁给霍凌昭时，把欧家祖上三代都查了个一清二楚，可是当时就连父皇都查不出他们有什么关系，霍凌昭到底是如何瞒天过海活下来的？
　　萧霈云脑子飞速转着，问道：“欧家和霍凌昭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帮他？”
　　李氏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想来关系非比寻常。”
　　她见萧霈云问起两家关系，便又道：“陈归云死了，霍凌昭会不会难过我不知道，但霍承玥是欧裕唯一的女儿，她若死了，霍凌昭必然气愤至极，殿下既想报仇，这样岂不痛快？”
　　萧霈云随即想到霍承玥，那小鬼的确讨厌，但她却从没想过要她死。
　　李氏看她脸色，讥诮道：“怎么？殿下不敢？还是发着什么祸不及妻儿的可笑善心，不忍动手，你可别忘了，当年安定门的惨状！”
　　李氏幽幽说着，那番回忆涌上心头，萧霈云心口骤然收紧，指节被握得森白，她自然忘不了，那年大雪，安定门下尸骨如山，安定门上，母后被一剑贯胸……
　　“不，我的仇人自始至终不过一个霍凌昭罢了。”她睁开眼，又道：“你们李家出身武将，你若要杀她，总有机会，为何不自己动手，却想拿我当枪使。”
　　“呵，我？你都能想到当年是我向皇上告的密，霍凌昭又怎会猜不到。”李氏苦笑道，“不然您以为，那个孩子为什么没有过继给我，我为何会在这尼姑庵里。”
　　萧霈云斜睨着看她，说道：“若他当真知道是你出卖了欧裕，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埋在土里！”
　　李氏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是，你说的没错，我如今还活着，不过是因为他感念李家的恩情罢了。”
　　霍凌昭感念李家的恩情？这倒是奇了，李家对他又有什么恩什么情？
　　李氏幽幽道：“三十年前，皇上下令将霍渊将军腰斩于西北大漠，我大伯奉旨前去拿人，他素来敬佩霍将军，所以偷偷给穆武侯府送了信，虽没能保住霍家，却给了霍家喘息的机会，我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霍凌昭才逃的出来，也因为这样，即便霍凌昭知道是我出卖了欧裕，他也没有动李家，而是把我困在这庵堂里。”
　　“哼，那他还真是大发慈悲了。”萧霈云冷笑道：“不过就算他肯放过你，欧太傅又怎会容杀害欧裕的你活着？”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告密的人是我！”
　　李氏垂眸，看不清脸上神色：“我以为我做的天衣无缝，可不料还是被他查出来了，他瞒着太傅独自前来，若不是他提起，我都不知道李家和霍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所以他不杀我，只是逼我留在这里日夜赎罪。”
　　“逼？”
　　李氏点点头，回道：“是！他要我终身守在这里，不许我出去，更不许我见我的家人，别人只道我对欧裕情深义重，自愿长伴青灯，可谁又知道，我是不敢出去啊！我父母兄长尚在，我不敢拿他们的性命做赌。”
　　呵，这倒像他的作风！
　　“后悔么？”萧霈云问道。
　　李氏摇摇头，她扬起脸，笑得分外诡异，她答道：“不，我不悔，我那样尽心尽力对他，可他又是怎么对我的？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如今，我将陈归云和她的女儿都送下去陪他，他若泉下有知，该谢谢我才是。”
　　“……”萧霈云失语，九泉之下的欧裕若知道，恐怕要跳出来杀人了。
　　李氏瞧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苦笑道：“我就说说而已，她如今是穆武侯府的人，谁又能动的了，可是凭什么呢，我落得如今的下场，她却风风光光做了诰命夫人。”
　　她转头看着萧霈云，眼中尽是光亮，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我是动不了她，所以要找个帮手才好！”
　　萧霈云冷眼拒道：“我不会帮你的！”
　　李氏闻言笑意顿收，急道：“为什么？你跟我不一样，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无人可及，你杀了她，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萧霈云皱眉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不满如今的结果，你们之间的破事，我不想管。”
　　她说完起身欲走。
　　“殿下，七年前你离京之后的事，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么，那些故人如何了，你全然不想知道么？”李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幽幽似鬼魅一般。
　　萧霈云闻言心头一震，木讷地回过头，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举杯自饮，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十五了吧，殿下得空可以去镇国寺转转，兴许能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还有绿竹巷里的云水居，都必定有你很想见的人，想必殿下会回来找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改了一下，晚了一点，抱歉！么么哒！


第73章 镇国寺内
　　萧霈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尼姑庵，可李氏最后的话还是还是落在她心上。
　　有意思的事和她想见的人？
　　萧霈云知道, 李氏用的不过是激将法, 她强忍着心中好奇不去想, 可是越忍耐，好奇心就反弹的越厉害，她对京城诸事不闻不问, 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害怕知道, 李氏最后那几句话, 无疑打开了她心上的闸, 所有思绪便如洪水倾泻，她所指的人到底是谁？
　　十五那天, 穆武侯府门口车辆纷纷，人马簇簇, 陈归云着一身冠服, 由金嬷嬷扶着, 小心登上前面的四人大轿，霍承玥与霍承念则上了后面华盖马车, 数百银衣卫在首尾开路, 浩浩荡荡, 好不气派。
　　陈归云刚一坐稳，便朗声叫道：“风将军！”
　　风淮来回巡视着，闻声回头，见陈归云朝他招手, 便打马过来，低头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陈归云理了理绣纹袍面，笑问道：“风将军，今日大典怎么不见侯爷？”
　　风淮皱了皱眉，侯爷自己没说，他的行踪自己又怎敢擅自透露，他朝陈归云拱了拱手，低头回道：“属下不知，侯爷行踪向来隐秘，夫人还是不要多问了。”
　　陈归云脸色一僵，复又笑了笑，说道：“风将军，我无意探听侯爷的行踪，只是如此大典，贵妃娘娘也会亲去，侯爷晚到只怕不妥！”
　　“侯爷未曾交代，属下确实不知，马上要启程了，还请夫人安心！”
　　风淮说完，躬身朝她一拜，便打马离开。
　　陈归云脸色沉了下来，在这侯府生活了七年，跟他之间却始终隔着什么，外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他在后宅安置的一个女人罢了，除了那些个婆子丫鬟，这些银衣铁卫，她是半点使唤不动，一个个嘴上喊着夫人，其实又哪里真把她当正经主人了。
　　金嬷嬷瞧她神情，握住她的双手，叹息道：“侯爷他向来如此，夫人又何必自己找不痛快呢！”
　　“嬷嬷，我就是气不过，七年了，便是养条狗也该生出几分感情，为什么他从不与我亲近，便是同行也不肯，我真是……”她越想越气，话没说完，便将脸扭至一边。
　　金嬷嬷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自逐风苑那个来了以后，您就越发沉不住气了，其实要老奴说，您大可不必跟她较劲，侯爷上次已经说了，她不是妾，只是府上的客人，说明侯爷没那个心思，再说了，你看这次，这么隆重的大典，侯爷都没让她去，夫人且宽心呐！”
　　此时车已启程，陈归云又怨恼了几句，便也随风散了。
　　萧霈云乔装作侍女，随行在队伍最末，她也是昨天才想起，马上要到冬狩的时节了，此前都要先行祈福仪式。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大典，来的都是高官重爵，宫里也会派人前来，届时封山封寺，守卫森严，若非她早早做了准备，今日恐怕只能窝在家里睡大觉了。
　　这镇国寺建在郊外，三面环山，宝相庄严。这一路行来，果然方圆五里地内，都有禁军巡逻把守，寺门口，还有许多王公大臣携其家眷侯着，乌漆漆黑压压的一片。
　　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山下来了人，远远便能看见寿扇和皇幡，虽数量不足，却也气派非常，俨然半副皇帝銮驾啊！
　　随着仪仗越来越近，周围人都伏地跪拜，高声喊道：“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霈云心中疑惑，瞧着这阵仗，本以为这回来的该是皇后，怎么却只是个贵妃。
　　只听身旁两个侍女伏在地上低声道：“这贵妃娘娘真是受宠，还以为皇后娘娘崩了，今年陛下会亲自来，没想到今年竟派了贵妃娘娘前来主持！”
　　“这是不是说明陛下有意封贵妃为皇后啊！”
　　“那谁知道啊……”
　　原来皇后已经死了么？
　　她抬起头来，只见那銮驾中的女子一身华丽宫装，萧霈云离得远，看不清她的容貌，可依稀辨得出女子姿容妖艳，气质上倒颇似父皇从前那位渝贵妃。
　　她步下銮驾，从容叫起，便率先入了寺内。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祈福大典，和从前她做公主时没多大差别，萧霈云随下人站在一处，不甚起眼，她趁人不注意，偷了个懒，靠着旁边的大树打起了盹，自她来了京城，昼伏夜出，作息全乱了，如今晚上想睡也睡不着，只能躺在床上来回辗转，十分折磨人。
　　李氏叫她来瞧有意思的事，她还以为会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结果什么也没瞧见。她迷迷糊糊地，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忽觉有人连声轻唤她：“施主，醒醒！”
　　萧霈云醒来，见身旁站了个笑眯眯的小沙弥，见她睁开了眼，笑道：“大典已毕，还请施主过后堂用斋。”
　　她放眼环伺四周，果然人群已经散了，萧霈云抬头看了眼天色，大约是晌午了，小沙弥一提，她也觉得饥肠辘辘，她站直了身子，说道：“还请小师父带路。”
　　“阿弥陀佛。”那小沙弥合十双掌，又道：“男女有别，女客们的斋堂在后院西北角上，小僧不便前往，施主还是自行去吧。”
　　萧霈云自然不能为难出家人，与他道过谢，便自行往后院去。那时皇家祭祀庆典，多在太庙，这镇国寺，她倒是没来过几回。
　　她一路往西北行去，越走人越少。萧霈云担心迷路，刚想找人问问，忽听东面的大雄宝殿传来争执，只听一女子尖声道：“你敢碰它一下，我今天拼了这条命也要你死！”
　　“我连你肚子里的都敢动，还会怕这个东西么！”这声音分外耳熟，听着就令人生厌，不是陈归云又是谁。
　　在穆武侯府里作威作福就罢了，这么重要的盛典，又跟谁起冲突了。萧霈云心中好奇，移步朝那大雄宝殿走去，她侧身躲在门外，往那殿中看去，只见正殿中央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地藏菩萨发愿在地狱和其它六道誓度众生，让众生都能离苦得乐，所以菩萨金身旁，供奉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灵牌，日日夜夜聆听菩萨讲经，以求超脱。
　　陈归云正面向门，一只手里拿着一灵牌，不知是谁的，另一只手扯着跟她争执女子的右腕，那女子着妇人打扮，背对于门口，看不清样貌，她冷笑着看那妇人，说道：“怎么，还想来抢，你已经流过一个孩子，这个也想搭上么？”
　　陈归云说着，手上又用了几分力，只听那妇人嘤咛一声，强忍着疼不肯再出声。
　　萧霈云瞧那妇人，腹部微微隆起，果真是身怀六甲，不过她身形消瘦，并不明显。
　　那妇人又气又怒，粗哑着嗓子，颤抖道：“菩萨面前，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我自然相信，你毁人姻缘，失掉一个孩子，可不就是报应么。人都已经死的透透的了，你还假惺惺地缅怀给谁看！”
　　她说着将那灵牌高高举起，眼见陈归云运力，要将那牌位摔下，那妇人急道：“你敢！你敢动她，穆武侯不会放过你的！”
　　陈归云闻言一愣，冷笑道：“呵，世人皆知，我家侯爷与她不共戴天，你胆敢在此供奉废帝余孽，已然是死罪，莫说是我家侯爷，便是去贵妃面前争辩，我也不怕！”
　　废帝余孽，这人供奉的莫不是自己的亲人？
　　陈归云说罢，便将那牌位恶狠狠地掷下。
　　“啊——”那妇人惊呼一声，不顾自己腹中的孩子，便向那牌位扑去，她转脸的一瞬间，萧霈云看清了她半张脸——
　　溶月！
　　几乎是下意识的，萧霈云冲了出去，伸手去抱倒地的溶月。溶月接到那灵牌，紧紧抱入怀中，认命地往地上倒去，可没有感觉到冷硬的地板，便看到一双手接住了自己。她侧脸去看那手的主人，蓦然睁大了眼，是——
　　公主！
　　萧霈云扶溶月站起，这才看到，她怀里的灵牌上书“先主人萧氏之灵位”几个大字，写的如此隐晦，可溶月的主人不就是她么！
　　居然是自己的灵位！
　　溶月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了看怀中的牌位，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只当是地藏菩萨保佑，公主显灵了，眼泪霎时盈满眼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她，溶月嘴唇抖得厉害，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霈云扶她起来，替她擦去眼泪，轻笑一声：“可要小心孩子，都嫁做人妇了，还这般不懂照顾自己！”
　　那玉白的手指带着体温轻轻扫过，溶月一愣，她颤抖着抬起双手包住萧霈云的，手心触感踏实温暖，是活生生的人，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溶月不觉又哭又笑：“是你，真的是你！”
　　陈归云乍然见人闯入，先是惊了一跳，一看又是逐风苑那个，随即沉下脸来，厉色道：“又是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霈云替溶月擦完眼泪，又拍了拍她的手安抚过，这才转头看向陈归云，她双眼一眯，两步逼近，陈归云登时有些害怕，她那双眼睛，迸发出浓烈的怒意，是她不曾见过的骇然，她后退一步，惊道：“贵妃娘娘在此，你敢……”
　　萧霈云抬起手，左右开弓甩了她两个耳光，陈归云大叫一声，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萧霈云。
　　陈归云挨了打，惊怒交加，眼看萧霈云步步紧逼，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她不由慌乱起来，金嬷嬷此刻不在身边，她毫无助力，眼下只有自救了。
　　惊惧之下，她莽起身子撞向萧霈云，萧霈云侧身一躲，孰料陈归云只是佯装攻击，趁着空档便要夺门而逃。
　　溶月眼疾手快，在她出逃之前，闪身关起了殿门，萧霈云自身后扯住陈归云的衣领，用力一甩，便将她甩至地上。
　　溶月要上来帮忙，萧霈云喝道：“站远点，别伤了自己！”
　　陈归云此刻欲哭无泪，尖叫一声，伸手去抓萧霈云的脸，萧霈云单手捏住她的脉门反扣在其腰后，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制服，不枉费她在沅西镇和了几年的面。
　　陈归云只觉手腕被捏的生疼，她挣扎叫道：“我是诰命，你敢打我，我……”
　　萧霈云不等她说完，又一巴掌甩去。
　　陈归云被她按着，动弹不得，萧霈云手上不留情，一巴掌接一巴掌，直将她打得鲜血直流。
　　“啊——啊——救命——”陈归云疼得嗷嗷尖声，眼泪鲜血齐下，整张脸上污秽不堪，分外凄惨。
　　“快，快……”
　　“围起来。”
　　溶月闻声一惊，忙上前来拉萧霈云，急道：“有人来了，快，快走！”
　　“来不及了！”铁甲声由远及近，千军落地，整齐划一，不消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羽林军。
　　陈归云心中一喜，趁两人交谈间，张口朝萧霈云手上咬去。
　　“啊！”萧霈云吃痛，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她一获自由，起身拉开殿门，连滚带爬地向院中跑去。
　　门外，无数羽林军纷至沓来，溶月急哭了：“怎么办，怎么办？”
　　可惜给她跑了，否则挟制了陈归云，脱身会容易的多。
　　萧霈云轻眯双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齿痕，冷静下来，她放下袖子遮住伤口，对溶月说道：“你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要死一起死，这次我绝不会放你一个人。”
　　萧霈云皱眉道：“你放心，他们拿不住我，只要你藏好了，我就有机会脱身。”
　　溶月半信半疑，犹豫一瞬，转身钻进了供桌下。
　　萧霈云身子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从容走出大殿，羽林军早将这大雄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手持长.枪戒备地看着眼前女子。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一身着华丽宫装的明艳女子徐徐走来，只见她眼尾上挑，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怀中抱着一只碧眼猫儿，正是大名鼎鼎的贵妃娘娘到了。
　　“谁在这里大声喧哗。”她面色娇艳，此刻被扰了清净，脸上尽是不悦之色。
　　一个满面血污的疯女人，跌跌撞撞向贵妃奔来，被羽林军拦下，她仓皇跪下，大哭道：“娘娘，这贱.人居然公然殴打妾身，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
　　贵妃垂眸一看，这女子满面血污，狼狈至极，一点仪态规矩也无，身边的侍女附耳轻语：“回娘娘，好像是穆武侯的夫人。”
　　贵妃这才认了出来，她眼中一阵厌恶，顺了顺怀中猫儿的毛，抬眼往那殿前看去。
　　这一眼，却看得贵妃一惊，两弯含烟惹雾的秀眉乍然蹙紧，那女子虽着侍女服饰，却自有一股贵气令人不敢逼视，贵妃薄唇微张，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萧霈云？”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满面惊讶，旁的人或许没听见，但陈归云就跪在她跟前，听了个一清二楚！
　　什么？她是——
　　陈归云被这三个字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她不是李春花么，又怎会是那个人？
　　七年前，新帝昭告天下，她与兴文帝一同烧死在承安宫的，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随即又想到了霍凌昭，是他没错了，这天底下，谁又能从他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除非是他自己想放的人，陈归云瘫倒在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事事纵容她，难怪他看她的眼神那般温柔炽烈，难怪这些年他对她如此漠不关心，原来他不是冷情不会表达，他只是不爱自己罢了……
　　殿前
　　萧霈云挺身而立，不见惧色，面前这等慑人阵仗，她也从容自若，不愧是天家公主的气度。
　　贵妃看着萧霈云，萧霈云自也打量着她，这贵妃生的妩媚艳丽，却不似大兴人，尤其是那对眼睛，莫名的熟悉，萧霈云看着她一身黄色宫装，却总觉得不相宜，该穿红色才对，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目光相交间，贵妃眯了眯眼，眸中闪过杀气，寒声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萧霈云不明所以，便听她咬牙道：“封锁所有出口，就、地、格、杀——”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惊，佛祖面前，这位娘娘竟要大开杀戒了么！
　　“是！”
　　羽林军得令，提枪便朝萧霈云刺去，这一枪来如雷霆收震怒，带着千钧之势，萧霈云侧身闪开，自腰间抽出那精钢软剑。
　　她身法轻盈，在乱枪之中应付自如，伺机寻找突破口，以求逃离，亏得这些羽林军不是霍凌昭的银甲卫，不会那等诡秘的箭阵，萧霈云躲闪起来也容易万分，她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人群里穿梭，这么多人竟奈何她不得。
　　一阵劲风自后攻来，萧霈云本能地旋身躲开！
　　“咣——”只见一支短箭钉进墙中，院墙霎时震出了裂痕，这一箭若躲不过，立时便要脑浆迸裂，死状何其凄惨。萧霈云心下骇然，朝这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贵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箭弩，那弩闪着蓝光，似乎是淬了毒……
　　一瞬间，记忆涌上心头，密林，雄鹰，红衣少女，原来是她，难怪觉得眼熟。
　　贵妃一击未中，又连发三箭，皆被萧霈云闪身避过，她恼恨地垂下手，大声叫道：“今日谁能取其项上人头，本宫赏他黄金千两！”
　　她话音一落，士气大振，那枪密密麻麻朝萧霈云的肉身刺去。
　　“贵妃娘娘，抓溶月。”陈归云跪步上前，扯住贵妃衣摆。
　　贵妃皱眉，拂开她的手，问道：“谁是溶月！”
　　“溶月是她的贴身婢女，此刻就藏在殿中，抓了她，萧霈云必然束手就擒。”
　　贵妃闻言，朝身侧的羽林军使了个眼色，那人得令，朝宝殿走去。
　　萧霈云一剑卷住身前长.枪，朝前仆后继的羽林军身上掷去，顺利劈出一条逃生之路，正要跃上围墙，忽听身后有人说道：“你尽管走，她的命我就留下了！”
　　萧霈云回身一看，只见溶月双手反剪在身后，已被人制住，溶月大叫：“公主快走，不要管我！”
　　贵妃伸腿在她膝上一踢，溶月吃痛跪了下去，随即一柄尖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住手！”萧霈云拧眉看着溶月，她还有孕在身，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贵妃抬眸看着萧霈云，得意地笑了，手上运了几分力，溶月雪白的脖间霎时渗出了血。
　　“不要！”萧霈云一急，松了手，那软剑落在地上，轻弹两下便再也不动了。她能逼退羽林军，凭的不过是手中这柄利刃罢了，如今剑一离手，身家性命便也交了出去。
　　溶月哭着喊着求她快走，求她不要管自己，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周围众人屏息凝神观望着。
　　七年前侥幸逃离京城，如今这位公主殿下恐怕还是躲不过宿命，要血溅佛祖面前了！
　　贵妃冷眼看着她，寒声令道：“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新仇旧恨
　　羽林军提枪冲来，萧霈云只当自己要命丧于此, 眼前是溶月伏地挣扎的模样, 耳边是她撕心裂肺的呼喊。
　　其实只要看到你平安, 我便也安心了！
　　萧霈云闭上眼，只等着冰冷的铁刃刺穿身体，下辈子还是不做人了, 太累了……
　　“砰——”一声巨响传来, 寺门被猛然撞开, 无数银衣铁卫涌入, 将此间团团围住。
　　贵妃见状, 心中一急，拧眉大喝道：“动手！”
　　可银衣铁卫一现, 谁又敢不听号令。
　　正门口，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来人身姿修长俊朗, 轻撩衣袍步入寺中, 不是霍凌昭又是谁。
　　萧霈云闻声睁开眼，远远对上霍凌昭的目光, 他环伺四周, 举步朝萧霈云这边走来, 行至半路，贵妃展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贵妃冷声道：“你看清楚了，她可是萧霈云！”
　　霍凌昭淡扫她一眼，从她身旁擦身而过, 来到萧霈云跟前，他弯腰拾起地上的软剑，递到她手中，说道：“任何时候都不该把活命的武器丢下。”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坚定。
　　萧霈云看着他，生死攸关之际，来救她的居然是他！萧霈云只觉胸中气血翻涌，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是溶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溶月闻言大哭，伏在地上痛哭：“公主，对不起！”
　　他定定地看着她，淡然道：“有我在，无需担忧。”
　　萧霈云的心忽地安定下来，他这一句话出口，也震住了整个场面。
　　陈归云坐在地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撕裂一般，他从进门就没正眼瞧过自己，仿佛根本没意识到她的存在！
　　贵妃娘娘气得胸前起伏不定，他越说无需担忧，她越要他担忧，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她偏生要搞出些事要他急一急，她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弩.箭握在手心，抬手就朝溶月的雪颈刺去。
　　萧霈云大惊，可贵妃还未触及溶月半片衣角，便被一旁的银衣卫制住，霍凌昭回过头，贵妃勃然大怒，厉色道：“放开我！”
　　萧霈云两步越过他，将溶月扶了起来，她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好在腹中胎儿无恙。
　　霍凌昭跟在她身后，一见他走来，贵妃挣扎得越发厉害了，她瞪大双眼，怒道：“你又心软，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霍凌昭。”
　　萧霈云站在他身侧，拧眉看向这贵妃，她的面貌与七年前重合，只不过那时她还是窈窕少女。
　　两次，她都下了杀手！那时萧霈云以为，是劫持自己的悍匪陆玄玖与她有什么情债纠葛，如今看来，情债是真，但纠葛的恐怕还另有其人。
　　霍凌昭面上无波，朝她拱手一拜，说道：“娘娘受惊了，还请娘娘回去歇息吧！”
　　贵妃脸色铁青，怒瞪了他许久，末了又剜了萧霈云一眼，这才甩袖负气离开。
　　——
　　禅房内
　　贵妃方才下了狠手，溶月脖子上的伤不浅，霍凌昭给了上好的金疮药，这才止住了血，溶月泪眼迷蒙，哭道：“对不起公主，是奴婢没用，奴婢连累了您！”
　　她声音粗哑，仿佛有沙子咯在了嗓子里，萧霈云方才便已注意到，只是一直没机会问，她记得，从前的溶月声音分明是清脆明亮的。
　　萧霈云摇摇头，为她抹去面上的眼泪，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溶月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激动之余，又哽咽起来，她道：“我以为殿下已经……已经……没想到，奴婢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您，这些年，奴婢没能在您身边侍候，您又是如何度过的？”
　　如何度过的？京城的河田道，深山的寒水池，小镇的青瓦房，这一生大起大落，恍如一梦，她竟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萧霈云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正落在溶月微拢的小腹上，她伸手在她肚上轻抚，笑问道：“几个月了？”
　　溶月也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快六个月了！”
　　萧霈云想起从前，她时常逗弄溶月，说要将她许人，溶月哭着喊着不肯嫁，转眼竟也为人.妻为人母了，到底是她对不住她，溶月自小跟着她，可她出嫁时，她却连嫁妆都没来得及给溶月预备。
　　正想着，溶月的肚皮骨碌碌地鼓动起来，里面的调皮鬼打了个滚，萧霈云“呀”了一声，赶忙收回手，溶月笑出声，宽慰道：“没事，这个月份，孩子就会动了，他在里面伸懒腰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肚皮一把，嗔道：“不许顽皮，小心出来打你板子。”
　　萧霈云未曾生养，自然不了解这些，这才又将手小心地放在她的肚子上，也不知是不是母亲的呵斥起了作用，倒果真安静下来。
　　萧霈云伸手顺了顺，笑道：“这么好动，准是个男孩子。”
　　“奴婢倒希望是个女孩呢，家里已经有两个浑小子了，再来一个我可吃不消。”
　　萧霈云闻言一愣，这已经是第三个孩子了么？她不由地感叹起来，阔别经年，物是人非啊！
　　“竟忘了问你，夫家是谁？他对你可好？”
　　听萧霈云问起自己的夫君，溶月低头轻笑，回道：“他待我很好，如今是太医院的院判，说起来公主也认识。”
　　萧霈云一愣，指着自己道：“我认识？”
　　若是她认识的，必然是七年前的旧人，可太医院里都是些白胡子老头，年纪大溶月许多，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到是谁，正困惑间，溶月噗嗤笑道：“他姓李，单名一个严字，曾是章老太医的学生，公主忘了，从前您在太医院见过他的，当时他将公主拦在门外，公主一怒还罚了他身边的小童。”
　　好似是有这么回事，萧霈云记不清了，不过看她面上，是情真意切的幸福之色，她也就安心了。
　　溶月笑道：“其实若不是公主，我还遇不到他，若不是他，我恐怕已经死了。”
　　“我？”萧霈云指着自己问道。
　　“正是。”溶月正说着，一阵猛咳，萧霈云忙倒了茶水递到她手中，孰料溶月似用不上力，水杯倾斜，茶水洒出些许，她忙用手扶正，只当无事发生。
　　萧霈云看得清明，冷声道：“你的手怎么了？”
　　溶月遮掩道：“没事，就是不小心伤了，没养好！”
　　“溶月！”萧霈云提高了声音：“方才我就听你嗓音不对，我没问，就是等你自己说，你打小跟在我身边，你以为瞒得住我么？”
　　溶月怔怔地看着她，此刻萧霈云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与从前的公主殿下别无两样，溶月不禁又红了眼，眼泪簌簌落下，经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释放的闸口，她一时情动，扑进萧霈云怀里痛哭起来。
　　萧霈云叹口气，轻拍她的后背，待她哭完，才问道：“你若还当我是殿下，就老老实实告诉我，我走后，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是不是霍凌昭？”
　　溶月摇摇头，啜泣道：“侯爷若想奴婢死，会直接取了奴婢的性命，不会用辣椒水这样的下三滥手段。”
　　萧霈云闻言大惊。
　　辣椒水！
　　这种刑罚她知道，后宫之中，用来磋磨下人的，将辣椒煮沸灌入人的口中，再将其口封住，不消半盏茶的功夫，那人便会连水带血一同吐出，重则要命。
　　萧霈云沉下脸，又道：“那是皇帝？”
　　“不，都不是！”溶月答道：“是陈归云！”
　　萧霈云闻言一滞，随即气血翻涌，胸中怒气已近极致，只恨方才只是赏了她耳光，却没能将她挫骨扬灰。
　　难怪李氏要她来镇国寺，难怪她笃定她会改变主意，难怪……
　　萧霈云心痛至极，她以为溶月变成这样，是因为她曾是连云公主的贴身侍婢，所以容不得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陈归云。
　　“为什么？”萧霈云问道，她从前与陈归云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对溶月下此狠手，难道只因为她从前与霍凌昭是夫妻么？所以见不得溶月偷偷供奉她的牌位，所以对溶月用辣椒水这样的酷刑？
　　溶月见她神情自责，忙道：“不是您想的那样，跟您没关系。”
　　“溶月，你当我是傻子么？你们先前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坏人姻缘，还说你失了一个孩子，你最好仔细给我说来，你若敢有半点隐瞒，你我多年情分便到今日为止，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别！”溶月咬着下唇，良久才开口道：“那年新帝登基，昭告天下，说公主您薨在了承安宫，未足一月，穆武侯便要娶妻，奴婢实在气不过，便在成亲当日去了穆武侯府大闹，只怪奴婢没用，还没近身便被捉了起来，这才与陈归云结了仇。”
　　萧霈云冷笑一声，说道：“你休要避重就轻，真照你所说，也该是跟霍凌昭结仇，陈归云连辣椒水都用上了，能是这么简单么？”
　　溶月叹气道：“什么都瞒不过殿下，奴婢当日口不择言，骂他们是……”
　　“是什么？”
　　“是奸夫淫.妇。”溶月低声道：“若无苟且，怎么可能这么快便要娶妻！”
　　的确，要不是李氏提前将陈归云和欧裕的丑事告知，恐怕她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反倒对霍凌昭生出几分同情，溶月这么一闹，他岂不是颜面扫地？
　　萧霈云追问道：“后来呢？霍凌昭将你抓起来了么？”
　　溶月摇摇头，说道：“侯爷只是将我逐了出去，没有为难我。”
　　萧霈云皱起了眉，又道：“那你怎么又碰到了陈归云？”
　　“奴婢被逐之后半年，都相安无事，有一日，奴婢外出，归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经小巷的时候，被人抓了起来，原来那日之后陈归云一直怀恨在心，但侯爷明言放过我，她表面不敢对我下手，所以等了大半年，才秋后算账。”
　　“嗓子和手便是那时候伤的？”
　　溶月点点头，一张小脸又惊又惧，忆起那苦痛的画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呢喃道：“陈归云将我关在屋内，公主您知道吗，那辣椒水真的好疼，我生不如死，可她还不够，她非要奴婢跪下认错，奴婢不肯，她便命人废了奴婢的手，奴婢真的好恨，殿下……”
　　萧霈云抱紧溶月，衣袖下的手捏成拳头，她顺着溶月的背轻拍，关切道：“后来呢？”
　　“后来奴婢昏死过去了，再醒来时便躺在大街上，奴婢浑身是伤，也说不出话来，路过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来管，也是奴婢命不该绝，碰巧遇到李严路过，否则奴婢真要横死街头了。”
　　溶月说得轻松，萧霈云听得又气又怒，她心疼地握住溶月的右手，难怪方才陈归云用力一握，她就觉得痛。
　　溶月反握住她的手，笑道：“公主不必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虽不如从前，但其实也不影响生活。”
　　“还有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溶月闻言，深深叹口气，眉间满是悲伤和惆怅：“那是我跟李严成亲后第二年，礼部侍郎家里开宴，奴婢那时刚怀上孩子，在后园里碰到了陈归云，她骂您是废帝余孽，我没忍住，跟她动了手，那时胎相不稳，孩子自然就没有了。”
　　萧霈云气得浑身颤抖，溶月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我没事的殿下，如今李严为太医院院判，她不敢把我怎么样。”
　　萧霈云心里却愈发难受了，先前看溶月神色，分明还心有余悸，如今却反过来安慰她。
　　萧霈云点点头，心里却道：现在可轮不到她想怎么样了。
　　门外响起叩门声，是溶月的侍女来回话：“主子，方才贵妃娘娘那边传下话来，说天色已晚，今夜便在寺里歇了，夜里宵禁，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
　　溶月一愣，遣退了侍女，她面上担忧，又道：“那贵妃娘娘今日对您痛下杀手，如今不许人下山也不知是什么用意，殿下，李严与这寺中方丈有些交情，我且托人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路可走，您趁夜赶紧走吧！”
　　萧霈云拦住她，摇头道：“走不了的，霍凌昭也来了，今夜寺里各处必然都有重兵把守，不必白费力气了。”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没事。”萧霈云笑笑，宽慰道：“这寺里如今是霍凌昭说了算，不让人离山，指不定是谁的意思呢。”
　　萧霈云陪溶月用过晚饭，两人又聊了许久，直至月上梢头，萧霈云才起身离开。
　　——
　　金嬷嬷掌了灯，铜镜中的人面上鼻青脸肿，陈归云小心按了按，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她又气又怒，伸手恨恨拍在禅房的木桌上，转而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金嬷嬷惊了一跳，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她，良久才道：“夫人，莫哭了，寺里不比家中，夜里饿了，可没什么吃的，还是让老奴侍候您用斋吧！”
　　“家？”陈归云抬起头来，气道：“嬷嬷，哪里是我的家啊！你是没瞧见，今天他急冲冲地来救那贱.人，连正眼都没瞧过我，我哪里还有家！”
　　“为什么啊，这么多年了，都是我陪在他身边，萧霈云是他的灭门仇人啊，他为什么还能护着她，裕哥为了他，都已经死了，他不是应该杀了萧霈云为他们报仇么，为什么，我真的不懂……”
　　金嬷嬷摇头道：“夫人，老奴说句您不爱听的，这些年，您始终不与侯爷亲近，错过了大把和侯爷培养感情的机会，老奴都劝你多少回了，如今您在这哭又有什么用呢！”
　　“我……我那是欲擒故纵，嬷嬷，他这样的男人，哪能轻易被人掌握，他当初娶我，只是因为玥儿是裕哥唯一的血脉，先前我与欧裕有一段情，他自然不会碰我，我只有远着他吊着他，他才会敬我爱我，我才有这些年的荣宠，一切都是因为萧霈云那个贱.人。”
　　陈归云提到这个名字，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她回来，一切都不会变的，都是因为她，当初裕哥就是被她父皇害死的，要是裕哥还活着，我又怎会沦落至此，他定会堂堂正正迎我入门，我何至于守七年活寡！对，都是因为她，她害死了裕哥，还想夺走我的一切，她该死，他们全家都该死，嬷嬷，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一定要她死！”
　　“夫人，冷静！”
　　陈归云越说越癫狂，她抓住金嬷嬷的手捏紧，深深地嵌入金嬷嬷的肉里，连胜道：“嬷嬷帮我，我要杀了她，只有杀了她，我才能回到从前。”
　　金嬷嬷听得心惊肉跳，上前一把捂住陈归云的嘴，低声道：“夫人莫要胡说了，侯爷和贵妃都在此，你此刻动了她，侯爷定然会追查，到时候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那怎么办，她绝对不能活，她要活着我还有什么路子可走？我好不容易当上了穆武侯夫人，我的玥儿还没长大，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毁了呢！”
　　“夫人，这事急不得，咱们不仅要等待时机，还需从长计议。”金嬷嬷抱着陈归云，轻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不住地摇头叹息：事到如今，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侯爷待那萧霈云与众不同，她们若敢把心思动在她身上，只怕会死无全尸。
　　可以陈归云如今的状况，金嬷嬷也无可奈何，哄了好半天才将她的情绪稳住，侍候她脱衣上床后，吹熄灯烛，方才离去。
　　起风了，映照在窗户上得树影迎风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屋内漏进几缕月光，陈归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心想着怎么除掉萧霈云，她想得入神，竟未发觉屋内还有一道修长的黑影，借着月色，那黑影缓缓靠近她床边，俯身在她耳边呵道：“想杀人，我帮你啊！”


第75章 幽夜禅房
　　陈归云吓了一跳，这黑漆漆的屋子, 看不清来人面貌, 却听得出她的声音, 是萧霈云。
　　她大惊之下，张嘴便要尖叫，谁知萧霈云早有预料, 陈归云刚一张嘴, 她便伸手在她胸口一拂, 陈归云顿时失声, 她只觉体内气血凝滞, 四肢僵硬，就连喉间也似被塞了东西, 她张嘴“啊啊”叫了两声，声音只含在口里, 却发不出去, 她心里害怕, 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惊惧地看着萧霈云：“你,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萧霈云在她床边坐下, 轻声道：“想不到我离京多年, 京城里竟然出现了你这么一号人物，平白生出这么多事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 真的很该死。”
　　她语调平静，陈归云却觉得有说不出的压迫感，她慌道：“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萧霈云看着她，原来这张脸上也会出现那种叫做“惧怕”的神情，可她害别人的时候，为什么就下得去手呢？
　　“前段时间有人找上我，她想要你的命，我没答应。”她淡淡一笑，又道：“可如今我改主意了，咱们之间有许多账，也该好好清算清算。”
　　“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要清算的？往日我在你手里从未占过什么便宜，今日你也已打过我，还想怎么样，我……我方才说要杀你的话，也不过一时气急，随便说说罢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陈归云奈何不得，满脸戒备地看着萧霈云。
　　“你做过的恶事，莫不是转头就忘了？”萧霈云声音冷下，“溶月的喉咙是怎么毁的，她的手是如何废的，还有她的孩子是如何流掉的，你全不记得了么？”
　　陈归云大惊：“你是为了溶月？她不过只是个丫鬟而已！”
　　萧霈云冷笑道：“她就算是个丫鬟，那也是本公主的丫鬟，身份恐怕比寻常的官家小姐还尊贵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叫她？你不过是个与人苟合、珠胎暗结的贱妇，便是下九流的妓子也比你强些，你别是做了几天诰命夫人，便忘了自己的来历吧！”
　　“你……”这些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从没人提起，争如她所说，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尊荣，她几乎忘了自己得出身，乍然被提起，陈归云又羞又恼。
　　萧霈云冷哼一声，继续道：“溶月自小跟在我身边长大，没受过什么苦，我不知道便也罢了，既然知道了，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替她讨回这公道的。”
　　陈归云闻言又惊又惧，挣扎道：“你敢，这里是镇国寺，如今你已不是什么公主，可我还是陛下亲封诰命夫人，贵妃娘娘就在寺里，我若死了，他们第二天就会发现，你也逃不掉的。”
　　“死？哪有那么便宜！”萧霈云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在陈归云眼前轻晃：“如今贵妃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本来也没打算逃，不过你别也想相安无事地回去。”
　　“你、你想干什么？”陈归云看着那寒光闪烁的匕首惊道，她张口呼救，可声音永远含在嗓子里，小的恐怕连这间屋子都传不出去。
　　萧霈云手里拿着匕首把玩，她低眉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你伤了溶月几处，我便从你身上找几处回来。”
　　她说罢，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匕首准准地刺入了陈归云的手腕，随即轻旋挑出，这匕首削铁如泥，一进一出间，陈归云的手筋便已被挑断。
　　陈归云张嘴大叫，却呼不出声，唇边的血色乍然退了个干净，她额上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遍布满头，显然已是痛极。
　　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萧霈云只当没看到：“废手这笔账，便算你还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陈归云颤抖着双唇说道，整个人都微微抽搐起来。
　　萧霈云充耳不闻，又道：“辣椒水这样的东西，我是没有的，我身上只有这把匕首，想来效果也差不多，你吞下去，嗓子这一笔，我便也算你还了。”
　　“不！”陈归云大骇，摇头道：“这吞下去会死的！”
　　“好，你既然不愿意，那便算了。”听得萧霈云这一言，陈归云暂时松了口气。
　　不过这气还没松透，便听她又道：“那依你看，我再废你一只手，如何？”
　　“不，不要……”陈归云狂甩着头，“放过我，求你……”
　　可她用尽力气，却也喊不来人，陈归云绝望了，忍不住大哭起来。
　　“不要？你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萧霈云凤眼一横，寒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去给溶月道歉，求求你放过我！”她一边哭一边讨饶。
　　萧霈云沉着脸，冷声道：“同样是女人，你为何能对别人就能下那样的狠手，如今轮到自己了，却也知道怕了、痛了！”
　　“我真的错了，求求你……”陈归云话音未落，又是一刀刺穿皮肉，她听见什么手腕里什么东西断裂，既然又有什么东西流出。她浑身痉挛抽搐，强忍着痛咬紧了牙。
　　“溶月这副嗓子，便也算你还了。”萧霈云冷眼看着她挣扎，心也跟着疼起来：她的溶月当时该遭了多大的罪啊！
　　“还有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还？”
　　“来人，快来人……”陈归云此时已被吓破了胆，她疼痛万分，哆嗦着唇喊叫着，声音只在喉间徘徊，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只能用一双眼睛怨毒地看着萧霈云。
　　萧霈云用匕首抬起她的下巴，迎上她嗜血的双眼：“你若不说话，我便自己拿主意了。”
　　“你……不得好死。”
　　萧霈云全然不理她的咒骂，又道：“你只有一个女儿，是你自己还，还是她来还？眼下霍承玥也在寺里，你点个头，我便去找她。”
　　陈归云闻言，挣扎的更用力了，可她穴道被封着，用再多力气也是徒劳，只能从喉中发出呜呜的低吼，挣扎半晌也无济于事，她这才抬起头来，恶狠狠说道：“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萧霈云一把攫住她的脸，凑近道：“以你现在的样子还能威胁到谁？”
　　“你敢碰她，侯爷绝不会放过你。”
　　萧霈云冷笑道：“你莫不是吓傻了，我和霍凌昭之间本就仇深似海，还在乎多这一桩么？”她甩开陈归云的脸，寒声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数三声，你再不说，我就去找霍承玥了，一、二……”
　　二字音刚落，陈归云便惊叫起来，她大哭道：“不，不要，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也不知道……”
　　“孩子？”萧霈云气得抖起来：“溶月腹中的孩子，可还未来得及来这世上看一眼，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要死？”
　　陈归云躺在床上无力地哭喊着：“我错了，求你不要动玥儿。”
　　“你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个母亲。”萧霈云讥笑道，她深吸一口气，又道：“也罢，我也不能为难一个孩子，便还由你来还吧！如今你双手已废，便只剩下这张脸和这双脚了，你选吧！”
　　“不——”陈归云哭道：“我都不要！”
　　女人失去了容貌，还有什么指望，可失去一双脚，便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了。
　　“你不听话，那就照老规矩，我替你决定。”萧霈云拿着匕首在她脸前比划来比划去，终究没动她的脸，她握着匕首往下移，说道：“一双脚还一条人命，算便宜你了。”
　　“萧霈云，你不得好死，我咒你不得好死，啊——”
　　萧霈云将那匕首刺入她的皮肉，这次她动作很慢，疼痛来得也格外清晰，陈归云浑身绷紧着，眉眼皱成一团。
　　“啊——”她大叫着，却叫不出声，眼泪自眼眶中涌出：“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不杀你。”萧霈云说道：“你死了，谁来赎罪？”
　　她将陈归云四肢的筋脉逐一挑断，撩起她的衣服将匕首上的血渍擦净，又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止血的药粉，分别撒在她的伤口处。陈归云身负重伤，耗尽全身力气，再无余力去挣扎谩骂，唯有一双淬毒的眼睛怒视着萧霈云，那眼神仿佛要将眼前人射穿一般。
　　萧霈云直起身子，冷冷回视她，说道：“往后几十年，你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吧，你若胆敢再动害人的心思，我也不介意将你女儿变得跟你一样。”
　　她说完，转身步出这间禅房。
　　门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小树林，月光倾斜，将树影拉的修长，夜风中摇曳起来，有如万鬼哀嚎，萧霈云静静地走在林中，背上忽然被人一拍，萧霈云回过头去，却空无一人，待转过头来，面前正对上一张扭曲的脸，那脸上怒目圆睁，呈威严忿怒相，乃是寺庙的金刚面。
　　那“金刚”在她面前停滞许久，见她不惊不惧，不为所动，似乎觉得没什么乐趣，便抬手撕下自己的“脸皮”，露出本来的面目，那脸皮原是一张面具，只见来人鬓边华发，脸颊凹陷，却是个最不该在此的人。
　　“吓不到你，没意思了。”李氏心情颇好，将那面具握在手中把玩。
　　“金刚怒目方可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所以六道慈悲，有什么好怕的。”萧霈云淡定道。
　　李氏轻笑道：“想不到公主殿下还懂佛偈。”
　　“一般。”
　　“殿下谦虚了。”
　　萧霈云看着她，又道：“你不是说，你根本出不了尼姑庵么？”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能发现些别的路子，我一般不出去，除非是特殊情况。”她说着，欠身朝萧霈云一福：“今日冒险前来，是为了谢谢殿下，殿下大恩，我必铭记五内。”
　　“不必，我不是为了你。”萧霈云侧了身，不受她这一拜。
　　李氏不以为然，笑道：“即便殿下是为了溶月姑娘，结果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萧霈云听她提到溶月，蓦然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她：“那如今，是不是也该算算咱们之间的账了？”
　　李氏一愣，笑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账可算的？”
　　“你莫要装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故意叫人带我去地藏王殿，害我险些丧命在这镇国寺里。”
　　“可我也及时为殿下搬来了救兵，不知可能相抵？”李氏笑道，她心知萧霈云绝不忍心瞧着溶月受欺负，以她的性子，必然要给陈归云点颜色，可陈归云这贱人也不是吃素的，必然不会忍气吞声，事情一闹大，萧霈云的身份便藏不住了，所以她将人引去地藏王殿后，便偷偷给霍凌昭送了信，这才有了后来那出“英雄救美”，她可不想为了一个陈归云，惹怒霍凌昭，利用萧霈云达成目的，又没伤到她，就算萧霈云想追究，她还有后招，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果然，萧霈云扫她一眼，冷声道：“我不喜欢别人利用我。”
　　“我明白。”李氏幽幽叹道：“没有下次了，还请殿下放心，太子殿下的藏身之处，我就算掘地三尺，也必然帮你找出来。”
　　萧霈云冷哼一声，说道：“记住你今天的话，我等你消息。”
　　说完不等李氏开口，便先抬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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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的禅房内，陈归云浑身血污，绝望地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空洞地看着屋顶，她的伤口已止住了血，死不了，可她却觉得活不下去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黑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她缓步走来，陈归云先前担心是萧霈云去而复返，待那人走近，这才看清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孔，陈归云吓坏了，只以为是勾魂的牛头马面，方才心中的死灰乍然复燃，在真正的绝望面前，才知道求生是人的本能。
　　“别，别过来，啊——救命啊，来人啊——”她张大嘴，想尖叫，可那穴道还被封着，她依然叫不出声。
　　来人越走越近，直至来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审视她，陈归云战战兢兢、满面惊恐地闭起眼，叫道：“别，别过来，我不想死！”
　　想起方才公主殿下的淡定，面具下那人不禁笑了起来，她行至陈归云床边坐下，缓缓抬起手，顺着陈归云的脸颊滑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睁开眼，与她对视，那人道：“原来坏事做多了，真的会怕鬼啊！”
　　这声音分外耳熟，陈归云蓦然睁开眼道：“是你，李倩怡？”
　　李氏撕下面具，睥睨着她，说道：“意外么？”
　　“你、你想怎么样？”陈归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张脸，她老了许多，以前陈归云从不怕她，觉得她就是个懦弱没用的女人罢了，不过是比别人会投胎些，除了出身好，论样貌才情，哪一点可以与自己相比，凭什么她可以嫁入太傅府，她不甘心。
　　可此刻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捏圆搓扁，心中还是恐惧的，她结巴道：“你、你别胡来，这里是镇国寺，贵妃……”
　　“哎呀呀！”李氏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肆无忌惮地扫视她全身，笑道：“还是公主殿下会办事，我原先是想让你死的，可看到你这样，啧啧，忽然觉得也不错。”
　　她伸出手覆在那伤口之上，陈归云登时疼得冷汗直冒，她仇视着眼前的女人，咬牙切齿地叫道：“李！倩！怡！”
　　李氏看着她怨毒的双眼，笑得格外舒心：“叫这么狠干什么？莫不是还想杀我？”
　　陈归云的确是这么想的，只待明天，明天天一亮，便会有人发现她，届时，她便求侯爷贵妃为她做主，她是玥儿的生母，侯爷断然不会坐视不管，萧霈云是废帝余孽，看贵妃的模样，也绝不会放过她，萧霈云和李倩怡，谁也跑不了。
　　李氏拍了拍她的脸：“清醒点，你没机会了。”
　　陈归云未听进心里，依然那般看着她，李氏笑了笑，又道：“你不信？你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像欧裕那么瞎么，都能给你蛊惑住？别傻了，霍凌昭和萧霈云之间可是有灭门之仇的，七年前，他尚且能放过她，如今他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你，对她痛下狠手。那贵妃就更指望不上了，毕竟就算是陛下亲临，也管不了穆武侯，何况只是个贵妃。”
　　“不，不会的，侯爷不会这么对我的……就算他偏爱萧霈云些，这么多年都是我陪着他，他不会这么无情的……”
　　“哈哈哈！”李氏闻言大笑起来：“你可千万别对男人的感情太有信心了，说道无情，有谁比得过穆武侯呢？当年他那般喜爱连云公主，依然狠心制造宫变，杀了她的父皇，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对你留情，嗯？”
　　李氏抬起她的下巴，鄙夷道：“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么坏，又这么蠢，欧裕到底喜欢你什么？”
　　“不，不可能，不会的……”陈归云嘴里念着，心里却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李氏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内心十分痛快，这些年所受的委屈、愤怒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她当然不肯放过陈归云，继续道：“你别担心，这还不是最坏的，这些年，霍凌昭养着你，不过是看在你是那野种生母的份上罢了，他对那个野种，兴许还有几分感情，对你嘛……”
　　李氏故意拖长了尾音，半晌才道：“他从不教你管家，也不教你处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其他官眷私底下是如何讥笑你的，你越张扬，他越放纵，你以为他是宠爱你么？他不过是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罢了，这才大家才会忘了连云公主，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陈归云蓦然一惊，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的宠爱，都是利用么？
　　李氏又道：“你现在这般模样，是断然做不成穆武侯夫人了，霍凌昭也不会让你的女儿知道，她的母亲一夜之间变成了废人，更加不会让她知道，废你的人是他最爱的女人，你所有拥有的一切，也就只能到今夜为止了，你不妨猜猜，天亮以后，你会去往何处？”
　　陈归云摇头，口里不停地说着“不，不会，不可能……”
　　陈归云这样，也用不着她多说什么了，光凭她自己想象，便能把自己折磨个半死。
　　李氏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就算一辈子困在尼姑庵，也无怨无悔了，她重新戴好面具，站起身大笑离去。
　　-------------
　　“萧霈云明明没死，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这样做，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么？”
　　禅室内，灯火通明，霍凌昭伏案批阅着新送来的奏折，贵妃娘娘本来倚在榻上，这个问题她已经纠结了一晚上，此时气冲冲地起身，行至案前。
　　男人俊美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格外柔和，他抬起头，对上贵妃染怒的双眼，说道：“我从未骗过你，她的生死，我无须向你交代。”
　　贵妃气结，良久才道：“好，那我也无须向你交代，旁人不敢动手，我敢！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她方一转身，便被霍凌昭扣住了脉门，贵妃挣扎道：“你放开我！”
　　门口传来叩门声，两人注意力皆被吸引。
　　霍凌昭淡声道：“进来！”
　　风淮自门外走进，正看见贵妃娘娘一脸要杀人的神色，忙低头拱手道：“回主上，夫人她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四肢尽废。”
　　“什么？”贵妃闻言大惊，急急追问道：“莫非是有刺客么？”
　　风淮低着头，没有回话。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混进了刺客，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狠心，去废掉一个人……
　　贵妃很快便想到了萧霈云，是了，她今日见她时，她便在殴打陈氏，之后陈氏告密，她挟持了她的婢女，萧霈云自然怀恨在心。
　　“她怎么能去陈……”贵妃自语着，蓦然截住了话头，转眼看向霍凌昭，惊诧道：“你、你是故意的？”
　　今夜全寺戒严，各处都有人巡逻把守，萧霈云怎么可能随意出入陈归云的房中，除非是眼前这个男人，故意撤走了守卫。
　　霍凌昭未答话，伸手将她甩给风淮，吩咐道：“看好她，不许她出去。”
　　说罢，便独自出了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小可爱们注意身体，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非去不可记得带口罩，勤洗手，酒精消毒等等等，愿每个人都平安！


第76章 为她善后
　　“有刺客！抓刺客！”浑厚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黑夜。
　　萧霈云一路往回走，还未回到自己的禅房, 便听见了叫喊声, 紧接着, 便惊动了整个镇国寺。
　　黑暗中，无数银衣铁卫持火把涌出，整个镇国寺一时亮如白昼, 直往那叫喊声的源头而去。
　　刺客！难道是李氏？
　　她承诺自己的事还没办到, 万不能让她被人抓了去。
　　“哎！”萧霈云急得跺了跺脚, 她急忙返身折回, 往那片树林子走去。
　　未行几步, 却被一人长臂一带揽入怀中，那人掐着萧霈云的纤腰一旋, 平稳地将她放在身侧的石阶上，萧霈云脚踩着石阶, 与他差不多高, 轻抬眼皮便对上一双清亮迷人的桃花眼, 不是霍凌昭又是谁。
　　“大半夜不睡觉，急冲冲的去哪儿？”他低声问道, 眉眼中带了几分倦意。
　　她轻皱眉头, 装作疑惑道：“我去瞧瞧什么刺客这么大胆, 竟敢混入这镇国寺中。”
　　萧霈云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十分着急，她踮起脚探出头，往那成群结队的火把处看去, 远远如一条火龙蜿蜒盘旋在夜空，眼看着他们扎堆往陈归云的住处涌，她受伤的事恐怕是瞒不住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霍凌昭闻言轻笑，他心里了然，却也不戳破她，淡淡道：“这刺客的确胆大包天，不仅混进来伤人，还管杀不管埋，十分嚣张。”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语气中带着无限宠溺。
　　萧霈云目光转向他，听这话的意思，他已经全知道了，她脑中一合计，顿时全明白了。
　　难怪这寺中明明囤着重兵，可她这一路来去，竟没瞧见一个守卫，他终究是了解她的，知道她为了溶月，断然不会轻饶陈归云，所以他撤走了守卫，故意空门大开，给了她行事的机会。
　　“怎么，又在心里骂我？”他柔声问道。
　　若在往日，萧霈云定然要骂他一句卑鄙无耻，可如今，她却骂不出来了，心底蓦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感激。
　　她强压下心中情绪，冷声道：“你知道是我，叫他们来抓我便是，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不想。”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不想，她可是你的夫人，你女儿的母亲！”萧霈云说出这句，不禁有些后悔，这般问话，好似她很在意一般。
　　“有些刺客，不一定非要抓到，就像有些事，也不一定非要答案一样。”
　　霍凌昭这话似乎另有深意，萧霈云不知道他口中的有些事是指什么，气氛一时有些暧昧，她想了想，又道：“我今日执意动她，来日必然也会这般对你。”
　　萧霈云心中突突跳着，平时两人见面便要动手，今夜这般独处，她却没来由的紧张，好似只有撂句狠话，才能让自己安心一般。
　　霍凌昭叹口气，答道：“知道了，你用不着总是提醒我，你想杀我。”
　　两人一时无话，皆转头去看远处银衣铁卫忙成一团。
　　萧霈云颇觉不自在，她冷哼一声，说道：“你还不快去看看，尊夫人现在恐怕生不如死。”
　　“这刺客手段残忍，为了避免伤了别人，我只好委屈点，亲自在这看着她。”霍凌昭头也不回地说道。
　　“……”
　　银衣铁卫忙了一夜，也没找到半个刺客的影子，天方亮，银衣铁卫前来回话，说陈归云想见他。
　　--------------
　　陈归云躺在床上，她身上的伤口已做了处理，听得推门声，她僵硬地转过头，见到来人修长的身影，她空洞的目光才恢复了些许神采。
　　“侯爷！”陈归云未语泪先流，满腹委屈化成眼泪倾泻而下，她挣扎着起身，可眼下已是废人一个，哪里还起得来。
　　霍凌昭行至她床前，说道：“天亮以后，我着人送你去庄子上。”
　　“不，侯爷，我想回侯府，我想回家！”她哭道：“我不知道她是连云公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和她相争了，求您，不要把我送走。”
　　“以你的品行，的确不适合做玥儿的母亲，若你还会为她的前途担忧，就不要再做蠢事。”
　　“哈哈……你说我蠢，可这不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嘛？你故意放任我，纵容我，为的不就是让全京城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好让她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么，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利用过我？”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这么一点利用价值，否则，在七年前，你就该死了。”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你……”陈归云又气又恼，她大叫道：“你忘了裕哥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听她提起欧裕，霍凌昭抬眸冷眼扫过，目光中带了一抹慑人的凌厉，他冷笑道：“那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你又算他什么人，难道他对我的恩情，还要报在你身上不成？”
　　当年，陈归云跟着欧裕，半点名分也没有，连个正经的外室也算不上，霍凌昭这番奚落，她竟找不出半点反驳的余地。
　　话已至此，霍凌昭不想多说，转身往门口走去。
　　“不，侯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玥儿，她还那么小，怎么能没有亲娘，求你，不要让我和玥儿分开。”陈归云见他要走，急忙开口哀求道，她见霍凌昭已至门口，依然不予理会，乍然提高了声音，尖叫道：“你对我如此绝情，难道不怕玥儿知道么？”
　　霍凌昭豁然转身，一双眉眼蒙上了寒霜，冷然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你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我便替你好好管管！”
　　他忽地伸手握住她的脖子，指尖运力，陈归云大惊，只当他要掐死自己，一股寒意窜过喉间，霍凌昭随即收回了手，转身出了门去。
　　陈归云张了张口，喉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霈云不知道霍凌昭与陈归云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很快便被送走了。
　　第二日，镇国寺中警戒尽除，说是山中流匪作乱，人已被抓住。满寺都是养尊处优的官家贵眷，却只伤了穆武侯夫人一人，这情形，瞧着是冲穆武侯来的，自然也有人怀疑到了萧霈云身上，但传言那一夜霍凌昭与萧霈云同在一处，她断然没有动手的机会。
　　其实关于这事，他们倒不甚关心，再加上冬狩即将来临，众人念叨念叨，便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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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京城的天气格外冷，萧霈云在府里窝了几日，自打陈归云被送走以后，连个斗法的人都没有了，日子过得如清水一般。
　　萧霈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圆润了许多，除了溶月来看过她几回，便再没别的娱乐了。
　　这日，北风席卷了整个京城，呼呼地怒号着，萧霈云窝在温暖的被子里睡得香甜，便被霍凌昭拉了起来，她起床气重，抽了软剑便朝霍凌昭刺来，他侧身闪过，指尖捏住那剑刃，皱眉道：“不过是叫你起个床，也要杀人么？”
　　萧霈云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一晚上没睡，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你叫醒，烦死了！”
　　霍凌昭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夜里为什么不睡觉。”
　　“因为这里风水差，克我，我在这就没一天舒坦过。”
　　霍凌昭闻言轻笑，这穆武侯府的风水，就是安道源来了，也未必敢说一句不好。萧霈云一见他笑，更是怒火中烧，她沉了脸，冷声道：“有什么好笑的，你睡觉的时候我也去烦你，可好？”
　　霍凌昭不以为意，说道：“随你！”
　　萧霈云一拳又打在棉花上，她强忍下心中怒气，躺下身子，拉起棉被，将整个人都蒙起来。
　　她这般孩子气，让霍凌昭哭笑不得，他蹲下身，同被子里的人打起了商量：“好阿云，我有事同你说，说完再睡好不好？”
　　萧霈云钻在被子里不为所动，霍凌昭无奈，他方才从外面回来，指尖带着初冬的清寒，他从被子里伸进去，握住她裸.露的半截小臂，萧霈云冷得一哆嗦，没想到他会这般赖皮，撩起被子，一脚朝霍凌昭面门踹来。
　　霍凌昭一愣，忙偏头躲开，握住她莹润纤细的足踝。萧霈云打也打不着，睡也睡不好，一时气得狠了，满腹委屈顿起，眼泪霎时盈满眼眶。
　　霍凌昭见状，自然不敢再惹她，他松了手，轻道：“挨打的是我，你哭什么？”
　　这一问，萧霈云哭得更厉害了，她既不说话，也不动手，就用那双泪眼盯着他。霍凌昭被她看得发毛，忙把此行的目的全交代了，他说道：“再过两天，便要上西山狩猎了，山里冷，你且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最好这几天出门去逛逛。”
　　萧霈云怒气未消，说道：“谁说我要跟你去西山了，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睡觉。”
　　“不行。”霍凌昭摇头道：“这府中的箭阵毁了，还未曾修复，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语气沉定，半点也没有商量的意思，萧霈云哪里肯听，她冷笑一声，说道：“跟你待在一起，我更不放心。”
　　霍凌昭沉下脸，他站起身看着她说道：“你若不听话，我便再也不许溶月来府上见你。”
　　“那我就出去见她，有本事你打断我的腿。”萧霈云冷哼道。
　　霍凌昭自然不能把她的腿打断，他冷声道：“那我就把她撵出京城。”
　　萧霈云我闻言眯起眼，怒道：“你敢！”
　　“你尽管试试。”他说完便起身走了。
　　萧霈云随手摸了个东西砸去，大骂道：“霍凌昭，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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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地方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了，大家千万要放在心上啊！
　　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第77章 银楼斗价
　　骂归骂，萧霈云还是担心这狗男人一个不高兴, 把溶月赶出京城。反正在府里也窝的发霉, 她便挑了个好天气出门去。
　　萧霈云头天就命人给溶月递了信, 她对如今的京城并不熟悉，便约在了城里最大的银楼里，好方便碰头。
　　这银楼生意兴隆, 每日里客似云来, 萧霈云到的时候, 外面便已停了许多马车。她方一走近, 便有[]伙计迎上来为她引路。
　　女人对珠宝首饰总是情有独钟, 萧霈云谢绝了伙计，自个儿转悠着。
　　这一楼接待的大多是些寻常客人, 物件的成色质地都算不上好，所幸样式还不错, 萧霈云挑了半天, 相中一支鎏金云雀纹发簪, 觉得很衬溶月。
　　“虽是鎏金，不过做工样式还不错, 就它了！”她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 自觉满意后, 抬头招了招手，叫道：“掌柜的！”
　　忽地，手中一空，那簪子便被人夺了去。萧霈云看着手中空空如也楞了一瞬, 转头去看来人。
　　来人是名女子，一袭烟粉长裙，齐至脚踝，正露出一双鹅黄色缎面绣鞋，腰间以鹅黄云带相束，更显不盈一握，乌发高拢成髻，只在发端缀以金色流苏发簪，衬得她面若芙蓉，艳如桃李。虽是妇人打扮，穿衣配色却不输闺阁少女。
　　店中掌柜已至，拱手朝二位道：“有什么可以为二位效劳的？”
　　粉衣女子扬了扬手中的云雀纹发簪，轻启朱唇道：“这簪子，帮我包起来。”
　　萧霈云难得挑中一件满意的，此刻平白被人夺了去，心中不悦，她抬手制止了掌柜，上前一步对那女子道：“这簪子是我先看中的！”
　　那粉衣女子回眸看她，标致的鹅蛋脸上，一双眸子点漆也似，眼波流转间分外灵动，她轻笑道：“你只看，又不买，难道还不许别人买了？”
　　萧霈云皱眉道：“谁说我不买，掌柜的，这簪子我要了！”
　　“不行！”那粉衣女子不依，扭头说道：“掌柜的，是我先要你包的，这簪子自然要归我！”
　　“啊？这、这……”掌柜为难地看着二人，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萧霈云恼了，转头看她，说道：“你讲不讲道理，买东西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谁不讲道理了，你先来的，难不成这银楼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了？”
　　“你……”萧霈云恼极，但也不欲当街与人争吵，她压下火气，转头问那掌柜：“这云雀纹簪子还有么？”
　　掌柜还未答，只听那粉衣女子轻声笑道：“你当是地摊货郎啊，这银楼里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说完，朝身后的侍女打了个眼色，侍女忙掏出银袋子，便要付账。
　　萧霈云上前一步拦住，皱眉道：“这东西分明是我先看上的，既然只有一枚，便也只能归我。”
　　“谁说你先看上就要归你，这天下可没有这个道理。”
　　“你……”
　　“哎哟，两位快别吵了！”那掌柜看着面前二人，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朝两人拱手道：“这云雀纹簪子虽好，却也不是顶好，小店还有八宝璎珞、翡翠玉雕，样样拿出来，都比这件有排面，二位不妨再挑挑？”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两个女人一旦吵起来，可就不只是根簪子的事了，就算是把镇店之宝拿出来，恐怕也难得两位多看一眼。
　　“掌柜的，这东西是我先付账的，你我银货两讫，其余的，你和她商量去吧。”粉衣女子说着，拿过侍女手中的钱袋，往那桌面上一丢，轻哼一声，睨着萧霈云。
　　那掌柜转眼看向萧霈云，如今这局面，说什么也不能输阵势啊，萧霈云自也从怀中掏出银子，往那桌上一扔，说道：“掌柜，你自己看着办。”
　　“额，这、这……”掌柜在二人之中来回逡巡，颇觉为难，谁的钱不是钱，收了一人的难免得罪另一个，这开门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结仇，但那粉衣女子更是熟客，家世显赫，夫君在朝中更是处尊居显，实在得罪不起。
　　掌柜看着萧霈云，心道这位娘子虽瞧起来面生，但她仪态端庄、矜持不苟，举手投足间也不似一般人，两位不依不饶，已引来店中许多人侧目。
　　掌柜两相权衡之下，低声朝萧霈云说道：“娘子莫要生气，这店中还有许多东西，都比温夫人手中这云雀纹簪子要好上许多……”
　　萧霈云听得这女子来历，秀眉拢紧，张口打断道：“温夫人？”
　　“是，这位夫人正是兵部侍郎温大人的正房夫人。”这掌柜故意搬出“兵部侍郎”，却是有两重意思，一是想让这女子知难而退，二是摘干净自己，有麻烦自去找兵部侍郎，可千万别来寻这银楼的晦气，他顿了顿，又道：“您看这样成么，这支簪子不如就先让与她，小店还有另一枚鎏金簪子，图样是凤尾蝶的，比这云雀纹更端庄大气，价格么，自然也要稍稍贵上一些，不过您放心，若是您看中了，由小的做主，给你让三分利钱，保证不叫您吃亏，您看如何？”
　　萧霈云闻言转头又去瞧那粉衣女子，她正侧着身子细细端详那簪子，好似十分喜爱。阳光从窗户照进，正漏了几缕在她身上，雪肤上覆着一层柔和的绒毛，整个人看起来都暖洋洋的，更显得娇俏可爱。
　　那女子感觉到萧霈云的目光，转过头来得意的冲她一笑。
　　算了，既然是温君彦的老婆，那就让与她吧。
　　萧霈云扁了扁嘴，长呼一口气，忍下心中不快，对那掌柜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让给她吧，把那凤尾蝶的拿出来给我瞧瞧！”
　　掌柜听她应下，抬手抹了抹额间的细汗，忙不迭点头道：“好，好，小的这就去取。”
　　他一面吩咐伙计去取，一面斟了茶水奉给两位。
　　待伙计将那匣子取来打开一看，萧霈云不禁眼前一亮，这簪子通身流光，成色更好，簪头形似凤尾，仔细一看却又似雨蝶，底下缀着流苏，的确比那云雀纹簪子要好上许多。
　　萧霈云正要点头，不料旁边那人又道：“这个，我也要了！”
　　“啊？”掌柜惊道，又来，这温夫人不是存心砸场子么？
　　萧霈云抬头瞪她：“你找茬么？”
　　“你既没说要，又没有付钱，不过就是看了一眼罢了，又是你的了？”她掐着腰，回瞪萧霈云。
　　萧霈云不理她，转头对掌柜说道：“结账吧！”
　　她伸手去拿装那凤尾蝶簪子的木匣，温夫人一手将那匣子盖拍下，对掌柜道：“这簪子可是我先要的，我无需你让利，多少钱，你开价便是。”
　　“这簪子售价三十两……”掌柜看着温夫人，为难道。
　　萧霈云沉了脸，打断道：“掌柜的，可没有这样做生意的吧！”
　　“怎么没有，按这银楼的规矩，若两位主顾相争不下，自然是价高者得，这可是他们大当家亲自定下的规矩，你不知道么？”她看着萧霈云，面上洋洋得意，略带几分挑衅。
　　萧霈云勃然变色，回头看那掌柜。
　　看到萧霈云脸色，那掌柜心下一惊，忙转头朝粉衣女子拱起手，好声劝道：“温夫人，您已经有云雀纹了，这凤尾蝶不如就让给这位夫人吧！”
　　“那怎么能一样，云雀纹是云雀纹，凤尾蝶是凤尾蝶，我每日换着戴，不行么？”
　　“行行行……”似乎也有些道理，那掌柜两相为难，取舍不定。
　　萧霈云见他如此懦弱，站直了身子，对那女子说道：“温夫人，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为难我。”
　　“谁为难你了，我就是喜欢啊！”温夫人努努嘴，嘴上说着只是喜欢，气势却略显不足，她说完转头对那掌柜道：“反正这簪子我也看上了，你快些拿主意吧！”
　　“这这这——”掌柜一时左右为难，先前他已与萧霈云商量过一回，这一次，再也不好意思开口了，这温夫人平日里都温柔贤淑的紧，今天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故意跑来跟人抢东西，瞧着这架势，两人之间怕不是结了什么仇怨？这女人和女人的仇怨，无非就是男人了，莫不是眼前这位夫人，与温大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那掌柜小心觑了萧霈云一眼，随即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暗自摇头道：不可能，她既然已知道对面是温家正房夫人，若真和温大人有什么不清不楚，在正主面前，她脸上怎会半点心虚也无，瞧她这气度，也不像是会给人做小的。
　　掌柜一时猜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也不为难自己了，只在心里求爹爹告奶奶，希望这两位神仙去别处打架，他开门做生意的，只盼和气生财，招谁惹谁了。
　　正为难间，萧霈云开口道：“六十两，我出双倍。”
　　她面上是势在必得的笃定，温夫人闻言一愣，张口加价道：“九十两，三倍！”
　　“一百两！”萧霈云往后靠了靠，身子斜倚着柜台，唇边微微牵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加着价。
　　“你寒酸不寒酸，才加十两，二百两！”温夫人不甘示弱，回视她，继续道。
　　“三百两！”
　　两人斗价引来众人围观，得知是为了一个鎏金簪子，皆是哗然。
　　温夫人正要继续，旁边的侍女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夫人，算了，三百两都是咱们老爷一年多的俸禄了，不值当。”
　　老爷？萧霈云心中暗笑，这称呼着实把温君彦叫老了二十岁。
　　温夫人见萧霈云已然受激，拂开她的手，回道：“你别管。”
　　她两步上前，伸出四根葱白如玉的手指，昂头道：“四百两！”
　　萧霈云紧崩着脸，站直了身子，继续道：“五百两！”
　　温夫人犹疑一瞬，抬头看她，只见萧霈云面容虽沉静，微抿的薄唇却出卖了她，想来这五百两也不是她最终出手的价位。
　　温夫人双手抱在胸前，不甘示弱地回道：“六百两！”
　　“七百两！”萧霈云毫不犹豫继续道。
　　“八百两！”温夫人也继续跟。
　　“成交！”她话音刚落，萧霈云一张紧绷的脸便笑了开来，她伸手着将那装凤尾蝶的匣子往前一推，道：“这簪子我不要了，归你了！”
　　温夫人一愣，不由地放下胸前的双手，她明明在等她继续加价啊，只要再加一次，她就不要了，谁料她反而先脱手了，她顿时傻眼了。
　　萧霈云瞧她神情，自然猜的道她心中所想，心里可算舒爽了，她转头朝掌柜一笑，伸手在那匣子上点了点，说道：“八百两，您可点清楚了。”
　　这银楼的规矩，价格加上去，便不能再说不要，否则便是恶意抬价，会被扭送去官府。何况来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万万丢不起这个脸。
　　眼看着这支鎏金簪子身价翻了近三十倍，赚了个满钵满盆，掌柜心里自然是乐成了花，不过他也不敢表现太过，强忍着笑意“哎”了一声。
　　萧霈云抬起手，指了指另一对珍珠耳坠，说道：“把这件给我包起来吧！”
　　“好！”掌柜笑眯眯答道：“这次的事实为抱歉，我还让您三分利。”
　　他偷瞄了眼温夫人，见她还在原地愣着，心道这次总没有理由再来抢了吧，萧霈云摆摆手，示意他快去，掌柜连连应着，忙不迭的去给萧霈云包耳坠子。
　　萧霈云自然也留意到了她的脸色，温君彦这位老婆大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萧霈云佯装被她激怒，她便当了真，竟一点防备也没有，那点小心思被萧霈云摸的一清二楚，这才吃了大亏。
　　萧霈云扬眉一笑，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便跟着掌柜走了。
　　掌柜的包好，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萧霈云拿了东西，往门外看了看，溶月不知怎么回事，到现在也没来。随即目光一转，便看到温君彦的夫人和她的侍女正坐在窗边，温夫人双手托腮，满面愁容，不住地唉声叹气。
　　“你说，阿彦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那侍女与她一般，托腮叹道：“肯定大气特气，咱们老爷素来节俭，这么大笔银子支出，他定然会知道的，您倒是没事，我就惨了，说不定回去又得跪祠堂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呀！完了完了！”
　　“谁没拦你啊，我都劝你好几次了，可你不听啊，那银子哗啦啦往外出，拦都拦不住啊！”
　　“呜呜呜，我也不想啊！我就是一时冲动，没能管住自己的手。”温夫人捂着脸，后悔不已，八百两啊，肉疼啊，关键是被发现了该怎么交代啊！
　　萧霈云闻言一愣，温君彦从前花钱也是大手大脚，他那桩三千两风流一夜的粉红韵事，她可从没忘记呢，如今竟能用“素来节俭”四个字来形容了么？
　　不过看温夫人愁容满面的神情，萧霈云心里真是格外舒坦。
　　她大步走过去，抬手轻叩那桌面，温夫人抬起头，从指缝中露出双眼，见来人是她，忙坐直了身子，昂头正色道：“怎么，又来抢我簪子？”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是！”萧霈云笑着摇摇头，又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其实我身上只有五十两银子。”
　　“你——”温夫人张大了嘴，随即皱起了脸，怒道：“那你还敢出到七百两？”
　　“抬价嘛！谁先放手谁赢啊！”萧霈云笑得格外灿烂。
　　温夫人的脸色也格外难看，她咬牙道：“你是故意的！”
　　萧霈云毫不遮掩，挑眉一笑，告诉她就是故意的。
　　两人正是剑拔弩张，温家的小厮两步跑了进来，说道：“夫人夫人，老爷亲自来付账了！”
　　温夫人一慌，抬手在那小厮脑袋上一拍，骂道：“不是让你悄悄去么，怎么把他给惊动了。”
　　“这……小的是悄悄去的，谁知道咱们老爷就坐在账房看账本呢，这么多银子，我也瞒不过啊！”那小厮抱着自己的头，委委屈屈地看着夫人。
　　“啊呀，糟了糟了！”温夫人站起身，提着裙子就要往外躲，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萧霈云，可不能让阿彦看到她了。温夫人回眸一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睁大眼去巡视，店中人多杂乱，却也没看到她的身影了。
　　罢了罢了，她一门心思躲温君彦，往外跑时正与门口来人正撞了个满怀，那人抬手捉住她，皱眉道：“往哪跑？”
　　温夫人看着面前高大威武的男人，不是自家夫君又是谁，她咬着唇，心道自己死定了。继而谄媚一笑，说道：“我没跑……我就是听说你来了，出门来接你。”
　　“接我还是接钱？”温君彦既好笑又无奈地看她一眼，虽已成亲多年，自己的夫人还跟个孩子似的，他时常错觉自己娶的不是夫人，而是多养了个女儿。
　　“自然是接你了！”温夫人小跑至他身边，抱着温君彦的手臂轻晃着撒娇，她低声道：“这么多人，给个面子，不要多说了！”
　　“买什么了？”温君彦问道。
　　温夫人扁着嘴，不敢说话，一旁的小侍女很有眼色地将两支鎏金簪子奉上，温君彦脸上抽搐，将手臂高高举起。
　　温夫人见状，心道惨了惨了，这耳刮子挨定了。她紧紧闭起眼，只等着他的大手落下，温君彦看她这模样，和菀妹犯错时一模一样，心里又暖又甜，那大手落下时，忍不住在她脸上捏了捏，随即抬腿往里走，叫道：“掌柜，结账。”
　　那掌柜的早就在旁边看了许久，见温大人面色柔和，这才迎了上来，笑道：“温大人，好久不见！”
　　温君彦摆摆手，哼道：“你这生意倒越做越实在了，两根鎏金簪子要八百多两？”
　　那掌柜闻言，连连赔笑道：“温大人，这您可冤枉小的了，这不是夫人与人唱卖唱赢了么，小人也劝不住啊！”
　　温君彦闻言，回头看自己夫人，那眼神分明说道：长本事了，竟然学会跟人唱卖了。
　　温夫人见他回头，心里一惊，吐了吐舌头，忙将眼睛转向了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温君彦付过银子，转头在她额头上轻敲一下，温夫人佯装“哎哟”一声，忙抬起手捂住，哭道：“呜，好痛！”
　　温君彦不理她，笑骂道：“夫人厉害了，连唱卖都学会了，下次我是不是得上赌坊给你送钱呀！”
　　“不会不会，我这次是一时冲动，没有下次了。”她放下手，乖声说道。
　　温君彦看着她，眼里都是无尽的温柔：“说吧，谁又得罪你了？”
　　“没谁，就一个路人！”温夫人低下头，小声道。
　　“我还不知道你，若不是看人不顺眼了，何至于跟人家抬价！”温君彦见她不说，转头看向她的小侍女，温夫人脑袋一偏，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小侍女忙低下头。
　　“哼，我瞧着你是又想跪祠堂了！”温君彦冷声道。
　　小侍女闻言一惊，头摇得像拨浪鼓，再顾不上夫人杀人的目光，便已和盘托出：“是穆武侯府的那位娘子。”
　　“那她知道你是谁么？”温君彦问道。
　　温夫人闻言，本来心虚的小脸乍然恼了，她豁然抬起双眼怒视着他：“怎么，你还怕她知道你娶了老婆不成？”
　　她冷哼一声，重重甩开他的手，便朝门口走去。
　　温君彦一愣，这又是哪跟哪啊，他只想确定一下，萧霈云是不是故意的罢了。
　　看着老婆怒气冲冲的背影，他心中已然明白了个大概。
　　成亲之初，他的这位夫人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的过往，从此萧霈云这个名字便成了她心上一根刺，如今，估摸着又从哪知道萧霈云回来了，便上赶着来找麻烦了。萧霈云自然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自己老婆欺负她，她便要从自己身上讨回来。她打小聪明，自己媳妇又是个直肠子，定然是坑人不成，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八百两啊，买的不是簪子，而是血泪教训啊，这亏算是白吃了，温君彦轻笑摇头，有什么办法，勒紧裤腰带，也得养老婆啊！眼下只能求求萧霈云这位姑奶奶网开一面，她再来坑他几回，温侍郎家上上下下就该张着嘴喝西北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改，晚了几分钟，原谅我！么么哒！


第78章 念珠夫人
　　萧霈云躲在门外看着温君彦一家离去，上次在钟鼓巷, 她也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这是七年来, 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从前他总是“老子老子”不离口，如今也能好好说话了，别人提到他时, 也不再是温丞相的儿子, 而是兵部侍郎温大人了, 如今的温君彦, 便如当初温桓期望的那般, 九泉之下，温桓也定当觉得欣慰了吧！
　　萧霈云叹了口气, 抬眼看了看天色，溶月从来守时, 今日不知为何, 居然放了她鸽子。
　　她站在银楼前, 看着往来川流不息，听着叫卖嬉闹声, 安安静静地等着, 形单影只, 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街对面，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端着破碗径直朝她走来，边走边道：“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萧霈云翻了个白眼, 已然认出了他，每次李氏遣人来牵线，都是靠这假乞丐，霍凌昭明面上虽没叫人跟着，但鬼知道这街上哪双眼睛就是他的眼线，频繁用一条线接触，难免露出什么马脚。
　　萧霈云忍不住开口道：“装乞丐很好玩么？”
　　那老乞丐来到萧霈云跟前，不言不语地举着破碗，直勾勾盯着她，见萧霈云不理，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破碗，要银子的模样倒是十分熟稔。
　　萧霈云无奈，从腰间摸出银子给他，那老乞丐这才笑开道：“贵人好心，必有福泽。”
　　“你今天来就为了骗我的银子？”
　　那乞丐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我家主人说了，令兄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他如今就藏身在镇国寺的万佛塔中。只不过这万佛塔高约数十丈，且各层都由寺内的武僧把守，以我们的实力，是根本救不了人。”
　　“万佛塔……”
　　萧霈云咬着这三个字自语道，原来他被霍凌昭藏在镇国寺么！
　　她想起上次去看萧霈廷时，那石室里似乎是有些香火气的，只是当时的她没能留意到这些微末的细节。
　　那镇国寺乃皇家寺庙，莫说寻常人不敢造次，就是天潢贵胄也不能轻易冒犯，说起来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想起霍凌昭曾说过，他藏人的地方谁都找不到，若不是她不能暴露，真想去他面前笑话他一番，吹什么牛皮，还不是轻易就给人摸着了。
　　也只能想想罢了，她揉了揉鼻尖，原来她曾经离萧霈廷那么近，只可惜上次去到镇国寺，除却收拾了陈归云，根本没来得及看地形，看来要找机会再去一次了。
　　那乞丐说罢便离开了。李氏的话说得明白，她虽查得到萧霈廷的藏身处，却救不了人，自己也算尽心尽力了，萧霈云焉能听不出来，只是除了李氏，如今京城里她还能依靠谁？
　　温君彦！
　　他如今是兵部侍郎，手上握的权柄，可不是李氏能相提并论的，若能得他相助，定然事半功倍，只要她去求他……
　　不，不能！
　　萧霈云闭起眼，心中为难万分。
　　就算温君彦肯帮她，她也不能这么做，他救了萧霈廷，便是与霍凌昭作对，甚至是与如今的朝廷作对，若此事不慎传了出去，对他有害无益，不能这么做，人家一家三口好好的，她又怎能为了自己，平白把他们卷进来呢？
　　萧霈云打消了这个念头，是自己太过心急了，知道了萧霈廷的藏身地，已算大进一步，至于如何营救他，便只有从长计议了。
　　萧霈云烦躁地在银楼前踱来踱去，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溶月还是没来，大概真的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她轻叹一口气，抬腿往人流中走去。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风淮着一身靛蓝便服，立于马车一侧。
　　“侯爷，镇国寺那边传来消息，萧霈廷昨夜又逃了！”
　　“哦？”车厢内的男人细细品着茶，自萧霈廷醒来已有小半个月，几乎隔三五天他便要逃一次，只可惜那万佛塔内高手如云，单凭一己之力，他又如何能逃脱。
　　看着银楼前的倩影步入人海，霍凌昭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搁下茶杯，开口问道：“这次他逃到第几层？”
　　风淮闻言面上微微一抽，看守这废太子着实是件苦差事，没油水可捞就罢了，还要陪他玩这种猫捉老鼠的幼稚游戏。
　　可侯爷有命，不能拦着废太子，人跑了，他们得去抓，但这抓人也有讲究，不能立时抓到，每次还要不同程度地放些水，不仅要让废太子看得到逃跑的希望，还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也不知侯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风淮沉默一瞬，拱手回道：“第七层。”
　　霍凌昭点点头，又问道：“消息可都散出去了？”
　　“侯爷放心，陆教头已将消息从各条道上放了出去，只要他们还想保废太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来救人。”
　　“嗯，那就好。”霍凌昭说着，人海里已看不见萧霈云，霍凌昭拉下车帘，
　　抬手敲了敲车厢，对车夫道：“跟上。”
　　“哎……”风淮欲言又止，眼看着马车从自己面前经过，他还有别的事没来得及汇报呢，比如在万佛塔附近探查的几路人马，除了李倩怡还有皇上，这废太子如今是块香饽饽，但他越香，穆武侯就越容易成为箭靶子，可得早做筹谋啊！
　　风淮看着远去的马车暗自摇头，他实在看不懂自家侯爷，明明心爱的女人就在跟前，还要小心翼翼地坐在车里偷偷望着，好似这么看着便能觉得满足，这又是个什么怪癖，若是怕她暗地里搞什么幺蛾子，直接派人监视着便好，用得着自己亲自上么？要他说，直接把人抱床上把事办了不就完了，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憋屈……
　　萧霈云见过那老乞丐，倒是又想起一桩未了之事，李氏引着她去了镇国寺，碰到了溶月，那云水居之中，不知道又会碰到谁。她一路走一路打听着绿竹巷，好在这绿竹巷寻常，倒不难打听。
　　这巷内清幽雅致，住宅并不多，云水居的大门也十分好找，萧霈云步行来到门口，正碰上一个小丫头拖着大扫把来回清理落叶，那丫头十二三岁，整个人还没有扫把高。
　　她一见萧霈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萧霈云身上转，问道：“你找谁？”
　　“我找……”萧霈云想了一路，也不知这云水居里住了什么人，她微微屈腿蹲下身子，笑道：“我有位朋友住在这绿竹巷里，只是我还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处，冒昧问一句，这云水居的主人姓甚名谁？”
　　那小姑娘闻言不疑有他，张口回道：“我家主人是念珠夫人。”
　　萧霈云一愣，念珠夫人？她迅速回想着，的确不认识这么个人啊，但李氏也总不会无端端地扯个人名出来，这念珠夫人兴许是化名。
　　那小丫头见萧霈云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问道：“要我帮你通传吗？”
　　萧霈云摇摇头，笑道：“不必，想来不是我那位朋友。”
　　小丫头倒是个实在人，听萧霈云这么说，一本正经地又道：“这巷子里统共没几户人家，你再找找吧！”
　　萧霈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应了声。
　　上次她去了镇国寺，莽撞打了陈归云后便碰上了贵妃，差点小命休矣。谁知道这次的念珠夫人又是哪路妖魔，为了自己的性命，她可万不能这般莽撞了。
　　萧霈云辞别了小丫头，绕道云水居背后，翻墙入了院内。
　　这云水居不大，萧霈云所落之处是一小片花园。此时正直初冬，万物凋敝，这园子里却花开簇簇，姹紫嫣红，不知是什么名品贵种。花园深处，一位紫衣女子倚在秋千上小憩，萧霈云只觉这背影有几分熟悉，却想不出来是谁！
　　她心下好奇，沿着小道往那秋千处走去……
　　念珠夫人每日都要到花园里沐浴阳光，今日方才有了睡意，便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懒得睁眼，嘟囔道：“走开，别吵我！”
　　她迷迷糊糊又要睡去，忽觉这脚步声轻盈有致，来人呼吸绵长，绝不是她府上的小丫头，她骤然睁开眼，抬眸对上来人。
　　萧霈云看到她的脸时也是一惊，的确又是个老熟人，兴许还能算得上是老仇人。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云水居里住的兴许也是位贵妃呢！
　　秋千上的女人一见到她，豁地打了个激灵，她看了看眼前的人，又忙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这才安下心，开口道：“是你！”
　　“好久不见，渝贵妃。”萧霈云淡淡开口，步行至她面前。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贵妃了。”她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地看着萧霈云：“你可以叫我念珠夫人。”
　　萧霈云冷笑道：“换个名字活着，便不是你自己了么？”
　　她轻笑一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本来就叫阿佳丽·念珠，渝贵妃的封号不过是出自木渝国的渝字罢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萧霈云：“前些日子，听说他府里养了个女人，我还以为是他耐不住寂寞找了个替身，原来还真是你啊。当年他昭告天下，说你随陛下自焚于承安宫，倒是骗过了所有人，如今你乍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以为这青天白日的，撞到鬼了呢！”
　　“你没死我也很意外。”萧霈云冷冷凝视她，又道：“原来你还记得我父皇。”
　　“听殿下这语气，和七年前别无二致，这么多年过去，想不到你还是如此讨厌我啊！”
　　萧霈云亦不否认，的确如此，渝贵妃哼了一声，她摇头一晃，珠玉撞击声清脆悦耳，轻一抬眼，妩媚风流之极，恍然又变成七年前那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其实，我又何尝不讨厌你呢！不瞒你说，我向来是瞧不上你的，我打小便知道，什么是无情帝王家，你不过比我幸运些，始终有人肯将你护得严严实实罢了，你身上又有哪一点可与我相比。”
　　“何必自欺欺人呢，是瞧不上还是嫉妒，你自己心里清楚，区区弹丸小国的公主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萧霈云冷冷说道：“你从小没有母亲，你的父亲把你当作礼物送给我的父皇，你心里恼恨我可以理解，可我父皇那么宠爱你，你为何还要背叛他？”
　　“因为欲望！”渝贵妃回视她：“是活命的欲望！当年我父亲临死前，木渝宫闱大乱，我的叔伯兄长都想趁机谋取政权，我别无选择，只能与霍凌昭联手，他帮我保住弟弟，我帮他报仇。”
　　“那你为何不求助我父皇？”
　　“哈哈……”渝贵妃大笑出声，又道：“求你父皇，小公主，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你的父皇啊，以他的野心，若知道木渝内乱，恐怕早就派大军踏平木渝了，我的家人焉有活路。”
　　萧霈云讥诮道：“如今又有什么区别，这些年西陲诸国尽数臣服，其中就有你们木渝国，也没见霍凌昭对你格外开恩啊。”
　　渝贵妃一时无语，丹蔻玉指紧紧扯住秋千的绳索，其实她倒不是被萧霈云的话噎住，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境遇。
　　当年，霍凌昭依照约定助她弟弟登上皇位，便将全部精力放在这场宫变上，原本一切都很好，谁知弟弟率先毁约，杀了霍凌昭留在木渝皇宫的人，还意图趁机攻打大兴，做那在后的黄雀，全然不顾他这姐姐的身家性命，她心都寒了，兴文帝死后，她便躲在这云水居内，这一来一去，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其实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讥讽萧霈云呢，她们都一样，一样生在帝王家，一样是别人棋局里的棋子，只不过，萧霈云比自己更幸运，她身边从始至终都有人护着，而自己却是颗弃子罢了。
　　萧霈云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时而皱眉，时而苦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情怪异非常。
　　当年若不是她，父皇不会痴迷修道，兴许她们的结局就不会这样，她自袖中取出匕首，冷声道：“既如此，我便送你下去陪我父皇好了。”
　　渝贵妃尚在愣神中，只觉面前寒光一闪，想躲开时已来不及！


第79章 霍害千年
　　眼看那寒光白刃便要刺入肌肤，渝贵妃大惊之下, 竟忘了躲闪, 呆傻地坐着只等受死。忽觉肩胛一紧, 渝贵妃双脚顿时离了地，大力将她从秋千上扯离。
　　萧霈云一击失手，抬眼瞪向来人, 霍凌昭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渝贵妃亦回过神来, 侧头正对上来人那俊美的下颌, 她抬手轻拍胸脯, 转而抱着他的臂膀做亲昵状, 娇声道：“冤家，还好你来的快, 再迟一步，你这辈子可就见不到人家了。”
　　霍凌昭拂开她的手, 渝贵妃却似不知趣, 复又贴了上来, 她纠缠得紧，霍凌昭眉头轻皱, 不欲与她拉扯, 扣住她脉门上一寸的位置暗暗用力, 渝贵妃只觉腕间一麻，不自觉松了手。
　　萧霈云看着二人，脸色一沉，她知道渝贵妃和霍凌昭关系匪浅, 却也没往男女情爱上去想，但如今瞧她这副春.情满溢的模样，分明是个见到情郎的娇羞少女，一想到他们之间的龌龊关系，萧霈云不禁怒火中烧，她抿唇怒视着二人，将手中的匕首捏得死紧。
　　“阿云……”霍凌昭轻唤道，张嘴想说什么。
　　萧霈云却一口打断，她抬眸看他，咬牙冷笑道：“藏得这般严实，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哎呀，那可就多了。”渝贵妃拢好衣服，整了整歪斜的钗环，蛾眉宛转，媚眼如丝，笑吟吟说道：“穆武侯才貌风流，他瞒着你的，可不止一个我。”
　　渝贵妃开玩笑不嫌事大，故意将话说得似是而非，萧霈云受不得激，抬手又要刺来。
　　霍凌昭上前一步将她止住，摇头道：“阿云，不可。”
　　“你凭什么管我。”萧霈云大怒。
　　霍凌昭看她恼了，只觉眉心突突跳着，他轻叹口气，伸出手道：“跟我回去。”
　　萧霈云侧身躲开，胸前起伏的厉害，已然气极，她张口骂道：“霍凌昭你不要脸，她可是我父皇的妃子。”
　　霍凌昭拢起眉，正要开口，只听渝贵妃嘻嘻一笑，说道：“男欢女爱，理之自然，公主你可别恼，都这么些年了，我也需要男人的，穆武侯他也需要女人啊！”
　　“你——”萧霈云听她言语轻浮放.浪，更是恼怒不已，可今日霍凌昭横身在前，此时要取渝贵妃性命是万不可能了，萧霈云冷哼一声，转身愤恨离去。
　　霍凌昭捏了捏眉间，觉得很是心累，经过镇国寺之后，他们二人的关系本已有些微缓和，萧霈云也没有再对他刀剑相向，如今看到渝贵妃，无疑又挑起了她心中的仇恨。
　　萧霈云一走，渝贵妃也懒得装了，她收起脸上媚态，已然恢复了正常，抬手揉着酸麻的小臂，说道：“多年未见，想不到你还是这般不解风情，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给句明白话，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霍凌昭站直了身子，并未答话。见霍凌昭不理她，她继续说道：“你也别不好意思，我认识位老中医，介绍给你调理调理，实在不行，便去求求安道源，总归是有办法的。”
　　霍凌昭冷睨她一眼，哼道：“我没病，你有病！”
　　渝贵妃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她轻拂广袖，说道：“所以这些年，你还真是为她守身如玉啊！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情种啊！啧啧，你然这么喜欢她，却又能狠心毁了她的一切，夺走她的所有，若说有病，这京城之中谁能有你病得厉害。”
　　七年前，弟弟的性命在他手里，渝贵妃还怵他几分，如今，自己独身一人，了无牵挂，还怕什么穆武侯，说起话来自也大胆了几分，霍凌昭不想理她，抬腿便要走。
　　“哎，别走啊！”渝贵妃随意往那秋千上一坐，叫住了他：“我真的看不懂你，当年，你将唾手可得的皇位让给了平王的儿子，自己却屈居臣下，只要一个穆武侯的封号，如今小皇帝羽翼渐丰，朝中那些老臣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你手中权柄握得再稳，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会联合起来取你性命。若当初你再狠绝一些，自己做了皇帝，便能省去这些麻烦，到底为什么啊，你可别告诉我，是怕坏了你霍家的名声。”
　　风卷起枝头的红梅吹落，今年还未曾下雪，这梅花已开得这般好了，霍凌昭伸出手，将那梅花拈在指尖，淡笑道：“我说我没那么大野心，你信么？我对萧家的江山没兴趣，我只对萧家的人有兴趣。”
　　渝贵妃笑道：“是对萧家的人有兴趣，还是对萧家的女人有兴趣？”
　　“与你何干？”
　　“这话说的，你锦衣玉食供养我这么多年，既不贪图我的容貌，又不拿我去讨好权贵，你若死了，我还上哪去找这么好的金主，自然是要关心一下的。”
　　其实霍凌昭正值壮年，小皇帝这些年虽成了些气候，却也被霍凌昭死死拿捏着，她不过想揶揄他几句，看着他脸色有变，就觉得开心。
　　可这男人偏偏不遂她心愿，淡淡道：“你大可放心，就算我死了，你的那些裙下之臣也绝不会叫你受苦的。”
　　“哎！你不是女人，不知道什么叫红颜未老恩先断，我呢，可得早做打算！我头两天去庙口给你算了一卦，说你今年流年不利，我担心的夜不能寐。要不然你考虑考虑改个名吧，就叫霍害好了，所谓祸害遗千年，我就不用每日提心吊胆了。”
　　霍凌昭听她打趣也不恼，转身看她，果然见贵妃面上笑意正盛，他跟着笑了笑，说道：“怎么，这么多男人还不够你忙活，竟琢磨起我来了？”
　　渝贵妃嫣然笑道：“他们怎么能跟大名鼎鼎的穆武侯相比，要是你肯与我欢好，从此我便弃绝京城所有才俊，独倾心你一人如何？”
　　她说着，伸出一小截玉腿，去勾那男人，霍凌昭侧身躲开，回道：“多谢，只怕我无福消受。”
　　他说完转身离开，指尖的梅花亦随风飘落，渝贵妃牵起红唇，幽幽地晃着那秋千，深紫的裙琚在底下绽开了花，美成了一副画，可纵是人间绝色，那人也从不心动。
　　渝贵妃瞅着他的背影，轻呸一口，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
　　骂归骂，她也不会真往心里去。别人都痴迷霍凌昭的相貌和权势，她年少无知时也曾这般，这些年她嬉戏红尘，方才看得明白，像霍凌昭这样的男人，是只能远远看着的，绝不能动心用情。
　　老天造就一个样样完美的霍凌昭，却给了他最凄惨的身世，背负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又偏偏要他对自己仇人的女儿动了情，正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果真万般皆有缘法。
　　萧霈云气冲冲出了云水居，那小丫头还在门口扫落叶，一见她从里出来，半晌愣不过神来，指着她结巴道：“你你你——”
　　萧霈云气愤至极，忘了这茬，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索性闭了嘴，在小丫头的震惊中离去。
　　萧霈云回去的时候，有下人来报，说溶月今日出门时动了胎气，这才没能赴约，萧霈云茶都没喝一口，又忙不迭地去看李府看溶月，等再回来的时候，入夜已深。
　　她推开门，便瞧见霍凌昭坐在烛光下看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说道：“回来了！”
　　萧霈云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放下书，起身向他走来：“吃过晚饭了么？”
　　她这一日滴水未进，正饿得饥肠辘辘，不过却不想领他的情，她劳累一天，此时也没有什么力气吵架，绕过霍凌昭自去倒了茶水来喝。
　　“砰——”那茶还没递到嘴边，便炸开了花。
　　萧霈云还未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便被霍凌昭拽离。只听哗啦一声，木凳应声而裂，一柄长剑自上贯下，握剑柄的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此时正如蝙蝠一般倒挂身子，萧霈云原先坐着的位置已然被凿穿。
　　霍凌昭将她护在身后，轻声道：“一会我推你，便往院子里跑，什么都别管。”
　　他说着伸腿勾到一个完好的木凳，掷向那森寒的宝剑。
　　两相碰撞间，黑衣刺客身子一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便稳稳落在了桌面上。
　　“砰砰砰——”
　　身后门窗应声碎裂，又有几人跳入，装扮与那刺客无异，不由分说便向两人刺来。霍凌昭反应极快，伸手扯过萧霈云，对着来人当先一脚，那剑锋一偏，朝萧霈云面上划来。
　　霍凌昭心中一惊，赶忙伸手捂在萧霈云脸上，用力将她脑袋一偏，剑锋从他手背划过，裂出一道血痕。
　　这些人身法怪异，一击不中，旋身换了位置，重新运起长剑朝霍凌昭攻来。
　　他反手一推，萧霈云就地打了个滚，便脱出了战圈，那些人便与霍凌昭缠斗在一处。
　　刺客身法极快，眨眼间，便已朝霍凌昭周身要害攻了七八个回合，足见其武功高绝，来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缠斗声惊动了银衣铁卫，风淮带人将逐风苑团团围住，更是插翅难飞，几个刺客见状，互相点头交换信息，再次变阵，两人攻其下盘，两人制其左右手，最后一名刺客纵身跃起，直取霍凌昭面门而去。
　　霍凌昭勃然变色，这些刺客先前故作不敌，待霍凌昭援兵一到，戒心大降，他们才有机可趁，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如今刺客将他逼至角落，攻其四肢，他难以兼顾，这一刀劈下，难逃一死。
　　萧霈云心中一急，脱手将袖中匕首掷出，他们招招直取要害，却未曾对霍凌昭的女人设防。
　　萧霈云这一刀正中那刺客背心，他大叫一声，身子重重跌落。
　　霍凌昭双眼一亮，被围攻之际，依然分心冲她笑道：“好阿云，多谢！”
　　随即霍凌昭脚下一扫，身子一滑，便已脱出刺客制约，门外银衣铁卫涌入，登时控制了场面。
　　萧霈云看着自己的手，她明明是恨他的，也是想要他死的，方才明明是绝好的机会，她大可以作壁上观，不管他的死活，可不知为何，手不听使唤了，几乎是本能的将那把匕首掷了出去。
　　霍凌昭伸手将萧霈云抱起，大笑道：“好阿云，多谢你了！”
　　他的手背尚在淌血，可他却浑不在意，此刻目光灼灼，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不，她绝不是心软，只是为了报答他替她挡下的那一剑罢了。
　　风淮小心翼翼上前道：“侯爷，自杀了两个，还有三个活口，没来得及咬破齿缝中的毒囊，要如何处置？”
　　霍凌昭面上一沉，沉声道：“先带下去吧。”
　　这里又是尸体又是血，他实在不愿意让她看到，霍凌昭说罢，拉着萧霈云出了门。
　　月色重染，清辉苍茫。萧霈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却顿住了脚。
　　“怎么了？”霍凌昭回头问道。
　　“今晚这刺杀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萧霈云冷冷问道。
　　“不是。”霍凌昭闻言，面上的喜悦一点一点散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想让我去西山，你说过，我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你为了达成你的目的。”
　　霍凌昭松开她的手，冷哼一声，说道：“你可知，这样的刺杀，我每年要经历多少，我如果真想逼你去，大可以直接绑了你，用不着使这么蠢的办法。”
　　他恼极了，咬牙切齿吐出这句话，自个儿转身走了。
　　萧霈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她知道不是他，那样的场面，是实打实的搏命，根本不是演戏，可她心里堵得厉害，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她就是想说几句话，给他也添些堵，这样自己心里才能舒服些。
　　霍凌昭大步向前，怒气冲冲地走出十余步，复又转身折回，他走得极快，萧霈云只觉眼前一黑，便已被他揽入怀中，他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粗暴地与她纠缠着，末了在她下唇咬了一口，方才松开了萧霈云。
　　“你真是存心要气死我！”霍凌昭恨恨说道，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气他，故意要他难受，什么不好的事都要往他头上安，他对她的好全然被否定，可他还是没办法跟她置气，带着一身傲骨出走，又没骨气的折回，这辈子都栽在她手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渝某人：你看我和狗蛋配不配
　　狗蛋：卧槽，撒开你的狗爪子，一会我要回家跪搓衣板了！
　　春花：呵呵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狗蛋：媳妇你听我解释！
　　渝某人：还有什么要解释的，都这样了，是个男人你就认！
　　狗蛋：你给老子爬开！莫挨老子！


第80章 得寸进尺
　　先前霍凌昭为了救她，毁了府里的阵法, 才使这些刺客有机可趁, 后来那些刺客如何了, 萧霈云没有过问，她这几天纠结的，反倒是李氏的用意。
　　若说在镇国寺中, 她故意引萧霈云去见溶月, 为的是要陈归云的命, 萧霈云尚可理解, 可要她去见云水居见渝贵妃又是什么意思, 那渝贵妃来大兴之前是木渝国的公主，之后便一直在后宫里, 和陈归云可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萧霈云见了渝贵妃, 又不会想杀陈归云, 只会——
　　想杀霍凌昭！
　　如此看来, 李氏并不希望自己和霍凌昭的关系得到缓和，可是为什么呢？为了欧裕么？可她不是恨极了欧裕么？
　　萧霈云一连数日, 百思不得其解, 就这样一直耗到了冬狩入山的日子。
　　清晨一早, 萧霈云被侍女从梦中唤醒，霍凌昭命人送来狩猎的骑装和一件银貂大氅，侍女抱着大氅展开一看，当即惊艳道：“呀, 真漂亮！”
　　那雪貂毛通身水亮，无一丝杂色，的确好看，只是穿这东西，会不会太累赘了些？萧霈云迷迷糊糊的，也懒得多想，任由侍女摆弄着。
　　大门口，停着穆武侯的马车，小巷前后皆已布满银衣铁卫，铁甲的寒光暴露在空气中，益发显得冷冽萧条。
　　风淮躬身站在车窗外，低声回道：“那些刺客已经全招了，不过他们却不是来自宫里!”
　　车厢内的檀木桌上，一盏热茶冒着白烟，为这凛冽寒冬添了一抹暖意，霍凌昭拈过轻抿一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笑道：“呵，那便是章州来的了？”
　　“主上英明，只是对方十分小心，这些刺客只管执行命令，其他核心的一概问不到，咱们要想找到他们的老巢，恐怕还需费些功夫。”
　　霍凌昭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又为自己添了口水，淡淡道：“不着急，眼下萧霈廷还在我手中，有的是机会。”
　　“自陆教头放出废太子清醒的消息后，他背后的势力便蠢蠢欲动，属下担心，这一波刺客只是试水，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陷阱，主上要格外小心！”
　　“嗯，我知道！”
　　风淮顿了顿，又道：“李氏这几天倒是格外安生，没有再见公主殿下。”
　　霍凌昭闻言，冷哼一声，心道：这李氏撺掇着阿云给她报仇，又怕我找她算账，这才引着阿云去云水居，重新燃起她的恨意，眼下若动了她，难保阿云不会翻脸，罢了，暂且放她一马。
　　“那边就不必跟了，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把人先撤回来吧！”霍凌昭吩咐道，说罢抬眸往大门口看去，瞧见萧霈云走了出来。她身上正披着那件雪貂，细密的绒毛衬得她脸越发小了，霍凌昭心中一滞，执杯的手也顿住了。
　　他的阿云向来这么好看，好看的叫他移不开眼。
　　北风呼啸不绝，席地卷过，吹得萧霈云睁不开眼，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她这才知道，霍凌昭送这大氅给她是何其英明啊！
　　沙子被风卷进了眼眶，萧霈云下意识伸手去揉，揉了两下，眼眶被搓得通红，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沙子愣是越钻越深……
　　手腕忽被握住，萧霈云抬起眼，正对上霍凌昭，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继而对着她的眼眶轻吹，两人距离极近，萧霈云不由想起那一晚，他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口，还有那句“你真是存心要气死我”，这男人身上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好了吗？”霍凌昭低头问道，见她正呆呆地看着他，忍不住在她粉颊上轻捏了一把，笑道：“在想什么？”
　　萧霈云回过神，脸上蓦地有些发烫，她轻咳一声，冷冷回道：“没什么！”
　　霍凌昭不再追问，笑道：“天气冷，要不然跟我坐一辆马车吧！”
　　“我不要。”萧霈云侧了侧身子，拒绝道。此去西山，会遇见许多人，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
　　霍凌昭见她拒绝，也不勉强，伸手为她拢了拢外面的雪貂，趁她不备，低头在她面上亲了一口，萧霈云大恼，脸红到了脖子根，沉着嗓子骂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霍凌昭闻言微微一愣，细品着“得寸进尺”这四个字，随即便明白了方才她是为何走神了，唇边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那双桃花眼中闪着炙热的流光，就连眉间也染上了温柔的笑意，他小声回道：“那我得尺进丈！”
　　“你——”萧霈云气极，她如今已经懒得骂他无耻不要脸了，反正他也不会改，索性伸手重重地掐了他一把，解气之后便将他推开，自顾上了马车去。
　　今日外面落了霜，地面也上了冻，山路更加难行，但祖宗规矩不能废，天子不说回，众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西山的路面冻得僵硬，套车的马儿掌了铁蹄，却依然会打滑，车轮子往旁边歪去，“砰”地撞上了路边的石头，直把车厢里补眠的萧霈云震醒了。她吓了一跳，撩起车窗问道：“出什么事了？”
　　驾马的车夫有些不好意思，回道：“娘子恕罪，这马儿打滑，撞石头上了。”
　　萧霈云这才安下心来，只要不是刺客就好，正拍着胸口顺气，忽听前方有人喊道：“陛下有命，原地休息。”
　　这传话声由远及近，一声叠一声，又远远往后传去。只见所有的车架都停在原地待命，倒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正疑惑间，风淮走了过来，萧霈云忙叫住他，问道：“前面什么情况？”
　　风淮看了一眼，拱手回道：“好像是贵妃娘娘的车架陷入了泥坑里，侯爷已去处理了，娘子稍安勿躁，若觉得闷了，下车走走也是可以的！”
　　萧霈云冷哼道：“这种事还要他亲自去处理么？”
　　她豁然想起，这贵妃屡屡对她痛下杀手，霍凌昭跟她不清不楚，若不是情债还能是什么！
　　萧霈云恼怒地放下车窗，看着面前那摇摆的锦帘，风淮一脸懵圈，不知好好的，她又气什么，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么？
　　萧霈云闭眼，重新窝回车厢里补眠，外面传来妇人叽叽喳喳地说话声，想来已有人按捺不住，下车透气去了。萧霈云左翻一下，右翻一下，实在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听着外面的交谈声，便益发心烦了，她叹口气，坐起身子，便也下车去了。
　　底下女眷个个锦衣华服，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说着话，口中喷出的白雾袅袅升起，乍见那厢下来个雪貂美人，皆有些发愣，随即互相打听开来，那是谁家的夫人。
　　“那是谁啊？”
　　“不知道！”
　　“好像是穆武侯府那位！听说陈夫人生了重病，被穆武侯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这男人都喜新厌旧，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连穆武侯也不例外，这便公然出双入对了！”
　　“什么这位那位的，你们几个没长眼的，别乱嚼舌头了，我听我家那位说，这位可不是外面那些个狐媚子小妖精，很有可能是废帝的那位公主呐！”
　　萧霈云听着她们议论自己，长叹一口气，溶月动了胎气，此次并未前来，这里除了霍凌昭，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这段山路最难行，两旁是陡峭的土坡，直愣愣地往下蔓延着，与悬空无异，若有不慎失足落下，不死也要脱层皮，是以没人会往这个地方靠。
　　萧霈云想躲清净，除了马车内，便只能来此了。她静静地站着，想起从前与父皇来西山冬狩，故地重来，心里却是酸楚万分。
　　“不听不听，娘亲快来抓我！”不远处，一声小奶音传来，惊动了萧霈云，她转头瞧去，一个肉呼呼的小身影颠颠地往这边跑。
　　“菀妹，这里危险，快停下。”身后，她的娘亲焦急地呼唤着，她见叫不住女儿，停住了脚步，插腰怒斥道：“你再不停，我叫你爹打你屁股。”
　　此处地势由高转低，菀妹收势不住，直直朝萧霈云扑来，萧霈云见状，忙伸出手接住了她。
　　菀妹跌进温软的雪貂大氅里，抬头对上萧霈云的眼睛，咦道：“你不是那天鬼屋外面的女人么？”
　　萧霈云也已认出了她，点了点她的鼻头，轻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身后，菀妹的娘亲也到了，正是那天与萧霈云在银楼斗价的温夫人。她乍见萧霈云，便想起那八百两银子，虽然当时因为吃醋发了通脾气，温君彦忙着哄她并没有追究银子的事，但到底是自家的钱，彼时出的大方，回去之后着实肉疼了好几天。
　　温夫人脸上顿时脸色不大好看，瞧着女儿与她亲昵的模样，心里更加不快，萧霈云倒不以为然，淡淡冲她一笑，点了点头。
　　温夫人不理她，伸出手对女儿道：“菀妹，跟我回去了！”
　　菀妹嘟着嘴，转过身子对娘亲嘟囔道：“咱们来西山就是狩猎的，一直站着有什么意思，爹说了，年轻人要多跑跑才好啊。”
　　温夫人和萧霈云闻言，皆莞尔一笑，温夫人见萧霈云也笑了，崩起了脸，对着女儿轻斥道：“你还是个孩子，顶多算半个小人。”
　　“哼，娘亲看不起菀妹，菀妹不理你了。”说着背过手去，抬高了头，却是再也不肯跟娘亲说句话了。
　　温夫人皱眉，菀妹打小被温君彦娇惯着，一旦生了气，谁的情面也不给，若是从前，她定然要亲亲女儿的小脸，好好轻哄一番，可在情敌跟前，万万不能失了面子啊，温夫人也板起脸，说道：“你走不走，不走我揍你了。”
　　“哼！”
　　母女二人谁也不肯先低头，萧霈云弯腰，将手抵在膝盖上，笑问道：“要跑也该是往山上跑，你往下跑干什么？”
　　菀妹见她问起，想了一下，这才张口道：“我想去找钱文墨！”
　　萧霈云微微一愣，琢磨着“钱文墨”应该是个男孩子的名字，或许是她的小竹马吧。
　　这个年纪，岁月里满是天真美好，萧霈云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的“钱文墨”便是眼前女娃的父亲了，转眼，他居然生了这么可爱的女儿，还真是令人羡慕啊！她忍不住朝菀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眼看萧霈云的手就要触及菀妹毛茸茸的头顶，温夫人双眸含怒，这小东西打小随他爹，喜欢的东西也都一样，干脆给别人做女儿去好了，她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去，边走边想：菀妹这般不听话，起码五天不能理她！不过上次菀妹还说她娘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算了，三天吧，三天不理她，她就会知道错了！倘若菀妹今晚来认错的话，那就一晚上不理她……
　　“快闪开——”一声惊叫划破天际。
　　温夫人闻声，转头便见一匹疯马以雷霆之势朝女儿的方向冲去。
　　“菀妹——”她大叫一声，再顾不上什么理不理的，大步朝女儿奔去。
　　这疯马跑得极快，转眼便至跟前，直愣愣地朝菀妹撞来，萧霈云大惊，伸手用力将菀妹推开，自己要躲时，却已来不及，那马擦着萧霈云的身体而过，直朝路边的悬崖跳下。
　　萧霈云被这股蛮力带着，往悬崖边滚去。温夫人大叫一声，伸手去扯她的雪貂，却也被这蛮力扯住拽下。
　　萧霈云从土坡上滚下，几度想稳住身子，但那蛮力太大，根本收势不住，只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呼而过，不时地撞到凸起的石头树枝，刮得身体生疼，也不知道滚了多久方才停下，萧霈云浑身都像被反复碾轧过一般，火辣辣地疼着，她挣扎着起身，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嘶”了一声，却是不敢再动。
　　“好痛！”另一个声音响起，萧霈云勉力抬起头，循声朝那人看去，竟是温君彦的老婆，方才坠落时，似乎是有人从背后拉了她一把，她这才没随那马儿落下悬崖，只是顺着陡坡滚落，拉她的人竟是她么？
　　“喂，你还好么？”温夫人爬起身，赶忙来查看萧霈云的伤势，见她双眼还睁着，这才长舒一口气：“你要是没死，就快起来吧，可别指望我扶你！”
　　她说罢，转身要走，抬眼看了下头顶，满眼都是绝望，她们竟是从这么高这么陡的坡上滚下来的，没死真的是老天保佑了。听闻身后没动静，温夫人回头，见萧霈云还保持那样的姿势躺着，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起？”
　　“好像扭伤脚了！”
　　“……”
　　---------
　　贵妃怀中的猫儿安逸地睡着了，她温柔地为它顺着毛。一旁的天子正与底下的大臣们闲聊着，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
　　底下，一小太监踱着碎步急急行来，在老太监耳边轻语一番，那老太监面色一变，转眼朝旁边的天子看去。
　　“有话就说！”天子握了握娇艳贵妃的手，不悦斥道。
　　那老太监诺诺称是，忙道：“陛下，方才在队伍后面，有匹马儿突然发疯，冲下了悬崖。”
　　“哦？还有这种事？可曾伤了人？”天子闻言拢起了眉。
　　老太监怯懦看了场上一眼，见诸人都正盯着自己，忙垂下双目，回道：“那疯马发疯，将两名女眷撞下了悬崖，是、是霍侯爷和温侍郎的家眷。”
　　场上两个男人闻言俱是一惊，温君彦豁然起身，抱拳道：“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天子点点头，待温君彦离去，他朗声吩咐道：“快，调集羽林军一同去寻人。”
　　霍凌昭一双眼睛从天子与贵妃身上凌厉扫过，方才起身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


第81章 一场意外
　　萧霈云勉力抬起身子，只觉一股钻心剧痛蔓延开, 疼出一身冷汗, 她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温夫人远远看着, 这女人真好看呐，即便现在灰头土脸，面上全是擦伤, 也十分招人心疼, 她要是温君彦, 自小跟她一起长大, 保不齐自己也会喜欢她的……
　　呸呸呸,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谁喜欢她了, 是因为她关键时刻推开菀妹，她才对她有那么一丁点好感的！
　　“嗐！”看着萧霈云费劲的起身, 温夫人愠怒地跺了跺脚, 小跑过来将她扶起,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萧霈云噗嗤一声笑了，这温夫人生的是刀子嘴豆腐心, 方才还凶巴巴地说, 别指望她来扶自己, 下一刻就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温夫人闻声低头，看她笑得正欢，凶道：“你笑什么？我是看在你救了我女儿的份上，才扶你一把的, 你不要多想。”
　　当时那种情况，萧霈云推开菀妹后，自己都来不及躲开，她哪有时间去思虑别的，能伸手拉萧霈云一把，靠的大约全是本能了。
　　萧霈云强忍住笑，说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哼！”这一声从鼻子里哼出，带了几分得意，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
　　两个人依偎着坐着，萧霈云撩开裤腿一看，纤细的脚踝此刻肿得有馒头大小，也不知道是骨头断了还是脱臼了。
　　温夫人自然也看到了，她皱起脸，伸出一根手指，想戳一戳，蓦然又顿住了，转脸问道：“疼不疼？”
　　疼是疼的，不过萧霈云看她的模样，似乎比她还疼。她扁了扁嘴，点点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没事，你别担心，我相公会来找我的，咱们不会在这待很久的！”她看萧霈云伤势严重，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她，忍不住开口安慰道。话音一落顿时又有些后悔，这是相公的小青梅啊，安慰她做什么，她可不能被眼前的美色迷惑了，温夫人轻咳一声，绷着脸又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说完小心觑了萧霈云一眼，只见她面上带了三分笑意，正盯着她看，温夫人忙将眼睛转向别处。
　　萧霈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谢……”她顿了顿，又道：“温谢氏桑渝！”
　　“谢桑渝？”
　　“是温谢氏桑渝！”她复又强调了一次，重重咬着这几个字！
　　“我知道你是温君彦的夫人，你不用一直强调了！”萧霈云拢了拢身上的雪貂，这下面比上面风还大，吹得人冷嗖嗖的：“所以在银楼里，你是故意跟我抢簪子？”
　　“谁故意跟你抢了，我那是真的喜欢！”谢桑渝嘴上说着喜欢，可脸上气鼓鼓的神色却已出卖了她。
　　“也对，若不是真喜欢，温夫人怎肯砸下八百两重金，非要不可呢？”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我至于花那么多钱嘛！”
　　“那怎么能怪我呢，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写你名字啦？你先看上就归你啊！”
　　……
　　两人就着这事又争吵起来，吵着吵着，对视一眼，噗嗤都笑了！
　　萧霈云觉得被自己被谢桑渝带偏了，这事明明是自己占理的，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说着车轱辘话，非要压过对方才行！
　　谢桑渝觉得自己遇到对手了，往日里说理，爹娘、温君彦和菀妹一齐上都说不过自己，面对萧霈云却有些乏力了。她尴尬地抬起头，假装看天色，嘟囔道：“怎么还没人下来！”
　　萧霈云笑道：“你不是说你夫君定会来找你么，急什么。”
　　“我不急，我是怕你急，一会儿天黑了，我就把你扔在这喂狼，自己上去。”
　　-------------------------
　　疯马冲下悬崖，撞下两名女眷，这事已惊动了陛下，羽林军将围观的闲散人等驱散，可望着下面深不见底，一时皆束手无策。
　　“都傻站着干什么？怎么还不救人？”远远传来一声震怒。
　　“拜见侯爷、温大人。”羽林军见到两人，忙上前行礼。
　　“哇，爹爹！”乍见温君彦赶来，菀妹大哭着扑向他怀里，她哭得抽抽噎噎，说道：“爹爹快救人，娘和漂亮夫人都……掉下去了！”
　　温君彦心急如焚，看着自己的女儿哭成泪人，心疼万分，他抱着菀妹，顺着她的后背，哄道：“菀妹乖，不怕不怕，爹爹这就下去救人。”
　　他说罢，将女儿交给乳娘，吩咐她将女儿带远，便要跳下救人。一旁的羽林军伸手拦道：“侍郎大人，不可！此处地势陡峭，贸然下去恐有危险，属下已命人去取了绳索，再等等吧！”
　　霍凌昭探头往下一看，转头对温君彦说道：“我可以，你行不行？”
　　温君彦冷睨他一眼，说道：“到时候别喊老子救你。”
　　霍凌昭顺手抽出羽林军的佩刀丢给他，自己率先跳了下去……
　　---------------
　　寒风呼呼吹过，不停地往身子里面灌，实在冷的不行，谢桑渝搓了搓冻僵的手脚，抬头看了看天色，急道：“这样不行啊。”
　　她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背过身子，在萧霈云跟前蹲了下去。
　　萧霈云不解道：“你干嘛？”
　　“上来，我背你！”
　　萧霈云被她一句话惊到了，方才还恶狠狠地说，要把她丢下喂狼呢，果然是孩子脾气，萧霈云哭笑不得，说道：“你行不行啊？”
　　谢桑渝有些恼，她这辈子，十根青葱玉指没沾过半点阳春水，头一次做苦力，她居然问她行不行。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行不行，不过这是她先开的口，那必须得行啊，她咬牙道：“你快上来，我待会说不定改注意了。”
　　萧霈云想了想，起身覆在她背上，谢桑渝站了起来，哼道：“你看我行不行！”
　　萧霈云有些汗颜，这些日子她吃了睡睡了吃，身子丰腴了许多，瞧着谢桑渝的模样，笑道：“你最厉害行了吧！”
　　谢桑渝心里飘的厉害，站在原地时尚可应付，刚走了两步便打了个趔趄，萧霈云轻呼一声，赶忙稳住身形，这要摔下去，她那只脚估计要废了。谢桑渝摇摆两下，才站稳了脚，萧霈云犹豫道：“要不然……我们算了吧？”
　　谢桑渝冷哼道：“怎么，你怕死啊！”
　　那不是废话嘛！
　　只听她哼哼两声，又道：“你放心，就算是我死了，也不会叫你死的！”
　　萧霈云闻言，差点热泪盈眶，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了，谢桑渝喘了两口，又道：“你救了我女儿，你要是一个人死在这，我夫君得对你愧疚一辈子，你想得美……”
　　萧霈云哭笑不得，她拍了拍谢桑渝的肩膀，说道：“你可放过我吧，我对你夫君真的不感兴趣啊！”
　　“少废话！”
　　萧霈云见她坚持，便不再多话，她走得吃力，额上沁出细密的薄汗，萧霈云抬袖为她拭去，谢桑渝张嘴笑了笑，说道：“谢谢啊！”
　　萧霈云心里一阵暖流窜过，久违的幸福感涌上心头，眼眶不觉有些酸涩，谢桑渝口硬心软，嘴上说着讨厌她，却始终陪着她，温家人待她，总是那样好。
　　“我给你讲讲温君彦小时候的事吧！”
　　“你不要以为，你很了解他，他的事，我可都知道呢！”她气喘吁吁地说着，隔了一瞬，又道：“说来听听吧！”
　　萧霈云轻笑出声，幽幽道：“唔，温君彦小时候不爱念书，每次夫子叫他背书，他总背不出来，还歪理邪说一大堆，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少不了要挨板子，后来有一次，夫子忍无可忍，便禀告了他父亲！”
　　“啊？那不是很惨？我公公一定很严厉吧！”
　　“嗯，是有点严厉，听说大冬天的，扒了裤子狠狠打了一顿。”
　　“……”
　　“后来温君彦气不过，找夫子理论。”萧霈云清了清嗓子，学着温君彦的语气说道：“咱们男人之间的事，就该男人自己解决，你天天打我，我都没找你爹告状，如今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你就去找我爹算怎么回事！”
　　谢桑渝闻言笑出了声，笑过之后又道：“我觉得我家相公说的没错啊！”
　　“温夫人，你未免太护短了吧！”萧霈云戳了戳她的脸，笑道。
　　谢桑渝着急问道：“快说快说，后来呢？”
　　“那夫子也不是吃素的啊，当下便报了地址给温君彦，让温君彦尽管找他爹去告状。”
　　“那我相公去了么？”
　　“去是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萧霈云想起那时的事，不由地笑出了声，继续道：“不过他傻，我们夫子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他老爹都过世十几年了，夫子报给他的是阴宅。”
　　“那我相公岂不是气坏了？”
　　萧霈云笑道：“嗯，他当然气坏了，所以他就想了个损招。”
　　“什么损招啊？”
　　“唔，有点恶心！”萧霈云伸手，替她暖了暖冻僵的脸颊，谢桑渝已背着她走了许久，她不好意思地问道：“要不要歇会？”
　　可谢桑渝正听得上头，哪里还顾及的到其他，催促道：“我不累，你快说，什么损招啊？”
　　“他把夫子茶壶里的茶叶倒了，换成了牛粪。”
　　“啊？”谢桑渝惊讶一声，又低声道：“还真够调皮捣蛋的，夫子好可怜！”
　　“额……可能你家相公更可怜一些！”萧霈云犹豫道。
　　“嗯？什么意思？”
　　“温君彦这点小动作，夫子早就知道了，提前把牛粪倒在了他的书箱里，所以第二天温君彦一个不小心，抓了满手的牛粪。”
　　“咦——”谢桑渝嫌弃道，她哭笑不得，恨不得立刻回去给他洗洗手，只怕他粗枝大叶洗不干净，那十多年的牛粪还萦绕在夫君指尖。
　　这事温君彦丢了大脸，轻易不肯提，谢桑渝果然不知道，萧霈云正得意间，只听她又道：“夫子是怎么知道的？”
　　“额……可能有人告密吧！”
　　“谁啊，这么坏？”
　　萧霈云琢磨着，她要说这事是她告诉夫子的，谢桑渝会不会直接把她扔下去，正犹豫间，只听远处传来叫声——
　　“阿云！”
　　“桑渝！”
　　“这呢这呢！”谢桑渝闻声大喜，朝他们叫道，转头又对萧霈云说：“你看，我夫君来找我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二人身子悬在半空，手里的剑插在石缝里，周身再无任何防护，就凭一把剑从这么高的地方上下来么？
　　萧霈云忙从谢桑渝身上下来，霍凌昭已至跟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安抚道：“没事了！”
　　他抱得极紧，好似一松手人就会没了一样。萧霈云靠在他怀里，心情复杂，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我没事，但要被你勒死了。”
　　他这才松了手，看着她面上的伤口，心疼不已：“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萧霈云笑了笑，说道：“只不过是场意外，就是可怜温夫人，被我连累了。”
　　她抬头去看谢桑渝，只见她已朝温君彦奔去，扑入他怀中，温君彦抱着她柔声安抚着，他亦抬眸，看向萧霈云，这次避无可避了！
　　萧霈云薄唇微张，不禁有些紧张，他松开谢桑渝，牵着她朝萧霈云走来，开口道：“回来了！”
　　“嗯！”萧霈云重重点头，眼睛却不自觉湿润了。
　　温君彦在她肩上拍了拍，又将谢桑渝扯过，笑道：“这是我夫人，谢桑渝！”
　　“我知道！多谢温夫人照顾！”萧霈云冲谢桑渝笑笑，谢桑渝亦回以一笑，插腰道：“谢就不必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告的密？”
　　“什么？”温君彦闻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怎么还记得这茬，萧霈云心虚地咬了咬唇。
　　霍凌昭上前一步，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上去再说吧！”
　　萧霈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温君彦也同意，谢桑渝自然没有再追究。
　　霍凌昭背着萧霈云一路往上爬，他的背踏实稳当，让人觉得心安，要是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事该多好，她应当也会像谢桑渝那般奔向他，可如今……
　　不消一会儿，便回到了上面，萧霈云由人抬着，一路抬进了西山行宫。
　　月上梢头，霍凌昭安置好萧霈云，这才从她房里出来。
　　一道银光从屋顶掠过，几个起落便已跪在霍凌昭跟前，低声道：“回侯爷，属下已查看过那马儿的尸体，并无异常之处。”
　　霍凌昭闻言皱起了眉，问道：“可看仔细了？”
　　“是，属下敢以性命担保。”
　　“呵，要不要这么紧张啊！”说话声由远及近，来人一身繁复宫装，她莲步轻移，缓缓行来，裙摆如荷叶摆动，怀中的碧眼猫儿慵懒地张着眼，不是贵妃娘娘又是谁。
　　霍凌昭挥退银衣铁卫，朝来人问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不得？”
　　霍凌昭冷冷看着贵妃，说道：“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靠近她！”
　　那贵妃头一歪，娇声道：“我没有靠近她啊！”
　　她说着，上前一步，与霍凌昭眉眼相对，娇嫩的红唇勾起：“我只想靠近你！”
　　霍凌昭退开一步，不悦地拢起眉。
　　贵妃见他神色，亦收起了嬉笑，娇艳动人的脸上霎时冷若冰霜，她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不过是场意外罢了，那疯马撞人，你若想较真也只能找那疯马去，不至于要迁怒所有人吧！”
　　“意外？”霍凌昭回眸，凌厉地审视她。
　　“你的人不是已经查看过了？马儿的尸体没有异常之处，难道你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么？”
　　“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破绽。”霍凌昭冷冷看着她：“马儿不会无欲无故发疯，更不会恰巧就要去撞阿云。”
　　他眼神冷冽，仿佛能看透人心，贵妃秀眉一蹙，说道：“你怀疑我？”
　　“那马儿骤然发疯，恐怕是中了什么奇毒，若论用毒，这里恐怕没有人比的过你！”
　　“可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你没有证据！”贵妃冷冷回道。
　　霍凌昭冷哼一声：“你最好祈求我找不到证据。”
　　说完便越过她，朝萧霈云房中走去。
　　屋内
　　霍凌昭进来时，萧霈云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她向来爱惜容貌，脸上的伤口虽已处理过，但要好全了，恐怕还得些时日，霍凌昭轻叹一口气，这个身份招惹来的是非，还真是防不胜防。
　　他行至她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柔声道：“放心，不会留疤的！”
　　先前看不到时，还不以为然，眼下真是又气又无奈，萧霈云叹口气，转过身道：“我觉得我最近有些倒霉，不是遇刺就是遇险。”
　　“是我大意了！下次不会了！”
　　“嗯？”萧霈云闻言疑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我没有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道：“今日受了惊吓，早些休息吧！”
　　“我没事，我不想睡！”
　　“可今日我也受了惊吓，我需要早点休息！”霍凌昭认真说道，萧霈云闻言眯起了眼，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起睡？
　　这一点一滴的细微都落在霍凌昭眼里，他将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子替她盖好，转身道：“我睡你外间！”


第82章 此路不通
　　萧霈云脚脱了臼，御医叮嘱需好生将养, 不能随意走动, 萧霈云无奈, 只好自我禁足。这一来便在行宫里闷了许多天，整个人都快长蘑菇了，每日除了吃饭睡觉, 偶尔再与霍凌昭拌几句嘴, 便再无别的乐趣, 日子一长, 萧霈云愈发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别人来西山狩猎，她倒好, 反而来这养起了伤。
　　这日，萧霈云实在无聊, 托腮看着不远处的霍凌昭, 只见他眼眸低阖, 手握朱笔，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批阅着, 而这些东西原本是该在皇帝桌上的。他生的这样英挺, 若沉迷于风花雪月, 不知有多少才女佳人为之倾倒，可他偏偏不弹琴、不吹萧、不吟诗、不作画，抛却所有公子做派，选择在尔虞我诈的朝堂里沉浮, 消磨着自己的大好年华，如今再看到他，旁人也只会道一句穆武侯爷，谁还记得那年细雨霏霏，小木窗前执卷沉思的清朗身影呢……
　　霍凌昭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时，发现萧霈云正盯着自己看，他淡淡一笑，起身至她跟前，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萧霈云被抓了个正着，倒也不慌，幽幽将目光移向别处，回道：“没什么！”
　　“这几日都没出去，可是觉得闷了？”霍凌昭在她身旁坐下，为她添了口茶：“这行宫中有方温泉，可活络筋骨，对你的脚有好处，正好下午我得空，带你过去泡泡！”
　　萧霈云张了张口，正要答应。外间侍女匆匆进来传话：“启禀侯爷，今日贵妃娘娘猎了奇物，特请侯爷移步一观！”
　　萧霈云到嘴边那句“好”又生生咽了回去，霍凌昭对此没什么兴致，他来冬狩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政务繁多，又要照看萧霈云，根本不愿分神去干别的，萧霈云见他皱起眉头，知道他要拒绝，便先张口道：“你去吧，这几日你陪我耗在这里，再不出去，别人私下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呢！”
　　霍凌昭眉拧得更紧了些，自己如何行事何须理旁人，但萧霈云到底是女子，她既这样说了，又担心她面皮薄，脸上挂不住，便点头道：“那我就去瞧瞧。”
　　他抬手招人将奏折抱了出去，又对萧霈云道：“我去去就回。”
　　萧霈云不耐烦摆摆手，催促了几回，他这才出了门去。这殿内唯一的美色走了，空落几分寂寥，萧霈云趴在桌上，只觉度日如年，若不是那匹疯马，此时她也能拿着弓箭，出去跑跑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受伤的脚，这伤势恐怕等冬狩都过去了，都好不利索。
　　门帘掀开，方才的侍女又走了进来，她朝萧霈云欠了欠身，说道：“娘子，行宫的下人送花来了，不知可允她们入内。”
　　没有美色，看看花色倒也不错。
　　萧霈云坐起身子，说道：“那便传他们进来吧！”
　　行宫的人抱着花盆鱼贯而入，分放在这殿中各处，虎刺梅、丽落海棠、山茶、白玉兰……
　　萧霈云一一扫过，眼光又落回那白玉兰上，开口问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白玉兰？”
　　那抱白玉兰的宫人回道：“回贵人话，这株玉兰长在金光泉边上，满行宫只此一株，传言是兴文皇后魂魄所化……”
　　萧霈云手心一颤，杯中的茶水尽数洒落，母后……
　　“兴文皇后？”
　　“是，自打七年前，兴文皇后被葬在了西山，之后每年，金光泉边便会开一株白玉兰！”
　　萧霈云闻言，眼泪簌簌而落，她以为，母后早已尸骨无存，谁知竟葬在西山。她招手道：“你上前回话，兴文皇后被葬在哪里？”
　　那宫人弓腰上前，回道：“就葬在行宫的后山上。”
　　行宫后山……
　　萧霈云挥退宫人，伏在案上又哭又笑，没想到此行，还能得知母后埋骨之冢。
　　萧霈云哪里还坐的住，她挣扎着站起身，道：“来人，备马。”
　　侍女闻言上前劝道：“娘子的腿多有不便，有什么事还是等侯爷回来再说吧！”
　　“我等不及了，我要去后山一趟，你们若不放心，跟着我就是。”萧霈云见她为难，又道：“你要是为难，我便自己走着去。”
　　“哎——”侍女见她任性，忙道：“我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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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霈云骑在马背上，一路往后山而去。冬日天寒，马儿走的慢，萧霈云躲在狐裘下，搓了搓手，想着一会便能见到母后，不禁有些心急，她拍了拍马儿的头，好声好气和它打起了商量：“乖马儿，你走快些，晚上给你吃最好的草料。”
　　那马儿闻声，似听懂了一般，它忽地抬起前蹄，引吭嘶鸣，萧霈云吓了一跳，抓紧马背上的棕毛，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马儿便如闪电一般往树林里冲了去。
　　萧霈云大惊，这可不是去往后山的路啊，何况树木密集，策马狂奔太过危险，她设法叫马儿停下，可一连试了几次，这马儿竟似有自己的想法一般，往密林深处奔去。
　　萧霈云御马之术不差，眼下却也别无它法，她回头一看，身后跟着的银衣铁卫早已不见踪影，她索性伏在马背上，任由它带着走，免得再被枯枝刮到脸。
　　“咻——”尖锐的口哨声传来，马儿闻声缓下步来，徐徐向前走着。
　　萧霈云坐直身子，四周陌生而寂静，不知道走了多深，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十八.九岁的样子，看服饰应是个太监，马儿见到他，甩着尾巴撒欢向他走去，小太监上前，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脸，轻声道：“乖！”
　　萧霈云警惕起来，眯眼看着这小太监，他与马儿亲昵过后，这才看向马背的人，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这马是你养的？”
　　小太监恭恭敬敬答道：“是奴才养的！”
　　“你引我来此有什么目的？”萧霈云厉色道。
　　那小太监笑了笑，面上十分友好，他低眉顺目，拱手回道：“您别怕，只是我家主人想见您一面罢了，请随我来！”
　　他知道萧霈云腿脚不方便，主动上前牵马，又行了一段路，小太监又道：“我家主人就在前面，还请您下马一叙。”
　　说着，便朝萧霈云伸出手，她眼下是跑不掉了，只能随他下马。萧霈云抬眼望去，果然见前面立了两个人，前面那个身材清瘦，年纪尚轻，一身明黄长袍分外惹眼，头顶紫金玉冠，腰缠锦绣长穗宫绦，无不彰显其尊贵身份。
　　另一个大肚圆脸，十分富态，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的身后。
　　萧霈云由小太监扶着走近，她轻笑一声，故意大声说道：“原来你的主人是杜老板啊，久违了！”
　　那圆脸大肚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沅西镇出三百两邀燕老头上京的杜姓富商，萧霈云一眼便认出了他，此时他头戴红色冠帽，手持佛尘，俨然是太监打扮，那杜老板听她这般说，面色不变，依然笑道：“您也久违了，不过今日要见您的却不是奴才，而是当今圣上。”
　　他说罢朝那年轻人福了福，萧霈云这才朝他瞧去，其实初来时，她瞧见这小太监，便猜到五六分事实，脑中将事情捋了一遍后，便有了七.八分底气，这一趟，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她便也放下心来。只见庆元帝面上带笑，对萧霈云错认主人一事，并无半分恼意，笑着开口道：“公主安好，若论起来，朕该称您一声堂姐才是！”
　　萧霈云冷笑一声，说道：“七年前，平王以勤王之名起兵，意图谋反，不料阴谋败露，身死宫中，篡位之举，乃乱臣贼子所为，萧霈云当不起你这声堂姐。”
　　“放肆！”杜公公双眉一凛，怒斥道。
　　“乱臣贼子”四字，足够雷霆震怒，降罪九族，可那庆元帝面上无波，幽幽抬手止住他，瞧他这自若神情，倒有几分神霍凌昭，他双手负于身后，说道：“朕与公主既是同根，更是手足，不该互相残杀，当年吾父所为，朕亦是强烈反对，可那时人微言轻，加之霍凌昭从旁挑唆，实在无以撼动吾父执念，酿成七年前的宫闱惨剧，朕心中也十分不安，所以今日才避开穆武侯，单独面见堂姐。”
　　萧霈云闻言心中不由一震，面上却不显，她淡淡道：“你见我做什么？”
　　“当年之事，朕无可奈何……”他顿了顿，面上满是愧疚：“朕愿昭告天下，恢复殿下公主之位，不仅如此，朕会赐予堂姐封地与军队，位与藩王同尊。”
　　萧霈云心中大震，恢复封号已尽仁慈，赐予封地与军队，位与藩王同尊，更是想都不敢想，她皱眉道：“为何这么做？”
　　庆元帝叹息摇头，说道：“唯有如此，才能稍作弥补，以消心中愧疚。”
　　他朝萧霈云走来，行至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道：“此事萦绕于朕心头多年，夜里时常不能安枕，还望堂姐不要拒绝。”
　　萧霈云盯着他的双眼，那脸上满是愧疚，看不出破绽，她蓦然一笑，收回了手，冷声道：“多谢，你的条件的确很让人心动，不过我知道，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庆元帝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随即又笑道：“朕知道堂姐心中有恨，很难相信朕，但你又何妨试试，反正对你又没有什么损失。”
　　“你若真有此心，自去找霍凌昭商量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折地将我引来此处，你想干什么，或者你想让我干什么，不妨直说。”
　　庆元帝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尽，眼前女子内秀于心，外毓于行，不为重利所驱，端是不好糊弄，眼见二人谈话于此，终是达不成共识，杜公公上前欲劝说，却被庆元帝止住，他张口道：“帮朕对付霍凌昭。”
　　萧霈云笑笑，其实他的目的，她也猜中了几分，这些年霍凌昭大权在握，小皇帝只是个被架空的傀儡，但他不是空有野心，却无智谋的平王，从他命身边的杜公公远赴沅西镇请燕老头出山就看的出，他不甘心屈居霍凌昭之下，只是他势单力孤，暂时无法与之抗衡，若他早就这般坦诚，萧霈云还能敬他几分，可如今……
　　她看着庆元帝说道：“我如今这般模样，可对付不了他，你找旁人吧！”
　　萧霈云说罢转身便走，这次小太监没来扶她，只能靠自己一瘸一拐往回跑，这狗皇帝是故意的，从这林间走出，这脚大约是废了。
　　“别人可能不行，但你无需一兵一卒，便可取他性命，温柔乡，英雄冢，堂姐难道不想报仇了么？”庆元帝声音自背后传来，带了些许焦急，说道：“还是这些日子，堂姐只顾和他花前月下，鸳梦重温，已然忘了灭门大仇。”
　　萧霈云豁然回身，道：“你别忘了，这仇你也有一份。”
　　庆元帝抿着唇，半晌才道：“当年是霍凌昭主动上门，与我父亲合谋，说起来，朕的父亲也只是从犯，朕如今后悔不已，愿意做出补偿。”
　　“补偿？如何补偿？”萧霈云看向他，又道：“杜公公曾到过沅西镇，我皇兄尚在人世，这事想必你一清二楚，眼下又何必装作不知呢。”
　　庆元帝面上隐隐已有怒火，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是否已捏紧了拳，这耐力终究比霍凌昭差了几分，萧霈云顿了顿，又道：“我皇兄乃我父皇亲封的太子，他才是大兴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要如何补偿他？退位让贤么？”
　　话音刚落，庆元帝猛然出手，一把掐住萧霈云的脖子，萧霈云受力退后两步，脚上伤处传来痛感，禁不住呻.吟出声，庆元帝艴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起，哪里还有半分乖巧堂弟的模样，杜公公惊道：“皇上，不可——”
　　萧霈云那句“名正言顺”堪堪戳中庆元帝心中的痛处，比起霍凌昭，他更怕萧霈廷还活在世上，这让他如鲠在喉，当杜寅从宫外带回消息时，他惊慌失措，辗转难寐，可萧霈廷一直在霍凌昭手中，他的人根本无从下手，要取他性命难如登天……
　　庆元帝掐住萧霈云咽喉，只消轻轻一用力，她便能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可他不敢，她若死了，后果他承受不住……
　　萧霈云垂眸看着颈上那只筋骨爆起的手，冷笑道：“何必恼羞成怒，我不过随口提一提，便让你怕成这样，看来你心中，当真十分忌讳我皇兄啊，倘若霍凌昭真的死了，我们兄妹二人焉有活路？”
　　如今说什么，她也不会信了，庆元帝松开手，他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朕不过与堂姐开个玩笑，你们慌什么。”
　　他轻甩广袖，笑道：“一面是大仇得报，富贵无极，一面是守着仇人，任他欺凌，堂姐一时想不明白，也属正常，你不妨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朕随时恭候殿下。”
　　他朝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忙牵过马，小心将萧霈云扶上，庆元帝吩咐道：“堂姐腿脚不好，怎么来的，便怎么送回去吧。”
　　庆元帝看着萧霈云离去的背影，脸上骤然沉下，取而代之的尽是阴鸷戾气，杜公公叹息一声，上前劝道：“殿下莫往心里去，这连云公主性子烈，何况与穆武侯隔着深仇大恨，今日之事，未必会与他提起。”
　　“她想说，恐怕也没机会了！”庆元帝垂下手，心中怒意难平。杜公公闻言一惊，正要开口相劝，只听他又呢喃道：“朕不该不听阿满的话，竟来此处与她洽谈，是朕错了！”
　　杜公公长叹一口，那贵妃娘娘是因为穆武侯，才对连云公主动了杀心，可不是为了你啊！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莫急，总归是试过了，既然此路不通，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庆元帝冷笑道：“她不肯跟朕合作，便再无利用价值，朕不能让她活着。”
　　杜公公慌一抬头，面上满是震惊，他忙道：“不可啊皇上，这连云公主杀不得，若她死了，穆武侯不会罢休的，万一……”
　　“朕当然不会蠢到自己动手。”他冷笑一声，又道：“这世上，最恨萧家的人，不是还活着么！”
　　他招了招手，杜公公忙附耳上前，庆元帝在他耳边轻语几句，随即站直了身子。
　　杜公公闻言犹豫道：“这……”
　　“怎么？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庆元帝恼道。
　　杜公公慌忙跪下，说道：“老奴惶恐，可陛下听老奴一句劝，借刀杀人虽妙，却不稳妥，万一……”
　　“没有万一，把知道此事的人全部处理干净就是！你连夜把人接来，不得有误。”
　　“是！”杜公公长叹一口，这些年，皇帝除了贵妃的话，是谁的也不听了，他口中虽应下，心中却觉得不安，皇上这是兵行险着，若成，则罢，不成，恐怕自己都要赔进去……
　　萧霈云独自骑着马儿在树林里晃荡，那小皇帝方才说“怎么来的便怎么送回去”，牵马的小太监当真将她送回两人相遇的地方，便转身离开了。庆元帝方才气得不轻，不过到底没敢真的将她掐死，想来也是畏惧霍凌昭，这一趟，银衣铁卫跟丢了，回去之后霍凌昭必然会问起，到底要不要跟他说呢！
　　萧霈云还没想好，她茫然抬头，放眼之处皆草木，在她瞧来并无差别，她方向感历来很差，如今她只担心自己迷了路，她勒住缰绳，正踟蹰间，便听到铁甲相撞声，远处，漫山遍野的银衣铁卫涌来，萧霈云头一次，对这银甲生出了亲切感。
　　“风将军，那是要找的人么？”
　　风淮听闻下人来报，说萧霈云骑马奔入密林，当下急得头大，这女人腿脚不便，还到处乱跑，侯爷回来见不到人，八成会要了他的命。当下点兵入林寻人，找了半晌，也不见人影，正要发火，乍听属下一言，忙顺其所指看去，果然是她，风淮心中一喜，打马上前，见萧霈云无恙，这才安心。
　　风淮不悦，沉声道：“娘子腿脚不变，何故到处乱跑？”
　　萧霈云这才想起，原先是要去后山的。可从白玉兰开始，一切都是小皇帝为了引她见面的布局罢了，母后的埋香之冢兴许也是假的，萧霈云垂下眼皮，心里难受。风淮见她如此神情，只当自己太过严厉，吓到了她，他沉吟一瞬，放柔声音道：“属下没有责怪您的意思……”
　　“风将军！”虽不知真假，但若有个确切的答案，总好过自己胡乱猜测，即便是假的，也能彻底死心了，萧霈云抬头看他，问道：“你是霍凌昭心腹，定然是识得我的真实身份的，我想问问你，我母后可葬在这西山之上？”
　　风淮闻言，点点头。萧霈云本不抱期望，见他点头，心中乍喜，她忍不住追问道：“在哪儿？”
　　风淮回道：“兴文皇后就葬在后山上，当年侯爷亲口吩咐的，此次侯爷执意带您上西山，也是为了让您见一见您的母后。”
　　萧霈云闻言，鼻尖一酸，眼泪霎时涌出：“你能带我去么？”
　　“这……还是等侯爷带您去吧！”
　　“我现在就要去！”见他犹豫，萧霈云闻言大怒，她双眉一凛，半威胁半赌气说道：“你不肯，我便自己去找。”
　　眼前女子泪流满面，却十分倔强，若放她自己离去，难保再出什么事，风淮拒绝不了，只好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浓重的乌云聚拢起来，将整个西山罩住，寒风刮过，如凛冽刀锋，瞧这模样，似乎要下雪了。
　　萧霈云几经辗转，终于来到母后陵前，她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母后，阿云不孝，阔别七年才来看您！”
　　她俯下身去，对着陵墓磕了三个头，到第三个时，她身子伏在地上，已然泣不成声，双臂所拥之处，仿佛不是冷硬黄土，而是母亲娇软温柔的身体！
　　母后，阿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83章 当年恩怨
　　萧霈云身影孤弱，伏在地上哭了许久, 风淮几次张口, 却发不出声音, 只好在一旁静静守着。
　　乌云越聚越密，不多时，天上飘起了雪, 山路难行, 风淮这才不得不上前劝道：“殿下, 人死不能复生, 还请节哀。”
　　萧霈云直起身子, 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静静看着母后的陵墓, 干净无一丝杂草，她哽咽问道：“这里常有人收拾么？”
　　“是！”风淮叹一口气, 回道：“侯爷亲口吩咐, 先皇后的陵墓日日有人打扫, 每逢清明鬼节也都有人祭奠，殿下无需担忧。”
　　萧霈云点点头, 低声道：“是女儿不孝, 委屈您了！”
　　她伸手掬起冷硬的黄土, 又往母后坟上添了两捧，才不舍起身。
　　风雪越来越大，萧霈云回到行宫时，整个西山已苍茫一片, 她检查过自己的伤势后，又重新上过药，便坐在床上等霍凌昭回来，从成亲之初到现在，萧霈云有许多事想问他，拖了这么许久，两人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了。
　　她脑中不断地回忆着这些年的事，不知不觉，倚在床上睡着了，萧霈云做了噩梦，又梦见七年前的大雪夜，她心中一紧，不慎将床边的药瓶挥落，玉骨瓷瓶砸在地上，碎裂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萧霈云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迷糊。
　　门外侍女闻声匆匆赶来，见了一地的碎片，急道：“娘子可有受伤？”
　　萧霈云摇摇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卯时了！”
　　卯时，竟一夜未归，侍女见她神情，忙道：“陛下昨日狩猎受了伤，至今昏迷不醒，眼下人都聚集在金辉殿，想来侯爷被绊住了脚，一时走不开。”
　　萧霈云闻言，眉头不由地皱起，小皇帝受了伤？昨日见面时，分明还活蹦乱跳的，威逼利诱着她对付霍凌昭，怎么转眼就昏迷不醒了，萧霈云问道：“有多严重，会死么？”
　　“娘子慎言。”侍女闻言一惊，左右环顾，才低声回道：“听说不太好，至于具体情况，金辉殿那边不许人靠近，奴婢也不知。”
　　萧霈云点点头，抬手挥退侍女，自己坐在床上发起呆来，将事情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昨日见庆元帝时，他以重利相诱，要自己帮忙扳倒霍凌昭，为求自保，自己决然表明态度，庆元帝当时也是怒极，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思外出狩猎么？还是因为忌惮霍凌昭，又奈何不得自己，才以狩猎宣泄？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这伤受的都不是时候。萧霈云心中本已准备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很危险，可如今，庆元帝竟先身负重伤，自顾不暇，难道是什么苦肉计么，可苦肉计有什么用呢？萧霈云想不出来，总不会是老天看她可怜，帮了她一把吧。
　　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二日午时，霍凌昭都没回来，萧霈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皑皑的雪地上，脚印错综交叠，一行又一行的宫人慌慌张张全往金辉殿跑，连自己都感觉到了紧张，难不成，庆元帝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正胡思乱想间，雪地里跑来一个锦衣娃娃，她由远及近，风风火火朝着萧霈云的寝宫跑来，边跑边叫道：“云姨，我来瞧你了！”
　　不是菀妹又是谁！
　　她自顾掀开门帘，带着一丝冷冽的冬意窜了进来，一直带到萧霈云身边，萧霈云瞧着菀妹，头顶睫毛皆落了白雪，握了握她的小手，关切道：“冷么？”
　　菀妹摇摇头，道：“不冷！”
　　萧霈云探头看了看窗外，菀妹身后竟无人跟着，不禁皱眉道：“你一个人？你娘呢？”
　　“我娘昨夜等了我爹一宿，现下在睡觉呢！”
　　萧霈云闻言又皱起了眉，文武百官都去了皇帝那，看来情况真的不妙，菀妹乖巧地坐在萧霈云身旁，看着萧霈云的脚，问道：“云姨，你的脚还没好么？”
　　“还在疼，现下连菀妹都跑不过了！”萧霈云笑笑，伸手拿过糕饼喂她。
　　菀妹摇摇头，说道：“在我娘那已吃了好多，现在吃不下了，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药？”
　　菀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正经说道：“我母亲说，我爹也常受伤，你要是还不好，就试试这个！”
　　萧霈云心中一暖，笑道：“回去替我谢谢你母亲。”
　　菀妹点点头，从盘子里拿了一小块糕饼，笑道：“那我去找钱文墨了，谢谢云姨的糕儿。”
　　说罢，又风风火火朝门口冲去，回头朝萧霈云做了个鬼脸，又道：“云姨，我爹还给你写了封信，藏在药瓶里呢，刚才忘了跟你说。”
　　萧霈云一愣，温君彦给她写信？正要开口再问，菀妹却已没了踪影。她拔除瓶塞，倒在手心里，果然有一张字条，萧霈云展开一看，上书道：皇帝重伤，速来西面偏殿，商讨营救萧霈廷之事。
　　萧霈云仔细看了三遍，看不出什么破绽，的确是温君彦的笔迹，他向来不好好读书，字迹也不好看，寻常人模仿不来，可她从来没跟他提过半句萧霈廷的事，他为何要插手……
　　萧霈云思虑再三，带了自己的软剑往西面偏殿去。
　　历年冬狩，行宫都收拾的很干净，就连偏殿也不例外，萧霈云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轻声喊了句：“温君彦？”
　　里面无人应答，萧霈云皱起了眉，信是菀妹送的，笔迹是温君彦的，应当错不了，她又提气喊了句：“温君彦，你若是不说话，我就走了！”
　　四下依然寂静无声，萧霈云只觉哪里不对，转身便要走，谁知大门“砰——”地一声合起，萧霈云大惊，伸手去拉那大门，已被人从外面紧紧扣住。她如今腿脚不便，翻墙也是不可能了。
　　这时，殿中传来声响：“既然来了，何不进来瞧瞧。”
　　这声音苍老而深沉，不是温君彦，萧霈云长叹一声，已经足够小心仔细，可还是跳入了别人的圈套，怪只怪她太过心急，太想救走萧霈廷。
　　她缓步走至门口，只见那殿中，一个身穿青灰长衫的老者佝偻着身子背对于她，只见他借了火，点燃手中的香，将之插在香炉里，又退开几步，躬身拜了拜，那香炉之后供奉着大大小小数个牌位，萧霈云淡目扫过，竟是霍家满门。
　　那老者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来，一张脸上黯淡无光，双目浑浊无神，削瘦的脸颊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是欧太傅，他朝萧霈云拱了拱手，道：“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你？”萧霈云警惕地看着他：“是你引我来的？”
　　欧太傅点点头，为她解惑道：“公主猜的不错，的确是老臣引你前来，温侍郎此刻正在皇帝寝殿，并不在此处。”
　　“你、你怎么做到的？”
　　“这不难吧，只需拓印温侍郎的笔迹，再花钱买通了他家的下人，交予温家小姐即可。”他不疾不徐地说着，浑浊的眼睛盯着萧霈云，眼角下的皱纹聚在一处，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菀妹不会说谎，却也不会思虑太多，下人说是爹爹写的，她便当是爹爹写的，到底是自己大意了，事已至此，只有且走且看了，萧霈云长叹口气，说道：“你想做什么？”
　　“老臣想给公主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埋在我心底许多年的故事，臣老了，不想带进棺材里。”
　　欧太傅说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漾起一抹苦涩，也不管萧霈云答应还是拒绝，整个人便陷入了回忆里：“老臣祖上久居边关，世代读书为本。老臣底下曾有个妹妹，名唤舒妤，她幼时活泼，性喜玩闹，外出时竟结识了当时守城的少将军霍渊，两人情投意合，山盟海誓，便要结为夫妻。霍家那时极近荣耀，而我欧氏一门，至我爷爷那辈，已然没落。即便如此，却尚存读书人的傲骨，是以我父亲看不上武将出身的霍渊。”
　　萧霈云心中震惊，人家都说穷酸腐，穷酸腐，还真是又穷又酸腐，大兴历来重文轻武，但霍渊那时既是守城少将军，身份地位与平民的欧家乃天壤之别，这都能挑剔的起来，是有多固执！
　　萧霈云淡淡道：“后来呢？”
　　“后来，我那舒妤妹子性子刚烈，扬言非霍渊不嫁，与我父亲起了争执，我父亲震怒之下，便将她锁在阁楼里，叫她面壁思过。舒妤一日不肯低头认错，我父亲便一日不肯放她出来，这一关便是一年，这期间，无论霍渊如何登门求情，我父亲始终不肯点头答应。”
　　竟然还有这样的父亲，萧霈云理解不了，难道女儿的幸福真的比所为的面子还重要么，仅仅是看不起霍渊的出身……
　　“因着父女二人皆不肯低头，是以我父亲将所有的气撒在了霍渊身上，他每次来，我父亲都会用最恶毒的词汇辱骂他，怒极时还会动手，霍渊是武将，却从不还手，任由我父亲打骂发泄。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舒妤及笄后，我父亲便做主，将她许给了自己门生。”
　　“为什么？这样只会将她逼得更远。”
　　欧太傅叹口气，道：“正是如此，直到成亲那日，舒妤不堪忍受，从家中的阁楼上纵身跳下！”
　　萧霈云虽已料到，心中却依然忍不住颤了一颤，这又是何必呢！
　　“所幸那阁楼并不高，我母亲伤心不已，我父亲更是惊怒交加，舒妤倒在地上，拉着我父亲的衣摆，求他成全自己。”
　　“她这是……以死明志啊！”萧霈云朝那香炉后的牌位看去，想不到霍凌昭的母亲竟是如此刚烈的女子：“令尊，还是不肯妥协么？”
　　欧太傅闭了闭眼，摇头道：“我父亲见她宁死也要嫁给霍渊，又气又怒，当下便要她做出选择，若是舒妤今日离去，父女恩情就此断，生死从此不相干。”
　　萧霈云大惊，不觉话已出口：“哪有这么狠心的父亲！”
　　“是啊，哪有这么狠心的父亲。”他干笑两声，又道：“可我父亲还是狠心将她踢出了族谱，对外宣称爱女病故，很快带着我们举家迁徙，我们兄妹再不得见。”
　　后来，欧舒妤嫁给了霍渊，改为霍姓，这便是为何欧家与霍家明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当年萧霈云成亲时，她的父皇明明查遍了欧家祖上三代，却也查不到欧舒妤的原因么？
　　不对不对，还有哪里不对……
　　萧霈云摇摇头，又道：“从头至尾，你只说了你的父亲，那你呢，你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欧太傅转眼看她，神色平和，他笑了笑：“正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殿下啊，若你不是两样均沾，兴许便不会这般命苦了。”
　　他抬起头，朝着自己妹妹的牌位看去，长叹道：“当年，我也同舒妤一般，不能理解我的父亲，我们兄妹自小感情很好，因此我一度怨恨了他许久，直至我父亲去世前，他将我叫至床前。”
　　“我父亲说，他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女儿。”
　　“他后悔了么？”萧霈云问道。
　　“世事复杂多变，许多事哪里是一个悔字可以说得清的。”欧太傅顿了顿，又道：“我父亲说当今天子虎狼之性，无容人雅量，当年的开国五虎将已有三家被诛，余下的霍家与改姓萧的南宫家，恐也难逃厄运，当年，他怕殃及欧家，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舒妤嫁给霍渊。”
　　萧霈云皱眉，虎狼之性，若是从前她定要跳起来反驳，可后来之事，一一应验，她如今想反驳也是不能了。
　　“之后几年，南宫家自请镇守北境，皇帝大喜，赐封镇北王，他们迅速撤离权利中心，才算保住一命，此时京城独留霍家一门独大，那时，霍渊的父亲交出兵权，也是为求自保，原本一切都很好，可偏偏，东岐的边境爆发了大战……”
　　“东岐大战，朝中无可用之将，霍渊主动请缨，并立下军令状，这才披甲上阵……”七年前那个风雪夜，小酒楼里说书的声音此时与欧太傅重合……
　　随着霍渊屡战屡胜，边境只知将军，不知皇帝，那个时候恰逢新帝登基，也就是萧霈云的父皇，霍渊名声越大，便越惹得父皇不快，不觉又将霍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父亲曾说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所以一生不肯入仕，只可惜我那时年少，不懂这些，只以为是他固执己见，棒打鸳鸯，原来却是折尾求生，为了欧家，也为霍家留了一条生路。”
　　欧太傅说着，转脸看向萧霈云，她正低着头，面上神色复杂，他幽幽道：“殿下，您很像我的妹妹，性子一样刚烈，也一样纯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凌昭才不由地对你动心。”
　　萧霈云猛然抬起头，他说……霍凌昭对她动心？
　　欧太傅看着她错愕的表情，笑了笑，又道：“不必惊讶，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有许多事情都比儿女情长重要，比如生育之恩，比如教养之情，他的确灭了你满门，可也不妨碍他爱你，否则他也不会瞒着世人，让你安逸了七年。”
　　萧霈云咬牙道：“那我还真得谢谢他了！”
　　“在我看来，的确如此。”欧太傅说道，他轻拂长袖，又道：“你别急，我的故事还没讲完。”
　　“我父亲临终时，曾交代我，日后若入朝为官，欧家不得与舒妤相认，甚至不必有任何往来，只是霍家遭逢大难时，能拉一把便拉一把！”
　　这才说到了关键处，萧霈云颤声道：“所以当年霍家被灭门时，你究竟是如何救出霍凌昭的。”
　　欧太傅淡淡一笑：“老臣入朝为官后，谨遵父亲教诲，不与霍家往来，不与妹妹相认，为的便是这条后路了，当年，霍渊被诬陷通敌卖国，有人提前给穆武侯府报了信。”
　　“我知道，是李家！”
　　欧太傅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妹妹无奈之下，派人送了信给我！她求我看在兄妹情分上，帮她想想办法。”
　　“可是殿下，要杀他们的是当今天子，老臣又有什么办法？”他说至此处，浑浊的双眼泛起了泪光，萧霈云也无端觉得绝望起来，是啊，要杀他们的是当今天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臣甚至来不及想办法，当夜，霍家满门便惨遭屠杀，我的妹妹和大侄皆以身赴死，唯有小子与些仆妇入了监狱，老臣心想，一定要替妹妹保住这唯一的血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臣为官一生，别的不多，门生却很多，当年刑部侍郎刘大人便是我的得意门生，他告诉老臣，只要找个差不多的孩子换进去，他便有法子，替我将凌昭换出来。”
　　……
　　萧霈云心中砰砰直跳，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孩子？”
　　欧太傅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却满含苍茫苦涩，听得人心头一酸，他笑罢，忽又抱住自己的头，呜呜地大哭着，他状似疯癫，萧霈云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欧太傅哭罢，才抬起头道：“是我自己的儿子！”
　　“什么？”萧霈云失声惊道。
　　“是我的小儿子，欧伯卿，他是我与妾室柳氏所生，柳氏体弱，伯卿又是早产，所以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刘侍郎跟我说了以后，我便动了这个心思，我瞒着柳氏将虚弱的伯卿送入狱中，将凌昭换了出来，用的便是这偷天换日的法子。”
　　“……”萧霈云只觉从他口中吐出的话都太过惊人，她已经消化不了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难道不怕朝廷发现么？霍凌昭可是重犯。”
　　“伯卿送入时，便已是奄奄一息了，当晚就不行了，刑部大牢那地方您没去过，自然不知道，一晚上死一个人，太容易了。”他长叹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你的妾室呢，她不知道么？”
　　欧太傅垂着头，许久没说话，萧霈云心中猜到几分，她嫁给霍凌昭的时候，欧太傅已是孤身一人，萧霈云只知他的正室和妾都早亡，她只以为是病故，如今看来却没那么简单。
　　“她自然知道，她……”欧太傅泣不成声，半晌才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被送入刑部大牢，还要被斩首示众，她接受不了……孩子死那天，她也吊死在了自己的房中！”
　　救了妹妹的孩子，赔上自己的孩子，这么做对么？欧太傅不知道，萧霈云也不知道，她觉得心口压的厉害，快喘不过气了。
　　“你觉得她会原谅你么！”她张口道。
　　欧太傅抱住自己的头，闷声道：“这么多年，我总会梦见她，她要我把儿子还给她！我还不了，她不肯放过我，头好疼……”
　　所以他的头疾也是这么来的吧！
　　欧太傅蓦然抬起头，猩红的双看向萧霈云，萧霈云心中一惊，不觉往后退了一步，他满面狰狞，道：“萧家欠我良多，你们都该死，既然凌昭下不去手，便由老臣亲自送你上路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他赶来了
　　萧霈云自腰间抽出武器，挥剑挡在身前。
　　欧太傅脚步一滞, 冷笑一声, 说道：“殿下, 你父皇难道没教过你么，这世间杀人的方法何止万千，诛心为上, 诛人为下, 你难道就不想听听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么！”
　　他不等萧霈云回答, 面上冷笑顿敛,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戾气与恨意：“我妹婿霍渊忠勇一生, 却被污蔑通敌卖国，腰斩于大漠之上, 我大侄凌霄为保母亲家人战死，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妹妹……”
　　他闭起眼, 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想到妹妹，面上满是沉痛与不忍, 再睁开眼时, 目光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我妹妹宁死不肯承认霍渊有罪, 最终被人凌.辱致死，赤身吊于城墙之上。”他越说越急，不顾萧霈云手中还拿着剑，步步向前紧逼：“不仅如此, 他还将污蔑的伪证昭告天下，霍家一世清名尽毁，好一个杀人诛心，这全都拜你父皇所赐。”
　　萧霈云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似是炸开了，她从来不知道霍家人是这样死的，她不敢置信，她摇头大叫道：“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欧太傅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怨毒的声音自她耳边传入：“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可知道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公主府还留着么？那是因为你的公主府里还有座阴宅，你兴许不知道，你与凌昭成婚那些年，其实一直与他亡故的父母兄长住在一起。”
　　“你说……什么？”
　　欧太傅实在喜欢她震惊的表情，她越惊讶越害怕，他便越舒畅越快活，不等萧霈云面上的震惊散去，他又道：“萧赫老贼心胸狭隘，暴虐不仁，他残杀忠良之后，做了很久的噩梦，霍家人怎么死的，都被他详尽地写在了手札里，只可惜当年他自焚于承安宫，不能让他亲自跪在霍家灵前忏悔，所以凌昭便把这本手札放在了他父母的灵前，只可惜你现在就要死了，要不然我还真想让你看看，你父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欧太傅捉着萧霈云手臂，见她双唇颤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趁她惊惧间，上来抢夺她的剑，萧霈云回过神，挥手运剑朝他刺去，欧太傅忙松了手，却慢了片刻，剑尖刺入他的手背，鲜血顺着伤口流出。
　　他握掌成拳，冷哼一声，说道：“有道是父债子偿，霍家一百多条性命，你萧家不过才还了二三十，其余的便该报在你身上，你为何还不束手就擒？”
　　萧霈云将剑横在身前，戒备道：“你想要我的命，有本事自己来取。”
　　“呵，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来这殿中许久，难道未曾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对么？”
　　萧霈云闻言，心下暗惊，方才她提剑时，已觉小臂乏力，她起身欲走，却被欧太傅抢先一步拦住去路，萧霈云挥剑相向，欧太傅弯腰躲开，他知萧霈云腿脚不利，顺手拿过案上的香炉朝她受伤的脚砸去，萧霈云撤剑回防，才堪堪避过，不过人又被逼回了殿中。
　　“唔！”此时大殿的柱子后传来异响，欧太傅和萧霈云同时看去。
　　“是谁？”欧太傅沉了脸，道：“出来！”
　　那柱子后缓缓踱出一个男人，一身月白长衫，雪肤星目，琼鼻朱唇，模样十分秀美，美中不足的是，他身材略略发福，腰身有些粗壮，减了几分清朗英姿。他捂着胸口走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霈云，低声唤道：“霈云妹妹。”
　　萧霈云仔细打量他，这才认出眼前的男人，竟是镇北王世子——萧睿，原来他也来了西山么。
　　欧太傅显然也认出了他，随即发出两声怪笑，说道：“世子殿下不在前面享清福，为何来此坏我好事？”
　　萧睿看萧霈云一眼，关切道：“别怕。”随即沉了脸，转头怒斥欧太傅道：“无耻小人，你想干什么？”
　　欧太傅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似在思索两人关系，唇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淡淡道：“也不干什么，不过是了却一些前尘往事罢了。”
　　“放霈云妹妹离开。”萧睿厉声道。
　　“恕难从命！”欧太傅冷笑一声，不等萧睿开口，又道：“不过世子来的正是时候，说不定还能玉成您的美事！”
　　“美事？”萧睿不解问道，豁然又觉得自己被他带着走，面上有些尴尬，他清咳一声，上前道：“我说了，放我们离开，否则……”
　　“否则如何？杀了我？恐怕你的人还没来，你便已经丧命于此了。”欧太傅看他身形摇摆不定，冷笑一声，说道：“你中的药性，比连云公主还要深，自保尚且勉强，还耍什么威风，不如按我说的做，我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萧睿闻言大怒，道：“我堂堂镇北王世子，岂能听你唆摆，今日你若敢伤我二人，皇上定不会放过你！”
　　欧太傅闻言不见畏惧，大笑起来，他上前在萧睿肩上轻轻一推，萧睿身子如纸片一般，摇摆两下便已软倒在地，欧太傅冷睨他一眼，道：“死到临头，还想逞英雄，这偏殿四周的人，都已被支走，你今天死在这里，是没有人会知道的，你父亲是镇北王又如何，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等他查到老夫身上，都不知何年何月了。”
　　“这是怎么回事？”萧睿倒在地上，四肢软绵无力，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尽了。
　　“别挣扎了，这药烈性，就算是豺狼猛虎，也得安安分分躺下，何况是人呢！”欧太傅冷笑一声，回复道。
　　“你——”萧睿又试了试，双腿不听使唤一般，站也站不起来，这才觉得害怕。
　　欧太傅浑浊的目光闪烁着，橘皮也似的肌肤上，散布的斑点似乎也狰狞起来，他不等不等萧睿开口，率先问道：“若以男人的眼光来看，世子觉得公主殿下如何？”
　　“你什么意思？”萧睿闻声一顿，问道。
　　萧霈云心中一紧，随即朝他看去，瞧欧太傅这神情，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世子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欧太傅唇角含笑，话虽说得不甚直白，意思却很明白，萧睿看了眼萧霈云，低头道不肯说话。
　　欧太傅见他明白了，不由笑出声，又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不想害你性命，若你按我说的去做，我定放你一条生路。”
　　“不，不行！”
　　“不行？”欧太傅见他拒绝，转头看向萧霈云，又道：“她始终都是别人的女人，你难道真的愿意为了她，赔上自己的性命么！”
　　“我……”欧太傅这一句戳中了萧睿，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一时间已有所动摇。
　　欧太傅见状，趁机继续下猛药，说道：“何况我所言之事，于你有益无害，你若做了，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伤你，你也当做没见过她，如何？”
　　欧太傅凑近萧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萧睿闻言，先是一惊，继而转头看向萧霈云，目光中似有一团火，烧疼了萧霈云，她不由地往后一退，警惕地看着二人。
　　欧太傅说罢，看着他，见他犹豫不决，又催促道：“如何？”
　　“不！”萧睿目光黯淡下来，欧太傅的条件的确很诱惑，可他尚存一丝理智，当下便拒绝道：“我若做了，就算今天你放过了我，霍凌昭也不会放过我的！”
　　“这你大可放心，等她死了，我会把尸体处理干净，他不会知道的！”欧太傅说着，摊开手掌，手心中赫然躺着一颗药丸，他幽幽道：“这香名叫落花醉，闻者四肢瘫软，这是解药，你先服下。”
　　萧睿盯着他手心的药，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欧太傅继续道：“这就对啦，你明明很心动，不要克制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声音仿佛淬了毒，带了几分蛊惑，萧睿听罢，眸中又燃起了欲望。
　　萧霈云大惊，她知道这落花醉的药性，上次在沈家地牢便吃过亏，她急道：“萧睿——”
　　萧睿被她一惊，清醒几分，缩回了手，欧太傅一把箍住他的肩，说道：“错过今晚你可再没机会了，是要抱憾终身，还是肆意放纵一次，你心里可想清楚了。”
　　萧睿为难地看着地上的萧霈云，欧太傅见他依旧犹豫，在他耳边大声说道：“若不做，我即刻送你们共赴黄泉。”
　　萧睿经他一激，一把夺过他手中药丸掷于口中，欧太傅先前与萧霈云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他神态疯癫，任何事都做的出来。萧睿中了落花醉，四肢酥软，此刻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他不由地怕了，萧睿低声道：“对不起，霈云妹妹！”
　　欧太傅见他吃下，这才松了手，拍拍萧睿的肩，冲萧霈云笑道：“殿下，您很像我妹妹，我希望您的死法也能和她一样，我也想体会一下，这样杀人是不是会让人觉得舒心畅意。世子好好享受，老夫在外面等你。”
　　“你无耻！”萧霈云又急又怒。
　　欧太傅站起身子，眯起眼：“的确无耻，这还是跟你那父皇学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公主殿下，这怪不得老夫。”
　　他大笑着出门去，萧霈云急了，朝萧睿低声哀求道：“如今你已吃了解药，再不必怕他，你放过我。”
　　萧睿白净的脸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步步朝萧霈云逼来，他抽了腰带，长袍顿时散开，露出细腻雪白的肌肤，他呢喃道：“霈云妹妹，真的好热！”
　　萧霈云大怒，举剑朝他刺去，奈何那落花醉药性霸道，萧霈云身上绵软无力，那一剑毫无威慑力，轻易便被萧睿夺下，他将软剑扔至角落，又将萧霈推倒，便要栖身过来。
　　萧霈云浑身绵软，又惊又怒，大哭道：“不要！”
　　“霈云妹妹，一会儿就好了。”他伸手去解萧霈云的衣带，带着燥.热和急不可耐，萧霈云拂开他的手，勉力抬起身子，可浑身使不上力，又轰然倒下去，萧睿伸手抱她，柔声道：“疼么？”
　　萧霈云恶狠狠地看着他，说道：“你今天敢碰我，我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睿被她眼神刺痛，说道：“霈云妹妹，我自小便喜欢你，可你眼里只有霍凌昭，求你，给我一次好不好。”
　　“不，不要！”萧霈云要破舌尖，努力保持清醒，挣扎抗拒着他的靠近。
　　萧睿越说越急，伸出一只手，按住挣扎的萧霈云，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服，他心中慌乱，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手上动作便也快了起来，可萧霈云的衣带仿佛与他作对一般，反而缠得越紧，萧睿大怒，大喝一声，将那衣带尽数扯断，萧霈云外衫散开，他喉头一动，栖身上来……
　　“砰——”一声巨响，大殿的门被踹开，萧霈云还未及看清来人，身上的萧睿便已被扯离，继而温暖的大氅将她裹起，随之落入一个怀抱，是霍凌昭。
　　萧霈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样需要他，她紧紧扯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
　　“不怕，我来了！”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欧太傅追着走近，他面色阴沉，怒瞪着二人，咬牙叫道：“霍！凌！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霍凌昭扶着萧霈云起身，为她抹去眼泪，掰开她的下颌，喂入一颗药丸，低声道：“等等我！”
　　霍凌昭站起身，朝萧睿走去。
　　“你……你干什么？”萧睿乍见霍凌昭，已然吓破了胆，如今见霍凌昭满面杀气朝他走来，大惊道：“我父亲乃是镇北王，你……唔……”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霍凌昭一把掐住脖子，萧睿挣扎起来，可霍凌昭的手越收越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欧太傅大惊，上前怒斥道：“快松手！”
　　霍凌昭充耳不闻，眼见萧睿渐渐翻了白眼，欧太傅急了，大叫道：“难道你要与整个镇北王府为敌么？”
　　见他不理会，便要上手来抢人，霍凌昭眼尾扫过，他手腕一旋，只听“咔嚓”一声，萧睿颈骨已折，欧太傅抱住他的滑落的身体，颤抖着手往他鼻尖探去。
　　萧睿全无呼吸，已经来不及了。
　　欧太傅又气又怒，指着霍凌昭大骂道：“你！你疯了！”
　　霍凌昭沉静地垂下头，双膝缓缓弯下，跪倒在他面前。
　　欧太傅颤抖着身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萧霈云，大声喝道：“你难道要为了她，跟我决裂么？”
　　“儿子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欧太傅长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说道：“当年，你信誓旦旦说，你把萧家所有女眷都交给了我，那她呢？你竟敢瞒着我，将她放走！七年了，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你是要我死了都不能合眼吗？”
　　霍凌昭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引得欧太傅大怒，他指着供桌上的牌位，大声道：“你看看，你爹娘，兄弟都在这里，他们都看着你呐，你非要寒了所有人的心么？”
　　萧霈云坐在地上远远看着，她见过他冷厉果决的样子，也见过他温柔细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现在的模样，双膝跪在地上，低着头默不作声，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要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就亲手杀了她。”欧太傅怒吼道，可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沉默便是拒绝。
　　“好！好！好！”欧太傅怒气已尽极致，声音都在发抖，见他垂头跪着不动，冷笑道：“你既下不了手，我自己来！”
　　他连道三声，转身拾起角落里的软剑，豁然向萧霈云刺来。萧霈云正要躲闪，霍凌昭却已先至她跟前，徒手握住那凌厉的剑锋。
　　萧霈云心头大震，那软剑是她师父所铸，有多锋利她比谁都清楚，果然已见鲜血自他指尖滴落。
　　“逆子！松开！”欧太傅大喝道，“难道在你心里，霍家满门和你的两位表兄，都比不过一个她吗？”
　　霍凌昭不说话，却死死握着那剑锋，谁能想到权倾天下的穆武侯，也会跪在别人面前求情，还是为了仇人求情。
　　“你若不肯杀她，那就杀了我！”欧太傅松开剑柄，冷眼睨着萧霈云，道：“我和她之间，只能活一个。”
　　此言一出，萧霈云和霍凌昭皆是一震。
　　“爹——”
　　“不要叫我，我没你这么是非不分、忤逆不孝的儿子。”他闭起眼，艰难说道：“你若不肯杀她，就给我一个痛快，我死了，还要去见你爹娘、兄长，我不能让他们恨我！”
　　霍凌昭跪在地上，手中已是猩红一片，鲜血顺着他的指尖落下。
　　“动手啊！”欧太傅大喝一声，宛如催命一般，他怒从中起，带着浑身的怒气与恨意，挥手一巴掌打在霍凌昭面上，霍凌昭只身形微微一颤，继而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眼泪模糊了萧霈云的双眼，她忽然发现，自己活着是那般重要，重要到竟然为难了所有人，她蓦然起身，往殿外冲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真是……
　　爸爸和老婆选一个吧！狗蛋！


第85章 公主府内
　　萧霈云冲出偏殿，脚踝的剧痛再也支持不住, 整个人跌倒在雪地里, 风淮上前扶她, 见她面上满是泪痕，本想问问里面情况如何，现下却也不敢开口了。
　　萧霈云这才发现, 这偏殿已被银衣铁卫团团围住, 她抹了眼泪, 扶着风淮站起身, 问道：“有马吗？”
　　风淮闻言一愣, 道：“有是有，只不过……”
　　“牵一匹过来吧, 我脚疼，走不了路。”
　　风淮闻言打了个手势, 着人去牵马。随后又小心扶她上去, 谁知萧霈云刚一坐稳, 便大喝一声，驾马绝尘而去, 风淮一惊, 面色沉下, 吩咐道：“快，追上去。”
　　萧霈云一走，偏殿里便只剩霍凌昭与欧太傅父子二人，再多的逼迫也是徒劳。
　　欧太傅苍凉一笑, 伸手掐灭了燃着的香，沉痛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沉声道：“你自来行事稳妥，如今竟为了一个女人忤逆我，古人道色令智昏，呵呵，诚不欺我！”
　　霍凌昭抿着唇，垂手跪着，低头不语。
　　“说话！”欧太傅怒道。
　　“凌昭无话可说。”
　　“当年，我要你娶了陈归云，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怒气冲冲，揪着霍凌昭前襟道。
　　陈归云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明明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却与欧裕做下那种事，气得她爷爷与她断绝关系，她年纪轻轻带个孩子，还能有什么出路，欧太傅舍不得自己的孙子，也怜悯陈归云，所以将她嫁给了霍凌昭，为的也是让他后院里添点人气儿，但凭霍凌昭的聪敏，如何能不明白。
　　可这些年霍凌昭故意冷落陈氏，一开始他以为，凌昭是看不上她，那也就罢了，反正以他那模样，要什么样的找不到，所以陈氏找他哭诉时，他也未曾多说什么，只觉得他不喜欢陈氏，以后总还会有张氏、赵氏、王氏……
　　七年过去了，从不曾听说他身边有别的女人，他老了，儿子后院的事，他不想多管，也不想多问，他想做什么都随他去，可万万没想到，他不要别人，是自个儿心里藏着人，藏着仇人……
　　“凌昭啊凌昭，你骗的我好苦！”他奋力一推，撒开了手，猩红的双眼瞪着他：“你们霍家出情种，你如此，你爹也如此。当年若不是他执意要娶你娘，你外祖又怎会与你娘断绝父女关系，逼得你娘有亲不能认，有家不能回，即便如此，你爹也只能算是无意，你呢，你筹谋数年，夺走她的一切，杀了她的家人，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么，你为她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霍凌昭兀自沉默着，门外，风淮的声音响起：“侯爷，殿下她策马往山下跑了。”
　　外面风雪正劲，霍凌昭伏地一拜，沉声道：“父亲大恩，儿子永不敢忘，但报仇一事，便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叫风淮进来，扫了一眼的尸体，吩咐道：“处理干净。”
　　说罢，抬腿往门外走去，欧太傅在背后叫道：“你莫不是以为，时至今日，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须知你不杀她，她也会杀了你！”
　　霍凌昭闭了闭眼，回道：“我甘之如饴！”
　　“疯了！疯了！你真是疯了……”
　　不理会身后无休止的咒骂，翻身上马，逆着风雪往山下跑去。
　　萧霈云一路策马，顶风冒雪回了京城，磕磕绊绊找到了公主府，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翻墙跳进去。天色已晚，头顶乌云黑压压地盖下，压抑地令人喘不过气，萧霈云坐在湿冷的地板上，放眼朝院中望去。
　　院中空无一人，寂静地只能听见簌簌的落雪声，曲折的回廊、宴客的朱漆小楼……
　　不，没有朱漆小楼了，经年的风霜将朱漆剔尽，露出原本丑陋的败灰色，周围的花圃水池也不见了，满地覆盖着白雪，上面有一排排细小的脚印，大约是老鼠逃窜留下的，依稀还能看到白雪底下掩盖的稀碎杂物……
　　萧霈云自冰冷彻骨的地上爬起，她有七年未曾回来过，眼下终于回家了。
　　“有人吗？”她大叫道，口中的雾气遮住了眼，眼泪禁不住簌簌落下，她复又叫道：“没有人，有没有鬼啊！”
　　四下一片寂静，半点声响也没有。欧太傅说，其实那三年她一直与霍凌昭的父母兄长住在一起，气派的公主府里还有一座阴宅，可是在哪里呢？
　　她平生不信鬼神，眼下却无比希望有个鬼出现，能为她引引路，她想知道欧太傅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抬腿往里面走去，雪已没过脚踝，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昔日他们夫妻恩爱的画面，或是她嬉笑着窝在他怀里，或是他急促地追着她的唇亲吻，不会的，若他父母兄弟在此，他断然不会与仇人这般亲昵，到底在哪里呢？
　　忽然，她想到了，凭着多年前的记忆，她举步往那片竹林走去……
　　她抬手推开门，他的书房偏僻，白日里他也极少来，每每在她沉睡之后，他总会来此，那时他总说怕扰她休眠，她只当他温柔体贴，未曾多想。
　　萧霈云伸出手，从那竹桌竹椅上一一扫过，却未发现任何机关，除了这里，她再想不出霍家的阴宅会藏在哪里。
　　萧霈云不甘心，又细细摩挲过去，这次她摸得格外认真，一丝缝隙也不肯放过。竹椅的扶手下，粗粝的划痕咯着她的肌肤，萧霈云低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数条长痕纵横交错，有些像猫爪挠过，只消仔细一看便知，那是人手指的划痕，这么隐秘的位置，若不是她特意来寻，根本发现不了。
　　她细细抚摸着，每一条都似刻在她心上，眼泪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她如玉的肌肤上。原来那无数个夜晚，他也这般痛苦挣扎过么，他是不是也曾想过要放弃，可那时她日日伴他身侧，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萧霈云将此处寻了个遍，才终于在竹塌下的墙边寻到一个机关，她抬手轻旋，门口的石板轰然朝下开启，露出一条石阶甬道，萧霈云往里看了看，一眼看不到底，十分渗人，除出口处有些许光亮，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有多深，更不知道通往何处，欧太傅说是阴宅，兴许是修罗地狱吧！
　　萧霈云在竹柜中寻到一方烛台和一支火引，应是霍凌昭留下的，她引燃烛火，便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这甬道不长，只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瞧见一道石门，那石门是活的，她只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里面灯火通明，萧霈云朝里看去，最先入眼的是霍家的牌位，大大小小约有几十，每个灵位前都燃着一盏小小的灯，仿佛有许多眼睛正盯着她看……
　　萧霈云径直朝供桌上走去，上面摆了新鲜的糕果，显然时常有人前来，糕果前有一方石台，上面赫然摆着本明黄的手札，那颜色，是皇帝才能用的……
　　萧霈云颤巍巍伸出手，将那手札拿过，的确是父皇的笔迹……
　　东岐告捷，举国同庆，朕心甚慰，遂微服出宫，与民同庆，然夹道百姓山呼将军万岁，唯知将军勇武克敌，却不知……
　　这篇写到这里便断了，后面的内容尽数用墨迹划去，兴许父皇也觉得荒唐，萧霈云看着落款，是兴文初年的事，那划痕太过紊乱，不消看便知带了满腹情绪，嫉妒便是从那时起的吧！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字迹，再没有掩盖，可萧霈云越翻越心惊，霍渊被斩于回京途中，霍家满门被屠戮，霍家长子霍凌霄被刺死于羽林军刀下，父皇更知道当时出动的羽林军奸.污霍家妇女之事，可他不闻不问，不责不罚，就连霍夫人那屈辱的死法，也与欧太傅所说分毫不差，萧霈云踉跄几步，跌倒在地，竟全是真的，是萧家欠了霍家……
　　石门再度开启，萧霈云含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手中握着一本明黄的手札。
　　霍凌昭几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伸手夺过她手中的东西，远远的扔到角落里，萧霈云靠着他，喃喃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提？”
　　“都过去了！”他沉了声音，答道。
　　萧霈云豁然起身，将他扑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滚下，她厉声道：“可我过不去，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诱惑！”他仰面躺在地上，对上她哭红的双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能近距离接触到仇人，是我抵抗不了的诱惑。”
　　萧霈云闭起眼，声音满是沙哑：“那你就该绝情一点，七年前，你为什么不能狠心一点杀了我！你放过了我，却让我连死都不敢，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去见我的家人？”
　　霍凌昭抬起手，为她抹去眼泪，说道：“我也以为我可以，可在玉寒殿看到你时，我才知道我做不到！”
　　爱上你，是我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意外。他心里默默补充道。
　　萧霈云伏在霍凌昭身上，她看着地上的男人，胸口如撕裂般，她疯狂摇头，失声道：“你可知这七年来，我每日每夜都想这样做，我想让你死，你害了我父皇，害了我母后，你该死！”
　　她顿了顿，咽下心口的疼痛，哭道：“可是现在，你让我连恨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萧霈云蓦然恼怒起来，她大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真的很自私，你以为不杀我是为了我好，可你知不知道，我只能一辈子活在悔恨中，我失去了所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霍凌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萧霈云蓦然放声哭起来……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他好像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他利用她，却又要爱上她，爱上她，却亲手毁了她，两个人只能彼此折磨，直至精疲力尽！到最后，他都分不清，到底是报复了萧家，还是报复了她！
　　萧霈云哭了良久，才坐起身子，她哽咽道：“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想问你，你不要骗我！”
　　“你问，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会骗你！”
　　“当年，你为什么要陆玄玖绑架我？”
　　霍凌昭摇头道：“那是意外！”
　　“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当年他杀了人，被温君彦追杀，他当时并不知道你是谁，以为只是碰巧路过的贵人，所以挟持了你脱身罢了！”
　　“那他杀了谁？”
　　“城里验尸的仵作。”
　　“为什么？”
　　“为了阿满！”
　　“阿满？”萧霈云头次听到这个名字，直觉是个女子。
　　霍凌昭答道：“就是贵妃，她是我父亲在北境收养的义女！”
　　他叹口气，将这件事从头说起：“当年，满朝文武当中，我唯一忌惮的就只有温桓，阿满为了替我绊住他，瞒着我混入青楼之中，伺机想杀温君彦，可不料那日她误杀了一个书生，温君彦察觉不对，追查起此事，为了帮她遮掩，只有让陆玄玖去毁尸灭迹，所以后来他才碰到了你！”
　　“呵！那她为什么要杀我，是为了你爹娘，还是为了你？”萧霈云冷笑一声，问道。
　　“……”霍凌昭未答，其实她心里有数，做贵妃前，追到深山密林里也要取她性命，做贵妃后，不惜在皇家寺院大开杀戒，为义父义母报仇是真的，为了霍凌昭却也不假。
　　原来在她眼皮底下，便已发生了那么多事，可她一点知觉也没有！
　　她叹口气，又道：“那申毅呢？我父皇视他为救命稻草，你又是如何策反他，为你大开城门，杀入皇宫的？”
　　“根本无须策反，因为他本来就是我的人！”霍凌昭沉吟一瞬，说道：“这天下受我父亲恩惠之人何其多，当年申毅一家住在边境，却不慎被敌国俘虏，是我父亲率兵救了他们全家，像他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原来如此，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霍渊福泽天下，所以霍凌昭起事，便有这么多助力，而父皇……
　　“所以渝贵妃、安道源也都是你安排的了？”
　　“安道源是，她不是！”霍凌昭否认道：“以我当年之势，又如何能左右皇帝封妃。”
　　“那她为什么要帮你？”
　　“交易！木渝内乱，我帮她保住弟弟，她帮我迷惑皇帝，仅此而已！”
　　“你竟瞒着我，私下做了这么多事。”萧霈云抬眼看向他：“霍凌昭，这些年，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么？他也曾问过自己，他不知道！站在皇帝的角度，他兴许会和他做一样的事，但做为人子，他不能不报仇，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只是他会换别的方式，不再利用她！
　　萧霈云明白了，若他们易地而处，她或许也会如他一般，两人一起步入了死局，走到路尽头，却是无解。
　　两人眼中尽是悲痛，萧霈云低下头，作势要吻地上的男人，在唇边触及之时，她轻道：“你的心真的很大，竟然装得下二十多年的仇恨，在我身边蛰伏了这么多年，你说我该如何对你？”
　　趁他愣神间，萧霈云指尖运力，在霍凌昭脖颈间一划，渗出的血霎时沾染了她指甲里的药。
　　酸软酥麻顷刻蔓延开来，是落花醉。
　　萧霈云在沈家地牢时，便已摸清这药的用法，呼入体内药性极慢，可擦在伤口上，药性立竿见影，这也是为何当时在沈家她只擦伤了一丁点，却昏睡了过去，而在偏殿闻了大半天却还清醒着的原因。
　　她起身欲走，霍凌昭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道：“阿云，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救萧霈廷，我知道他就藏在镇国寺的万佛塔里。”她低头看着他，见他没否认，心中更加笃定李氏的消息没错，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过，谁都找不到他，可我找到了！”
　　“别去！”霍凌昭固执道：“你可知沅西镇那四十条人命就是他犯下的？”
　　他看着萧霈云面上的震惊一点点扩大，又道：“你以为当初朝廷为什么会注意到他，为什么陆玄玖会去章州，那全是因为他背着朝廷贩卖私盐敛财，之后又杀人灭口，阿云，他想做什么，你知道么？”
　　萧霈云一直以为，萧霈廷被抓是因为和沈嫣的私情东窗事发，竟不知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周折，一切都是她想的太简单了么，她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在沅西镇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一定要报仇，可她会阻止他，倾尽全力去阻止。
　　她愣了许久，才道：“你怕他找你报仇么？”
　　霍凌昭摇头，有些虚弱地说道：“他能走的，不过都是我的来时路，他斗不过我的！”霍凌昭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说道：“何况那里机关密布，你不仅带不走人，还会有危险！”
　　“那我就和他一起死！”萧霈云甩开他的手，起身欲走。
　　“别去，会有人来救他的！”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可萧霈云已然听不进去，她冷冷道：“谢谢你安葬了我母后，可是霍凌昭，我一辈子都恨你，甚至比从前更恨你！”
　　傻阿云，你可知道你这一走，我们又会回到死局中去！
　　霍凌昭伸出手，想抓住那越走越远的身影，可眼前重影越来越重，他再也抵不住困意，昏睡过去。


第86章 逃出京城
　　萧霈云浑浑噩噩地骑在马背上，这一趟来京城, 好像所有事都变了, 她固执地恨了许多年, 却发现原来所有的事都是一场因果轮回，什么帝王学、治国道，她都不懂, 她只知道人命关天, 就到此为止吧, 不论是萧家还是霍家, 她都不想再管了, 她只想跟兄长，隐居山林, 再也不来这尘世，再也不见世间人。
　　山路难行, 萧霈云老远便看到镇国寺外火光冲天, 她眉心突突直跳, 无端觉的心慌，她驱马疾奔, 到山门的时候, 已至深夜。
　　寺外灯火通明, 地上的白雪已被鲜血染红，消融汇聚在一处，寺门口有蜿蜒逶迤的痕迹，外围已囤积了重兵, 一排排手持长.枪来回巡逻着，不知寺中出了什么大事。
　　萧霈云翻身下马正欲上前，却被一人拦住，拉至附近的草丛中去。
　　“殿下莫慌，是我！”这声音耳熟。
　　萧霈云定睛一看，来人宽鼻阔口，虎背熊腰，正是陆玄玖，自打他将她带回京城，便销声匿迹了，她都差点忘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时候他偏又出现，她凝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是霍凌昭让你在此阻我？”
　　陆玄玖看她一眼，淡淡说道：“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应是我问殿下，你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萧霈云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殿下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家兄长已经逃了！”陆玄玖说道。
　　“你说什么？”萧霈云闻言双眼一亮，听他这意思，萧霈廷难道已经醒了？她止住脚步，回身看他，只见陆玄玖分腿而立，双手环臂抱在怀中，他一身布衣短衫，粗莽似江湖豪客，面上神情笃定，倒也不像说谎。
　　“我不信！”萧霈云试探道：“他不是一直昏迷着，如何能逃脱？”
　　“嗯？殿下难道不知道，他已然清醒了么？”
　　萧霈云摇摇头，霍凌昭从没告诉她，她又道：“就算他醒了，这镇国寺机关密布，守卫森严，又如何能走脱。”
　　“自然是有人帮他，你看——”陆玄玖抬手遥指南方，只见熊熊火光照亮了黑夜，寺中不时传出喊叫声和催促声，他淡声说道：“那个方向便是万佛塔，殿下若不信，不妨自己想想，这镇国寺里若非出了重大变故，怎会聚集这么多的禁军守卫。”
　　的确，此时皇帝在西山狩猎，若不是有重大变故，要调集这么多禁军，还真有些难，但为什么不是霍凌昭的银衣铁卫呢？他这是为了透露给皇帝，兄长已经逃脱了么？
　　萧霈云听他这么说，转身走出草丛，翻身上了马，陆玄玖自身后跟来，沉声道：“来人凶残，不仅救走了令兄，还放火烧了塔，殿下您说，这修缮的钱，住持该找谁要？”
　　“……”萧霈云没想到他话音一拐，拐到了钱上，她拢起眉头，有些赖皮地说道：“自然是谁放的火，就找谁去！难不成还找我要么？”
　　应答间，陆玄玖已两步上前抢先握住马儿的缰绳，萧霈云这才知道他这话原是托词，只见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又道：“不敢，不过令兄逃脱，现下全城戒严，殿下还是随我回去吧！”
　　萧霈云坐在马背上，睨他一眼，冷冷说道：“松手！”
　　陆玄玖闪身挡在马前，誓死不让。
　　萧霈云习惯性伸手摸向腰间，只是那里空落落的，随身的剑丢在了西山偏殿里，现在身上没任何兵器了，也罢，反正下山也不易，不如使唤使唤他，萧霈云长叹一口气，说道：“那便有劳你送我下山了。”
　　陆玄玖点点头，果真牵着缰绳往山下走。萧霈云一路乖巧无话，至山脚的时候，她猛然踢腿攻向陆玄玖，趁他愣神间，夺过缰绳驾马逃去。
　　陆玄玖闪身避过，再一抬头，人已窜出数丈，单靠一双腿，已然追不上。他怎么忘了，这个女人素来心思细密，机警灵巧，哪能这般轻易就范，他掸去袖上尘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外面雪还下着，穆武侯府的书房内，掌起一盏柔和的灯，身着银甲的铁卫跪在地上，拱手道：“禀侯爷，废太子一行上了烟云坊的花船，如今已出了京城。”
　　“烟云坊？”霍凌昭执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随即冷笑一声，说道：“青楼花船，可进可退，又方便探听消息，倒是极好的据点！”
　　“现下他们随着运河往南去了，要派人端了么？”
　　霍凌昭淡笑一声，说道：“何必，这么好的地方，姑且留着吧。”
　　“是！如今咱们的人已混入其中，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侯爷明示。”
　　霍凌昭淡淡说道：“就这样吧，暂且按兵不动，先跟着，传话给他，若非极其要紧之事，便不要联络了，免得露出马脚。”
　　“是！”
　　霍凌昭抬手挥退银衣铁卫，偌大的书房中便只有他一人，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他低垂着头，纤长的睫毛覆盖着他的双眼，瞧不出情绪，正凝神看着陆玄玖传回的信函，如今她也出了京城，骑马一路向南，她能去的地方，大约也只有沅西镇了。
　　自打把萧霈廷清醒的消息放出后，他背后的势力终于隐忍不住，蠢蠢欲动，霍凌昭便顺势而为，将人放走，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好一网打尽。可如今她也走了，若日后她跟选择跟萧霈廷站在一起，他又该怎么办？
　　“阿云，这一次，你要我如何选择？”霍凌昭叹息道，他闭眼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拧在一处，生平头一次觉得这么无力。
　　萧霈云甩脱了陆玄玖逃离京城，一路往南跑，从天黑跑到天亮，又从天亮跑到天黑，她不敢走官道，牵着马儿进了山林。奔波了一整天，不仅人累，马也累了，走路都慢了下来，萧霈云翻身跳下马，摸着马儿的鬃毛说道：“辛苦你了，可千万要撑住啊！”
　　随后牵着缰绳往前走，寒风呼呼怒号，“咔哒”一声，在静谧的雪夜里显得极为响亮，听得人毛骨悚然，萧霈云回头一看，是大雪压断了枯枝，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行。
　　这大寒夜，凶猛恶兽应该都回窝里睡觉去了吧！
　　一人一马走了很远，直到整个人都快要冻僵的时候，萧霈云才发现一处避风的山洞，她强撑着身子寻了些枯枝，生了把火，不停地搓着冻僵的手脚，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萧霈云脱下濡湿的鞋袜，放在火堆旁烤着，这几天上蹿下跳，那脚踝受伤的地方果然又肿高了些，她轻叹口气，从怀中摸出菀妹送给她的药，涂在脚踝处，边抹边道：“如今正是用的着你的时候，你可千万争点气啊！”
　　涂完药，萧霈云觉得饿了，摸出路上买的干粮，吃了两口，又干又硬，她顿时失了胃口，果然由奢入俭难啊，在沅西镇的时候，野菜也能吃下，这几个月口味被养刁了，都开始挑食了，她转手将干粮搁在一旁，便抱膝坐着，心里烦躁极了。
　　她脑子里想着事情，顺手捡起地上的枯枝，在旁边的土地上胡乱比划着。
　　如今萧霈廷被人救走，可她对他背后的势力一无所知，连该去哪里寻人都不知道。她将他可能去的地方一一列下，随即将章州二字圈起，这个地方是他们兄妹除了京城以外，住的最久的地方，霍凌昭说他贩卖私盐，又杀了赵四四十余人灭口，章州地处中原交界处，又有章河可以走水路，想来他的势力应该聚集在那里。
　　回去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也合情合理，只是她能想到的事，霍凌昭又怎么会想不到，皇兄应该不会这么傻，跑回去自投罗网吧！萧霈云不禁担忧起来，她将章州二字抹去，又将京城圈起，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若不去章州，他们会不会……
　　萧霈云摇摇头，将京城也一道抹去，那是霍凌昭的眼皮底下，他能翻出什么风浪，断然不会留在京城的。
　　萧霈云再想不出别的地方，恼恨地将枯枝扔进火堆里，赤红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映得整个山洞也生动起来，她将脸埋进膝盖中，脑海里一片纷乱，她想起霍凌昭最后拉着她的手，叫她不要走，可是她不走，又该怎么面对他，往日的恩怨该如何清算，霍家那大大小小的牌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之间有着无可泯灭的仇恨，他母亲死的那样凄惨，可他还是好好的将她母亲葬在西山之上，使她免受凌.辱，这份恩情，又该如何还？
　　眼泪滴在膝盖上，浸湿了她的衣裤，若他们都不曾卷入这场恩怨，该有多好……
　　洞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有人来了？
　　萧霈云蓦然一惊，抬起了头，随即浇灭了身边的火堆，手里握了一根最粗壮的树枝，起身往洞口走去，她侧身站在阴影处，举目往外瞧去。
　　只见不知从哪跑来一匹黑马，甩着马尾与自己的马儿交颈而卧，宛如一对爱侣，模样十分畅快，萧霈云只当是山中的野马，她顿时松了口气，抬腿便往洞中走去。
　　猛然间，萧霈云的眼角瞥见洞侧有一道细长的黑影，虽藏得十分隐蔽，但她却还是瞧见了，萧霈云眯起眼细细的瞧着，她来时看得分明，这山洞旁空无一物，怎么现在会有影子，再看那黑马，鬃毛柔顺，毛色滑亮，分明有人打理，哪里是什么野马。
　　萧霈云蹑手蹑脚往洞口走去，她屏息凝神，提起手中树枝，脱手朝外刺去。
　　“当——”
　　那黑影提起佩刀，格在身前，挡住萧霈云的攻击。
　　萧霈云也已看清来人，头戴大毡，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唇，身着褐色皮袄，格外清爽利落，不是皇帝的羽林军，也不是霍凌昭的银衣铁卫。
　　“殿下果然机警。”
　　这声音不是陆玄玖又是谁，萧霈云不禁有些头疼，她偏往山里走，为的就是不被人追到，没想到人家不仅追来了，还来的这样快。
　　隔着毡帽，陆玄玖看她神情沮丧，唇边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果然，下一刻萧霈云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殿下莫不是忘了，这深山野林，我可比你熟悉多了，我自然有我的追踪方式。”
　　萧霈云闻言沉默不语，陆玄玖抱刀在怀，又道：“殿下莫不是还想逃？”
　　自然是想的，萧霈云抬眸看他，冷冷说道：“我不跑，还留下来做人质么？”
　　“他不会那样对你的！”陆玄玖放下手，淡淡说道，垂眸间，瞥见她赤.裸的双脚，他身子一侧，将眸光移向别处。
　　“我凭什么信他！”
　　“凭他为了你，忤逆了自己的父亲。”
　　萧霈云微微一愣，讥讽道：“别人家的事，你倒是清楚的很！”
　　陆玄玖垂下头，他沉声道：“你当知道，欧家老太爷为了他都失去了什么。”
　　“与我何干，难道我还应该感恩戴德不成？”萧霈云握拳在手，七年前，不是没有信过他的，他假死脱身，她悲痛欲绝，可结果呢，她还敢信他么，何况霍凌昭已经知道萧霈廷意欲何为，他总不会坐以待毙，她离开，是最好的，他再没有机会利用她，她便也不会失望。
　　“总之，我不会让你走的。”陆玄玖说不过她，取下大刀，在她身前一横，又道：“何况侯爷手下的情报网遍布各处，想找一个人太容易了，殿下，你走不了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萧霈云怒极反笑：“吓唬我？要不要赌一赌？”
　　“赌什么？”
　　“赌我能从你手中逃脱！并且你找不到我！”
　　陆玄玖沉默一瞬，大毡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萧霈云眉心一挑，面上满是挑衅，笑道：“不敢么？”
　　“不是！”他摇头道，老实说道：“侯爷只吩咐我将你带回去，可没说要与你打赌。”
　　萧霈云翻了个白眼，这人分明是在装傻，她不耐烦道：“那你就回去问问他，到底赌不赌，问清楚再来找我吧！”
　　“你会跑！”陆玄玖道。
　　这不是废话吗，只要他一离开，自己铁定立刻拔腿就跑，都不带回头的。萧霈云笑了笑，说道：“既然你对你的追踪术这么自信，还怕什么？”
　　“不是怕！”他压低了大毡，又道：“是费劲！”
　　萧霈云气结，莫不是跟霍凌昭待久了，这油嘴滑舌的功夫也跟着传染？
　　“殿下别气！”陆玄玖淡淡道，“您不妨想想，就算您跑了，又能如何？”
　　“什么意思？”萧霈云不解道。
　　“您可知，萧霈廷他想干什么？”陆玄玖举步往洞中踱去，“他想夺回皇位，免不了会与侯爷正面交锋。”
　　“所以呢？”
　　“他赢不了，只有跟着侯爷才是最安全的！”
　　在公主府的密室里，霍凌昭似乎也说过这么一句话——
　　阿云，他能走的，不过都是我的来时路，他斗不过我的！
　　“凭什么你们都这么笃定！”萧霈云冷冷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很生气，气到想要一把将他的毡帽掀开，面对面的问个清楚明白。
　　“直觉，我跟了侯爷快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失手过！”他面上一派认真，没半点玩笑的意思。
　　“……”萧霈云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惊天秘闻，闹了半天，不过是凭着那不靠谱的直觉罢了。她冷笑一声，说道：“你这话，不像是个男人说的！”
　　她不再理会陆玄玖，抬腿往洞中走去，边走边道：“我若不肯跟你走，你也拿我没办法，今夜便到此为止吧！”
　　说罢，栖身躺在了洞中的磐石上，已然下达了逐客令。陆玄玖无奈，只能转身步出洞中。
　　萧霈云没有睡着，脑海中不断思索着陆玄玖的话，其实她是信的，当年父皇也曾说过，霍凌昭心机深沉，恐无人可比，她自己的兄长，从小一起长大，有几斤几两她清楚，他确然不是霍凌昭的对手，如今也只能找到他，带他走，一辈子不再踏足京城这个是非地……
　　这一觉，萧霈云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穿好鞋袜，整理过仪容，方才出了洞去。
　　皑皑白雪覆满了整座山林，耀眼的白光刺激着萧霈云的双眼，远处的雪地里，陆玄玖正盘腿坐着，头上还戴着那顶大毡，只不过上面已落满了雪，白了满头。
　　昨晚天寒地冻，萧霈云未曾管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睡了一夜，莫不是冻死了吧！
　　萧霈云上前去，伸手朝他鼻尖探去，大毡下，那张嘴猛然开口道：“殿下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萧霈云一惊，瑟缩收回了手，恼道：“你既然活着，干什么装死不说话。”
　　“……”陆玄玖一时无语，他只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所以才一直没说话罢了。
　　萧霈云见他还好生活着，放下心来，朝自己的马儿走去。
　　陆玄玖随即站起身，掸去身上白雪，上前一步，道：“殿下，昨夜我已仔细想过，我跟你赌。”


第87章 火锅涮肉
　　“想清楚了，不用再回去问问你主子了么？”萧霈云轻拍着马头, 回眸笑道。
　　陆玄玖摇头, 说道：“不过要定个期限, 万一您一直跑不脱，咱们也总不能老这么拖着！”
　　这话萧霈云不爱听了，什么叫她一直跑不脱, 难道他就那么有自信, 能防得滴水不漏？她敛了笑, 面上带了些许愠怒, 说道：“行, 那你说，定多久？”
　　“唔, 就十天吧，这十天之内, 您可以随便逃, 若我真的抓不到人, 我便自己回京城找侯爷领罪，倘若这半个月里, 你脱不了身, 就乖乖跟我回京城, 如何？”
　　“那走吧！”萧霈云翻身上马，说道。
　　有了陆玄玖跟着，萧霈云就再不必思虑其他了，她骑着马, 悠哉悠哉上了官道，一路上吃香的喝辣的，丝毫不见客气。
　　陆玄玖不远不近地跟着，刚开始，他以为她只是为了消除他的戒心，可许多天下来，萧霈云仿佛忘记了赌约这回事，每日里骑着马儿东转转，西逛逛，好似出门游玩一般。
　　越往南走，气候越湿，尤其出了太阳以后，大雪开始消融，寒风灌入，冷得愈发刺骨。萧霈云坐在马上，搓着手捏着冻红的耳朵，不禁有些后悔，大冷天瞎跑，真是找罪受，陆玄玖看在眼里，笑道：“殿下要是受不住，咱们就回去吧！”
　　萧霈云虽然后悔，却也不过是想想罢了，她白他一眼，道：“你要是支持不住，就赶紧认个输，就自己回去吧！”
　　陆玄玖无奈摇头，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已至午时，便说道：“那殿下跟我走吧，带您吃顿暖的……”
　　萧霈云其实并不饿，但眼下急需避风，当下便点头允了。陆玄玖双腿一夹马腹，便向前跑去，萧霈云策马跟在他身后，入了一家乡下小店。
　　两人随意在桌边坐下，乌漆漆的桌子上，摆了个铜锅，底下点着火，就着热气涮起了肉。
　　妙啊，萧霈云食指大动，这大寒天的，还有什么吃食比这个更暖的！
　　陆玄玖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已经过去七天了，您还不打算跑吗？”
　　萧霈云夹了片嫩牛肉，往锅里一丢，抬眸看他，道：“怎么，这么急着催我，是身上没钱了么？”
　　陆玄玖回看她一眼，笑道：“我只是想提醒您，时间不多了，到时候跟我回京城，你可莫要耍赖。”
　　“你放心，我这人赌品极好！不会耍赖！”
　　陆玄玖闻言，双眉一挑，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问道：“你常跟人赌么？”
　　“没有啊！你是头一个！”萧霈云嘬了一口浓汤，轻道：“我从来不与人赌，自然也从不亏败信誉，岂不正是赌品极好？”
　　陆玄玖被噎得无话，无奈摇头，她的歪理总是那样多，陆玄玖饮了口酒，这几天殿下引着他一路向南，算算时间，三天后便能到章州地界了，那里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她选择脱身的地方，自己万不能大意了！
　　店中的门忽又打开了，北风卷着大雪灌入，外面似乎又下雪了。
　　外面进来几个魁梧的男人，个个方头大耳，腰间系着大刀，萧霈云抬眸瞟了一眼，最前面的大汉，铁肩铜腰，面上有条长疤，从眼角横过鼻梁，更显得凶神恶煞，瞧着功夫应当不弱，身后那几个大约是他的小弟，铜锅里的汤汁翻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萧霈云收回眼神，夹了煮好的肉，又认真吃了起来。
　　那大汉也正瞧着店内情形，待看到萧霈云时，心下微讶，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还能有如此姿色的美人，不禁多看了两眼，忽感一阵冷气袭来，那大汉将目光转向她旁边坐着的男人，只见那人太阳穴高高隆起，一双眼睛精光闪烁，蒲扇大手青筋勃.起，下盘稳健凝如山岳，一看便是练家子，此时他也正打量着自己，壮汉收回目光，便在萧霈云他们身旁的桌子坐下，点过酒菜，便闲聊起来。
　　有了他们，这小店忽然就热闹起来，几个男人坐在一起，饮至酣处，行止也放浪起来，不是吹牛胡侃，就是谈论女人，胸腰腿臀，逐一细说，再不然几句不合，便要吵架，你骂我是狗，我道你是猪，忽然嘻嘻哈哈，忽而喊爹骂娘……
　　往日陆玄玖厮混，听得这些粗鄙之言，并不以为意，现下只觉污秽不堪，后悔不该带她来这种地方，他抬眼向萧霈云瞧去，只见她面色沉静，似没听到一般，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碗中嫩肉，陆玄玖暗叹一口气，只望她快些吃完，两人好继续赶路。
　　“我吃好了！”萧霈云搁下筷子，她眸光一转，又道：“我瞧着他们家的卤牛肉倒是不错，不如打包一些，路上带着吃！”
　　见她终于要走，陆玄玖松了口气，一口应道：“嗯，那我去买一些。”
　　说罢，便起身去找老板娘，萧霈云见他走开，拿起筷子，从锅中夹出一大块烫熟的肉，抬手朝那刀疤壮汉抛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鼻梁上，堪堪遮住了慑人的刀疤！
　　那壮汉正与人闲聊，忽而大叫一声，抬手将滚烫的肉拂落，鼻头已经通红一片，继而便瞧见邻桌笑意盈盈的美人，他勃然大怒，大喝道：“你干什么？”
　　萧霈云不语，扬了扬眉，一脸挑衅地看着他。那壮汉见她脸色怒火更甚，眼前女子美则美矣，但无端闹事，如何能忍。
　　“他妈的……”他啐了一口，提刀朝萧霈云走来，其余几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那壮汉阔步走来，将刀定在萧霈云面前的桌上，这一下力道极大，那锅中汤水震了一震，豁然洒了出来，店中忽而静了下来，纷纷往这边看来。
　　刀疤壮汉双手拄着刀，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怒道：“说吧，几个意思？”
　　萧霈云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说道：“就是看你的疤丑，替你遮一遮。”
　　刀疤壮汉闻言大怒：“他妈的小娘皮活腻歪了！”
　　他拔出大刀，便向萧霈云砍来，萧霈云侧身闪开，又迅速从锅中挑出一块肉，朝他面上掷去，这美貌小娘子分明故意惹事，这哪里能忍得，与他同行的伙伴也纷纷抽刀而起。
　　陆玄玖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几个壮汉手里拿着刀，正刺向萧霈云，眼见那刀尖离她眉心只有不足两寸，他心中一急，丢了方才包好的牛肉，便冲了过去。
　　他大喝一声，徒手震开那尖刀白刃，挡在萧霈云面前，怒喝道：“哪里来的杂碎，光天化日，竟欺负一个弱女子！”
　　萧霈云闻言差点笑出声，话本里那些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大侠，开场白好似就是这么说的，她好像找到一些感觉了，当下揪紧陆玄玖的衣袖，低声道：“我无意冲撞了他们，他们就要杀人。”
　　她本想来句大侠救我，显得自己柔弱一些，又怕演得太过，遂改成了：“太吓人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陆玄玖自然不会不管，但看她整个人微微颤抖，轻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看着他，陆玄玖心头一热，转头怒视众人。
　　“朋友，你女人把滚烫的肉扔老子脸上，这事怎么说？”那刀疤壮汉一见陆玄玖，便知是个好手，当下忍了怒火，沉声道。
　　陆玄玖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萧霈云，萧霈云见他瞧自己，急道：“都说是无意的了，肉太滑，没夹住！”
　　“放你娘的屁！”那刀疤头子大怒，这死小娘皮胡言乱语，方才她明明自己承认就是故意的。
　　肉太滑，没夹住？陆玄玖闻言双眼一眯，看着萧霈云，他跟了她这么些天，她仪态极好，怎么可能会出这种事，分明就是故意的，按照道上的规矩，他赔个礼道个歉，再花点银子息事宁人就算了！陆玄玖不想多生事端，当下拱手抱拳，便要开口，萧霈云见状，先他一步上前对那刀疤头子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我要说法。”
　　说着便将整个铜锅掀翻，陆玄玖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他怒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不清楚么？”她狡黠一笑，随即低声道：“陆大人，你要有麻烦了！”
　　滚烫的汤汁朝那刀疤男子倒去，他急退几步，闪身避开，大骂道：“臭娘们，我瞧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老子打！”
　　事已至此，再没有调解的余地，几个男子举刀朝萧霈云劈来，萧霈云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眼见那刀尖落下，她便要命丧当场，陆玄玖却是忍不住了，若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自己这颗脑袋能不能好好长在脖子上，他可不能确定。
　　陆玄玖大喝一声，挥掌接下那凛冽刀锋，刀疤壮汉反手一挥，刺破陆玄玖衣袖，露出半截小臂，萧霈云双眼一眯，还未看清，只听那刀疤大汉吼道：“干看什么，给老子上。”
　　几人闻言，纷纷朝陆玄玖攻去，对面个个手持兵刃，陆玄玖闪身躲着，连连后退，诸人激战正酣，萧霈云笑着，继续火上浇油：“陆大人，你今日若能拿下他们的人头，我赏你黄金千两，决不食言。”
　　刀疤壮汉等人闻言，更是怒火冲天，下手尽是杀招，不留丝毫余地。萧霈云见陆玄玖被缠得紧，抬腿往门外跑去，解了拴在树上的缰绳，将陆玄玖的马儿放跑，自己则骑着另一匹绝尘而去。
　　陆玄玖自然看到萧霈云跑了，当下捉住攻来的双刀，急道：“诸位，这其中有误会。”
　　刀疤壮汉哪里还冷静的下来，挥刀朝他双足砍去，骂道：“到地府找你娘说去吧！”
　　陆玄玖翻身躲开，踹翻身前两人，便要夺门而逃，刀疤大汉又岂会叫他得逞，一个跟斗翻至门前挥刀拦住他的去路，陆玄玖又陷入缠斗中去……
　　萧霈云策马疾奔，频频回头，眼见陆玄玖没跟上来，这才放下了心，那刀疤壮汉功夫不弱，应当能缠他一会儿，萧霈云快马跑了一天的路，堪堪赶到章州地界，入城前，她放跑了马，自行向西面的山里跑去。
　　陆玄玖被那些人缠着，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一旦动起手来，无端停下便是服软，谁也丢不起这个人，要么被对面打服，要么把对面打服，陆玄玖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拔刀出来应战，奈何对面也武功高强，就这样，从店里打到店外，从屋顶打到地窖，从天亮打到天黑。双方激战正酣，打得昏天暗地，不知是哪个报了衙门，入夜后，地方捕快才姗姗来迟，将那小店团团围住。
　　官府介入，双方不得不停手，带头的捕快看着满地狼藉，不禁有些头疼，历来这些江湖草莽聚众闹事，都是拆房子，眼下这店中能砸的全砸了，小老板自然不敢叫他们赔，吃亏的总是这帮百姓，他抬眸看到那刀疤壮汉，皱眉道：“怎么又是你！不是前几天才放出来么，又想进去了？”
　　那刀疤壮汉怒气未消，抱拳道：“这次可不是老子闹事。”
　　捕头看向陆玄玖，是个脸生的，应当不是本地人，陆玄玖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老板，便要离开。那捕头上前一步将他拦住，冷声道：“闹了事，就想走？”
　　陆玄玖耐心全无，伸臂一挥，一枚令牌赫然出现在那捕头眼前，那捕快面上从淡定到震惊复又恢复淡定，举臂道：“放行。”
　　身后，传来刀疤壮汉骂骂咧咧的叫喊道：“凭什么他能走，老子就不能，呸，你们官府看人下菜碟……”
　　“闭嘴吧你，人家有大内的腰牌，你有么？”
　　天已全黑，萧霈云早就跑得不见了踪影，陆玄玖一拳砸在树上，心中既恼怒又无奈，不过有了那大内的腰牌，还是省去不少麻烦，陆玄玖借了马，一路往南追去……
　　陆玄玖到底如何追踪的，萧霈云不知道，彼时她正在山林间游走，陆玄玖便风尘仆仆地赶来了，果然单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手中逃脱的。
　　但见他整个人完好无损，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唯有下巴上冒出了许多青渣，萧霈云心中还是有些慌，这人的眼睛是长在她身上了么，须知她到这里也不过才半日罢了，她远远冲他笑了笑，开口道：“陆大人，安好啊！”
　　陆玄玖黑着脸，这次是真恼了，他握着拳，冷冷看着她，萧霈云真怕他一个忍不住，冲上来将自己一顿胖揍，她不禁有些心虚，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尖，心中暗自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陆玄玖这种人，应该不会打女人的。
　　当下，萧霈云眉心一凛，来了个先发制人：“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陆大人这么凶，吓死人了！”
　　陆玄玖呼吸一滞，当下怒道：“我能吓到你？满天下女子加起来，也不及你胆大。”
　　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子，敢往人家地头蛇的脸上扔东西的，事情闹这么大，把官府都惊动了，她还假惺惺地说，吓到她了……
　　萧霈云闻言干笑一声，道：“满天下男子加起来，恐怕也不及你这样凶啊！”
　　陆玄玖自知说不过她，不跟她纠结，当下沉了脸，说道：“现下我已经找到了你，你输了，还请殿下依言，跟我回去。”
　　“不急。”萧霈云见他不再提那事，心中也定了下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问问陆大人。”
　　“什么事？”
　　“七年前，公主府里入了刺客，那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雨，本来什么都看不清，可却碰巧被我撞见，他不仅与我动了手，还将我打伤，那刺客，是你吧！”
　　陆玄玖叹了口气，答道：“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我怕暴露行踪，所以才……”
　　萧霈云点点头，又道：“算起来，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每次见你，不是打我，就是抓我，总归没有好事，如此说来，你我真是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她语气温软，但任人听来只觉受了无限委屈。
　　陆玄玖心中一软，忍不住上前两步，说道：“除了第一次，我都是奉命行事，对不住，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霈云见他上前，蓦然笑开了眼。
　　风吹过，她鬓边几缕青丝随风浮动，与她面上笑容交相辉映，犹显光彩四溢，灵气逼人。陆玄玖走神间，萧霈云说道：“道歉嘛，就用不着了，眼下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天，我没输，你也没赢，可不能耍赖！”
　　他闻言只觉奇怪，忽觉头皮一阵发麻，天地间霎时充满肃杀之意，四周寂静无声，并无其他人，陆玄玖下意识拔刀出鞘，戒备地看着四周：“什么东西？”
　　萧霈云盈盈一笑，说道：“这四周有我师父用奇门遁甲布下的阵法，此阵变化繁多，听说就是千军万马前来也无所畏惧，陆大人，你可千万小心了，咱们就此别过。”
　　她说罢，转身离开，陆玄玖大喝一声，要追上前去，左右草丛间各一道黑影窜出，拦住他的去路，他横刀一劈，那物什却不见断裂，继而四周窣窣响起，听声音，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陆玄玖见那物什藤条也似，周身镶满倒刺，这要从人身上刮过，皮肉便会生生带起。
　　他纵身跃起，运尽十分真力，再次朝那东西劈去，只听铿锵争鸣之声震响，随身佩刀应声而断，那东西却无损分毫，陆玄玖心中大骇，他连赶两天路，此时早已筋疲力尽，但这东西铺天盖地而来，一不留神，便要骨肉分离，萧霈云早已走远，他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注意身体啊！高峰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


第88章 奇怪客人
　　那倒刺阵困住陆玄玖足足三日，脱困后已是精疲力竭, 陆玄玖再顾不上其他, 就地一滚, 席地而眠。若非他早年跟随霍凌昭行走江湖，略通西陲木渝术数，恐怕就要困死其中, 直到睡饱, 恢复了精神, 才重新上路去找萧霈云。
　　他先将这座山头翻了个遍, 在山顶寻到一方寒潭, 旁边有几间木屋，里面物什俱全, 却空无一人。
　　他复又下山入了章州，可上上下下, 里里外外都寻不到萧霈云的身影, 沅西镇更是严密监视着, 当初的小丫头慧儿已经有了身孕，依旧支着阿姐留下面摊, 除了自己家门口的生意, 便是等着下值的丈夫阿光回来,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异常，瞧这模样，萧霈云应该没有回来过。
　　陆玄玖不甘心, 在章州耗了一个月，将每寸土地都寻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却再也寻不到萧霈云半点身影，无奈之下，只得回京复命。
　　“不见了？”霍凌昭手中的笔一顿，诧异道，抬头看向陆玄玖。
　　虽只是轻轻一眼，陆玄玖心中却咯噔跳了一跳，他垂首道：“属下无能，翻遍了整个章州地界，确实没找到人。”
　　霍凌昭收回目光，陆玄玖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若非故意放水，阿云怎能轻易避过他的耳目，但以他的脾性，也绝不敢欺瞒自己。
　　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替她遮掩行踪，可萧霈廷那边并无消息传来，她应该不在他身边，皇帝贵妃欧太傅，所有对她有威胁的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们没有下手的机会，她定是藏在他想不到的地方，会去哪儿呢……
　　年关刚过，吏部尚书便被人刺杀于自己宅院，此事震惊朝野，皇帝闻言大怒，着大理寺严查，几日之后，大理寺提交的证据，吏部尚书被刺当日，便只见过穆武侯一人，如此一来，所有矛头便指向了霍凌昭。
　　“禀陛下，按我朝律例，案情未明前，疑犯皆由大理寺收押，还请陛下圣裁。”
　　“臣以为不妥，如今并无证据证明是穆武侯所为，不能贸然收押！”
　　“臣附议！”
　　“臣附议！”
　　……
　　诸位朝臣当庭争论起来，朝中局势乍然紧张。自西山冬狩以来，庆元帝便一直幽居深宫养伤，如今正好有了借口重返朝堂，他居高看着底下的当事人，只见霍凌昭从容若定、负手而立，好似满庭的争议皆与他无关一般。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皇帝唇边漾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声问道：“不知道穆武侯怎么看？”
　　霍凌昭闻言淡淡一笑，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如何看不重要，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霍凌昭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乱哄哄的大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庆元帝狭长的双眼眯起，他虽语气寻常，但这话听在庆元帝耳朵里，分明就是威胁，这朝廷复杂纷乱，毫无章法，天子没有天子样，臣子没有臣子样，可悲可叹……
　　衣袖下，庆元帝的拳头不自觉捏紧，半晌才咬牙道：“穆武侯这些年为了朕和朝廷呕心沥血、劳苦功高，自然不能轻易收押，这样吧，案情未明之前，便先在家中禁足吧，修心养性，也是极好。”
　　“臣遵旨！”众臣哗然，万万没想到，这次穆武侯轻易便妥协了。
　　穆武侯府上碧空万里，清爽的春风掠过，带起丝丝凉意，风淮进来时，正看到自家侯爷站在案前细细描绘着，那画卷之上月光正好，一女子垂足坐在树端，面上神情俏皮而慵懒，不是逐风苑的小公主又是谁！
　　自打侯爷被禁足，果然在家练起了字，画起了画，最近皇帝动作频频，因吏部尚书空缺，原先的侍郎便暂且顶上，之后户部之中亦小有整改。
　　“吏部尚书一死，朝中官员变动也是寻常！”霍凌昭听罢，淡淡开口道。
　　风淮皱起眉，皇帝虽不敢大张旗鼓地整改，安插的人手也并非紧要，但日复一日，难免会成大患，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属下说的可是户部和吏部的空缺。”
　　霍凌昭继续运笔，将女子的轮廓细细描绘着，口中淡淡说道：“给他就是！”
　　给他？侯爷莫不是糊涂了，怎能轻易说出给他二字，风淮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皇帝将侯爷禁足，正是趁机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呢！”
　　“无碍！”
　　风淮正要开口再言，只听霍凌昭又道：“废太子有动静了么？”
　　风淮摇头答道：“暂无音信，不过烟云坊送来一封邀贴。”
　　风淮说着，从怀中掏出邀贴呈上，霍凌昭挑眉一笑，说道：“这才是正事！”
　　说着将笔扔置笔洗中，顿时洇墨一片……
　　皓月当空，初春的京城，天黑的格外早，滚滚大运河之上烟波浩渺，与天色连成一片。烟云坊停在岸边，静候着金主们登船。
　　每到这个时候，后厨总是最忙的，烟云坊闻名京城，不仅美人动人，美食也格外吸引人。
　　“快点快点，动作麻利点，怠慢了贵客，妈妈可饶不了你们！”门口，一个青衣小丫头色厉内荏，不住地催促着众人。
　　“青姑娘，您别催了，我们是人，只有两只手，您再催，我们也变不成蜘蛛精啊！”这一出声，众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说话的是个系着围裙的黑胖妇人，她抬头说了一句，便继续抖着手中的筛，那围裙上黑乌乌油亮亮的，看起来极其不讲究。
　　“要你多嘴，专心做你的事！”青姑娘脸色霎时黑了下来，但看那仆妇体格强壮，斥责了一句便也只能耐心等着。
　　整个后厨里就只有烧火的女人没笑，她蹲在地上，一脸莫名地看着众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襟，问道：“李大姐，大家都在笑什么？”
　　那李大姐忙活着自己手上的活计，闻言偷觑了一眼门口的青姑娘，这才低声道：“你刚来，所以不知道，这青姑娘的主子名唤琳琅，人嘛，长得还不错，就是吃相不大好看，总是觊觎其他姑娘的客人，所以啊，坊里都管她叫蜘蛛精，这是骂她呢！这不是，前段时间勾搭上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那原来是天香姑娘的恩客，眼下琳琅那边儿正神气呢，连身边的丫鬟说话都这么大声，其他人自然看不惯。”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烟云坊里姑娘，门道一点不比宫里的妃子逊色，她才来一个月，别的消息没探到，这些争风吃醋的香艳传闻倒是装了一肚子。
　　“快点快点，一会儿得罪了客人，你们担待的起么？”那青姑娘见她们说着闲话，敛眉怒斥起来，这样不知收敛，也不怕别人往那琳琅姑娘盘子里吐口水。
　　“好了好了！别催了！”掌勺的大厨将那菜肴往盘子里一倒，便道好了，再不看门口的青儿一眼。
　　此时传菜的丫头已经派出去一拨，后厨没有旁人，青儿也只有两只手，这五六个盘子顿时难倒了她，她对洗菜的李大姐，努努嘴道：“你，跟我去一趟！”
　　李大姐整个人往里一缩，摇头道：“我可不去，咱就负责把菜洗好了，别的一概不管！”
　　“那我就去告诉妈妈，咱们姑娘如今是坊中红人，你多有怠慢，知道后果嘛！”青儿冷冷道。
　　“哎哟，我肚子疼，我要上茅厕，这拉屎放屁，妈妈总管不了吧！”李大姐面上神情自若，哪有半点内急的模样，分明是故意冷落她。
　　她白了青儿一眼，又淬了一口：“小贱蹄子，毛都没长全，却偏要出来摆谱。”
　　“你——”青儿急了，其实说几句软话就能解决的事，她偏不要。她环视厨内，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愿意搭理她，急得在厨房门口跺脚。
　　“要不让春花跟你去吧！”李大姐回神时，蓦然看到底下埋头干活的人，朝门口喊了一声。
　　“啊？”萧霈云原本专心致志地烧着火，蓦然听到李大姐分派了任务给她，李大姐看她傻乎乎的样，一把将她拉起，冲她眨了眨眼，在她耳边小声道：“去看看咱们坊里的蜘蛛精，长长见识！”
　　青儿上下打量这女人，一张脸上被烟熏的黑一块白一块，像只花猫似的，但脸上那双眸子却格外晶亮，她冷冷道：“那就你吧！先去把脸擦干净了，一会儿客人看着你反胃。”
　　“……”难怪这青儿人缘这般差，说话着实不讨喜。
　　那日萧霈云将陆玄玖困住之后，乔庄易容进了章州城，找遍了萧霈廷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实在联络不到他，之后萧霈云琢磨着，若自己兄长起事，必然会回京城，若霍凌昭先一步抓到他，也会将他带回京城，所以她又从章河转道运河，偷偷潜回了京城，不过她不敢出现在霍凌昭的视线里，正发愁间，看到这烟云坊后厨招工，便先在此安顿了。
　　眼下萧霈云着实不愿意出去，这烟云坊的客人里，不乏官场中人，她在京城露脸太多，生怕遇到熟人，要真碰到了，那可就瞒不住霍凌昭了。
　　“快点，磨蹭什么呢！”青儿催促道。
　　“我……”
　　萧霈云刚要拒绝，那青儿便抢话道：“我什么我？再磨蹭一会告知妈妈将你赶下船去！”
　　她凶完，便将食盒丢给萧霈云。
　　如今这烟云坊成了萧霈云的栖身之地，若被赶下船，说不定就被陆玄玖给找着了！她推脱不过，只得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将菜肴放进食盒中，跟着青儿走了。
　　她一路低着头，跟在青儿身后，一双眼睛蓦然对上青儿的腰。这青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楼中姑娘的影响，走起路来，那扭的叫一个摇曳生姿，眼下这团肉在萧霈云眼前晃来晃去，想起她方才命令人的态度太过恶劣，差点忍不住一脚踹过去！
　　至琳琅房前，萧霈云才松了口气，她觉得是自己太过紧张了，来这里的客人，大把银子抛出，都是为寻乐子的，她如今这身打扮，灰扑扑黑黝黝，比青儿还不如，这坊里的遍地都是貌美姑娘，清俊小倌，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一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看她。
　　青儿转身对萧霈云交代道：“姑娘房中有客，一会上菜的时候，务必小心些，若是笨手笨脚惊扰了客人，仔细将你丢下去喂鱼。”
　　萧霈云闻言皱起了眉，她不过在这赚份工钱罢了，又没卖给烟云坊，真敢把她丢下去喂鱼，那是草菅人命。
　　“听到了没有！”青儿见她就不答话，斥道。
　　萧霈云打了个激灵，回道：“知道了！”
　　青儿这才满意，转身叩响房门，许久不见回音，萧霈云心想：里面那二位莫不是正在做什么长针眼的事情吧！她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却什么也没听到。
　　“进来！”好一会儿，屋内传来叫声，青儿才推门入内。
　　萧霈云进门第一眼，便偷偷往里间瞟去，那床榻上堆叠整齐，丝缎被面铺得一丝不苟，半点折痕也没有，客人和蜘蛛精衣衫完好地坐在木桌前，规规矩矩地等着他们上菜，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萧霈云失望地收回眼，专心为他们布菜。
　　“哎？”那客人挑了尾音，疑惑道：“你们烟云坊的丫鬟怎么穿成这样？”
　　他声音低沉粗哑，嗓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着实不太好听。
　　萧霈云闻言抬头，发现这客人正看着自己，那人一张脸生的格外干瘪，明明年纪不大，双颊却已凹陷了下去，尤其此时他面含微笑，两个颧骨益发突出了，看起来有些僵硬，十分怪异。
　　“哦，大人见谅，今日人手不够，所以临时征用了这烧火丫头，怕您久等，所以先将酒菜送来，您放心，奴婢看着她洗过手擦过脸的！”青儿抢到。
　　净瞎说，她明明没洗手，也没洗脸！这烟云坊的客人不知多倒霉，万一真遇上个上了茅厕不洗手的……
　　嘿嘿！萧霈云忍俊不禁，先笑起来！
　　屋中众人皆是一愣，青儿见她人前无状，怒斥道：“笑什么，还不快退下！”
　　萧霈云求之不得，正要退下，却又被那客人叫住，他手中握着折扇，在桌面轻轻敲着，问道：“你会烧火？”
　　萧霈云点点头，答道：“会啊，怎么了？”
　　这问题有些奇怪，其实何止是问题奇怪，他整个人都很奇怪，娇艳美女近在眼前，跟她一个后厨的闲聊什么。
　　那男人展开折扇，轻摇起来，他这模样跟坊中的浪荡公子无异，但萧霈云就是觉得，他摇起来格外风骚。
　　他摇头道：“看起来不像！”
　　“其实我是做汤面的，酸汤面解酒，但要的客人不多，所以没活儿的时候我也负责烧火！”萧霈云老实回道。
　　“你还会做面？”那风骚男人微讶道。
　　萧霈云点点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话问的似乎两人很熟似的，但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萧霈云实在没什么印象。
　　“来一碗！”
　　作者有话要说：　　同框了同框了，男女主同框了！
　　我有些卡文了，今天就只有这么点，大家原谅我！


第89章 烟云花坊
　　“啊？”猝不及防，萧霈云差点以为自己没听清, 这满桌美味珍馐还不够吃么。
　　那男人看着她, 又重复了一遍：“来一碗, 就在这做！”
　　“在这？”萧霈云惊讶道，这可是姑娘的香闺啊，弄脏了一会儿你们还有兴致做羞羞的事嘛！
　　“额, 这、这怎么能行……”果然青儿也觉得不妥, 转眼看向琳琅姑娘。
　　“无事, 公子怎么说, 咱们就怎么做, 但凭公子开心便好！”琳琅吩咐道。
　　那蜘蛛精倒是善解人意，萧霈云抬眼看她, 只见她柔柔一笑，唇边有两个梨涡, 的确是个韵味十足的美人。她低眉举杯敬那男人, 他亦从善如流的接过, 放至唇边轻啜。
　　这张脸，怎么看都着实配不上眼前的美人, 不过握杯的这只手, 还有点看头, 骨节分明修长，指尖圆润干净，好像还有点眼熟，有点像……
　　萧霈云暗咬了下自己的唇,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这张脸跟他差太远了，看着这只手，萧霈云也生出些暴殄天物的惋惜之感。
　　青儿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福身告退下去准备，萧霈云也不好干站着，便也打算随她去，谁知那公子又开口道：“你留下。”
　　“我？”萧霈云指了指自己，那公子点点头，说罢，也不再理会她，身边的美人来敬酒，他便喝，话倒是不怎么说了，仿佛那张嘴格外金贵。
　　萧霈云眉头深锁，这是什么意思，还怕她跑了不成？这公子铁定有什么毛病，美味珍馐不爱，美人也不爱，跟一碗面汤杠上了，琳琅姑娘不时地瞟两眼过来，萧霈云被她看得颇不自在。
　　是他要我留下的，我可没想坏你好事啊！萧霈云心里默默道，生怕自己被蜘蛛精记恨上，心里只盼着青儿动作快点。
　　好一会儿，青儿才回来，把她常用不常用的家伙什都搬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屋，萧霈云可算松一口气，净过了手，认真和起面来。
　　那公子起身，徐徐走来，笑道：“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一开口，带着淡淡的酒香飘过，闻着有些醉人。
　　和面是个力气活！
　　萧霈云想起七年前，师父生怕自己被朝廷捉去，躲在深山里发了狠地教自己练剑，这精钢软剑的精髓，全在腕间，可她荒废了这么多年，手腕没什么力气，每日里没少挨板子，挨了板子还要做饭，萧霈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可山里除了师父，就只有自己和伤重的皇兄，师父自然是不做的，皇兄也做不了，剩下的，就只有自己，堂堂一国公主，沦落到挽起袖子劈柴烧火做羹汤的地步，父皇说的对，没有他庇护着，她便什么也不是，那时她觉得，全天下再没有比自己更惨的了！
　　萧霈云恨霍凌昭，恨温君彦，甚至也恨师父，因为每日里除了挨打，还有刁难，每每问师父吃什么，他都说吃面，萧霈云哪里会做这个，东篱先生便教她和面，教了一次却再不进厨房，美其名曰：“君子远庖厨。”
　　兴许觉得不大合适，又补了句：“大侠也是！”
　　萧霈云琢磨着，师父这一把年纪，叫大侠年轻了些，叫老侠更合适，当然，她也只敢在心里埋汰他，毕竟不是对手。
　　可她在厨房里折腾半天，好不容易弄好了，那怪老头总有诸多理由挑刺，总而言之就是不行，不行的结果就是重做，她天天跟一团面粉较劲，整整做了三年，就是个白痴也该熟能生巧了，每每想起这一段往事，都不禁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后来萧霈云剑术日益精进，进步神速，她才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临别前，那怪老头却告诉她，其实他最讨厌吃面，偏偏她还做的这么难吃，再跟她待下去，他都要折寿好几年，不等萧霈云为他送别，连夜便抱着他的剑下了山。
　　再后来，萧霈云去了沅西镇，除了这身功夫外，她便只会做面这一项手艺，所以便支起了面摊，赚点小钱，再后来，就遇到了被人追赶的慧儿，彼时她浑身是伤，慌不择路地朝萧霈云的面摊奔来，撞翻了滚烫的面锅……
　　“你在想什么？”粗哑的男声响起，打断萧霈云的思绪。
　　她回过头，对上那副平平无奇的脸，说道：“没什么！”
　　“你这般走神，能做好吗？”
　　“哐——”不等萧霈云回答，一声巨响传来，这巨坊晃了一晃，萧霈云收势不住，朝一边倒去，那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上她的腰身，她才没跌倒。
　　萧霈云站稳身子，忙旋身脱开他的手，另一边，琳琅和青儿因身形不稳，皆已趴在地上。
　　那公子收回手，淡淡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说罢也不见他去扶美人，方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这个时辰，咱们的船应该起航了，兴许只是跟别的船擦了一下，公子不必担忧。”青儿说着，白了萧霈云一眼。
　　萧霈云皱起了眉，瞪她干什么，她又不是故意的，脚下还是忍不住离这公子远了些。
　　不过这渡口辽阔，应当不至于撞船，何况这声响巨大，实在不太寻常。
　　那公子沉了脸，一双眼睛扫向青儿，青儿不由地打了个激灵，琳琅上前道：“公子说的是，咱们便去看看吧！”
　　说着，扯过青儿的手往门外走去，萧霈云也正要跟上，却被那公子拦住：“你去干什么？”
　　“我也去看看啊！”萧霈云答得理直气壮，这风骚公子方才那一眼，不仅青儿打了个激灵，自己也被慑了一跳，她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他抬手指了指煮沸的水，说道：“没什么好看的，这碗面做不好，哪也不许去。”
　　萧霈云手里握着大铁勺，抬眼看着他，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没什么好看的，还让琳琅和青儿去看，为什么自己去看就不行。
　　正晃神间，只见他抬手在她鼻尖轻轻一抚，萧霈云反应过来，急退一步，恼道：“你干什么？”
　　他摊开手，指尖沾了些许面粉，有些无辜道：“你脸脏了。”
　　萧霈云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继续低头做自己的活儿。
　　直至这碗汤面做好，琳琅和青儿也没回来，萧霈云有些急，她可不想跟这怪人待在一起。
　　“有忌口么？”萧霈云问道。
　　那人摇摇头，她撒了一把葱花，又舀了一勺陈醋，便将面汤端至他面前。他执着汤勺搅动两下，腾腾热气扑面而来，他轻啜一口，赞道：“味道不错！”
　　这碗酸汤面，萧霈云做了七年，包含了她所有的酸甜苦辣，自然不会差。
　　只听那人又道：“不如到我府上来？”
　　萧霈云皱起眉，回道：“我只是这的帮工，不卖身！”
　　他闻言莞尔一笑，又说道：“谁要你卖身了，只是要你来我府上做面而已，烟云坊给你多少工钱，我给你十倍！”
　　十十十……十倍？
　　萧霈云算了算，自己一个月也就能挣二钱银子，十倍就是一两四钱，对京城大户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但这么个涨法，他怕不是个傻子吧！
　　她眯了眯眼，拒绝道：“那也不行，我跟烟云坊的妈妈订了契约的，我怎么能再投别家。”
　　他轻笑出声，说道：“你倒是忠心！”
　　这男人一来，眼睛都在自己身上转，莫不是认出她的身份来了？
　　他低头嘬着酸汤面，喝得特别认真，萧霈云大喇喇地打量他，费了老大的力在自己脑中搜索着，实在是没见过这张脸啊！
　　“咚——”
　　又是一声响，虽不及方才那声大，却还是惊了众人一跳，外间已有客人不满，怒道：“什么情况，要吓死人么？”
　　“是啊，到底怎么了？”
　　……
　　船已行至运河中心，这上面大多非富即贵，自然格外惜命。
　　外间纷杂地叫喊问责声传来，诸人都失了玩乐的兴致，烟云坊的鸨母忙出来道歉，稳住客人的情绪，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撞船，什么进水……
　　萧霈云回过头，见那公子依然慢条斯理的喝着汤面，她急道：“还吃什么，咱们也快去看看啊！”
　　“急什么，等我吃完，和你一起去。”
　　“你会游泳么？”
　　“不会！”
　　不会还不急，万一这船真被撞坏了，可真要葬身鱼腹了……
　　“这汤面真有这么好喝？”萧霈云试探道。
　　“唔！”他从喉间糊弄应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才抬眼看来，她目光一转，别向其他地方，低声道：“我当京城的人都不爱这东西呢！”
　　“走吧！”他说着，率先出了屋子，坊中的客人都急匆匆地往外跑，萧霈云也顺着人流跑去，那奇怪公子一把扯住她，道：“跟我走！”
　　不由分说，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萧霈云随他在人群中逆行，急道：“你干什么啊，快松开我！”
　　他一路扯着萧霈云上了三楼，这烟云坊的三楼是接待贵客的，萧霈云不曾上来过，她用力拉回自己的手，可这男人力气奇大，挣也挣不脱，一晃将她拉进一间小黑屋，长腿一抬，将门踢上，继而将她抵在墙上，伸手捂住她的嘴。
　　“唔唔唔……”萧霈云慌了，大力挣扎着。
　　“嘘——”他轻声道：“别出声。”
　　狭小的空间里，只够两人相拥而立，是以两人身子紧贴着身子，半丝缝隙也容不下，双手被他制住，嘴巴又被捂着，萧霈云想动动腿也施展不开。黑暗中，萧霈云瞪大了眼，这玩的是哪出啊？她只想大吼一句：老娘说过了，做帮工不卖身！
　　奈何他捂得紧，只能发出呜呜地叫声，萧霈云后悔地想咬舌自尽，方才就不该听他鬼话，等他干什么，自己一个人跑起来多利索……
　　她越想越气，感觉自己一双眼睛能杀人，也不知道这么黑，他看不看得见！
　　显然这男人浑然不觉，伸手在她心口一点，萧霈云便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了！萧霈云大骇，只见他错开身子，腾出手从墙上抽出一块砖。
　　几束亮光射来，萧霈云看不清隔壁房间的情形，却将这里看了个仔细，好像是个储物间，不远处乱七八糟堆着些麻袋绳索什么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隔壁也是厢房，说不定就有姑娘和恩客正做着什么羞煞人也的事，这人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萧霈云急了，抬腿朝他腿间踹去，这一脚虎虎生威，真挨上去，说不准真能断子绝孙，可那男人侧身一闪便躲开了，两根手指在她腿侧轻轻一弹，她便觉脚底一阵酥麻，窜遍全身，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安生点！”他淡淡说道，萧霈云心中慌乱，可他却再没下一步动作，既没非礼她，也没有放开她，只是不再理会她，蹲下身子在那光亮处偷窥着。
　　此时隔壁“吱呀”一声响，似乎是门开了。萧霈云僵着身子站着，脑中无限胡思乱想，正着急间，只听那边传来一句男声，说道：“你就是这烟云坊幕后的大老板？”他顿了一顿，许是在打量那人，又道：“这么见面，未免荒唐了些。”
　　他说罢，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也是个男人：“安全便好！”
　　萧霈云闻言一愣，这声音恁地耳熟，不是萧霈廷又是谁，她找了他那么久都寻不到，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听他们交谈，萧霈廷还是这花坊老板，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下面蹲着的男人此时抬头看了萧霈云一眼，神情怪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几声击掌声响过，接着是沉闷的落地声，似乎有什么重物抬了进来，只听萧霈廷又道：“你们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我要的呢？”
　　说着又想起叮当声，似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人又道：“你放心，我们诚意十足，绝不会叫您吃亏，如今朝政都被穆武侯把持着，你家弟弟入吏部的事，我父亲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到，只能慢慢来！”
　　“还请大人尽力，以后的好处绝不会少！”萧霈廷淡淡说道。
　　萧霈云再迟钝也明白了，这重物应该就是一箱箱的兵器，如今坊外人荒马乱，萧霈廷趁乱将东西运进来，跟来人做交易。只是他哪有什么弟弟，恐怕是趁机塞人进吏部，然后安插自己的人手吧！
　　“多谢张老板，我定一字不差转告家父。”陌生男子道。
　　萧霈云忍不住拢起了眉，那男人怎么会叫萧霈廷为张老板，莫非也是化名？可听那陌生男子的意思，家里应该是做官的，既是朝廷中人，难道不识萧霈廷么？
　　萧霈云气呼呼地看着地上蹲着的奇怪男人，隔壁的情况勾得她心急火燎，真想一脚将他踹开自己过去看个究竟，只可惜现在浑身僵硬，动也动不了。
　　“不好了！不好了！”这声音带着些许压抑，急奔而来，萧霈云听得分明，是船上的鸨母花妈妈。
　　“慌里慌张，成何体统！”萧霈廷低斥道。
　　“运河之上有船舰朝我们靠拢，似乎是朝廷的人马！”
　　“什么？”隔壁两人大惊道。
　　“有多少？”萧霈廷急问。
　　“太多了，数不清啊！”花妈妈语气焦灼，再之后便是噼啪地关门声。
　　待隔壁的人尽数离去，这男人方才站起身，解开萧霈云的穴道，拉着她出门去。
　　行至楼梯口，萧霈云却再不肯走，那男人回身过来看她，萧霈云猛然出手，朝他面上攻去，那男人面上并无惊讶，探出左手扣住萧霈云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扯入怀中，他轻叹一口，伸手自行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本俊美无俦的一张脸。
　　“果然是你！”萧霈云美目微凛，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是想确定一些事罢了！”霍凌昭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
　　难怪他遍寻不获，原来是被萧霈廷刻意护着。
　　方才那些话，萧霈云在小黑屋里听了个明白，这狗男人自然比她更为清楚，他想确定什么，她不知道，但总归不会是好事。
　　花坊的客人逐渐被送走，甲板上隐约传来惊呼声，整个船身又震动起来！
　　“外面那些人，也是你的？”萧霈云回头问道，霍凌昭沉默不语，其实根本不用问，能驱动朝廷水上舰队的除了他还有谁！
　　萧霈云起身就走，霍凌昭一把将她扯住，说道：“眼下这船上危险，跟我走！”
　　“谁还能有你危险！”萧霈云挣扎不过，张口朝他手上咬去。
　　她下口极狠，唇齿间霎时溢出腥甜的味道，可霍凌昭却丝毫不松手，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半句呻.吟也没有。
　　萧霈云却咬不下去了，她心里疼，忍不住松开嘴，抬起头，眼中尽是支离破碎的星光，她寒声道：“我就他这一个亲人了，你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刺杀吏部尚书嫁祸于我，安插自己的心腹，给皇帝送人送钱送武器！”霍凌昭喉头微动，他上前一步，说道：“阿云，倘若是他要杀我呢，你就希望我坐以待毙吗？”
　　作者有话要说：　　狗蛋：第一次吃媳妇做的汤面，船沉了也得吃完再走！


第90章 他的软肋
　　“我……”
　　霍凌昭就那样看着她，萧霈云竟觉得他眼中满是受伤, 原来他也会有脆弱的时候么, 这不属于他的表情, 蓦然让她心中一痛：“那你会停手么？”
　　萧霈云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又将问题抛了回去，霍凌昭抿着唇, 始终没有回答。
　　她知道, 他不能！
　　答案早在意料之中, 朝堂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错过任何一次机会, 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又凭什么要他将自己置身险地。
　　远处的尖叫声惊醒了她, 萧霈云别看眼，不再与他对视, 她忍下心头的难受, 说道：“我明白, 我都明白，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不拦你！可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这次请你也不要拦我。”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往甲板上跑去。霍凌昭这次没有再拦她, 只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余温，可她却与他越来越远……
　　萧霈云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跑，她跑的很急，在折角处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虽如此慌乱，他还是朝萧霈云抱拳致歉，礼仪周全，是个眉清目秀的书生，他告完罪，待抬头看清来人，面上神情从疑惑转至震惊，眼前这张脸与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重合起来，他指着萧霈云说道：“你、你不是……”
　　“我娘只教过我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你口出狂言，妄加臆测，可知诽谤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
　　“你替他赔罪，你是他儿子还是他孙子？”
　　……
　　是她，七年前茶楼里那如天仙一般的女子，彼时她一张利口怒骂张孝全，维护了他生平最为敬重的温桓温丞相。
　　萧霈云听这声音登时认了出来，这不就是与萧霈廷在楼上做交易的人么？她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步，急问道：“这烟云坊的老板呢？他方才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见他兀自看着自己发愣，萧霈云扯着他的衣袖急道：“你快说啊！”
　　“额，他现下不在这里，我们刚才分开了，他要我先进去等他！”这迂腐的书生有些木讷，说话说不到重点。
　　萧霈云眼下急的团团转，听得诸多废话，更是大怒道：“我问你他人呢？”
　　眼见她生了气，那书生结巴道：“去去去了船头的甲板上！”
　　萧霈云松开他，又急急忙忙往船头奔去。
　　那女子如一阵风来，又如一阵风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清醒过来，急追上去叫道：“快回来，那儿危险！”
　　他方才迈出去几步，就被人横臂拦住了去路：“周大人，既然知道危险，就别乱跑了！”
　　周子沁回头，来人正是穆武侯身边的护卫风淮，他说着话，手中的长剑已抵在自己胸前，周子沁大怒道：“放肆，我乃朝廷命官！”
　　“哼，那又如何？”风淮手上用力一推，将他逼至墙角。
　　旋梯下，一人缓缓行来，那人生得芝兰玉树，俊美无俦，却是让皇上都惧怕到无法安枕的男人。
　　“你……你不是在禁足么？”周子沁乍一见来人，震惊无比！
　　霍凌昭闻言抬眸，扫过周子沁，说道：“原来今晚周大人也在这里，是来见什么人么？”
　　皇帝年轻，根深蒂固的老臣都心思各异，这种卖命的事，他未必使唤的动，便只能提拔启用周子沁这样无根基的新臣，但他们毕竟年轻，做起事来不够稳妥，也不够老辣。
　　“你——你是故意的！”周子沁颤声道。
　　故意示弱，故意禁足，故意按兵不动，为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好暗中继续进行自己的计划，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等着最后收网……
　　霍凌昭唇角含笑，他伸出手，在周子沁的肩上拍了拍，有些惋惜道：“是个好机会，只是可惜了！”
　　周子沁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凉意顺着肩膀传遍四肢百骸，这么久的筹谋盘算，在今夜全完了！
　　霍凌昭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风淮。
　　风淮微微低头，回道：“回禀侯爷，公主殿下往船头去了！”
　　霍凌昭点点头，举步往船头走去。
　　------------
　　运河之上江河滚滚，船舰之上银光闪闪，无数银甲铁卫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
　　“是霍凌昭的银甲铁卫，怎么办？”
　　“慌什么，咱们也有武器，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时刻准备发起进攻。”
　　萧霈云远远看见船头站着一人，青衣黑发，长袍玉带，听这声音，看这背影，是萧霈廷无误了，船身剧烈摇晃着，她稳住身形，朝他奔去。
　　“什么人？”凌空一刀劈下，萧霈云侧身一躲，退开几步。
　　这一刀惊动了萧霈廷，他回过头来，见到来人，忙抬手制止了他，阔步朝萧霈云走来。只见他脸上带了张恶鬼面具，难怪朝廷的人没认出他。
　　“你怎么出来了？”见她愣神，萧霈廷摘下自己的面具扔至一旁。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船上么？
　　萧霈云顾不上多想，拉着他的手急道：“霍凌昭也在船上，我们快走吧。”
　　“你说什么？”萧霈廷的声音陡然变了，一双浓眉紧紧拧在一处，只是一瞬，复又平静下来，只听他又道：“他带了多少人？”
　　萧霈云摇摇头，攀上他的手臂，急道：“我不知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只有他一个，别管他有多少人了，咱们快走吧，要不然来不及了！”
　　萧霈廷抽出手，声音已恢复了镇定：“他既然有这个胆量，敢独自偷上我的船，那我就叫他有来无回！”
　　他转头吩咐道：“去，严密搜查内坊，凡是可疑之人，格杀勿论，一定要找到霍凌昭！”
　　“是！”
　　“你傻么？他既然敢一个人上来，说明他已有完全的准备，他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的!”见他不听劝，萧霈云急道。
　　只是还未说动兄长，一旁的哨兵又来回道：“报——朝廷兵马已入射程之内。”
　　“那还等什么，放箭！”萧霈廷令道，随即转头嘱咐萧霈云：“你就在这站着，别乱跑了！”
　　说罢再顾不上管她，转身下达命令，指挥战斗。
　　萧霈云抬眼环视，这船上不知何时涌出许多人，穿什么的都有，有些竟像是船上的客人，难怪最近，这烟云坊上生意好的出奇，原来是伪装了这许多的人么，可看他们形态各异，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再看那河面上的银甲军，前排的士兵举重盾挡下攻击，掩护后排弓箭手反击，推进间阵型变换不乱，这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形态，萧霈云忍不住再度上前，劝道：“这样不行，我们快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萧霈廷推开萧霈云，大喝道：“继续放箭！”
　　“你这船上弓箭储备又有多少，放出去这么多，他们依然在推进，等他们将此处包围，再和船内的人里应外合，就是插翅也难飞了！”萧霈云急道，这烟云坊体态庞大，调个头都难，她都能想象届时如小鱼蚕食大鱼一般，可萧霈廷哪里听得进去，他大部分心血都囤积在这艘巨坊上，要他不战而逃，他做不到，如今热血冲头，定要和霍凌昭一较生死。
　　那弓箭一波接一波，极为密集，半盏茶后，河面上的银衣铁卫像是抵挡不住一般，开始往后撤退，萧霈廷大喜，骂道：“我还以为霍凌昭的兵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一帮废物罢了！”
　　继而指着他们，对萧霈云说道：“看到没有，他们退了！”
　　萧霈云只觉得奇怪，她不懂行军打仗，但看这模样，似乎真的是自己错了！
　　“砰——”
　　“啊！”
　　大喜之际，一声巨响传来，船身剧烈摇晃起来，比先前更为猛烈，船边的守卫有不少收势不住掉入河中，萧霈云在甲板上连打几个滚才停下，起身时，发现与先前所处之地已有数丈之远。
　　“怎么回事？”
　　“报——船尾失守了！”
　　众人闻言大骇！
　　“什么？”萧霈廷更是惊怒交加，他一把扯过回话之人的领口，怒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各处要严加守卫么？”
　　那人回道：“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杀了船尾的守卫，有大量士兵从河中游过，利用飞钩上得船来。”
　　“霍凌昭！”他咬牙喊出这个名字，多年苦心经营的心血，便要于今夜毁于一旦了。
　　萧霈云闭起眼，这些人一看就没上过战场，哪里能和朝廷正规军队交锋，方才霍凌昭的人佯装撤退，不过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为水下兵马做掩护罢了！
　　“要杀上来了，快跑啊！”
　　“噗通——”
　　船上霎时乱作一团，已有人抵不住惧意，跳下了河。
　　“不许跑，谁敢临阵脱逃，格杀勿论！”萧霈廷怒吼道，可生死之际，哪里还有人肯听他调度的。
　　萧霈云闭起眼，她果然没看错，这不过都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自己的哥哥竟糊涂至此！
　　“主子，咱们也跳吧，否则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啊！”萧霈廷身边的男子劝道，想来是他的心腹。
　　“现在才想跳，恐怕来不及了，你不妨回头看看，可还有退路可走？”
　　话音刚落，船仓口便已涌出无数银衣铁卫，手持弓箭将场上众人团团围住。霍凌昭行步在后，缓缓走来，他眼神淡淡扫过船上众人，最后落在萧霈云脸上。
　　银衣铁卫似早有准备，撒下数张巨网，如捕鱼一般将逃窜跳河的人捞起。
　　“霍！凌！昭！你这无耻恶贼，你竟还敢出来……”萧霈廷看见来人，又气又怒，恶狠狠地叫着他的名字，正要开口大骂，却瞧见与他会面的周大人，也已被拿住，成王败寇，终是输了，喉间涌起一股腥甜，霎时喷薄而出！
　　萧霈云惊呼一声，正要上前相扶，却被风淮拦住去路。
　　霍凌昭不理会他的谩骂，举步朝萧霈云走去，他伸出手，淡声道：“跟我回去，我不杀他！”
　　周子沁抬眸看向那对男女，月光下，二人身影修长，仪容静好，宛如一对璧人，也只有如此风华的女子，能让穆武侯霍凌昭倾心了吧！
　　“你说真的？”萧霈云不敢置信，对上他的双眼。
　　“只要他不再与我作对，我就留他一命，绝不反悔！”
　　他眼中满是认真，萧霈云缓缓伸出自己的手，眼见二人双手便要交握，萧霈廷蓦然仰天大笑，惊扰了二人！
　　“哈哈哈哈哈……”他像疯了一般，看着不远处的二人，“霍凌昭，原来你也有软肋啊！我偏不让你如意！”
　　他说罢，纵身跃起跳入滚滚运河之中。
　　“啊——”
　　萧霈云在震惊中尚且来不及回神，只听风淮一声令下：“放箭！”
　　“不要！”萧霈云挣扎着要过去，却被霍凌昭揽住抱入怀中，底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是那些被巨网网住的人，乱箭之中，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她疯狂捶打着他，急道：“你说过要放他一条生路的，霍凌昭，你答应我的！”
　　“可我也说过，他不能再与我作对，阿云，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自己！”
　　“我不管！”萧霈云大怒，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挣脱霍凌昭的怀抱，纵身扑向那船橼，直直地落了下去。
　　“阿云——”霍凌昭惊叫道，他奔向船边，吼道：“全都停手！”
　　密集的箭雨停下，底下是奔腾的运河之水，月色下显得幽深而可怕，她就那样落了下去。
　　为了让他停手，不惜用自己的性命逼他，阿云，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霍凌昭的手颤抖着捏成拳，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备船！”
　　风淮看着身边的男人，周身散发着冷冽骇人的戾气，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怒了，可又有什么办法，那是别人的亲生兄长，殿下不顾性命相救，也是人之常情，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　　狗蛋：真是气死我了！


第91章 山上一夜
　　萧霈云落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萧霈云只觉身边窜过几道流矢之后, 一切便归于平静, 她暗松一口气，他终是停了手，她能做到的, 也仅此而已了。
　　运河底下幽深不见底, 不可视物, 萧霈云找不到兄长, 只能顺着运河暗流往河边游去。初春夜里的风比隆冬还要寒上几分, 萧霈云浮出水面的时候，正赶上一阵夜风刮过, 真是要冷到骨子里去，萧霈云不禁打了个哆嗦, 还是河里暖和一些, 但总泡着也不是个事儿, 她做足了准备，才从河里爬了上来, 虽已咬紧了牙关, 整个人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烟云坊不知驶离京城多远, 眼下除了这条无边大运河，便是旁边这一座大山，她不知身处何地，正迷茫间, 忽见河面一艘小船迎面驶来，萧霈云不知是哪路人马，顾不上多想，钻进树丛间往山里跑去。
　　这山没有路，萧霈云在草丛间胡乱穿梭着，顾不上野草树枝从身上划过，身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她脚下更是片刻也不敢停，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萧霈云到底是女子，这大半夜的消耗下来，已觉困乏，此刻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眼看就要被人追上。
　　“啊——”
　　忽然，她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从地面直坠下去，一双温暖的手扶上她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气息霎时包裹了她。
　　来人是霍凌昭！
　　落地时他长腿一踢，只听“咔嚓”一声，什么东西便滚到了旁边，大约是猎人的捕兽夹。
　　萧霈云方才站稳，他便松开了手，腰上那仅有的温暖霎时撤离，萧霈云不禁又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蒙头盖来，堪堪遮住了她整个头顶。
　　他这是在生气么？
　　萧霈云头上蒙着东西，一动也不动，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可他半点声响也不肯发出，无奈，她只能自头上取下那物什，是他穿过的大氅，她抬眼便见他站在跟前，只是脸别向了一边，不去理她。
　　“阿嚏——”萧霈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天真冷啊，不过她觉得身边这个男人更冷，光是这副神情，就能把方圆几丈内的人都冻僵了。
　　霍凌昭心中余怒未消，听她这一声喷嚏，却还是回过头来，抬手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大氅，抖开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裹起来，复又恶狠狠地说道：“活该！”
　　萧霈云鲜少见他这样情绪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是心底腾起一股感觉，既暖又甜，虽被骂了，却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唇角，笑了起来。
　　“笑什么？”霍凌昭为她拢紧大氅，皱眉看着她，萧霈云登时生出些莫名的委屈，看着他又霎时红了眼眶！
　　霍凌昭不仅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语气重了，可她今晚坏了他的大事不说，还用命来威胁他，生气也不是假的。
　　他沉着脸，看着她在他跟前又哭又笑，这女人拖着一身湿衣，在这大寒天的山里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从山底追到半山腰，才堪堪将她追到，还好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还好流箭没能伤到她，否则这笔账他都不知道该找谁去算，想到这里，他心中怒气顿时消了一半。
　　“用死来威胁我停手，这样你就满意了？”霍凌昭伸手为她抹去脸上的眼泪，他语气比方才柔了几分，可萧霈云知道，他是压着怒火的。
　　“对不起！”萧霈云半晌才整理好情绪，咬着下唇，抬头看他：“可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我不能看着他死，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嗯，对不起是真的，下次还敢！
　　霍凌昭怒极反笑，他强忍着怒火说道：“唯一的亲人，那沅西镇上那个呢？”
　　萧霈云闻言一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脱口急道：“她是七年前那场大旱灾里的流民，父母双亡，身世可怜，你不要碰她！”
　　“好，她不算，那念儿呢？”
　　“……”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她认出了霍承念就是萧安，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萧霈云垂下头，说道：“他是我亲哥哥，这世上我已经没几个亲人了，萧家和霍家的仇恨就到此为止，行吗？”
　　“那如果这次是他要杀我呢？你也会这样逼他停手么？”霍凌昭逼近一步问道，“回答我！”
　　萧霈云听他语气，竟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她侧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你说过，他斗不过你的！”
　　“我是说假如！”
　　“没有这种可能。”
　　“原本是没有，现在我也不确定了！”萧霈云疑惑抬头，只听霍凌昭长叹一口气，低声又道：“还是即使事到如今，你依然希望我死！”
　　这一声极低，她还是听清了：“我没有！”
　　她抿着唇咽下后面的话，愣怔地看着他，她虽然不知道，易地而处，她会不会奋不顾身去救他，却也绝不希望他去死。
　　霍凌昭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怒焰。
　　这段时间他赋闲在家，为的就是让皇帝和萧霈廷放松警惕，如今抓到他们的把柄，他便能一举击破，原本计划天.衣无缝，可谁能料到，在这里会遇到她。
　　罢了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没有再继续逼问她，也没有再跟她争辩，低头看着紧拢着大氅的她已瑟缩成一团，不禁又开始心疼起来，好在这捕猎的地洞还算宽敞，霍凌昭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萧霈云才觉得浑身的血液又流动起来。
　　“脱了！”火光跳跃，霍凌昭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萧霈云闻言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冷么？”霍凌昭见她半晌未动，又道：“我听人说，肌肤相亲也能取暖，还是你想试试这样？”
　　萧霈云闻言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整个人缩在大氅中，忙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下。
　　霍凌昭接在手里，耐心就火烘烤着，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英挺俊朗，萧霈云看他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自打从西山上下来，她知道那么多事以后，心中所有的仇恨，忽然没了支撑，她还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他，这么快又见了面，偏偏还是这种情形下……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霍凌昭抬眼看她，淡淡道。
　　“唔——”萧霈云被抓了个正着，有些羞赧，想了想，说道：“那个，你不回去么？”
　　她其实想说，咱们不回去么？这里又冷又黑，萧霈云委实觉得回船上要比在这里好的多，其实有他的大氅撑着，就算穿着这身湿衣，她也还可以再坚持坚持的！
　　霍凌昭看着她，一双眼睛又明又亮，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动，他别开脸，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回去，与清风明月相伴，又有美人作陪，多好！”
　　说罢犹觉不解气，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讥讽道：“反正冷的又不是我！”
　　萧霈云闻言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她低声道：“冷的是我！”
　　说完悻悻低下头，心里骂了他一百遍。
　　霍凌昭回头看她，见她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身子，躲在大氅下瑟瑟发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勾勾手指，说道：“过来！”
　　“不去！”萧霈云亦赌气道。
　　“你不过来，可别后悔！”
　　萧霈云想了想，小步挪到他身边，没好气道：“干嘛？”
　　霍凌昭展臂将她箍在怀里，开口道：“自己找罪受，骂我干什么？”
　　“……”
　　萧霈云对天发誓，她真的只是在心里骂的，她无辜地看着他，说道：“我真没骂你，我都没说话！”
　　“你心里骂的，我都听见了！”
　　“……”
　　这也行？
　　她正欲开口，霍凌昭猛然吻上她的唇，直将她后面要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他用舌头轻启她的牙关，他吻得有些凶，似惩罚一般，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萧霈云分明看见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良久，他才将她放开。
　　霍凌昭凌乱地喘息着，忽然笑了，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吻她的时候，她没有喊打喊杀。
　　萧霈云亦比他好不了多少，此刻心里砰砰直跳，这种感觉有些像刚成婚的时候，她一脸莫名地看着面带笑意的霍凌昭，霍凌昭当然不会自煞风景，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在心里骂我。”
　　“……”说着将脸转过去，唇角掩藏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萧霈云低下头，暗自叹了口气，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这样的光景，好似都是偷来的，就这样吧，放肆一回！
　　“阿云！”
　　“嗯？”萧霈云抬眼看他，霍凌昭蓦然开口道，却欲言又止，萧霈云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霍凌昭淡淡道，时间越久，他越怀念跟她在一起的时光，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仇恨，使他们见面就要打要杀，这片刻宁静，来的有些不真切，于他来说，更是弥足珍贵的。
　　萧霈云急了，问道：“你有话就说！不要故意吊人胃口！”
　　“真的只是想叫叫你，你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睡吧！”
　　萧霈云气极，忍不住打他，可她那拳头，打上去挠痒痒一般……
　　直至忍不住困意袭来，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
　　火焰跳跃了整夜，直至天空露出晨光，方才熄灭。
　　萧霈云这一夜无梦，睡得极沉，转醒时，天已大亮，霍凌昭将烘干的衣服递给她，萧霈云重新穿戴整齐，才回过身来看他。
　　见他满眼笑意，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她还是昨日那身黑黝黝的厨娘装，头上裹着一块青黄.色头巾，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他的阿云向来极爱美，没想到也会穿这样的衣服。
　　“没什么！”霍凌昭敛了笑意，伸手牵过她，说道：“走吧！”
　　萧霈云不识路，亦步亦趋地跟在霍凌昭身后走着，很快二人便下了山，大运河之上，河水翻滚，仿佛任何东西都能吞噬与包容，昨夜那场恶斗，已洗刷得一干二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霍凌昭的银衣铁卫并同烟云坊的花船，皆已不知去向。
　　萧霈云玩笑道：“啧啧，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是不是都不要你了！”
　　霍凌昭亦笑道：“我让他们先回京城，我们两个单独走走！”
　　萧霈云闻言一愣：走走的意思，是要走回京城的意思么？
　　她来不及多问，便被霍凌昭带走了，天黑的时候，两人赶至临近的城镇，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又宿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霍凌昭从店家处买了两匹马，萧霈云乐颠颠地骑在马背上，心里舒畅极了，可算不用自己走了，她没告诉霍凌昭，昨天躲他的时候，脚上跑出两个水泡，若不然他又要说她活该。
　　两人走一段跑一段，格外悠闲自在，萧霈云看尽沿路风光，心情大好，行走了半日，她才终于觉察出些不对，她坐在马上，不太确定地问道：“这好像不是回京城的路吧？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霍凌昭好笑地看着她，叹气道：“这才觉出不对啊，你也不怕被人卖了，这一路南行，怎么会是回京城的路呢！”
　　萧霈云白他一眼，回道：“你应该还没穷到要做人贩子的地步吧！”
　　这果然不是回京城的路，也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霍凌昭抬眼看她，眸中尽是笑意：“暂时还不至于，以后就不知道了，等我一穷二白的时候，也可以考虑。”
　　他口是心非，若真要卖了她，他舍不得，只不过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风撩起她的衣袂和头发，美的动人心魄，萧霈云看着远处农舍冒出的白烟，只觉宁静安然，若以后果真没了权势，没有财富，能来这样的地方隐居，过平淡安逸的小日子，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她眺望远处，开口问道：“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第92章 见一个人
　　“见人？见什么人？”萧霈云闻言奇道。
　　霍凌昭冲她笑笑，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到了你就知道了。”
　　其余的却不肯多说。
　　萧霈云见他故作神秘, 冷哼一声, 将脸别开, 虽然心中好奇万分，却也不想叫他得意，便闭口不再多问。
　　两人骑马一路南下, 连赶了几天路, 初时萧霈云还有游玩的兴致, 到后来, 兴致便被劳累代替了。
　　就在萧霈云快被颠得不耐烦的时候, 霍凌昭却勒了马，说道：“到了。”
　　“到了？”萧霈云放眼望去, 可目光所及之处荒无人烟，她疑惑地看向霍凌昭, 他是认真的吗？此番他不是来见人的么, 可这地方怎么瞧也不像有人住啊！
　　“翻过前面那条河就到了！”霍凌昭率先跳下马, 朝她伸出手，道：“下来吧, 前面的路不好走！”
　　萧霈云点点头, 将手递给他, 谁知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自己双手改为放置她腋下，轻易便将她抱离了马。之后，霍凌昭一手牵着二人的马, 另一手牵着她便往前去。
　　这路的确不好走，准确的说，不能算路，不过是一片湿泥土地罢了，兴许才化了雪，地面泥泞不堪，任凭萧霈云如何小心仔细，却还是沾了不少泥在鞋面上。
　　行不多时，便听到潺潺的水流声，萧霈云举目朝前看去，果然看到一条宽河从面前经过。
　　只见水流湍急，猛浪若奔，河面上只用竹子架起一道窄桥，仅能容纳一人一马，看起来不甚稳妥。
　　萧霈云皱起眉头：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面子，能让霍凌昭不远千里来相见。
　　霍凌昭牵着她的手向前，却觉得她走得愈发慢了，不由地回头看她，见她神色纠结，笑道：“怎么，还真怕我把你卖了！”
　　萧霈云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只是有些走不动罢了。随即目光落在霍凌昭的鞋面上，不过连日赶路落了些许灰尘罢了，这些湿地里的泥巴仿佛怕污秽了他一般，竟是半点也没粘上。
　　萧霈云扁了扁嘴，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她自认轻身功夫不错，可眼下湿泥还是包裹了厚厚一层，现下举步难行，她恨恨地跺了跺脚，也不知道在和谁置气，当即沉下脸，不悦道：“这里真的有人住么？”
　　霍凌昭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窘态，他轻叹一口气，无奈笑道：“当然有了，你踩着我的脚印走吧！”
　　两人又走了片刻才出了那片湿泥地，霍凌昭拾起地上的枯枝，蹲下身子叫她：“过来！”
　　萧霈云拖着沉重的双脚走了过去，刚要开口，便被他一把拉下，她身子一矮，堪堪坐在他的腿上，霍凌昭的左手抱着她的身子，另一只手则用枯枝，细细为她刮去鞋底的泥。
　　原来他都知道，萧霈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漂亮的双眼，他总是这样细心体贴的，和从前一样。那只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的手仿佛燃烧起来，透过层叠的衣物将柔情传递给她，一直灼烧到她心底里去。
　　萧霈云不由地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脖子，霍凌昭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她的双眼也正看着他，她低声道：“谢谢你！”
　　“嗯！”他口中淡淡应着，眉眼却溢出了笑意。
　　“站住，你有本事别跑！”河面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惊扰了二人。萧霈云循声望去，只见一布衣女子身背箩筐，风风火火地追赶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与她相距七八步，他身后背着一大捆干柴，手里扬着铁斧，一个跟斗翻上竹桥，朝那女子做着鬼脸：“我没本事停下，你有本事抓到我啊！”
　　那女子大恼，她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双腿如螺旋一般，转眼在空中踢出七八步，直朝男人面门踹去。
　　那男人不慌不忙，随即旋身一跳，蹲下马步，按理说男人身子沉，这竹桥理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可那男人双脚竟似长在了竹桥上一般，半点声响也没有惊起。
　　他运起手中黑黝黝的铁斧，用斧面去格挡女子双腿，只听“邦邦邦”几声响，便挡下女子所有攻击，随即他握住女子小腿，嘻嘻笑道：“这样可打不到我，相公教你，先用右腿攻我面门，左腿趁我不备，锁我咽喉，我必得分神来挡，你再出长拳阻我去路……”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那男子口中喋喋不休，女子果真如他所说，朝他打去，两人缠斗不休，愈战愈勇……
　　霍凌昭开口道：“阿云，你可认得他？”
　　萧霈云皱眉，他能这么问，这人定然是她认识的，可看他模样，似乎是有几分熟悉，可却又想不起来！
　　霍凌昭笑着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随即招手，朝他们朗声叫道：“阿禹，阿岩。”
　　那二人打得昏天暗地、难舍难分，那叫阿岩的女子双腿正盘在相公阿禹的颈间，姿势十分不雅，乍然听到叫声，二人同时回过头来。
　　“霍大哥！”阿禹回头朝他招手，笑着回应他，看情形十分双方熟络。
　　可就是这个名字，直将萧霈云震得魂飞天外。
　　“你、你方才叫他什么？”她扯住霍凌昭的衣袖，满面震惊道：“阿禹？”
　　霍凌昭点点头，说道：“是他，不过当年他受了重伤，从前的事，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当年萧霈禹为救温桓，与他一同从了妄亭上摔下，温桓不治身亡，萧霈禹重伤昏迷，之后便是宫变，萧霈云一直以为，他死了！
　　阿岩大窘，忙从阿禹身上跳下，两人收了招，朝着霍凌昭跑来。
　　“霍大哥，你怎么来了？”阿禹笑着问道，转眼看了萧霈云一眼，笑意顿敛：“这位是……”
　　方才隔得远，萧霈云看不清楚，眼下人近在眼前，她恨不得将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看个仔仔细细，果真是他的阿禹，他较七年前长开了许多，结实了许多，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胡作非为的捣蛋鬼，如今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萧霈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他便要消失不见。
　　“这位便是嫂子么？”阿禹看她双眼含泪，巴巴地看着自己，神情好生奇怪，不由地愣了一瞬，复又笑道：“嫂子怎么哭了？”
　　萧霈云自觉失礼，忙抹了眼泪，哽咽道：“无事，来的路上与他拌了几句嘴。”
　　可那眼泪仿佛决堤似的，越抹越多，萧霈云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霍凌昭怀里痛哭起来。
　　霍凌昭抱着她，轻抚她的后背，两人见萧霈云哭得这样厉害，都偷偷笑了，那阿岩心直口快，当下便说道：“霍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惹自己的婆娘生气呢！还不快好生哄着！”
　　霍凌昭有些无奈，伸手抚着她的头，说道：“是，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阿禹大笑道：“这就对了，嫂子别哭，等下我教你你几招，若以后霍大哥再不听话，你打他便是！”
　　“呸，吹牛，你打的过霍大哥嘛！”
　　诸人嬉笑怒骂，萧霈云躲在霍凌昭怀里早已泣不成声，她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还能让我见到阿禹，谢谢他还活着！
　　萧霈云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活蹦乱跳的阿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难受。
　　“嫂子不哭了！”阿岩上来牵她的手，热情笑道：“站在这里不像话，快跟我们回家去吧，霍大哥，我先把嫂子带走了！”
　　说罢她便牵着萧霈云往回跑，萧霈云抬眼看她，这便是阿禹的娘子了，她不似江南女子那般柔弱，身量更为高大壮实，手上的皮肤有些粗粝，应是常年做农活生了茧子，虽没有倾城容颜，却生得英气挺拔，大方利落，萧霈云对她不禁也生出几分喜爱。
　　霍凌昭说的没错，过了那竹桥，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屋舍。
　　“阿爹，阿爹！”还未到家门口，阿岩便喊道，她中气十足，就是声音也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萧霈云仔细打量着，这便是阿禹现在的家么，三五间房，一方小院，里面养了一条狗和七.八只鸡，外面围了一圈篱笆，这便是一个家了，虽说还算得上整齐，却未免也破落了些。
　　“哎呀，听见了听见了，老子又不聋，你这大嗓门什么时候能改改，惊到老子的虎头将军，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屋内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随即走出一个瘦弱鹤发鸡皮的老头，他身形宽阔高大，乍见萧霈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直在萧霈云身上流连，委实有些失礼。
　　萧霈云朝他福了福，说道：“打搅了！”
　　“你……”那老丈指了指萧霈云，又转头问自己女儿：“她、她是打哪来的？”
　　阿岩笑道：“爹你老糊涂了，什么打哪来的，这是霍大哥的媳妇，自然是他带来的。”
　　那老丈似松了口气，哦了一声，嘿嘿干笑了两声，说道：“我还以为这是打天上来的仙女儿，原来也是地上生的啊！”
　　阿岩啧了一声，随即斥道：“爹，乱说什么呢！”
　　那老丈摆摆手，说道：“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别介意啊！”
　　他将目光挪至女儿身上，复又问道：“你霍大哥也来了？”
　　“是呀，就在后面，阿禹和他一起呢！”
　　那老丈点点头，又看了萧霈云一眼，这才想起还有客人，忙招呼道：“那快请，快请进，失礼了！”
　　屋内陈设除了普通的桌椅板凳外，便是许多兵器，刀枪剑戟无所不有，萧霈云忍不住上前，逐一细看。
　　阿岩将家里的凳子重新擦过，喊道：“嫂子快来坐吧！”
　　见她看着家中兵器走神，不禁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伸手轻扶着面前的双戟，得意笑道：“嫂子也喜欢兵器么？这些可都是我家相公的宝贝！”
　　“阿禹的么？”萧霈云惊讶道，她蓦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一本正经的对温君彦说：师父喜欢什么样的兵器、美人，等我建府后统统搜罗来，你常来教我练功，兵器美人尽数归你。
　　那时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
　　“是啊，我爹从前是个老铁匠，后来从了军，本以为一身手艺就此失传，谁知道阿禹特别喜欢，所以平时呀，他们爷俩就爱做这些把式，攒着攒着，便有了这么许多！”
　　是，他自小就喜欢，如今的生活，也许正是他所向往的吧！
　　萧霈云强忍下心中悸动，笑道：“他一定很喜欢！”
　　“可不是，这些都是他的命！轻易不给人碰的！”阿岩逐一细说着，说到自己的丈夫，她亦是眉眼生动，神采飞扬，爱慕之意一览无遗。
　　她请萧霈云坐下，倒了茶水后，便抱了笸箩来，一边细细摘着菜，一边同萧霈云闲聊，萧霈云伸手过来帮她，阿岩忙道：“不用了，你坐着就好，哪有要客人下手的！”
　　萧霈云冲她笑笑，说道：“没事，我在家里也做惯了这些的。”
　　阿岩疑惑地看着她，像霍大哥那样的大官，也会要娘子做这些么？看她明媚秀丽的模样，自己若是男人，恐怕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这些粗活，哪里舍得她来做，可看她摘菜架势娴熟，似乎确实是做惯了的。
　　两人又闲聊了好一会儿，霍凌昭和萧霈禹回来了，阿岩抬头骂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么？怎么这会才回来？”
　　阿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两尾鱼，那鱼方才从河中捞起，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溅了阿岩满脸，她也不生气，笑道：“好肥的鱼！”
　　阿禹看着妻子笑道：“路过下水摸的，今天给你们加菜！”
　　说罢，自顾去厨房忙活，霍凌昭也撸起袖子去帮衬。
　　两个女人捡菜，两个男人做饭，除了角落里那条正呼呼大睡的狗，最闲的反而是阿岩的老爹，他揪起裤管子往门口一蹲，看着家里家外忙活的几人，面上的皱纹聚在一起，自言自语道：“嘿！这顿饭大约是全天下最值钱的了，皇帝老儿恐怕也吃不着。”
　　萧霈云摘完菜，自顾走向厨房里，眼睛流连在阿禹身上，一晃他都这么大了，已经娶了媳妇，父皇和他母妃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萧霈云又忍不住红了眼眶，眼看又要落泪，忽地，霍凌昭伸手在她鼻尖一抹，萧霈云抬手擦了擦，指尖一片细白，是面粉，抬头便对上他的双眼，她展颜一笑，说道：“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还会做饭！”
　　“我也不知道你会做饭啊！”霍凌昭说完，顿了一顿，怕她想起不开心的事，遂转过她的身子，赶她走：“你快出去，这顿我做给你吃！”
　　阿禹见二人浓情蜜意，回头嬉笑道：“是啊，嫂子快出去吧，我就借用霍大哥一下，一会儿便还给你！”
　　为了这顿饭，阿禹杀了家里的鸡，又捉了鱼，虽都只是些寻常菜色，萧霈云却觉得毕生难忘。
　　午后，霍凌昭同阿禹练剑，这是她第一次见阿禹练功，从前他总喜欢缠着温君彦教他，可惜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此刻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弟弟身上。
　　远处二人打得如火如荼，已拆过百余招，萧霈云坐在凳子上，静静托腮看着。
　　“嫂子也会剑术吗？”阿岩瞧她看的出神，开口问道。
　　萧霈云点点头，回道：“我根基差些，练的是软剑。”
　　“是霍大哥教的么？”
　　萧霈云摇摇头，说道：“另有师父相授！”
　　“呀，我还以为是霍大哥呢！阿禹说过，软剑难练，等闲人练不好的，所以除了霍大哥，我们都只会寻常的铁剑！”
　　“他还会软剑？”
　　阿岩点点头：“你不知道吗？这十八般兵器，还有什么是能难得倒他的！”==
　　萧霈云蓦然想起，那时她夜闯穆武侯府的奇阵时，是霍凌昭夺过她手中软剑破的阵，不过当时她未曾留意。
　　正想着，远处的声音停了，身旁阿岩一见二人罢手，顾不上与萧霈云多言，早已拿了手绢小跑奔去为丈夫擦汗。
　　一抹阴影自头上罩下，是霍凌昭朝她走来，遮住了她的视线，萧霈云皱起眉，自顾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着远处恩爱的小夫妻，霍凌昭不满，身子也随她挪了挪，立时又将她的目光挡了个严实。
　　萧霈云抬头看他，恼怒说道：“你挡到我了！”
　　霍凌昭轻笑一声，道：“看着别人夫妻恩爱，羡慕吗？”
　　“是欣慰！”萧霈云淡淡纠正他，看着自己的弟弟，正捏着妻子的脸，两人又是一阵笑闹，萧霈云目光飘远，喃喃道：“原来他都这么大了，他舞剑的样子可真好看！”
　　霍凌昭闻言皱起了眉，问道：“我舞剑的样子不好看吗？”
　　“我没注意！”
　　“……”
　　霍凌昭心中不快，看着眼前的女人，半点心思都没在他身上，遂提剑回身，叫道：“阿禹，再来比过！”


第93章 叫我阿姐
　　入夜，萧霈云辗转反侧, 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白日里看着阿禹, 心里只顾高兴, 便忘了其他，直到夜深人静，各种纷乱思绪涌上心头, 折磨的她脑子都要炸了。
　　院中传来凌空劈砍的声音, 萧霈云索性披上衣服, 起身出门去。
　　夜风撩起她的衣摆, 果然见阿禹在练剑, 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他撤招回头, 将剑背在身后，朝萧霈云走来。
　　“嫂子怎么还没睡？是住不习惯吗？”
　　萧霈云摇摇头, 说道：“不要叫嫂子, 叫我阿姐吧！”
　　阿禹微微一愣, 定神看着她，萧霈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低下了头, 敛起眸中情绪, 说道：“我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弟弟。”
　　阿禹笑道：“都是自家人，叫什么都一样！那个，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这就不练了！”
　　“不是不是！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所以睡不着, 你怎么也没睡？”
　　阿禹笑道：“下午比剑输给霍大哥了，自然要勤勉些才能赶上呀！”
　　“还是这般痴迷武学！”萧霈云呢喃道，说罢才想起他已经忘却前事，见阿禹神情怪异，萧霈云干笑一声，又道：“额，我弟弟他和你一样，也是这般痴迷武学。”
　　阿禹闻言轻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说道：“男人么，自当勤学武艺，保护家人！”
　　萧霈云点点头，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阿禹，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阿姐！”阿禹见她失神，开口叫道，就是这一句，萧霈云的眼泪差点又喷涌而出，她眨了眨眼，慌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啊？”阿禹不疑有他，继续问道。
　　“唔，就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萧霈云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声音。
　　阿禹挠挠头，说道：“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了，冥冥中自有定数，老天都是安排好的，我们又何必徒增烦恼呢！”
　　萧霈云闻言一愣，喃喃道：“冥冥中自有定数么？”
　　“是啊！我爹常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有定数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广种善因，因为佛祖是不会亏待好人的，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必去想了，缘法到了，自然就有了结果。”
　　萧霈云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爹，说的应该是阿岩的老爹，她笑出声，点点头表示认同，又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当然！”阿禹歪头笑道，他起身走了两步，插腰看着这院子，说道：“你别看这里破破烂烂，可这些都是我的宝贝呢，你看，咱们家原本只有一只下蛋的母鸡的，鬼知道哪天山里跑来只野公鸡，把我的老母鸡糟蹋了，下了这么许多，我又不忍心让它们一家分开，只好把这一窝老小都养在家里。你再看这条狗，也是前年从山里跑来的，赖在我家不走了，真是没办法！还有……”
　　阿禹掰着手指细数，这些年他还养过蛇，养过猫头鹰，甚至还养过狼崽子……
　　瞧他这副神态，仿佛看得不是一方小院，而是他打下的江山，或许在他心里，这便是所拥有的一切了，可他明明还可以拥有更多。
　　“在山里啊，就是自在，我特别喜欢这里。”阿禹说着，眼中却尽是明亮的笑意。
　　萧霈云忍不住上前一步，在他身后又道：“可你难道甘心一辈子住在山里吗？其实，外面的世界也挺好的，难道你就不想出去看看，为自己和阿岩奔一个好前程么？”
　　阿禹闻言，回头看她，萧霈云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对上阿禹探究的眼神时，她无措四顾，咬着下唇，道：“是我唐突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一辈子在这里挺可惜的！”
　　“嗯……其实这个问题，我和阿岩探讨过了，我们都觉得现在就很好，你看，无聊时我们可以上山打猎，也可以下河捞鱼，还可以一起练剑，多逍遥自在！”
　　“可去了京城，你们一样可以去打猎，去捞鱼，去练剑……”
　　阿禹摇摇头，说道：“即便有，恐怕没那么方便了，我和她都受不了那么多的规矩。”
　　他垂头，蓦然看见眼前的女子满目失望，终究有些不忍心，他叹口气，又道：“阿姐，每个人生来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喜欢金银物帛，有的人喜欢滔天权势，可能我这个人，偏生就不是个会享福的！”他叹口气，又道：“其实，从前霍大哥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问过你？”萧霈云惊讶道。
　　“嗯！”阿禹点点头，随即笑道：“他啊，每年都要来问我一次，想不想做官，想不想入仕，想不想去京城等等等等，实在烦不胜烦。”
　　“……”萧霈云皱眉，他为什么要问阿禹这些，是真心还是试探……
　　萧霈云看着阿禹满不在乎，又道：“这是许多人毕生所求，你……不想么？”
　　阿禹闻言一笑，摇头答道：“我不想，别人心之所向，未必是我心所求。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我只想和我心爱的人过一辈子，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愁，这样就很好！一辈子很短的，人总要为自己而活，何必纠结那些想不明白的事，珍惜当下，才最为重要。”
　　珍惜当下，才最为重要！
　　这句话令萧霈云心头一震，所以，她才是那个被束缚在纷乱红尘里的人么！她倾尽所有想要给的，却不是他想要的，反而会成为他的负累吗？
　　阿禹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天色，说道：“真有些困了，阿姐，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他说完便回了房，独留萧霈云一个人在院中，夜风袭来，萧霈云不觉有些冷，她垂首环抱自己的身子，任眼泪在面上肆意。
　　东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向她走来，修长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也为她挡去萧瑟的冷风。
　　“你都听见了！”不需抬头，也知来人是谁。
　　“要是想哭，就别忍着！”霍凌昭轻叹一口气，说道。
　　萧霈云缓缓靠向他怀中，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襟，哭道：“你知道么，若不是你，阿禹满十五岁，就该出宫建府，届时便会玉冠加身，裂土封王，他的未来绝不只是困在这座山里！”
　　霍凌昭抬起手，将她的头轻轻推至自己怀中，轻声道：“那就恨我吧！”
　　萧霈云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心里那块纠结便也落到了实处，她抬手捶了霍凌昭两下，又哭了起来。
　　恨他有什么用，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衷，比起自己，他心里只会更苦。她还能见到自己的兄弟，可他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家人了，可他从来不会对自己说！
　　好一会儿，萧霈云才抬起头来，人尚在啜泣，霍凌昭顾不上胸前濡湿一片，抬手抹去她的眼泪。
　　其实萧霈云又何尝不知道，这都是阿禹自己的选择，他很小的时候便是如此，觉得外面的生活更加自由自在，可作为他的长姐，她还是忍不住要怨，怨霍凌昭，怨自己……
　　那夜哭过之后，萧霈云便当做没发生过一样，跟着阿禹夫妻上山狩猎，下河摸鱼，乐不思蜀，一连住了半个多月，京城终于来了音信。
　　那雄鹰扑腾着翅膀落在院子的篱笆上，萧霈云也看见了，似乎就是从前在山里追踪她的老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萧霈云，咕咕地叫了两声，貌似在打招呼一般，霍凌昭伸手取过它腿上的信，看过之后便扔进炉灶里付之一炬。
　　这些天霍凌昭从没催过她，她也从没提过要走，其实萧霈云知道，以他的身份，久离京城并不合适，何况没有他坐镇，庆元帝也不知要有多少小动作。可萧霈云不想走，她舍不得阿禹，即便一切都看在眼里，也装作不知，霍凌昭什么也没说，一如既往地陪着她。
　　又过了三天，萧霈云忍不住了。
　　这日午饭过后，霍凌昭躺在床上小憩，他一手搭在额上，睡得不甚安稳，萧霈云走过来，虽然她刻意放轻了脚步，霍凌昭却还是听见了，他睁开双眼，迎上她的目光。
　　萧霈云抿了抿唇，在他身侧坐下，霍凌昭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的指节描绘着，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们回去吧！”萧霈云轻声道。
　　“难得来一次，再住几天也无妨。”
　　萧霈云摇摇头，倘若真的无妨，京城怎么会送信来，自打那封信来了之后，虽然他刻意避着她，但萧霈云还是看出了，他有心事。
　　“住了这么些天，我也看明白了，阿禹喜欢这里，不是装出来的。”她深呼一口气，又道：“他自小就喜欢练武，总缠着温君彦教他，回京城难免会束缚他，罢了！”
　　“嗯，他自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我们都看得通透。”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认真的，不要敷衍我，也不要骗我！”萧霈云看着他，面上满是认真。
　　霍凌昭笑了笑，说道：“你这样看我，我很紧张！”
　　随即坐直了身子，说道：“你问吧！”
　　“为什么每年都要问阿禹一次，想不想回京城，想不想做官？”
　　她的手犹在掌心，霍凌昭抬眼，看着她回道：“补偿！因为那些年，我还不知道你在哪里！”
　　萧霈云蓦然红了眼眶，不是试探，只是补偿，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闪烁的眼泪，轻声道：“那你为何不去找我？”
　　“盯着我的人太多了，我怕我去找你，反而给你带来麻烦！”
　　“那你打算一辈子都不找我么？”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是萧霈廷杀了人，惊动了朝廷，我若不抢先将你带回，只怕你会更危险！”
　　“嗯！”萧霈云轻声应着，在沅西镇那几年，她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逸了，自从回了京城，无数人想要置她于死地，若不是霍凌昭一次又一次救她，恐怕她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她心里不是不感动的，萧霈云心头一热，回握他的手，又道：“你既然能这样待阿禹，也别为难我皇兄好么！”
　　霍凌昭凝视她，叹息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他不再与我作对，我绝不会杀他。”
　　萧霈云明白，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两个始终有分歧，她也明白，萧霈廷不是阿禹，他不会轻易放弃复仇，她也不该总逼霍凌昭退让，她点点头，起身要走。
　　霍凌昭一把将她拉住，又道：“我答应你，如果他最终落在我手上，我一定不杀他！”
　　萧霈云闻言一愣，随即扑进他怀里，这段时间她眼泪好像特别多。
　　霍凌昭有些茫然地抱着她，有些想不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昏君了，方才一看到她失望的双眼，就脑子一热，忍不住答应了她，自己的底线有退后了一步，她若再多看他几眼，恐怕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会笑着拱手奉上了。
　　霍凌昭轻叹一口气，拍着她的背轻哄着，罢了罢了，说都说了，覆水难收，只盼运河的大水将萧霈廷冲远点，再不能来烦他的阿云……
　　两人收拾了一番，第二天一早便要启程，阿岩阿禹也不挽留，只说要他们得空再来！
　　萧霈云坐在马背上，看着阿禹和阿岩，眼中满是眷恋不舍，霍凌昭则要风轻云淡的多，他看着萧霈云一步三回头，不禁笑道：“别看了，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在带你来就是。”
　　萧霈云心中一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阿禹携着阿岩站在门外的老树底下，冲她招了招手，随即大喊道：“好好待我阿姐！”
　　霍凌昭摆摆手，牵着萧霈云的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至两人走远，再也看不见，门口老树下，那个男人却蓦然红了眼，他轻声道：“自小阿姐待我最好，我和她也最亲……”
　　阿岩将手伸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握，轻声道：“那为何不与她相认？”
　　阿禹摇摇头，看着他们离去的路，早已空无一人，说道：“她自小聪明，心思也重，当年之事必然都会归结于自己身上，我只盼她能像我一样，忘记那些事，放过自己，好好过日子！”
　　阿岩将头靠在丈夫肩膀上，学着他的模样看着远方，轻语道：“会的，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我二了，设置错了时间，发晚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94章 峡谷遇伏
　　两人并辔而行，策马离去。
　　阿禹阿岩住的偏远, 行了半日, 还在山里打转, 此处是一条葫芦形的峡谷，依旧荒无人烟，萧霈云将手挡在额头前, 眯眼朝前瞧去。
　　虽然来时也是这样, 但她早已记不清这路还需走多远。
　　“累了吗？”霍凌昭回头看她。
　　萧霈云摇摇头, 问道：“还有多远才能走出去, 这地方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半个人影也没有, 总觉得瘆的慌。”
　　这山中偶闻飞鸟轻啼，两旁尽是起伏高地, 就算敞开嗓门大叫, 也只有悠远回声来回应, 霍凌昭冷哼道：“大寒夜里的运河水都敢跳，现在却怕了？”
　　这事都过去半个月了, 这男人还不依不饶, 想必当时把他气得不轻, 萧霈云皱眉道：“那怎么能一样。”
　　当时她看着萧霈廷跳下运河，银衣铁卫的天罗地网将人罩住，密集的箭雨直射不停，彼时她心急如焚, 哪里还顾得上思考那么多，现在不一样，她现在可不想死，自然格外惜命。
　　“这世上唯有人心最可怕，其余又有什么可怕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萧霈云呢喃道，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整个人都不舒服。
　　说起来，这地方也确实不大安全。
　　此处地形的确是绝佳的伏击暗杀点，倘若他要杀什么自己，也定然会选这里，只不过他此行极为隐蔽，应当安然无虞。
　　霍凌昭牵过她的手，安抚道：“放心，我已通知了风淮来接应，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你什么时候通知的，我怎么不知道？”萧霈云疑惑道。
　　“就……”霍凌昭目光流连在萧霈云脸上，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银光一闪，忙松手将萧霈云推开：“小心——”
　　一枚弩.箭从霍凌昭颈间擦过，与他肌肤相距不过寸许，这是存心要他的命。
　　那厢霍凌昭将萧霈云推开，马儿受了惊，扬起前蹄引吭嘶鸣，落地后便躁动不安，胡乱在原地踏步，萧霈云好不容易稳住慌乱的马儿，乍一抬头，又见数枚弩.箭朝霍凌昭周身要害攻去，她惊叫一声，眼见那弩.箭就要取他性命，霍凌昭身子往后一倒，紧贴马背堪堪躲过，他一脚勾住马蹬，侧身揽臂一扫，就地抓起数颗石子，旋身避过新射来的弩.箭，纵身一跃，腾空而起，将手中石子抛出，不远处几声闷哼传来，随即几人身影重重摔落。
　　霍凌昭转头对她说道：“往回跑！”
　　萧霈云重重点头，两人旋即掉头，往回跑去。
　　忽然，两旁的高地滚下无数巨石，挡住二人去路，接着，无数掩面遮头的黑衣人顺着绳索滑落，手里皆拿着刀剑。
　　萧霈云心下一惊，道：“怎么办？我们被包围了。”
　　她朝霍凌昭看去，他紧抿着唇，两弯浓眉拧在一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他沉声道：“一会儿我设法为你开路，你趁机往外跑，别回头！”
　　“你呢？”
　　“不用管我。”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
　　“听话，风淮很快就到，我不会有事！”
　　黑衣人如洪水用来，带着凛冽杀意，霍凌昭当前跃起，一脚踹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脸上，随即夺下他手中的长刀。他身法极快，萧霈云尚且未看清他如何出手，人群中便倒下一片，血腥味霎时充斥了整个峡谷。
　　萧霈云知道是时候了，她大喝一声，驾马冲进人群，路过时，她伸手递给霍凌昭：“一起走！”
　　雪白苍刃直直朝萧霈云腕间斩下，霍凌昭大惊，转手拂开她的手腕，自己朝那白刃捱去，眼睁睁看他手上破出一条长口，两人也就此错过，萧霈云急急回头，眼见他又被人逼退数丈，淹没于人群中去。
　　方才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应当不会受伤，现在该怎么办？
　　萧霈云焦急地回望，黑衣人的目标是他，眼见萧霈云逃出，竟也不来追，出动这么多人马，为的就是置他于死地，会是谁的人呢？庆元帝么？
　　她频频回头，竟没注意脚下，一条麻绳横在路中央，马腿不慎绊住，顷刻之间，连人带马翻倒，就地滚了出去。
　　萧霈云连打几个滚，直摔得火冒金星，只觉身上疼痛不已，再抬起头时，一柄长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眼见萧霈云逃了出去，霍凌昭才放下心，专心应对这些人，这些黑衣人，仿若杀人极机器一般，眼看着同伴一个又一个倒下，却还前仆后继朝霍凌昭杀来，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驾——”纷乱的马蹄声震响整个峡谷，霍凌昭双眼一眯，便瞧见熟悉的银甲朝此处涌来，终于等到了，他反手横刀一扫，面前三人皆一刀封喉。
　　银色与黑色交错而战，战局霎时扭转，不消半个时辰，黑衣人便被诛去大半，只余八.九人未灭，风淮还要再追，霍凌昭抬手止住：“穷寇莫追。”
　　风淮看着霍凌昭淌血的手，立时跪地请罪：“属下来迟，请侯爷责罚。”
　　霍凌昭顾不上与他多言，翻身上马，往萧霈云离去的方向追去，风淮担心他的伤势，却也无可奈何，抬手一挥，银衣铁卫紧随其后。
　　不过未追出多远，霍凌昭便看到了地上的凌乱的马蹄印，以及附近被压垮的杂草，他浓眉紧拧，不安涌上心头，开口道：“搜！”
　　银衣铁卫四散开来，风淮上前一步道：“属下先为侯爷止血。”
　　霍凌昭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那一刀偏了存许，若是当时他没有及时将她推开，岂不是要将她整只手齐口砍下，想到此处，他怒火更盛，双拳握紧，那伤口登时又崩开些许。
　　风淮见他怒气冲天，大约又跟逐风苑的小公主有关系，当下更为小心。银衣铁卫搜了半晌，翻遍了整座山，却什么也没搜到。那厢滞留在峡谷里的铁卫前来回话，那些黑衣人身上一干二净，无任何标识，看不出来历。
　　“会不会是皇帝的人？”风淮小心说道。
　　霍凌昭冷笑一声，笃定道：“不是他，他要是有这么多人，哪还用得着让周子沁去接触萧霈廷！”
　　风淮点点头：侯爷说得对，上次在烟云坊，萧霈廷和庆元帝的人马已被诛得差不多，皇帝现在大概已经吓破了胆，绝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再来此伏击侯爷。
　　霍凌昭负手而立，淡淡道：“你发现了么，那七.八个黑衣人逃跑时是呈围势走的。”
　　“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风淮闻言恍然大悟道，随即又迷惑了：“可京城里，谁能调集这么多兵马呢？”
　　霍凌昭点点头，随即冷笑一声：“不一定是京城的。”
　　他脑中反复思索着这些黑衣人初现的模样，心中已然有数，全天下能调用兵马的人不过就那么几个，这些人里，想取他性命的不在少数，要锁定目标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这么多年，他手握大权，将自己处于风口浪尖，已经习惯了这种刺杀，只是不知对方掳走阿云，又是什么用意。不过对方的杀招都冲着他来，阿云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霍凌昭命人寻来地图，这山中所有出口位置、去向何处，他都一一记下，反复琢磨了一夜，最终在沧州城画了个圈。
　　风淮见他搁下笔，问道：“侯爷想去沧州？”
　　霍凌昭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不可！”风淮抱拳，劝道：“属下斗胆，请侯爷立即回京！”
　　京城出了乱子，霍凌昭如何不知道，小皇帝联同那些老臣每日在殿上唱双簧，弹劾他的帖子堆的快比山还高，他若再不回去，恐怕要翻天。
　　只是对方来势汹汹，虽说暂时没有对阿云下手，但不知对方什么目的，只怕日子久了横生枝节，他怎么能放心将阿云的性命交付在别人手上。
　　沧州的兵力没有这般强，只怕沧州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现在去，兴许还有三成几率能追到人，再晚一些，可就不一定了。出了沧州，东南西北皆有可能，到时候茫茫人海，他要去哪里找阿云。
　　霍凌昭翻身上马，令道：“先去沧州，即刻启程！”
　　萧霈云一路被挟持着，从另一条山路绕道，她心里担心霍凌昭，只盼他的银衣铁卫来的快些，自己却不知道将身往何处。
　　快马加鞭赶了一夜路，临进城前，那些黑衣人将自己乔装成商人，又将萧霈云捆好装在箱子里，偷偷摸摸运了进去。萧霈云心下疑惑，到底是什么人要抓她，要这样鬼鬼祟祟，好在没有就地处决，她暂时应该无性命之忧，想到此处，她才略略安心。
　　再露头时，萧霈云已身在船舱之中，那些黑衣人为她松了绑，便出去了。她这才有空查看自己的伤势，她双手都擦破了皮，眼下虽已结了血痂，却还是火辣辣的疼，她又撩起裤腿，莹白的腿上，两个膝盖皆是乌青乌青的。
　　一双秀眉不悦拢起，幸亏摔下马时，她手先托了地，否则这两个膝盖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正想着，船舱的门打开了，萧霈云凝眸望去，面上有一瞬间惊讶，继而恢复如常，她整好衣衫，端正坐着。
　　来人身姿修长，即便是一身普通的靛蓝色长袍，也是贵气逼人，不是萧霈廷又是谁，他自然也看到了她的伤势。
　　“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很激动！”他微笑走来，站在她面前说道。
　　“区区运河之水，怎么能困得住你！”萧霈云抬头看他，有些不大习惯，遂也站起了身子。
　　萧霈廷拉过她的手，看着她手心细密的伤痕，叹息道：“是在恼我？”
　　萧霈云抽回手，将身子转向一边，冷声道：“你说呢！”
　　萧霈廷无奈一笑，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最是爱惜自己，随即掰正了她的身子，说道：“好阿云，他们都是些粗人，下手没有轻重，兄长也是为了救你脱身急切了些，你多担待！”
　　听他这般说，萧霈云脸色才好看了些，她皱眉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方才来时她已注意到，这些黑衣人在峡谷中进退有度，彼此之间配合默契，绝不是烟云坊上那班乌合之众。
　　萧霈廷说道：“这你不必管，反正这次我一定能取霍凌昭的狗命。”
　　“你还想报仇？”萧霈云蓦然提高了声音。
　　萧霈廷闻言，面上霎时沉下，他敛去笑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上下打量萧霈云，忽地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跟他在一起风流快活了几日，什么国仇家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么？”
　　萧霈云被他眼中的鄙夷刺痛，不禁恼怒万分，她强压下心中怒火，正经说道：“霍家一门死得惨烈，他们本无辜，是父皇先动手的，这事原是我们不占理，就到此为止吧！”
　　“呵！”萧霈廷看着她退后几步，说道：“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你难道忘了父皇母后是怎么死的了么？”
　　“我没忘！”萧霈云进前一步，扯着他的衣袖继续道：“这些都是父皇写在手札里的，他忌惮霍渊的权势，所以灭了霍家一门，他们……皆非好死！”
　　萧霈云想起那札记里的内容，一行行一幕幕，字字带血，如今提起，满心皆是悲怆！
　　萧霈廷甩开她的手，冷笑道：“那又如何？”
　　他昂起头，将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萧霈云冷冷道：“父皇是君，霍渊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功高盖主，本就是死罪，要怪只怪霍渊不懂收敛，父皇不过是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罢了！”
　　“萧霈廷，你还有没有人性！”萧霈云死死盯着他，又道：“萧安，还记得么？霍凌昭他善待了你的女儿，她还活着！”
　　萧霈廷闻言一震，对上萧霈云的眼，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
　　“当年他的母亲……”萧霈云闭起眼，不忍说下去：“可他却把母后安葬在西山上，还有阿禹……”
　　“不过都是些哄骗你的小手段罢了！”不待萧霈云说完，他便冷冷打断：“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你不配姓萧！”
　　“小恩小惠？萧霈廷，那可都是你我的至亲！”萧霈云怒吼出声，只望他清醒！
　　谁知萧霈廷摆摆手，说道：“行了，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我脑子里没你那么多情啊爱的，我只知道，若不是他，父皇母后都不会死，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萧霈云看着他的身影冷冷道：“你到底是心疼父皇母后的死，还是舍不得那张龙椅？”
　　“随你怎么想，我无所谓！我待你始终如当初在沅西镇那般，我成功之日，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其余的，就不必跟我说了，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哪也别去！”
　　他行至舱门，回身又道：“对了，之前霍凌昭杀了镇北王的世子萧睿，你可知他的尸身藏哪了？”


第95章 霍起萧墙
　　“我不知道！”萧霈云无意识答道，心里还在想着二人方才的对话, 待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猛然抬头道：“你怎么知道这事？”
　　镇北王手握重兵, 他的世子骤然离世，这不是小事，霍凌昭怎么交代的, 萧霈云不知道, 但他决计不会这么傻, 说是自己杀的！
　　萧霈廷看她反应, 唇边漾起抹诡异的笑意, 船舱的门吱呀又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四方正脸的男人, 看起来约摸五六十岁，两鬓已然花白, 一双鹰眼炯炯有神, 精神头一点儿也不比身边的萧霈廷差。
　　“公主殿下安好！”他淡淡开口道。
　　萧霈廷回过身, 亦笑道：“妹妹，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镇北王！”
　　从他一进门, 萧霈云便知道, 她被利用了。当初萧睿要玷污于她，所以霍凌昭将他杀了，当时在场的除了自己，就只有欧太傅和霍凌昭。
　　霍凌昭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欧太傅只是恨萧家，对霍凌昭感情深厚，就算对他失望，也绝对不会拉镇北王这尊大佛来对付他，到底会是谁呢？
　　各方势力的眼线无孔不入，不管是谁，霍凌昭恐怕都会有□□烦了！
　　萧霈云沉下心来，默了默，说道：“萧世子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他的尸体藏在哪里，我就更不清楚了！”
　　“果真不清楚？”萧霈廷阴阳怪气地问道。
　　萧霈云往前逼近两步，瞪着萧霈廷说道：“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即便想报仇也不该胡乱栽赃，你如何笃定萧睿是霍凌昭所杀？”
　　“栽赃？”萧霈廷闻言冷笑：“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到现在还想着为他开脱。”
　　“你——”
　　“二位不必争吵！”镇北王萧阳淡淡开口，他瞥了萧霈云一眼，那目光如离弦的利.箭，直直穿透人心底，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听萧阳又道：“公主可知道，有个词叫欲盖弥彰！”
　　萧霈云强稳心神，迎上他的双眼，沉静说道：“王爷想说什么？”
　　“其实您承不承认，都没关系！原本再过三年，犬子便可回北境，与老夫团聚的！”他踱步走向船舱窗口，“他自小懂事听话，去到京城后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今他惨死异乡，老夫又怎能不查个水落石出，任他枉死？”
　　萧霈云闻言皱起眉，心中一阵冷笑，懂事听话？如履薄冰？
　　当日在西山偏殿，他分明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若非如此，霍凌昭也不会怒极取他性命。
　　萧霈云有些懊恼，怪她自己没有对萧霈廷设防，先前他那一句本是试探，萧阳就躲在船舱外听着，她那个下意识的反应反而坐实了他们的猜测，说起来，她无意间害了霍凌昭。
　　但这萧阳不是一般人，她只怕说多错多，索性缄口不言。她抬眼看向萧霈廷，他亦向她投来目光，如今萧霈云已大致猜出他复仇的来龙去脉了！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的小兵来报，说物资储备已完成，即可便可起航。
　　“这江山是时候物归原主了！”他仿佛没听见小兵的话，只远远看着外面的景色，好一会儿萧阳才回过头来，他看了萧霈云一眼，说道：“公主殿下且安心住下，其他的事不必忧心，血海深仇老夫自当为殿下讨回。”
　　说罢，便率先出门去了！
　　萧霈廷也要走，萧霈云伸手将他拦住，冷冷凝视他。
　　他推开妹妹的手，嗤笑一声，问道：“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有些事不明白，想请教你！”
　　“你说便是，何必要这么生分！”萧霈廷有些受不了她的眼神，正襟说道。
　　呵！生分！
　　“沅西镇上那四十条人命，是不是你杀的？”
　　萧霈廷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事，愣了一愣，笑道：“是霍凌昭告诉你的？”
　　“不管是谁，是不是你做的？”萧霈云看着他，她语气虽平和，态度却咄咄逼人。
　　“是我做的！怎么了？”霍凌昭没有骗她，果然是他做的。
　　萧霈云叹口气，无力问道：“为什么？”
　　萧霈廷满不在乎地笑了，回道：“当初我手头缺人，所以用了他们，可事后我用不着了，就这么简单！”
　　“是用不着了，还是害怕了！贩卖私盐，可是死罪！”
　　“这也是霍凌昭告诉你的？”萧霈廷呵地一声笑了，他又问：“他还跟你说什么了，你不如一次全说了，我也想知道，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隔着血海深仇，你还能这样帮他！”
　　“他没有给我下迷魂药，也不需要我帮他，他说的都是事实！”
　　“是我杀的，我承认，他们可都是大奸大恶之徒，没有一个是无辜的！”萧霈廷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也轮不到你来主宰他们的生死吧！”萧霈云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萧霈廷，你做不了皇帝，你无德无能，暴虐不仁，就是把江山给你，你也坐不稳。”
　　“啪——”一巴掌打在萧霈云脸上，他低斥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这一巴掌真疼啊，一直疼到萧霈云心里，她憋着一股气，豁然抬头看他，眼中尽是讥讽之意。
　　萧霈廷被她眼神刺痛，这一巴掌，不止打在萧霈云脸上，也打在了自己脸上，他盛怒之下对她动了手，不正应了她口中所说的“暴虐不仁”么，萧霈廷手心微微颤抖，背在身后捏成了拳。
　　他抿了抿唇，冷冷道：“你以为霍凌昭就是什么好东西么，你恐怕不知道，七年前，他杀了一个书生，名叫张孝全的，他父亲可是京中有名的大善人。”
　　“……”这事她知道，霍凌昭曾说是为了绊住温桓。
　　萧霈廷未留意到她神情，继续道：“张孝全一死，他父亲将手中田产物资尽数出手，离开了京城，去了章州，他也和镇北王一样，不惜一切代价，要取霍凌昭的命！”
　　萧霈云心头一惊，那张大善人去了章州，她喃喃道：“这些年，也是他在背后帮你？”
　　萧霈云起先还觉得疑惑，萧霈廷所学乃帝王之道，他并不是个会做生意的，能把心思打在贩卖私盐敛财上，委实不容易。
　　但即便他有这个心，仅凭他一人之力，也难以执行。如今就说的通了，私盐背后的一切恐怕都是这位张大善人在操控。
　　“一个富甲天下，一个手握重兵！阿云，你说，我到底能不能成功！”萧霈廷说完这句，大笑离去。
　　萧霈云大概能猜到他起事的来龙去脉了！
　　这些年，他躲在偏远的沅西镇，一来是为了避人耳目，二来恐怕就是为了那位张大善人。
　　贩卖私盐，利润巨大，萧霈廷小心翼翼经营多年，虽说赚了不少钱，却始终见不得光，正经良民谁会去他手底下做事，但这大摊生意管理起来也颇不容易，他自然缺人手，再加上此时正逢太平盛世，他定然不敢明目张胆的招兵买马。
　　他能用的人，无非就是赵四那种将头绑在裤腰带上的土匪强盗，这便也能解释烟云坊上那帮乌合之众的由来了。
　　彼时他空有万贯银钱，却无朝廷助力，所以他才会铤而走险，在烟云坊密会朝廷的人，也就是霍凌昭说的，他在给皇帝送钱送人送兵器。
　　烟云坊之后，他才知道这些绿林豪匪虽凶悍，却不易控制，终究难成大事，所以他便用萧睿之死做文章，搭上了镇北王，图谋的不过就是他手中的十万大军！
　　萧霈云轻叹一声，她终于明白了，萧霈廷如今是要效仿霍凌昭当年啊！
　　可惜萧霈廷已走，不然她真想当面跟他说一句，他这般心智，实难成功！
　　他如今的境地，的确和当年霍凌昭类似，甚至看起来比他当年要好的多，可细细琢磨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当年，朝廷在明，霍凌昭假死退居暗处，他利用西北旱灾，挑起暴·乱，靠的是借力打力，当时西北暴民围困京城，平王出兵勤王也算师出有名，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才能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可现在是太平盛世，萧霈廷所倚仗的，不过是两位丧子的老父亲，表面看起来有兵有钱，可成一翻大事，实则太过天真。
　　这些东西，他有，难道霍凌昭没有么？
　　他把持朝政多年，中枢大权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他所拥有的只会比萧霈廷更多！镇北王手中，也不过区区十万兵马，即便虚报了，也绝不会超过二十万，霍凌昭只要不出京城，他们又能拿他怎么办。
　　不出京城？
　　萧霈云正寻思着，蓦然被这四个字闪了一跳。
　　若他不肯出京城，镇北王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将他弄出来！
　　萧霈云蓦然想起她落入运河那一夜，霍凌昭在猎洞里与她说的话——
　　“你说过，他斗不过你的！”
　　“我是说假如！”
　　“没有这种可能。”
　　“原本是没有，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
　　那一夜，她以命做赌注，强行逼霍凌昭停了手，拼死保住了萧霈廷的命，同时也暴露了他的软肋，萧霈廷就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派人去葫芦谷围堵他们，那些人招招致命，朝霍凌昭而去，能杀死他最好，若杀不死……
　　杀不死，便以她为诱饵，诱其入瓮，再杀一次……
　　想到这里，萧霈云不禁打了个激灵，这寒彻入骨的冷意瞬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事都顺了，萧睿死在西山上，远在边境的镇北王不知道，漂泊江湖的萧霈廷不知道，但在行宫狩猎的庆元帝要查却不难，他自然也想杀霍凌昭夺回大权，可他自己不足以与霍凌昭抗衡，所以将萧睿的死透露给了他父亲。
　　镇北王如今倒真成了香饽饽，不仅是萧霈廷依托的乔木，更是庆元帝手中绝佳的兵刃。说到底，都是自己害了霍凌昭！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滚落，萧霈云蓦然想起慧儿成亲前那一日，她去找燕老头，要他照看慧儿，可燕老头却对她说“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在没有哪里比沅西镇来的舒心惬意，京城那浑水你不淌也罢，别到了最后，成了权利之争的祭品，那才是追悔莫及！”
　　那时她身不由己，也不明白他话中含义，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他何其英明，竟将她后半生的境遇说的一清二楚！
　　萧霈云仰起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流下，原来她果真是权利斗争下的牺牲品，前半生被枕边人算计，后半生被亲兄弟算计，她这一辈子，多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啊……
　　可凭什么，每次都要被你们利用！
　　萧霈云狠狠抹去面上眼泪，心中激愤一簇而起，这一次，我就偏不如你们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这周可能就要完结啦！但具体不知道会是啥时候！
　　新文《我当反派那些年》预收已开，这本走感情流甜文，麻烦小可爱们点个收藏，鞠躬！下面奉上文案！
　　唐明珠也是听了一回书才知道，别人口中那个坏人姻缘、欺负姐妹、面丑心黑、又奸又恶的大反派，说的原来是自己。她当时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气死了过去。
　　重生后的唐明珠破罐子破摔，立志做一个合格的反派，可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心里还是慌的一批，最后慌不择路躲进了贺明琅的琴桌下。
　　贺明琅上辈子信错了人，枉送了一条命，这辈子，欠他的他都要讨回来。所以唐明珠头次在他面前干坏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小辫子，胁迫她为自己做事，后来他才发现，这凶巴巴的小丫头外强中干，日子过得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东窗事发之时，他忽然良心发现，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小姑娘闺房，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孰料满院灯笼亮起，后母来了个捉奸成双，就这样，私奔未果，反倒促成一桩姻缘。
　　成婚之初，他说：你叫明珠，我叫明琅，咱俩这名字，听着就像兄妹，决计不会生出感情！
　　后来他权倾天下，拥她在怀，笑说：咱俩这名字，听着就是一对，生来就是天作之合。
　　呵，男人！
　　纸老虎伪反派女主vs真腹黑深城府男主


第96章 深夜潜逃
　　天色渐晚，沧州城城门已闭, 驻城的守军见一队银甲军遥遥奔来, 挥旗制止道：“来者何人, 速速止步！”
　　风淮打马上前，自腰间取出令牌，大喝道：“银衣铁卫有要事入城, 速开城门！”
　　“银……银衣铁卫？”守城的驻军验过令牌, 确定是真, 即刻大开城门。他们入城后立即四散开来, 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这样大动干戈，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有人脚底抹油，偷偷溜去通知了沧州知府。
　　彼时知府大人尚在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乍听穆武侯亲临, 只当自己睡糊涂了, 沧州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堂堂穆武侯怎么会来, 随即翻了个身, 抱着满怀温香软玉便要重新入梦去。
　　谁知心腹一把将他拖下床, 说果真是穆武侯亲来，知府大人愣了一愣，醒过神来，光着腚便下了床, 到处寻衣裳。待到穆武侯跟前时，发现那俊美的男子正守在渡口处审着什么人，看衣着应该是渡口的帮工、船夫，满满当当跪了一地。
　　“侯爷，查到了，这银票的票号，的确是出自北疆！”
　　“大人明察，小的万万不敢撒谎啊，那些人出手阔绰，就给了这么张银票，还说……不用找了！”那船夫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本来以为今日遇到条肥鱼，这一张票子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谁知票子还没捂热，大半夜的便被人从梦里拎起，银票也给收走了。
　　霍凌昭背对着渡口，看不清脸色。知府扶了扶头顶的乌纱帽，小心翼翼上前道：“额，卑职沧州知府刘鸿畅见过穆武侯，不知侯爷亲临，未能远迎！”
　　霍凌昭回过身来，刘大人蓦然一惊，那穆武侯脸色骇人，活像要吃人一般，他从身边的铁卫手中接过银票，扔至他跟前，冷冷道：“的确失职，镇北王偷入沧州境内，你不好生接待，就这样将人放跑了？”
　　“啊？”沧州知府一脸懵，“镇、镇北王……”
　　他自然听得出，这穆武侯反话正说，当下忙弯腰将那银票捡起，豆大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除了认得出这票子的数额，其他的再看不出什么，这票子上它又没写“镇北王到此一游”……
　　再退一万步说，那可是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啊，他擅离封地是他不对，但跟他这沧州知府有什么干系，镇北王的来去，岂是他这区区知府能拦住的，这穆武侯又是发的哪门子邪火，看他脸色，整个沧州都要给他撩着了！
　　不过刘知府浸淫官场多年，他强自镇定下来，抹了一把冷汗，赔笑道：“卑职知错，侯爷需要什么，但凭侯爷吩咐。”
　　霍凌昭叹口气，终究是晚来了一步，他淡淡道：“备船！”
　　“侯爷，不可啊！”风淮上前一步拦道，“镇北王故意留下这么大破绽，就是为了引您前去，此刻定然已布下天罗地网，现在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京城那边……”
　　霍凌昭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止住，就是因为对方是镇北王，他才更急。
　　萧睿之死跟阿云有关系，这笔账，不知道会不会算在阿云头上，若他起了杀心，阿云怎么办，他只怕自己犹豫这一刻，便会抱憾终身，至于京城那边……
　　霍凌昭捏紧了拳，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
　　风淮见他神情，便知再如何劝也无济于事了，京城那边，还有皇帝虎视眈眈，若他趁机发难，多年的经营兴许便会毁于一旦。侯爷向来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难道这次真的只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风淮转头对刘知府道：“去准备吧！”
　　天已全黑，萧霈云独自坐在船舱里，思索着如何脱身，舱门打开，一个侍女走入，将饭食摆在桌上，萧霈云开口道：“我们是要去北疆么？”
　　“是的！”那侍女微笑回道，她面上生了两个梨涡，十分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萧霈云亦回她一笑，与她交谈起来。
　　“奴婢叫小香！”
　　这名字取的倒是随意了些，萧霈云点点头，问道：“我们离开沧州大概有多远了？”
　　“唔……”那侍女想了想，回道：“大约两个时辰了吧！明天早上，便能回去了！”
　　两个时辰，萧霈云面上笑容一僵，这么远了，随后小香又恭恭敬敬地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萧霈云摇摇头，小香又冲她笑了笑，便要出去。
　　在她转身一瞬，萧霈云猛然出手，将小香打晕了过去。她抱着小香软下的身体，低声道：“情非得已，抱歉。”
　　随即换了她的衣裳，出了门来。萧霈云低头走着，船舱两侧尽是守卫，往来还有士兵巡逻，萧霈云靠近不得，又怕人发现，便躲在底层的暗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直到酉时一刻，终于等到换值，萧霈云趁人不备，偷偷往船边靠去……
　　她双手扒着船橼，将整个身子空悬在河面上，又深深呼了两口气，尽量放轻身体，继而放手，落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淹没头顶，萧霈云立即深潜下去，朝来时的方向往回游去。再探出头时，镇北王的船已走远，她这才放下心来，专心游着水。
　　霍凌昭坐在船舱里，身旁除了风淮，还有四五个他最信任的心腹，正商量着潜入北境的对策，船舱颠簸，烛光摇曳，映在男人冷峭的脸上，他将北疆的地图看了又看，所有的可能都预想了一遍，直至深夜，仍不肯入睡，独身站在船头吹风。
　　风淮来时，他已站了许久，那个女人，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侯爷，先去休息吧！”
　　霍凌昭摇摇头，道：“睡不着！”
　　从前，他筹谋着夺天下，都未曾这样焦虑过，如今，为了个女人变成这样，风淮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霍凌昭见他还不退下，转过身来，瞧他面色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他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风淮沉吟一瞬，说道：“属下认为，侯爷关心则乱，其实我们大可以先回京城稳住局势，再做筹谋，镇北王手下不过十万大军，他不是侯爷的对手。”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皇帝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镇北王掳走阿云，扰我心神，我若回去，也不能安心，我若不回去，他便可趁此机会大肆揽权。”
　　“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该回去啊！”
　　“他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看我的态度。倘若我回去，他必然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或许人不会死，但会出什么事，就真说不准了。
　　霍凌昭当然知道，萧阳的兵力不足畏惧，可这次他面对的，不只是十万雄兵这么简单，前有狼，后有虎，可狼口中还叼着他心爱的羊，他只能选择往前，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他不愿再有第二次……
　　萧霈云在澎湃的河水中沉浮，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河水，漆黑看不到尽头，忽地，小腿抽了筋，萧霈云心中一惊，只当是水鬼咬住了她，她惊慌地扑腾了几下，四周一阵哗啦作响。
　　“在那儿！”猛然听到身后传来人声。
　　萧霈云回头一看，只见四艘小船朝这边驶来，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水鬼不水鬼的，当下猛然扎下头去。
　　镇北王和萧霈廷立于船头，远处一片黑暗，虽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人影，但他确定那水中之人就是萧霈云。当下大手一挥，数人迅速跳入水中，四艘小船迅速分散开来，撒下铁网，呈围困之势交错打捞。
　　许久，萧霈云都没再上来过，萧霈廷不禁有些急，说道：“停手！”
　　镇北王看他一眼，道：“殿下不妨再等等！”
　　“你不了解我妹妹，她性子倔，你如此捕捞，她恐怕会憋死在水底下！”
　　“殿下如此心软，又如何能成大事！”
　　“萧阳，我命令你停手！”萧霈廷急道：“你儿子的死，乃霍凌昭一人所为，没了阿云，你也休想引他出来！”
　　萧阳闻言冷哼一声，抬手叫他们收网。
　　萧霈云潜在水中，小心闪避着那铁网，她不敢冒头，拼了命的往前游去。
　　她只感觉胸口都要闷炸了，忽然肩上一痛，萧霈云闷哼出声，随即几口水便呛入口中，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被拖着往上游……
　　萧霈云终是被捉了回去，她浑身湿透跌坐在甲板上，迎着河风，冷得牙齿都在发颤。
　　“你不要命了！”萧霈廷将干燥的棉巾扔在她身上，寒声道：“你以为凭你能游回去吗？”
　　萧霈云冷笑一声，说道：“对，就是不要命了，我宁可不要命，也不想如你们所愿！”
　　萧霈廷怒极，又将手臂高高抬起，豁然想起萧霈云说他“暴戾不仁”，又狠狠放了下去。
　　萧阳坐着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吵架，待两人不再说话，这才说道：“公主殿下好胆识，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敢在这么黑的天里下水的。”
　　萧霈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错过这一次机会，要再逃就更难了，萧阳对她的看管必然比从前更为严苛。
　　萧阳拍了拍手，随即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紧接着河中“噗通”一声响，好似什么重物被扔入了河中。
　　“救命——”那女子大叫道，声音带着无限惊惧，是小香。
　　萧霈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道：“你这是干什么？”
　　“不过是处理一些做不好事的下人罢了，殿下不必管，先回去休息吧！”萧阳风轻云淡地说着，这语气仿佛扔下去的只是个物件，而不是活人。
　　“救命——”小香的声音越来越远，看萧阳的样子，没有要救她上来的意思。
　　萧霈云急道：“是我自己要逃的，她并不知情。”
　　“我知道！”萧阳淡笑道，“可照顾公主是她的职责，公主要走，便是她没照顾好，老夫不要无用之人。”
　　萧霈云看着萧阳，听着小香破碎的呼救声，她不过是想逃走，又怎能害别人枉送性命，萧阳这是在敲打她，萧霈云双手捏成拳，指甲狠狠嵌入肉中，她道：“救她上来，我便跟你回北疆。”
　　“殿下，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
　　“呵呵！”萧阳站起身子，笑道：“明天我们便能到北疆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么？”
　　他说罢，起身要走，萧霈云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双唇已冻得泛白，河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滚下，将她身下的甲板浸湿一片，她死死盯着萧阳的背影，说道：“萧睿，你也不在乎么？”
　　镇北王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他一双鹰眼眯起，似乎不太确定：“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不瞒你们说，小香第一次打成了小香菇23333


第97章 祸水东引
　　萧霈云坐起身子，说道：“我说, 萧睿怎么死的, 你不想知道么？”
　　“阿云, 不要乱说！”萧霈廷警告道。
　　萧霈云不理他，只看着萧阳，又道：“他死时我就在场, 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萧霈廷正要开口, 萧阳打断道：“公主殿下救人心切, 老夫理解, 可莫要故弄玄虚。”
　　“我救人心切是真, 但我所言也不假，你若喜欢被人当枪使, 不在乎萧睿死的真相，不理会我便是。”她说完, 将脸撇了过去, 棉巾下, 她蜷紧了身体。
　　“呵！”萧阳蓦然笑了，说道：“你倒是说说看！”
　　“你先救人！”
　　萧阳笑容渐渐敛去, 他沉下脸, 冷冷看着萧霈云, 萧霈云看着他的神情，便知自己赌对了，果然他沉吟一瞬，随即朝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得令，“噗通”一声跳下水去救小香。
　　萧阳说道：“公主殿下最好别骗老夫，否则老夫能将她拉上来，便也能将她再扔回去。”
　　他语气淡淡，却满是威胁，不过萧霈云也听出来了，不管是霍凌昭还是庆元帝的说辞，他统统都不信，或者说，尚且存疑。
　　萧霈云揣测着，萧阳本身也不想参与朝廷争斗，否则也不会躲在北疆这么多年，只是萧睿的死，让他难以释怀，所以才会与萧霈廷结盟，所以才会对霍凌昭下杀手，但只要把萧睿之死与霍凌昭脱干净，镇北王便不会再掺和朝廷内斗。
　　萧霈云打定主意，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说，冷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颤着声音，说道：“你放心，镇北王的手段我已见识过，绝不会自讨苦吃。”
　　她说罢，甲板上抛上来一人，正是小香，她此刻伏在甲板上，浑身颤抖，脸上被冻得青紫，她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萧霈云过去扶她，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冻的，小香浑身的骨头似被抽走一般，翻着白眼又要软倒，萧霈云赶忙接住她，搓着她的手和胳膊，口中轻声抚慰道：“没事了！”
　　“殿下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萧阳又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一把将小香扯起，像拎物品一样往船舱中拖去。
　　“人我已经救了，你要说什么，便快说吧！”
　　“萧睿，是我杀的！”萧霈云话一出口，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你胡说什么？”萧霈廷大怒。
　　“我没有胡说，萧睿就是我杀的！”萧霈云扫他一眼，随即对上萧阳的目光：“彼时在西山偏殿，萧睿想玷污于我，所以我就把他给杀了！”
　　萧阳闻言勃然变色，他站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戾气，他双拳紧握，寒声道：“你说，我儿子想玷污你？”
　　“正是！”
　　萧阳双眼眯起，气势乍现，他陡然出手，一把扼住萧霈云雪白的纤颈。
　　“唔！”萧霈云呼吸一滞，被迫仰起了头。
　　萧阳逼近她，语气带了三分杀意，说道：“我儿子的品行我清楚，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毁他清誉。”
　　萧霈云亦回视他，面上无畏无惧，她扯开唇，笑道：“你在北疆，他在京城，相隔十数年，你敢说你了解他？”
　　萧阳手上蓦地收紧，萧霈云只觉周遭空气稀薄起来，呼吸益发困难了，难道要被他掐死在这里了么？她艰难张口，口中破碎地溢出几个字，萧阳细细辨认，才发现，她说的是：“他活该！”
　　萧阳大怒，正要将她掐死了事，猛然被身边的萧霈廷推开，萧霈云乍然得救，气门一开，瞬间涌入体内，她趴在地上喘息着，只差一点，只要自己死了，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萧霈廷回身看她，怒道：“你为了霍凌昭，命都不要了？”
　　“咳咳……”萧霈云好一会才道：“谁说我是为了他，我说的都是实话，你非说是霍凌昭，莫非你看见了？”
　　“我——”萧霈廷语塞，他自然没看见，这些消息，都是朝廷传出来的。
　　萧霈云苍白一笑，又道：“王爷自己想吧，我既不图你手上的兵权，也和你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你若偏听偏信，我也没办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霈廷闻言怒道。
　　萧霈云爬起身，不理会他，她拢了拢头发，整理下自己的仪容。
　　萧阳闻言身躯一震，萧霈云这话，无疑是提醒他。
　　兵权、利益指的便是萧霈廷和庆元帝了，他们二人自然是对他有所图谋的，他为了报仇，顺手帮他们一把也并无不可，若真相不是那般，他自是不会偏听偏信的，京城的争斗与他何干，他唯一关心的便只有真相。
　　“她神志不清，不过是想破坏你我之间的关系……”萧霈廷忙开口道。
　　萧阳抬手止住他，冷声吩咐道：“将太子殿下先带下去！”
　　随即便有两人上来，强将萧霈廷带了下去。
　　萧阳看着萧霈云，胸中怒火欲喷薄而出，见她沉静低着头，专心梳理着自己湿润的头发，丝毫不见惧怕，心中不禁又疑惑起来。
　　萧睿的死，他曾派人查过，但是查不到什么，但眼下萧霈云说出来的话，他也不太信，他握紧双拳，说道：“你说我儿子玷污你，又有什么证据，西山狩猎那么多人，行宫各处都有守卫，你只消大喊一声，便会招来人，我的睿儿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萧霈云知道他不信，想起当日在偏殿中萧睿的神情，心中一阵厌恶，说道：“以我的身份，京城中想杀我的人多如牛毛，自我回京以来，大大小小的暗算数都数不清，那日我在西山之上，也是遭了算计，行宫偏殿的宫人早就被调走，所以萧睿才有机会！”
　　“哼，遭了算计？公主殿下故事编的不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样蠢，算计了你不着急动手，却还给你喘息的机会？”
　　萧霈云想起那欧太傅，顿觉他可怜又可恨，若他那日早早动了手，哪会有后来这些事，可他心里那堆事憋了几十年，也确实不吐不快，萧霈云冷声道：“我不知道！”
　　她眼珠转了转，又道：“或许不是为了让我死，也可能对方想要的就是令郎的命呢？”
　　“你说什么？”萧霈云不再开口，一双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自己想去罢！
　　萧阳看着她的神情，细细品着萧霈云的话，要了萧睿的命，再嫁祸给霍凌昭，为的就是逼他动用北疆的实力除去穆武侯，萧阳自然而然的，便想到了庆元帝身上。
　　他蓦然想起京城的探子来报，睿儿死时庆元帝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他为了摘清自己，假意装作自顾不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京中的质子身份最为敏感，各方势力都有可能把心思动在他身上。当年萧阳不放心，所以特意选了数十名顶尖的高手随他入京，若非近身，等闲人绝没有机会杀他，莫非，真的是贪图美色，做了枉死鬼，可他的孩子并不是一个急色的人呐！
　　“公主殿下，你知道豹子是如何对待猎物的吗？”萧阳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他此时的眼神像极了捕捉到猎物的野豹，不安涌上心头，萧霈云不由地拧起了眉。
　　萧阳继续道：“豹子抓到猎物一般不会着急吃掉，它们会先玩一会儿，等到猎物精疲力尽，再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才会让它死！”
　　“倘若真是你杀了睿儿，我不会放过你！”萧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将她面上所有的微末的细节都看在脑子里，“你猜我会如何对你？”
　　萧霈云拢发的手一顿，身子不由地轻颤起来，萧阳这话的意思，是要她不得好死，能侮辱女人的方式，实在太多了，她将舌尖抵在自己的牙关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阳幽幽又道：“不止是你，还有你的皇兄，他的命你也不要了么？”
　　“你敢么？”萧霈云冷冷说道，“萧霈廷的身份特殊，他如今就像一柄双刃剑，你杀了他，兴许会加官进爵，但也可能被当做朝廷发难的把柄，你知道的，当今皇上他最缺什么？”
　　萧阳倒吸一口凉气，萧霈廷的命，别人可取，他却不敢取。加官进爵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是异姓封王，历来都受皇帝忌惮，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能加什么官，进什么爵。
　　相反的，他若取了萧霈廷的命，给了皇帝发难的借口，届时几封“残害宗亲”弹劾奏章呈上，他焉能全身而退，何况皇帝虽然忌惮萧霈廷前朝太子的身份，但跟把持朝政的穆武侯比起来，委实又算不得什么，毕竟他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
　　萧霈云说的对，当今圣上最缺的便是他手上这支兵权，若有了这个把柄，他必然会趁机夺权，这样他就有了对抗穆武侯的筹码，他镇北王的地位定会被取而代之。
　　“我杀了你们，只消往北疆的大雪里一埋，谁会知道？”萧阳不阴不阳地笑道。
　　“那你便不应该带萧霈廷去沧州，他既露了脸，要找他的行踪便不难，何况，只要朝廷想对付你，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不是吗？”
　　萧阳身侧垂着的手指微微蜷曲着，若非极力克制，他真想捏成拳，他不想也不能被萧霈云看出他的情绪。
　　这些天他被萧睿的死气昏了头，现在仔细想想，自己坠入一个大阴谋中竟还不自知，居然还没一个女子看得明白，他看着甲板的萧霈云，冷静自若，从容不迫，确实是天家公主该有的气度。
　　他不禁有些理解儿子为何喜欢她了，甚至不惜要玷污人家……
　　“公主殿下倒是提醒老夫了，好，我不杀萧霈廷。你所言字字句句都很有道理，但老夫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都推到穆武侯身上呢，毕竟他是你的仇人，你将自己摘清，这样才合乎情理，你拼命往自己身上揽，老夫倒是看不明白了，莫非你还对他余情未了？”
　　萧霈云心中一惊，她看着萧阳，萧阳也正看着她，他依然在试探她，萧霈云轻笑一声，说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是我做的，我认就是，用不着栽赃给别人。”
　　萧霈云看着萧阳脸上变化莫测，心中也是砰砰直跳，萧阳不是一般人，不好糊弄，她赌的不过是自己这条命，这一招祸水东引，她亦没有把握。
　　萧阳“呵”地冷笑一声，说道：“公主好胆识，好骨气，那你可知道你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萧霈云闻言握紧拳头，抬头道：“我杀了萧睿，我给他偿命就是，但你别想侮辱我！”
　　她咬紧牙关，死盯着萧阳，随时戒备着。
　　萧阳冷冷开口，说道：“偿命，不够！”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给你嫁给睿儿。”
　　萧霈云蓦然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眯起眼，道：“你说什么？”
　　“既然我儿子那么喜欢你，你就嫁给他，然后我会送你下地府，与他团聚！”萧阳冷冷说道，随即招手吩咐道：“这便是未来的世子妃，带下去，好生照看着。”
　　“是，世子妃，请吧！”
　　亏他想得出来，居然要萧霈云和死去的萧睿冥婚，萧霈云面上冷若冰霜，一双凤眼凌厉扫过萧阳，但他恍若不见，将身子背了过去，那士兵在她肩上一推，低声道：“快走！”
　　萧霈云回到船舱时，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小香，她依旧浑身湿透，周围的水渍淹没一片，却没人理会她，萧霈云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小香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忽然大哭起来，她紧紧捏着萧霈云的袖子，萧霈云知道小香被吓怀了，用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小香哭了很久，方才哽咽道：“你不要怕，我不想死！”
　　她近乎哀求的语气令萧霈云心中愧疚顿时涌起，萧霈云原本以为，小香是镇北王带来的人，即便自己跑了，萧阳也不会对自己人如何，可哪知他对自己人也下的了狠手，说扔下水就扔下水，若不是她提到萧睿，看萧阳的样子，是真的不打算管小香了。
　　萧霈云对上小香的双眼，点头应道：“我不跑，我跟你们回北疆。”
　　她虽应了，小香却也不敢信，萧霈云让她去换衣服，她也不肯，就穿着那身透湿的衣裳抱膝坐在船舱口，半步也不肯离开。
　　萧霈云无奈，只好从这间船舱的衣柜里，找了一套给她。
　　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小香抵不住睡意来袭，倚着舱门睡着了，萧霈云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今夜那些话，不知道萧阳信了几分，但至少能为霍凌昭争取些时间吧，希望他能安然从葫芦谷脱身，尽早回到京城……
　　天亮以后便要到北疆了，到了北疆，离死恐怕也不远了，萧霈云又想起了阿禹，想起了慧儿，晶莹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过，顺着她的鬓角，淹入她乌黑的发丝中……
　　萧霈云从前曾想过，自己或许会死在京城，或许会死在沅西镇，这两个地方都不错，至少离自己的亲人很近，这样想想，便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了，可现在，她独身一人去往北疆，即将要长埋于北疆的深雪之中，她忽然觉得很怕，她不由地抱紧了自己的身子，她不想死，不想沉睡在冰冷的大雪之中……
　　黑暗中，萧霈云轻声啜泣，她这辈子，不想为人利用，可偏偏一生都在被人利用，若真有来世，她再也不想投生帝王家，平平淡淡的做个普通人就好……


第98章 她害怕了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中原开春已久, 北疆却还沉睡在深冬之中。
　　萧霈云平生头一次踏足北疆, 入眼便是茫茫雪林，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望无际，宛如蛰伏的蛟龙盘卧于大兴的疆土之上, 原来北疆竟是这般辽阔。
　　与想象中不同, 镇北王府庄严肃穆, 与其说是王府, 更像一个小小的军营。府内里里外外都有士兵守着, 萧霈云所住的院子，更是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地巡逻, 严密地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等死的日子着实难熬，彼时萧阳要掐死她时, 她也不曾怕过, 只觉得伸头也是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两眼一闭, 便过去了。
　　可这么几天下来, 萧霈云却有些虚了, 就像待宰的猪羊，看着刽子手磨刀霍霍却无可奈何，那催命的声音仿佛磨在心尖上，堪堪折磨人, 却不知道这一刀什么时候来，她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是那样怕死。
　　萧霈云坐在窗前，托腮看着外面，不住地唉声叹气，如今她就像只笼中雀，飞不走，逃不脱，只能无限向往着外面的自由，可惜，她再也没有自由了……
　　这些天，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萧阳并没有过多为难她，只是镇北王家其他家眷看她的眼神都不甚友善。不，不友善都是轻的，应该说是憎恶，若不是碍于镇北王萧阳，他们那淬毒的双眼，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在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就连寸步不离的小香，经过了那惊魂一夜之后，也不怎么搭理她，萧霈云已经很久都没见到她唇边那两个小梨涡了，有时候她在想，小香奉命守着她，委实任重而道远，一点点闪失，都可能会丢了性命，所以小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等自己死了，她这颗心才能彻底放下吧……
　　“哎！”萧霈云越想越觉得自己凄惨，其实她很想跟小香说，自己再也不会跑了，就算她想，偌大的镇北王府，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只求她能跟自己说说话，缓解下情绪。
　　正想着，一群侍女鱼贯而入，手上捧着的是大婚的婚服，那些侍女搁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萧霈云淡淡扫了一眼，全是白色，说是婚服，对她来说，与送终的寿衣无异，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白无常在索命，萧霈云打了个激灵，顿时连看窗外往来巡逻的兴致都没有了。
　　待那些侍女出去，小香屈膝跪下，将那婚服捧至她面前，示意她试试，萧霈云不动，她便也不动，低眉敛目的模样，甚是倔强。
　　两人僵持不下，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那就烦请先生好好看看了！”
　　萧霈云朝门口望去，只见来人是萧阳，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已略花白，瞧年纪约摸四十来岁，萧阳似乎格外客气，伸出手，请他入内。
　　萧阳进来时，正看到萧霈云坐在窗边，底下的小丫鬟屈膝跪着，将大白婚服高高举过头顶，他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开口道：“你先退下。”
　　小香道了声是，躬身往外走。
　　萧阳指着萧霈云道：“这便是我那儿媳妇了！”
　　萧霈云皱起眉，心道谁是你儿媳妇。
　　那厢，山羊胡老头拱手道：“见过世子妃，还请世子妃伸出右掌！”
　　萧霈云冷冷道：“做什么？”
　　“批命！”山羊胡老头说道。
　　从他一进门，萧霈云就看出来了，这老头的衣着打扮，像足了神棍，萧霈云伸出手，抬头看向萧阳，说道：“想不到堂堂镇北王，居然还信这个，莫非您每次出征前，都先要卜一卦么？”
　　萧阳看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的讥讽，那山羊胡老头看了萧霈云的手半晌，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那山羊胡老头时而点点头，时而又摇摇头，萧霈云也莫名其妙，萧阳忍不住开口道：“如何？”
　　那老头这才拱手道：“回王爷，瞧世子妃手相，世子妃出身贵不可言，五行失势得力，八字命格身强，乃是世间罕有的命数，此乃天定。而世子八字本身较轻，与世子妃婚配恐怕会……”
　　他一脸为难，欲言又止，萧霈云也不禁好奇起来。
　　“会什么？”萧阳问道。
　　“恐怕会被压制，永世不得翻身！”
　　“噗！”萧霈云猛然笑了出来，这么些天，她第一次笑得这样开怀，这老头也真敢说，不怕萧阳大手一挥将他拖出去砍了么？他这样说，不知道这婚还配不配的成。
　　萧阳脸色不大好看，他自然不愿意让儿子被压得永世不得翻身，却也不甘心放过萧霈云，他心中含着怒气，冷扫萧霈云两眼，萧霈云看他面色骇人，轻咳一声，收起了笑。
　　萧阳转头又道：“可有破解之法？”
　　萧霈云倒觉得新鲜，是不是这人一上了年纪，就开始信命了，镇北王一生战功赫赫，威震北境，是大兴留在北疆的猛虎，不成想，有一天她也能看到他追着算命的问，有没有办法。
　　那算命的说道：“想要破解倒也不难。”
　　“先生请讲。”
　　“想要破解，需得修行之人，做两人的证婚人。”
　　“此事不难，若先生愿意，当日自由先生为犬子证婚。”萧阳说道。
　　萧霈云看他模样，对这山羊胡子老头倒是礼遇得很，想来交情不浅，这老头也必会尽心尽力，为他儿子促成这段姻缘，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当即沉了脸。
　　那山羊胡老头闻言点点头，只见他一用力，“哎呦”一声从自己的下巴上拽下两根胡子，一黑一白，接着便当着萧霈云和萧阳的面将两根胡子缠在一起，萧霈云仔细看着，那黑白胡子交错重合，最后竟编成一枚同心结。
　　“原本是要世子和世子妃的头发才行，如今世子已入土为安，自然不方便惊扰，便由老夫代劳吧，此为阴阳同心结，寓意是接通阴阳，为世子妃引路。”他说着，小心交在萧霈云手上，又道：“世子妃定要妥善收好，这可是您的路引！”
　　萧霈云看着手上小小的同心结，这编法、样式，与从前霍凌昭送她那枚别无二致，莫非是他来了？
　　她抬起脸，惊讶地看着那老头，不会又是他易容乔庄的吧！那老头见她看过来，颇有礼数地冲她笑了笑，他面上肌肉活络，神情自然，不像戴了面具，萧霈云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也对，镇北王府守卫森严，若真是戴了面具怎能轻易混了进来。
　　“这就成了？”萧阳疑惑道。
　　那老头摇摇头，又道：“自然不成，这只是世子妃的路引，还有其他讲究。”
　　“成婚当日，要世子妃带着路引入陵，这便跟世间夫妻一样，女子出嫁随夫，要世子妃自己入陵。”
　　萧阳闻言点点头，似乎很用心地记着，萧霈云心道：这不是废话吗，萧睿已死，难不成他还能出来迎她不成。
　　她转而一惊，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要她活着？”萧阳亦开口道。
　　那老头笑着点头，说道：“就同世间男女一样，寓意世子妃去到世子的陵寝，便是入了人家的地盘，日后需恪守妇道，尽心伺候……”
　　萧霈云霎时白了脸，她原以为冥婚之后，萧阳必会杀了她，往那棺材里一装了事，听这意思，是要将她活埋？
　　萧阳显然也同萧霈云一般心思，此刻他面色一紧，随即看了萧霈云一眼，不过只是一瞬，他便平静下来，又道：“先生继续说吧！”
　　那山羊胡老头又道：“世子陵寝需小动一番，好抑制世子妃的命格，工期大约要十日……”
　　“嗡嗡嗡——”这老头后面说什么，萧霈云已经全听不清了，原来自己不只要死，还要活埋，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中那枚同心结滚落在地，她这一番动静，惊动了一旁说话的二人。
　　萧阳看她脸色煞白，沉声道：“若无其他要紧的，咱们便出去说吧！”
　　“也好！”这场面，那山羊胡老头似乎见惯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跨步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复又回身道：“世子妃，那枚同心结乃是要紧之物，还请收好，否则到了阴间无人引路，便会被打成孤魂野鬼。”
　　萧霈云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竟全然不知……
　　出到门外，萧阳似也觉得活埋残忍了些，上前问道：“先生，一定要她活着入陵么，若将她杀了，再抬进去，岂不齐整？”
　　山羊胡老头摇头道：“王爷有所不知，此女子命格贵重，等闲压制不住，若直接将人杀了，恐徒生怨怼，届时戾气难消，怕是于王爷的子孙后代无益。”
　　萧阳闻言心中一惊，想不到配个冥婚竟这般麻烦，那山羊老头又道：“老朽合算过了，五日之后，是此女子命格较弱之时，时间上虽有些紧张，但于世子有益，婚期便定在那日吧。”
　　萧阳点点头，安静地听他说完，萧阳上过战场，杀过人，谈不上什么心慈手软，可若说要活埋一个女人，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可这神算子在他麾下做了十六年客卿，他的本事，萧阳是见过的。当年萧阳出战北境，临行前一夜，就是这位神算子，送来了一条丝绦，他说萧阳此行有血光之灾，要他务必缠在腰上，彼时萧阳不信，只当他故弄玄虚，不过他的夫人却深信不疑，闹得不可开交，于是他半推半就也就缠上了。
　　果然那次他不慎被诱入圈套，致使全军覆没，萧阳当时跌下马昏迷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尸体当中，腰间的丝绦破了个大口，鲜血染湿了大半边身子，萧阳大惊，可仔细一看，自己并未受伤，那血闻着似乎是猪血，正是从这丝绦内流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捡回一条命。
　　再比如萧阳的大儿媳难产，他说是大儿媳上寺庙拜神时漏了一位，所以神明降罪，稳婆大夫都束手无策，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萧阳的大儿子病急乱投医，当即带着自己老婆去往寺庙，将所有神明一一拜过，这才使得母子平安，生下了孩子。
　　诸如此类的怪事不胜枚举，萧阳原本对神鬼之说是不信的，见得次数多了，总不会次次都是巧合，尤其上了年纪以后，身子骨不如从前，竟也有些开始依赖这些东西了……
　　“王爷？”那山羊胡老头见他走神，止住话头叫道。
　　“额，但凭先生吩咐。”
　　“该说的，老朽都说完了，只是……”
　　“只是什么？”萧阳问道。
　　“世子陵寝还需动土，老朽算了算，这工期大约需要十日，若日夜赶工，成婚那日，应当可以完成，这点非常重要，咱们可要加紧了！”
　　“不妨事，先生吩咐便是，本王定如期完成。”
　　“好，烦请王爷找人，再带老朽去世子陵寝看一看！”
　　“本王亲自陪先生去！先生这便请吧！”
　　“那就有劳王爷了！”
　　……
　　小香进来的时候，看见萧霈云额上沁着冷汗，跌坐在地，小香忙上前去扶她，萧霈云纤细的手指抓着她的手腕，肌肤相贴，冰凉沁人，她似乎是吓坏了。
　　小香瞧她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心，低声道：“世子妃还是先起来吧！”
　　萧霈云僵着身子，随她一起用力，才堪堪站稳身体，萧霈云颤巍巍地问道：“你知道活埋是什么感觉吗？”
　　小香闻言一愣，蓦然摇头，但这两个字流连在脑中，她顿时想起她被抛下河的那一夜，漫天冰凉的河水淹过头顶，她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抓不住，身子不断地往下沉，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声，不断有水从口鼻涌入，却没人来救她……
　　活埋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种生命逐渐流逝的绝望大体应该是相同的。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萧霈云，小香轻轻叹口气，她对萧霈云的感觉很复杂，有怨有恨，有不忍有喜欢。
　　其实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主子，比起从前她伺候的那些，她脾气简直好上了天，不吵不闹不刁难，如果没有那次她逃跑，害自己差点丧命……
　　但当知道她是要与死去的世子婚配，顿时又觉得不忍起来，明知道回了北疆是死路一条，半路逃跑实在是人之常情，听说也是她求情，王爷才会命人将自己上来，自己实在不该怨她。
　　这些天小香一直很矛盾，她不是不想跟萧霈云说话，只是她不敢，她也不想死，她生怕说了什么做错什么会危及自己的性命，所以只好缄口不言，每日看着她孤孤单单地盯着窗外，看着她倾城的容颜上，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
　　小香暗暗叹了口气，每个人活着，都身不由己，她实在没有多余的能力，去同情别人，她低下头，看到脚边落了个小物件，弯腰捡起，放入萧霈云掌心：“是你的吗？”
　　萧霈云木然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是那山羊胡子给的同心结，这东西像极了霍凌昭给她的那枚，会不会是他在给她传递什么消息？
　　也许是求生的渴望，这样想想，萧霈云心里安然了几分，她翻来覆去地端详着那枚同心结，除了小一些，其他的简直越看越觉得像，萧霈云心里很复杂，她既盼着霍凌昭能平安回到京城，又希望他从天而降救自己脱离镇北王府，毕竟她不想余生都被锁在萧睿的陵墓里……
　　作者有话要说：　　目测下一章男主出场！么么哒，谢谢小可爱们一路相伴！


第99章 温柔暖意
　　“世子妃是命格极强的女子，阴气极重, 铁器乃是寒光, 也属阴, 若聚集甚多，恐怕会助长她的气势，对世子极为不利, 所以成婚当日要少动铁器, 涉及到的东西最好都换成别的, 当然也包括刀剑……”
　　萧阳和神算子正看着风水, 萧霈廷风风火火地来了, 他一身酒气，重重甩开广袖, 沉着脸问道：“萧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阳回过头, 看他怒目而视, 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听说你要给萧睿婚配, 选的对象便是我妹妹！”这几日萧阳始终按兵不动，他无可奈何, 日日流连于北疆的酒馆中, 若不是听人热议, 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事。
　　萧阳冷哼一声，承认道：“是！”
　　“你敢！”
　　“太子殿下，你的妹妹金贵，老夫的儿子也不能白死, 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杀人的明明是霍凌昭。”
　　“可公主殿下说了，杀人的是她，难道你比她更清楚么？”萧阳冷冷道。
　　萧霈廷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他怒气渐甚，双手捏成拳，眼见就要发作，萧阳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又何必生气！不如你我各退自让一步，如何？”
　　“什么意思？”
　　“睿儿到底是公主杀的，还是霍凌昭杀的，老夫不知道，可睿儿不能白死，老夫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你的妹妹承认是她杀了我儿子，我不杀她，我要她余生待在我儿子的陵寝里侍候他。”
　　“什么？你——”萧霈廷闻言大怒，听他这话的意思，不仅要让阿云与萧睿成婚，还要活埋她，他举起右拳，便要朝萧阳打来！
　　“出兵的事，老夫亦答允你！”萧阳见他欲动武，不慌不忙，又道：“你我盟约照旧，我会尽全力帮你除掉霍凌昭以及……还你萧氏天下，如何？”
　　萧霈廷住了手，这些天他磨破嘴皮子，这老贼都不肯出兵，如今却说盟约照旧，只不过要以阿云为筹码。
　　“如何？”萧阳不紧不慢地追问着。
　　萧霈廷看向他：“你说真的？”
　　“一言九鼎，绝不反悔。”萧阳表情认真而笃定，他这种人说一不二，萧霈廷知道错过这次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可是阿云在这陵墓里，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脑中天人交战无数回合，渐渐地，权利和欲望占了上风，只要他尽快夺回天下，还愁对付不了区区一个萧阳么，到时候他自会掘了萧睿的坟，救阿云出来。
　　萧霈廷放下拳头，咬牙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萧霈云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看着屋顶，自打知道萧阳的打算，她便一直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小香于心不忍，劝慰道：“眼下还没到时候，好歹吃点东西吧！”
　　萧霈云不语，双眼空洞地定在一处，小香摇摇头，叹息一声，真可怜，死非好死，埋非好埋，还有什么比知道这个更折磨人的。
　　屋外，转进一个男人，小香认得，那是萧霈云的哥哥，她微微屈膝，朝他行了一礼，萧霈廷挥手道：“你先出去！”
　　小香充耳不闻，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低眉敛目的模样，令萧霈廷震怒，这镇北王府只听萧阳一个人的命令，连个丫鬟他也叫不动了，若日后大事能成，定留他不得，萧霈廷敛去怒气，冷哼一声，朝萧霈云床前走去。
　　“阿云！”他轻唤道，往日机灵古怪的妹妹此时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应该是吓坏了，萧霈廷不忍，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萧霈云木讷地转过头来，看到来人是萧霈廷，双眼顿时迸发出一丝神采，自打她逃跑被捉回，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如今乍然看到萧霈廷，便如看见了救命稻草，她一把扯住萧霈廷的衣袖，挣扎着起身，还未开口，眼泪便已流了下来，她干涩地叫了声：“哥哥。”
　　“阿云不怕，哥哥在这！”萧霈廷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不禁心疼万分，萧霈云蓦然抱着萧霈廷大哭起来，她胡乱说道：“我不要被活埋，我不要……”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香也觉得鼻头发酸，眼下心软成一团，方才坚持的不肯退让已然溃败，她默默弯腰退至门外，让他们兄妹好好说说话。
　　萧霈廷顺着萧霈云的脊背，安抚道：“好好好！”
　　眼见小香出去，萧霈云收了眼泪，低声道：“先前见不到你，我才不敢逃，现下好了，咱们一起走。”
　　她松开哥哥，抬起袖子抹去眼泪，扯住他的手，迫不及待跳下床说道：“现在就走。”
　　她抬腿走了几步，却见拉扯不动，回头道：“怎么不走？”
　　“这里是北疆，是镇北王府的地界，我们又能去哪？”萧霈廷将她拉回，“来，阿云，你听我说！”
　　他将萧霈云按在床边，蹲在她面前，道：“我们走不了的！”
　　“你还没试怎么知道走不了？师父教过那么多脱身的招数，我们可以的！”萧霈云急道。
　　萧霈廷摇头，低声道：“没用的阿云，两个人如何抵的过镇北王的千军万马。”
　　萧霈云定定地看他良久，见他神情闪烁，心中沉了一沉，她甩开萧霈廷的手，沉声道：“你不想走？”
　　萧霈廷叹口气，回道：“我们不能走。”
　　“为什么？”萧霈云看着他，一脸不敢置信，“你还是放不下那张龙椅？”
　　“他承诺了你什么？”见他沉默，萧霈云勃然大怒，不安涌上心头，“说话！”
　　“他承诺我，会出兵杀了霍凌昭和小皇帝，会将江山还我！”
　　“你傻么？且不说他做不做得到，就算他斗垮了霍凌昭和皇帝，你就敢保证他没有二心？那唾手可得皇位近在眼前，从此不为人臣，他还肯拱手让给你？”
　　“他精，我也不傻，届时我会先下手为强，除掉萧阳。”他顿了顿，低下头，不敢与萧霈云双眼对视，他双手抚上萧霈云的肩膀，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次，萧阳准备的供品里，有好些瓜果甜点，你省着些用，至多两个月，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萧霈云闻言又惊又怒，她一把将萧霈廷推开，不敢置信地惊叫道：“萧霈廷，难道你真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活埋吗？”
　　“我别无他法，阿云！”他忙掩住她的唇，朝门口看去，“就这一次，哥哥对不起你，你放心，你绝不会死的，你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无论成与不成，哥哥都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我不要！”萧霈云的唇被他捂着，闷闷的声音从他指尖泄出，萧霈云拼命摇头，萧霈廷垂下头，不敢看她，眼眶再也兜不住她绝望的眼泪，泪水垂垂落下，灼痛了萧霈廷的手，他手指微微蜷缩，松开了她。
　　“对不起，阿云！”他双腿下沉触地，沉眸跪在萧霈云面前，低声道：“来时我便看过了，这院子四周布满了暗卫，插翅难飞，信我一次，算我求你！”
　　萧霈云双眼圆睁，他居然跪了下来，可这一跪不是求人，而是逼迫。他疯了，为了那张龙椅，为了权利，任何人都能舍弃，包括自己的亲人。
　　萧霈云张大了嘴，脑中空白一片，所有的语言似乎顷刻之间被尽数阻绝。
　　两滴眼泪落在地面的毯子上，没入柔软的绒毛中，再不见踪影，萧霈廷跪了良久，头顶的妹妹再无动静，他才沉声道：“两个月为限，我一定救你出来。”
　　这句不知道是说给萧霈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语气轻地几不可闻，他说罢蓦然起身离去，不敢再多看萧霈云一眼。
　　萧霈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颗心仿佛坠入了北疆最深的冰雪里。
　　这些天，她佯装脆弱，令周围人放松警惕，只等着寻回萧霈廷，两人一起离开，时至今日，她才真的感到绝望……
　　她拼命想留住的亲情、爱情，都渐渐离她远去，为什么，她总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她蓦然想起七年前，她的父皇曾说过：在权利面前，所有的感情都太微不足道了，任何阻碍他们登上权利高峰的东西，都将会成为绊脚石。
　　萧霈云不再哭了，每日开始正常吃饭，正常休息，小香不知道这样的反应是好还是不好，这无疑为她省去许多麻烦，可她总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比从前更绝望了。
　　五天，转眼便过去了。
　　萧霈云一大早，被换上那雪白的嫁衣，因为是镇北世子已亡故，这新嫁娘的妆容也淡了许多，萧霈云被搀扶着出来的时候，萧阳正坐在高头大马上，见她面容沉静、不哭不闹，心里倒升起几分敬佩，若不是她杀了睿儿，能做自己的儿媳妇，倒也不错！
　　“公主殿下！”萧阳翻身下马，客客气气地朝她行了一礼，起身复才又道：“殿下看起来气色不错。”
　　这语气平静地仿佛只是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萧霈云冷扫他一眼，说道：“不见我如丧考妣地出来，你很失望么？”
　　“殿下说笑了，这样就很好！”
　　萧霈云冷哼一声，双目越过萧阳直视前方，上了为她准备的大轿。
　　萧睿虽然已死，但为他娶妃萧阳可一点不含糊，八抬大轿，前簇后拥，甚为隆重。
　　萧霈云看着漫天抛撒的纸钱，心中一阵荒凉，这于镇北王府来说，的确是喜事，可于萧霈云来说，竟是眼睁睁给自己办了场丧事，何其荒唐啊，若去了地府说给其他鬼听，应该也能算是一段传奇，她自嘲地想着。
　　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半条街，萧霈云双手交叠在腹前，冷眼看着。
　　“天啊，这么美的女子，就要送进世子陵寝了，太可怜了！”
　　“哎，也不知道谁家父母这么狠心，把好好的女儿糟践了！”
　　“世道不好，命不好！”
　　她听着百姓轻声耳语，不禁莞尔，命不好三个字，正点中了她的心事。
　　她生来便是公主，尊贵无比，本该是世人艳羡的，可她这辈子的经历，却也比常人苦上十倍百倍，萧霈云已经不知道该去怨谁、恨谁，大概只能归结为命了，她这一笑，嘲弄自己，也嘲弄命运……
　　送嫁的大轿一路抬至萧睿的陵寝，喜娘在侧高喊：“请世子妃下轿。”
　　萧霈云提了口气，起身步下轿撵，远远看着那陵前站着那位神算子，他笑眯眯的模样，显得格外慈祥，她环视四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萧霈廷，他对上萧霈云的眼，从人群中步出。
　　他轻握萧霈云的双手，张口说了两个字却没发出声音，萧霈云知道，他说得是“放心”。
　　时至今日，她的心已经冷透了，还如何能放心。
　　她抽回自己的手，冷漠而疏离地扫他一眼，身旁的喜娘道：“世子妃请上前。”
　　萧霈云缓缓前行，每一步都似迈在刀尖上，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沉。
　　“见过世子妃！”神算子躬身朝她行礼，随即直起身子，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萧睿的牌位，便要递到萧霈云手上，之后的路，要由她扶着萧睿的灵位入内，完成拜堂。
　　萧霈云站得笔直，不肯伸手去接，一旁的喜娘忍不住催促道：“世子妃，快接世子一起了，一会儿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萧霈云胸中怒气欲甚，站在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挺开心的，毕竟除了她以外，明天的晓月星辰，日出日落，都不会有变化，甚至她的僵持还会耽误他们宝贵的时间，萧霈云瞪向那喜婆，兴许赶着办完了这场荒唐的喜事，她还能回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世子妃，事到如今还是认命吧，不要再拖延时间了！”霈云看着他下巴的山羊胡子随他说话的嘴巴起起伏伏，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她也听得明明白白，可入了萧霈云耳中，却都变成了“快点去死。”
　　“有了那阴阳同心结，您之后的路不会难走的！”他淡淡开口道，眼神始终带着笑意，说话时又将萧睿的牌位往前推了推，却是在催促。
　　无论她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她都没有办法了，萧霈云勉力伸出手，颤抖着去接那牌位，那小小的灵位，仿佛是开启无间地狱的钥匙……
　　“呃啊——”
　　就在她的手指将要触及萧睿牌位之时，身后蓦然响起数声惨叫，众人大惊，萧霈云急急回头，只见送嫁的队伍里，几个轿夫在人群中开启了屠杀，镇北王府来送嫁的士兵未能反应过来，便已倒下一片。
　　萧阳惊觉不好，瞪眼上前一步，来人伸手极好，个个都是一流的高手，北疆境内，除了他以外绝对没有这样的人，不消想也知道，这群高手是冲萧霈云来的，他顾不上震怒，纵身朝萧霈云抓去……
　　一柄长.剑朝他逼来，剑尖直朝他掌心刺去，萧阳大惊，想要撤掌已来不及，只能奋力将自己的手与剑锋错开，那剑如灵蛇一般死咬不放，直直朝自己腕间逼迫而来。
　　那剑锋凌厉，卷起阵阵罡风，竟贴着他腕间的皮肤旋了一圈，他急中生智，顺着剑锋绕了一圈，将剑气卸去大半，才没将他的手齐口斩下，他急退几步，再低头一看，自己腕间已洇出了血，猩红迫人，萧阳大骇，惊出一身冷汗。
　　待他再抬眸时，那柄剑却已完好无损地回到它主人手中，许久不曾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萧霈云被眼前情形惊住，愣神时，一抹温柔的暖意包裹了她的手：“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就……声音出场也算出场了吧！我保证下章狗蛋全身出场！不要打我，呜呜呜，顶锅盖遁走！


第100章 死里逃生
　　一句“跟我走”不仅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萧霈云看着那熟悉的脸, 惊喜交加, 是他来了，他又一次赶着来救她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萧霈云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
　　“放心，有我在, 绝不会让你死在这儿。”
　　山路已封, 山上一出事, 必然有人下山去报, 所有山路路口都有镇北王的军队把守, 往下走是万万不能了，霍凌昭牵着萧霈云一路往山上逃去。
　　因为神算子说阴气太盛不利萧睿, 所以镇北王大部分兵力都囤积在山下，只带了一小队上山送嫁, 手中还未带兵器, 霍凌昭出其不意, 镇北王的人顷刻折损大半。
　　“王爷，您的手……”亲信看到萧阳腕间伤口亦是一骇, 忙扯下洁净的衣襟为他包扎, 萧阳苍白着一张脸, 咬牙道：“调集山下兵马，捉拿劫持世子妃的恶徒，不计生死！”
　　他看着二人逃离的方向，满面阴鸷：“看你们能逃到哪里！”
　　“是！”
　　霍凌昭, 全天下也只有你能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我北疆地界了，你既然敢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萧霈云随着霍凌昭一路往山上跑，看着他的身影，顿时觉得整颗心都有了着落。
　　这北疆的高山常年积雪不化，越往上走，积雪越深，罡风愈烈，萧霈云很快便没有力气了，她将累赘的珠冠和繁复的外衣褪下，随手扔下山崖。
　　两个人脚力有限，至山顶之时，再没有退路，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便是浩浩荡荡的镇北军。
　　“怎么办？”萧霈云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急道，霍凌昭握住她的手，还未来得及开口，镇北王便已带人追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萧阳冷冷看着二人，最后目光定在霍凌昭身上，寒声道：“穆武侯这是洽公洽到我北疆了么？为何无人通报，真是给本王好大一个惊喜。”
　　霍凌昭上前一步，将萧霈云护在身后，含笑道：“王爷说笑了，我此行不过是为了桩私事，惊喜谈不上，至多算是点惊吓吧。”
　　“呵！”萧阳面上挤出一丝笑意，眼神里却满是杀气，他冷冷道：“今日本王的世子娶妃，穆武侯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喝杯喜酒？”
　　“世子？萧睿么？他不是死了么？”霍凌昭笑道，萧阳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死这一字，虽是事实，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更像是挑衅。
　　霍凌昭看着他的脸色变幻，并不以为意，他笑了笑又道：“死都死了，安心埋了便是，何必糟践活人。”
　　“放肆——”镇北王身边的心腹怒道，萧阳抬手止住他，面上青筋乍起，已是怒极，他强忍着怒火，说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有胆子动手，自然要为我儿子陪葬。”
　　霍凌昭偏头看了萧霈云一眼，又道：“她一个女子，怎么能杀的了萧睿？”
　　“是她亲口承认的！”
　　霍凌昭哼了一声，说道：“镇北王真是年纪越大，人越糊涂了，难道方才你我交手时，你就没觉得奇怪么？”
　　萧阳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伤口，他为儿子验伤时的确发现他颈骨折裂，死状凄惨，伤他的人手法利索，非同寻常，的确不像女子所为。当时朝廷说萧睿于西山遇刺，他虽不信却也找不出别的证据，如今看来，他颈上的伤痕竟与自己腕间伤痕一般无二……
　　“你要报仇，要找对人才是！”
　　萧阳握紧了缰绳，腕间伤痕登时裂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缠伤口的绷带。
　　他沉下心，怒道：“穆武侯说的是，老夫记下了，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萧阳抬起手，数百弓箭手齐齐拉弓，就等他一声令下，将二人射成马蜂窝。萧霈云不自觉捏紧了霍凌昭的手，霍凌昭回头，反握住她，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萧阳那只手迟迟没有挥下，他冷笑道：“穆武侯这般镇定，老夫甚是佩服，莫非，侯爷还有什么招，不如尽数使出来，让老夫瞧个明白。”
　　面前是黑压压的箭头，霍凌昭不慌不忙，摇头道：“没有！”
　　“那是银衣铁卫倾巢而出？”
　　“也没有！”
　　萧阳坐在马上，心中不太肯定，他已下令北疆戒严，他不信霍凌昭敢只身潜入北疆，更不信他此时毫无防备……
　　“都说了是私事，王爷若是怕，便再等等吧！”
　　萧阳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相激，心中更加疑惑，那只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霍凌昭果然机敏，知道不敢轻易下杀手，更知道他在等……
　　霍凌昭说罢，回身看萧霈云，她双眸中满是担忧，见他回过身来，急急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是真的吗？”
　　霍凌昭点点头，轻抚她的脸，回道：“嗯！我怕晚一点，会追悔莫及，所以还来不及部署。”
　　“你怎么这么傻，那岂不是白白送命么！”萧霈云急道。
　　她话音刚落，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萧阳回头看向来人，那人朝他打了个手势，便退下了。
　　这是行伍的旗语，萧阳方才收到讯息，北疆境内并无发现银衣铁卫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军队往北而来，他心中疑惑不断，难道霍凌昭果真没有任何部署便来了北疆？
　　确认过后，他看着远处二人，冷笑一声，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要来，今日就留下命来，与吾儿陪葬吧！”
　　萧霈云看着霍凌昭，霍凌昭亦看着她，轻道：“怕么？”
　　萧霈云摇摇头，道：“本来还是很怕的！”
　　但你来了，我忽然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霍凌昭忽地抱紧她，在她耳边轻道：“有我在，什么都别怕！”
　　萧霈云靠在霍凌昭怀中，轻声道：“下辈子，要是我们还能遇见，你不要再利用我了！”
　　霍凌昭的手一顿，应道：“不会，以后都不会了！”
　　萧阳冷眼看着雪中相拥的二人，狠厉的双眼带了无边寒意，他再度抬起手，只待落下便要将二人射杀。
　　“等等！”萧阳腕间一紧，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萧霈廷止住他的手，说道：“霍凌昭承认了，是他杀的萧睿，与我妹妹无干，你要杀他我不管，放我妹妹出来！”
　　萧霈廷倾身过来，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若霍凌昭身死北疆的消息传了出去，他手下那些人，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萧阳抬头瞪他，但萧霈廷面上笃定，只要他敢杀了萧霈云，他必会把霍凌昭的死公诸于世。好一会儿，萧阳才忍下心中怒火，他心生一计，转头道：“也罢，只要公主肯杀了霍凌昭，我便饶你一命。”
　　霍凌昭死在萧霈云手上，便不会给他带来麻烦，萧霈云靠在霍凌昭怀里，将他抱得紧了紧，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霍凌昭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自己怀中抽离：“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说着，将剑递到萧霈云手中：“我说过的，若有天你要取我的命，我会亲手给你递刀子，就是现在了。”
　　萧霈云摇头看着他，那雪亮的剑仿佛烫手一般，她怎么也握不住。
　　“别忘了，你的家人都是我杀的。”霍凌昭说着，单手握着剑刃，朝自己胸口刺去，那剑刃没入半寸，鲜血顷时溢出，萧霈云大惊，想制止却已来不及……
　　霍凌昭身子后倾，往悬崖掉去，萧霈云忙松开剑身，去拉扯他的手，随着霍凌昭一并落入了悬崖。
　　“阿云——”萧霈廷大惊，可再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他急急下马，往那悬崖边去，可悬崖底下烟雾缭绕，他瞪大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萧阳一行也随之下马，他捡起悬崖边的剑，细细查看着，剑身是上好的寒铁，并无发现任何机关，按着剑端鲜血的痕迹来看，霍凌昭必已伤及肺腑，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萧阳将那剑往雪地里狠狠一插，冷笑道：“想不到霍凌昭还是个情种。”
　　他长叹口气，朝着萧睿陵墓的方向说道：“睿儿，爹终于给你报仇了！”
　　萧霈廷失魂落魄地坐在悬崖边上，萧阳一把将他拽起，说道：“别看了，这百丈悬崖落下去，只怕是粉身碎骨了，悬崖底下还有群居的雪狼，吃人不吐骨头，即便他们活着，也走不出那片雪域。”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萧霈廷捏着拳，怒视着萧阳。
　　萧阳嗤笑一声，道：“太子殿下怪我？且不说没人能拦住一个一心找死的人，就算能，我为什么要拦她。”
　　“你——”
　　他上下打量着怒火冲天的萧霈廷，又道：“先前太子殿下都能舍弃妹妹，为我儿子陪葬，如今又何必这般生气，莫非你不是真心与老夫合作？”
　　“我……”
　　萧阳不等他答话，在霈廷肩上拍了拍，便大笑着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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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霈云睁开眼的时候，四周茫茫一片雪白，身下男人是坚实的脊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无力地将头靠在霍凌昭的肩上，轻声叫道：“伯卿！”
　　霍凌昭浑身一震，淡淡应道：“我在！”
　　有许久都没听到她这样唤他了，萧霈云似乎是无意识的呢喃道：“我们死了么？”
　　“没有，我们都活着。”
　　活着！？
　　萧霈云猛然被他的话惊醒，她慢慢张大眼，豁然想起山顶那一剑，挣扎着从他背上翻身下来，奔至前来扯开他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势，见那胸口光洁平整，她才放下心来，若不是这般情形，别人定然要笑她不顾矜持。
　　霍凌昭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笑道：“我没事。”
　　“是那柄剑？”萧霈云不记得自己跳下时有没有将那剑带下来，倘若留在山上，必然瞒不过萧阳。
　　霍凌昭摇摇头，道：“不是，我在胸口做了障眼法，血也是真的，不然瞒不过萧阳，他暂时应该不会追来。”
　　萧霈云闻言扑入他怀中，乍见他时，一路被追杀，两人都没空说话，眼下空无一人，萧霈云已泣不成声，她又惊又喜，激动道：“你怎么会来？”
　　“你在这里，我就一定会来！”
　　“会没命的！”她在他低低啜泣着。
　　“能和你死在一起，也不错！”霍凌昭在她头顶轻吻，他来时不过只有四成把握，他的确情真意切地想过，两人死在一起。
　　萧霈云心中一股暖意窜起，像猫儿一样往他怀里钻了钻，忽然觉得这北疆的大雪也不那么冷了，她轻笑道：“那我们选个风水宝地作为埋身之冢吧！”
　　霍凌昭闻言一愣，将她抽出怀中，在她脸上捏了捏，轻声道：“说的什么傻话，我说过，不会让你死在这的！我的人早已潜入北境，会从那边过来，沿路与我们回合，眼下我们要尽快离开这片雪域，再从北境辗转回京城。”
　　萧霈云闻言一愣，道：“你不是说没有任何部署吗？”
　　“说给萧阳听的，你也信，我费劲潜进来救你，可不是为了送命的！”他低头看了看萧霈云的腿，道：“疼么？”
　　萧霈云随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腿上有一小片血，她摇摇头，并不觉得痛，霍凌昭卷起她的裤腿，莹白的小腿上一条猩红的血痕格外刺目。
　　“应是方才从山顶落下时划伤的。”他说罢，屈身蹲下，轻声道：“上来，我背你！”
　　萧霈云也没客气，俯身上了他的背。
　　最近的事乱糟糟的，萧霈云如今冷静下来，方才觉得疑惑万千，彼时在阿禹家时，他明明收到了京城的来信，必然是京城里出了事，可他如今却出现在她面前，算算日子，他若先去京城再来北疆救她，绝对周转不过来，那他……
　　萧霈云拢紧手，环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为了救我，这次一定损失惨重吧！”
　　霍凌昭轻笑一声，回道：“还好，不过是暴露了一些眼线罢了！”
　　他越是轻描淡写，萧霈云越是心中动容，她知道他这一遭任性而为，失去的必然不会只是“一些眼线”，他不肯实话实说，萧霈云忍不住挑明：“那京城呢？”
　　霍凌昭不作答，面上笑意又漾开些许，轻声道：“阿云，你好像开始担心我了！”
　　萧霈云顿了一顿，其实很早就开始担心了，但萧霈云没有告诉他，闷闷说道：“没有！”
　　“没有？没有你告诉萧阳，萧睿是你杀的？”
　　萧霈云见他戳破，一时语塞，面上红了红，道：“我胡扯的，不是为了你！”
　　“胡扯？胡扯的萧阳就会信么？”
　　“他们习惯把事情想复杂，再说，他又没瞧见，凭什么不信我的话！”
　　“你就是为了我！”霍凌昭笃定道：“以后别这么傻，再有这种事，尽管往我身上推，不要让自己置身险境，知道么？”
　　“那岂不是将你置身险境了？”
　　“我不一样！”
　　“你哪里不一样，你不是人么？”
　　“要杀我，没那么容易，我总有办法脱身的！”
　　“我怀疑你在说我笨，你老实说，你有没有？”萧霈云嘟囔道，她早想好了，若他说有，她定然要与他生一顿气的，他若说没有，她就骂他不老实。
　　“你别挖坑给我跳，我说的话记住了么？”谁知霍凌昭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
　　萧霈云不答，心中暖暖的，霍凌昭在她腿上捏了一把，催道：“记住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萧霈云语气不耐，唇角却忍不住牵起，她淡淡一笑，又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霍凌昭郑重其事地说道：“只要我活着，那些东西我总有一天能拿回来。”
　　他默了默，又道：“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写一个骚话精男主！


第101章 大结局（一）
　　萧霈云心中欢喜，笑了开来,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她伸手戳了戳霍凌昭的脸, 笑道：“你在这里埋伏多久了？”
　　“大概七.八天吧！”
　　“这么久，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怎么没有，差点暴露了。”霍凌昭说道。
　　萧霈云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同心结？还真是你啊, 这么说那个神算子也是你的人了？”
　　霍凌昭点点头, 她顿时来了精神, 捏捏他的脸, 自语道：“难怪我总觉得身上一股安道源的味儿！”
　　“你还说呢, 他一直在暗示你，同心结都放你手心里了, 你怎么就没想到是我？”
　　萧霈云怒了，在他肩上锤了两下, 道：“这谁看得出来啊, 普天下的同心结都差不多, 偏偏他还叫什么阴阳同心结，说什么引路的孤魂野鬼的, 我还以为他是盼着我死呢。”
　　萧霈云出过气后, 有些心虚,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的，只不过后来一堆破事，她就把这茬事儿给抛脑后了。
　　霍凌昭听她狡辩，无奈摇头：“那个是我让他胡扯的, 他还老大不情愿呢，生怕辱没了自己一世英名。”
　　萧霈云咦了一声，道：“原来都是胡扯的么？”
　　“不然呢，哪有用同心结引魂的，也就是他在镇北王身边潜伏多年，深得信任，这话要给旁人说出来，谁会信啊！”
　　“那他岂不是暴露了！”
　　“嗯！这次暴露的彻彻底底！”
　　“就胡编个同心结，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吧？”
　　“可不止这样，他还骗镇北王说萧睿陵墓要动土，还有今日送嫁不能带兵器。”霍凌昭将她的身子往上提了提：“不然你以为这么高掉下来没摔死是老天开眼吗？”
　　“……”萧霈云惊讶道：“不是么？我在心里谢了老天爷千百次了！”
　　“那你还是谢谢我吧，明明是我开眼，才保住你这条小命的！”霍凌昭笑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运可走，大多数的巧合都是故意为之罢了！”
　　萧霈云哼了一声，难得见他这般神气，转念一想又道：“那咱们逃了，他可怎么办？”
　　“以萧阳的手段，大概会被剥皮拆骨吧！”
　　萧霈云沉默了，霍凌昭回头看她皱起了眉，担忧之色渐显，笑道：“逗你的，放心，他油滑得很，镇北王抓不到到他的！”
　　“真的？”萧霈云瞧他眉眼含笑，不像是安慰她，心中安定了几分，她又问道：“你哪找来这么多神棍呀？”
　　“他是我的师兄！”
　　“你还有师兄啊？”萧霈云奇道。
　　霍凌昭嗯了一声，继续道：“当年为报仇，我远赴西陲木渝拜师，我年纪最小，师父门下有很多徒弟，所以我便有许多师兄，他是，安道源也是。”
　　萧霈云忍俊不禁，揶揄道：“你原来是个算命的啊，那以后你不做权臣了，是不是能去庙口摆个摊子养我？”
　　“何至于如此凄惨？”
　　“那不好说，我得先确定你有没有能糊口的本事，万一咱们出去了，你没有一技之长，难道喝西北风么？”萧霈云说着，又道：“你到底会不会啊？”
　　霍凌昭哼了一声，说道：“我不仅会算命，我还算到这次咱们不会死，出去你还得再嫁我一次！”
　　“你想得美！”萧霈云重重捏了他脸一把，他长得真好看，捏起来也极舒服，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捏完又道：“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还是个神棍！”
　　“说笑的，你也当真！”他好笑道，“我师父文治武功，样样皆能，玄门之术只是其一罢了，我学的是纵横之术！”
　　“怪不得将你教得这样坏！”
　　霍凌昭听她嘀咕，笑道：“多谢夸奖，我师父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脸皮真厚！”她想了想又道：“那渝贵妃呢？”
　　这话听着酸溜溜的，霍凌昭只觉得不妙：“什么渝贵妃？”
　　“你别给我装傻，你赴西陲求学，她是木渝公主，那你跟她岂不是青梅竹马？”
　　“你以为木渝国皇宫是自家后花园啊，想进就能进去的？”
　　“听你这意思，倒是还挺遗憾的！”
　　“你别冤枉我，我可没有！”霍凌昭无奈道，不知怎么就惹了她，“我跟她没什么关系，就是从前随师父进宫见过几次，认识罢了！”
　　“仅仅是认识？”萧霈云不信，她在霍凌昭肩上拍了两把，随即跳下，翻身站至他面前，抬手勾起他的下巴，仰面看着他，轻佻而又郑重。
　　霍凌昭这张脸有多勾人，她早领教过来，那年在太傅府初见，他一身白衣往那一站，她就沦陷了，她不信旁的女子能把持的住。
　　霍凌昭撇开头，一口含住她不安分的手在唇齿间撕咬，萧霈云轻呼一声，收回手，娇声道：“疼！”
　　“下次再敢这么挑逗男人，就不是疼这么简单了！”他说罢径直往前走。
　　萧霈云两步追上，说道：“你是不是心虚不敢说啊！”
　　“没有！”
　　“就你这张脸，她能放过你？”
　　萧霈云咄咄逼人，霍凌昭哭笑不得，一时不知道她是在夸奖还是在讥讽，他伸手捏住她通红的小脸，无奈道：“你以为谁都跟你这般好色啊！”
　　其实还是被觊觎过的，只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了……
　　萧霈云闻言一愣，随即干笑两声，不得不承认，她那时确实是单纯好色，一直馋了他很久。
　　萧霈云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猛然又想到新的问题，她板起脸又道：“那她初见你时是身强体健的你，还是病歪歪的你？”
　　“……”霍凌昭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又是什么新陷阱，他犹豫一瞬，答道：“我那时远赴西陲，旁人不认得我，所以没有装病的需要。”
　　他小心谨慎地斟酌着字眼，生怕哪里不对，会踩到萧霈云的尾巴，不过越小心反而越容易出错。
　　果然萧霈云怒了，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不过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吃人一般，霍凌昭就知大事不妙，正想再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谁知萧霈云一把拉开他的衣襟，重重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霍凌昭吃痛，轻吟了一声：“属狗的么，干嘛咬我？”
　　“不公平，为什么你见我的时候就要病歪歪的，见别的女人就生龙活虎的，你要不喜欢我，你就不要娶我，整天要死不活的给谁看，亏我还为你担心了那么久……”她咬完就自顾往前走，嘴上还不忘骂骂咧咧的……
　　霍凌昭有些手足无措，她鲜少这样蛮不讲理的，他几步追上去，握住她的手，道：“不是说了吗，那时候没有必要！”
　　萧霈云甩开他的手，怒道：“那见我就有必要了，谁稀罕你啊！”
　　霍凌昭又握住，萧霈云又甩开，如此反反复复……
　　霍凌昭束手无策，乍然想起从前翻看她那些话本子里说，女人生气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认错，千万别选择讲道理，因为女人不讲道理起来，就是三公九卿统统加在一起也未必说得过她，即便你已解释过前因后果，她也有一万种办法叫你后悔，后悔当初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我错了！”霍凌昭被甩了无数次后，又厚脸皮握住了她的手，萧霈云果然停下了，霍凌昭心中一喜，忙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了？”
　　霍凌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错哪了？书上它没写啊！
　　萧霈云双眼由亮转淡，等了半晌，他还不说，一跺脚转身又走了。
　　“别乱跑，有狼！”霍凌昭在身后叫道。
　　“我是被吓大的么？你别瞧不起人！”萧霈云的声音自前面传来，带着无限恼怒。
　　走出数十步，她身体打了个弯，又回来了。
　　说归说，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她可打不过狼啊！
　　霍凌昭笑得前仰后合，一把牵住她的手将她扯进怀中，捧着她的脸道：“让别的女人先见到我，就是我最大的错！”
　　萧霈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忍了忍，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心中的怒气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在他胸口锤了两下，羞涩地低下头。
　　正看到他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似是什么利物所刺，她愣了愣，只听霍凌昭正经又道：“从前是为了掩人耳目，后来就喜欢看你为我着急的样子！”
　　萧霈云心中一酸，握住他的手，轻抚上他的疤痕。
　　这道疤她认得，那时她扯陈归云下水，霍凌昭怕她受风寒喂她吃药，她亲手扎的，如今伤好了，却一辈子都要落下这么个印记了。
　　萧霈云抬眼看他：“疼么？”
　　霍凌昭抽回手，背在身后，笑道：“早就不疼了，你才有多大力气！”
　　“胡说！”萧霈云眼眶微热：“肯定很疼，当时我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可见你小时候吃奶多不努力！”
　　萧霈云闻言嗤地笑开，那灼热的眼泪又生生被逼了回去：“欧伯卿，你真烦！”
　　……
　　薄雾皑皑，白雪茫茫。
　　第四天的时候，萧霈云的眼睛看不见了，霍凌昭背着她在雪域里辗转了三天，才终于遇到了风淮，如他所说，他们由北境转道，颠簸半月，终于回了京城。
　　寒冬终于过去，气候逐渐暖了起来，这日春光明媚，阳光正好，霍凌昭进来的时候，萧霈云正闭着眼睛懒在贵妃榻上晒太阳，十分舒心惬意的模样。
　　这些日子他很忙，但无论多晚回来，他也总会先来看她一眼，今日清晨北疆送来战报，说镇北王已伏诛，临死前，他扯了废太子做垫背，两人一齐死了。
　　霍凌昭在萧霈云身旁坐下，看着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面上，纤长的睫毛覆盖着她的双眼，呼吸绵长而平静，似是真的睡着了。
　　他在她身侧坐了良久，方才叫道：“阿云！”
　　“唔。”似是睡梦中的呢喃，萧霈云轻轻应了一声。
　　“醒醒，我有话想跟你说！”
　　霍凌昭轻推她一把，萧霈云拂开他的手，眉心轻轻拢起，似乎有了起床气，嘟囔道：“困，不想听。”
　　“这话我只说一次，若错过了，以后我便不会说了！”他淡淡道。
　　“嗯！”萧霈云忍不住翻过身，趴在榻上，似有些不耐烦，霍凌昭松了口气，未曾留意身边的人眼角溢出眼泪，悄悄没入衣衫之中……
　　六月，京城里盛传，穆武侯又要娶妻了，只不过对方是个瞎了眼的女子，满京城的贵女都扼腕叹息。
　　“霍侯爷那样的人物，怎么能娶个瞎子呢！”
　　“哎，真是暴殄天物，瞎子如何领略穆武侯的英姿啊，可惜了！”
　　“啊，让我去吧，我可以……”
　　……
　　茶楼里
　　谢桑渝陪在萧霈云身边，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怒道：“都是一群嚼舌根子的长舌妇，不必理她们。”
　　萧霈云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道：“那你又何必生气呢！”
　　“还不是为了你！”谢桑渝撇撇嘴，瞪了邻桌那些嚼舌根的女子一眼，才转过头来，看着眼前女子面容娇媚，双眼无神地把玩着手中茶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雪盲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你就是不见好呢？”
　　“谁知道呢，兴许老天就是不想让我看见吧！”
　　“你倒是看得开！哎！”
　　两人在茶楼里聊了半晌，直到避过日头，复才从茶楼中出来，往那裁缝铺里去。
　　萧霈云眼睛一直不好，霍凌昭却执意要娶，婚期便定在了九月，原本今日霍凌昭要亲自陪她出来的，奈何萧霈云不肯，他此次回京，整治了皇帝，灭了镇北王，权势愈盛，声名愈响，偏偏长得又好看，他只消往那街边一站，便能赢走所有女子的目光，萧霈云虽然看不见，却也不痛快，所以推说自己约了好友前去。她在京城中没什么好友，如今溶月照顾三个孩子不得□□，便只有谢桑渝能陪她出来。
　　萧霈云眼睛看不见，手指一一从布匹上扫过，皆不满意，老板换了又换，折腾了无数次，她才终于敲定了，谢桑渝看着那面料，笑道：“好倒是好，再挑些吧。”
　　萧霈云摇摇头，笑道：“我定下的就是最好的了，其余的都比不过，要来又有什么用。”
　　那老板大赞道：“这的确是极品货，夫人好眼力！”
　　说罢，又觉得对方是个瞎子，这话不太妥帖，那老板挠挠头，尴尬道：“夫人若相中了，这便入内，为您量身吧。”
　　萧霈云点点头，谢桑渝想陪她一起进去，孰料她转身说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谢桑渝没有坚持，便在外间自己挑了起来，如今菀妹已上了学堂，又长高了些，定要再选些好料子给她做衣裳才是，还有阿彦，前几天喝酒又挂破了衣裳，比菀妹还不省心……
　　她挑挑拣拣，左右比照，一时忘了时间，待挑选完毕，这才发现萧霈云已进去许久，却还没出来。
　　“人呢？”谢桑渝逮着店中老板，问道。
　　“谁？”
　　“方才同我一起进来的女子，她不是进去量身了吗？”
　　“额？早就量完了呀！她说要再看看！我……我没注意……”
　　谢桑渝一把推开那老板，径自往内走去，内室空无一人，萧霈云早已不知去向，只在桌上留了封信。
　　傍晚，霍凌昭收到谢桑渝送回的信，得知那个女人她又走了！
　　霍凌昭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或许冥冥中早有预感，他拆开信，两行清秀小字跃然纸上：
　　京城待烦了，我走了，
　　以后即使年年不见，也祝你岁岁平安！
　　霍凌昭看完，将信连同信封一起掷入烛火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还有两更！


第102章 大结局（二）
　　萧霈云离开京城，先去了沅西镇, 不成想一别便是这么久, 慧儿生了个大胖小子, 阿光格外疼她，白天上值，晚上回来就帮慧儿干活, 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萧霈云待了几天, 确定她过得很好, 便离开了。
　　从前她只知道大兴很大, 可到底有多大，她说不出来。
　　如今无事一身轻, 她忽然觉得，像师父那样云游四海, 好像也不错。
　　她到过荒漠戈壁, 也去过贫瘠山地, 亲眼看过这大兴的江山，走过先祖留下的每一寸土地, 沿路遇到许多有意思的人和有趣的事, 风沙吹糙了她的肌肤, 太阳晒黑了她的脸，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累，从前她是笼中雀，如今天高任鸟飞, 她只觉得畅快无比。
　　这两年，她游遍关内，最后随着商队出关，去了西陲木渝。
　　萧霈云入城的时候，似乎正赶上什么法会。
　　无数木渝士兵在前开路，安道源身着广袖长袍在车上“跳大神”，多年不见，他姿容还是那般飘逸如仙，所以萧霈云一眼就认出了他，无数百姓追至身后跪地膜拜，俨然将他当成真神降临，除却这些百姓，两边还有许多年轻姑娘不住地欢呼声……
　　她们一定不知道，他这把年纪，其实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萧霈云暗暗腹诽道。她站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跪是万万不可能的，想走又走不出去，一时尴尬非常。
　　安道源似有感悟一般回过头来，他自也瞧见了萧霈云，站在车上遥遥朝她招了招手，又以大兴君臣之礼朝她一拜，便转身继续跳着自己的舞。
　　听人说，木渝国今年遭了大旱，这是祈雨的法会，萧霈云嗤之以鼻，这么大岁数，还改不了到处招摇撞骗的行径，若真能祈来大雨，她就管安道源叫声神仙。
　　“轰隆——”
　　一声闷雷响过，方才还阳光普照，如今忽然乌云盖顶。
　　四周百姓伏地高呼“真神显灵”，愈发震耳欲聋，萧霈云抬头看了看天，心虚道：“巧、巧合吧？”
　　但看这样子，一会儿定有一场大雨降临，她还未寻到落脚处，可不能把自己淋湿了。她抬腿硬挤出人流，沿着路边狭窄的缝隙离去……
　　半盏茶的功夫，大雨倾盆而至，整条街霎时沸反盈天，为这久违的甘霖欢呼。萧霈云双手遮在头顶，往最近的寺庙中跑去。
　　萧霈云进来的时候，庙里已聚集了许多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聊天，瞧模样大多都是外来的商户，有高鼻碧眼的北境人，也有粗鲁凶猛的东岐人，她找了个角落，自己坐下，取了干粮来垫肚子，她听着人们说着趣事，不时附和着鼓鼓掌，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
　　直到庙里点起了灯，萧霈云抬眼看了下天色，已然傍晚时分，这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庙里不管饭，许多避雨的客人挨不住饿，一头扎进大雨中离去。
　　萧霈云没有落脚的地方，所幸干粮管够，倒也不着急走。眼下人走了大半，剩下的聊天也聊累了，都安静下来，萧霈云本来话就不多，现下没人开口，便只能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瞧着，她离开京城三年了，眼下确实有些想家了……
　　门外，一个头裹青巾的书生跑了进来，他浑身湿透，书笼上的雨水正顺着笼骨往下滴，他一把抹去面上的雨水，将背上书笼摘下放在门口，又将身上湿透的衣衫拧出水来。
　　这才抬眼环视庙中情形，他掸了掸皱巴巴的衣裳，抬腿朝萧霈云这处走来。他拱手问道：“打扰了，不知小生是否可以坐这儿？”
　　萧霈云点点头，随即微微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地方。那书生道了句谢，便在萧霈云身边坐下了，萧霈云瞧他一身衣衫湿透，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棉巾递给他，那书生见状一愣，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棉巾，笑道：“多谢！”
　　他擦过后，又将棉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腿上，说道：“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倒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萧霈云摇摇头道：“不用了！”
　　本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她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过了今晚，大概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听口音，你是大兴人？”那书生顿了顿，问道。
　　萧霈云点点头，那书生笑了笑，又道：“那便巧了，我也是。”
　　萧霈云愣了愣，顿时有了交谈的意愿，她笑开眼，坐近了些，道：“我是京城人，你呢？”
　　“我也是！”要不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呢，有了这重关系，在人生地不熟的木渝，萧霈云自是觉得格外亲近。更别说那书生见多识广，笑着与她说起沿路的趣事，引得萧霈云咯咯直笑，与旁人不同，他的趣事，萧霈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听得格外入神，两人一路畅聊至深夜，也不见尽兴。
　　“你怎么会来木渝？”萧霈云问道。
　　“你呢？”他不答反问。
　　“唔……”萧霈云想了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这里，只是走着走着便来了，她摇了摇头，说道：“兴许是看看故地！”
　　“故地？你以前来过？”那书生疑惑道。
　　萧霈云自然没有来过，生平第一次踏足西陲，便是今日，不过故人到过的地方也勉强可以称作是故地吧！
　　她干笑一声，说道：“我都说完了，你呢，你不好好读书，来这里干什么？”
　　“寻妻！”
　　“寻亲？这么远？”她似乎是听差了。
　　“不，不是寻亲，是寻妻。”他淡淡纠正道：“有人欠我一个婚约，三年前她离家出走，不知何时肯归，听闻她出了关门入西陲，我日夜难安，只好不远千里追寻而来！”
　　那书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眼神好像有些熟悉……
　　寻妻、三年，这些都与她对的上，萧霈云心中一动，笑意渐敛，可再看眼前这人，分明是张陌生的脸，那脸上棱角分明，骨肉均匀，也不像带着面具。
　　她暗自叹口气，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这天底下的巧合往往是人想都想不到的，天底下的痴男怨女，也都大抵相同。
　　她抿了抿唇，问道：“你追了多久？”
　　“三年！”
　　“那追到了吗？”
　　“不知道！”书生摇摇头，这算什么回答！
　　萧霈云闻言又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她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有情人难成眷属，古来如此，话本里的圆满，果然都是骗人的。
　　庙中烛光轻晃，他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出情绪，他听着身旁女子叹息，又道：“你的故地寻到了吗？”
　　萧霈云亦摇头：“今天才到，不成想遇上这场大雨，现下还没找到。”
　　“故地犹在，故人难寻，不如早些回家去吧！”
　　“这是下雨天留客，老天爷不想我走呢！”萧霈云笑了笑。
　　“歪理！”那书生轻斥。
　　“不过，是有些想家了！”萧霈云低声呢喃道，“只是……”
　　只是她不敢回去了……
　　当年，她不辞而别，偷偷离开京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厌倦了京城无休止的争斗和利用，向往安稳自由的生活，起先她还担心他会用尽手段阻拦她，她乔装改扮，用尽了手段。
　　可后来才发现，跟本没人拦她，关里关外，她都畅通无阻，无人关心她的去向，回身时也无人寻她，他大概是真的恼了，不然这些年也不会不来找她，他不来找她，她却开始想他了，可越想却越不敢回去了。
　　她摇摇头，道：“算了，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可知等你的人有多心焦？”
　　“没人会等我的！”她抱膝坐着，将头抵在膝盖上，失落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没回去过，怎知无人等你？”这话说的古怪，萧霈云抬起头来，那书生默了默，又道：“方才你问我是否追到了她，其实头一年我就已经追到了！”
　　萧霈云愣了愣，咂摸着话中含义，只听他继续说道：“第一年我扮作卖糖人的商贩，问她今岁是否安好，她笑答，很好，拿着糖人走了。”
　　“第二年，我扮作翩翩公子，与她相识于西北荒漠，她不畏风沙，一意前行，我问她何日还家，她笑答，四海为家。”
　　萧霈云双眉拧在一处，她坐直了身子，直愣愣地看着书生一张一合的双唇，这些人这些事，不都是她遇到的么？
　　“今年，我想起还欠她一个约定，如今我举身赴约，不知她可愿随我还家？”
　　萧霈云整个人微微颤抖，她蓦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场宫宴，她展颜在那人耳侧轻道：“今日之约尚未履行，做不得数，改日你得赔我一次！”
　　“冤有头，债有主，这可怪不得我，怎地就该我赔了？”
　　“当然该你赔了，那本子里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难不成你要我找别的债主凑对去？”
　　……
　　这事只有她和他知道，难道这些年他一直跟着她？
　　怎么可能呢？京城里那么多事需要他，他又怎么可能丢下所有不管来找她……
　　那书生抬手，撕下覆在脸上面具，露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他终是来寻她了，泪水顷刻模糊了她的双眼……
　　他朝她伸出手，问道：“可愿还家？”
　　“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春花：狗蛋造面具的技术又精进了！
　　狗蛋：哭，媳妇儿又没认出我！
　　春花：我以为是巧合！
　　狗蛋：我记得我说过，这世上大多数巧合都是有意为之！
　　春花：……有吗？
　　香菇点头：有，上一章他说了！
　　春花：我耳朵瞎了！
　　安某人：哟，公主殿下你怎么来了？
　　春花：来旅游啊，多年不见，您老还健在啊！
　　安某人：我不老我不老！狗蛋，你管管……
　　狗蛋：风太大听不清啊！
　　还有一章是我原先写的楔子，当番外发在最后了，交代一下霍家灭门的旧事！谢谢大家一路相伴！感恩！第一次写文，知道自己有许多不足，下本争取更好，再啰嗦放一下新文文案，麻烦大家收藏一下，谢谢！
　　新文《我当反派那些年》
　　唐明珠也是听了一回书才知道，别人口中那个坏人姻缘、欺负姐妹、面丑心黑、又奸又恶的大反派，说的原来是自己。她当时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气死了过去。
　　重生后的唐明珠破罐子破摔，立志做一个合格的反派，可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心里还是慌的一批，最后慌不择路躲进了贺明琅的琴桌下。
　　贺明琅上辈子信错了人，枉送了一条命，这辈子，欠他的他都要讨回来。唐明珠头次在他面前干坏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小辫子，胁迫她为自己做事，后来他才发现，这凶巴巴的小丫头外强中干，日子过得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东窗事发之时，他忽然良心发现，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小姑娘闺房，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孰料满院灯笼亮起，后母来了个捉奸成双，就这样，私奔未果，反倒促成一桩姻缘。
　　成婚之初，他说：你叫明珠，我叫明琅，咱俩这名字，听着就像兄妹，决计不会生出感情！
　　后来他权倾天下，拥她在怀，笑说：咱俩这名字，听着就是一对，生来就是天作之合。
　　呵，男人！


第103章 番外
　　黄天落日，飞驰在大漠之上黑马已是精疲力竭, 它双膝一软, 连同背上的人一齐甩了出去, 那人就地连打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胸口的剧痛传来, 一张口便见鲜血喷出, 洒在滚烫的黄沙上。
　　“大将军。”身后紧跟的魁梧大汉率先跳下马, 几步奔来查看他的伤势。其余的人见状, 也忙勒马下地。
　　“嗖嗖嗖——”
　　身后数支羽箭破空而来, 直直穿透那魁梧大汉的胸口，顿时鲜血如注, 溅了侯爷满脸，众人大惊, 急忙抄起兵器格挡。
　　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这样的情形下依然被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迅速变换阵型，呈扇形朝大将军围拢, 却依然不敌密集的箭雨,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一支苍甲军策马扬沙, 纷至沓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苍甲军驱马上前，笑得十分得意：“再跑啊, 我看你们能还能跑到哪儿去。”
　　六十精兵只余八九，他们身上皆负了伤，却依然格外警惕，把那落马的将军紧紧护在中间。
　　“我呸，李炎德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竟敢带兵围攻大将军。”
　　那叫李炎德的军官闻言，脸色一黑，对着那人当胸便是一脚，咬牙道：“老子有什么不敢的，呵，大将军？”
　　李炎德冷笑着抬起头，道：“霍贼通敌叛国的证据已送至御前，铁证如山，如今哪还有什么大将军，我劝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则——”
　　“李炎德你他妈吓唬谁，就算如你所说，我们将军乃是圣祖皇帝亲封的穆武侯，还有爵位在身，即便要定罪也需得经过三司会审，再由陛下定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为难我们侯爷……”
　　那士兵破口怒骂，李炎德大怒，拔刀便向他刺来，这次那士兵心有防备，只见他灵巧一闪，轻易便避开刀锋，反用自己的刀将之格挡回去，他脸上毫无惧色，讥讽道：“手下败将，也敢在爷爷面前班门弄斧。”
　　那士兵不停地骂着，一只苍白的手抚上他的肩，微微用力阻止了他，他回头一看，正是自家将军霍渊。
　　霍渊曾力战东岐，本就身受重伤，方才落马又加剧了伤势，此刻他面色如纸，却还是硬支撑起身子，见他要说话，身旁几个士兵都忙扶住他。
　　“李炎德，我并非畏罪潜逃，我要回京面见圣上。”
　　“你想见圣上，恐怕来不及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份公文，封面盖了天家的大印，正是皇家御旨到了。
　　“穆武侯霍渊通敌卖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朕心甚痛，恨不能将之千刀万剐。”李炎德念至此处，故意顿了一顿，觑了眼霍渊脸色，才继续念道：“今特命李炎德捉拿霍贼，就地诛杀，不得有误。”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瞧着被围着的一干人等面如死灰，心中十分痛快，他甩手将那公文扔至霍渊面前，笑道：“你自己看吧。”
　　霍渊的手微颤，临敌百万不曾畏惧的战神此刻竟然害怕了，他将那公文拾起，逐字逐句看了个清楚，一边看一边笑，眼泪顺着他的面庞流下，神情十分哀伤。
　　“吾恨不能以此身战死沙场，最后却要屈死于弄权小人的手中，可悲，可悲啊。”
　　他仰天长啸，仿如天地正义之声，惊得苍甲军战马乱踏，他们人多势众，却依然惧怕于受伤的霍渊。
　　李炎德勒住马头，强敛心神，说道：“时至今日，你真以为是小人陷害？你错了，你功高盖主，已为陛下所不容，要杀你的不是别人，就是皇上，否则又怎会命我动以车裂之刑。霍渊，念在同僚一场，我实话相告，黄泉路上若要报仇，你可莫要错认了。”
　　京城
　　“快快快，后面的跟上。”
　　漆黑小巷里，一队羽林军举着火把穿巷而过，停在一朱红大门前，那高悬的牌匾上书“穆武侯府”四个烫金大字，正是霍渊的府邸。
　　一小兵上前敲门，旁边的将领粗鲁地拽过他的领口，将他甩开。那将领生的獐头鼠目，少见的丑陋，此刻五官皱在一起，睨着地上的小兵，骂道：“废物东西，这是罪臣府邸，那么客气干什么。”
　　他甩头一指，道：“给老子撞开。”
　　“砰砰”声震天而响，撞得人心惶惶。
　　后院内，一美妇将沉睡中的小子摇醒，那孩子双眼迷蒙，问道：“娘亲，你怎么还不睡？”
　　“昭儿，快，快起来。”那美妇边说边给他套上衣服，兴许是太着急，扣子都系错了。
　　那孩子听着前院传来沉闷而粗鲁的撞击声，顿时清醒了大半，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大哥呢？”
　　“家中进了贼人，你大哥在前面拖着他们，你快跟着管家从后门走。”那美妇匆匆将最后一只鞋子给他套好，便抱着他出了门。
　　外间，老管家早早候在那儿，见他们出来，忙伸手接过孩子，那美妇深深的看了孩子几眼，交代道：“务必要小心。”
　　“夫人放心，只要老奴活着，绝不会让少爷出事。”
　　那孩子仿佛感知到什么，在管家怀中挣扎大哭起来，抓着娘亲的衣袖喊道：“不，我不走，我要和娘亲大哥在一起。”
　　那美妇瞬间红了眼眶，狠心掰开他的小手，对管家道：“快走。”
　　“夫人保重。”那管家亦是红着眼眶，说完抱了孩子便走。
　　羽林军抱着粗圆巨木撞了许久，才得以破门而入。
　　门内的庭院中，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手持长枪挺然而立，仿佛随时都准备着提枪而上。在他身后，有七八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亦是如此。
　　那丑陋军官见状，心头一颤，这少年正是霍渊的长子霍凌霄，他自小跟在霍渊身边，功夫不错。
　　若在平时，他是万万不愿跟穆武侯府为敌的，可皇命难违，霍渊已死，这穆武侯府便是拔了牙的老虎，任他霍凌霄再了得，也不过是头小狼崽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扶了扶头上的铁盔，暗自壮了壮胆，冷笑道：“霍渊拥兵自重，意图谋反，霍府满门同罪，陛下有命，现将你们全数捉拿，霍凌霄，你父亲已于昨日伏诛，你还敢抗旨不成？”
　　听得父亲身死，少年双眸里浮起一层雾色，他薄唇紧抿，握着长枪的手骨节森白，已是恨极，他冷眸一凛，满身杀气乍现，寒声道：“少废话，想动我的家人，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挥动长枪，在肃杀的夜空划出一道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指那丑陋军官。
　　他攻势刚猛，那丑陋军官心下大惊，就地一滚，躲开了霍凌霄的攻击，大叫道：“还愣着做什么，杀——”
　　兴文三年十月初七深夜，天降大雪，数十年难遇。
　　天寒地冻，断头台上跪着数十个重犯，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身着囚服，面上已被冻得青紫，在大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虽是大寒天，底下却还是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先皇不是曾赐下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给霍家么，怎么竟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果啊？”说话的人满脸冻得通红，手踹在袖子里，不停地跺着脚，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回道：“什么丹书铁券，什么免死金牌，那玩意儿只是用来锦上添花的，真要出了事，谁敢拿出来，那不是公然跟天家作对么。”
　　“可惜了，一下子死这么多人。”
　　“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那日御林军围了穆武侯府，传出的惨叫声可渗人了，都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了。”
　　“霍大将军已是位极人臣，霍家更是满门荣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然敢通敌卖国。”
　　几个百姓议论纷纷，忽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他们没有，他们是被冤枉的，霍将军战东岐，平西锤，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他们循声一看，说话的竟是个约摸五六岁的男童，他满脸稚嫩，生的十分白净漂亮，他红着眼眶，小手紧紧捏着拳，大声争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霍渊战功赫赫，的确没有理由通敌卖国，可朝廷是这么说的，谁又敢去质疑。
　　“肃静，肃静——”
　　外围主持秩序的官兵大喊道，可哪里又管的了那么多人。
　　一个细瘦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他一边拥挤一边张望，神色十分慌张，待看到这边骚乱的人群，忙挤身过来，引得周围人十分不满，他顾不得道歉，慌张地在人群中搜寻。
　　待看到这男童时，他脸色才略略缓和。他两步上前，一把抱起男童夹在腋窝下，毫不留情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骂道：“又不听话，竟然跑来看人家砍头，不怕晚上做噩梦么？”
　　男童拼命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桎梏，男人竟有些抱不住他，他朝众人点头致歉，急忙抗起男童便往往外走。
　　“午时已至，行刑——”
　　身后传来火签令落地的声音，细瘦男人闻声僵住了身体，两只脚仿佛长在了地上，直至男童的哭嚎声将他惊醒，他才忙捂了他的嘴，连拖带拽的拉着他离去。
　　盛极一时的穆武侯府轰然倒塌，从此淹没于时光的长河里，无人再敢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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