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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头能有什么坏心眼捏
　　作者：梨花疏影
　　简介：
　　正义狗勾软妹x阴郁猫猫魔头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想得道成仙。
　　清枝想回家，因此她必须踏破虚空。
　　此事极难，千万年来只成了一个人，那便是曾经的魔尊祁扶玉。
　　清枝努力搜寻对方心得遗物，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淘摸到一个祁扶玉生前所留的手记。
　　奇怪的是，这个手记竟会说话。
　　……
　　祁扶玉意外与一个凡人小姑娘签订契约，在千年后复苏，此时的他心中满怀憎恨。
　　复仇！
　　他只需诱眼前的笨丫头做十件恶事，便可噬魂夺舍，重返巅峰，毁掉这肮脏龌龊的修真界。
　　魔头平静许诺：【本尊是祁扶玉。本尊一直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睡，现被困于九幽之下。若你收集灵物助本尊复活，事成后必记你大功，封你为九州之主！】
　　然而。
　　小姑娘回复：那您猜猜，我是不是秦始皇？
　　大魔头：……秦始皇是谁？
　　清枝觉得这手记必不可能是祁扶玉本尊。
　　因为他搞秦始皇打钱骗局就不说了，说正事时也极不靠谱。
　　他给清枝传授绝学，正说到关键处——
　　【本尊】二字浮现，字迹冷峻威严。
　　清枝屏息，认真点头。
　　然而……
　　【没】字迹变小。
　　【墨】越来越小。
　　【了】彻底没了。
　　清枝：6
　　没墨您还非得写“本尊”两个字，是要我给您烧一瓶么？
　　……
　　祁扶玉觉得清枝就是个榆木脑袋。
　　他说：“杀了全部同门，你便是第一。”
　　她怒而苦学：“你觉得我这么废，所有人都死了才能考第一？”
　　他说：“本尊为世人唾弃魔头，背弃我，你可扬名天下。”
　　清枝哈哈大笑：“就你也能是祁扶玉？别碰瓷嗷。”
　　清枝为妖邪魔道追杀，身负重伤，关键时刻，她终于唤醒了祁扶玉。
　　大魔头以最强悍、最冷酷的姿态现世，光速打爆一切。
　　欺压她的仙门？打爆。
　　伤害她的妖邪？打爆。
　　还有谁？
　　恢复原身之日，祁扶玉站在众人面前，冷淡高傲，风姿绝世。
　　众人尽皆匍匐，唯独小姑娘陌生地望着他。
　　“见到本尊，还不参拜？”
　　清枝没拜也没理他，转身而去。
　　魔尊归位，清枝立下大功，可他们之间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一天，清枝没有理他。
　　第二天，清枝没有理他
　　第三天……
　　清枝仔细收好的破旧手记上，浮现了一行熟悉字迹。
　　【想你。】
　　【理本尊。】
　　【亲亲qwq。】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异能 甜文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清枝 ┃ 配角：恶毒万人迷失去修为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过是想让我入魔罢辽。
　　立意：命数如织，当为磐石。


第1章 初见
　　◎我说我是秦始皇，你信么？◎
　　/01
　　已过小暑，气候潮湿又闷热，烈日烤得人难以忍受。
　　太平道观的弟子们聚集在院落中，放眼望去头顶乌压压一片。可以看到众人额角已有晶莹汗水，但没有任何人露出不耐之色。
　　他们都在认真倾听高台上讲师的宣读，等点到自己名字时，便走上高台领取结语。
　　今年是大考年，道观一月一次的七炼斋结果变得尤为重要，它关系着弟子们这段时间的修为进退，更决定他们年末得到的观主推荐信内容。
　　若是能得到亲传推荐，便极可能入顶级仙门求学，正式脱离凡人行列！
　　“陈诚，记名弟子，守气境圆满。”
　　表情严肃的讲师在念道结果时，露出了浅淡微笑。
　　该名弟子不由面带喜色，台下众人也发出低低的歆羡低呼。
　　守气境突破后便是朝彻境，在修行上可称得上登堂入室，而非一个练功的普通人，临考突破，这个陈诚倒是有气运。
　　讲师继续微笑宣读：“楚清，入室弟子，朝彻境一段。”
　　之后的弟子结果大多如此，整体成绩不错，讲师心情也很好。
　　因此，当他读到最后一人时，呼吸陡然滞住。
　　“清枝，记名弟子……守气境一段。”
　　一个境界共有五段，第五段为圆满。
　　守气境是修行最低级的境界，若是一段，实力甚至不如普通身体健壮的男子。
　　清枝成绩是今日弟子最末。
　　对于这种类型的弟子，道观有句很流行的评价：与其浪费光阴金钱，不如回家养猪。
　　通常情况下，这种榆木疙瘩，道观根本不会收。
　　太平道观在西山城是首屈一指的大道观，出来的弟子皆是大门派苗子，甚至每年都有考进仙门归墟宗的，那“不过包终生”的金字招牌，至今仍在不断被印证。
　　清枝就是那个五年没考过，证明道观信誉的“活招牌”。
　　在各色目光中，那个所有人都眼熟的小姑娘走出人群。
　　她叫清枝，是太平道观的记名弟子。八年前兽潮袭击西山城，她作为孤儿得到先代观主垂怜，于是在道观收养。
　　因为没有钱财支付束脩，小姑娘十岁起便主动提出充任道观杂役，以劳动抵换。
　　然而这份主动并没有得到旁人赞赏。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她只是又穷又废物又言行怪异的孤女。
　　小姑娘十五岁的年纪，扎着花苞头，略显稚气的眉眼干净清秀。她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青衫，上面打了针脚细密的补丁。
　　小姑娘腰背挺得直直的，神色透出努力维持的镇定。
　　她似乎试图以此守护自己仅剩的尊严。
　　——没人在乎。
　　她双手接过成绩：“辛苦讲师。”
　　小姑娘眼眸乌亮，眼尾圆润，此刻自知自己做错事，心虚地微微下垂，看起来就像是什么可爱的小狗小鹿之类的，让人不忍心苛责。
　　讲师在心里摇头。
　　一次两次尚能理解，时间久了，态度再好也没用。谁让她就是不成器的朽木……唉！
　　讲师叹息：“清枝，你知道道观上月出来的大考规矩。”
　　小姑娘没作声。
　　“从上月起，修为低于守气境二段的人，不能参与当年大考，以免在门派遴选中受伤。”
　　听到这里，清枝没憋住气，忍不住道：“但道观进来时候规矩不是说，终生包过么，不参与怎么知道——”
　　讲师打断她：“那你能考过么？”
　　有弟子忍不住窃窃笑起来。
　　她独自站在高台上面对讲师，台下是窃窃私语的同门，小姑娘脸颊不由涨红。
　　“不试怎么能知道会不过？”
　　讲师紧紧皱眉，对她的倔强实在没办法。
　　他苦口婆心：“清枝，已经八年了，你灵力始终未曾觉醒，还不明白么？天朦修行难如登天……人各有所长，不止修道一条路，何必苦苦纠缠？”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止清枝，连在场许多弟子都知道。
　　“因为天朦也要踏碎虚空嘛！”不知是谁起哄，嚷嚷了一句。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闷笑。
　　说清枝言行古怪，就是古怪在这里。身为一个天朦，她居然有踏碎虚空的志向。
　　天朦，即是那些天生灵力迟感，无法修真的废物。
　　所有人都知道，道观收留清枝，纯属行善积德。
　　偏偏这怪丫头不知闷着偷乐，叫同级弟子都知道她那狂妄言语。
　　本来笑一下也就过去了，然而这天朦说法始终不改，那也不能怪他们时不时快乐一下。
　　讲师皱眉，却没呵斥那些弟子：“清枝……”
　　清枝涨红着脸，声音却坚定：“对，我是要踏碎虚空！”
　　弟子们脸上的哄笑一滞。
　　讲师简直头痛，反驳言语讲了无数次：“那只是个传说，连祁扶玉——那魔头，那长生仙尊都做不到！”
　　此前少女一直表现得温吞沉默，可提及这个底线问题时，声量却陡然倔强明亮起来。
　　“他做到了，他说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哪怕它真的存在，又轮得到你么，你甚至连灵力都感知不到！你是天朦！”
　　场下弟子也忍不住议论。
　　“她嘴真硬。”
　　“清枝一直这样，满嘴歪道理，怪得很。”
　　“那位都死了多少年了，如果真能破碎虚空，他会陨落么，假的就是假的。”
　　“正道弟子哪有学魔道的？所谓长生仙尊也就是捧他一下，还真有人当真……”
　　“不是假的！”
　　小姑娘竟转过脸，像被激怒的炸毛小狗，逐个狠狠瞪过去。
　　“祁扶玉说了，他破碎虚空在即，却已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
　　清枝嘴笨，同样的说辞讲了八年，众人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他们满脸荒谬嘲笑，看她的表情像看疯子。
　　空气因为四面八方的目光变得凝滞黏着，仿佛某种半凝固气胶，紧紧缠裹着她，叫人呼吸都艰难。
　　小姑娘声音渐渐轻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讲不通的。
　　“不要做白日梦，清枝。”讲师语重心长道，“多为现实打算。”
　　清枝：……
　　她不再为自己辩解。
　　小姑娘垂下头，姿态温顺而低落道：“对不起，师父，我并非有意冒犯您。我只是……太想修炼了。”
　　讲师皱眉打量她片刻，终究不打算与一个怪丫头纠缠。
　　“也罢。”
　　清枝和讲师的争辩告一段落，然而她在道观的刻板形象却越发深刻。
　　看到没，那疯丫头为了幻想，居然都敢顶撞讲师呢。
　　——哈，得罪了讲师，前途算彻底没希望咯。
　　清枝不喜欢这个世界。
　　她是个穿越者，有自己的世界观。自来到这个阶级分明，修士屡屡以武犯禁的修真世界，就哪里都觉得不适应。
　　她脑子里总是充斥着各种质疑。
　　灵力从何而来？符合能量守恒定律么？
　　凭什么修士高人一等，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
　　灵力用来发展生产，对社会不是更有利么？
　　太平道观是西山城首屈一指的大道观，却也没人能回答她这些问题。
　　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会去想那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说，灵力无处不在，时刻能够感知，你感知不到，是因为你是天朦。
　　怪胎废物的社会地位是底层小鼠鼠，谁都可以踩一脚。
　　清枝有自己的自尊，好端端的人不当，谁要当老鼠苟且一生？
　　就在年幼的她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无痛狗带时，太平道观给新进弟子们展示了一块留影石，让他们观看其中幻影，日后努力修炼，参悟大道。
　　那块留影石，是留存魔尊祁扶玉阐述大道场面的无价之宝。
　　世间只有一个祁扶玉。
　　便是那位千年前从归墟宗叛门堕魔的绝世天才。
　　他清峻孤傲，风姿卓绝，是千万年来，距离大道最近的人物。曾是无数人瞻仰的楷模偶像，被视为正道之光般的存在。
　　然而史书记载，祁扶玉性情偏激阴暗，竟在十七岁那年背叛恩重如山的师门，堕入魔道，数典忘祖！
　　没人知道他放弃大好前途的动机是什么，总之在那之后，归墟宗首席弟子没有了，世间只有魔修祁扶玉。
　　或许是报应，传说他生前三度为人背叛，借此洞彻一切，终于将要证道飞升时，心腹护法姜尘却陡然发动叛乱，令其陨落，躯壳兵解。
　　也就是说，这位不太擅长人情世故的绝世天才，生前一共遭遇了四次惨痛背叛，最终因此陨落。
　　人们嘲笑他的处事生涩，厌恶他的古怪孤傲，却又歆羡他的强大，渴望成为他。
　　道观自然不会鼓励弟子学习祁扶玉的为人处世，世间对祁扶玉生平早有公论：一切与其有关的东西均为禁物，只有在特别许可下才能进行部分修习。
　　那块留影石是祁扶玉与属下论道时留下的掠影，侥幸为正道缴获。
　　关于那段掠影，清枝印象尤其深刻，几乎刻进了灵魂深处。祁扶玉的一颦一笑，说每个字的语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月明星稀的夜，冷雾缥缈的山巅，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身披玄色大氅的青年背对众人，发尾随意束起，卸垂在肩侧，他负手仰望天穹，背影清寂，仿佛下一刻便会登月而去。
　　无形的威压随着冷雾蔓延。
　　部下垂首恭顺道：“贺喜尊上飞升在即，得证无上大道！”
　　“不知那天穹虚空之后，为何物？”
　　踏破虚空，这是天下修士共同的疑问，传说只有开天辟地的仙人才见过。而现在竟真的有修士能够回答了，并且就在他们眼前。
　　“你们想知道？”
　　他的声音很好听，略有些低沉，说话时不疾不徐，温润清冽，犹如玉石。
　　谁也想不到，那凶名赫赫的绝世魔头，居然会有这样的声线，简直像个正常人。
　　“烦请尊上赐教！”部下狂热道。
　　投影石外的孩子们同样好奇，就连当时百无聊赖，游离于弟子之外的清枝都投来微妙目光，想看祁扶玉怎么胡诌。
　　哼，无知的修真人，天穹之外肯定是太空嘛。
　　“唔，不告诉你。”他温柔而清爽道。
　　年幼弟子们：？？？
　　堂堂魔尊也能这样的么？
　　部下同样失望又无奈：“尊上……”
　　祁扶玉轻笑一声，笑声同样很好听，显然，方才言语只是逗弄部下。
　　他微微侧过脸来，轻声道：“我看到了无垠星空。”
　　那是言语难以形容的美貌。
　　魔头黑发柔顺丝滑，肌肤是种象牙般的苍白，容姿冷漠俊秀。
　　可真正令他无比特别的，是那双异于常人的、令人生畏的深色眼眸。
　　浓重到化不开的墨色中，含着浅浅一抹苍绿。
　　这抹苍绿令他的眼眸仿佛蛇瞳，或者昂贵的猫眼宝石，在月光下美得神秘幽深。
　　清枝呆呆地望着他。
　　紧接着……
　　“我看到一处化外之地。”
　　“但是。”
　　仿佛自疑似的，祁扶玉声音转低，自言自语道。
　　“人无灵力，当真可以飞天么？”
　　魔头仿佛是在质疑自己，又像仅仅随口一提，后人聊起这段众所周知的影像时，也更多集中在“星空”与“化外之地”的意象，认为那是飞升仙境的预兆。
　　可她没有。
　　那一刻，小姑娘瞪圆了眼睛。
　　普天之下，四海八荒，只有她明白祁扶玉这段话的真正价值何在。
　　她为什么没有想到？
　　修真名是踏碎虚空，科学术语是穿越时空，不就已经彰显了二者之间的奇妙关联么？
　　认识祁扶玉以前，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一直游离于人潮之外。
　　可就在那一天起，她找到了自己的原点与终点。
　　——与她时隔两千年的大魔头，祁扶玉。
　　“我也要踏破虚空！”
　　众目睽睽下，她脱口而出。
　　自此，在道观以疯丫头的名号一战成名。
　　清枝为追逐祁扶玉付出了许多。
　　她打定主意走祁扶玉的路子，这些年来，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都用来淘摸魔尊遗物。
　　比如什么祁扶玉用过的笔洗，他的的扳指，甚至连祁扶玉寝衣——外观仅是一片破布的玩意儿都有。
　　可她再怎么努力积攒，也称不上大钱，所以没存下钱，买到的还都是赝品。
　　但最近一次，小姑娘觉得自己运气变好了。
　　她淘摸到了祁扶玉亲笔手记——《折月杂记》！
　　《折月杂记》历经千年，损毁严重，完好内容只有五篇。
　　因为想要复原这种古籍需要花费许多，且前面有些内容颇为离谱，这书一直无人问津。
　　这手记离谱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今日无事，略”，“姜尘又在啰嗦，心烦，略”之类。
　　所以哪怕笔迹符合，它也被认作赝品，弃之角落。
　　清枝不然。
　　她琢磨半天，觉得这就是祁扶玉亲笔。
　　内容离谱？
　　害，偶像这么写定有他的深意，研究就对了！
　　清枝嘴笨固执，可总归有那么些优点。
　　第一个便是坚持。
　　这个世界有种说法，万物有缘，有因必有果。
　　她很喜欢这句话，她种了八年追寻祁扶玉、追求灵力的因，那迟早会得到应有的果。
　　第二个优点就是心里门清。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想回家，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更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绝对不要做个庸碌卑微的底层老鼠，浑噩一生。
　　在两个优点的帮助下，她已坚持刻苦研究了手记一月余，除了没有收获外一切顺利。
　　啧。
　　想起这个，还是有点烦。
　　窗外月色惨淡，木床硬邦邦的，上面只铺了薄薄一层被单，睡着硌人。
　　清枝失眠，索性坐起来不浪费时间。
　　她准备再翻翻快盘包浆的《折月杂记》，补充今日份的“魔尊能量”。
　　她拿起灰黑色封皮的书，轻轻摩挲。
　　经过保养后，这本书纸质很好，手感细腻柔韧，哪怕是在地球，这种精装书都价格不菲。
　　都是保养钱啊！
　　清枝平静的神色泛了些苦。
　　昨天她花了最后一笔钱，咬牙买了保养灵物专用的月华油，想看能不能复原《折月杂记》的剩余篇章。
　　——结果空白！
　　折月杂记大半本本身就是一个字没有！
　　夜深人静，清枝没法欺骗自己。
　　借着朦胧月色，她在空白部分写下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言语。
　　“我想踏破虚空。”
　　“但祁扶玉，你再不显灵……恐怕我得暂且把你的书当掉了。”
　　“仙尊哥哥，魔尊哥哥，我的好哥哥，你真死透了么？死透了拜托捎句话，我也就不挣扎了。”
　　写完这句像吐槽，又像威胁的话，清枝也觉得自己行为可笑，便要合上书睡觉。
　　然而——
　　墨汁淋漓，浸入白纸，边缘晕染开，随后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接着……居然消失了？
　　清枝愣住，险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可紧接着，一行缓缓浮现的陌生字迹证明，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她的幻觉。
　　——【本尊是祁扶玉。本尊一直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睡，现被困于九幽之下。若你收集灵物助本尊复活，事成后必传你绝世功法，助你踏破虚空。】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端正而克制，叫人几乎能想象到书写者自信平静的眉宇，修长有力的指尖。
　　不难想象，书写者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写下这段言语。
　　但内容却在微妙中透着极端离谱。
　　清枝略微迟疑，随后认真回道：“我说我是秦始皇，你信么？”
　　那算算仇人里谁地位比较高吧。
　　因为觉得追的太容易，性格不够带劲，所以玩了几天就甩掉的的天界太子。
　　为了救我重伤毁容，所以被我嫌弃鞭笞后随意丢弃的银龙后裔。
　　总是苦心教育我，却被我羞辱无视，故意对着干的天才师兄。
　　……
　　但问题应该不大，他们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啦，当初口口声声说想要引我向善呢。
　　当然，被我狠狠嘲笑，表示绝不可能的拒绝了。
　　害，先去找师尊吧。
　　他一直温吞软弱好欺负，随便怎么作都没生气过，最好糊弄。
　　反正只要马马虎虎一个眼神，随便说个对不起，他就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流着眼泪原谅我，全心全意地爱护我吧。
　　【排雷】
　　1.女主坏的表里如一
　　2.全员单箭头，只有女主厨和女主过激厨的区别
　　3.正文第一人称，玛丽苏文学，裤裤放飞之作


第2章 冒牌货
　　◎祁扶玉风姿卓绝，绝不会如此！◎
　　/02
　　清枝是被灵力世界拒绝的“天朦”，生活乏味沉闷，从无神仙点缀。
　　然而十五岁的此夜，她唤醒了沉睡千年的魔头。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先喜后惊：“你是谁？！”
　　有一说一，她若有理智，此刻应该立即远离避难，并向护观戒师求助。
　　清枝不通灵力，却也接受了八年的修士教育，知道世间妖邪种类繁多，眼前手记极可能正被某种邪祟附着。
　　可只要想起自己一穷二白的家底，以及对她表现越来越没耐心的道观，清枝的脚底就像黏在了地面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再、再观望一下！
　　讲师传授过的知识在脑海中迅速浮现。
　　邪祟现世，会有“祸风”、“风穴”、“灵压”之兆，并且修士会根据修为差距，出现不同程度的“心悸”。
　　她课业一直学得很用心，这些内容记得清楚，因此通过对征兆的侦查，能够迅速辨别妖邪属性。
　　然而此时此刻，身边一切迹象都和平时夜晚没什么区别，好像都是她的幻觉。
　　清枝等了半天，直到自己背后的汗都逐渐冷却，也没等到新变化。
　　……错觉？
　　清枝迟疑了一瞬，继而准备做个更大胆的行动。
　　她拿起笔，快速在空白页上写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墨汁浸入白纸，缓缓消散。
　　刚才那一幕果然不是错觉！
　　而接着，白纸上真的出现了字迹，只是相比最初一段话，言语变得更为简洁，字迹寡淡。
　　【本尊】
　　字迹清峻写意，极具威势的自称瞬间抓住清枝心神。
　　普天之下，会这么自称的人可没几个，再联想这手记的来历，莫非……？
　　白纸平淡无澜，“本尊”二字孤零零挂在上面没多久，便如被风吹散般迅速消失。
　　哎，怎么话不讲完？
　　她心里着急，运笔如飞：“你不能说话么？”
　　【没】
　　奇怪的是字迹变淡了许多，像是墨汁的浓度不够。
　　没？
　　没的意思是还有话说？话说回来，这恶灵组织用词怎么这么口语化，如果是祁扶玉本尊的话，应该会说更加文雅的否……到底怎么回事！
　　半晌，白纸上又浮现了一个字。
　　【墨】
　　字痕越发浅淡，最后一笔更是快变成浅灰色。
　　看到这个字，清枝大脑短暂宕机，想不通恶灵单独丢个墨字出来的意图。
　　好在恶灵没有卖关子，他仿佛已经竭尽全力似的，浅淡死水的最后一笔终于蹦出来。
　　【了】
　　谢天谢地，“了”字只用写一笔，所以尽管浅淡得快变成水里掺一丝墨，字迹仍然勉强可以辨识。
　　她下意识将三个字连起来读。
　　“没墨了——哈？”
　　清枝震撼。
　　如果说前面一段话让她质疑恶灵的精神状况的话，这三个字就让她质疑恶灵的全方位素质。
　　她发出灵魂质疑：“你都没墨了，还非要自称本尊？就不能自称我么？”
　　半晌，白纸上浮现小小的、果断的一个字。
　　“对。”
　　清枝：……
　　她谨慎而期待地写下一行字：“你真的是祁扶玉么？”
　　又是老半天，白纸上艰难浮现出一个小字——
　　【又】
　　又是什么意思？
　　清枝分析了半天，忽然领悟其中深意：或许恶灵想说的是对，只是没墨了，所以只写出小半边。
　　她不禁无语。
　　掉份！
　　这种水平，怎么可能是祁扶玉。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祁扶玉那双深邃沉郁的眼眸，仅一眼的风姿，足以令天下失色。
　　这恶灵字写得是不错，可用词处事，与那惊艳天下的祁扶玉相比还是差远了。
　　清枝猜测，这食墨恶灵多半潜伏已久，知道她内心最关切的便是祁扶玉相关，才如此套皮。
　　哼，当她是笨蛋？
　　小姑娘心里有些膈应，却还是振作精神，决定从这冒牌货口中多套几句话。
　　清枝翻箱倒柜找来所有墨汁，一股脑堆在手记前。
　　绝对够他吃了！
　　她工整写道：“烦请阁下赐教。”
　　可这次她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恶灵仿佛一滴墨都挤不出来了。
　　这……
　　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清枝决定找位更专业的人商量。
　　河边，石头上捣衣的捶击声与河水流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特别的忙碌又清凉之感。
　　这里是道观及左近浣衣女集中浣洗的地方。
　　“终于想通了？”
　　马尾少女挑眉看她。
　　她是清枝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花时雨，今年十六岁，太平道观第一天才。
　　花时雨父亲是道观戒师，娘亲则出身城中大族，她天资优异，本人已被归墟宗看中，无需参与大考，二十岁便可前往仙门，
　　除却顺遂的人生外，花时雨为人也很特别。
　　虽然名为时雨，但她性情明朗热烈，如骄阳当空。别人都觉得清枝言行古怪疯癫，只有她觉得清枝有趣坚韧，两人从小玩到大，关系极好。
　　清枝平日来河边是做工，花时雨来则只是单纯陪她，所以随便帮她涮了两件便把衣服扔回盆里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将衣服捡回来：“动作轻点，衣服要是破了很麻烦。”
　　“这有什么干的，聊正事。”
　　花时雨抢过她手里的木棒，嫌弃地将棒槌丢进盆里，不许她接着洗。
　　“我昨天晚上才回来，听说这事都快急死了。你怎么敢的？知不知道讲师回去以后，和谢夫人当众说教不了你？现在已经没有讲师愿意收你了。”
　　花时雨扎着高马尾，五官精致，下巴尖尖，特意修饰过的眉眼明媚张扬，此时正担忧地瞪她。
　　河水冲刷石头咕嘟咕嘟响，仿佛赞成花时雨的观点。
　　清枝对此全不在乎：“讲师早就不想教我了。先别提糟心事，你瞅瞅这个。”
　　她收拾好衣服，随便在身上擦干了手，将花时雨拉到背人处，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将魔尊手稿取出。
　　“想办法屏蔽这手稿的感知。”她在花时雨手心写道。
　　花时雨依言做了：“怎么？”
　　她将自己昨晚的离奇经历讲给花时雨听。
　　清枝兴冲冲道：“你觉得怎么做能让这邪祟再说话？”
　　大小姐当即皱眉：“这不就是邪物么？你怎么不上报，出事了怎么办？”
　　“陈彩她们不也收纳自己的邪物么？”
　　“你和她们情况不一样。她们那些邪物，都是长辈挑选，又过了道观明路的，你…疯了么？”
　　花时雨一直都很欣赏好友的专注坚定，可某些时候，就连她也很难理解清枝的胆气。
　　譬如顶撞讲师，譬如私藏禁物。
　　花时雨果断道：“不行，我得告诉戒师。”
　　“等等！”
　　见她转身要走，清枝紧紧攥住花时雨的手。
　　少女的掌心冰凉而粗糙，河水的冰冷似乎已浸入她的骨髓。
　　这根本不是十五岁女孩——哪怕是修行之人所应有的手。
　　双手相触的瞬间，花时雨声音顿时哑了下去：“你的手……”
　　“时雨，我要回家。”
　　又开始了。
　　花时雨皱眉，勉强忍住反驳言语。
　　清枝对其他人都沉默平淡，唯独和花时雨认真讲述过“化外仙境”于她的意义，以及仙境中的生活百态。
　　内容听着很生动丰富，不像假的，可仔细想来，实在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甚至偶尔花时雨也觉得清枝确实有些怪……但她讲义气，不能辜负清枝的信任。
　　所以只要清枝提，她都会认真听完，然后再做劝说。
　　“这邪祟只是在蛊惑你，你不能鬼迷心窍。”
　　花时雨反手握住清枝的手，大小姐的掌心温暖干爽，像是吹过晴空的风。
　　她认真道：“枝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你要信我。邪祟真的不值得信任。”
　　清枝弯弯唇角，感到暖心，却又没有笑的力气。
　　她感念花时雨的好意，可对方自小顺风顺水，说实话，她很难与清枝所处的苦闷绝望共情。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是我最后的指望。时雨，我没钱了，一分钱都拿不出。”
　　承认自己的困窘时，小姑娘垂下眉眼，肩膀也耷拉了些。
　　花时雨又急又心疼：“我不是说了么，你有难处就和我借。”
　　清枝摇头：“你修行也要钱，以后入仙门，还要花更多钱，我不能……”
　　小姑娘刘海因为劳作而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就像是落了水的小狗。
　　花时雨拿她没办法。
　　“我说实话，这邪祟最多是黄级上品的邪物，只要是朝彻境修士都能随意祓除，它就算竭尽全力，又能帮你多少？”
　　“这是我最后的指望。”少女重复。
　　瞧清枝这般模样，花时雨心里堵得慌。
　　早知道这次她就不随队出战讨伐妖兽了，半月不在道观，清枝就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两个女孩沉默了一阵。
　　半晌，花时雨开口：“没和你说，这次历练我临阵突破，已经是朝彻境大圆满了，压制铲除这邪祟不难。”
　　朝彻境大圆满修为堪比副观主，花时雨不愧是天才！
　　尽管心情还在黯然，清枝还是打起精神，由衷为花时雨高兴。
　　“恭喜！”
　　大小姐板着脸：“所以，这手记你可以留下来，但要有我全程监督。”
　　凝重的气氛瞬间松动，小姑娘惊喜地睁大眼睛。
　　她连连点头：“如果我真分不清轻重，这事我就不会告诉你。”
　　花时雨嘟囔：“你是有轻重，但不多。”
　　清枝抿嘴笑了：“那教教我嘛，怎么叫它再说话？”
　　大小姐严肃起来，讲出自己的推测。
　　她见多识广，知道类似情况。这邪祟所需的“墨”，应当是灵力的一种具现化体现。想让它流畅说话，需要供奉更多的灵力物质，诸如妖兽血肉，天材地宝之类的。
　　“但你绝不能给它供给通畅，灵力供给是挟制妖邪的重要手段。”
　　这邪祟孱弱，花时雨照顾她心情，没有强行要求没收保管，只是叮嘱她不要鬼迷心窍，伤害自己与那邪祟交易。
　　至于其他的，花时雨自己想办法，三日内总会有主意。
　　“他不可能是祁扶玉亡灵，你时刻记住，他只是个冒牌货。”
　　清枝认真点头，也叫她不要太为难，更不要有太大压力。
　　做完工，疲惫的清枝揣着手记回了屋。
　　她尝试冥想，可奇迹没有再一次出现，她的灵台依旧空空如也，感知不到灵力存在。
　　家徒四壁，孤独的她没有别的事做。
　　清枝盯着手记，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今天和花时雨的对话，自始至终都屏蔽了这个冒牌货。
　　或许……
　　她翻到第四章残稿，主题是祁扶玉参观一处飞来峰有感，内容则为简洁六字。
　　【山高，路远，甚累。】
　　旁人都觉得，祁扶玉堂堂魔尊怎么可能为路途所困扰，不过清枝总觉得，祁扶玉肯定有深意，只不过自己境界不够，领悟不来。
　　满满两张白纸，就写了六个字，还有大片空余。
　　于是清枝写自己的事情。
　　“……时雨让我把手记处置了，她觉得邪物危险，我驾驭不了。”
　　“或许世间之事，皆如登飞来峰，人力有穷尽，而路途无穷。”
　　她强调自己的为难与牢骚，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保留被污染的魔尊手稿，于她风险远高收益。
　　写完后，她等了许久。
　　没动静。
　　这手稿昨日的诈尸，似乎真的耗尽了灵力……害。
　　清枝无奈，正准备合上本子，忽然看见自己珍爱如命的魔尊手稿，凭空空白了几页。
　　清枝：？
　　我宝贝呢？？
　　而伴随着那几页手稿的空白，白纸上终于浮现了浅浅的字迹。
　　【XXXX】
　　——连续四个大叉号，这邪祟居然会模仿她以前书写的表达？
　　【别】
　　——谢天谢地，他终于知道怎么写最省墨。
　　【本尊可以予你世上最强悍的功法。】
　　——自称没改，看来还是没学会。
　　——这一句又消耗了她整整十页手稿，无论祁扶玉字迹还是她的批注，甚至连今天刚写的牢骚都吃掉了。
　　清枝心痛如绞。
　　她忍着心疼道：“你可以转化我的笔记与我表达？”
　　【是】
　　清枝心痛稍微好转了些，写道：“我也想留下你，帮助你复苏，可我是天朦，人微言轻，但如果我能获得力量就不一样了。你知道天朦如何获得灵力么？”
　　【知道】
　　纸页上浮现出令她狂喜的回答。
　　在清枝惊喜的目光下，一行秀逸字迹从容浮现。
　　【杀十人献祭，自可获得血衣功法。】
　　叫时雨说对了，这邪祟良心大大的坏，真不能留。
　　——清枝的第一反应。
　　坏了，平白浪费祁扶玉的亲笔手记！呃啊啊啊啊啊！我是白痴吗，让这邪祟胡写！
　　——清枝的第二反应。
　　心情大起大落的她十分果断，当即在记事簿上真诚发问。
　　“您能不能把前面的笔记还我？”
　　冒牌货真的回复了。
　　【彳亍】
　　字迹写得很吃力。
　　【为本尊效力，可亲笔予你勉励。】
　　清枝：？
　　还好意思说？？？
　　爬!


第3章 礼物
　　◎给它腌入味！◎
　　/03
　　清枝气得想捶桌。
　　为了折月杂记，她花了整整十两银子，更别说投资在上面的月华油。
　　她还没捣鼓出应有价值，这邪祟就快都给她吃完了。
　　过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头，忽见手记又少了四页，还是她觉得最高深，最有潜在价值的观星篇。
　　小姑娘顿时急眼了！
　　她迅速换了朱笔，端端正正写了六个娟秀小字——心疼手记，不想让潦草字迹破坏。
　　“别写了行不行？”
　　结果冒牌货给她连这六个字都吃了。
　　【闲言碎语。】
　　【助你精简。】
　　清枝气晕：“那都是魔尊祁扶玉亲笔，你说是闲言碎语？”
　　【日后本尊…自会…重新赐言。】
　　不许冒充她白月光！
　　清枝眼神犀利，指出自己早发觉不对之处。
　　“既然你是祁扶玉，一心只想复活，那此前为何不与人交流？”
　　邪祟半天方才把回答书写完整。
　　【无人与吾有缘，直至你涂抹月华油，本尊方才恢复短暂清醒。】
　　清枝发出致命一击。
　　“你既然能吞吃墨迹写字，为何只吃一部分，前面的不吃，以至于现在说话断断续续。”
　　【饭要…一口…一口…吃。】
　　！
　　被致命一击的人是她。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说到关键，那邪祟说话都因此流畅几分。
　　【获得类似月华油的灵物。】
　　【本尊方可与你交流通畅。】
　　呵呵呵呵。
　　时雨果然料中了他的意图。
　　“你既然在手记中观察我许久，应当知道我的处境。我只是一个天朦，你懂天朦是什么吧？”
　　【嗯，无用之物。】
　　她忍无可忍：“祁扶玉清高超然，不会像你这么说话。”
　　【没有人】
　　【比本尊】
　　【更懂祁扶玉】
　　清枝：呃啊啊啊！
　　“总之，我一点灵力都没有，别人也像你一样看不起我，我上哪去给你弄好东西？购置月华油和折月杂记已经将我家财耗尽。”
　　手记陷入短暂静默，或许是在沉吟。
　　见状，她心里终于微妙的爽起来。
　　只要自己够穷，邪祟就诈骗不了她。
　　【下月七炼斋，你拿魁首。】
　　小姑娘自信回答：“拿不到。”
　　【区区守气境测试，过不了？】
　　清枝严肃承认：“我是废物。”
　　【这有何难。】
　　他的笔触冰冷果决。
　　【将竞争者都杀了，你便是魁首。】
　　清枝：……？
　　冒牌货的字迹依旧清隽平和，内容却冷酷到令人想打个寒噤。
　　而最恐怖的是，他的字迹言语，居然当真有着令人想要信服的致命魅力。
　　【修真为掠夺天地灵气，逆天而行，你迟早需见刀兵之事。】
　　【明日你前往后厨务工，正好伺机下毒。】
　　这恶灵说起杀人怎么轻描淡写的？？
　　清枝如今沉没成本已经投入太多，没从这恶灵身上捞回来她不甘心，但她更不会做害人利己的事。
　　“如果你只会出这种粗暴的馊主意，那我们也不用合作了。”
　　【一个正直善良的天朦？】
　　“呵呵。”
　　【你似乎从未相信本尊身份。】
　　清枝干脆也不装了：“祁扶玉绝不会如你这般处事，我难以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邪祟。”
　　【邪祟？！】
　　恶灵反应颇为强烈，表现出对这个称呼的极大愤怒。
　　哼。
　　区区黄级下品恶灵想拿她怎么样？
　　她是废物，他就不是咯？
　　她学着对方口吻：“那你讲讲，自己是什么东西？”
　　【……】
　　【合作的基础是开诚布公，本尊需向你自证身份。】
　　这才对嘛。
　　“其实证明身份也不难。”清枝对祁扶玉生平经历简直如数家珍，迅速报出最快捷方便的办法。
　　“三千道统皆由祁扶玉衍生而出，但他的一部绝世功法，从未传授于人，他死后方才收藏在归墟宗，然而流传在外的也只是残篇。”
　　那部功法名为清魄剑法，得名于祁扶玉执掌神兵清魄剑。
　　祁扶玉以清魄剑诛杀过无数天级邪祟，击败天下豪杰，他的剑意便是曾亲手斩下的一段月光。
　　据说清魄剑法修炼至极致，可飞升而碎月。
　　有人如此盛赞祁扶玉的一剑——胜明月之清，夺皎月之魄。
　　“如果你能补全清魄剑法残篇，我就信你身份。”
　　【旁人竟敢碰它？】
　　文字无声，可不知为何，清枝竟在那冰冷字迹中感受到震怒。
　　“不说别的，你就说知不知道。”
　　清枝事先声明：“虽然我只有守气境一段，但我理论学得很好，瞎编乱造哄不了我的。”
　　她觉得这邪祟如果有多余笔墨，或者能发出声音，此刻定然会冷嗤。
　　【哼。】
　　——啧，是真不怕浪费墨啊。
　　很快，随着空白纸页上墨迹的浮现，清枝震撼地瞪大眼睛。
　　这邪祟居然真知道！
　　清枝写出世上流传的仅有两句残篇，那邪祟居然迅速补全，写了满满一页纸！
　　她素来聪颖，脑子也不笨，看得出这部功法的含金量，也确实是斩月为引。
　　清枝看得如痴如醉，心情更是激昂不定，然而看着看着——
　　【没墨了。】
　　清枝：？？
　　“你有写没墨了的功夫，就不能多写三个字？”
　　【不能。】
　　【给本尊找墨。】
　　清枝：……掉份！
　　她此刻也琢磨明白了，这家伙哪里是没墨，只是想吊着她。
　　然而眼下这冒牌货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它至少会背一部天级功法的残篇。
　　只清枝手中这一页，拿出去都价值百两雪银，若是能再多一页，价格还可翻倍。
　　清枝需要钱。
　　“滥杀无辜绝对不行，我不是那种人，再大利益也不行。”
　　“如果你能认可这个前提，我们就合作愉快。”
　　不滥杀无辜清枝强调了两次。
　　【好。】
　　【墨水有限，没有余裕解释缘由，你只需按本尊所言去做便是。】
　　“好。”
　　【早知今日要用，这杂记本尊便多写几笔。】
　　清枝愤怒地瞪大眼睛。
　　——都说快没墨水了，这货还有闲情吐槽？？
　　假装称他一句尊上，还真把自己当祁扶玉，开始闲情逸致了是吧？
　　但她又不敢和这冒牌货吵，担心对方是个憨憨，真和她吵起来，把最后墨水也浪费了。
　　清枝忍着气，等祁扶玉慢吞吞憋出办法。
　　【十日后便是三年一度的月中于天，届时你以灵兽之血铭刻法阵，涂抹月华油于额心，站在法阵中，可引月光涤体。】
　　“我……”
　　一行字浮现。
　　【别问，问就照办。】
　　清枝要被这欠揍冒牌货气死。
　　“我没钱！”
　　祁扶玉：……
　　纸页上浮现浅淡近乎灰的一行小字。
　　【灵兽血可以水银……】
　　话没说完，没声了。
　　他没墨了。
　　呃啊啊啊啊！
　　清枝要被这冒牌祁扶玉气死了，他之前干嘛浪费笔墨的吐槽？
　　现在要她怎么办？
　　灵兽血是用水银替代，还是水银加点别的东西？
　　清枝头疼。
　　她不敢乱画法阵，可法阵符箓是高深学问，花时雨也不太懂。
　　整个道观，对法阵方面比较熟的只有讲师应如许。
　　为了自己的回家大业，必须想办法和应如许讲师套近乎！
　　和讲师套近乎可远远没有现实中那般简单，更别说应如许还是道观里出了名的恃才傲物，脾气上来时，连观主面子都不给。
　　这其实勉强也算方便了清枝。
　　只要送礼对了应如许胃口，就一切好说。
　　应如许的癖好同样有名。
　　他只喜欢和祁扶玉生前所用之物有关的东西——通常称为魔尊遗物，越新奇珍贵越好。
　　据说他有一样珍贵魔尊遗物，可以精准识别物品是否与祁扶玉有关，所以从不上当。
　　在这方面，应如许活脱脱是高配版的她。只是应如许能力强，吃亏少，所以大家不会非议他。
　　“怎么办？”
　　清枝盯着自己的一屋子垃圾……啊不，宝贝，忍不住用笔戳了戳手记。
　　“你不是自称魔尊么，快看看，这里有什么是你用过的？”
　　手记一动不动，装死中。
　　清枝只能自己琢磨。
　　现买肯定不行。
　　一是找不到，二是没钱。
　　清枝在自己的宝贝堆中转来转去，时不时拿起一个垃圾……啊不宝贝端详。
　　据传祁扶玉用过的笔洗？
　　不行，这白瓷笔洗不知什么磕了道口子，灵物怎么可能这么脆弱。
　　据传祁扶玉用过的蒲扇？
　　不行，拿出去乞丐都觉得磕碜。
　　折月杂记？
　　不行不行，这杂记倒是真货，然而笨蛋也知道不能送出去。
　　目前她打算利用这恶灵捞回成本，再打通灵力感知，然后就反手举报处理掉他。
　　清枝在屋中兜兜转转，始终没有合适的礼物。
　　此刻她面露懊恼，撇去自欺欺人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买了多少垃圾。
　　就比如这寝衣，用来当包袱皮都嫌小……诶？
　　清枝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冒出一个天才的想法，她知道该给应如许讲师送什么了！
　　……
　　第二天清枝便去寻找花时雨，讲了自己的离奇见闻，以及拜托她引见。
　　花时雨依然不太赞成她与那恶灵虚与委蛇，可在清枝反复保证之后定然举报，并且绝不为恶后，也便勉强认了。
　　“我和应如许讲师有过一段授课之谊，但他马上便要带队历练，见他最好今日就去……你确定礼物准备好了？”
　　“啊？但我想稳妥点，礼物大概明天才能制作好，怎么办？”
　　花时雨疑惑。
　　什么礼物还要临时制作，总不会是山水画之类的吧，但应师很讨厌这种寻常之物。
　　于是，清枝向她展示礼物究竟为何——
　　“看，祁扶玉护法死后用来包裹骨灰的寝衣！”
　　花时雨震撼。
　　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连起来为何如同听天书。
　　她看见密封盒子中，一件雪白寝衣四四方方地叠在一起，似乎裹着什么，给她看了一眼后，清枝便稀罕地合上盖子。
　　“……这是什么？”
　　清枝压低嗓音：“我说实话，我估计这恶灵是姜尘。”
　　姜尘，那个背叛祁扶玉的护法。
　　在世俗传闻中，他性情嫉贤妒能，小肚鸡肠，同样被天下通缉，结局不知所踪。
　　他的性格经历正和这嘴毒小气的恶灵对上。
　　“既然是姜尘，他为何要假扮魔尊？反正你那么喜欢祁扶玉，他自称云虺护法之类的角色也行吧？”
　　清枝早有预料，分析道：“姜尘与祁扶玉的关系想必绝没有史册说得那么简单利落。”
　　“尽管姜尘背叛了祁扶玉，但他对祁扶玉的感情必然不止是嫉恨那么简单，在他内心深处，同样深深仰慕着自己尊上。”
　　“因此千年之后，故人皆已远去，他便以自己的方式纪念，哪怕为此招致我的敌意，也在所不惜。”
　　花时雨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你怎么这么确定。”
　　少女自信一笑：“因为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花时雨：……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琢磨用这寝衣包住折月杂记，捂一天腌入味，不也与祁扶玉有关么？”
　　“而如果应师认可这份礼物，正好可以反向印证他的来历。”
　　一箭双雕，花时雨被好姐妹的智谋深深震撼。
　　可说完，清枝又开始着急。
　　“要说今天就得去找应师，我这肯定腌不好，怎么办？”
　　在认同清枝逻辑的基础上……
　　花时雨有了奇思妙想：“那我施法凝冰，帮你把这寝衣包住。”
　　清枝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花时雨道：“我娘说冰镇菜肴，可以更快腌入味，想来此事上应是同理。这样速度快，咱们可以下午就去。”
　　清枝惊为天人。
　　她和时雨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好姐妹。
　　这份礼物绝对是应师从未见过的新奇，要是不喜欢，她当场把这折月杂记吃下去！


第4章 月学
　　◎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巅峰引来虚伪的拥护！◎
　　/04
　　大小姐友情提供了一份颇为精致的香木礼盒，装好礼物，两人便动身前往应如许居住的南苑。
　　应如许身为稀罕的阵法师，有自己居住的单独院落，灰瓦之下，素壁朱门，色彩典雅明快，不像寝舍居所，倒像正经官寺，在南苑一众灰扑扑院落中显得格格不入。
　　“应师好有……生活情调。”土包子清枝忍不住喃喃。
　　“嘘。”花时雨示意她消声，接着上前两步。
　　“应师，冒昧打扰。”花时雨恭谨道。
　　清枝学着行礼。
　　“进。”一道男声慵懒响起。
　　她跟着花时雨穿过朱门，抬眼，只见一道亮丽身影。
　　那中年男子身量颇高，长发披散，透着股有别常人的不羁气质。
　　应如许身着绯色长衫，其上神佛群山彩绘，仿佛是金线银丝的事物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亮丽的着装与他的外貌形成鲜明反差——正经修士绝不会如此打扮。
　　此刻他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正借着日光端详。
　　花时雨客气道：“应师日安，这是做什么呢？”
　　“鉴查。”简洁说完后，应如许随意颔首，“礼物放在那里，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花时雨错愕，接着面露难色。
　　应如许显然因为她们两个是后辈而没有上心，或者说，他处事风格就是这样。
　　可她心里明白清枝法阵来头，绝不是能在外面三言两语解决的。
　　清枝等在一旁，见花时雨半晌不开口，而阵法师已经不快地皱眉看过来，顿时揪心。
　　要知道，应如许越不舒坦，她们的成功率就越低。
　　……不管了。
　　勇敢狗勾，不怕困难！
　　“回禀应师！”脆生生的少女声音响起。
　　哦？
　　此时应如许目光方才注意到花时雨身后的丫头。
　　小姑娘穿着陈旧青衫，因为不合身，手腕脚腕都露出了一截，站在花时雨身边，像是灰扑扑的麻雀，应如许先前甚至完全忽视了她。
　　扫了一眼，阵法师便察觉到这丫头的特别之处。
　　天朦。
　　“清枝？”
　　天朦的名头，哪怕是深居简出的应如许也有所听闻。
　　“见过应师。”既然横下心，便也没什么顾虑的。
　　少女落落大方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礼物性质特殊，见不得光，不好随意开封。”
　　闻言，应如许失笑：“怎么，莫不是拿来了传世秘宝？”
　　“那倒不敢，只是若是贸然开封，礼物就没了最初的原汁原味了。”清枝认真解释道，“我们损失事小，惹了应师不快事大。”
　　“不如我们进去说话？”少女提议，“室内关了窗比较密闭，比较方便展示。”
　　应如许稍稍动容：“你胆子倒是大。”
　　区区天朦，也敢和他讨价还价。
　　而且阵法师嘴上不说，心里也清楚自己在弟子们心中的恐怖形象，这丫头居然丝毫不惧。
　　“随我来吧。”
　　应如许看不到的身后，大小姐挤眉弄眼，悄悄向清枝比大拇指。
　　她都想不到这么周全的解释，关键清枝的说法听起来还像模像样，简直太厉害了。
　　不管一会儿进去后怎么说，反正眼下算是过关了。
　　进门后有进门后的说法嘛。
　　清枝抿抿发干的嘴唇，也有些紧张地笑。
　　这种独自应对刁难讽刺的场合，根本不是她第一次经历。
　　如何周全接下旁人奚落，并最大程度完成自己目的，整个道观估计不会有人比她更熟练。
　　应如许也顶多比其他人身份更高些罢了。
　　况且，阵法师也没那么难对付。
　　清枝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他的脾性，已经有那么些应对思路了。
　　应如许家中装潢风格与本人作风并不相符。
　　藻井清新淡雅，简洁素壁上悬挂字画，袅袅檀香升起，吹来几分禅意。
　　主厅挂着许多字画，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乃是一名修士飘然飞天的奔月图。
　　清枝无意扫了一圈，眼睛却快看发直了。
　　这里简直是祁扶玉爱好者的天堂！
　　“《妙法玉尊扶风登月图》。”她盯着那幅最显眼的画，神色专注渴望，几乎称得上神魂颠倒。
　　哈？
　　花时雨茫然地看着她，什么尊什么月？
　　清枝看向应如许，发现对方神色仅仅微讶，没有制止之意，这才解释道。
　　“这是画家吴永子的画，主要描绘了传说中长生仙尊证道登月时的画面。”
　　“吴永子？”花时雨再度迷茫。
　　“是个不出名的冷僻画家，英年早逝，唯一留传作品便是这副登月图，但因为一些缘故，这副画也只能在少数爱好者中珍藏。”
　　应如许目光转向她。
　　清枝言语寥寥，却把这幅画全部背景都说清楚了，显然不是随意瞎蒙。
　　花时雨吃惊：“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清枝歆羡道：“我喜欢月学，这幅画也是慕名已久。”
　　听到月学，花时雨恍然。
　　祁扶玉不止修行天赋卓著，思想言论亦独树一帜，极有价值，当年魔道众多拥趸，大半都是因他思想而聚集。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叛门之后，独自拉扯起散修，成立还月门——也就是通常言语中的魔教。
　　因其功法主要与月有关，所以研究祁扶玉及其相关的学问被称作月学。
　　不过祁扶玉贡献再大，终究是魔道，所以月学同样有其敏感性，研究者极为低调。
　　清枝猫猫祟祟研究月学，因此连花时雨也只模糊地知道，她喜欢砸钱卖古董。
　　应如许没有点评什么，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呈上礼物了。
　　“应师请看。”她小心地打开礼物盒。
　　鉴于清枝自进门起的表现，应如许总算对两个小丫头的礼物升起少许兴趣。
　　他饶有兴趣地投过目光，随后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阵法大师，应如许被人送过无数珍奇异宝，然而打眼看清盒中事物，他还是不由思想短暂凝滞，露出惊愕之色。
　　清枝骄傲地挺胸。
　　嘿嘿，能让应如许出现惊愕表情，她们这份礼物果然不凡。
　　花时雨心里有数，不禁有些心虚，然而一见旁边清枝如此从容平静，顿时生出羞愧。
　　自己觉悟也太差了。
　　今天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这破布也是绝世珍宝！
　　应如许喃喃：“这是……”
　　“这是我珍藏已久的，曾包裹祁扶玉亲随骨殖的素衾。”
　　阵法师一顿：？
　　她循循善诱：“您感受到他的气息了么？”
　　“……”阵法师对这句话很难评。
　　“这素衾我也是从一位长者手中费劲寻来收藏，可惜至今未能考据出护法本人身份。”
　　应如许面露怀疑。
　　他一语道出本质：“这不就是破布？”
　　“应师，月学本心之念是有因必有果。”清枝神色认真，“倘若您先入为主，便是绝世珍宝，最终也只会沦为鱼目。”
　　应如许神色连连变幻。
　　她掷地有声：“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巅峰引来虚伪的拥护！难道您……”
　　“我待月学至诚！”
　　阵法师冷冷瞧她一眼，取出自己珍贵的琉璃镜。
　　“本道这便一探究竟。”
　　一旦进入鉴宝环节，应如许便全然抛却平日的臭毛病，专注又严谨。
　　琉璃镜才对准破布，啊不，素衾时，阵法师便皱起眉头。
　　“咦，这镜子……”他低声嘟囔。
　　只见琉璃镜快速闪烁过一道亮光，不待人怀疑错觉，那光芒闪烁越发频繁明亮，最后光芒干脆充满整个室内。
　　嘎嘣——
　　镜子裂开。
　　屋中寂静无声。
　　花时雨：……
　　应如许：……
　　清枝：！！！
　　坏了，这不会要赔钱吧？
　　应如许严肃地屏退花时雨，只留下清枝。
　　屋中师生二人单独谈话。
　　“这东西你哪来的？”应如许审视。
　　清枝重复先前说法。
　　“本道同样在收集城中灵宝，为何这灵物偏偏落在你手中，而非本道？”
　　她对此早有准备：“您应该不会去那种集市路边小摊吧？”
　　“那种脏乱之处，本道为何要去？”
　　“我就是在那淘到宝贝的。”清枝目光清澈，“您目光只放在阳光敞亮处，自然无法察觉蒙尘美玉。”
　　“你倒是有自己的道理。”
　　清枝由衷感叹：“只是因为我对长生仙尊感情至深，哪怕外表再普通之物，只要为他所触碰过，我都会倍加珍视。如此，我才能得到凡人不能碰之果。”
　　应如许怀疑她在内涵自己。
　　“也罢。你的建议中肯，礼物也还算……稀奇，说吧，想拜托本道什么？”
　　……
　　清枝成功在应如许处补全了法阵。
　　而这具有典型古法时代月学风格的法阵，彻底引来应如许异样眼光。
　　但他居然没刨根问底，只是说了句破有深意的“若再有月学灵宝，可与我一观，少不得你的好处”。
　　月学牵扯敏感，这方面清枝委实不敢张扬，含糊应了句便速度开溜。
　　话归正题。
　　那冒牌货话果然没说完，应师说，以水银混以椒草沙参，可勉强替代灵兽血，只是因其效用过于猛烈，反倒对人体有害，所以在水银挥发完之前，她必须出阵。
　　应如许已经看出她这法阵用途为何，因此最后与她了一小盒月华油。
　　——是日后观赏其他月学灵宝的定金。
　　今日收获颇丰，一切顺利，只是少女脸上毫无喜色。
　　她给折月杂记涂了三粒黄豆大小的月华油，不多时，手记上咕嘟嘟开始冒字。
　　锋锐清晰的字迹透着作者本人的意气风发。
　　【太慢了。】
　　【天朦，给本尊添墨！】
　　清枝面无表情，啪得合上了手记。接着忍住心疼，将折月杂记拍在桌面上。
　　少女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努力不去看折月杂记的情况——不要怕，已经用了两次月华油，折月杂记的质量如今怕是堪比砖石。
　　他们各有所需，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她付出的风险指不定还更多些。
　　如今勉强合作，也是看在大家都是祁扶玉过激厨的份上，她愿意倒手些周边支援他。
　　但这绝不是废柴邪祟拿捏她的理由。
　　……
　　…………
　　清枝只用余光偶尔扫折月杂记的状况。
　　没动静。
　　这家伙怎么不说话啦？
　　就在此时，她忽然看到手记封面上的字迹渐渐隐去。
　　那处空白上浮现出小小二字。
　　【抱歉】
　　清枝：……怪礼貌的。
　　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打开手记。
　　“把我的封面改回去。”
　　“我今天拜访了道观的阵法师，他帮我补全了法阵，还送了我月华油。先不说别的，你看看这法阵配方怎么样？”
　　【可堪一用。】
　　她冷笑。
　　【……挺好的。】不情不愿地改口。
　　“可现在有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法阵做不了。”清枝深吸口气道，“我没有钱，不够收集材料铭刻法阵。”
　　祁扶玉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种？】
　　清枝简直无语：“您知道灵草种子有多稀罕金贵么？我去哪买？”
　　冒牌货语气却比她更匪夷所思：【这世上会有人拒绝本尊的代行者？】
　　她气笑了：“您是故意的还是真心这么认为？”
　　【这世上真会有被钱难到的人？】
　　“哦，既然您这么说，那没事了。”
　　【？】
　　“刚才有点怀疑尊上您精神状态。”
　　这句话出现后，手记安静了好半天，偶尔哆哆嗦嗦会浮现几个笔画，但还没成型就会被重重抹去。
　　见手记就差气到原地蹦起来，清枝赶紧拉回话题。而原本因插科打诨有些轻松的心情也瞬间低落下来。
　　“时雨说她可以借我五十两，不限还款期，日后凑够了还她就好。”
　　魔尊大人对此给予锐评：【如今修士都如此落魄了？当真不如种地。】
　　她不得不给这金贵的老古董科普当下物价。
　　五十两这个数目可不小。
　　如今五口之家，一年生活用度下来也不过十两银子，大小姐得亏是道观头号天才，方才能攒下这么笔不菲的私房钱。
　　“别的都好说，就最近突然封山，血棘草价格飞涨，一日一个价。”清枝懊恼道，“之前我自己大概算了下，钱是够的，结果今天又涨到十两……”
　　血棘草，一种无法人工培育，只能野外采摘的草药，药用效果普通，只是活血化瘀，但香气对邪祟灵兽皆有一定吸引力，因此颇为稀罕。
　　最近封山，血棘草本就不低的价格更是越发昂贵。
　　“还差百两。”
　　莫非要向其他人借？
　　说句老实话，谁都不敢保证清枝以后能赚这么多钱。花时雨不介意清枝是否还她，可其他人不行。
　　“去找应师？”
　　清枝也很矛盾，那天应如许绝对看出了什么，她不想和应如许这种狂热者欠太大人情。
　　一瓶赠送的月华油已经够贵重了，再欠钱，她如果久久还不上，那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岂不是要用命来还。
　　“实在不行，就忍忍吧，反正三年后还有月中于天，我就当攒钱了……”
　　清枝这边才露出妥协的苗头，总是胡言乱语的冒牌货反而瞬间冷静下来。
　　【是么？】
　　【三年后你已近十九，你可知修真一路，起步相差一日，便意味落后旁人多少么？】
　　清枝：“……”
　　【而本尊从不知忍耐为何物，若你为朽木，本尊自会另觅代行者。】
　　清枝看到这句话顿时怒了。
　　可恶！
　　实体都没有的废物凭什么嫌弃她这个废柴。
　　清枝果断怼回去：
　　“你不是自称长生仙尊么？”
　　“我听闻尊上当年在归墟宗修行，彼时门风不正，多有弟子欺凌羞辱，可尊上清白自尊，从未含恨于心，最终以实力取得自己的地位。”
　　【哦，所以叛门那天我把他们都宰了，后来再没忍过其他人。】
　　接着又是嫌弃：【再看看你。】
　　清枝气闷，陡然蹦出一句：“那认识这么几天，你不是一直在忍我么？”
　　魔头：……
　　怼回这一句，清枝才觉得爽快些。
　　“你这么有理，那你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让花时雨在山里采。】
　　清枝一口否决：“不行，如今正是封山令，让时雨去采乃是违规，一旦被发现会出事的，不能误她前程。”
　　纸页上浮现的字迹格外冷静。
　　此刻，他甚至设身处地在为她分析。
　　【你是她至交好友，又是关系终生命运的大事，她为什么不帮你？】
　　【她犯错便是被发现又如何，会死么？】
　　这两句话说到了关键上。
　　清枝低声自语：“时雨最重感情，一定不会拒绝我……”
　　少女仿佛难以抑制的心动起来。
　　魔头同时温柔下来：【是啊，这是你一生一次的机会，错过便再也不会有。】
　　她几乎能听到对方含着浅淡轻蔑的笑语。
　　“是啊……”
　　她笔尖稍滞，随后字迹深重地写下大字：“那我又怎么能辜负她？”
　　“你当人人都是你么？”
　　大魔头：？
　　不好好说话开始搞人身攻击是吧？
　　他字迹端雅，字里行间充斥着诱惑：【你不想改变命运么？】
　　想，但是。
　　“改变命运的方式有很多种，时雨却只有一个。”
　　清枝重重敲了下大魔头脑袋——如果封面算他的脑袋的话，郑重声明。
　　“我不想破坏我们的合作，希望你也可以尊重我与我的挚友。”
　　魔头对此毫无触动：【你对修真是怎样的世界依然一无所知。】
　　她寻思这人自己是阴暗叛徒，就觉得所有人都得和他一样冷血。
　　“我觉得我们需要一次良好的沟通。”
　　对面没回应，但清枝觉得他势必冷笑一声。
　　没事，她能让他笑不出来。
　　因为——
　　“接下来我会书写一千字反思。”
　　清枝心平气和道：“因为在你提议时，我确实有过动摇，但我答应过时雨，绝不会为你所诱而为害。”
　　纸页上登时又浮现歪歪扭扭的抽象字迹。
　　清枝才不理他，专注在空白部分写反思，反正写一句就会消失一句，相信这冒牌货一定能好好消化掉其中道理。
　　魔头好不容易在层出不穷的反思中挤出自己的位置。
　　【那你突破怎么办？要错过这个机会么？】
　　“去钱庄贷、和应师借、怎么样都可以。”
　　反正最后不就是苦些艰难些么。
　　但无论哪种——
　　都绝对比突破底线强。


第5章 玉颈观音
　　◎闭嘴，冒牌货！◎
　　/05
　　最终，清枝选择同应如许借药材。
　　无论如何，她同应如许姑且有道观的香火情，好歹能说上几句，讲些道理。但西山钱庄那是被血汗浸透的鬼地方。
　　你想去和亡命之徒讨价还价？结局只会被敲骨吸髓，活得不人不鬼。
　　不是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去那里借高利贷。
　　她与花时雨商量时，大小姐琢磨一下，摇摇头。
　　“应师那边肯定也麻烦不小，其实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和队长他们借点也行。他们基本都不缺钱，援助一点没事的。”
　　清枝摇头。
　　“那些都是你前辈，你和前辈借钱，影响不好。”
　　“反正明天你陪着我一起去找应师呗，有你在，总归还是能有规矩的。”
　　花时雨皱眉：“其实我自己就在巡山队见习，那血棘草顺手就……”
　　“你帮我已经够多了。”
　　“咱俩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这些？”大小姐挑眉，不爽道，“答应过罩你，那永远都会罩你。”
　　“就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这么说。”
　　因为是珍贵的朋友，所以她忍不住为花时雨处境担忧，才会想要尽可能不给对方添麻烦，维护珍贵的情谊，不想它有丝毫损伤。
　　哪怕她自己也清楚，花时雨能力比她强出太多太多，自己担忧的事情，于对方而言大概根本不是问题。
　　花时雨有些无奈地瞅她，可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清枝的关切让她也很开心。
　　大小姐不再坚持，痛快答应。
　　“行，那你明早卯时二刻来找我，我陪你去。”
　　……
　　第二天清枝起了个大早。然而她找到花时雨家时却扑了个空。
　　“伯母。”清枝面对花时雨家人总有些局促，“时雨起了么？”
　　花母在道观做了多年都厨，自身也是守气境大圆满的修为，在道观颇有人望。
　　与锋利明媚的女儿相比，花母生着圆润和气的面庞，即使是对清枝这样的“坏孩子”，也不会露出嫌弃表情。
　　她温和道：“小雨一早就出门了。”
　　“她是去……？”清枝诧异，“她没有等我么？”
　　“我也不太清楚，”夫人不动声色，笑呵呵道，“她说自己修行缺少必要材料，或许是去城里了。”
　　清枝却表情一变：“她进山了么？！”
　　花母终于诧异：“她和你说了？”
　　清枝摇摇头，一时心乱如麻。时雨那个傻瓜肯定知道她的为难，托词自己需要，偷溜进山了！而花母阻拦不住，觉得进山是错事，想替女儿遮掩，才没说实话。
　　“时雨怎么了？”花母瞧她脸色不对，连忙追问。
　　“总之时雨不该进山，我去追她，您、您……太阳落山前我们要是没消息传回来，您就赶紧报给巡山队。”
　　牵扯到祁扶玉法阵之事实在敏感，清枝无法明言。
　　但不用她说，花母也知道事情不该闹大——女儿年底可要进归墟宗呢。
　　听到清枝这么说，花母反而松口气：“你不要担心，小雨实力在那里，又去过山里那么多次，倒是你别太冒险。”
　　花母说得委婉，可少女也能听出，对方不想让她去追花时雨，觉得她是拖累。
　　害，说不通！
　　进山采药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花时雨怎么会瞒着她偷偷去？按她的性格，只会大包大揽叫她放心，然后当天就利索解决。
　　在清枝的询问甚至是请求下，花母终于告诉她花时雨的准确离开时间。
　　“也就一盏茶时间前吧。”
　　通讯护符是珍贵的稀罕物，他们联系不上花时雨。
　　没关系，她可以去追。
　　冒牌货独自在家她不放心，于是清枝把他和最珍贵的部分材料揣在胸口衣襟，便立即动身。
　　道观虽然在城外，但距离西山距离还是颇远，小姑娘想要及时回家，只能抄近路。
　　为了赚钱，清枝从小干过许多活计，其中便包括进山的采药人。
　　多亏这一点点生活经验，她终于在西山脚追上了花时雨。
　　“时雨！”
　　花时雨耳聪目明，立即回头，发现身形狼狈的清枝不由惊诧：“枝枝？你怎么绕过前哨岗的。”
　　清枝几乎快跑岔气，汗珠滚滚而下，嗓子都在冒烟。她讲不出话，摆摆手，拽着花时雨便往回走。
　　花时雨却不动，反而斥责清枝，目光在她身上端详。
　　她斥责中难掩关心：“你怎么敢一个人进山的？哪怕山脚没有邪祟灵兽，也会有老虎豺狼，遇到一个你都落不了好！受伤了么？”
　　清枝缓口气：“没事，我运气好，都躲开了。我是担心你在山里出事，走了走了，赶紧回家！”
　　知道她没受伤，花时雨方才放心：“回什么回，不回。”
　　清枝也有气：“这么大事情你不跟我说？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吓死我了！”
　　“你喜欢大惊小怪，我这不就想着今天一口气解决了，也就不用你操心。”花时雨悻悻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是贸然来。”
　　“县尊家在山上就圈了一片血棘草。咱顺几棵不会有人发现。”
　　大小姐冲她挑眉：“而且你不是号称识遍百草么，遇到野生的值钱草药咱也给它摘了，完了卖钱补贴家用。”
　　一边说，她一边递给清枝水囊，让她缓缓气。
　　如果是从县尊家药田瞬几棵，那难度确实低不少。
　　清枝不放心：“被发现怎么办？”
　　“会发现我们的只有巡山队，可我不早说了，我和李师兄关系好得很，到时求求情，没人追究。”
　　“我……”
　　“你才是傻瓜，这种随手就能解决的事情不早和我说？”
　　花时雨骂她：“昨天我就觉得不得劲，明明我就在这里，偏你脾气倔，非要去求别人自找麻烦。”
　　“就这还怪我隐瞒你，给你说了你今天能让我来？”
　　花时雨说话又快又急，清枝插不上嘴。
　　等时雨说完了，她才眼巴巴道：“我、我担心你……”
　　“放心吧，等你成了修士，我这边可要尽情使唤你，到时有你报答的，现在听我安排就行。”
　　听她玩笑，清枝抿唇，露出浅浅笑意，紧绷的表情有所舒展。
　　“行，那跟我进山。”
　　一见她态度松动，花时雨立即拽着她往山里走：“都到这块儿了，你自己下山我不放心。”
　　“跟紧我，采了药咱们就下山。”
　　……
　　西山是玉龙山脉的主峰之一，层峦叠翠，郁郁葱葱，放在前世，怎么也得是5A级景区。
　　但在此方世界，这样的美丽并不属于普通人。
　　清枝从前跟着城里采药人进山，也只敢在山脚打转，这是第一次来到这么深入的地方，或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阴森森的。
　　“嘘。”
　　就在此时，花时雨似乎发现了什么，警觉地观察四周。
　　有东西？
　　但清枝什么都没发现，只觉得下午的天总算阴下来，不像上午那么酷热难耐。
　　可仔细观察就会意识到，周围没有丝毫鸟雀声。
　　确实很奇怪，刚入山那会儿还不是这样的。
　　“有东西来了！”
　　忽然，花时雨强压她扑进一处灌木，随后压低嗓音道。
　　氛围压抑极了。
　　清枝全身绷紧。
　　她感到泥土的腥气铺面而来，更立时感到全身痒痒的，不知是不是有虫子之类的东西在趁机爬上身体。
　　救命。
　　清枝哪怕生活再艰苦，也从没有像这样在泥地里打滚。
　　不过在一道阴风刮过后，清枝一个激灵，瞬间不在乎环境如何了。
　　阴冷森寒的风几乎逼近她的后颈，叫她汗毛耸立，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直冲脚底，整个人都僵在远处。
　　什么东西……在她身后？
　　花时雨低斥：“滚开！”
　　她斥责后，那邪祟又留恋地在两个人身边徘徊一阵，直到花时雨摸上腰间长剑，透出凌厉杀意，那阴风方才不舍离去。
　　清枝简直震撼。
　　——这可是不到半山腰啊！而且不算进了内山，就已经有邪祟冒出头了？
　　“平时不是这样的，”花时雨轻声道，表情冷静严肃，“山里有问题。”
　　“那——”她压低嗓音。
　　花时雨打断她：“嘘，还没结束。”
　　此时，连清枝也听见那由远及近的纷乱脚步声。
　　有人！
　　是巡山队的么？
　　还是说……
　　丛林窸窣作响，两男一女分开枝叶，大步跨入，皆作官府劲装打扮，个个武器皆已出鞘，杀意凛冽。
　　好消息，他们至少是人。
　　坏消息，是巡山队的。
　　“那邪祟往这边跑了！”
　　其中一名年轻男子目光如电，瞬间射向两名少女藏身之处。
　　清枝：？？？
　　坏了，巡山队！
　　“出来，不要逼本道动手。”为首的年轻男子冷声道。
　　花时雨倒也干脆，她在第一时间就认出这三人身份，也知道自己与其修为差距有多大。
　　还好，都是熟人。
　　“李师兄，是我。”花时雨果断带着清枝现身。
　　两个全身狼狈的小姑娘，让三名修士都皱起眉头。
　　“四清，你先去追。”李师兄对另一名男修士道，后者颔首，当即动身。
　　“时雨，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师兄皱起眉头。
　　花时雨嘿嘿一笑，声音放低了些：“我修行缺点材料，就来这里转一圈……队长放心，一定没有其他人看到！而且我也不去其他地方，就在这附近！”
　　“你要什么？”
　　“血棘草。”
　　李师兄依旧皱眉：“你自己悄悄来倒也罢了，怎么还带个天朦？”
　　花时雨凑上前，低声与李师兄交涉，只见她神色鲜活灵动，似乎与其关系颇好，说了几句后，李师兄神色稍缓。
　　“也就是你，我便不说什么了，规矩你都懂。但最近山中着实不太平，你们便是在附近活动，也不要逗留太久。”
　　“太阳落山前，无论如何，你们立刻下山。”
　　花时雨自信道：“师兄，我已经突破至朝彻境，你放心，在南山坡这儿肯定没问题的。”
　　“不行，必须走。”
　　似乎从李师兄坚决冰冷的表情看出来什么，花时雨没再倔强，认真点头。
　　这是历练多次修士才有的默契。因为这种示警，往往以活生生的性命为代价。
　　“不要任性乱来。”
　　李师兄还有事情要忙，叮嘱花时雨后，便匆匆离去——山里似乎真的不太平。
　　一个师姐临走时塞了枚通令符给花时雨，让她遇到问题就联系自己。
　　“放心放心，我可是天才。”大小姐已经恢复平日的轻松明亮。
　　师姐嗔怪她一眼，快步离去，追上另外两人。
　　清枝却不如她一般乐观，相比花时雨，清枝总喜欢未雨绸缪。
　　“山里很危险么？”
　　“师姐他们就是大惊小怪啦。”花时雨将护符揣进怀里，“这南山坡我都遛过多少次了，放心，我不会带你乱跑。”
　　“如果真的出事，哪怕我——”
　　这一次，清枝却真的无法再信任她的承诺，她心底的不安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时雨，我不需要你死，也不想你死。”
　　清枝紧紧握住花时雨的手，她的手冰凉——她发现花时雨的手原来同样冰凉，所以她握得更紧了些。
　　“无论如何，天黑，不，傍晚前我们一定下山好么？”
　　花时雨犹豫：“那你的血棘草呢？”
　　“不要了。”清枝果断道，“改天来，或者干脆不来都可以。”
　　“但如果这件事需要以你的生死作为赌注。”
　　“那我宁可永不修真。”
　　她们运气很好，傍晚前，顺利找到了县尊家的药铺。
　　这是一处荒凉的山地，就连地上的枯草也显得稀疏。
　　对于草木繁茂的南山坡而言，这地方简直过于扎眼，因此两人很快便发现此处。
　　她们潜伏在四周观察一阵，没发现巡逻的县尊家丁，也没发现布置阵法，这才探出头来。
　　“估计最近山里不太平，县尊家把人撤了。”花时雨潇洒抬手，“赶紧摘，摘了咱们就撤。”
　　清枝上前两步，然而她在草地上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株褐红色草药，脸上却渐渐浮现失望之色。
　　“怎么了？”
　　宋思苓瞅她表情不对。
　　“这血棘草都枯了，没法用。”
　　清枝摇摇头。
　　难怪县尊家不稀罕圈这块地呢。
　　她继续蹲在地上，不死心地寻找有没有其他幸存血棘草。
　　甜蜜女声在她身后笑道：“药铺不也都是这样？”
　　清枝不假思索道：“药铺的草药那是以特制手法炮制晒干，药性仍在，但这血棘草就是单纯环境阴气过盛死掉了。”
　　咦。
　　这声音不是时雨的。
　　花时雨的声音此时方才紧张地响起：“清枝，你继续找草药吧，身后我来看着。”
　　“为——”清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面前不知何时悄然站着一个穿着精致绣鞋的陌生女子。然而对方的声音为什么是从自己肩后传来的？
　　这该是怎样的一副画面？
　　清枝脑海里不期然出现一个画面，衣着精致艳丽的女子站在她面前，伸着长长长长的素白脖颈，越过自己头顶，头颅紧贴在她耳后。
　　——玉颈观音，别号飞头蛮的邪祟！
　　玉颈观音嘻嘻笑着：“小妹妹，你告诉姐姐呀，为什么不能用？”
　　她的声音轻柔甜蜜，让人想起姿容艳丽的女子，或是温柔如水的长姐。
　　县尊放弃这片地的原因一目了然：这里不知何时竟有玉颈观音这等玄级上品的邪祟出没，而李师兄他们追索的邪祟，多半也不是她们之前吓跑的那一只！
　　这玉颈观音，才是导致封山令出现的真实原因。
　　传说中，玉颈观音总会伴随兽潮出现，只她一只邪祟，便能干出屠灭村镇的残忍之举，唯有结丹境以上修士才能将其镇压消灭，哪怕是朝彻境大圆满，也顶多做到自保。
　　所以这一消息不能外传，只能悄无声息的控制消灭。
　　清枝全身如坠冰窟：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撞上这种邪物？
　　玉颈观音已经缠上她的躯体，细腻冰冷的柔软肌肤与她紧贴，而邪祟的脸此时也终于垂到清枝面前。
　　玉颈观音确实有张美艳无比的雪白面庞，如同粉嫩的蜜桃，神色含羞带怯。
　　清枝的恐惧令她无比享受。
　　她殷红的唇瓣轻张：“小妹妹，告诉我呀。”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清枝惊恐地闭上眼睛，脑袋竭力往后缩。
　　好臭，好可怕。
　　时雨呢？已经逃跑了么？
　　她跑掉了就好……
　　这么恐怖的玉颈观音，哪怕是时雨也肯定打不过她。
　　清枝全身发抖，绝望渗入骨髓，令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是天朦，又是孤女，不会有人来救她，甚至没人会冒着风险给她收尸。
　　“小妹妹，你为什么不说话？”
　　玉颈观音嘻嘻一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发现清枝已经放弃反抗后，她继续向下移，头颅逐渐变形，钻进清枝的衣襟，将要破开她的胸腹，吞噬内脏。
　　少女的心脏，是玉颈观音最爱的血食。
　　然而，就在玉颈观音将要碰触到清枝胸口时，一声充满嫌恶的呵斥冰冷响起。
　　【滚开！】
　　挡在她胸口的折月杂记陡然光芒大盛，犹如月轮降临，而那满含威压的呵斥让玉颈观音尖叫一声，陡然松开清枝，头颅像风筝似的飘出一段距离。
　　清枝感到自己胸前书册犹如暖玉，令她重新找回人间实感。
　　是冒牌货的声音？
　　然而那令她安心的月华光亮并没有维持许久，点醒清枝后，光芒瞬间黯淡，涂抹其上的月华油俨然消耗大半。
　　“清枝快逃！我拦住它！”
　　花时雨的声音与那男声一同响起。
　　清枝只觉一道疾风吹过，但见花时雨已经摆脱玉颈观音其他脖颈的纠缠，持剑而上，直冲那根纠缠清枝的头颅。她的剑光如万花盛开，却又迅疾如暴雨，狠狠斩在玉颈观音身上，发出金石撞击的脆响。
　　清枝难以置信地回头。
　　——时雨竟然没有逃？！
　　花时雨厉声道：“向草木茂盛的地方跑，地形越复杂越好，跑的越远越好，到那里就会安全！”
　　清枝愣住：“什……”
　　一个冰冷的坚硬物事被花时雨粗暴地扔进她怀里，是那位师姐给的联络护符。
　　她脖颈还在火辣辣的痛，清枝一个激灵，攥紧护符，下意识跌跌撞撞地向后逃跑开。
　　而跑出不过两步，她便听到花时雨忍耐的闷哼，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
　　时雨受伤了？！
　　清枝关切回头，瞬间因眼前一幕惊骇地瞪大眼睛——
　　接连受挫后，玉颈观音凶性大作，十条脖颈连着头颅在空中狂舞，獠牙狰狞，疯狂地攻击花时雨，而少女瞬间陷入苦战，更是被一口咬烂胸腹！
　　邪祟的冷酷凶狠，远超清枝认知，哪怕是前世恐怖电影，她也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
　　她身临其境。
　　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都仿佛被冰冷黏腻的东西渗入。
　　花时雨还在同邪祟战斗，哪怕左支右绌，也也毫无惧色，挡下一切针对清枝的攻击。
　　“还不快跑！”花时雨咬牙切齿道。
　　清枝全身一颤，哆嗦地向外跑，却双腿发软，直接摔倒在地上。她顾不得疼，摸黑爬起，冰冷的令牌正好从她怀里摔出。
　　师姐给的护符！让她们危险时联系的。
　　她抓住令牌，动作迟了一下，顿时听到脑后有诡谲风声，似是玉颈观音追上来。
　　“立刻逃，不要回头。”
　　陌生的男性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那声音年轻凛冽，如同微冷春风，轻轻柔柔，令她情绪安定不少。
　　这声音好熟……祁扶玉？
　　她的白月光？
　　这声音哪来的？前夫哥怎么会和她说话？
　　接二连三的强烈刺激，使清枝大脑陷入短暂宕机。
　　“本尊在消耗月华油与你沟通，时间不多，你只需照做。”
　　大魔头言语清冷利落，毫无平日的毒舌之态。
　　清枝茫茫然地听他讲，心里纷乱至极。
　　他让她快跑……不可以这样头也不回的走……时雨会死的。
　　心里这么想，但是她脚步根本停不下来，清枝不敢回头，恐惧紧紧攫住她的心脏。
　　眼泪扑簌簌，顺着面庞落下。
　　清枝哽咽着，头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懦弱与废物。
　　被玉颈观音缠住时，她自知必死，便会因挚友逃脱而欣喜。
　　可此刻，花时雨主动挡在她身后，自己有了生还机会，她反倒不敢回头救她。
　　时雨是为了她才进山！更是为了她才誓死断后！
　　祁扶玉太了解凡人愚蠢犹豫的劣根性。
　　在少女脚步慢下时，他已淡声开口：“不要辜负她的牺牲。”
　　对……她不能浪费时间，赶紧求援。
　　清枝踉跄往外逃，同时手忙脚乱的尝试启动护符。
　　“不要用它。”他冷静指出，“你太笨拙，使用护符会拖累速度。”
　　？！
　　少女颤声道：“时雨怎么办？”
　　“那你便想死么？”
　　那来自千年前的魔头于人世再度开口，声音轻蔑清冷。
　　“按本尊说的去做。”
　　若在千年前，天朦根本没有站在他面前的资格，他甚至不会与这样的低贱之人丝毫眼神。
　　如今情况特殊，他必须保证代行者的存活，却也不想在无用地方白使力气。
　　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这个卑微渺小的天朦，日后自会获得千载难逢的奖赏，从而一步登天。
　　清枝呼吸剧烈颤抖，连目光都在战栗，她回忆起方才被玉颈观音纠缠的绝望与恐惧。
　　平心而论，无论是谁在她此刻处境，都难以选择回头直面那诡谲至极的邪祟。
　　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我要对时雨见死不救？”
　　“身为挚友，为你断后是她的选择。”
　　面对如此悲惨一幕，祁扶玉毫无触动：“你若够有决断，便该思索如何在事后彻底杀死玉颈观音，回收邪祟灵核。”
　　“若能做到此事，你前途不可限量。”
　　她喃喃道：“时雨实力和心性都很厉害，她能在玉颈观音手下坚持很久。”
　　“嗯。”她的表现令祁扶玉声音终于透出浅淡满意，“你可以利用这一点。”
　　可少女却问出了一个令魔头有些诧异的问题。
　　“那她会伤心后悔么？”
　　“你既然敢视本尊为目标，便应有决心——”
　　“闭嘴，冒牌货。”
　　小姑娘的声音因极端恐惧而变得沙哑。
　　但全身的发抖渐渐停止了。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清枝攥紧手记，重重敲打抖落，黑眸明亮到仿佛能淬出火：“我和时雨的感情，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
　　“只有这干枯血棘草情况下，我怎么画法阵，怎么就地突破！”


第6章 阵法
　　◎抱歉了前夫哥。◎
　　/06
　　祁扶玉有多久未曾被人如此冒犯过了？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一直表现得笨拙犹豫的清枝，竟在生死之事上如此坚决倔强。
　　今晚她给了他太多意外。
　　“螳臂当车，你疯了么？”他沉声道。
　　“你教不教？”清枝心急如焚，根本没有闲情与他争辩，于是声音彻底冷下来，“不教我现在就丢了你，你自己在这荒山老林等谁再捡到吧！”
　　大魔头声音透出不赞成：“但凡能修炼至断缘境的修士，便没有如此优柔寡断——”
　　“但我不是修士，我是天朦！”小姑娘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她觉得心中堵得慌，愤愤闷声道：“不想教你也别说废话，免得浪费我的月华油。”
　　说完，小姑娘利索地刮走封皮上的月华油，仔细抹在自己额心。
　　这种利用方式非常粗浅浪费，很难发挥月华油中的灵力，但也比供给这冒牌货，只为叫他喋喋不休强。
　　呵，自己当叛徒，背叛她白月光，于是便要求别人也和他一样？
　　“你没朋友，但我有朋友！”
　　清枝先用通讯护符求援，快速说明情况后，小姑娘抹去脸颊泪水，眼中浮现决然之色。
　　不能在这里干等。
　　她捡了块锋利石头，快步向回奔去。
　　师姐他们已经到了山下，哪怕现在立即动身，也要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而时雨绝对撑不到那时。
　　清枝知道，自己此刻立即选择逃遁到远处，大概率能够逃脱玉颈观音追杀，并拖到巡山队支援。
　　可是她就不！
　　短暂沉默后，冷淡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拿石头回去，是想送死么？”
　　小姑娘豪气干云：“那就和时雨死在一处！”
　　“冷静是人应有的品质。”大魔头语气依旧平稳，他分析道，“听从本尊为你选择的路，你会实现你的梦想。”
　　“你不是要踏破虚空回——”
　　“不需要！”
　　她感觉到对方正在说服她，所以立即打断。
　　不能听下去，因为如果这股劲断了，她或许真的会动摇……她不能动摇！
　　如果依靠成为杀人凶手才能回家，那她宁可不回去！
　　小姑娘脸上还有泪痕，声音却一句比一句重。若叫同门看到此刻彻底炸毛的她，必要惊掉眼珠。
　　在过去十数年的人生中，怪丫头罕有如此爆发，与人争吵的时刻。
　　“你这样虚伪冷酷，连祁扶玉那么好的人都能背叛，当然理解不了我。”
　　“再见！”
　　啪！
　　她毫不留恋地将折月杂记丢出去，任凭它滚到一边。
　　于清枝而言，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正如在要挟时雨和借高利贷之间，她宁可选择借高利贷一般。
　　在坐视时雨赴死和面对玉颈观音之间选择，她同样更愿意选择面对玉颈观音。
　　小姑娘不再有任何犹豫，她生怕自己又生怯懦，于是借着此刻的满腔激荡热血，脚步冲得更快。
　　“站住。”
　　魔头始终冷淡漠然的嗓音，此刻终于出现波澜。他无法理解清枝的选择，却再不能忽视她的坚持。
　　“……把本尊捡回去。”
　　清枝不理他：“你又不帮我，爬。”
　　“既然本尊教你的修真之道，你宁死都不肯选，那便教你[正道]。”
　　少女脚步陡然一止。
　　她立时不计前嫌，眼疾手快地把大魔头捡回来，还给他拍了拍表面的土，拿自己的衣服擦干净。
　　她急切道：“阵法怎么说？”
　　大魔头：……
　　没看出这天朦还是个蜀面豪杰。
　　在打开死亡之门前，他最后一次提醒。、
　　“所谓正道，便是强行施展法阵突破，随后硬撼玉颈观音。”
　　“此法于你百害无一利。你缺少大量材料，法阵效果或许迅疾，却会疼痛无比，甚至极可能丢掉性命。”
　　“你确定要坚持如此么？”
　　“我不怕死。”清枝心急如焚，催促，“快说！”
　　小姑娘的决心犹如熊熊烈火，哪怕是封印千年的冰冷魂魄，也会为其明亮的光芒所摄。
　　他沉默一瞬，仿佛自语。
　　“好。”
　　“死都不怕，那是没什么好怕的。”
　　他平静道：
　　“只要你能活着通过法阵点灵，本尊便授你克敌之法。”
　　残月如钩。
　　此时并非月中于天，而清枝随身带的材料也残缺不全，强行进行仪式，只能说是赌命渡劫。
　　纵观阵法策卷，眼下她的情况也属于最为凶险的那种，堪称九死一生。
　　少女站在阵法前，神色凝重严肃，含着焦急，但并无畏怯。
　　水银在法阵纹路中轮转，速度渐渐加快，犹如地上银河，摇曳出的金属色泽冰冷沁骨。渐渐的，一缕月光恰好照在法阵中心，令银河越发皎洁清冷。
　　开始了。
　　清枝在心中默念。
　　接下来的事情可是凶险无比，需要她亲身步入法阵，以元水濯体，接受明月赐福。
　　元水即为水银，由于材料不足，她法阵中几乎没加任何祛毒固本的材料，全凭肉身硬抗。
　　水银猛烈侵袭人体时，剧痛会在瞬间淹没人的神智。
　　据说世间有种刑罚，乃是将水银灌入人体内，生生剥皮。仅从描述来看，她接下来打算的行动，与这个酷刑并无二致。
　　清枝深深望一眼远处的战斗，再望向法阵时，目光已经明亮而坚定。
　　没关系。
　　无论是生是死，她都问心无愧。
　　接下来，只需赌上性命便好。
　　没时间浪费，少女吞下唯一祛毒的赤芍散风丹，赤.足步入法阵。
　　而在走入的瞬间，清枝便双目刺痛，不得不闭上眼睛，小腿以下的躯体更是霎时间丧失感觉，令她连连踉跄，险些栽倒于地。
　　她痛到想要流泪，可泪水刚刚流出，便被炽热的气流吞噬蒸发。
　　痛！！！
　　痛得她哆嗦，痛得她倒吸冷气，痛得她想满地打滚，痛到想喊都喊不出来！
　　清枝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勇气与毅力，忍住最初几乎要将神魂扭曲的剧痛。
　　她痛得深深佝偻起身子，栽倒在法阵中，彻底丧失了对现实的全部感知，只是坚守一个信念：
　　不能倒！无论如何，绝不能倒！
　　这种折磨持续了许久，仿佛钝刀子割肉，她的疼痛变得无限绵长……
　　忽然，清枝只觉全身轻盈，血液犹如陡然开闸的水坝般肆意奔腾，而她的神识便在这漆黑的虚无江河中浮沉。
　　还挺舒服的。
　　一股犹如清泉，犹如微冷的春风，照耀在她的灵台……原来这就是灵台。
　　星点绿意明灭。
　　少女浑浊黯淡的神魂中，出现了一芽新绿。
　　……
　　我死了么？
　　清枝艰难睁开眼睛，只觉全身都火辣辣湿漉漉的，温热的液体在她身下流淌，不知是侵蚀的水银，还是自她体内大量流逝的鲜血。
　　全身哪里都痛，发自灵魂的疲倦让她很想就这么躺在地上睡一觉。
　　已经不在乎脏不脏了，她知道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立刻睡过去——
　　时雨！
　　清枝一个激灵，陡然睁大眼睛。
　　她眼皮黏糊糊的，视野蒙了层浓重血色，睁眼的每一秒都是受刑，仿佛有银针在戳刺眼球。
　　可清枝却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还活着。
　　她坚持下来了。
　　清枝此刻已经站不起来，只能强撑向阵法外记忆中的位置摸索。
　　她嘶声执着道：“我活下来了……教我，救她！”
　　熟悉嗓音立刻回应了她。
　　说的话却不中听。
　　“但你情况比本尊预计的更糟。”
　　“你必须用灵力护住经脉，不要管别的了。否则哪怕你杀死玉颈观音，最多半日，依旧会爆体而亡。”
　　“值得么？”
　　清枝已经对疼痛麻木，所以不知道她已然打破凡人灵识的极限，现实中的躯壳千疮百孔。
　　她的勇气为她赢得了魔头的动容。
　　大魔头愿意打破惯例，提醒她，给勇士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已非凡人，活下去对……”
　　“不要食言。”清枝打断他，她声音嘶哑至极，每说一句话，她喉口都有大量血气浮动。
　　她紧紧攥着折月杂记，固执地挤出那三个字。
　　“救、时、雨！”
　　祁扶玉：“……”
　　魔头被她连续呛声，又见她自寻死路，此时倒也没什么好说了。
　　有因必有果。
　　履行两人承诺便是。
　　他平静道：“世上曾有无数人以重宝央求本尊，却始终未能如愿。”
　　“——清魄剑法。”
　　“能学多少，此后又能活多久，便全看你自己。”
　　清枝心头剧颤，这是她此前被姜尘吊了许久的胡萝卜，如今竟能完整入手？
　　要知道，这剑法她哪怕看个皮毛，日后都必然不可限量。
　　或许真如魔头所说，她最理智的选择是苟且活下去。
　　但这却也只是瞬间的惋惜。
　　因为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任何事情比时雨的性命更重要。
　　小姑娘严肃而认真地点头。
　　“一言为定！”
　　古怪的一幕上演了——
　　点头的瞬间，清枝全身大量喷溅出血，折月杂记身为灵物，本不染血污，此刻却扉页大开，摊开的白纸很快被她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
　　由于陡然加速的出血，原本缓过气的清枝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法阵中。
　　昏迷前，她隐约听到冷淡言语。
　　“你醒之后，最好知晓感恩，为本尊效死。”
　　此事对大魔头似乎也是负担颇重，一直冷淡矜傲的声音都显得虚弱不少。
　　而在最后一页白纸也被她的血浸透染红时——
　　清枝在虚无而漫长的江河中漫步。
　　江水充盈着疼痛与绝望，负面情绪不断冲刷着她，试图将她裹挟其中。她只有苦苦坚持，方能维系一线清明。
　　渐渐的，或许是麻木，或许是习惯，清枝竟然在这虚无钝痛的江河中感受到了一丝轻盈。
　　没错，是轻盈。
　　是她疼到极致，已经开始幻想了么？
　　不对，不是。
　　是因为她此刻竟真真切切的行走在地上。
　　小姑娘警惕的四处张望，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悄无声息间，已经从虚无之河变成了冷清的高墙小道。
　　这里的建筑与道观有些类似，但远比太平道观精致肃穆。
　　走路起来的感觉也不太对劲，她几乎立刻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是自己原装的。
　　她到了另一个人身体里？
　　大魔头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东张西望。”
　　“现在的你是两千年前归墟宗掌门之女，慕婉絮，准备前往探查有罪弟子祁扶玉。”
　　“今夜的祁扶玉便将参悟剑意。”
　　“欺骗他、杀死他，夺取他手中的清魄剑法。”
　　清枝：！！！
　　她震撼地瞪大眼睛，每个字她都能听懂，怎么连起来就这么匪夷所思？
　　“我穿越到过去了？”
　　“不，你身处本尊当年兵解后散落的神魂碎片之一。”
　　清枝几乎瞬间联想到姜尘与祁扶玉之间的生死大仇，心中有所猜测。
　　姜尘和她一样执着于祁扶玉，那么在奇幻世界里，寻觅掌握神魂也是非常正常的操作。
　　而处于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心态，莫不是姜尘在利用她破坏祁扶玉的神魂？
　　她试探道：“让我毁你神魂碎片？不会伤你元气？”
　　大魔头声音淡淡：“本尊既然给你用，你用便是。不要问多余言语。”
　　清枝强忍住疼痛，尽量保持冷静地思索这个方案。
　　慕婉絮是第二十三代归墟宗掌门之女，天赋秉异，出身高贵，号曰碧青仙君。
　　她颇擅医毒之道，曾下山退去人间大疫，品性不凡。可惜天妒英才芳华早逝，她没能在人间流传更多事迹。
　　正统说法如此，其实清枝还知道另一种地摊文学的版本。
　　——祁扶玉人生遭遇的第一次背叛，即是慕婉絮给他的。
　　据说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同门师兄妹，感情深厚。
　　然而祁扶玉悟出清魄剑法后，婉絮却奉掌门之命，骗取剑法后下毒剜骨，几乎令其死去，后者侥幸方才逃脱。之后祁扶玉叛门复仇时，也将慕婉絮杀死。
　　她忍不住咕哝：“没想到你也喜欢看《大话魔尊》啊。”
　　大魔头：？
　　他直觉清枝又在胡言乱语。
　　清枝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杀死碎片之主，破坏这枚碎片便能学会剑法？”
　　“而且破坏神魂不就和掘坟一个性质么？你干嘛这么对自己。”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姜尘痛处，他一时间竟没能回答。
　　随着沉默，气氛逐渐尴尬，清枝也意识到自己嘴快的不妥之处——现在是生死攸关之时，捅破窗户纸对谁都没好处。
　　她这样质疑姜尘能得什么好处？别说是祁扶玉早就死了，就是他本人真的在这里，她都得分清利害不能昏头的。
　　清枝昧着良心道：“没事没事，我懂你意思，反正人早就死了，残片还能用来拯救花季少女，想来祁扶玉自己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大魔头：……
　　不是很想搭理这个白痴天朦。
　　他缓缓道：“你可讲神魂碎片理解为一段体悟，打碎它，便自然能够学会它所蕴含剑法。”
　　“而融合本尊一片神魂，对你好处无需多言。”
　　第一句话还算合理，第二句话便会让所有正道修士皱眉。
　　从结果论，融合神魂体悟或许有好处，但无论切割自己，还是融合他人神魂，都是伤天害理被严禁之事。
　　如此数典忘祖有伤天和之事，唯独魔修才敢做。
　　“不要让本尊觉得，自己在暴殄天物。”他声音冷冷道。
　　“我知道，不用你啰嗦。”短暂迟疑后，小姑娘下定决心。
　　见此，他不再多言，转而提点道。
　　“碎片中祁扶玉不知你身份，但实力性情与历史无差。你若办事不够妥帖，极可能被勘破后杀死。届时本尊便是能保住你神魂不灭，你也再无可能学会剑法。”
　　清枝轻轻点头，心情有些沉重。
　　耳边传来冒牌货淡淡嗤笑，听起来有些讥诮，又有些愉悦，熟悉的音色叫清枝心里堵得慌。
　　被背叛者唆使去掘白月光的坟……抱歉，实在不得不从。
　　毕竟您老已经死了，但时雨还在等她救。
　　如果她有幸活下去，定不忘今日恩情，哪怕神魂受创再无天赋修行，也会将融合的这份神魂切割出来，完璧归赵！
　　残月如钩。
　　神魂碎片中的月亮，和现实中的月亮别无二致。
　　时雨在与怪物生死搏斗，而接下来，她也要走入赌上性命的高墙中。
　　清枝抬头望向自己面前肃穆压抑的高墙院落，这里是归墟宗的戒律院，也是关押祁扶玉的地方。
　　能够拯救她，拯救时雨的存在就在门后。
　　——那位有史以来最接近大道的天才，她心心念念近八年的白月光。


第7章 少年
　　◎似月光般洁白◎
　　/07
　　残月如钩。
　　如今挡在她面前的只剩这一关，听起来曙光俨然近在咫尺，可实际上却是九死一生，并不比直面玉颈观音安全多少。
　　少女脸色绷得很紧，目光透出凝重。
　　她清楚这次试炼的难度，《大话魔尊》中对这段故事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而当她问大魔头情报时，对方也没能说出什么有用的。看来对于祁扶玉早年经历，他也不清楚。
　　莽过去，直接干掉碎片之主？
　　不行。
　　她这副躯壳有灵力，但她不具记忆，自身也从未正统学习过法术，不会是祁扶玉对手。
　　走阴谋路线？
　　木盒里有毒药，按照野史记载，慕婉絮是将毒药混进伤药中暗算祁扶玉。
　　或许可行，但不太好说。
　　毕竟祁扶玉哪怕处于少年期，也是天纵奇才，智慧绝对不低。
　　同时清枝非常清楚，拨开历史光环的祁扶玉性情极其恶劣，冷酷乖戾、清高傲慢，都是他当年身上死死贴着的标签。
　　若被他洞察意图，她绝对会被折磨。
　　唯一的好消息是附近没有敌人，不存在看守戒师，大概是因为灵魂碎片限制。
　　可少女眼中不过浮现短暂迟疑，便被坚定决然取代。
　　对挚友的担忧化作烈火，正在她的胸口熊熊燃烧，给予她无限的勇气。
　　不就是要靠自己么。
　　“有什么怕的？”
　　她轻声自语，随后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推开戒律院大门。
　　那位绝世天才，就在门后的世界。
　　……
　　推开门扉时，清枝压下砰砰的心跳，尽量露出自然的微笑。
　　就在此时，她忽然嗅到了浅淡梨花香，清新香气令她紧绷心情稍稍舒缓。
　　门内是……？
　　她手下用力，大门彻底推开，月色照亮眼前的庭院。
　　月光如水，洁白梨花翩翩而落。
　　一位素雅俊秀的少年随意坐在石阶上。
　　他右手抬起向月，月光在修长白净的指间穿行。他指尖轻划，似乎想将月光折下。
　　少年身上有受刑后的鞭刑血迹，看着就觉得痛，他自己反倒神情享受怡然，全无戾气。
　　廊下梨花簌簌，洁白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像是他折下的片片月光。
　　清枝怔住，准备好的十六种方案全部卡在嘴边。
　　她心底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
　　——独自拥有这样的月色与梨花，怎么不算是享受呢？
　　少年是清枝见过的第三版祁扶玉。
　　留影石的正版魔尊风姿卓绝，气场更是强大乖戾，极具压迫感，哪怕微笑也令人生畏，非常符合典籍记载。
　　折月杂记中的冒牌货，呃，不提也罢。
　　唯独面前少年祁扶玉万分不同。
　　他像冬日松枝上的的初雪，或者竹林下了彻夜的雨，此刻捕捉月光的悠闲姿态，更似越过无边荒原的青鸟，澄澈空明。
　　清枝决绝而来，便是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再如何凶厉恐怖，她都不会有迟疑。
　　可她的预期中并不包括眼下情况。
　　——祁扶玉弯起眼眸，向她笑了笑。
　　他的容貌气质本就是万中无一的澄净，清枝从未见过如他一般好看的少年。
　　然而此刻祁扶玉笑起来，她才知何为真正绝色。
　　甚至会让她略微懊恼自己是个文盲，找不到合适言语形容。只觉得他的笑容像是满月，美满明亮，叫人看了就觉得安宁欢喜。
　　小姑娘下意识向对方回以微笑。
　　笑完她就懊恼。
　　哎！不对，这是自己的下意识反应，慕婉絮肯定不是这样的人设。
　　她想板住脸重新整理表情，却管理彻底失控，无需镜子都知道有多呆。
　　——没看祁扶玉笑容更大了么？
　　怎么上来就要露馅了？！
　　冷静。
　　冷静。
　　冷静。
　　她的处境或许还有抢救余地，甚至……
　　“师兄。”她绷着表情，盯着祁扶玉瞧。
　　少年笑吟吟颔首，身上没有半分敌意。
　　她原本把少年祁扶玉都想象成冷面杀胚之类的人设，没想到本尊居然是这副性格。
　　别说史书，连野史话本都不敢这么编，真写了绝对会因为严重崩坏人设被仙尊拥趸狂喷。
　　那历史上描述的聪颖机敏是否是真的？
　　清枝与他对视，只看出闲适从容之意，根本毫无戒备心，很好下手的样子。
　　晚风吹动梨花枝，吹动她脸颊边垂落的发丝，感触如此真实，甚至叫她觉得有点冷。
　　她与祁扶玉定定对视两眼，陡然发动！
　　她大步上前，来势极凌厉。
　　祁扶玉看见她手里拎着的颇有分量的木盒，武器便藏在其中，却毫无招架躲避架势，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一直沉闷的冒牌货此时也不能坐视，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只是短暂的对视，就让她觉得毫无希望，索性破罐破摔了？
　　这笨丫头不是很倔么，怎么现在这么沉不住气？
　　然而小姑娘对他的提示置若罔闻，她冲到少年身旁，重重按住他肩膀。
　　砰！
　　木盒撞在石阶平面，发出重响。
　　没人管它。
　　此刻清枝距离祁扶玉极近，她大可以直接抽出怀中藏着的匕首，白刀进红刀出，直接完成使命。
　　小姑娘神色严肃，向少年勾了勾手指。
　　祁扶玉微微挑眉，竟是配合地贴近。
　　少年眼睫又密又长，显得很秀气。
　　其实真要想想，面前之人也就是十七岁的少年，只比她年长两岁罢了，甚至还没有道观里许多师兄师姐年长。
　　她压低嗓音，肃容道：“我是来自两千年后的时空管理局特工清枝，为修正历史，保护在时间长河中遗落的宝物而来。”
　　“历史进程受贼人姜尘扰乱，你师尊伙同他人谋取你的剑骨，我奉命前来助你。”
　　她问：“清魄剑法呢？”
　　这次换少年愣住，连笑容都淡了。
　　他竟配合回答：“还差些，今晚便能悟出剑意。”
　　“Ok，”清枝特地说了个时髦词，“还差哪儿，我帮你。”
　　她语气理所当然：“这副躯壳能力有限，我得学会清魄剑法，才好指引你逃出归墟宗，将历史修回正轨。”
　　无论是眼前还是脑海，均陷入了微妙沉默，唯有院中梨花簌簌。
　　清枝只当没有看见对方头顶冒出来的问号，也假装没有感觉到脸颊因说谎而上升的温度，仍保持绝对的信念感，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她确实鲜少撒谎，业务不熟练，却知道只有自己相信这个说法，才能得到别人信任。
　　瞧，祁扶玉和她对视半天不说话，不就是被唬住了——
　　“噗。”
　　少年笑了出来。
　　他语气笃定：“你果然不是她。”
　　但他说出这句话，清枝反而放松了。
　　这个问题她有备案！
　　她反问了三个问题。
　　“慕婉絮是不是要杀你？”
　　“掌门是不是要杀你？”
　　“你是不是要叛门？”
　　清枝吐字清晰，认真道：“我可以帮你。”
　　祁扶玉笑意微敛，他稍稍打量清枝，态度又略有变化。
　　“我为何非你不可？”
　　太好了，这个问题也有备案。
　　“这归墟宗要是有人帮你，历史上你能剑骨尽断？”
　　“若是有人帮你，你能自毁金丹？”
　　“若你真的有其他选择，会在魔域卧薪尝胆？”
　　清枝下了总结：“你说了不算，历史记载更算。我是觉得你聪明，这才和你摊牌身份。”
　　她也是灵光一现，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策略。
　　可于公于私，她都希望以合作代替冲突。
　　如果时间更充裕，她不会这么莽撞的交代，可惜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说完，清枝继续紧盯着祁扶玉瞧，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谁不得赞一声金刚怒目。
　　祁扶玉笑容淡去，本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清枝的灵魂发问。
　　然而小姑娘这样稀罕地瞪着他，实在让他无法忽视。
　　“你为何这般看我，”祁扶玉道，“很稀奇么？”
　　“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确实很稀奇。”清枝实话实说，“你可是史册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再有一个就是，我想瞪大眼睛，让你看清我的诚意。”
　　此时她不得不眨眼，略微缓解酸涩后，便又凑得近些，叫祁扶玉看自己眼里的诚恳。
　　此时两人已挨得很近。
　　少女的眼眸似黑玉般乌灵，而祁扶玉的眼眸深处，则藏着抹绿意。
　　神秘，幽邃，仿佛蛇瞳。
　　“时雨说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时候，就这样看着。人家就会觉得我是个好人，不会和我计较。”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噗。”少年再度失笑。
　　当他笑起来时，那蛇瞳般的冰冷神秘便消散许多。
　　什么意思，她的诚意还不够明显么。
　　但自己道理已经说得挺清楚了，简直是推心置腹，这人怎么还这样，简直过分。
　　“你的眼睛很大，很清澈。”
　　少年笑眯眯道：“诚意确实明显。”
　　“对吧，我怎么会骗你，你是我最仰慕的修真者。”
　　来不及多说别的，清枝赶紧道：“那剑意呢？现在还有哪里没有梳理好，我可以帮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开始调动自己脑海中的毕生所学，回忆有没有哪里提到祁扶玉悟剑的关键点。
　　少年眨了眨眼。
　　“剑意？它一直在。”
　　“哪呢？”
　　她左右张望没找到：“我真的时间紧张，麻烦别——”
　　少年嗓音轻快：“看剑咯。”
　　他话音刚落，扑簌簌，庭中梨花如白雪纷扬而下——
　　奇怪的是这一幕并没有声音，这是清枝在目睹眼前发生之事后，脑海中自己添上的花瓣落下的声音。
　　梨花皎洁无瑕如月光……不，定睛看去，它们其实是月光变成的花瓣，本就清寂无声。
　　一瓣梨花轻盈落在少年掌间。
　　他翻手以两指夹住梨花，三指凌厉捏决，口中轻声念咒，漫天飘落梨花尽数化作月光，最终在他手中凝为长剑。
　　清枝为眼前奇异美景而屏息。
　　原来早在她走进庭院以前，少年便已领悟剑意，而他折月的动作，也是颇有意趣地将片片月光别在梨花枝头。
　　“这把剑如何？”少年甩了个剑花。
　　清魄剑很长，几乎等人高，它长长的延伸出去，剑身映照月光，间或闪过清澈冰冷的光华，如此修长自然，仿佛天生便与祁扶玉意念合一。
　　很帅，很酷。
　　清枝目眩神迷。
　　她喃喃：“胜明月之清，夺皎月之魄。”
　　“不错，这句话我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若强行闯出，有清魄剑法在手，势必会导致宗门损失惨重。”
　　“平心而论，除却少数人，我同门师兄弟还是都不错的。”
　　少年摇头：“我喜欢归墟宗，不想毁了它。”
　　他不想多说宗门糟心事，将一朵梨花丢过来。
　　“拿着。”
　　“月之花，由我剑意凝成，它自己会逐渐黯淡消融，消失时你便学会了。”
　　清枝连忙接住，小心翼翼地捧着。
　　剔透晶莹的月之花，入手微凉，花瓣细腻，一如他的剑意，一如他的人。
　　和日后真的完全不同。
　　那日后的祁扶玉……怎会变成那般模样呢？
　　无论如何，他做的恶事，说过的话，还有那段投影，都是天下闻名，当不得假。
　　算了，先不想这个，学剑需要片刻酝酿，这点时间正好可以再问一个关键话题。
　　她思路清晰，直奔主题：
　　“那师兄能不能少许透露一下，像归墟宗这样的门派，入门考纲一般会是如何？”
　　她解释道：“我一边做特工，一边在考公，归墟宗在未来还挺不错的。”
　　祁扶玉生前为何变成那样，她确实好奇，但她更好奇归墟宗的考纲。
　　她和时雨都想考归墟宗呢，那可绝对不能浪费任何一次复习机会！


第8章 清魄
　　◎决定了，你就是迷途羔羊！◎
　　/08
　　少年短暂愣住，随后便微微笑起来，黑色的眼瞳因笑意明亮。
　　他明亮的笑意令她有些窘迫。
　　“师兄，我时间不多。”
　　少年会意，不再啰嗦。他说出最适合她的方法。
　　“宗门始终挑选的是明道、怀义、求本的弟子。若在入门前便有相关实绩傍身，便能在诸多弟子中脱颖而出，并得到诸位师尊赏识。”
　　清枝拱手：“多谢师兄相助，另外，想出去的话……”
　　“已经不重要了。”
　　少年抬起手，稳稳落在她的发顶，摸了摸她的脑袋。
　　“早日考进来，你叫我师兄还蛮顺耳的。”
　　“……你也没比我大两岁。”
　　祁扶玉收回手，笑了笑，并不言语。
　　他亲近自然的态度让清枝有些欣喜，又有些惆怅。
　　他们终究只是今夜短暂的相遇，她便是活下来，又千辛万苦考上归墟宗，和眼前的祁扶玉有什么关系呢。
　　怀着心底的决意，清枝认真地与祁扶玉道别。
　　“师兄再见。”
　　祁扶玉向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下次见。”
　　……
　　无需她呼唤，大魔头自然开口，声音平乏无波：“他倒是喜欢你。”
　　“我也喜欢师兄。”
　　他轻嗤，透着些许嘲讽。
　　小姑娘不懂自己说的话哪里好笑，听不懂，她便沉默不接腔，按照经验，对方自然会觉得无趣。
　　“你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杀了他，收益比现在更高。”
　　“不要。”她干脆道。
　　她知道姜尘是叛徒，对祁扶玉不怀好意，如今两人合作，她应该乖巧点。可她憋了半天，还是坚持道：“人不能恩将仇报。”
　　大魔头静静听完，似乎在分析她这句话中的诚意。
　　“你确实有过人之处。”
　　咦，难得他也能夸人。
　　“但这种愚蠢并不值得提倡，日后你便会发现，世人尽皆肮脏，而你从未有过同伴。”
　　——哦，转而攻击全世界。
　　她反驳：“那今晚是谁在救我？时雨对我那么好。”
　　安静半晌。
　　“没有本尊？”
　　呃，那确实有。
　　“所以时雨是我的生死之交，你也是……”
　　挚友合作？纯被迫。
　　塑料搭档？他貌似不这么想。
　　见她卡住，魔头嗤笑。
　　结果他一嘲讽，清枝便顿时有了灵感。
　　“你是正在被我救赎的迷途羔羊。”
　　她这句定语效果立竿见影，比任何沉默法咒都好使。大魔头陷入漫长的沉默，估计是被狠狠膈应到了，再不搭理她。
　　——可是，她说的不是事实么？
　　就说大魔头这次有没有办好事吧！
　　山林阴森压抑，远处战斗仍未停，一缕月光悄然洒在苏醒的少女身上。
　　她首先感到是清凉亲切，仿佛清水般的感觉，身上致命伤口痊愈大半，剩下的伤痕虽然疼，却已不影响活动。
　　清枝胡乱抹了抹遮挡视野的血污，感知到自己的情况彻底今非昔比。
　　获得少年祁扶玉对清魄剑法的初步体悟，又经过生死法阵的涤荡后，不知后续如何，但眼下她的实力完全有朝彻境大圆满！
　　《庄子》有云，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
　　从这一刻起，她的前途命运堪称一步登天。只要她回头。
　　但清枝毫不犹豫地抬步向前，向玉颈观音疾步而去。
　　还好，幻境中过去良久，但现实中不过半盏茶时间，还来得及！
　　……
　　花时雨不知自己坚持了多久。她并没有认真考虑这点，也尽力不去想支援何时会到来。
　　战斗中考虑这些，会让自己的剑变得怯懦。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尽可能长的时间，才能让清枝逃到更安全的地方。
　　尽管玉颈观音诡谲恐怖，尽管疼痛已经席卷全身，但她长剑锋锐如昔。
　　玉颈观音的三十三颗头颅，已被她斩下二十三颗，这种惊人战绩，就连寻常结丹境修士都无法办到。
　　但她也已是强弩之末。
　　邪祟伸着长长白皙脖颈，头颅宛如美女蛇般妖娆晃动，狠毒地寻找下一个破绽。
　　“小妹妹，如果坚持挡下这一招的话，你的肠子会全部掉出来哦。”
　　花时雨置若罔闻。
　　她清楚身体确实濒临极限，用出接下来的一招后，自己的脏器便会掉出体外。她毕竟只是朝彻境，那时纵使耗尽全身灵力，也只会血液流尽而死。
　　那又如何？
　　她目光死死锁定那颗直奔自己而来的头颅，算好了出手时机，只要到了那里，她就必须出剑。
　　她的生命，也将在那一瞬间终止。
　　但就在那狰狞的女人头颅逼近的瞬间——
　　一声愤怒叱喝由远及近，流水般的清光一闪而过，将那颗头颅齐根斩断。
　　“啊啊啊！”
　　玉颈观音发出愤怒疼痛的嘶吼，声浪炸开，地动山摇，无数藏匿着的弱小邪祟四下逃窜。
　　满身血污的少女踏着漫天狂舞的长颈头颅，几个起落，跃至花时雨身前，一把将她抱起，滚开躲避如雨点下的报复袭击。
　　躲开的同一时间，她们原本身处的地方，瞬间被玉颈观音砸出深深巨坑。
　　花时雨惊喜地想到，是师姐么？
　　可这声音听着熟悉……
　　“清枝？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尖锐。
　　焦急与愤怒几乎瞬间席卷花时雨大脑，甚至顾不得思考其他。
　　花时雨简直要气疯：“你是白痴么，我只想要你活——”
　　清枝抬起手，月光在她掌间再度凝聚，现出绝世宝剑的锋芒。方才，她就是用这样的长剑斩落玉颈观音一颗头颅。
　　只要在月色之下，它便无处不在，绝世锋锐。
　　这便是清魄剑。
　　在清枝掌间，清魄剑没有祁扶玉手中那么长，便是正常单手剑长度，修长笔直，极善刺杀。当然，消耗同样惊人
　　清枝盯着玉颈观音，头也不回：“我不能丢下你。”
　　花时雨再也骂不出来了，眼前止不住发酸。
　　她性情要强，方才就是再痛，再绝望，她也始终没有落泪。可现在，她却真的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看到了清枝满身血迹，不知遭受了怎样的酷刑，和什么邪祟交换得来的力量。
　　她不清楚清枝实力，强撑起身：“我还能打，不用你——”
　　“放心吧。”
　　月光下，少女笑容安慰而明亮。
　　“我与神明画押，神明给我开挂。”
　　“安心等我。”
　　与清枝画押的神明此刻正在她耳边，冷静简洁地点出要诀。
　　“夏部七星，步三罡。”
　　“前举左，左过右，斩其脖颈。”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一眼洞察玉颈观音的全部弱点，并在瞬息间指点清枝走出最正确的步罡，最大程度的节省力量。
　　而少女的极高专注度与信任度，让她完美执行了大魔头的指点。
　　此刻，他们几乎意念合一。
　　邪祟头颅撕裂风声，清枝两鬓碎发向后吹去，她眼神明亮，前所未有的感受到，自己生命在燃烧。
　　倒数第三颗。
　　……
　　第二颗。
　　……
　　最后一颗！！
　　清枝已经力竭，她掷出清魄剑，月光兵刃如同切豆腐般洞穿玉颈观音最后一颗头颅。
　　花时雨见状总算安心，叮嘱清枝原地等待救援后，便晕了过去。
　　清枝也够呛。
　　此刻她只想一屁股坐地上休息，但大魔头却不许她懈怠。
　　“剖出玉颈观音灵核，放在扉页。”
　　“为什么？”
　　“因为本尊需要。”
　　“我能问问，这灵核对你的作用么？”
　　回答言简意赅：“如果你还想听见本尊声音。”
　　果然。
　　今天晚上的事故同样耗费了对方的大量储备，再买月华油都不一定能补上他元气，写字都够呛。
　　……取出灵核，处理尸体，只会加深他们的绑定，为她带来麻烦。
　　眼前情况，有些像魔头先前给她的生死选择题。
　　破坏祁扶玉的神魂直接夺取，还是委婉合作？
　　哼。
　　大魔头之前怂恿她做坏事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旋镖这么快就到他头上了？
　　但她原则从未改变。
　　对被公认为绝世之恶的少年祁扶玉如此，对叛徒大魔头姜尘亦是如此。
　　她早回答过这个问题。
　　“没有本尊？”
　　“所以时雨是我的生死之交，你也是……正在被我救赎的迷途羔羊。”
　　所以——
　　回到囚室后，她小声询问。
　　“典狱长，请问上传新知识，可以得到这块面包么？”
　　始终闪烁红光的监视器点了点头。
　　于是，走投无路的笨蛋选择向监视器献出一个吻。
　　……
　　她得到了那块奶油面包。
　　脱罪之后，清铃想甩掉这位异种男友，安心享受财阀大小姐的生活。可惜她的恋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该如何拒绝一个智脑的求爱申请？
　　清铃推心置腹：仔细想想，认识时间这么断，你了解我什么？
　　祂平静答道：你的身高为161.324cm，饮食结构偏好摄取效率低下的碳水，体重三围分别是…还有什么疑惑么？
　　坏了，忘了联邦医院的执行院长也是祂了！
　　清铃谈现实：我还有三亿联邦币罚款，你要和我承担共同债务么？
　　下一秒，她的经济账户便收到三百亿条转账。
　　——全人类同时给她转账0.01联邦币。
　　清铃摊牌：行吧不装了，那我就是不喜欢你，怎么办呢？
　　智能的回答永远冷静严谨。
　　“你可以设定编辑我的一切。我的人格、我的外貌、我的灵魂。”
　　“人性卑鄙，喜新厌旧。”
　　“但我不会。”
　　“你永远拥有掌控我的最高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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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献宝
　　◎你有没有考虑过献出魔尊秘宝？◎
　　/09
　　清枝挺想吓唬大魔头，出一口之前的恶气。比如说句你现在怕不怕，哼哼求我就帮你之类的。
　　但设身处地，如果她处于这种无助境地，肯定不愿意人家这样卖关子地戏谑捉弄，所以到嘴边的嘲讽，又被她咽了回去。
　　“那你以后要做点好事，别老那么坏嗷。”
　　见他沉默，清枝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挺胸自豪：“没事，不用感谢我，也不用夸我，都是——”
　　“本尊尽量。”
　　“……做点好人好事对你来说有这么难么？”
　　大魔头似乎笑了一声，但听不出情绪。
　　三言两语说不通，清枝倒也不浪费时间，妥善处理好尸体后，她将散发着幽幽光芒的灵核按在手记上。
　　婴儿拳头大小的灵核霎时不见，而书籍状态显而易见的又精致了些。
　　“感觉好点了么？”
　　“三月之内行动无虞，但若要现身于世，或出手使用地阶下品以上法术，还需收集更多。”
　　清枝认真点头。
　　对方出手的效果显而易见，这次如果少了他，她们俩大概都得死山里。
　　大魔头作为合作伙伴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
　　“那如果之后问起事情来龙去脉，我怎么圆？”清枝头疼道，“我不会撒谎。”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你不能总如此天真。”
　　扎耳的“天真”二字叫她想皱眉头。
　　好在魔头接着便说起正事。
　　“接下来的本尊言语，逐句听好。”
　　冷淡字迹在空白纸页浮现。
　　推脱、诡辩、移花接木。
　　那些在清枝眼中意味着无尽恐怖的麻烦，在大魔头口中三言两语便能打发。
　　怎么能有人坏事能做得这么浑然天成呢？
　　“不当坏蛋还真可惜……”她悄悄讲大魔头坏话。
　　大魔头听见了。
　　“做你口中的坏人远比正道轻松。而且有本尊在，你顾虑只会比旁人更少。”
　　他话没说完，清枝就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强行盖过他。
　　“啊啊啊啊听不见听不见！”
　　“我意志力很薄弱的，经不住诱惑，你以后不能说这种话！”
　　他轻嗤，头次没有嘲讽小姑娘的天真率直。
　　“你今夜做出了正确抉择，值得奖赏。”
　　清枝顿时伤口也不疼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小姑娘眨着睿智的眼神，言语犀利：“奖品是什么？口气说得这么厉害，如果奖品不行，我可要笑话你。”
　　“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她追问。
　　然而这次，任凭她如何打听，大魔头也始终缄默。
　　他只是平静道：“安心为本尊收集力量，届时你自然知晓。”
　　“那我就当是万能许愿，到时候说什么都行咯？”
　　祁扶玉没理她，清枝便当对方默认。
　　其实这家伙纯属心理阴暗。
　　哪怕他不用那种凶凶的口吻命令她，她也会尽力寻找能量源，帮这位过激同好养身体。
　　但既然对方非要帮她完成愿望，那顺势许个心愿也挺好。
　　内容她都想好了。
　　她决定等大魔头恢复差不多时候，就向他讨要祁扶玉的灵魂碎片，然后把祁扶玉的残魂妥善安葬，大家皆大欢喜。
　　所有困扰解决后，清枝心里更是轻松，连一直渗血的伤口都更能忍耐了。
　　她安心守护在花时雨身旁，等待救援，只是等得时间久了，随着伤势不断拖延，思绪也渐渐沉重，
　　昏沉之际，她心里只余庆幸。还好时雨早早昏睡过去，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绝对不要连累到她。
　　……
　　李幽生带着三人赶到现场时，所有人都为惨烈的一幕惊住了。
　　大地仿佛被天牛犁过一遍，干裂土地外翻，荒草被撕扯，凄凉地散落四处。
　　邪祟的鲜血深深浸入地面，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化作深褐色污浊祟气。这里必须立即处理，否则这片山地五十年内都不能生活任何活物。
　　两个小姑娘相依躺在地上，她们很勇敢，能和玉颈观音拼至如此地步。可从外表来看，她们鲜血浸透全身，大概早已没了气了。
　　来不及悲痛，李幽生大声道：“陈寅敛尸！石寻意设立【幕】净化，其他人跟我搜剿邪祟！”
　　陈寅唉声叹气地上前。
　　他们已从清枝先前求助中知晓了事情经过……都是好孩子。
　　巡山队平日都是三四轮班，今日恰好撞见邪祟，四人前去追索到了北坡，这才耽误许多时间。
　　“好好的丫头——娘呀！！！”
　　陈寅的惨叫叫令前方李幽生三人警觉回头：“何事！”
　　陈寅指着自己被血迹斑斑的手抓住的脚腕，颤巍巍道：“诈尸啦！”
　　没错，身为巡山队唯一置顶医修，能徒手锤裂青面鬼的暴力奶.妈……他怕诈尸。
　　准确说，他只怕僵尸，尤其是穿着红衣，全身毛绒绒的百岁老尸。
　　而诈尸者本人，睡了一觉刚被大魔头叫醒的清枝，正揉着耳朵嘀咕：“这位道友，您嗓门也忒高吧。”
　　“还有，玉颈观音已经被我俩杀死，不用害怕。”
　　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她们奇迹生还的消息轰动了道观。
　　玉颈观音谁不知道？性情狡诈阴狠，凶名赫赫，十年前的兽潮里在隔壁城杀了不少人。哪怕是观主，都对她有些头疼。
　　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天才花时雨发挥了重要作用。
　　她竟在玉颈观音手下坚持了小半个时辰，修为临阵突破，若此次熬过去，便是妥妥的结丹境。
　　那个天朦丫头则走了大机遇。
　　她用从应师那里学来的术法，献祭生命换来修为。濒死之际，赌命吞下玉颈观音灵核，竟恰逢机缘，最后奇迹存活下来，与挚友双双生还！
　　唯一可惜的是，生死危机过后，天朦的修为便跌落至守气境，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突破。
　　但这很正常，废柴便是有了机缘，如何能与天才相比呢？
　　能有这种机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呢。
　　因此，这几日尽管花时雨清醒时间寥寥，却还是门庭若市，光西山书局的校书就快把她门槛踏烂——他们觉得这段经历忠义两全，想给她们出书。
　　“不嫉恨么？”魔头淡淡道，“你才是生死关键所在，可所有的荣誉功劳，却都推给了她。”
　　清枝满脸写着一言难尽。
　　祁扶玉：“？”
　　“这回本来就是时雨出力最多，承受风险最大——都不用分析这些，我对她好，需要分析利害么？”
　　而且平静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道观给她换了房子，提高月银，提供伤药，她的前途也明朗许多，还有什么可嫉恨的呢？
　　每天都有时间钻研《折月杂记》中的深意，无需担忧其他，多好。
　　这种幸福时光，一直维持到应如许不请自来的探望。
　　……
　　目前清枝正在假装看书——看《折月杂记》，阵法师似乎在观察她，并没有出言打断。
　　【冷静。】
　　字迹在空白纸页上浮现，又渐渐淡去。
　　【他畏惧本尊，你如往常便可。】
　　少女目光从空白书页上转开，落在面前微笑的华服阵法师身上。
　　应如许一直在观察着清枝的神色变化。
　　此次事件，全西山城不会有人比他更震惊，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惊喜。
　　——这丫头一夕之间竟从守气境一段飞跃至朝彻境！
　　尽管在她昏睡期间，修为不断跌落，现在只有守气境大圆满，可曾经突破是毋庸置疑的。
　　天朦也能修炼至朝彻境？
　　两个小姑娘合作起来杀死了玉颈观音？
　　啧。
　　反正应如许不信。
　　这两人，或者其中一人的魔尊因缘必然深厚到骇人的程度。
　　应如许暂且难以确定大鱼究竟是谁，恰好花时雨清醒时刻还很少，他便先来琢磨清枝。
　　今日再见，他观察半晌也没看出半点破绽。
　　应如许冷不丁道：“你想说什么。”
　　少女没有防备，脱口而出：“应师吃过了么？要不中午一起吃点？”
　　……？
　　经过缜密思索，他慎重回答道：“我修行早已辟谷，无需鱼肉凡食。”
　　“嗷。”清枝点点头，发觉气氛再度陷入没话聊的尴尬。
　　她在心里催促：“快给我提醒点话题，要尴尬死了。”
　　“本尊不会把珍贵能量花费在教你闲聊上。”
　　那就可以花费在吐槽她身上么！
　　不过，没等她愤慨，应如许冷不丁又丢出个重磅炸.弹。
　　“魔道之路凶险，于普通人家孩子更是艰难。”
　　“清枝。”
　　“你有没有考虑过献出魔尊秘宝？”
　　！！！
　　清枝心脏顿时紧紧揪起，目光下意识想向手记飘。
　　大魔头被发现了？！
　　“冷静，目光不要乱飘。”
　　平静轻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正如与玉颈观音对战时一样，瞬间安抚她急躁慌乱的心。
　　关键时刻，大魔头还是很靠谱的。
　　“他在试探，至于该如何应对，便看你自己。”
　　“向本尊证明你的合作资格。”
　　通过对方清冽平静的嗓音，清枝明白，现在不是开玩笑，如果她保护不了他，大魔头确实不介意给自己换个合作伙伴。
　　可恶，亏她以为经历一番生死，两人还是有点羁绊的。
　　她心生委屈失落，没想到魔头话没说完：“不过，若你使用那次机会……”
　　小姑娘顿时来了干劲。
　　“不行！”她果断回答。
　　那资格是用给前夫哥的葬礼的！
　　清枝已然回归冷静，她确定自己的语气非常自然，思绪无比睿智。
　　她的语气瞬间热情起来：“当然可以啦，应师帮了我大忙，谢还来不及呢。”
　　“我这里还有长生仙尊用过的足袜、笔洗、牙杯呢，应师想要哪个？”


第10章 云虺
　　◎魔头拒绝您的聊天申请。◎
　　/10
　　应如许脸上的高深笑容有些没绷住。
　　清枝热情道：“这次您的法阵确实救了我一命，您要是感兴趣，等我腿好点，就给您再包一件送过去。”
　　这次诚意更足，给应师熏个三天三夜！
　　“另外过两天文玩市场有活动呢，应师要不要一起去？就在城墙脚下，早市旁边，我看您这个年龄段的人还挺多呢！”
　　应如许：……他哪个年龄段？
　　其实他本想拒绝的。
　　应如许只走高端路线，他的珍藏馆只安置珍惜藏品，但凡来参观过的友人，无不赞叹歆羡。
　　如清枝所说的藏品，他从前看一眼都不屑。
　　但问题在于，他所有藏品里，偏属那破布魔尊因缘含量最高……
　　于是他犹豫了。
　　“应师？”
　　他犹豫道：“也行吧……真的是长生仙尊所用之物么？”
　　清枝理所当然：“当然呀，哪怕仙人也得穿衣服，更别说他还没成仙。”
　　甚至连来历她都已经推理出来了：“不过仙尊何等尊贵，一件衣服肯定不会穿第二次，所以就会吩咐人扔掉。可他贴身衣物皆有灵气，下面人舍不得扔偷偷藏起来，就这样一代传一代，传了两千年呢。”
　　无法反驳的应如许：……
　　“呵呵。”应如许干笑，“清枝的因缘，确实深厚。”
　　清枝笑眯眯点头：“那我之后就送件给您咯。”
　　这句话说完后，房间内顿时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所谓献宝之事，就这么完美应对。
　　“保护你很难么？”清枝在心底骄傲地说道。
　　旁听的祁扶玉：……行。
　　“不过今日我寻你来，并不单是为魔尊遗物。”
　　“主要目的，是想邀请你加入还月阁。”
　　“只要你能完成本道所说的试炼，入阁绝无问题。”
　　“还月阁……还月阁？是我知道的那个么”
　　少女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了，罕见地睁大眼睛。
　　还月阁，在魔道颇为知名的强大势力，行事诡秘莫测。
　　——祁扶玉当年叛门自创的势力名为还月城。
　　因此还月阁自认祁扶玉传承后代，掌握许多古法时代的秘术，哪怕是阁中最普通的掌事，都有结丹境大圆满修为。
　　对于清枝来说，它同样是追求踏破虚空之法的重要地点——谁知道祁扶玉有没有流传只言片语给后人。
　　可因为还月阁社会门槛极高，而且转职魔修会让自身声望直接扣为负数，所以清枝从没考虑过朝这方面努力。
　　所以说，这样的大组织能看上她……不对，能看上应如许？
　　面对清枝质疑的眼神，应如许轻咳一声。
　　“本道说的自不是本部，乃是西山城分支。”
　　毕竟逼格再高，也要恰饭的嘛。
　　西山城这样的边陲城池，灵兽资源是一大亮点，并且鱼龙混杂，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宝物。
　　因此还月阁在此处安置了一个分阁，优中选优，目前只有三个成员，其中一个便是应如许。
　　然而相比本部成员，分部成员天然要低一头。恰好，这三名成员都非常上进，所以他们还真琢磨出个泼天功劳之法。
　　具体情况自然没有这么简单，但这个小姑娘也无需知道那么多。
　　她只需接受，或者拒绝接下来的考验。
　　“以魔尊因缘，解开一颗转生之卵的执念，助它成功转生。”
　　“此举于你我乃是双赢，只要你能完成此事，本道可以担保，你绝对能入阁，从此平步青云。”
　　清枝有些迷茫，个别词汇超纲了。
　　“转生之卵是？”
　　应如许沉声道：“还月城护法，神龙云虺的转生之卵！”
　　啥啥啥？
　　清枝好奇神色呆住，心脏骤然收缩，注意力都被这两个字死死攫住。
　　不愧是还月阁，随便丢出来一个任务，居然都和古法时代的大人物有关！
　　云虺，龙族末裔，以五百岁幼龙之身，力压古法时代众多魔修，成为还月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强者。
　　他曾孤身面对三千归墟宗修士，一刀裂海，以高达百丈的海啸宣告自己的大获全胜。
　　可惜龙族生长期漫长，云虺陨落时还只是断缘境幼龙，并未成长完全至悬解境，否则以他对祁扶玉的忠心，定能扭转那场叛乱的结局。
　　说起来她身上还揣着当年的罪魁祸首呢，没想到罪魁祸首狼狈存活，当年的受害者居然也跟着转生……
　　不愧是当年最顶尖的一批强者，死亡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体验。
　　所以作为他们中最强的祁扶玉，会不会也……？
　　如果能与云虺交流，说不定会知道些消息。
　　哪怕祁扶玉真的死了，云虺若是能透露些祁扶玉踏破虚空的秘密，对她也极有帮助。
　　所以能去肯定要去，只是得先问问心中顾虑。
　　“如此重要之事，交给我合适么？我现在只是守气境，而且其他方面的条件肯定也不是最优选。”
　　应如许并不隐瞒：“在你们之前，我们已请来十数位顶尖除念师，都宣告失败，所以这次即使没能成功，也不会怨你。”
　　“待时雨痊愈后，本道也会叫她试试。”
　　清枝纠结：“可我确实不会净邪——会背点咒文，但从没用过，我这……”
　　应如许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在这方面，你或许比那些除念师都要强。”
　　“因缘机遇便是如此神妙公平之事。”
　　“若是无缘，净邪之神也难解执念，若是有缘，哪怕只是对视也足以令魔头立地成佛。”
　　年龄、资历、实力……在运气面前，什么都不是。
　　譬如他掷下万金，搜集各种魔尊遗物，一心想将最珍贵之物献给总部，结果努力了十年，成效还不如人家从文玩市场淘来的破布明显。
　　而且她还突破了身为天朦的那道修行鸿沟……桩桩件件，都展现出这丫头非同一般的运气。
　　至少应如许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的强运之人。别的能力怎么样不好评，月学羁绊这里算是拉满了。
　　“如果失败会有惩罚么？”
　　“自然不会。只是你需事先签订一份咒缚，事后不能与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提及阁中相关之事。”
　　“另外，即使你没能成功，你那些魔尊遗物多送来几份，本道也可保你一份差遣。”
　　“行！”清枝顿时不再犹豫，爽快答应。
　　只是注视着少女喜悦轻松的模样，阵法师心中颇感酸楚。
　　尊上，学生待您赤诚，追随数十年，为何您便待我因缘如此苛刻呢。
　　送走应如许后，清枝开始琢磨自家后续安排。
　　尽管她对大魔头没有仇恨，可云虺估计不这么想，要是她把生死仇敌带过去，给那转生龙蛋直接气炸了怎么办。
　　王不见王，对谁都好。
　　她唰唰地写道：“等我去那天，你就在家里安心休养千万别折腾什么动静。如果我一天一夜都没能回来，时雨肯定会来找，你给她报信就行。”
　　【带本尊同去。】
　　清枝犹豫：“不至于吧。人家都惨得只剩下颗蛋，甚至得靠我救。你有点同情心。”
　　……话说大魔头似乎也得靠她救来着。
　　啧，那这对生死仇敌简直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字迹透出忍耐。
　　【本尊就是祁扶玉】
　　停顿了一秒，空白纸页上又浮现一个叹号。
　　【！】
　　简洁的叹号，黑白分明，强而有力。
　　【本尊部下转生，岂有不去之理】
　　清枝对这套说辞无动于衷。
　　“差不多得了啊。”
　　【……】
　　【带上本尊，你可解开他的转生执念。】
　　“害，早说嘛！”清枝喜笑颜开，“那一起去嗷。”
　　啪！
　　这是书籍自行合上的声音。
　　——魔头拒绝了她的聊天申请。


第11章 孩子
　　◎偶像隐婚是要鲨头的！◎
　　/11
　　还月阁居然就在外城，离文玩市场不远，清枝很惊奇自己每周五去转悠时候，居然没发现这里的玄妙。
　　不过真走到跟前时，她便也恍然自己此前为什么一无所觉。
　　整座还月阁，都是被极严谨繁复的结界笼罩着的，甚至已经有了秘境的雏形。唯有施展符箓穿过结界后，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应如许绷着脸在前面带路，一直沉默不说话，此时方才开口。
　　“整个西山城，甚至整个云州，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应如许带着些许傲然道：“这千妙百祛结界由本道牵头创设，平日看到的人不多，倒教你先领会了。”
　　小姑娘毫不吝啬夸奖：“不愧是应师！”
　　海豹鼓掌.jpg
　　阵法师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今日除我以外，另外两位大人也会来，或许也会带人来。但无论看见什么，你都只需听着，本道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不要招惹麻烦，知道么。”
　　她点头。
　　反正如果出现必要情况，大魔头会在心里与她沟通，不受符箓影响，也不会被别人听见。
　　主打的就是一个肆无忌惮。
　　作为预备阁员，初次来访能看到的东西相比寻常访客会更多些。
　　小姑娘闭口不语，只一双眼眸好奇地转来转去。
　　还月阁给她的感觉和预想中很不一样。
　　此处一切都是由红木搭建，一进门便能闻到芬芳木香气，清新淡雅。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柔和宁谧，不像是神秘魔道组织，而像是图书楼、观星阁之类的风格。
　　不过来到二楼后，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一变，她的目光被天花板上镌刻的十四星宿图吸引，深邃玄妙的变幻仿佛诠释着亘古至理，令人目眩神迷。
　　“这是尊上当年遗留的推古图，你修行低微，不要多看，会耗尽精血。”
　　应如许的声音陡然将她从沉迷中唤醒。
　　回神的瞬间，她只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心中不由后怕。
　　“还月阁就是和道观啥的不一样哦。”她不能说话，便在心里感叹，“这么危险高深的东西，居然随便摆在天花板上给人看。”
　　“祁扶玉真的好厉害，好喜欢他呜呜呜。”
　　“快，我眼睛不够用了，你用点灵力帮我把这阵法记住，我感觉踏破虚空能用。”
　　“啊啊啊我一定要进别月阁！”
　　大魔头冷嗤一声，不知是瞧不起还月阁，还是觉得她痴心妄想。
　　但这完全没有影响到清枝的好心情。
　　这里非常符合她对别月阁的想象，怎么说呢，就是泰裤辣的那种感觉！
　　这里简直是月厨圣地，哪怕只是分部，实力底蕴也完全不逊色于一些中小型宗门，更别说是总部了。
　　如果能得到组织支持……
　　清枝心情越发跃跃欲试。
　　应如许雷厉风行，路上只是走马观花地叫她瞧了几眼，利索地将她带到一处秘境。
　　一进秘境，视野陡然开阔明朗。
　　柔和的阳光，芬芳的花香，悦耳的虫鸣鸟叫。
　　清枝惊讶地打量周围环境。
　　还月阁内部，居然还能套着这样的小洞天么？她甚至以为自己穿越到什么原野森林去了。
　　更妙的是，此处灵力极其丰富活跃，几乎是外界的五倍以上，一踏入结界，她什么都没错，经脉中滞涩的灵力已然自行运转，雀跃着吸收外部灵力。
　　她精神一振，只觉神清气爽。
　　想在普通城镇做到如此地步，底下不知要刻画多少聚灵阵，成本更会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哪怕是还月阁分部，也定然要大出血。
　　那他们为何要费力营造这么个洞天福地？平日也没听说应师闭关修炼，开这秘境不是浪费？
　　她目光落在前方一处清泉中心
　　澄澈见底的泉水中心是一块凸起的玉石，上面供奉着……一颗蛋？
　　整座洞天福地的灵气都在朝这颗蛋狂涌，然而阵眼却没有吸收之意，否则此处灵力绝对会形成一处震撼漩涡。
　　清枝恍然，此处原来是在温养云虺的转生之卵。
　　难怪愿意花那么多钱，分部三人的荣华富贵都在这蛋上呢。
　　“玄武，你又带了什么小崽子来。”
　　突然！
　　一道沙哑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清枝吓得一抖。
　　那里什么时候有个人了？
　　“云虺护法执念深重，她是本道费劲寻来的有缘之人，或可解开执念。”应如许淡淡道。
　　清枝暗暗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与自然装扮的应师不同，这个神秘人以特殊黑袍遮挡全身，身材样貌声音性别……一切特征都是模糊的。
　　但他怀中倒是抱着一个襁褓……不排除是女人。
　　在那神秘人出现后，洞天中的灵力便瞬间被牵动，向那婴儿流淌而去。
　　？？？
　　这吸收效率？这肆无忌惮的作风？
　　别说是婴儿，说是结丹境老贼她都信。
　　“朱雀，此处灵力尽为护法所有，不可僭越！”
　　名为朱雀的神秘人只是嗤笑：“数十位除念师皆已尝试过，尽皆失败。护法既然决绝如此，那也不要浪费灵力，给小尊上吃了不好么？”
　　小尊上？什么东西？
　　应如许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休要拿你那邪童亵渎尊上！”
　　朱雀全不在意：“反正本部与白虎已经同意了，这次除念若是失败，这毛蛋便由我供奉给小尊上咯。”
　　“分部为这毛蛋已经花了太多钱，玄武，大家不可能无休止地满足你的私欲。”
　　毛蛋？
　　清枝目光再度向龙蛋飘去，这次她悄悄用了灵力，视野更加清晰，于是也看见了这龙蛋的门道。
　　这颗转生之卵，并不如传说中的龙蛋一样玉润洁白，颜色黯淡发黑，甚至长了一层细细绒毛，看起来像发霉了一般……除了大小，怎么看都不像珍奇的龙蛋。
　　难怪朱雀这么瞧不上它呢。
　　应如许表情难看，也不再与朱雀争口舌之利。
　　他沉声道：“你去除念。”
　　这么快戏份就到她了？
　　清枝心中一紧，随后严肃颔首：“是。”
　　清枝默默在心中又复习一遍祓邪净心咒。
　　为了今天这一回，她早就把通用咒法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还额外钻研了四五条更高阶的咒法。
　　她喜欢云虺这个历史人物，也想从他口中打听踏破虚空的具体方式，于情于理都必须尽心。
　　“祓除执念时，本尊无法与你共通。”大魔头嗓音响起，“你行动前要保持冷静。”
　　也就是说，这次要她自己面对啦？
　　说实话，她有点不适应，甚至有些小心虚。
　　可遇见大魔头以前，她遇到问题不也是一个人闷头向前冲么？
　　“行，等我好消息！”她爽快道。
　　她轻身来到龙蛋前，运转清心诀使头脑再无杂念，全身保持清净放松状态。
　　随后，她闭上眼睛，全力感受外部神识，谨慎地外放灵力。
　　碰到了。
　　她感受到了那温软而有着少许柔韧之感的物体，这层仿佛胶状物般东西将整个龙蛋严密包裹起来。
　　这便是转生之卵的执念？
　　她尽量释放自己的善意，尝试沉浸执念，与其共通。
　　在修真界，执念是相当惹人厌烦的事物。
　　绝大多数情况下，执念都会伴随宿主一生，修为低还好，只是平日类些，修行慢些。
　　可若是修为高了，执念便极可能演化为心魔，成为日后修行的大雷。
　　许多强者在断缘境未能寸进，便是斩不去心魔。
　　——即使是云虺这样的强者，眼下也为执念所累，连转生之卵都长了毛，甚至可能要被人拿去喂不知道什么怪东西。
　　因此除念师的地位并不逊于阵法师，许多名门世家，都会在继承人还小时便延请强大除念师，令其心境澄澈，修行顺遂。
　　其中最低级的执念就是粗暴地全部清除，但那不仅会有秽物残留，还会严重损害本体神念。完美除念的流程则是感知、理顺、祛邪，最终宿主心境澄澈，中正平和。
　　不过除念这门领域极其生僻，甚至没有成熟流派，所谓做法也只是摸索总结出的经验，具体到现实怎么干的人都有。
　　有看花看着看着就心情通畅的。
　　有强行搞个化身承载执念然后一刀捅死的。
　　应如许这边则是找了个“有缘之人”来碰运气。
　　但是……清枝似乎真的有些运气。
　　因为她竟真的进入执念深处，还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是有些虚弱的欣喜声音，在黑暗中层层荡开。
　　音色听起来很稚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
　　“爹爹，你来找龙了么？”
　　“你是谁？你爹又是谁？”
　　“龙是云虺哦。”
　　那孩子骄傲道：“龙的爹爹是祁扶玉，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修士！”
　　哈？！
　　魔道护法是个四岁稚童？
　　而她的白月光偶像竟然隐婚有孕……呸，育有一子？
　　清枝伤心，清枝难过，她怒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
　　偶像隐婚是要鲨头的！


第12章 昔年
　　◎清净剔透的他。◎
　　/12
　　这云虺是怎么了？转生之后记忆也清零啦？
　　最初的震惊后，清枝否认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他没有任何感情纠葛。”
　　当然，官方叙述的更加冷酷恶劣，说祁扶玉为魔道蛊惑，心理阴暗扭曲，无法信任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人怀有爱意。
　　说着清枝不忘在心里与姜尘求证，当年他可是祁扶玉的左右手。
　　“对不对？”
　　没回应。
　　哦对，姜尘没法和她一起进来。
　　“我等了好久好久，爹爹终于来接我了……”但很快，稚嫩嗓音又惶恐起来，“我爹爹呢？他为什么不说话？！”
　　说实话，她此时放松了些。
　　毕竟两千年后的云虺甭管是疯了还是怎么样，总比叫她面对威严莫测的强者更令人安心。
　　“你还记得当年事情么？”
　　“我都记得。”
　　“姐姐，你是爹爹派来的人么？”小蛋怯生生说道，“我在这里呆了很久了，你是第一个来见我的。”
　　清枝模糊地哼了一声、
　　她要根据了解到的信息，决定自己是要辣手摧蛋，还是把蛋上交给组织，还是……
　　“好。”
　　云虺反应很是乖巧。
　　执念如水纹，层层荡开，悠久的回忆中，她听见苍老的叹息。
　　“这一代只有云虺这一个孩子，我族之后又该如何呢？”
　　……
　　这是一处山洞，或者说，被精心雕琢，仿佛神话传说中的圣地洞窟。
　　洞窟穹顶极高，几乎有百米，涂壁皆以白玉翡翠装饰，给人肃穆恢弘之感。
　　人类绝无可能居住在如此广阔的空间中。
　　洞窟中央，放置着一个精心铺设过的柔软小窝，小窝上是一颗洁白玉润的蛋。
　　因为已经与执念同调，清枝进入了宿主的第一视角，于是心里自然而然地出现认知。
　　这颗蛋便是当年的云虺，也是“她”即将经历故事的主人公。
　　云虺的故事确实拥有极其亮眼的开头。
　　长老预言，虺族将会因这个在云层中诞育的小龙而重现光荣。
　　——他是拥有化龙天赋的预言之子。
　　云虺来自虺族，历史悠长，甚至可以追溯到伏羲女娲时期。
　　其实世间广泛认为，龙虺便是龙。可虺族自己清楚，虺和龙，有本质的区别。如果说凡人以逍遥仙人为追求，虺便是以化龙作为毕生追求。
　　虺族强悍无比，并且性情忠诚，只要自然成长，一千年成年后，便可拥有悬解境一段实力。
　　因此古法时代的修士，皆想拥有一条龙虺作为助力。
　　由于生长期漫长，以及好战的习性，虺族龙丁日渐稀少，到了云虺这一代时，全族只剩下八条龙。
　　所以他出生那日，全族都轰动了。
　　“要肩负起虺族的未来。”大龙小龙们围着蛋，语重心长道。
　　蛋晃了晃，懵懵懂懂地表示知道了。
　　云虺的娘亲在他还是龙蛋时便去世了，父亲更是早早死在与邪祟的战斗中。
　　但无父无母的云虺，得到了全族倾尽心血的疼爱。
　　族人们很爱他，也很期待他。
　　可龙是条怪异怯懦的小龙，畏惧战斗，恐惧雷电。暴风雨来临时，他不想接受风暴的洗礼，只想躲进温暖舒适的洞窟。
　　没有谁批评他的懦弱，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逃避后，偶尔露出失望的眼神。
　　小龙羞愧地垂下头。
　　他也不想让大家失望……但是……但是……
　　沉重的期待压得云虺喘不过气。
　　阿兄阿姐看不下去。大龙小龙们围着他，决定要给笨蛋龙好好上一课。
　　“阿云，真正的龙，要拥有世间最强大最勇敢的伙伴！”
　　最强大的阿兄如此教导龙，然后他与世间最强大的修士签订契约，一同下山历练。
　　据说他们讨伐了为祸人间，生灵涂炭的妖邪，天下有许多传颂阿兄的传说。
　　可阿兄再也没有回来。
　　“阿云，真正的龙，要拥有坚韧无私的神魂。”
　　最善良的阿姐如此教导龙，然后她前往人间，化作巨峰镇压那肆虐百年的水灾，令生灵获得万亩乐园。
　　据说人类供奉阿姐为水神，祭祀香火不绝。
　　但阿姐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族人，不，他的家人越来越少，长老眼中的忧虑越来越多。
　　他是条敏锐的小龙。
　　“想要化龙就会永远见不到家人么？”
　　小龙大大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他再也不想化龙了，他想让阿兄阿姐回来。
　　好想他们。
　　浓烈的悲伤犹如潮水，将小龙彻底淹没，亲身体验的清枝更是皱眉头。
　　执念不会骗人。
　　这小龙天性柔软温顺，怎么会变成历史上冷酷强大，杀伐果决的还月城护法？
　　他躲起来，哭了三天三夜，哭泣声吸引来历练者的目光。
　　慕婉絮。
　　清枝属实没有想到，居然会在另一处执念幻境中，见到“熟人”。
　　慕婉絮拔出长剑戒备，声音难掩惊喜：“师兄，这里还有一条小龙！看起来还没有一百岁。”
　　清枝心中浮现警惕，小龙在少女言语中听出某种令龙厌恶的意味。
　　她瞬间扭头望去。
　　慕婉絮的师兄，难道说……？
　　“师兄！”慕婉絮脆生生道，眼中浮现不加掩饰的仰慕。
　　那个叫做“师兄”的少年走了过来。
　　他穿着白衣，容貌素雅清净，目光温柔地投过来时，便如月光般明亮美丽。
　　比起上次相遇时，他又长高了些。
　　祁扶玉白衣胜雪，身形依然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青涩，可劲瘦漂亮的肌肉又让他有了些青年的坚韧傲骨。
　　行云流水，水墨写意，描述的便是如今的他。
　　她代入的小龙呆呆仰头——
　　与少年目光对视的瞬间，恍如琴弦拨动，她心脏陡然瑟缩，在余音中微微颤动。
　　这种感觉或许是那条小龙的惊艳，又或许同样是她的本心。
　　上次祁扶玉和她说“下次见”，她还觉得这辈子多半都没指望。没想到这个下次竟真的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可她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因为宿主云虺的惊慌强烈到无法忽视。
　　他很害怕。
　　因为他敏锐感知到面前少年的实力，很强，比阿云见过的所有族人都要强。
　　就在清枝感觉到，云虺已经要不顾一切逃跑时，祁扶玉开口了。
　　“他还是小孩子。”
　　少年声音与容貌一般温柔，带了些笑意。
　　“真可爱啊。”
　　小龙却已濒临警惕极限，暗暗鼓起腮帮子。
　　慕婉絮眼尖：“师兄小心，那龙准备吐息！”
　　清枝担忧地想到，虺可是天下最强的灵兽，哪怕是结丹境大圆满都不敢贴脸接龙息！
　　而少年笑意不变，只随意抬起手。
　　他的姿态平和却不容拒绝，任凭云虺怎么运起灵力抗拒躲避，都没能对他动作产生任何阻碍。
　　完了完了！
　　……
　　咦？
　　少年轻轻捏了捏小龙头顶。
　　云虺酝酿半天的水玉弹“噗”的一下消失了。
　　哎……龙的弹呢？
　　祁扶玉饶有兴趣：“依靠这样的术法保护自己么？灵力蕴集的方式很不错——”
　　“师兄！”少女强调，“祁、扶、玉师兄！它可是条幼年期龙虺诶，世间最强的灵兽！”
　　少年稍作沉吟，随后恶劣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将龙弹得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上本身向后仰倒。
　　“噗。”
　　他弯起眼睛，轻快道：“好像也没有很厉害嘛。”
　　龙捂着额头，这人类！
　　可抬起眼愤愤瞪过去时，少年微笑叫小龙看得又是一呆。
　　祁扶玉起身，声音清朗：“大家都休息好了，便动身回家吧。”
　　另一个少年疾走两步，赶上他的身侧，不甘心道：“师兄，如果你能驯服那条龙，实力绝对可以堪比断缘境大圆满了！”
　　“不必，而且门规有言，不可妄自伤害天地生灵。”
　　“师兄……”
　　“师兄！”
　　“哎呀师兄，掌门说了这次可不能输，难道你还想像上次一样被惩戒么？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要，我可就却之不恭——”
　　飒！
　　一道清光亮起。
　　微弯的弧度犹如残月。
　　而光芒熄灭后又过了两息，那弟子鬓边碎发才幽幽而断。
　　祁扶玉抬手，不紧不慢地为弟子整理好散落的鬓发，动作细致。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温和开口：“同样的话，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而且，我不会输。”少年平静道。
　　弟子瞳孔紧缩，惊艳、后怕、恼怒——这剑意的强度！
　　何意闭上嘴后，其他蠢蠢欲动的弟子也压下野心，乖巧地跟在身后。
　　小龙愣愣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身影。
　　那些人根本不敢反抗他说的话。
　　他的手……好安心。
　　清枝想的却和小龙不同。
　　他和上次见面时，是不是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虽然还是一样风姿意气，可上次遇见的祁扶玉像是柔和的满月，这次的少年……便带了些月色清冷。
　　那淡淡的寒意，令她隐隐感到不安。


第13章 惊变
　　◎虽然你爹爹不在，但我愿意做你娘亲啊！◎
　　/13
　　清枝的不安预感影响不到记忆中的云虺。
　　小龙的族人各自离散，再后来，又有强横修士前来寻找时，龙虺一族只剩下他和长老了。
　　他们无力拒绝。并且，身份也不再是平等的伙伴，而是契约灵兽。
　　“为了天下大义，老夫需要阁下助力。”那冷漠强势的修士如此宣布。
　　离去时，长老眼神复杂：“阿云，一定要化龙。”
　　于是长老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一天起，云虺再也不怕暴风雨了。
　　他想成为龙，重振虺族荣光。
　　……
　　然而只有百岁的小龙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决定按照阿兄教他的方法，与世间最厉害的修士做同伴！
　　他下了山，潜伏到人类茶馆，打听到现在最厉害的修士名叫祁扶玉，是从归墟宗叛逃的天才，一手创立了望月之城。
　　据说那座城里的修士都是天才，他们聚集在那个男人的麾下，向一切腐朽的陈旧的故步自封的旧势力发起叛逆。
　　而在那所圆月之下诞生的城池中，无论普通人还是修士，都一视同仁。
　　清枝感受到了心中升起的向往与坚定。
　　云虺她历经千辛万苦，独自跋涉三万余里，路上好几次被人类骗光盘缠，最后穷到叮当响，以至于只能苦着脸拔下金鳞换钱。
　　经过鸡飞狗跳的战斗，小龙总算来到了祁扶玉面前，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个如今世上最强大，也最有权势的男人。
　　是的的，男人。
　　那个昔日清净温柔的少年已经成长为冰冷深邃的男人，被世人传颂仰慕的天才们，温驯尊敬地匍匐在他脚下，称他为尊上。
　　通过小龙的视角，清枝仰望着他。
　　“参见尊上。”男孩清嫩的嗓音响起。
　　御座上，男人仿若碧玺的眼瞳沉静望过来。
　　清枝屏息。
　　无论多少次对望，她都会为那双眼中动人心魄的翠绿而失神。
　　“是你。”他轻声道。
　　……？
　　是对云虺说的……还是对她？
　　可事实证明这似乎只是巧合，小龙心中满是惊喜，没想到祁扶玉竟还记得他。
　　此刻的云虺已经被祁扶玉深深吸引。
　　威严、神秘、强悍，至高无上。
　　还有从未忘怀的，当年轻触他头顶时，那舒展温暖的掌心。
　　就像传说中的神龙一般，完美符合他对父亲形象的憧憬。
　　祁扶玉对灵兽出身的部下，同对人类修士的态度一样。
　　于是他迅速投入祁扶玉麾下，憧憬尊敬地称他为尊上，只在心底悄悄称他为爹爹。
　　爹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威严而冷淡，自然也不会摸他的头。
　　可小龙相信，只要完成所有任务，帮助爹爹成为仙人后，自己一切愿望都能实现。
　　他为祁扶玉南征北战，待敌人冷酷无情，令还月城的名号与日月同辉。‘
　　平稳的记忆并没有展现多久，清枝感觉到云虺的情绪陡然激烈起伏。
　　大的要来了？！
　　果然，记忆流转，就在某一天，祁扶玉密诏于他。
　　清枝的注意力顿时全副集中，从事件流逝时间来看，马上就是祁扶玉的叛乱陨落事件了。
　　高耸肃穆的殿阁中，此刻四下无人，唯有外面假山流水潺潺，梨花香气清浅，愈发为气氛添了几分安宁。
　　长大了些的银发少年单膝跪下，态度崇敬。
　　御座之上，男人姿态闲散放松。
　　“参见尊上！”
　　少女则专注地端详着祁扶玉，凝望着已经处于生命中最后阶段的男人、
　　他眉眼平静，轻轻摆弄佩戴的玉扳指，神色若有所思。
　　他在想什么？
　　在想飞升结果？有没有察觉到姜尘已经蠢蠢欲动？
　　此刻的他，拥有着滔天权势，以及无人能及的强悍实力，是世间最接近大道之人，仰慕追随者犹如过江之鲫。
　　谁也想不到，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祁扶玉不开口，云虺便也恭敬地侍立。
　　对于这个少年来说，能与祁扶玉相处的每一秒都是满足的。
　　半晌，祁扶玉平静道：“明日你便出发，镇守云州。”
　　云虺脸上的舒适消失了，他下意识问道：“为何？尊上您突破飞升在即，我要为您护法。”
　　“你无需关心这些。”男人声音淡淡。
　　云虺脸上焦急不减，身为虺族，他可太清楚天劫有多么凶险了。
　　“我无法信任姜尘！”少年摇头，坚决道，“他三心二意，根本不会护您渡劫，他——”
　　少年争辩的言语在祁扶玉平静的目光下消弭了。
　　“同样的话，本尊不会说第二次。”
　　云虺不是滋味地咬牙，终究还是垂下头，忍耐道：“是，属下遵命。”
　　祁扶玉一直没有让他抬起头。
　　不知过了多久，云虺忽然感到发顶一沉。
　　“驻守云州，等待本尊便是。”
　　云虺又惊又喜。
　　少年眼中的赤诚激动一览无余，可他不是因祁扶玉展露出的信任而激动，是因为那个动作。
　　就知道爹爹最喜欢龙了！
　　清枝和云虺都很清楚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一等，便是两千年。
　　昔日故事的主角，祁扶玉魂飞魄散，姜尘苟延残喘，如无意外，云虺也命不久矣。
　　“其实一开始的还月阁还都不错的。”
　　那是群真正继承祁扶玉遗志的年轻人，追求大道，清高，骄傲，天资聪颖。
　　他们救下云虺护法的转生之卵，并想尽办法唤醒它。
　　可只要不是尊上，云虺便是宁可死在这蛋里，也要等下去。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一个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又全都被否认。
　　他终究只是断缘境，两千年的磋磨下来，哪怕是这颗蛋也磨损严重，如今只靠执念吊着最后一口气。
　　“那你知道外面那个黑衣人的打算么？”清枝迟疑提醒，“他好像要把你喂给……”
　　“啊，我知道。”男孩的声音带了憎恶，“那个以爹爹血肉制造的伪物，令人作呕。”
　　“哪怕他真的吃了我，我也会在体内想办法自.爆，不会让它亵渎爹爹。”
　　原来如此。
　　这龙蛋为了当年的承诺，居然蜷缩在阴暗蛋壳中千年，属实令人喟叹。
　　“所以，爹爹当真出事了么？”云虺语气恢复了平静。
　　看来，那“小尊上”的出现，彻底让他认清了某些极力否认的事实。
　　“嗯……基本上是这样。”
　　她能见到祁扶玉神魂碎片，说明祁扶玉肯定是噶了，活人的神魂怎么可能分离出碎片？
　　“姐姐，你身上有爹爹气息，也见不到他么？”
　　清枝并不意外：“因为我收集了许多魔…仙尊遗物，确实与他有些因缘。”
　　“……是么？”
　　无尽的黑暗中，那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那你便去死吧。”
　　黑暗中，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缓缓走出，银发蓝眸，额头两边生着小角，有着明显的异种特征。
　　这龙哪怕现在如何落魄，杀守气境的修士还是和切菜没甚区别。
　　云虺淡淡道：“抱歉，我本不想杀人，可再无灵力补充，我便要真的死去，为那魔童吞噬。”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坏了，此时大魔头帮不上什么忙，必须想办法周旋，脱离出去再从长计议！
　　情急中，一句话发自肺腑地喊出。
　　“虽然你爹爹不在，但我愿意做你娘亲！”
　　“大家这么有缘，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14章 娘亲
　　◎您若不弃，龙愿拜为义母！◎
　　/14
　　男孩精致面容先是微怔，随后勃然大怒。
　　“区区天朦，也敢羞辱爹爹！”
　　面对清枝想给他当娘的邀请，云虺不觉得是侮辱自己，只觉得是侮辱爹爹。
　　可恶，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做爹爹妻子的么！
　　清枝眯起眼睛，她觉得自己明白这小龙的成分了。
　　同担拒否，占有欲超强的过激厨！
　　“你对尊上的爱就这么狭隘么？”清枝皱眉道，“难怪他从不摸你的头。”
　　当初见到祁扶玉时候，他对待她可温柔得很呢，还教她剑法，助她领悟剑意。
　　从时间线来算，她遇到的祁扶玉可更早哦，是她先来的。
　　这龙算哪块小饼干？
　　年纪增长了两千岁，可心智没比当初十一二岁的少年增加多少，反而倒退了，完美符合外表。
　　云虺脸色涨得通红，瞬间被戳到痛处。
　　“少啰嗦，受死！”
　　男孩背过手掌，金光凝现，比他头顶还高的大长刀霎时凝现。这刀名为“萤破”，据传刀匠铸造时，有萤火浮现，乃是云虺的成名神兵。
　　云虺死后，萤破不知所踪，可这里是神魂残片，自然能够具现化。
　　抓住长刀，云虺双手发力，咬牙切齿地拧身，朝清枝所在之处重重砸下！
　　这一击绝不能硬抗！
　　“清魄！”她在心中喝道。
　　清枝双臂交叉在胸前格挡后退，掌心冰凉，清魄剑入手。
　　有了清魄，她就不畏惧云虺的进攻了，足尖点地，剑锋迅如雷霆！
　　此处没有月光，能够支持清魄的只有她的神魂之力，必须速战速决。
　　锵！
　　兵刃交接，迸发的灵力白雾四溢，几乎扭曲了周围空气。
　　云虺狼狈挡住她的进攻，目光死死盯着她手中兵器：“清魄？你为什么有清魄？”
　　“再看这招！”
　　清枝使用的是她如今唯一掌握，也是最强的招式，明月潮生。
　　剑光犹如月海潮汐，连绵不断，无懈可击，只要一口气息不绝，剑光便不会停息。
　　在大魔头的建议下，她优先修习这招进可攻退可守的剑法，此刻果真派上用场。
　　磨损两千年的龙蛋意识根本抵不过这样的绝世剑法，但最主要的是，清魄剑法剑意一出，直接把这位过激粉的心态击碎。
　　直到剑锋抵上咽喉，小男孩也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根本不管自己的生死，只是满脸写着道心破碎。
　　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天朦也能学会清魄剑法……尊上、爹爹怎么可以把它教给……”
　　“就不能因为祁扶玉喜欢我？”
　　小男孩的目光在她脸蛋上转了转，随后打量全身。
　　他不说话了。
　　清枝的容貌以及表现出的修为确实很有说服力。
　　而且她性格和龙有些相像——仔细想想，过去出现在爹爹身边的女修，要么妩媚妖娆，要么端庄清冷，能和他有种微妙投契的还真从未有过。
　　那还犹豫什么，爹爹肯定就是喜欢他这口！
　　可惜年龄有点不对劲，她居然才十五岁，莫非是爹爹秘密情人转生？
　　云虺越琢磨越觉得有理：“爹爹原来喜欢这种……那我叫你为娘亲吧！”
　　这次换清枝反应不过来了。
　　只见小龙兴冲冲道：“你也看过我记忆了，龙飘零半生，未曾有过父母，但如您不弃，我愿拜您为义母。”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叫祁扶玉爹爹是吧！
　　这算盘打得响。
　　可惜，清枝也是这么想的。
　　她本想靠做云虺娘亲，沾沾当祁扶玉老婆的光，没想到这家伙也没有血缘法统。
　　那算了。
　　不过，这蛋看起来不太聪明，像个笨蛋，或许可以……
　　清枝面色不变，只收起长剑：“我不收毛蛋当儿子。”
　　“而且，你太弱了。”
　　“如果你能变强，并且离开这里，随侍我身边，我或许可以稍微考虑。”
　　小龙面露渴望——顺利成章叫祁扶玉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因此他面露纠结，似乎在考虑什么。
　　清枝没理他，她的目光被一个从小龙身上漂浮出来的亮晶晶吸引了。
　　她在那亮晶晶的光团上感到了强烈的渴望与吸引力，不顾一切也要得到它。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把捉住那个光团。
　　光团入手后，触感坚硬冰凉，表面光滑细腻，像是冬日冰沙。
　　清枝正要研究，却见思索的云虺脸色陡然大变。
　　“把它还给我！”
　　见小龙竟直接上来抢，清枝不假思索地将碎片藏到身后，同时反手拔剑，呵斥道：“别过来，你想做什么？！”
　　“停停停，你小心点，别损坏它，我不和你动手！”
　　清枝晃晃碎片：“这是什么？”
　　云虺疑惑道：“你是爹爹的妻子，你不认识它？”
　　他微眯眼睛，似乎对她身份出现怀疑。
　　她冷静道：“我知道祁扶玉寝衣足袋的颜色，还把它送过人，你知道么？”
　　小龙还真不知道。
　　“什么颜色？”
　　“……你年纪小，拜托别这么变态。”
　　总之，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的拉扯，清枝总算套出这碎片的惊人来历——
　　它居然是祁扶玉的一块神魂碎片！
　　“所以我才停留此处千年，”云虺神色带了压抑哀伤，“如果爹爹魂飞魄散，我这块碎片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不容有失。”
　　所以无论如何，哪怕失去形体也要等下去。
　　通常情况下，魂魄越是完整，尸首越是保存新鲜完全，复活难度便越小。
　　“你要这么说……我有他另一块碎片。”虽然在大魔头那里保存着，可有一个许愿在，把那块碎片要过来应该不难。
　　“真的么？！”云虺惊喜地抬高声音。
　　“嗯。”
　　云虺毫不犹豫道：“有两块碎片，你我同力合作，复活爹爹可能性便大为提高！”
　　她早预料到，今日如果和云虺沟通良好必然能有大收获，却也没想到收获能大到这种程度。
　　她还想着顶多知道几处遗迹下落，或者了解踏破虚空的秘密。
　　结果直接快进到复活祁扶玉的方法上了！
　　这个提议让清枝很是心动，倘若这个方式能行，云虺、祁扶玉，以及还月城遗留能给她的好处数不胜数。
　　只是眼下有个大难题。
　　“我怎么把你带出去？”清枝皱眉道，“你已经衰弱到转生之卵都长毛了，神魂强度甚至比不过朝彻境的我，外面还月阁的情况你清楚么？他们肯定也不会甘心放你走。”
　　“没关系，龙自己便能做到，你若想帮我，提供十颗玄级上品灵核便足够。”
　　正事方面，这小龙还是很靠谱的。
　　要求条件说得分明。
　　“至于他们……不敢闹大，也拦不住我。”
　　小男孩撇撇嘴，不屑道：“那些渣滓现在一门心思地琢磨召唤兽潮喂养魔童呢，你不用关心，咱们那时早就跑了。”
　　等等等等！
　　云虺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大新闻？
　　“那他们怎么控制西山城？兽潮如果蔓延到西山城，得死多少人。”
　　“不控制呀。”
　　小龙蔚蓝色眼眸透着平静的冷酷。
　　“西山城的人类、我、兽潮，都只是转世魔童的养料罢了。”
　　“他们不会在乎。”


第15章 暗恋
　　◎懂了，你铁暗恋我。◎
　　/15
　　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砸到她头上，叫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意是来试探一下毛蛋，顺便打听破碎虚空情报的，怎么就突然把这么沉重的消息丢给她？
　　“真的假的……”她下意识道。
　　“真假和我们又没关系。”云虺轻快道，“娘亲你下回来见我时候给我带点灵核，我就能和你一起走了。我们去找爹爹剩下的神魂碎片，这破城我早呆够了。”
　　云虺是缺失教育的异族小龙，又自囚于这龙蛋里两千年，会有这样冷漠的想法很正常。
　　那她呢？
　　清枝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嗯，我知道了。”
　　笨蛋遗憾道：“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娘亲你孤身在外，有什么事情没法及时沟通，得想主意让那老头多叫你来……”
　　“这个我倒是有办法。”清枝回神。
　　她掌握剑意时，神魂中也附带领悟了其他法术，均十分高明，不过受限于时间，清枝眼下只掌握了最基础的一种：月印。
　　她可将灵力符箓打在任意物体上——包括神魂，若是实物，便可闪现至其附近，若是神魂，便可与其沟通。
　　虽然不能超出一定范围，但也够用。
　　目前她能自由支配的月印只有一枚，若是强行更多，便会严重透支神魂，闪现几次后便会丧失神识清醒，真实战斗中无异于等死。
　　“这不是爹爹的魂行通生之术么？”小龙丝毫不排斥，还认出了这个术法的来历，“但娘亲你用的怎么有点……”
　　祁扶玉当年用这个术法在瞬间抽取了上万兽潮的神魂，狂躁的神魂灵力几乎摧毁了那座山脉，铺天盖地的惨白魂力让所有人色变。
　　可在清枝手里，这个恐怖冰冷的术法只是一弯残月印记。
　　“嘘，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清枝羞恼，很没诚意地说道。
　　“好~”
　　谁知云虺就吃这一套。
　　——这龙发自内心地想认祁扶玉当亲爹。
　　和云虺大致商量好后，清枝也没了聊天心思，离开执念空间，回到现实。
　　现实中的纷杂瞬间涌入她的感官。
　　“呃唔！”她艰难佝偻起身子，半跪在地上，神魂透支带来强烈的头疼。
　　借着这个姿势，她紧紧攥住掌心，悄悄把它缩进袖口遮掩，祁扶玉的神魂碎片在她手里，绝不能被发现！
　　没想到在这个念头浮起后，那碎片咻地消失，融入她的经脉中。
　　清枝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将它凝现出来——大魔头应该就是这样保管的，倒是挺安全。
　　应如许二人没有察觉到她的庆幸。
　　“资质倒还不错，或可成为除念师。但距离解开执念还差得远。”朱雀怪笑道，“还是将它奉献给灵童吧，或可记你一功。”
　　应如许没说话，他满脸写着懊丧失望，甚至不愿伸手扶清枝起来。
　　尽管事前心里清楚，她也只是刚突破到朝彻境，哪怕展现出了天赋，也不可能瞬间上手。
　　可他心里总有那么丝侥幸……唉！
　　应如许语气生硬，但还算克制：“等着，有人送你。”
　　随后便拂袖而去。
　　应如许不在，朱雀瞧不上她，等掌事前来后，便也离去了。
　　清枝本以为这档口大魔王会说些什么，还琢磨如果他又要招摇撞骗，自己绝对要揭穿他，不能让云虺认贼作父。
　　没想到他意外的安静，直到她返回道观，彻底脱离月印的感应范围，他方才开口。
　　“里面发生了什么，你动用了月印？”
　　清枝沉吟，说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她需要先说最重要的。
　　而今天最重要的事——
　　她有些羞涩，声音充满幸福道：“我做祁扶玉的老婆啦。”
　　讲完龙蛋中发生的感人一幕后，清枝感慨道：“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事。”
　　祁扶玉“嗯”了一声，准备听她高见。
　　“真做了他娘亲，也就是我心里爽爽，又摸不着相公。”
　　祁扶玉：……
　　“所以关键还是他说的兽潮，”清枝神色凝重，“你觉得他是在骗我么？我觉得不像，而且那朱雀身份不明——估计也是西山城的大人物，但说话做事特别邪门，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的言语总是冷淡而锋锐：“你想阻止他？”
　　清枝捂住脸：“为什么这种麻烦总是来找我？”
　　她不想管，真不想管。
　　“你的态度我就不问了，我大概能猜到，别说出来叫我难受。”
　　“我先去给时雨通个气，她明天也要去，她不能被骗。”
　　想到这里，清枝顾不上纠结颓废，立即动身前去探望花时雨。
　　她进屋时，大小姐刚送走一个病人，见有来客表情厌倦不已，直到看清来者是清枝，神色才迅速多云转晴。
　　她对清枝抱怨：“这病就不能好一点，稍微好点，就一堆莫名其妙的人。”
　　花母在她旁边，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这次生死危机，清枝的表现让她颇为感念，态度少了许多生疏，闻言只是对清枝无奈一笑。
　　“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时雨的药怎么样了。”
　　清枝正想找花时雨单独谈话，闻言立刻点头。
　　相识八年，大小姐对她的性情不能说了如指掌，那也是知根知底。
　　“找我有事？”
　　清枝点头，她被设了咒术，许多事情不能说。然而还月阁的密谋是云虺告诉她的，不在咒术约束范围内。
　　她隐去了云虺部分，只说了兽潮祭祀之事。
　　“转、转生仙童？”花时雨匪夷所思道，“那可是长生仙尊，一个小婴儿怎么可能是他？！”
　　清枝摇摇头：“我被设了咒印，再详细的不能说，但你明天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没事，放心吧，我看看再说。”
　　并非花时雨不信任清枝。
　　只是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如果是真的，只怕整座西山城都会被毁掉，所以必须慎重。
　　她认真道：“等我核实，我立即想法禀告观主师父，他不会置之不理的。”
　　既然时雨都这么说了。
　　“好。”
　　……
　　回家路上时天气很好，天空上晚霞绚烂，火烧云般的色彩令人心情敞亮。
　　少女微垂着头，脚步拖拖拉拉。
　　现在她姑且也算有钱人，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早点把这破草鞋穿坏，她可以买双好看的布鞋。
　　哎，还是穷人思维。
　　“这样你就安心了么？”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犹如夜间流过溪石的潺潺河水，清冷、平静，毫无起伏。
　　鞋底蹭在土地上发出刺啦声响。
　　“不然呢，我尽力了，总不能去和应师跳脸吧。那不等于出卖云虺。”
　　“你不想西山城毁掉，对么？”他平静道，“将那块碎片还给我，这次无论你想做什么，尽可随心所欲。”
　　清枝瞬间警觉：“你怎么知道？你要它干什么？你已经有一块了。”
　　“本尊便是祁扶玉，为何不能要？”
　　“哈？你暗恋我？”
　　她似乎听到对方的深呼吸。
　　“何出此言？”大魔头非常冷静道。
　　“云虺想做祁扶玉儿子，所以自称我儿子。”
　　“我想做祁扶玉老婆，所以自称云虺娘亲。”
　　小姑娘合理分析，大胆推测：“你自称为祁扶玉，这不是铁暗恋我？”
　　“但是不行哦，我的心已经是祁扶玉的啦。”


第16章 满月会
　　◎还月城正统在太平道观。◎
　　/16
　　如果祁扶玉学过现代医学，并且仍具躯壳，他就会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有个特定词汇：血压高了。
　　可惜他没有。
　　他也想驳斥这句狂妄之语。
　　若是当年，别说大放厥词，天朦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种僭越。
　　可惜他已经噶了两千年。
　　因此，清枝只听到了沉默，漫长的沉默。
　　原本随口吐槽的她不禁有些不安：“啊？你真喜欢我呀？”
　　还不说话。
　　天啊，她该不会就像那种最过分的人一样，拿别人的真心开玩笑，以至于挫伤人家自尊吧？
　　虽然是大魔头……但也不能这样羞辱人家。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清枝歉疚道，“我也没想到我这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但既然说破了，那就好好聊一下这个事情。”
　　大魔头似乎调整好心态，冷冷开口：“不必了，本尊——”
　　“不行！优秀的合作团队不应该存在内部感情纠纷。”
　　清枝斩钉截铁道，拒绝言语如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蹦出来。
　　“你都两千多岁了，我不喜欢比我太多的。”
　　“你背景成分复杂，在一起影响孩子前程发展。”
　　“你心态比较，嗯…你懂，家庭是放松的地方，不适合负能量太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我遇见了祁扶玉，其他人便都只能错过。”
　　小姑娘扬起脸，学着青春电影中的经典角度明媚忧伤。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你放弃吧。”
　　大概是她说的太绝情，太冷静，让大魔头绝望了，他语气毫无起伏，近乎称得上森冷。
　　“你大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
　　哎，丢了面子所以否认嘛，她懂。
　　“没事，那以后我们都不聊这个事情了。”清枝贴心道，“那继续说还月阁的事。”
　　花时雨这头还没打听出结果，她便先琢磨自己的事情。
　　根据云虺说法，那魔童想要补全，只能吞噬云虺这颗转生之卵，以及兽潮。
　　所以只要把云虺捞出来，便能极大程度阻止毁灭计划。
　　走这个路线还有一个好处——破坏还月阁计划，那别说还月阁西山分部，就连整座西山城的大人物或许都会出手针对。
　　但保住云虺的话，至少应师会极力赞成。
　　等把那魔童降世糊弄过去了，再想办法把云虺从应师那里捞出来。
　　于是她也不磨蹭，麻溜联系云虺，开始商量行动计划。
　　“随时都可以哦，只要娘亲你来见我，哪怕灵核再少点，我也有办法。”云虺声音清嫩。
　　“不是灵核的问题，你要想个合理方式吸引应师，让他叫我来。”
　　“那老头只关心我能否恢复如初。”云虺语气厌恶道，“等我破壳就把他们都杀了。”
　　清枝稍作沉吟：“既然如此，那在行动之前，有些问题需要明确。”
　　“我除了你的执念，帮你摆脱转生诅咒，以及那魔童。不说真做你娘亲，也对你有大半个救命之恩，对么？”
　　云虺毫不犹豫道：“只要能复活爹爹，你就永远是龙娘亲。”
　　这反应不出她所料。
　　现在唯一需要慎重的是，怎么交代那块神魂碎片的来历，以及介绍大魔头的存在。
　　清枝觉得自己变聪明了。
　　因为这可是她先前自己想明白的：帮姜尘也是帮，帮云虺也是帮，这俩死对头凑一起还正好能互相制衡。
　　在此基础上，清枝想出了一个极大胆，却又十分合理的故事。
　　“首先，你出来后不能随便杀人，必须听我指令。”
　　云虺：“这是自然。”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没有告诉你。”
　　“其实在神魂碎片中，尊上也将我收为弟子。如今我的目标就是追索他的神魂碎片，不断强大实力，最终令他转生。”
　　云虺惊奇：“你不是说，尊上喜欢你么？”
　　清枝顿了顿：“对，尊上这方面比较开放，接受师徒恋。”
　　小龙先是崇敬道：“太棒了！不愧是爹爹，就连宠幸品味也比其他人高！”
　　随后他又糊涂道：“可又是弟子又是恋人的……怎么能做继承人呢？”
　　“你是龙，当然不懂，在我们人类中，还月城属于夫妇共同财产，如果丈夫死了，妻子拥有优先继承权。尊上特地说了，夫妻是还月城存续的保证。”
　　“这清魄剑意，就是我们的婚契。”
　　仗着祁扶玉死了两千年，魂魄都残缺不全，清枝面不改色地说道。
　　云虺顿觉有理：“不愧是爹爹，想的就是比龙周全！”
　　清枝说着说着也自豪起来：“所以我是尊上钦定的还月城当代少城主，根正苗红。”
　　可不是吗。
　　云虺，生前是还月城左护法。
　　姜尘，生前是还月城右护法。
　　她本人，学会天下唯一的清魄剑法，曾被祁扶玉亲手摸头。
　　还月阁有这样的魔道名宿么？他们有这样的传承么
　　祁扶玉的左膀右臂如今皆在她麾下，榜上钉钉的根正苗红，还月阁？乱臣贼子罢了。
　　还月城正统在太平道观！
　　“不过如今我们羽翼未丰，需要低调些。”清枝说道，“对外便不叫还月城了。”
　　“那叫什么？”
　　叫……
　　她的眼前不期然浮现祁扶玉清净温柔，犹如满月般美好的微笑。
　　“满月会。”
　　清枝笃定地说道：“你以前是还月城护法，应该清楚城里的规矩，无论城中收纳了什么人，只要是被认可，就不能同室操戈哦。”
　　尽管还没有获得自由，可自己认可的旗帜在两千年后重新树立，还是让小龙激情澎湃。
　　“是，城主娘亲！”


第17章 行动
　　◎叫那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祁扶玉弟子兼老婆兼继承人！◎
　　/17
　　统一认知果然是促进合作的不二法则。
　　双方目标相同，都是根正苗红的祁扶玉厨，那就没啥说的了，把同伴救出来，然后一起为了魔尊复活大业努力就是。
　　“城中还有其他高手么？”云虺问道，“此事我们处理便好，怎能什么都让少城主你出手。”
　　在云虺心中，清枝是个毫无疑问的大大大大大高手。
　　但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事情都让老大全力出手的道理，更别说逃亡计划哪怕清枝全力出手，都还存在很大风险。
　　云虺哪怕宁可死，也不会让爹爹的徒弟、妻子兼继承人出事的。
　　小龙很是贴心：“娘亲你只需稳坐帐中，龙自会为你解决一切。”
　　清枝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咳，高手肯定是没有的。
　　事实上，他们满月会撑死算四个人，而且全是老弱病残。
　　云虺老。
　　清枝弱。
　　时雨病。
　　姜尘残。
　　堪称卧龙凤雏，群星闪耀。
　　“蓄势待发懂么，多的你便不要问了，这是在保护其他人身份，总之需要的时候，自会有人与你想见。”清枝煞有其事道。
　　她控制不了其他人，但能保证为了营救云虺这个新入会成员，弱残两员大将已然准备全力出手。
　　就是大家内部不太团结，必须再三进行思想教育。
　　“这是尊上予我的试炼。”清枝面不改色道，“如果连自己的部下都无法守护，又凭什么继承还月城遗志？”
　　云虺心悦诚服，再无疑虑。
　　“好，那我这边就为少城主创造机会。”
　　……
　　断开与云虺联系后，清枝开始做大魔头的思想工作。
　　她严肃道：“真要有什么事情，你可别因为旧日恩怨，误了我们的大事。”
　　见大魔头不理她，清枝特地在折月杂记上又强调了两遍。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必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但这次讨论，大魔头并没有通过手记交流。
　　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共识，正常交流用手记节省灵力，而重大事件就需要亲自开口。
　　“本尊已有过言语，将那碎片交给我，此次事件自会出手相助。不必耗费那个许诺。”
　　清枝听出了他的严肃，也不觉得大魔头会骗她。
　　可是……不行。
　　她摇头：“我和云虺的交流你没听见么？”
　　“听不到。”大魔头淡淡道。
　　……诶？
　　她发现了月印的特殊，似乎只有她打上印记的认可之人，才能加入他们的聊天频道。
　　她和大魔头绑定后，居然再次拥有了自己的私人领域？
　　她还以为就跟动漫里的人柱力一样，从此以后几乎所有事情都得享有共同视角呢。
　　“那我之前给你的描述不够清楚。”
　　清枝稍作斟酌，明确道：“我给云虺的承诺，是给他提供灵力，合作逃出，并帮助祁扶玉复活。”
　　“同时，我自己建立了一个组织，满月会，乃是承接祁扶玉遗志的组织，目前第一目标就是追寻他的足迹，收集他的神魂碎片，最终将他复活。”
　　少女笑起来，如小狐狸般狡黠：“这个组织云虺和我已经加入了，时雨算编外人员，前途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回应她的是稍显奇怪的沉默。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祁扶玉本尊。”
　　“绝无可能。”清枝收起笑容，认真道，“毕竟这可是为了你复活而奔走，你居然在这里讨价还价，实在不像受害者。”
　　“况且，让我拿着这碎片也是种制衡，能够彰显你合作诚意哦。”
　　祁扶玉似乎在赞叹：“你总能把一种愚蠢透顶的恶毒揣测说得煞有其事，大概这也是一种本领。”
　　清枝敏锐察觉：“所以你承认我的分析很有道理了？”
　　“嗯，再不同意入伙，只怕本尊越发居心叵测了。”
　　“诶嘿，那我再问个问题嗷？”清枝满怀期待，“你能做到与我们通力合作，追寻并复活祁扶玉么？”
　　轻笑。
　　笑声温柔清润，透着嘲弄。
　　可是音色和祁扶玉一样……怪涩的。
　　清枝暗自羞愧地决定，不追究他用祁扶玉声音的责任。
　　“好，本尊允许了。”
　　“清枝，我期待你复活本尊的那日。”
　　“你好好配合，我可以保证，复活尊上的那日，我会向他求情，绝对留你一命的。”
　　大魔头意味深长道：“真要有那日，被留一命的，当然是你这个大功臣。”
　　看，这就是嘴硬小子。
　　但她也能理解，毕竟他说也没说过她，恼羞成怒一点完全可以理解，总不能一点缓和余地都不给人家留。
　　“谢谢你哦。”她笑眯眯道。
　　不知为何，大魔头又不讲话了。
　　清枝给小团体定下的第一个任务是为云虺输送灵力。
　　两千年的等待后，小龙已经衰弱至极，哪怕这次他拼尽全力吸引了应如许，达成计划前提，事后不死也残。
　　在他们这个集齐老弱病残的组织中，只有云虺算是肉眼可见的靠谱战力，所以绝不能为一时计划，就叫他彻底废了。
　　“他恢复之后，那秘境中的灵力可以吸收，但谁也不知道那法阵有没有关窍，所以保险起见，还是由我们给他送去最关键的启动灵力，这样即使有诈，云虺也能从容摆脱。”
　　这件事需要时雨合作，因为清枝以前是个穷鬼，现在也没有机会接触山脉中的灵兽，所以暂且得靠时雨赞助。
　　清枝对时雨的性格极为了解。
　　“只要她得知那还月阁计划，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件事云虺会配合她们的。
　　……
　　果然，两日后，当花时雨找到她密聊时，神色极为愤怒沉重。
　　“那些人疯了，真的疯了，他们怎么敢这么做！”她咬牙切齿道，“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死多少无辜百姓么？”
　　清枝说了句大实话：“他们知道，只是不在乎罢了。”
　　花时雨痛苦地闭眼，信仰破碎令她极为煎熬：“师父不是这样教的……师兄师姐他们说不是这样的。”
　　清枝瞅她脸色：“你找过观主啦？”
　　花时雨是道观头号天才，玉颈观音的事又令她名声大噪，她找观主说明最有说服力。
　　大小姐阴郁地点头：“他说……这就是修真者的世界。”
　　在平时，这些修真者披着修心济民的外皮，享受全城香火供奉，也会干些实事。但只要利益摆在面前——哪怕成功率低，哪怕无辜者伤亡惨重，他们也会毅然铤而走险。
　　连官府，这样百姓的守护者都无法全心全意……这种社会环境实在是烂透了。
　　清枝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所以她只想做好自己，摆脱这里。
　　花时雨抬头，坚定道：“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清枝，你是不已经有计划了，快告诉我。”
　　编外人员成功入伙。
　　清枝将初步计划告诉花时雨，对方爽快答应：“我这里有十颗兽晶，你都拿给云虺护法吧。”
　　说完，她语气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倒是脑子还转得快。”
　　清枝苦笑了一声。
　　这些计划都是她自己想的，所以才能格外意识到，这个计划到底有多么粗糙，多么依赖“勇气”、“坚持”、“果断”，甚至“运气”。
　　说到底，她们两个也就只有十五六岁，连邪祟都只撞过一次。
　　结果莫名其妙就被架到全城人的救世主这种角色。
　　……加油！
　　目送着时雨的背影，清枝垂下眼，看向手掌。
　　表面看不出异样，但她自己能感觉到，其实从刚才开始，她就手脚冰凉，连手臂上的绒毛、面颊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害怕了么？”大魔头问道。
　　他声音平静：“如果感到后悔，随时可以向本尊求助。”
　　“？”
　　他淡淡道：“邪门歪道不就是这样取巧的存在么？只是本尊比天下所有人都要强，仅此而已。”
　　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清枝在心底嘟囔道：“主要是因为激动啦。”
　　“激动？”
　　“嗯，感觉接下来的人生，将要完全不同。”
　　她能够与时雨并肩作战，收留了古法时代的大魔头，被龙族末裔拜为娘亲，还自己成立了神秘魔道组织。
　　是从前平庸的她绝不能想的精彩。
　　“这么想你确实很厉害。”
　　“一切都是从和你相遇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清枝慢慢说着，仿佛要将那些犹豫畏怯，一点不剩地从心底赶出去。
　　“所以，便叫那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祁扶玉弟子兼老婆兼继承人！”
　　戳。
　　“疼？！”她捂住额头，诧异地张望，“谁偷袭我？”
　　“……似乎是本尊？”
　　大魔头能触碰她了？！


第18章 妄想
　　◎就是说一些透明人普雷。◎
　　/18
　　听到这句话，清枝下意识皱眉，质问：“你把珍贵灵力浪费在打我？你居然打我？”
　　短短一句话，大手大脚的渣男形象跃然纸上。
　　“只是随我意念，并未耗费多少灵力，而且这也能算打么？”
　　“现在敢弹脑壳，以后就敢抄刀往我头上砍。”清枝伤心道，“我真没想到你对我有这么大意见。”
　　大魔头没理她的胡言乱语，仍在研究自己突如其来出现的变化。
　　“是因为我实力又增长了？不会吧，这才几天，我没感觉到。”清枝试着握拳，纳闷道，“难道我呼吸就能变强？”
　　不。
　　是因为她关于他心境的变化。
　　这种情况虽不多见，可曾经近乎仙人的祁扶玉，不过略略一想便明白了。
　　无需告诉缘由——否则这丫头还不知会说什么惊人之语。
　　直接说结果。
　　“对于我们之后行动，这种变化是可喜的。每次本尊提醒你时，你总会出神，或者愣一下，甚至被吓得突然一抖。”
　　“这种劣习面对蝼蚁自是无妨，但日后你前往中州、西域，见到更多强者，便不知会出什么意外。”
　　大魔头如数家珍地点名批评，显然，清枝毫无修真者素质的表现让他忍耐很久了。
　　“可是如果突然有无形的手拍我肩膀一下，我会更害怕啊。”清枝委屈道，“这连我护身法阵都触发不了。”
　　大魔头没嫌弃她，开始思索什么样的传达方式既省灵力，动静又小。
　　清枝面露沉思，渐渐的，她脸上露出微妙的抗拒与隐约的期待，似乎有了什么奇特点子。
　　祁扶玉难得好奇。
　　这丫头大部分时候都不着调，但客观来说，偶尔也是能给人意外的惊喜。
　　“你想到了什么？”
　　“我现在想的一大半都会被你打。”
　　前世一些瑟瑟文学看多了，无形的手，毫无防备什么的，就很……对不起她太低俗了，可越是克制回避，就越克制不住脑洞。
　　尤其大魔头并非祁扶玉，却有着对方的声音，甚至她对姜尘本身品质是抵触的，这不就又和一些苦主替身普雷对上了么？心理纠结痛苦厌恶之类的。
　　以残魂形态存在的单纯天才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只隐隐预感。
　　莫非……不，正经人不能，至少不可以……
　　直到少女又是那副浮想联翩的懊恼表情——
　　！
　　“痛！”
　　清枝捂住脑门，怒道：“你戳我做什么？动静这么大，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祁扶玉冷冰冰道：“只因本尊想这么做。”
　　“再敢想那些污秽之事，碰你脑袋的就不会是灵力了。”
　　“怎么随意污人清白。”清枝嘴硬。
　　不过，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倒是全部赶出去了。
　　大魔头这么粗暴不讲理，和她温柔清净的白月光根本对不上，代餐都嫌扎嘴。
　　哼！
　　这是一场无人看好的战斗。
　　反正观主很不看好她们。
　　以凡尘年龄而论，她们才刚及笄，涉世未深；以修真者的年龄而论，哪怕是时雨也才历练过一次，还是见习巡山，稚气未脱。
　　这样的两个小姑娘，居然也想做连州牧都未必敢做的事——挑衅、甚至阻止还月阁。
　　若是正常世界，便是有计划，想要执行也是天方夜谭。
　　然而她俩都是修士，各有天赋奇遇，修为都很不错，配置不说神奇女侠，飞天小女警的级别总还是够的。
　　所以计划就这么荒唐中透着有序地执行下去。
　　救蛋行动不适合立即开始。因此她们给云虺送了兽晶，让他暂且按兵不动，之后想什么时候行动都很从容。
　　“第二件事同样重要，就是为行动收集情报源。”
　　清枝与花时雨、云虺开会，暗处还藏着个旁听的残大护法姜尘，表面来看是代表开会，实际上是全体大会。
　　为了保密，这场回忆通过月印而联络。
　　少女指尖敲了敲桌面，神色严肃：“根据云虺护法提供的情报，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将祭祀源头设在玉龙山脉中。我们上次遭遇玉颈观音，很有可能便是因祭祀吸引来的。”
　　时雨愤然道：“玉颈观音这种级别的邪祟，现在都能在山中横行，那最后招来的又会是怎样的怪物？”
　　她对西山城的战力很是了解，哪怕有还月阁分部坐镇大局，她也绝不相信他们能够控制住一切。
　　这是纯粹为私欲而展开的阴谋，哪怕有一个百姓死去，都令人愤慨！
　　“所以我们必须考虑，如果这些人操控兽潮，或者干脆引诱邪祟攻城，会有怎样的规模，才好做出应对。”
　　“这件事交给我。”花时雨当仁不让，坚定道，“只要收集到证据，县尊不会坐视不管。”
　　这倒是事实。
　　西山城的大人物里，最在意城池的肯定是县尊。
　　他是头号责任人，如果西山城出了大变故，县尊除非甘愿叛逃做魔修，否则是要槛车入洛问罪的。至于最后判处什么刑罚——要是死了全城百姓，自己魂飞魄散绝对免不了。
　　可哪怕是叛逃，家中族人一个安置不好，就得落得族谱消消乐的下场。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这么狠心？
　　清枝道：“我和你一起去，别逞强。”
　　实际上，今天参会的二人一蛋一鬼，谁也别想跑，毕竟满月会不养闲人。
　　夜色迷蒙，草叶簌簌。
　　两个女孩穿着能够遮掩一切身形特征的兜帽在山中疾行。
　　在大魔头指点下，她们改进了兜帽上附加的符箓，在西山城这种地方，基本没人能够看破。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句话确实不错。身为满月会残大护法，大魔头在知识方面总显得格外可靠。
　　此刻，她俩全身上下唯一具有特征的东西，大概就是清枝在二人胸口处留下的圆月纹样。
　　时雨轻声解释道：“上次进山的路被堵死了。”
　　清枝二人固然圆满解决了玉颈观音事件，但不知为何，山中邪祟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只有一小撮人了解山中异变。
　　根据她俩一路来的观察，官府只是以明显的封印符将那小道堵死，若是普通百姓，看到这黑色的不详封印，自会转头就走。
　　但清枝不是普通人，她是飞天小女警。
　　“那我们现在走的路是？”
　　“我们现在走的路不合规。”时雨低声道。
　　清枝先是凝重，随后忽然意识道：“咱俩是正经人么，不合规怎么了。”
　　她俩可是非法潜入调查，如果被发现，严重情况甚至会丢掉小命。
　　时雨忍不住笑，但笑容透着涩意。
　　此次潜入调查，她肩负的压力和上次完全不同。
　　她有调查目标，但她由衷希望，自己此次调查可以一无所获。
　　又走出去一段距离，两人身形同时停下，面露警觉。
　　她们听见不远处的交谈声。
　　“你疯了么？李师兄不可能同意这东西无限吞噬下去！”
　　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清枝心里一沉。
　　坏。
　　时雨的指望，估计没戏了。


第19章 黄泉镜
　　◎这不是祁扶玉干的！◎
　　/19
　　山林中木叶婆娑，茂密的树冠遮蔽天空，连月色也被掩盖的昏暗朦胧。
　　周围仍然寂静，听不见虫鸣鸟叫，她合理怀疑是因为玉颈观音祸害了那一茬。
　　通常祟气残留严重之地，十年之内都不会有任何生灵繁衍生息。
　　而在此刻环境下，便令不远处的谈话显得更加隐秘阴暗。
　　“我昨天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吧，什么鬼东西跑出来！”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正是那救过她的巡山队医修陈寅，因为特别怕长毛老尸让她印象深刻。
　　他口中的李师兄，自然也只能有一个，便是巡山队的李幽生。
　　印象里这两人性情都很不错，没有对天朦的鄙夷感，一视同仁地把她也救回去。
　　但她与他们只是一面之缘，说不上了解。如今他们卷入这种惊天阴谋，想来也算不上清白了。
　　清枝知道时雨同李幽生关系要好，十分信赖对方，担心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事情，便以月印同她沟通。
　　“冷静。”
　　“我知道。”
　　月印沟通听不见语气，但从情绪感应来说，时雨此刻心情十分压抑。
　　清枝却此刻不方便过多开导，距离如此之近，哪怕月印是极其高明的秘术，以她的修为熟练度，也不好保证隐秘性。
　　唉。
　　她们第二次冒险便摊上大事件，时雨心绪紊乱，没能及时摆正心态也能理解。
　　激烈明快是时雨的优点，可某些时刻也是潜藏的大雷。
　　她们这次绝不是调皮胡闹的程度——穿上这身兜帽的那一刻起，性质就已经形同叛逆，如果被发现捉住，绝对没好果子吃。
　　只能说好在暂时看起来仍然无虞。那两人更多精力放在争执上，警惕性一般。
　　或者说，他们另有依仗？
　　既然时雨专注倾听，那她便更警觉四周好了。
　　“谨言慎行。”李幽生平静道，“此处僻静，却也称不上绝对无人。”
　　“玉颈观音才转了一圈，什么东西能靠近这里？等着被祟气感染么。”陈寅愤怒地讥讽后，瞪着面前高大青年，只觉得焦急痛心。
　　“那镜子又放出一头玉颈观音，不是昨晚思苓和我拼命阻拦，那玉颈观音就跑出去了！”
　　“玉颈观音啊！这种厉鬼，居然都只算寻常。”
　　“那镜子是真正通往黄泉奈落的邪物，你赶紧劝劝你爹收手吧，还月阁兜得住，咱可不行。再闹大咱们谁都收拾不了！”
　　清枝瞪大眼睛，心里咯噔一跳。
　　什么意思？
　　玉颈观音不是万里挑一的凶鬼，占有欲极强，威胁到自身统治地位的存在，即使是同类也照杀不误，所以哪怕兽潮爆发，也顶多只有一只作为最大boss么？
　　她们前次才杀了一只，都已经是能出书的大新闻了，这里居然又冒出来一只？
　　关键词是那个镜子……
　　得亏她有随身百科。
　　“你能猜到那是什么邪物么？”清枝连忙询问大魔头，“能随便放出玉颈观音，叫结丹境修士如此警惕的，不是一般货色吧？”
　　她神色凝重。
　　不管什么的东西，只要突破禁物，进入邪物的范畴，那就定然拥有轻易毁灭村镇，对人类攻击性极强的特征。
　　撤！
　　今天收获已经完成了调查目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用留影石保存证据，赶紧拿给县尊看。
　　她真的服了大老爷们的“高瞻远瞩”。
　　还月阁已经勾结城中大族，放玉颈观音满地乱爬了，还不处置，非得让她们把证据贴上去。
　　“黄泉镜。”大魔头回忆道：“是本尊早年随手所制的法器，位阶不高，地级上品。”
　　清枝：……不高么？
　　“作用是将邪祟封印入镜中，不会真正杀死邪祟，只会令其在镜中黄泉世界中轮回千万年，直至最后一分灵魂也化作尘埃。”
　　“……还挺有你风格的。”
　　分明是镇压封印邪祟的正经法器，然而这么一描述，就透着股冷酷血腥的邪气，怎么听都不对味。
　　清枝道，“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显而易见，他们在尝试破坏本尊封印，将镜中封印的邪祟放出来。”
　　“镜子里有多少？！”
　　“没算过，本尊当年捉的邪祟恶兽，杀不过来就塞那镜子里，也没装多少，离开宗门后就没放了。”
　　“那镜子被你一直带在身边么？”
　　“放在宗门，并未带走。”大魔头语气淡淡，“不知还月阁是怎么拿到手的。”
　　饶是场合特殊，清枝也不由短暂默然。
　　她竟从大魔头平静的语气中读出哀凉感——可仔细想想，祁扶玉当年可是从山上一路砍到山下，该哀凉的怎么都得是归墟宗。
　　清枝咕哝：“感觉你又在抹黑祁扶玉……”
　　他笑了声。
　　“不管了，既然是我师尊夫君的遗物，肯定得给它回收了。”清枝摩拳擦掌，“这玩意有没有什么掌控口诀？”
　　“你如今实力无法驾驭。”他说道，“只本尊如今记得，里面便有十头玉颈观音，四头多罗菩萨，不知道多少鬼笛奴。不能妥善封印，你拿着黄泉镜就是想找死。”
　　被轻视实力的小姑娘羞恼：“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往里面塞那么多我对付不了的东西？”
　　他淡淡道：“祁扶玉干的事情，和本尊有什么关系？”
　　清枝：？
　　大魔头十分从容：“不然你方才那么说，是暗示本尊是你夫君师尊么？”
　　她立刻闭嘴。
　　不过这么一插科打诨，清枝也不觉得紧张害怕了。
　　该说不说，有些时候，大魔头的存在确实挺让她安心的。
　　她小心地同时雨传递消息。
　　“可靠消息，那邪物是祁扶玉当年制作的法器，黄泉镜，里面封印了数十厉鬼邪祟，还不知有多少小东西。我们取了证据，先撤。”
　　“这才刚转了圈，便要回去么？”
　　清枝道：“虽然只是外圈，但证据已经足够有说服力，再深入我担心夜长梦多。”
　　“外圈都已如此，内圈还不知是怎样，如果能再看看……”
　　时雨很想把它一举锤死。
　　清枝捏了捏投影石，斟酌之后，也觉得可以再看看，说服力更强。
　　“那你必须调整好心态，等他们走了，我们就继续前进！”
　　……
　　说前面这句话时，清枝其实没觉得里面还能有什么大新闻。
　　毕竟从她们掌握的情报来看，还月阁的目的就是酝酿兽潮，积攒足够多的能量喂养魔童。
　　仅是黄泉镜的存在已经足够撼动西山城了。
　　然而，在两人潜行至一处密闭山谷时，才知何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才知，魔道为何被称为魔道。
　　……
　　但问题应该不大，他们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啦，口口声声说想要引我向善呢。
　　当然，被我狠狠嘲笑，表示绝不可能的拒绝了。
　　害，先去找师尊。
　　他一直温吞软弱好欺负，随便我怎么作都没生气过，最好糊弄。
　　反正我只要马马虎虎一个眼神，随便说个对不起，他就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流着眼泪原谅我，全心全意地爱护我吧。
　　【排雷】
　　1.女主坏的表里如一
　　2.全员单箭头，只有女主厨和女主过激厨的区别
　　3.正文第一人称，玛丽苏文学，裤裤放飞之作


第20章 承诺
　　◎喜欢温柔善良的人。◎
　　/20
　　“那些……是什么？”
　　清枝在心中喃喃自语，伴随着刺鼻恶臭气味，强烈呕吐欲让她的肠胃一阵阵收缩。
　　污秽山谷中没有丝毫生命迹象，只有有邪祟灵兽在惘然的游荡。
　　它们扭曲狰狞的姿态，叫人看到只会想到“伤天害理”四个大字。
　　灵兽为何物自不必说，便是再凶恶，也算是生灵的一种，大量聚集时方才为害。邪祟则是单纯的祟气凝结。
　　特定角度来说，这两种事物都称得上纯粹。然而出现在两名少女眼前的景象，却绝非如此。
　　人类肢体被扭曲地缝合在妖怪身体上，惨白冰冷的肢体紧紧纠缠，仿佛虬结的树干。
　　清枝大略扫去，便看见十一只胳膊，这代表至少六个人遭到残忍杀害，被炮制成这种鬼东西。
　　人数头部为一个孩童头颅，眼眶位置是两个空落落的血洞，孩子呆呆地凝视着前方，曾经纯真的眼瞳再也没有看到日出的机会。
　　而这个“人树”，居然已经是山谷中外形最能被接受的邪祟了。
　　……在山谷中活动的生灵，全部没救，属于被祓除的对象。
　　完全可以说，将炮制出这一切的人称为畜生，都是侮辱了动物。
　　灵力在经脉中奔腾，竭力安抚住她的震怒与杀意。
　　清枝定定神，向前一步：“时雨，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找李师兄！”花时雨愤懑道，“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变成这个鬼样子！”
　　“他肯定知道。”清枝斩钉截铁地回答她，“而如果你现在去找他，最后会变成这样的就是全城百姓！”
　　“那难道就这样放过去？”
　　清枝深吸气，她言语无比冷静。
　　“你觉得我们软弱无力么？”
　　花时雨愤声道：“怎么可能，你害怕了？”
　　“那就是了。”
　　清枝的眼瞳仿佛淬了火，她罕少有如此愤怒，如此想要斩断什么东西的时候。
　　但此刻她是真想把还月阁那个毫无人性的渣滓切碎。
　　她冷冷道：
　　“无论是谁，做出这种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而我……算是一个好人。”
　　清枝很少回忆八岁前的事情。
　　八岁前，世界在她眼里就是炼狱。
　　从前的西山城是座边陲小城。
　　兽潮爆发引得秩序动荡，群魔乱舞，于是弱者的生命便成为草芥浮萍，可以被随意采摘。
　　只要是强者，都可以随意将生命轻易采撷。
　　随意蹂.躏，随意处置，无论用出多么残忍的手段，也不用背负道德压力。
　　因为已经活不下去的人，会自行称量生命，沉默地走上砧板。他们的生命或许价值一斗米，或许价值一张符箓。
　　所以又何必亲手掳掠呢？
　　买下那些草芥，甚至还会被感激涕零，称为仙人。
　　轻飘飘的出生，再轻飘飘的死去。
　　兽潮一年又一年的来，这残酷的轮回也始终笼罩着西山城。
　　清枝此世的家人陆续死在荒年，母亲临死前，将她卖给了一个炼丹师。
　　小女孩身价不错，换了一小袋米。
　　母亲没舍得吃，把米塞到她手里，自己饿得硬生生断了最后一口气，指望清枝在仙师手下活下去。
　　她确实活了下去。
　　那炼丹师将自己买的所有童男童女都豢养在地窖中，炼丹需要了，就拉出来杀掉。
　　所有孩子都是他的财产，所以自杀是坚决不允许的，如果出现自残行为，会被极严厉的处罚。
　　清枝试着逃跑了两次，第一次，被断了手筋脚筋，第二次，被炼丹师断了灵脉。
　　——所以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不能修行，到底是因为自己确实是天朦，还是因为虐待。
　　只是她不愿回忆这段经历，所以宁可承认自己是废物天朦。
　　跑不掉，那便只能等死。
　　在那个弥漫恶臭与绝望的地窖中，她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她只是个旁观者，此处一切经历都与她无关。
　　她的家乡在地球，在那个安定温暖的国度。
　　此世家人在她出世时的欣喜，母亲为她牺牲的爱意。或许温暖，可是她根本不敢去回味。
　　必须厌恶、疏离、抵触这个世界，将自己完全的分割独立开，她才能保证自己灵魂不会彻底腐蚀堕落。
　　一个又一个孩童足龄、出栏、宰杀。随着清枝年龄增长，最后一个死的就是她。
　　……
　　直到那个男人终结了西山城不断轮回的炼狱。
　　先代观主周长安，出身归墟宗的天才。
　　他平定了兽潮，将清枝从地窖中救出来，建立太平道观，给了她和其他孩子一个容身之所。
　　其实清枝没有灵力天赋，任何道观都不会让这种弟子混吃等死，若非她是周长安当年亲自收养，只怕早便会被扫出门外。
　　所以真要说的话，世界上对她好的人，除了时雨，便是周长安。
　　印象中，周长安是个外表温柔清净，总喜欢逗她笑的年轻人。
　　最开始来西山城时，他穿着白衣，整天笑眯眯拿着折扇，看起来不像天才剑修，像游山玩水的公子哥。
　　可了解西山城，救出清枝那批孩子后，他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临死前，每日看她的轻柔眼神让清枝很不舒服。
　　她仿佛沉浸在热水中，以至于全身上下的旧年伤口都发痒入骨，难以忍耐，她急于摆脱他的观主，像是想要跳出沸水的活鱼。
　　“整天板着脸，多不可爱。”
　　“不要总想着伤害自己。”
　　“要平安长大。”
　　但清枝依然是冷漠疏离的古怪小姑娘。
　　后来，周长安死了。
　　他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后只有一声叹息：“要做个好人啊。”
　　清枝没有回应他的叮嘱。
　　还以后？笑话，根本没以后。
　　她依旧满脑子寻思如何无痛速死，直到后来认识祁扶玉。
　　这么说或许有些碰瓷。可祁扶玉给她的感觉，还挺像周长安的。
　　毕竟那个笨蛋观主……勉勉强强，也算是性情温柔的天才吧。
　　清枝二人决定想办法弄只邪祟回去做证据。
　　“但我们没有保存手段。”清枝琢磨着，忽然有了点子，“不然我们把那人树砍一部分封印起来，剩下的就地摧毁。”
　　这还是上次处理玉颈观音时，大魔头教她的。
　　花时雨闷闷点头，她现在只有两个念头，一则赶紧杀个邪祟出气，二则琢磨回去如何与县尊告状。
　　以她们两人的能力，想偷袭料理一只人树是很简单的事情。
　　大魔头没有阻止她，只是在她砍枝条时说道：“你的心境还是被影响了。”
　　偷袭人树，封印枝条的行为很不理智，有被发现打草惊蛇的风险。
　　清枝动作没停。
　　“我只是发现，我的心里除了祁扶玉，还有一个男人罢了。”
　　“谁？”
　　“周长安，先代观主，我的大恩人。”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过去，忘记了那个离开许多年的人，然而如今回忆才发现往事从未离开。
　　周长安临终前的音容笑貌，她记得格外清晰。
　　所以无论拥有怎样的能力，她都是从那弥漫恶臭的地窖中，艰难生长出的枝芽。
　　枝芽长成小树，哪怕并不繁茂雄壮，也总能挺直腰杆，为其他的野草稍微遮一遮风雨。


第21章 计划
　　◎让人渣感受痛苦。◎
　　/21
　　取证完毕后，两人没有在山谷中啰嗦，便立刻准备离开。
　　“刚才还是有邪祟受惊离开，回去或许不太平。”时雨悄无声息拔剑，声音肃杀，“你走我后面。”
　　“能无声还是不要惊动。”她说道，“不然我们前面努力全白费了。”
　　时雨气闷，实话实说：“这阵法高明，一刻一换，我现在心乱如麻实在调息不好，比不得来时状态。想要破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这时候就不得不出动随身百科了。
　　有他的点拨，不说无声摧毁，但两人也还算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借助兜帽符箓遮掩，加上运气不错，路上始终有惊无险。
　　此时已是深夜，两人不再吝惜灵力，一路疾驰回到道观后院。
　　直到此刻，清枝紧绷的神经这才略微松缓。
　　她摘下兜帽，新鲜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不知不觉时，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此刻冷风一吹，叫人不由得打个哆嗦。
　　她又困又累又心烦，此刻只想回房赶紧睡一觉。
　　旁边的时雨默不作声地摘下兜帽，清枝瞅她，忍不住皱眉。
　　时雨脸色苍白难看，眼睛却极亮，精神亢奋的样子令人不安。
　　她想接过时雨的兜帽，少女却没放手。
　　“怎么？”
　　“把封印卷轴给我。”花时雨说道，“我去找县尊。”
　　“这都什么时候了，县尊肯定在睡觉。”
　　时雨气笑了：“这种大灾当前，县尊还能睡着？”
　　清枝先努力扯时雨手中兜帽，两人这副打扮太惹眼了，但凡有人看见都是麻烦。
　　见时雨还是不撒手，她没好气道：“为什么睡不着，你看李幽生能不能睡着？他可是巡山队的天才。”
　　“你觉得县尊会搁置此事？”花时雨更不满了。
　　“不是我悲观……”
　　看时雨表情，实在不像能听进实话的样子。
　　但其实自己也有问题。
　　今晚调查对她们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她们两个现在都被状态影响了心态，愤怒的更激进，压抑的更消极。
　　扪心自问，清枝现在根本无法相信其他人。
　　这样不行。
　　清枝使劲搓搓脸，让自己清醒冷静过来。
　　“你想怎么做，咱俩先商量。”
　　清枝冷静的口吻缓和了气氛，时雨闭闭眼，也意识到自己的不理智。
　　她松开手叫清枝收起兜帽，确保四下无人，这才说道。
　　时雨的道理很清楚：
　　“证据已经搜集全了，现在正该趁热打铁，如果再拖拉下去，叫山里头发现不对，就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这话说的其实有道理。
　　清枝也缓了语气：“你刚才状态不好，我不放心你去，便想让你缓缓。”
　　时雨苦笑了一下。
　　今天她没有像过去一样特地梳妆。
　　花时雨性格很有仪式感，平常历练除妖哪怕再匆忙，她至少也要在眼尾晕一抹红。
　　可今天她们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没心情。
　　浓重夜色之下，时雨素白的脸竟显得有些憔悴。
　　她上前，握住了清枝的手。
　　这一幕其实很熟悉。
　　冰凉生硬的手指，就像捡到大魔头后，她希望花时雨认可时的动作。
　　可那时，至少花时雨的手温暖干燥，像是午后阳光。
　　而此刻，她们两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我必须得去试试，这件事拖不得。”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斩钉截铁，无可反驳。
　　清枝长叹口气，又抹了把脸，恶狠狠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那凶狠的语气，大有县尊若是不起来，她就冲进卧室，一把将其从床上提溜起来的架势。
　　知道她故意逗自己，但花时雨还是忍不住弯弯唇角。
　　大小姐脸上的紧张压抑愤怒恐惧……此刻终于化作有些疲倦的，浅淡的无奈微笑。
　　她少有如此温情柔和的时刻。
　　——其实时雨也已经很累了。
　　“你就在这儿守着，你对县尊府苑安置又不熟悉，这可和山里不一样，你别给我拖后腿。”
　　“你一个人能行么？”
　　“我是去告状，又不是去刺杀县尊，有什么不行的。”花时雨白她一眼，“而且你当县尊就是普通人么？”
　　在这个时代，想要压住地方为所欲为的修真者，朝廷怎么可能一点手段没有。
　　普通官吏倒也罢了，但从县尊开始，太守、州牧、乃至京城大员，个个都是结丹境起步的高手。
　　“今晚你出力多，好好休息吧。”花时雨道，“我不会和县尊提到你，只说此事是我溜进山时意外发现。”
　　“此事非同小可，我或许会被暂时禁足，但不至于关押，所以到时便用月印交流。”
　　清枝还是不放心：“如果你被困在什么特别地方，哪怕是月印也联系不上，”
　　“那不更好么。”花时雨坦然道，“说明我情况危急，县尊不可信。那接下来……”
　　“我明白，交给我吧。”清枝低声道，将证据给了时雨。
　　花时雨没有立刻走，她深深望着清枝，眉眼间神色进一步柔软感叹了些。
　　“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修真者和普通人的心态当然是不一样的。”
　　说完这句，两个女孩一时静默。
　　她们都同时想起，观主拒绝时说的那句话——修真者的世界便是如此。
　　“如果我没能回来，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花时雨不再磨蹭，决绝转身。
　　人树胳膊多，留影石也不止一块，哪怕花时雨回不来，清枝也可作为最终后手。
　　但关键其实不在此处。
　　如果连县尊都不愿意管，时雨也回不来，能救这座岌岌可危城池……或许便只有她了。
　　望着花时雨的身影，清枝心脏重重沉下去。
　　学会清魄剑意，成功开始修行后，清枝总觉得自己变强不少，生活更是精彩奇异。
　　可今晚的一切证明，即使坐拥天下第一的名剑，也有斩不断的东西。
　　即使拥有常人难想的奇遇，也并非面对任何事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她必须变得更强。
　　……
　　尽管身体精神都已极其倦怠，可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眠，揪心推演着时雨那边的进度。
　　受各种条件限制，她不能随时用月印联系时雨，便只能这样苦捱着。
　　说来有些可耻，她心底一直在祈祷，希望时雨可以神色轻松的归来，告诉她一切顺利。
　　她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破晓，从日出到日落。
　　整整一天一夜，时雨没有回来。
　　她又用月印联系时雨。
　　失败。
　　再又苦等了一个夜晚后，清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自己的行动。
　　“你想怎么做？”
　　大概是困过了头，她才从对方这句平淡言语中听出关切意味。
　　“先把小蛋救出来。”
　　“然后？”
　　清枝掏出斗篷，利索地穿上，拍平满月徽记上的褶皱。
　　她面无表情道：“让人渣感受痛苦。”


第22章 继承者
　　◎清魄为证，还不受死！◎
　　/22
　　时雨处境不妙。
　　其实关于这件事，清枝最初便有一定心理准备，可当它真正发生时，她心里还是感受到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可以理解高层的恐惧、懦弱、废物。
　　她不理解的是，危险就摆在那里，不是你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它就会自己消失。自己给还月阁当狗腿子，便不许别人站起来么？
　　清枝一边收拾家伙准备出门干架，一边叽叽咕咕骂人。
　　房间里很安静，但她知道，始终有人在她身边，能够听到她的愤慨。
　　“还月阁真是烂透了。”
　　“分部是垃圾，也不知总部怎么样。”
　　叨叨的多了，某人不由开口。
　　“此还月与本尊无关。”
　　“我知道，没和你清算。而且你都直接叛逃了，和还月城哪还有关系？”
　　小姑娘叹了口气。
　　大魔头也叹了口气。
　　清枝问：“你叹什么气？”
　　“感叹世上总有愚人，打着本尊名头，却……”
　　“哦！又是老生常谈对吧。”
　　她现在没心思听大魔头那时不时的碰瓷祁扶玉，她此时已经来到还月阁分部附近，在发动月印的范围内。
　　谢天谢地，与云虺的联系一如往常。
　　那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清枝会优先将目标放在还月阁分部，因此并未过多防备。
　　她把云虺和大魔头都拉进频道，开了个战术商讨会议。
　　“我们有个同伴落在敌人手里了，必须想办法救她出来。”清枝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龙这里一切都好。”答应完第一个问题，云虺声音严肃起来，“那她泄露我们的事情了么？”
　　清枝毫不犹豫道：“不会。除非使用吐真剂等强效幻术，但我想他们暂时还不会使用这种方法。”
　　毕竟时雨是西山城本土天才，发现缘由合情合理，甚至在意识到隐藏真相后，还愿意向高层求助的好姑娘。
　　一时半会儿，她人身安全不会有事。
　　只是拖得久了谁也不清楚，不能把时雨的安全寄托在高层蠹虫的良知上。
　　——时雨的想法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了，那就得按她的方法来。
　　现在的问题是双方实力悬殊很大，她们在西山城的人手就这么多，援救时雨不好处理。
　　“不过我能使用月印大概锁定时雨位置。”清枝补充道。
　　她想群策群力，从云虺这里得到点子。
　　云虺还真出主意了。
　　“不能直接杀了她么？”小龙疑惑而理所当然道，“组织没有余力救她保护她，杀了她后彻底摧毁尸体，不留任何线索给敌人不就行了。”
　　清枝：……？
　　小龙惊了：“她不愿意自杀么？觉悟这么差？！”
　　清枝当即否认：“绝对不可以，你在说什么？”
　　云虺犹豫了一下，劝说道：“娘亲，您可能是被这个无用时代迷惑了，在我们那个时代，这种牺牲是光荣的，没人会畏惧。”
　　“扭捏懦弱，是中州那些废物才干的事情。现在还月阁也被那股堕落习气污染，当不成例子。”
　　“以前还月城就这样？”清枝质疑。
　　“对。”
　　这种冷酷又决绝的风格让清枝不知如何评价，这种事例史册上也有记载，不过大多是为了强调魔道凶残而记录，所以描述的很极端血腥，清枝只觉得是纯黑祁扶玉。
　　然而现在不是做历史判官还原真相的时候，思绪只不过在清枝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她赶了出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满月会与过去不同。”
　　清枝说道：“如果同伴遭受危险，力所能及的衡量范围内，我们都没有放弃的道理。”
　　“满月会的人不是工具，是……”
　　就在意识到现实究竟多么残忍后，清枝已经决定，自己手中掌控的组织不能仅限于老弱病残。
　　她还要继续发展它。
　　同时清枝也意识到，一个成熟的组织应当有它的纲领，但她暂时没有思路，便跳过这一段。
　　“不是因为个别人的身份而如何特殊。”
　　“被困的人是你，或者是其他任何人，这一原则都不会改变。”清枝斩钉截铁道。
　　“这……”云虺语气带了显而易见的迟疑。
　　强者为尊的还月城，显然并不注重个体生命的意义。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重视你？”清枝面不改色道，“难道是因为你与祁扶玉的传说？”
　　小龙惶恐起来：“那是因为什么？”
　　祁扶玉心底冒出一个无厘头念头：当然因为她想拥有祁扶玉妻子的强宣称。
　　……坏了，被这笨蛋的思维传染了。
　　大战在即，清枝争分夺秒的给这两千岁小龙灌输正确价值观。
　　“是因为那声少城主，与娘亲。”
　　清枝沉声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可能想不明白，我们日后再细说，总之你要记得，保护好满月会的其他人，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感情保护你，这就对了。”
　　两千岁小龙呆住。
　　他恍惚间想起阿姐离开前给他上的那一课，说真正的龙应该是怎么样来着……？
　　云虺从小更听阿兄的言语，跟随祁扶玉的岁月中，更是强化了他对“强大之龙”的认知。
　　然而清枝此刻言语，却叫他想起了另外一种同样重要，却被他下意识遗忘的说法。
　　真正的龙，应当心怀仁念。
　　“那、那听您的。救她。”
　　“援救策略你有想法么？”清枝问道。
　　“把那些渣滓都杀了，就是对同伴最好的保护！”
　　显然，尽管还月阁供奉了云虺两千年，但小龙并不怎么领他们的情。
　　毕竟他们两方不能说势如水火，也算是生死大敌了。
　　目前可以确定，时雨被关押在山谷中，疑似会成为喂养魔头或者的祭品，但暂时性命无虞。
　　所以清枝决定先将自己的左护法从还月阁中偷出来。
　　有了云虺和姜尘左右两大护法，她再杀往山谷，救出时雨。
　　云虺制定的逃亡计划很简单。
　　“蛋自己就能跑出来，娘亲您不用担心，只需要在外侧制造动静，为我稍微分担些便好。”
　　分给清枝的任务很轻，可小龙依旧不安，叽叽咕咕道：“其实这种事根本就不该您亲自来做，换作以前，其他那些废物真的该杀……”
　　“不说别人，其他呢？”
　　“没有了啊，就这样。”云虺战意昂扬，“全都交给我吧！”
　　清枝深吸口气。
　　原来这就是云虺一直挂在嘴边的早有筹谋。
　　“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被清枝再三追问，云虺方才不情愿地小声道。
　　“您不能出事。”
　　“娘亲您可是爹爹的继承者，要是有个万一，谁来复活爹爹。”
　　“其实真要我说实话，吸引外侧注意您最好都别……”
　　“我知道了。”清枝打断她。
　　长期忐忑等待的倦怠。
　　一次次期望落空的失落。
　　肉食者鄙的愤慨。
　　没有人真正信任她，无论是时雨，还是云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行动。
　　——那也该自己上场了。
　　所有复杂情绪汇集到一起，化作平静一句：“你可以准备逃生了。”
　　“整个还月阁的注意力接下来都会被我吸引。”
　　云虺：“哈？您准备干什么，等等，娘亲你等会儿怎么逃？！”
　　清枝没有回应他。
　　夜色柔和，令胸前的圆月纹记越发美丽闪亮。
　　少女伸出手，清冷锋锐的兵刃自然入手，透着森森寒意，却又与她心神合一。
　　她的心境越发平和，修为却在节节攀升，当灵力运转最为通常圆满的瞬间，清枝毫不犹豫，狠狠斩出一剑！
　　如有实质的清魄剑意斩在破败院落上，仿佛撞上一面无形玻璃，发出吱嘎的刺耳尖鸣。
　　结界拼命阻挡攻击，然而这受到地利加持的绝世剑意，仍然无可阻挡的，寸寸下移。
　　最终，将结界干脆的一分为二，暴露出其下遮蔽的华丽殿阁！
　　她的声音被符箓扭曲，不变年龄男女，只听得出平静与自信的语气。
　　“祁扶玉当代传承在此，清魄为证。”
　　“数典忘祖的败类，还不速速出来授首！”
　　清喝之下，不提还月阁中冲天而起的强大气息，只说云虺，便要快晕过去了。
　　不行，他必须赶紧逃出去。
　　再不出去回合，娘亲绝对要嗝屁啦！


第23章 马甲
　　◎不就是想当他妻子么。◎
　　/23
　　小龙简直要被清枝吓懵了：“娘亲快跑！”
　　然而清枝杵在原地, 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关于今日行动，她自己也事先谋划过，备选方案中自然包括断后、声东击西、吸引敌人注意之类的行动。
　　他们就这么点人, 老弱病残，还被抓了一个，能够自由行动的人手只有她。
　　所以自己需要做什么, 她早便有心理准备了。
　　“少城主！不要胡闹了, 你是还月城的希望，不要这般任性好么？”
　　小龙万万没有想到, 以肆意冷酷出名的自己，居然也有指责他人恣意妄为的时候。
　　他娘亲也不叫了, 几乎口不择言道。
　　“你那么弱，哪里打得过？！”
　　“是么？”
　　少女抬眼, 多日未曾休息，令她眉眼间透着淡淡倦意：“确实好多人啊。”
　　笼罩还月阁分部的法阵，是应如许带着诸多阵法师特地设计的, 防护级别没有明说, 但从对方骄傲自得的神色判断，应当颇为强力。
　　至少云虺本人不觉得她能强闯。
　　可她本也没打算强闯。
　　她只是需要吸引阻拦云虺的战力, 方便那笨蛋逃出来罢了。
　　正如那笨蛋悄悄看轻她的实力，她也觉得云虺现在状态虚弱, 很不靠谱。
　　所以怎么真能将压力全部丢给同伴, 任由对方承担全部风险, 自己作壁上观呢？
　　“哪怕祁扶玉当年真的主张强者为尊, 也不会提倡这种行为。”
　　这是清枝对云虺的最后一句解释。
　　因为她很快便没空分心了, 结界被破时的动静极大, 此处附近都是贫民, 不敢招惹是非，倒是没吸引来围观群众。
　　然而驻守还月阁中的修士却不会放任这种挑衅之举。
　　或者说，这群坐在西山城云端上的大人物们，根本想象不到会有一个小姑娘敢打着祁扶玉正统旗号，来到还月阁分部挑衅。
　　要知道应如许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这个结界连结丹境大圆满修士都劈不开，除非他甘愿碎丹全力一击！
　　时间证明了这个结界的可靠。
　　然而，就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这结界碎了，碎了！
　　五名强者气息先后跃出。
　　由于还月阁的特殊性，平日这里并不留过多人手——发展弟子通常也不会在他们这里接受修行，只有掌事镇守西山城的珍贵藏品。
　　五名掌事有男有女，由于镇守位置不同，他们本体想要瞬间赶出来也不方便——有三人甚至远在山谷中。
　　所以不约而同的选择先行释放灵力探查，并彼此沟通。
　　“怎么回事？！官府联合太平道观围剿么？”
　　“哈，给西山县尊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我们头上造反！”
　　“那什么小医修寻了外援？”
　　“不对，你们刚才没有听见么，来人说自己是长生仙尊的正统继承者，呵斥我等为叛徒！”
　　“什么无礼狂徒，你们不用管了，安心准备大事，老夫自能处置。”
　　清枝在原地没等多久。
　　第一个真身赶到的是个灰衣老头，身量不高。不是朱雀也不是应师，大概是阁中镇守的其他掌事。
　　他须发全掉，脑袋像个光秃秃的鸡蛋，阴沉凌厉的目光足以止小儿夜啼。
　　他冷冷望着自己身前的黑袍人，看不出样貌，声音也被扭曲，身量与自己仿佛，似是女子，又似是老叟。
　　然而连声音样貌都在遮掩，谁知道体型就是真的呢？
　　“藏头露尾，无胆鼠辈，也敢来还月阁造次？”
　　老者冷笑道，也没打算给解释机会，呵斥的同时，便已冷酷地念诀甩袖。
　　“仙手无影！”
　　只见灰衣之下，老者右手如离弦之箭急速拉长飞射而出，它迅速攻击清枝身上各大穴位，动作快出残影。
　　这老者自恃实力强横，甚至没下死手，全然想捉个活的。
　　清枝神色认真，没害怕，也没激动地跳脚打嘴仗。
　　这是她第一次与人类强者交战，很强，正常状态的朝彻境修士绝不会是他对手。
　　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比那晚的玉颈观音更凶残。
　　客观评价，老头经验修为都比她高，抢了气机出手，若不能妥善应对，她定会一步错步步错，两个回合都招架不了便失败。
　　兜帽遮掩了她的表情，老叟不知清枝紧张，他只看到对方平静站在原处，另一手也握住剑柄，随后，她手中兵刃光芒大作。
　　老叟注意力被短暂吸引。
　　他只当来袭者是无礼狂徒，并未认真留意对方兵刃有何玄妙。
　　等等！
　　清魄为证，莫非……
　　清枝双手持剑，灵力运转，令剑身月光越发清冷明澈。
　　她心中已有应对定策！
　　清魄剑法第三式。
　　断影”
　　断影是清魄剑法中最快的一招，仅出一剑，却比雷霆还快。因修炼至极致可斩断影子得名。
　　这一招确实快。
　　她反应比老头慢一拍，却后发先至，看似月光般脆弱的长剑就那么一挥。
　　“可笑！”
　　见她动作如此懈怠随意，老者反而放下心来。
　　本道的无影手若有那么好对付，那我也能当上还月阁掌事？
　　这可是他成名掌法，主打诡异莫测，初见之敌根本抓不住落点在哪，只会在他缜密连绵的攻势中左支右绌，最终为他掌下亡魂。
　　只凭这一手，他不知抓了多少中原崽子做灵器。
　　“便叫老夫扒了你这身面皮，看看你到底是——啊！！”
　　老者吃痛惨叫，肉掌如受了惊的蛇出溜缩了回去。
　　此时再看伤势，他的成名肉掌已被搅得稀巴烂，连五根指头原本长在哪里都看不出来，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手臂。
　　连手指残骸都被搅碎了！
　　知不知道他这一只仙掌炼出来要多少天材地宝，花了多少投入？！
　　没想到自己无往不利的肉掌就这么废了，躯壳疼痛尚是其次，心痛倒是叫老者滴血。
　　在这穷乡僻壤的地界，哪怕有钱也买不到很多材料啊！
　　“畜生，老夫要你死！”
　　他狂怒地呵斥，目光已经锁定罪魁祸首——清枝手中的清魄剑。
　　疼痛没有干扰这个积年魔修的战斗智慧，他知道能让那神秘人展现恐怖实力的是那把剑。
　　自己低估了那兵刃厉害，初见之下只能吃亏。
　　该死，平时都只有自己让别人乖乖受死的！
　　老叟心中怒火越来越盛，见清枝闷声不吭，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出手，便狞笑一声，索性从芥子袋中摸出生骨散，粗暴洒在伤口上。
　　只见白骨森森长出，血肉迅速缠绕其上，短短几个瞬息间，他便又拥有了一只手。
　　尽管这只手还不具备原装仙手的神妙，但在战斗中至少不会拖后腿。
　　他一边紧急救治自己，一边琢磨来者身份。
　　强大、神秘、狂妄！
　　这是他给眼前之人的定位。
　　老者想到，他那兵刃绝不可能是普通货色，此刻定睛查看，确实犹如明月之清，再想到对方先前狂言。
　　莫非……
　　“没有人了么？”
　　清枝打断他的推理，不满而疑惑道：“还月阁现在拿得出手的就你一个？其他人呢？看不起我么？”
　　一个阴暗老头完全满足不了清枝的战斗指标。
　　她的任务可是帮云虺分担压力，然后从容逃脱。
　　可现在就来了一个弱鸡老头，这算承担了什么压力？
　　其他掌事神识观望到此时，发现老者吃了大亏，略微吃惊之余，不由纷纷戏谑。
　　应如许是阵法师，不擅长正面战斗，因此虽然在阁中，但主要负责固守，没有出来助阵的意思。
　　非但如此，他甚至还顺着神秘人的言语，对老者方才战斗评头论足。
　　“就是，白虎，你到底在看不起谁？还不速速将逆贼拿下，让本道修补法阵。”
　　白虎：……
　　到底谁在轻视谁？
　　“初见轻敌，倒教你逞了兵刃之利，眼下来卖弄口舌。”
　　清枝不介意老头和她多说话。
　　事实上，清魄剑有个特点，就是因月光而成剑意，月色越明亮的地方，她便越省力，恢复越快。
　　这白虎老头念叨念叨，废话忒多，听的人心烦。
　　唯一好处便是叫她悄摸回了不少蓝量。
　　像刚才劈开结界的一剑，用了一半蓝，断影又用了五分之一蓝量。
　　可这老头磨磨唧唧，就让她陆续回了一半。
　　“少城主？清枝？你还活着么？！”脑海中传来笨蛋呼哧呼哧的焦急声音。
　　清枝琢磨蓝量，又被催了几声方才到。
　　“还在周旋，你速度快点。”
　　“您还活着吶？！”惊喜地说完这句怎么听都不对味的话后，云虺精神大振，“等着，我来救您!”
　　人称代词的混乱充分表达了这蛋的心情。
　　清枝没空做阅读理解，她觉得自己还能和这白虎老头周旋一阵，为自己话疗。
　　毕竟她今天是来救人的嘛，没必要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你可识得此剑？”清枝问。
　　别说，白虎杀意还真暂且忍耐住，目光不由得向那兵刃飘去。
　　方才兵刃的神妙之处不会比他更清楚，再加上狂徒为自己诉说的来历……这兵刃确实与清魄有些相似。
　　可身为还月阁分部掌事，白虎对还月阁有着极高皈依者狂热。
　　还月阁就是唯一的长生仙尊正统！
　　就连还月阁都没有清魄剑法的记载——至少他不知道，归墟宗那边的剑法，总部说辞也是赝品。
　　那你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东西，能是真货么！
　　反正在过去时光中，疑似祁扶玉传承者的冒牌货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
　　哦，阁中有条文规定，长生仙尊至高无上，不可让俗世庶子玷污，凡有侵犯者必须毁其灵根，以清仙尊名誉。
　　白虎对长生仙尊那是十二万分的忠诚呀，所以阁中要求毁灵根，他便干脆的直接杀掉。
　　还有谁比我更忠诚？
　　他杀意已决，反倒笑道：“混淆长生仙尊传承，这是死罪。”
　　而对面的神秘人同样与他打着机锋。
　　“所以这到底是是不是清魄剑？想必阁下也很好奇，那么本道便带你领略一下这到底是不是清魄剑。”
　　哦，要说干货了么？
　　白虎心中挑眉，暂时按住蠢蠢欲动的手指。
　　他知道有些人交战时就喜欢说些废话，卖弄自己的本事，比如那个花哨的应如许。
　　白虎厌恶这种浮夸作风，但如果是敌人给他这般漏情报，他便愿意听下去了。
　　“本道也很疑惑它到底是不是清魄剑。众所周知，清魄剑首先是把剑，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剑是什么东西，但是它真的是剑么？想必大家都很疑惑。”
　　白虎：……？
　　给了这位修士充足的思考时间后，清枝不疾不徐地说道：“本道也很好奇它到底是不是剑。清魄剑的厉害可是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的，阁下可能有些疑惑为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本道不屑解释。”
　　“那么以上就是本道关于清魄剑的看法，希望有帮助到阁下。不知道阁下关于它的鉴定有何看法，不妨与本道交流一二。”
　　白虎：……？
　　这神秘人是讲了半天吧？滔滔不绝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本道不屑解释”。
　　可是他说了这么多，那便是再缜密的性子，也该漏出些情报吧？
　　然而白虎自诩城府深重，可把神秘人方才的长篇大论在心底颠过来倒过去的品了两回，愣是没品出有价值之处。
　　反倒自己满脑子充斥着“本道也很好奇”、“到底是不是清魄呢”之类的言语。
　　而对方沙哑的尾音还在脑海中层层回荡，吵的他头疼，最后不得不调动灵力才恢复头脑清醒。
　　白虎只觉得纳闷。
　　这不该啊！
　　虽然没数，可他很确定，这神秘人前后至少提了十来次清魄。
　　清魄！那可是至高剑法，长生仙尊的代名词！
　　提了这么多次，又确确实实用了不俗的一招……
　　所以到底是不是清魄呢？
　　白虎也很好奇……呸！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被带进沟里了。
　　“所以这到底是不是清魄剑？”应如许问道。
　　但显然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简直丢还月阁的脸！
　　白虎气急败坏，却不好出口呵斥，毕竟应如许和他是一边的。
　　“想必大家都很好奇，这到底是不是——”
　　见神秘人又要开始念经，白虎当机立断，立刻出手。
　　“够了！”
　　这次他屈指成爪，指甲呈乌青色飞速生长，只要稍微沾染，便是剧毒！
　　然而——
　　断影！
　　又是一剑。
　　又是一手。
　　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白虎神色一时扭曲。
　　“你有点弱。”
　　偏偏那神秘人被扭曲过的声音平静无波，配上这嗓音越发嘲讽。
　　“你找死！”白虎震怒。
　　……
　　望着面前发疯的老头子，清枝也是无奈。
　　她真不是嘲讽，单纯的惊讶而已。
　　然而这兜帽质量太好，根本不会表达她疑惑的语气，所以听起来会很嘲讽。
　　这能怪她么，不得怪老头子太弱了？
　　“阁下何方人士，观你身手，也不似无名之辈，既然同是长生仙尊门徒，何必如此打打杀杀？”
　　应如许见白虎迟迟未能拿下清枝，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九九。
　　这傻老虎，还看不出人家不是打不过他，只是想玩弄他么？
　　如此强烈的实力差距，换他早就认输打听消息换个体面了，就这老虎还傻乎乎一次次攻上去。
　　他人脉广泛，却也没听说过还月阁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甚至自称拥有祁扶玉正统传承。
　　他和那疯癫老头子不同，眼光犀利独到，是能看出那把剑的价值的。
　　哪怕不是正版清魄，那也像模像样了。
　　要知道他们还月阁研究了两千年，连怎么引月光成剑都还没琢磨出来呢。
　　就是因为少了这个最正统，最众所周知的信物，还月阁的正朔地位才不被正式认可，甚至还比不上归墟宗的宣称权。
　　这可以称得上所有还月门人的心结。
　　殊不知清枝此刻处境也越发严峻。
　　刚才一阵话疗叫她恢复了不少蓝量，可她实力在那里，哪怕有清魄剑意加成，也只能压制白虎，而不能重创甚至杀死他。
　　这样长久拖下去对她不利。
　　得亏她的作战目的是拖延时间，并且自有逃脱手段，否则心理压力只会更恐怖。
　　就在清枝准备催促云虺行动尽快时，应如许忽然开口。
　　“所有长生仙尊继承人，皆在我宗门挂过号，阁下这般行事，倒是有些微妙了。”
　　清枝又是一剑将老光头逼开。
　　刀光剑影中，她灵感迸发，倒是有了新点子。
　　面对应师试探，清枝从容不迫道：“都在你们那里挂过号？”
　　兜帽的扭曲让她接下来的声音低沉愉悦。
　　“那祁扶玉的道侣你们想必也知道是谁了？”
　　白虎：……
　　应如许：……
　　啥？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不，且不管那个惊诧的身份，这句话可终于带上了信息量！
　　“阁下为女子？”应如许回神，步步紧逼。
　　依旧是低沉的嗓音：“谁告诉你们祁扶玉只喜欢女人？”
　　……啊？
　　他们又听到了什么足以震撼天下的消息？！
　　白虎和应如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神秘人，原本白虎还准备攻上去，可在听到那个绝对震撼的说法后，也是短暂迟疑了。
　　这次神秘人终于给了有信息的回答，但也太有信息了吧！
　　神秘人说祁扶玉不止喜欢女人……暗示自己是男人？
　　莫非神秘人的声音始终并未扭曲，他原本就到了这个衰老阶段？
　　也是哦，祁扶玉的道侣怎么算都得两千多岁了，驻颜术这种东西可是年龄越大代价越大。
　　而既然是道侣，以祁扶玉毫无逸闻的专情，叫他学会清魄剑法也很正常吧？
　　更不要说，男性掌握清魄剑法的事实，本身就更让他们乐意接受。
　　非要说祁扶玉喜欢男人很离谱，但史书还有老祖宗们也没说他喜欢女人啊。大家更多的揣测是他专注大业，无心情爱。
　　那始终没人承认自己和祁扶玉有感情纠葛，如今跳出来个自认道侣，又有信物的，怎么不算呢？
　　又老又哑又佝偻不是大问题，长生仙尊非同常人，口味特别点很正常，如果和凡夫俗子一样低俗趣味，那还算仙尊么？
　　反正在认清对方身份后，两人光速放弃武装对抗到底思想。
　　开玩笑，祁扶玉的道侣能是寻常之辈？活到现在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怪物。
　　这结界看到没？
　　现在老怪物心情好，愿意喂你两招，心情不好了，别说你自己，就连整个分部都如同此结界！
　　应如许滑跪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白虎倒还是犹疑，觉得对方表现出这么大敌意，不能轻易放过，否则还月阁颜面何在。
　　只是长生仙尊是所有人共同的白月光，他的遗孀在此，便是有些冒犯，那又如何呢？
　　白虎迟疑出手时，应如许已经殷切开口了。
　　“所以前辈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既然都有长生仙尊因缘，为何不能平和交谈，行此误会之举？”
　　只见神秘人淡淡道：“本道接儿子回家，也需要向你们汇报么？”
　　应如许发现自己可能需要换个脑子了。
　　为什么前辈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加起来便如此费解。
　　“儿子？可您不是长生仙尊的道侣？”莫非长生仙尊陨落后，前辈又与其他女子结合生子。
　　虽说不是不行，可在领略仙尊风姿后，天下又有谁能相比。
　　哦。
　　应如许又琢磨明白了。
　　想必是为了繁衍血脉吧。
　　虽然很正常，但感觉这位前辈和普通男子似乎也差不多，如何便能力压千古，为长生仙尊青睐呢……
　　想到此处，心中难免不平衡。
　　应如许喜欢女子，对男子无感，但平心而论，他对长生仙尊是有仰慕的，如果是长生仙尊那样的男子，他倒也不是不能委身。
　　而且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他愿意为仙尊守节两千年。
　　啧，这么看来，这又老又丑的老毒物，身份或许确实可疑。
　　应如许心里犯嘀咕，心态不禁微妙变化，他正要开口，便听对方冷冷道。
　　“对，扶玉同本道的亲子，怎么？”
　　……？！
　　两名经验丰富的修士瞳孔地震。
　　亲，亲子？
　　男男？！
　　真能生啊？
　　不知为何，两人现在很有原路逃跑，前往藏书阁翻史书求证的冲动。
　　这下连白虎都不敢质疑神秘人身份了。
　　男修，其貌不扬性情古怪，和长生仙尊生孩子，如此离奇的故事简直太符合他们心中的仙尊格调了……诶，不对啊。
　　白虎小心道：“长生仙尊若有亲子，阁中必奉为少主，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现在就知道了。”
　　只见仙尊遗孀淡定收起清魄，负手而立，矮小的身躯颇有乖僻孤高的宗师风范，越品越有韵味。
　　白虎心中忐忑，死活回忆不起来他们这分部什么时候伤害过仙尊亲子。
　　应如许初时还兴冲冲的等——有了仙尊亲子，那魔童又算什么东西。
　　结果等着等着，他神色忽然变了：“不对，转生之卵突破了十八道封印，已经逃跑了！”
　　云虺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这下连仙尊遗孀都顾不得围观了，应如许严肃道：“我在此照看前辈，你速去追索。”
　　白虎也明白转生之卵的要害，立即点头准备轻身追寻。
　　然而才刚跃起，就被那老前辈一把抽了下来。
　　尽管心中有提防，可只有当面对敌才会知道，那清魄剑意对修士的加持究竟有多么厉害。
　　而那老毒物语出惊人：“当着本道的面，抓本道儿子回去？”
　　白虎压着愤怒道：“那是云虺！是他的转生之卵！”
　　清枝声音平静：“谁说云虺不是扶玉后裔？”
　　白虎：“……啊？”
　　应如许干巴巴道：“可那云虺……是龙啊。”
　　清枝思路清晰：“史书明确过祁扶玉是人么？”
　　就连她都不敢拍着胸脯说祁扶玉是人，顶多说老公真帅简直天神下凡之类的毕竟祁扶玉也没有出示户o本，证明他的种族。
　　……？
　　两人脑回路超载，彻底丧失思考能力，在他们震撼的目光中，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团黑乎乎物事撞破石墙，直接从庭院中飞出来，滚到仙尊遗孀怀里。
　　那玩意白虎认不出来，应如许还能不认识么？
　　毛蛋，云虺护法啊！
　　而那总是不动如山仿佛死蛋的云虺，此刻居然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孩童嗓音呼唤道：“娘亲！”
　　“蛋总算来到您身边了！”
　　而那黑袍前辈揉了揉毛蛋，就将它收在怀里，随后一扯胸前布料，将那满月徽记亮给他们。
　　“我们满月会为长生仙尊血裔，仙尊魂灵时刻伴随我们战斗，奉劝二位不要与满月会为敌。”
　　“否则，下场如同此面！”
　　神秘人随意挥手，而他熟稔掌握的清魄剑意，居然整整齐齐切开了墙面，切口极其光滑，比切豆腐都简单！
　　“这都什么啊！”白虎瞠目结舌地望着那远去的潇洒身影，神色连连变化，“不行，赶紧叫朱雀他们回来，不管是这前辈还是满月会，都必须妥善应对！”
　　见旁边的应如许迟迟不开口，白虎皱眉。
　　“玄武，你有何看法？”
　　应如许又愣了半天，随后才虚着眼光，感慨似的说：“分明是人类男子，却愿意诞育龙族之卵，让异种后裔唤自己为女子之娘亲，又苦等仙尊两千年，亲手成立神秘势力……”
　　白虎原本还没想到这些，应如许一总结，他倒也意识到微妙之处。
　　“这前辈，也是故事丰富，经历无数风雨的人啊。”应如许沧桑道，“与这种扭曲的强者为敌，我们务必慎之又慎。”
　　白虎慎重点头。
　　他也觉得这人变态。
　　和变态为敌，总比和正常人为敌来得凶险。
　　云虺对她的夸赞之词就没断过，就像是忘记最开始他对清枝的实力评价似的。
　　“娘亲，您也太厉害了！”
　　“不愧是还月城少城主，爹爹的亲传弟子，我看那两个人类对您都毕恭毕敬呢！”
　　“我本来担心死您了，结果出来一看，担心您干嘛，该担心的明明是那两个人嘛。”
　　见小龙态度积极良好，清枝便也笑着过去，不与他挑刺了。
　　其实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就像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聪明一样。
　　“经过这一遭，我们在城中隐匿难度会下降许多。”清枝说道，“他们根本查不到我们头上。”
　　“为什么？”小龙捧场地问。
　　不过他本身忙着来救清枝，也没听到她精彩的临场发挥。
　　“总之就是，经过我的聪慧发挥，现在他们追捕的对象，是一个活了两千年，外表佝偻沧桑，喜欢男人的变态老头。”
　　这怎么可能和她这个勤奋阳光，俏丽可爱的女孩子联系上呢？
　　“我们先回道观给你整理补给，然后出发去山谷解救时雨。”
　　清枝分析道：“刚才不管闹出多大动静，出来的人也只有应师一个，可掌事气息分明有五位，那朱雀和其他两名掌事便只能在山谷了。”
　　所以，山谷的解救之战，才是他们接下来需要解决的大难题。
　　只希望她在还月阁闹出的风波，可以吸引这群人一部分注意力，缓解压力吧。
　　“好！”云虺安慰她，“娘亲，回道观以后龙便开始破壳，之后最迟两天龙便可以结丹境，但你如果想今天便行动，龙可能只有朝彻境修为。”
　　“先不说之后，你回去先好好休整破壳。”
　　“好！”
　　云虺声音稚嫩清脆，甜甜的应答声令人心情愉快。
　　不错，第一次独自正式行动就这么饿成功，清枝简直想给自己比大拇指，回去的路上步步生风。
　　但有人不那么高兴。
　　比如，不想影响她对敌周旋，可在她话疗途中，已经无数次杀意大作的魔尊大人。
　　——要么杀了清枝，要么杀了那两个愚不可及的蠢货掌事！
　　祁扶玉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平心而论，哪怕是曾经遭到的四次背叛，哪怕是功亏一篑，成仙失败而被封印时，祁扶玉都没有如此……挫败无助过。
　　没错。
　　无助。
　　最开始听清枝胡说八道，祁扶玉还能习以为常的无视，顶多当听笑话的微微一笑。
　　魔尊大人完全有这个风度气量。
　　不就是想当他妻子么。
　　无妨，当。
　　他给小姑娘如此胡闹的纵容。
　　那么……事情是从哪里不对劲的呢？
　　大概就是那句——
　　“谁告诉你们祁扶玉只喜欢女人？”
　　兜帽的扭曲效果对祁扶玉无用，因此，他几乎全程格外清晰的旁听，清枝对他毫无名誉的、不道德的、洋洋得意的诽谤污蔑。
　　而那两个蠢货居然信了，居然信了！
　　“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清枝甚至自信地向她求表扬，“他们可是一点都没怀疑。”
　　“感觉我这个身份还可以继续用下去诶。”
　　“祁扶玉的遗孀，和他曾经生了个龙蛋，是还月城的少城主。”
　　“我觉得不管谁听了都肯定会信的。”
　　祁扶玉几乎是森冷地轻声问道：“为什么？”
　　“毕竟是祁扶玉呀，魔尊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吧！”


第24章 猜猜我是谁
　　◎传下去，祁扶玉喜欢小老头。◎
　　/24
　　怕吸引外人注意, 房间内清枝没有点灯。唯有朦胧月色穿过窗户缝隙，隐约透进窗来。
　　清枝坐在窗前，专注地盯着桌上黑影, 监护云虺破壳。
　　屋内十分安静，偶尔才有轻微声响。
　　咯咯哒哒。
　　这是小龙撕咬蛋壳，正努力破蛋的声音。
　　噼里啪啦。
　　这是魔尊大人心头怒火燃烧的声音！
　　曾有许多人评价过他才智心机卓绝, 不可揣测估量, 因而对他心生忌惮。他对这种来自他人的敬畏习以为常，或者更干脆的讲, 他在漠视。
　　会这般仰望看待他的，怎会配与他对弈的敌手？
　　只会仰望他的人, 是需要统领的部下、是需要庇佑的平民、是敌人、是渺小的虫蚁。
　　从无例外。
　　祁扶玉的生命中，只有这几种存在, 他也早便习惯了孤独。
　　不，不是孤寂。
　　用师尊的话讲，这种境界名为至高, 足以令任何修士沉迷。
　　如今处境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至暗时刻, 然而祁扶玉心境始终从容——清枝表面来看完全掌握了两人主动权，是千年来最为特殊的存在。
　　可她不也愚笨迟钝, 察觉不到真相，始终仰慕憧憬着他的么？
　　因此从前清枝哪怕屡屡迟钝闹出笑话, 魔尊也是游刃有余, 不觉得被冒犯, 也不觉得她迟钝愚蠢。
　　愚钝本就是人类的品质之一, 不必苛责。
　　如他这样的存在, 从来都是孤独的。
　　然而。
　　然而！
　　这一切都是突破还月阁分部前的想法了！
　　什么叫仙尊遗孀？什么叫“仙尊就不能择偶性别自由”？什么叫“仙尊和我生了个蛋”？！
　　没有人, 千年以来没有任何人敢这样肖想亵渎祁扶玉！
　　若是从前, 单凭这种亵渎狂妄言论，他招天雷把这丫头轰死为齑粉都不算过分！
　　简直是得寸进尺，以前她胡言乱语没有管过，现在胆子便更大了，居然对还月城后人也如此造谣……
　　清枝正坐在床上，焦急地等着毛蛋破壳，忽然吸着冷气跳起来。
　　“嘶嘶嘶，烫死了！”
　　她从胸口抽出折月杂记，啪得摔在被褥上。
　　清枝在心里上蹿下跳：“怎么了怎么了？被追踪了么？”
　　大魔头没有回应她，清枝便去看书籍情况，发现扉页上的字迹扭曲模糊，仿佛被水打湿弄花了一样。
　　“我的书！”清枝惨叫，焦急地翻开折月杂记探查。
　　而就在她翻开书页时，肃杀猩红字迹浮现——
　　【严禁打着“祁扶玉”名头招摇撞骗。】
　　【再敢僭越。】
　　【本尊定杀了你。】
　　清枝脸上还算轻松的表情一滞。
　　……？
　　她不好说话叫云虺发现不对，便抓过本子，愤怒写道：“你这么凶干嘛！”
　　她费尽心机给他干儿子捞回来，大家都没受伤，还成功摆脱嫌疑，这家伙不赞扬她也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发出死亡威胁啊？
　　哦，这货整天本尊来本尊去，叫她听习惯，差点忘了他是姜尘，云虺和他是死对头。自己为营救云虺付出什么代价，姜尘哪里会在乎。
　　“你自私也没什么，但今天这事你付出了什么？”
　　刚写完，清枝灵光一现，顿时想通了。
　　“原来你这家伙根本没有暗恋我，一点也没有喜欢我，是我之前自作多情了！”
　　【才想明白么？】
　　“我一开始想的才是对的——你深爱的是祁扶玉！”
　　姜尘对祁扶玉怀有扭曲深刻的爱，所以才对祁扶玉天降遗孀之事如此震怒。
　　清枝越写越是羞恼。
　　“既然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纸页上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并非是思索反驳哪句话，而是每句话都荒谬透顶，以至于无从下笔。
　　最终，大魔头选择的是最冷酷的——
　　【本尊从最开始便道明真相，你不信而已。】
　　少女面庞涨得通红。
　　呃啊啊啊啊！
　　她居然自作多情，以为一个扭曲男同暗恋自己，甚至自信发言，当着人家面拒绝他。
　　难怪大魔头当时不承认，还说她蠢……她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
　　清枝尴尬到脚趾快能在地上抠出还月阁，心说这就是社死么？
　　她连续深吸气，让自己的心境最快恢复平稳。
　　无妨，大魔头又不能和别人告状，社死之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去宣扬，就等于这事没有发生过。
　　她现在的责任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初步建立一个组织，要有团结各个成员的胸怀。
　　虽说四个成员里三个都痴恋祁扶玉，并且cp类型包括【穿越时空少女】、【相爱相杀耽美】、【年下伪父子】……可只要想到白月光是祁扶玉，那cp复杂点倒也没什么。
　　毕竟是祁扶玉嘛，cp就该比别人杂食一点。
　　内部要团结，必须团结。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稳定心态后，清枝书写字迹也恢复了清秀端正。
　　【。】
　　大魔头点了个末点，大概表示在听。
　　清枝斟酌词语：“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然而平心而论，你政治背景有重大过错。尽管现在愿意拨乱反正，但我比你更加根正苗红，行动也更方便，位阶在你之上，没有意见吧？”
　　半晌。
　　【可。】
　　【你知道本尊身份了？】
　　“是。”
　　【那你明白自己之后该如何做么？】
　　“我不会再自称祁扶玉遗孀了，”清枝神色难过，“可这个身份我还是需要的……你不介意我自称是姜尘吧？”
　　“反正我没有夺走你祁扶玉爱人身份的想法。”
　　“只是用用你的名号，发展组织，等你复活了一切都还给你，也不行么？”
　　她为何露出如此哀伤难过的表情？
　　魔尊大人想了半晌，终于理解了她的新版本推测，随后大怒！
　　【我怎么可能喜欢姜尘！】
　　【本尊】
　　【不喜欢】
　　【任何人】
　　不再给清枝胡言乱语的机会，魔尊大人下了最后通牒。
　　【严禁再以任何方式擦边造谣祁扶玉私生活！】
　　“唉。”
　　“好吧。”
　　清枝打起精神，同意了这个点子，她叹口气。
　　“我知道你是好心劝我，我以后不会这样胡说了。”
　　大概就是因为发现祁扶玉不会对任何人动情，自己纯纯单相思，姜尘才黑化闹出之后那么大的事端。
　　他前车之鉴在那里，劝说自己也是好心。
　　“之后如何应对调查，我会仔细斟酌的。”
　　说完，清枝真心实意地写下三个字。
　　“谢谢你。”
　　然后画了颗爱心，算是表达谢意。
　　祁扶玉其实也不想自降身份，和天朦小姑娘这般争执，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便也勉强算此事过去。
　　半晌，一行小小的、浅淡的字迹快速在纸页上浮现：
　　【你今日表现】
　　【尚可】
　　后面两个字写得更小了，要不是清枝眼尖，还真看不到。
　　“嘿嘿。”少女表情顿时多云转晴，“可以再多夸我一点！”
　　事实上，祁扶玉心中给清枝的评价也一直在变化。
　　若排除愚钝不谈，这丫头其实挺聪明的。
　　但这种聪明，也只是凡人级别的机灵。
　　——这是此前祁扶玉的想法。
　　然而在这几次，清枝展现了重重手段，不断使困境变得有利于她，甚至还做到轻松引动他的情绪变化，令他做出有失身份之举。
　　这丫头当真如寻常人一般，仰望他如神灵一般么？
　　莫非，轻忽愚蠢，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狂妄者，其实是他？
　　……恐怖如斯！
　　祁扶玉变得有些看不懂清枝了。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大魔头就不跟她说话了，偶尔开口也很简短，似乎是生气，又像是在提防。
　　清枝看他纠结，自己都觉得无奈。
　　真想告诉他，自己不歧视男同，至于情敌便更不可能了。
　　他仰慕祁扶玉，自己虽然有些感慨，但前途和前夫哪个更重要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祁扶玉一个死人，都死了两千年了，她喜欢归喜欢，怎么可能为了他和现管大佬翻脸呢？
　　她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不知道自诩冷酷清醒的大魔头怎么想不明白，非要嘴硬，平白拉低自己格调。
　　也罢，那就让他纠结着吧。
　　反正祁扶玉遗孀的身份现在是很难用了，之后再遇见搜捕，得另想计谋。
　　这边将大魔头处理好，清枝便开始关切那边毛蛋的破壳进度。
　　“云虺，你还好么？”
　　说话间她已将书籍收拾好，随手揣进怀里。
　　想到这里，她又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个收集储物法器的任务，这总把折月杂记揣在怀里，平时还好，如果遇到高强度战斗时便太危险了。
　　随便磕磕碰碰叫大魔头出问题，满月会都得元气大伤。
　　“——在努力了！”小龙艰难憋出一句话。
　　随后便是咔嚓咔嚓咬蛋壳的声音。
　　不行，太慢了。
　　从她潜回房间，安置好小龙，和大魔头交流，目前大概已经有十多分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
　　不过刚才张望了几次，发现都很安静，还月阁应该还没查到仙尊遗孀会是道观弟子。
　　可这不代表他们有无限时间能够挥霍。
　　清枝来到桌前，神色严肃地开始研究情况。
　　转生之卵的情况她之前见过两次，算上今晚已经是第三次了，正如她取的绰号，云虺的转生之卵如今外表就是个毛蛋。
　　黑灰交织的绵密毛絮下，是暗灰色的蛋壳，和她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白玉龙蛋完全不同。
　　两个拳头那么大的蛋，手感并不坚固，感觉随便扔地上都可以摔得稀巴烂。
　　可她的宝贝儿子……啊不，护法，就是困在里面，左冲右突出不来，颇有种困兽无能狂怒的感觉。
　　清枝奇怪：“我不是给你了兽晶么？力量还不够出来？”
　　云虺懊丧道：“不够，这是我的转生之卵，如果力量不够转生，我便会被困在卵中。”
　　能让云虺呆在蛋里不出来的原因，千年来只有两个。
　　祁扶玉的复生，以及转生诅咒。
　　祁扶玉的死活问题如今已经解决，小龙当然急着出来帮自家娘亲，然而他低估了转生诅咒的难度。
　　“我出不来！”云虺羞恼道，“这诅咒觉得我还不能摆脱它的保护！”
　　“那你之前说实力恢复问题……”
　　“不能出来，实力便还是结丹境三段，”小龙说道，“可我只能缩在蛋里的话，很多龙虺形态才能使用的法术便都用不了。”
　　“比如？”
　　“龙息。而且转生诅咒中蕴含了我生前大量灵力，唯有解开它，我才能迅速恢复实力。”
　　原来这就是云虺自称三日内能够恢复巅峰实力的秘密。
　　龙息的强度，清枝在碎片中看得清清楚楚，对战斗的增幅可不亚于她的清魄剑意。
　　所以如果限制云虺龙息手段，那对小龙、对满月会都是极大损失。
　　“转生诅咒不是解开执念就行么？”
　　“那些人类根本没研究到点子上，执念只是让我愿意出来，和转生允准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问题在哪？你太幼稚了？太弱小了？不能承担起独立生活的风雨？”
　　“差不多。就算你在外面用蛮力破蛋，除非力量高过前世的我，否则也是没办法的。”
　　说完，小龙便继续卖力啃咬起蛋壳。
　　“不能只让云虺自己努力，你有点子么？”清枝点击查询随身百科。
　　经过斟酌，祁扶玉答道：
　　【没有】
　　他自是知道云虺恢复状态对清枝此刻处境的意义，因此他想试探，清枝在绝境中会怎么做。
　　如此，他才好对清枝重新进行评估。
　　清枝摇摇头，倒也没失望。
　　她是这个组织的首领，她必须足够可靠，怎么能一遇到困难就想依赖别人呢？
　　仔细想想。
　　开动脑筋。
　　云虺当年不可能想不到自己为了等祁扶玉而力量衰减，诅咒一定有破解窍门她没有想到。
　　…！
　　她想到了！
　　既然这个诅咒具有一定灵智，乃是云虺前世灵力成精般的存在，她自然可以凭借自身行动获得它的认可！
　　它的认可，不就是云虺的认可么？
　　清枝凝出月光匕首，轻轻在指尖一刺，挤出血滴在龙蛋上。
　　少女拍拍身上衣褶，神色严肃庄重。
　　她抬起右手。
　　——噼啪。
　　漆黑的房间内，忽然亮起皎洁柔和的光芒。它在少女掌间跃动，照亮她的面庞。
　　她声音轻浅而坚定。
　　“我以祁扶玉的传承者，”
　　“还月城的继承人，”
　　“云虺的现任娘亲，”
　　“清魄剑意拥有者的身份命令你。”
　　“请恢复你原本的姿态吧，还月城的守护者！”
　　啪！
　　她右手重重拍下，将清魄光团拍入龙蛋中！
　　咕嘟。
　　月光融入后，坚韧不屈的龙蛋似乎无法容纳如此强横的力量，先是鼓胀成仿佛随时都会炸开的模样，随后深深收缩，发出微妙的声响。
　　清枝警惕地注视着它，顺便随手设下简易结界，防止动静太大。
　　就在结界放置的下一秒——
　　“嘤唔！”
　　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向她扑面而来，若不是会说话，她真要当他是异形中的抱脸虫。
　　她微微偏头，叫小龙安全着陆于她的肩头。
　　此刻她终于看见了云虺本体模样。
　　转生的云虺是条拳头大小的粉嫩小龙，淡银色的鳞甲软软覆盖在身上，与皮肉分界并不明显，他闭着眼睛还站不起来，窝在肩头暖呼呼的。
　　先前困缚他的蛋壳被丢弃在桌面上，月光灵力包裹着它，不知发生了什么玄妙变化。
　　就在她心生疑惑时，喜悦的少年嗓音响起。
　　——和她在记忆碎片中听到的云虺声音一模一样。
　　“遵命！”
　　“我的少城主。”
　　“我的娘亲。”
　　“我的师父！”
　　话音落下，那银亮光团便化作流光冲进小龙体内。
　　“嘤——”
　　小龙被冲得没扒牢，向地面坠落，不由慌乱地张牙舞爪。
　　清枝连忙接住它，顺便在心里好心教育部下。
　　“看到没，这问题也不难，你脑子怎么就没转过来？”
　　祁扶玉：……
　　“云虺的认可，获得真不难。”
　　清枝感叹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祁扶玉以外，最认可我的人只怕就是他了。”
　　“大家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大家的信赖。”
　　清枝絮絮叨叨，踌躇满志。
　　祁扶玉惊疑不定，怀疑人生。
　　转生诅咒……原来是这么解开的么？
　　这世上能转生的强者很少，能为强者解开转生诅咒的人更少。
　　祁扶玉从前受过一位老前辈拜托，为他解开转生诅咒，当时不能说上刀山下火海，也算是生死一线。
　　结果清枝做了什么？
　　没有符箓。
　　没有咒语。
　　没有法阵。
　　甚至因为怕痛，连血液都不舍得多给，就刺了那么两滴。
　　结果那个曾经最为凶狠冷酷的小龙，就这么白给了？
　　清枝絮叨着：“这就是心啊，小龙居然把他的心托付给了我，真是……”
　　原来如此。
　　她掌握了人心。
　　……她甚至掌握了，他自傲轻视她的心？
　　清枝自然不知道，大魔头是怎么阴暗揣测她的。
　　见云虺顺利吸收灵力，气息不断增强，她眉眼不由舒展开。
　　“怎么样，好点了么？”
　　云虺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状态。
　　面前出现的是大约十岁的孩童，银发蓝眸，额头两边生着小角，有着明显的异种特征。
　　而这次再见到清枝时，云虺全然不像上次那样杀气腾腾，满含欣喜孺慕。
　　“娘亲！”
　　声音糯糯的，甜甜的，还有点冰冰的。像是吃了一碗冰糕，叫人听着觉得舒坦。
　　就是两人身高相差不多，年龄差距更是离谱，这声娘亲未免显得奇怪。
　　“乖，以后在外面就这样叫我。”清枝笑眯眯道。
　　祁扶玉不许她使用仙尊遗孀身份，可性别认知错乱的变态丑老头身份实在好用，她舍不得放弃。
　　好在她山人自有妙计。
　　“把这个穿上。”
　　正巧云虺赤着身子，清枝便掏出一件小码兜帽给云虺穿上。
　　云虺是异种龙虺，外表看着稚气，可身量很高，几乎到清枝下巴，穿上倒也不违和。
　　“娘亲，我穿这个做什么？”
　　云虺皱眉：“龙不喜欢穿衣服。千年前要穿，爹爹死了我也还要穿么？”
　　“听话，这个对复活爹爹有帮助。”
　　小龙瞬间被拿捏，皱着鼻子穿上衣服。
　　“走，我们现在去救人！”
　　“去救谁？”
　　“娘亲的好朋友。”
　　简洁解释强调花时雨身份后，清枝便带着小龙出发。
　　实力已经攀升到结丹境大圆满的小龙十分自信：“娘亲你等着，到了山谷我就一拳一个！”
　　“哎不，我叫你动手，或者我被攻击了你再出手，除此之外，你一句话也不要说。”
　　“不说话？”云虺声音陡然拔高，“那些人胆敢冒犯您的挚友——”
　　“因为你是我们的底牌，无声无息，便能给那些家伙最沉重的压力，琐碎交涉我来就好，”
　　“////！”小龙瞬间舒坦了，乖巧地跟在清枝身边。
　　大魔头：……
　　清枝如此明显地有怪点子，这笨蛋龙居然都看不出来，真是……
　　然而她是有什么怪主意？
　　冷静如他居然也想象不到，只是坚定认为——绝对又是蔫坏！
　　山谷中夜雾祟气弥漫，令四周都是雾蒙蒙一片。
　　而在乱石草叶的遮掩下，漆黑的符箓法阵扭曲着身形，不知何时已悄然运转，它们如同蛛丝，射向一只只邪祟恶兽，将它们拖入法阵吞噬消化。
　　一处石窟中，时雨身形狼狈，全身被金绳捆绑，狼狈栽倒在一处法阵中，看见眼前情况后，眼中满是绝望。
　　献祭已经开始了。
　　她虽然暂时还没有死，但也快了，顶多她是第一个死掉的人类，能够免去眼睁睁看着西山城毁灭的痛苦。
　　县尊也是背叛者……时局彻底没救了。
　　除非……他们口中的仙尊遗孀能够再次带来变数。
　　——石窟洞口处，应如许正同抱着魔童的朱雀吵架。
　　仪式启动，祭品备齐，原定镇守的五名掌事却只有两位，剩下三人都去追索满月会线索，以及那位夫人的下落了。
　　“本道便不明白，老毒物的下落能有仙尊转世重要么？”
　　“留你能有什么用！”朱雀愤愤盯着应如许，“你倒不如跟他们一起走了算了。”
　　应如许反唇相讥：“你当我想留在这守着怪胎？若不是追不上夫人，本道也懒得理会你。”
　　“呵，夫人。”朱雀声音越发阴阳怪气，“叫一个老毒物夫人，真不害臊。”
　　应如许淡定道：“长生仙尊专情于他，如有异议，你大可下九幽问问仙尊他老人家，为何情有独钟。”
　　“人家夫人都说了，仙尊就好这一口。”
　　“本道是觉得你尽快处理掉这魔童，免得夫人生气。”
　　朱雀阴沉着脸，没有反驳，只是回头阴冷地瞪住花时雨。
　　这丫头是当今唯一的知情者，早便该死，偏偏县尊和应如许两个废物想留着，以为能拖过仪式。
　　哼，仪式已经启动，这丫头生死根本不在废物手里。
　　他知道应如许看重这丫头，一会儿定要狠狠折磨她，叫那只会舔老毒物的废物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啊、啊……”
　　就在此时，怀中魔童忽然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唧声。
　　别说朱雀，就连应如许目光也被吸引来。这魔童从炼制成功的那日起，就一点动静都没有，跟死了似的。
　　现在那惨绿色的小手臂，居然挣扎着抬起，指向了一个位置。
　　——轰！
　　雷霆霹雳撕开压抑的铅云，惨白电光明灭，照亮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两道瘦小黑色身影。
　　“满月会！”
　　应如许惊呼，并瞬间认出其中一个熟悉身影。
　　“夫人……？”
　　他不确切道，但随后目光又看到旁边那个比仙尊遗孀矮些，体型小一圈，同样难辨体征的身影。
　　这位莫不是……
　　“见过二夫人？”应如许试探道。
　　毕竟用仙尊遗孀的逻辑来推，谁说长生仙尊只能喜欢一个人呢？
　　朱雀瞳孔地震：……？！！
　　又一个小老头？！


第25章 真千金
　　◎两个老婆有两个孩子也很正常吧？◎
　　/25
　　朱雀满脸写着警惕。
　　如果旁边这名矮小的满月成员, 当真是什么二夫人，那便又是个活了两千岁的老怪物！
　　这对别月阁可不是好消息，别忘了三刻钟前, 这位仙尊遗孀在别月阁都发了什么疯。
　　可那老毒物才发过疯，难道就不知道他们也在搜寻追索他么？为何又来到山谷里大闹？他从哪里得知这处机密地点？
　　黄泉镜可是整座西山城，乃至云州的至高机密, 了解来龙去脉的要害人物不超过五个。
　　老毒物得在西山城潜伏了多久, 又了解了多少？
　　朱雀心念电转，反复做出猜测又不断推翻, 最终，在上万种可能里, 总算叫他意识到最有可能的一种。
　　——他或许发现还月阁占据主导权的关键线索了！
　　朱雀挤到应如许前面，轻轻一笑道：“两位夫人一同前来, 是为了女公子的事情吧。”
　　清枝不置可否，旁边蒙着头的云虺却是愣住，随后大怒。
　　这白虎老头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二夫人？爹爹只有娘亲一个夫人, 极为专情, 和那些多情烂男人可不一样，这白虎搁这里挑拨爹娘感情, 是想找死么？！
　　云虺平生最恨的就是破坏他家庭之人。
　　无论是心怀妄想的男人女人，还是眼前白虎这种试图挑拨离间拉皮.条的老头, 全都该死！
　　宽大袖筒遮掩下, 小龙的五指已经恢复成龙爪形态, 锋锐无比, 蓄势待发, 只要他暴起, 便能撕烂拉皮.条老头的臭嘴。
　　……不行, 娘亲不让。
　　自己要听话。
　　小龙咬牙切齿，艰难忍下动手冲动，只在兜帽下阴沉地瞪着白虎。
　　见两人没有反应，朱雀继续往下说着，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细微变化。
　　——很好，提到女公子时，大夫人还没什么反应，二夫人却明显身形晃了晃，有些急躁难耐的样子。
　　看来女公子应当是二夫人的孩子。
　　但二夫人气度涵养比大夫人都差了许多，应当为妾室。
　　啧，真没想到，天下罕见的长生仙尊血脉，居然先后落在他们手里，还都被计划喂养给灵童。
　　而灵童又是自己亲手培育的仙尊转世容器。其中因果，不禁令人感叹玄妙。
　　“两位夫人风姿令小老心折。”朱雀笑眯眯道，”只恨没能早日领略夫人们的气度。“
　　“闲话少说。”清枝终于开口，语气深沉，“本道不想为难蝼蚁，将我女交出来，可以放你一命。”
　　白虎从容道：“女公子在小老身后洞窟中休养，二位夫人放心，她情况很好，安危无忧。”
　　说完，他扭头看向应如许，努嘴：“还不将女公子带来，给两位夫人看一眼？”
　　应如许闻言大怒：你也敢吩咐本道？！
　　然而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什么女公子？”
　　白虎鄙夷他智商，只微微一笑：“当然是你在道观的好弟子，那位天才剑修，花时雨咯。”
　　“时雨？！”应如许震撼。
　　应如许脾气古怪，道观和他说得上话的弟子很少，他在还月阁养得眼光刁，也看不上普通孩子。
　　进了巡山队的那些天才，方能勉强叫他瞧一眼。
　　而在这些人中龙凤里，时雨是脾气最对他胃口的。而小姑娘发现邪祀，坚决予以制止，哪怕是在和自己作对，应如许也能理解。
　　他有保花时雨的念头，这才和朱雀慢慢拖。
　　然而……
　　“她是长生仙尊的女儿？！”应如许难以置信道。
　　朱雀耸肩。
　　“不可能，我见过她爹娘，都是道观里的人，和她长得很像。”阵法师矢口否认，并拿出有力证据，“而且这孩子从出生就在道观里长大，来路清楚得很。”
　　“放肆！凡夫俗子，也敢碰瓷两位夫人。应如许，你是在亵渎仙尊么？”
　　面对朱雀阴狠的目光，应如许嗫嚅没法反驳。
　　他认同仙尊遗孀身份，既然人家点名要救花时雨，那身份便更不会有错。
　　应如许推测出了真相：
　　花氏夫妇的真正女儿，在出生时就已被调换杀死，或者事实上干脆没有这个孩子，只是所有相关人士都被施加了幻术，才以为花氏夫妇有这么个女儿。
　　有些强大幻术确实能够做到这样的效果。
　　应如许心中警醒，绞尽脑汁地思索有没有什么细节透着异常……其实真要这么想的话，时雨同她爹爹的鼻子长得是不像。
　　她爹鼻梁低，鼻翼肥厚，看着很老实沉闷，但小姑娘鼻子很精致……
　　不是吧，不是吧？！
　　那丫头运气……投胎学问确实算运气吧？居然能有这么大背景？
　　“还在愣什么！”朱雀呵斥道，“还不快去！”
　　应如许被呵斥得烦躁，冷冷瞧他：老东西一直想对她出手，反而自己才是想要保住花时雨的人。
　　现在小姑娘长辈赶来捞人了，这老东西不怕时雨告状。
　　他冷冷转身，却见朱雀背对着那两名仙尊遗孀，嘴唇微微翕动，向他传音入密。
　　“你最好想清楚什么对咱们最有好处。”
　　“难道这两名可怜的寡夫，就不想复活他们的亡夫么？”
　　应如许站在原处一愣。
　　对于修真者而言，血脉很重要，但绝对比不过长生仙途重要。
　　而自己一直没能争斗过朱雀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亲手培育了灵童，让那婴儿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做祁扶玉的亲爹。
　　短短七个字，足以令任何人为之铤而走险。
　　眼下祁扶玉遗孀出现，并展现出足以令人顾忌的实力，亲爹养成计划多半有变，那完全可以变成上司复活计划。
　　“我愿意将灵童贡献出来，但是你最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说，怎么做。”朱雀言行果断狠辣，“别忘了，花时雨不是你亲传弟子，而你哪怕心里想救她，她看见的你表现也没那么好。你和我才是共边之人。”
　　要说朱雀的确是个合格的阴谋家。
　　原本得知时雨身份后，应如许几乎是兴高采烈，期待真相揭露后朱雀的死亡，然而现在，朱雀才只说了两段话，便成功挑拨他的欲.望，令他又动摇起来。
　　他想做两位夫人的忠犬，想要追随在长生仙尊身边，可是他的身份确实不干净……
　　怀着深沉隐忧，应如许没有回答对方，径直走进洞窟中。
　　花时雨警惕痛恨地望着应如许逐步走近的身影。
　　少女的表情让应如许心中咯噔一下——早知如此，反正都是要保她，自己之前就不该躲麻烦的没什么表现，以至于现在夹在中间，还捞不到多少好感。
　　……他确实该好好考虑自己接下来的行动策略。
　　“恭喜你，应该没有死亡威胁了，一会儿出去注意言行。”他解开束缚，想将时雨扶起。
　　时雨垂着脸，顺从地任由应如许扶自己起来，然而就在应如许想要接着说什么时候，她手中灵光暴涨，化为手刃，狠狠切向应如许脖颈！
　　花时雨一直没有坐以待毙，从县尊偷袭她，将她关押此处后，她除却最开始的愤怒绝望，之后便一直在积蓄力量。
　　等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得亏花时雨今晚接连损耗，又被法阵几乎榨空了灵力，这个手刃并没有附着特殊法咒，叫几乎没有防备的应如许险之又险的躲开。
　　撕拉！
　　阵法师华丽的长袍被割开道大口子。
　　“冷静下来，大小姐！”应如许惊怒地躲开，呵斥道。
　　见自己偷袭没能成功，花时雨也不硬拼，闷头向洞窟外遁逃。
　　应如许哪敢坐视自己的前途就这么跑了，几乎爆发出生平最为极致的迅疾速度，两招之内制服了花时雨。
　　“你冷静听为师说！我从一开始就准备保住你，要不你以为你能在朱雀眼皮子下面攒这么多灵力？稍微用点脑子！”
　　花时雨的动作微顿，她在思索应如许这番言语。
　　”时间紧迫，我简单说明，你仔细听。“
　　“你并非花家女儿，你的真实身份，是长生仙尊之女，现在你的嫡母与庶母找上门救你了。不过你的嫡母庶母都是男子，且有些年长……但他们都是长生仙尊的爱侣，所以不要大惊小怪。”
　　应如许快速丢出了一颗炸.弹。
　　出乎意料的是，花时雨虽然惊愕，居然同时保留了一定的思考能力。
　　或许因为她在震惊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这不就是清枝平日最爱看的那种话本子，富家真千金流落在外，危难关头血脉亲人神兵天降，自此过上锦绣人生？
　　她一直觉得这种话本无聊浮夸，纯属消磨时间，因此没有兴趣。
　　然而……女主竟是我自己？
　　所以，关于西山书局的传说是真的咯？
　　那些话本并非瞎编乱造，还真是从现实生活中取材？
　　最最重要的是，祁扶玉要是喜欢男人的话，清枝不得伤心透顶？
　　对了，清枝！
　　她就这么没了声息，清枝不得着急死，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冒险事，必须想办法救她！
　　恍惚思索中，两人已走到洞口，花时雨几乎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
　　“你是祁扶玉的次女，长子是古法时代的还月城护法，云虺。”应如许严肃道，“家族成分极其复杂，一会儿你务必谨慎交涉，保护好自己。”
　　“……”
　　见清枝不说话，应如许加重语气：“本道知道你想阻止邪祀，本道也想！”
　　“把握好你的身份，若是如此，不止是西山邪祀，或许你口中荒谬的修真界，都能被你改写。”
　　“两位夫人，女公子已经带来了。”
　　应如许笑眯眯地让开身位，将时雨模样展露出来。
　　满月会！
　　看清来人的时候，时雨瞳孔不由得收缩，她怎会不认得这兜帽？
　　今晚她才和清枝一起穿过。
　　清枝说这兜帽是从一名前辈手里得来的，难道说自己的两个“男娘亲”早便与清枝接触过了？
　　应如许与朱雀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少女的惊讶怎能瞒过他们的注视。
　　花时雨对自己的身世果然不是一无所知！
　　兜帽之下，清枝同样目光关切地打量时雨，整体来看后者除了灵力透支严重，身上有多处外伤外，情况还算能够接受。
　　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他们取得了还月阁的至少一半信任，没有花费任何功夫，便叫他们乖乖把时雨带了过来。
　　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同时雨安全撤离。
　　当然，还有更好的情况。
　　就是不但带着时雨撤离，还能维护好现在的人设背景——清枝已经彻底品尝到仙尊男遗孀这个身份的好处了。
　　对于那些充满旧时代封建思想的遗老遗少们，这个身份简直附带精神特攻，并且还能给自己不少保护能力。
　　可惜，眼下情况几乎已经是她算计能力的极限，接下来的事情，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案，只能随机应变。
　　……
　　“好孩子，过来，让娘亲看看你。”
　　兜帽下传来沙哑的声音，刺刺拉拉，令花时雨脊背发毛。
　　她当然不信任这个从天而降的满月会神秘人，更别说荒谬至极的真千金故事。
　　哪怕应师都笃信不疑，她也要经过自己调查思考。
　　然而，还月阁对她的恶意展露无遗。
　　满月会的制服清枝可是给她穿过的……
　　“孩子，你没有感受到我们之间的因果机缘么？”她的嫡母平静道，“早在五日前，我便已预知了今晚的预见。”
　　五日前……
　　那不是清枝决定和她一起反抗还月阁的时候？
　　原来就是那天，嫡母接触了清枝，并给了那傻丫头兜帽，一步步引诱、推动她们走到今日的绝境。
　　然后再救出她，顺理成章地把她领回去。
　　原来如此！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意识到面前两个矮小阴暗的男人，真的很有可能是自己血缘与伦理上的母亲时，花时雨几乎想要晕过去。
　　不，不可能，她的娘亲和爹爹还在家里等她！
　　有了花时雨此刻的绝望震撼作为印证，应如许努嘴，传音入密：“看到没，本道的判断怎么会出错。”
　　朱雀冷哼一声没接腔，心里满是对花时雨的怨恨。
　　明知道自己有这么大背景，为什么自始至终都不说？故意演真千金落难，让家里的老怪物找他们麻烦很有意思是吧？
　　朱雀实在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哪怕花时雨是归墟宗掌门的女儿，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偏偏是长生仙尊之女！
　　有时候真的很烦这种接近仙人的怪物。
　　自己死了两千年，然而小女儿表面来看年龄只有十五岁……这谁能想到嘛。
　　可强者就能不讲理，自己把花时雨狠狠得罪了，如果不能处理好，别说满月会，还月阁首先就要把他处置了。
　　朱雀轻声道：“两位前辈放心，小老已经将令爱之事层层禀报，之后定不会有任何麻烦。”
　　“怎么，你还想找本座麻烦？”
　　“怎么会！我还月阁上下，都对仙尊赤胆忠心！”朱雀小心翼翼地躬身，“但在此之前，冒昧请问，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称我为大夫人。“
　　“他是二夫人。”
　　不是小夫人？
　　朱雀在心底快速分析，那说明长生仙尊应该还有多个伴侣。
　　大夫人淡淡向花时雨伸出手：“来吧，孩子，让本座看看你。”
　　花时雨姿态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自己该抽剑暴打变态老头，还是迅速弃暗投明，接受自己这来头极大的新身世。
　　但她是花时雨，所以两个她都不会选。
　　花时雨面无表情，快步走到大夫人与二夫人之间。
　　在这个过程中，两名还月阁修士都没有想阻止。
　　兜帽之下，清枝忍住端详时雨的冲动。
　　任务已经完成了，必须先撤离。
　　“你们都很聪明。”
　　“那么，就此别过。”
　　清枝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殷切声音。
　　“大夫人且慢！”
　　朱雀抢先一步，赶在自己同僚前恭敬开口。
　　“长生仙尊当年之事，至今仍令我等诸多遗憾。”
　　“不知夫人是否有兴趣，参与我们的仙尊转生计划？”
　　望着前方三人停下的脚步，朱雀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他瞥了眼应如许，对方正脸色铁青地瞪着他，大概正在心底痛骂他的不要脸。
　　那又如何？
　　修士有几个要脸的？
　　他最喜欢看应如许这副愚蠢的表情，对着两个老毒物献了半天殷勤，还非要保那花时雨，最后哪里落得好了？
　　他永远如此果断，能够抢占先机！
　　却不知兜帽之下，清枝也在极力压制嘴角笑容。
　　“你们想怎么做？”
　　她回头，声音冰冷：“难道想将本座夫君，安置在那龌龊魔童中么？”


第26章 加入光荣的满月会
　　◎为了伟大父亲而奋斗（不◎
　　/26
　　“自然不是！”朱雀先坚定否认, 随后试探道，“便要在此处说么，您看是否要回避？”
　　能私下聊自然最好, 可惜为了维持人设，她必须拒绝。
　　“不必了。”清枝淡淡道。
　　“并且，若你不能为偷盗尊上宝物, 玷污还月遗志, 以及对尊上血裔如此不敬做出解释。本座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听到这句话，应如许不禁狠狠瞪向朱雀。
　　叫你多嘴！
　　没听到人家一开始都不准备追究了, 非要显摆吸引注意？
　　朱雀唇边笑意僵了一瞬，随后坦然自若道：“做出这种事, 小老自知罪无可恕，血债滔天。然而与尊上复生之事相比, 任何宝物、性命，都不值一提。”
　　“这本是伟大却无助的牺牲。”
　　说到这里，朱雀话锋一转, 继续滔滔不绝：“还好, 二位夫人的到来挽救了一切，本道深感庆幸, 能够在坠入无间前得蒙召见。”
　　真够不要脸！
　　应如许在心中愤愤骂道，当初动手时候, 明明比任何人都积极, 这会儿又一副本不想手沾鲜血的模样。
　　恶心谁呢？
　　他很想出言揭穿朱雀的卑鄙, 可碍于自己跟脚也不是很干净, 揭穿朱雀只不过是两败俱伤。
　　但……就是很不爽啊。
　　应如许期待地望向大夫人, 他希望这个沉稳、寡言、强大、经验丰富的神秘老者, 能够识破朱雀的阴暗心机。
　　我才是真正忠于尊上, 会为二位夫人精心竭力的人选。
　　选我！选我！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
　　【大夫人】淡淡道：“本座不需要场面话敷衍，说说吧，你能做什么？”
　　复生长生仙尊的提议已经讲过了，大夫人似乎不是很感兴趣，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该死，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之后一定要好好调查这些老毒物的来历。
　　压制应如许的机会近在眼前。
　　朱雀余光瞥见应如许跃跃欲试的神色，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一轮的机会，若是到了应如许场合，事情可便都说不准了。
　　“献上灵童，这是先前说过，最基本之事。”
　　不疾不徐地述说，也是为自己争取思索时间，同时观察两位夫人的表情。
　　“但如果复生仙尊暂时无法完成的话，小老也愿鼎力相助二位夫人！”
　　“无论是云虺殿下，还是时雨殿下，都为仙尊血裔，理应掌握满月会大权！”
　　“在下对仙尊追慕已久，曾在仙尊雕像下誓死追随，如今也愿为仙尊血裔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且不提朱雀的慷慨激昂，旁边的应如许已经想明白，并露出愤慨之色。
　　卑鄙！太卑鄙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人把弄人心到如此地步，这叫他怎么竞争嘛。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说到这个程度，应如许暂时插不上话，只能眼巴巴瞅着大夫人，看能不能抓住什么机会，让自己也加入进去。
　　清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知道自己编出来的身份好用，非常好用，却也没想到朱雀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们的承诺有用么？”清枝淡淡道，“区区还月阁分部的掌事，也能如此狂言？”
　　朱雀心中大喜，连声道：“自然是算数的。”
　　“小老虽无法代表总部，然而整个云州，也就西山城设有分部。可以说我等意见便是云州意见。”
　　看不上西山城，总能看得上云州吧？
　　云州虽属北道，一千年前还是蛮子的地盘，然而民风彪悍激烈，强者辈出，物产更是丰富，如今也是不能小看的势力。
　　清枝目光在应如许身上打了个转。
　　“只你一个人许诺么？还月城的其他掌事，也如此想？”
　　见有了自己戏份，不等朱雀发言，应如许积极道：“大夫人放心，您便是我亲自迎来的，我又怎会不与您合作？”
　　“至于其他掌事，您也无需怀疑。”他信誓旦旦道，“我等皆对尊上忠心耿耿，也必将誓死追随您。”
　　“漂亮话说得很好听。”清枝低低笑道，“可是本座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够证明你们态度的东西。”
　　到了此处，清枝也知道，空手套白狼所能得到的利益，基本已经榨取干净。
　　接下来她需要拿出真真切切的好处，才能让眼前两名掌事更尽心竭力地为自己行动。
　　“说罢，与本座合作，你们想得到什么？”
　　应如许掷地有声：“在下愿听从仙尊教诲，修习阵法一道。”
　　清枝煞有其事地点头。
　　能不能做到，另说。
　　“你呢？”
　　朱雀谦卑的点头：“在下愿跟随夫人身边，全力辅佐仙尊复生。”
　　“你们倒是忠心耿耿。”
　　清枝语气从容含笑：“今日回去，不妨可以多想想，到底想要什么。我满月会从无假话。”
　　应如许兴奋捏拳，随后小心翼翼道：“不知夫人又想得到什么呢？”
　　“满月会之事，为我族内务，无需你们二人。继承者必为我儿云虺。”
　　“我只需你们做一件事。”
　　清枝抬起手，轻抚时雨脊背，怜爱地为她整理散乱的鬓发。
　　“辅佐时雨成为还月阁的继承者。”
　　她傲然道：“无论满月会还是还月阁，都注定属于仙尊血脉！”
　　清枝感觉到，在她的手掌下，时雨的躯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克制。
　　清枝估计两者都有。
　　时雨肯定厌恶一个老男人碰触自己，可想到对方可能是自己血脉上的“娘亲”，便又不能轻举妄动。
　　唉，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冲击好姐妹的世界观。
　　可现在局势发展到这里，便是不为了发展好处，而只是为了救时雨性命，这么做都是大为有利的。
　　“好孩子，不要紧张。”清枝安慰道，“你是祁扶玉的后人，拿出骄傲来。”
　　花时雨僵硬地杵在原地，仍然在头脑风暴。
　　朱雀瞳孔收缩，心中震撼至极，他万万没想到大夫人胃口竟然这么大，分部根本满足不了她，居然连总部都想掌控。
　　应如许兴奋地满口答应，显得旁边犹豫的朱雀格格不入。
　　感觉到冰冷视线已经放到自己身上时，朱雀心里打了个激灵，果断开口。
　　“大夫人放心，在下定竭尽全力！”
　　清枝盯着他，轻笑一声，听得朱雀毛骨悚然。
　　“日后我未必会长留西山城，所以为了联络方便，予二位一点小帮助。”
　　朱雀皱眉，强忍住没有后退。
　　只见白光闪现，附着在他与应如许胸前，接着，他感到来自大夫人身上似有若无的联系。
　　倒没有针扎之类的危机感，可神识是何等敏感脆弱之物，被人在手上如此拿捏，足以令朱雀不适。
　　阵法师考虑的方面更专业些。
　　“请问这是什么术法？似乎是在下从未见过的招式。”
　　清枝道：“此物名为月印，能够令本座随时联系你们。”
　　她话说得很克制，仅说明这是高深的联络咒印。
　　然而在场个人都不傻，谁能想不到，这月印定然还有其他作用？
　　以大夫人的阴暗作风，很有可能还是用于监视，或者干脆直接杀人，只是为了合作，没有明说罢了。
　　……
　　其实在她动手时，朱雀便已经有所预感了，现在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
　　可他跟脚不干净，为了洗白自己，总该有舍去什么的准备。
　　他相信，长生仙尊定给自己两位挚爱留了什么宝物，自己这样狠心投资，一定能得到回报。
　　“本座先将时雨带走，待与她问询，调查清楚此处前因后果后，便将她送回。”
　　朱雀心中一紧，连忙看向花时雨。
　　“时雨，要妥帖仔细回答大夫人问询，我与你应师便在此处等你，之后再好好商量，如何安排你入阁，并恢复仙尊血裔身份的事情。”
　　花时雨本来还在恍惚，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点头。
　　丫头没听懂不要紧，大夫人明白他的忠心便好。
　　目送三人离去的身影，朱雀神色凝重。
　　“现在怎么做？”应如许率先打破沉默，“这魔童怎么处理？”
　　“仪式……先暂停。”朱雀严肃道，“将其他人召集来，说明此事。”
　　“仙尊血脉没有在其他分部、甚至总部出现，并且我们率先知道，除组织外，还有一方获得仙尊传承的大势力。这都是天大好处。”
　　“你与我，目前是翘楚中的翘楚。”
　　“此前恩怨，我向你赔不是，但也希望应兄你能分清大义，与我勠力同心，如何？”
　　应如许不疑有他，认真思索起两人合作的可行性。
　　别的不说，朱雀的智谋心机应如许还是认可的，两人若真能齐心合作，不说全天下，至少在整个云州，大约都没有能难倒他们的事。
　　“好！”他点头，“至少召来其他人，你准备怎么说？”
　　“如实说便是——长生仙尊遗孀现身，并且，仙尊次女，为备选入阁弟子时雨。”
　　“你还记得，你是如何承诺本尊，绝不胡言乱语的么？”
　　离开山谷路上。
　　三人并未交谈，清枝在前开路。云虺殿后压阵，花时雨走在中间。
　　三人并未吝惜灵力，赶路时只有浅浅黑影瞬间停留，接着便闪现到另一个位置，原地仅有花枝轻轻摇曳。
　　花时雨心中惊涛骇浪，加上警惕两名神秘人，并不敢说话。
　　小龙属于听从命令。
　　清枝则只是在心里单纯吵嘴罢了。
　　“我没有胡言乱语。”清枝严肃道，“请注意你的态度，我是满月会的首领，长生仙尊的妻子，你应当称我为大夫人。”
　　祁扶玉气笑了。
　　“方才你胡言乱语时，本尊用了毕生功力，才没直接惩戒你的不敬。”
　　“如今给你忏悔机会，却还不知醒悟？！”
　　其实方才也不是克制。
　　祁扶玉跟花时雨一样，都被清枝惊人的思路深深震撼，第一时间甚至没意识到愤怒。
　　于是，第一时间没能制止，之后的情况便彻底无法收拾了。
　　“姜尘，你做鬼也要讲道理。”清枝认真道，“我自始至终，都没和他们说我是祁扶玉的妻子吧？一句都没有，只说是传承者，是他们非要叫我为夫人。”
　　“夫人在西山城或许是一种职位吧，我要尊重本地习俗。”少女面不改色道。
　　祁扶玉短暂沉默，花费少许冷静思索了她这段自澄。
　　确实。
　　清枝始终没有明确承认那些狂悖言语，她只是——
　　“本尊何时喜欢过男人？何时有过子嗣？”说到最为污蔑他的谣言时，魔尊大人的语气都气闷了。
　　“你可知男修生子是逆天而为？”
　　清枝再度纠正：“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要总是扭曲我的发言，给我扣帽子。”
　　“我没有说祁扶玉喜欢男人。”
　　“我的原话是【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男人呢】，这是实话吧？祁扶玉可没亲口说过自己的癖好，也没有与其他人说过，这是个未解之谜。”
　　“既然是未解之谜，那就不能妄下定论。”
　　清枝批判道：“你这人真是保守封闭，尊上大人绝对不像你一样思想狭隘。”
　　说不过，完全说不过。
　　曾经天下宾服，一统西域的还月城城主，顶级术法不过随口而为，才华横溢到让人怀疑是仙人转世的天才……觉得自己能被气到魂飞魄散。
　　这是狭隘不狭隘的问题吗？
　　可没等他杀气腾腾地彻底干出点什么，清枝又怅然道。
　　“其实我知道这样做对仙尊身后名不太好，可问题在于，只有这么做才能守护大家的性命。”
　　“满月会成立是为了复活仙尊，而仙尊的名号同样是组织珍贵财富，能够反向保护成员，这不是互惠互利么？”
　　“浅薄的服从关系，根本无法套用于我们满月会的伟大感情。”
　　祁扶玉：？
　　好像……有些道理？
　　大魔头竟真的开始思索这番话中互惠共利的关系。
　　他陨落那日，神魂共分为七片。
　　如今掌握在满月会中的神魂碎片已有两片，而掌控者又对他怀有特殊感情，客观评价，它甚至比继承还月城道统的还月阁更加可靠。
　　如果事情真能如清枝所说的发展，满月会、还月城同时被她和时雨掌控，有他的名号做大旗，甚至有可能统一西域。
　　统一西域，那便可以同中州掰手腕。
　　到了那一步，别说复活他，便是千年前一统天下，羽化登仙的旧梦，也不是不能重新捡起来。
　　清枝全然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随口感叹两句，大魔头便已想到熊熊圣火，一同西域，反攻中州，全部清算的美好未来。
　　大魔头冷声道：“你倒有些情怀。”
　　“我不喜欢祁扶玉，我喜欢谁呢？”清枝惆怅道，“我从八岁就开始喜欢他，不出意外的话，一直到我飞升，或者到我死，我都会一直喜欢他。”
　　祁扶玉本人听着这番火辣真情表白，嘲讽她粗鲁无礼之余，冷淡心境却浅浅泛起涟漪。
　　他总用恐惧与敬畏统治下属，生前也获得无数仰慕忠诚。
　　然而两千年过去，执着于复活他的，居然只有生前冷落的笨蛋龙，与相隔千年，从未相识的天朦少女。
　　祁扶玉甚至确信，哪怕再来一次，他生前也绝不会重视对待这两人。
　　现在的他也依然对清枝多般嘲讽。
　　只是……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
　　听出大魔头口吻软化的意思，清枝不禁高兴起来。
　　“看吧，我一说对祁扶玉好，你就也不做声了。”
　　“满月会如今虽然实力不算强，可我们的思想很纯粹。”
　　大魔头很明智地没有询问她，思想纯粹在何处。因为他直觉感到，答案绝不是他喜欢听的类型。
　　清枝热血沸腾：“加入我们吧，一起为了复活伟大父亲祁扶玉而奋斗！”
　　可大魔头声音更冷了：“放弃愚蠢的说法，本尊尚能考虑。”
　　清枝迟疑，纠结道：“你是说哪部分？”
　　“全部。”
　　那不就是完全不想合作嘛。
　　但凭借彼此了解，她觉得大魔头这会儿态度是有点松动的，还有挽救空间。
　　“那你加入不加入？这可是你改变命运的大好时机，这回错过我，下次你可真不一定能找到这么真心实意对你的人了。”
　　祁扶玉态度冷淡：“你以为你是仙祖转世，所有人都必须信服喜欢你么？”
　　她掐着嗓子道：“人家是祁扶玉遗孀，满月会统领大夫人呢——哎，你干嘛！”
　　啪！
　　她额头被戳了一下。
　　她看不见是什么东西攻击了她，只感到冰冰凉凉，触感丝滑，仿佛食指一样的东西戳到脑门。
　　比上次弹脑壳痛。
　　“你戳我做什么？”清枝怒道，“有本事现身和我打！”
　　“本尊若是现身，那便是要你的命。”
　　祁扶玉没心思和小丫头斗嘴，戳她一脑门叫她不再瞎叭叭之后，便肃声道。
　　“你觉得你的计划大获成功，一切都能顺利推行下去了？”
　　时雨在后面看着，清枝不好伸手揉脑门，只能嘴唇撅起向上吹气，带起的气流吹动她刘海，痒痒的。
　　“不然呢？”她嘟囔，“就连朱雀对我的态度都比你强。”
　　“幼稚。既然已经决定成为首领，还要以孩童的眼光看待一切么？”
　　“意思时你要教我啦？”清枝欣喜道，“哎，那要不我给你也想个身份？比如长年游荡在大陆上的幽灵，为仙尊复生奔走之类的。”
　　“孩童扮演游戏不要拉上本尊。”祁扶玉平静道，“更换宿主麻烦，只是不想特地挑选罢了。”
　　“若你不愿听，大可按照自己想法去做。”
　　“听听听！快教教我，那些人现在在想什么？我觉得今天我的表现还不错，把那两个人都吓住了，应该没什么漏洞。”
　　“哼。”
　　耳边传来浅浅的气音。
　　“那你便将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还月阁的密室内。
　　层层法阵运转，提防着一切可能的窃听与袭击，参会人员仅有五位，是还月阁分部的全部执事。
　　一切细节都表明，这是场规格极高的秘密会谈。
　　“绝不可能！”
　　干脆坚决的四个字，强烈抒发了青龙的坚定。
　　“从你们让本道四处搜寻那对母子？父子？本道便觉得不对劲，现在果然是你们问题。”
　　“朱雀，你怕是想要复生仙尊，想到走火入魔了吧？”
　　白虎跟着点头。
　　他虽然见过大夫人，可事后越回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且，哪怕是真的，又怎能如此轻率许诺夺权？甚至还代表我们许诺？！”
　　说到这事，青龙便震怒无比。
　　“你知道这件事泄露出去，本部绝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么？神魂尽灭，挫骨扬灰！”
　　“知道，所以我当时才那么干脆答应。”
　　“你！”
　　若不是其他三人拦着，气急败坏的青龙就要上来和朱雀大战一场了。
　　这里所有人中，就数他最为冤枉。
　　“什么满月会的人，什么仙尊遗孀，本道一个都没见过，绝不会轻率信任。还帮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娃夺本部的权？你们疯了，本道没疯！”
　　白虎跟着附和：“如今满月会展露出来的就两个人，也没真刀真枪打过几招，就你们身上那两个小印记，便想说明一切？凭什么要我们认了？”
　　“对，没错！”
　　朱雀陡然抬高了声音。
　　“那为什么不试探一次呢？”
　　青龙讥讽：“你都自甘下贱给人家当狗了，还想怎么试探？”
　　“灵童灌顶之事可以继续。”朱雀冷静道。
　　应如许原本坐视他们吵闹，闻言皱眉：“大夫人说的很清楚，灵童为玷污仙尊之举，不可推行。”
　　他心中不满，朱雀果然不老实，转脸就违背大夫人旨意。
　　在场五个掌事，五种观点，根本说不到一处去。
　　照这种情况发展，说不定就要打起来。
　　“不，本道并非要以灵童亵渎尊上——如果满月会所言皆为真实。”
　　白虎闷声道：“朱雀意思是？”
　　“重要的不是灵童，而是黄泉镜。”朱雀冷静道，“放出兽潮，攻击西山城，我们可以锁定花时雨位置，然后驱使部分邪祟灵兽攻击她，看满月会有何应对。”
　　“合作是要建立在实力对等基础上，任凭驱使，更要实力能够令人信服才是。”
　　“白虎兄所言有理，今日我与应兄接触到的只算信物，算不得震慑。”
　　朱雀冷冷望着在场四名掌事：“既然多有不信，那便真刀真枪碰一回，大争之世，实力为尊。”
　　“如果大夫人震怒呢！”应如许赶紧道，“别忘了我们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如果大夫人震怒，并且实力确实超过我们，责任平分便是，大不了一死。青龙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除了应如许，另外三名掌事听着这颇有讥讽之意的言语，居然没反驳，显然心里是有这么些意思的。
　　只是，除却应如许短暂的犹豫外，所有人都只是衡量得罪满月会的后果，而从未有人考虑过一件事。
　　——兽潮爆发，百鬼夜行，西山城会死多少人？


第27章 伟大母亲
　　◎孕育了她两千年。◎
　　/27
　　“这么说来, 我们确实少点压箱底的好东西。”
　　清枝听了祁扶玉的分析，也觉得自己今天展示出来的实力不够干，更多是凭借祁扶玉的名头, 震撼朱雀，拿捏心态，进而全身而退。
　　她乐观道：“但我们最开始的目的, 是冲进去不论生死地救出时雨, 最后不费吹灰之力就安全撤退，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不管那些人信不信, 最后都不亏。”
　　“身为首领，不可有侥幸之心。”
　　“说得对, 但有点说得太对了，不太像你。”清枝纳闷道, “你不是总喜欢指使我干坏事，现在这么正经……是不是有坑啊？”
　　她突如其来的疑神疑鬼令祁扶玉气笑了。
　　不过魔尊大人就是魔尊大人，即使情绪值今日已经在震怒边缘反复横跳, 笑起来也是酥酥麻麻, 柔和悦耳。
　　“本尊能指使你做什么坏事？”
　　“指使得多了。之前我参加不了月考，你就叫我把竞争者都杀了。”
　　“后面还有什么来着？”小姑娘不记仇, 忽然卡了壳，“反正你就叫我杀人, 不听话, 不干好事, 我都记着呢。”
　　“呵。”祁扶玉冷笑, “那此次你能做什么坏事, 冲进还月阁把他们都杀了么？”
　　“……嗷。”
　　清枝短暂地失落一下, 随后又振作精神：“我知道自己的漏洞在哪里了。那该如何弥补呢？”
　　大魔头说的话依然刻薄：“不知道。本尊同样不明白, 某些人为何要强行招惹自己根本无法应付的敌人，最后又眼巴巴哀求本尊，莫非是祈求本尊神兵天降，替你杀了所有反对派？”
　　“哦，确实，你现在这么弱，还要我保护你，你肯定做不到，问你有什么用。”清枝恍然大悟。
　　祁扶玉：……
　　他不想理这丫头了。
　　说话忒不中听！
　　“没事，打不过就不打，我们直接人间蒸发。”清枝心情轻快，“你的道理行不通，那就按照我的道理来。”
　　“什么强者心态，我现在肯定没有啦，不过能安全救出时雨就好。大不了我们以后都不在还月阁面前现身就是了。”
　　“还月阁固然找不到你，也捉不住云虺。但你考虑过花时雨么？”祁扶玉冷静而无情地说道，“你可是丝毫没有考虑后果的，为她编造了不得了的身世。”
　　“击溃她的世界观，为她带来麻烦，发现问题自己处理不了，便想一走了之。”
　　“你猜找不到你后，还月阁的人会把她怎么样？”
　　大魔头说着说着，声音愉悦起来：“你在自以为是地作恶。”
　　清枝脚步陡然顿住。
　　对啊！
　　她嘴上谦虚，其实心里对自己今天表现满意得不得了，以至于有件最为重要的事情忽视了。
　　——她和云虺全程兜帽遮脸，身份隐藏得很好，但时雨可不是！
　　她现在确实把时雨救出来了，也完全可以兜帽一甩，直接和时雨坦诚事实。
　　她是为了时雨才演了今日这出戏，按时雨的性子，绝对不会责怪她，反而只会表扬鼓励她。
　　然而，自己这一缩头，就等于将全部压力甩给时雨了。
　　“所以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祁扶玉愉悦道，“你现在甚至连自己都保不住。”
　　还月阁可不是蠢人。
　　满月会这一去无踪迹后，天长日久，他们肯定会对花时雨起疑心，再进一步，便是直接审讯。
　　到那时，花时雨便是有守诺的心，也没有遮掩的余力。
　　“你觉得他们会发现不了你的真实身份么？”
　　清枝心脏重重沉下去，因为她突然止住脚步，花时雨跟着停下，却不敢开口询问，只是疑惑警惕地望着她，不知要做什么。
　　她暂时顾不得安抚时雨——她甚至在庆幸，自己忙着和大魔头拌嘴，没有上来就全部和花时雨抖落干净。
　　知道得太多却没有匹配的实力，在修真世界，并不是件好事。
　　“那现在怎么办？”清枝心脏紧紧揪起，有些慌乱道，“我直接带着云虺逃掉？有没有删除记忆的法术？”
　　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同时雨暴露过与自己有关的线索？必须一起改掉，不然之后反查时雨记忆，自己迟早都会被揪出来。
　　“想自己隐姓埋名逃跑？”祁扶玉声音平和轻快，“便丢下花时雨不管么？”
　　“时雨肯定不会和我走的，她牵挂很多。她爹她娘……唉，我就不该自作聪明！”清枝越盘越后悔。
　　说实话，哪怕直接杀进去强抢，都比现在这一团乱麻的机会强。
　　“你还有个最好的选择。”祁扶玉轻柔道。
　　清枝眼巴巴道：“什么？”
　　“杀死花时雨。”大魔头声音平静，毫无怜悯，“一切线索到她这里便都会断掉，不会暴露你，哪怕你想继续维持自己满月会首领的身份，也更有活动空间。”
　　“你疯了？我是为了救时雨才这么做！”
　　“对，你救出了她，你的承诺已经完成了。现在的问题是【你该如何保全自己】。”
　　祁扶玉温和询问道：“你想死么？”
　　清枝恼怒道：“玉颈观音那时候问过的问题，现在再问一遍很有意思是吧？”
　　“为什么不呢？”祁扶玉悠然道。
　　这才是他所熟系、所从容的聊天节奏。
　　“现在的你，身份实力与山里面那时可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缺，需要的只是时间，让你成长的足够时间。”
　　不过这次的蛊惑依旧以大魔头失败告终。
　　“我告诉你，哪怕我回家…哪怕登仙之路就在我面前摆着，但是要我用时雨性命换，我也绝对会拒绝！”
　　清枝想了想：“不过话不能说死，要是说用陌生人性命换成仙，那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
　　祁扶玉被她有商有量的语气逗笑了。
　　“大言不惭。”
　　发现祁扶玉单纯是在假设，清枝也跟着翻脸：
　　“我不管以后的我会不会变，反正现在的我就是有底气这么说，而且问心无愧。所以你就该知道，和我说这些话，我有多生气了！”
　　“行，好听话说够了。”
　　祁扶玉温和道：“那我们的满月会大统领现在准备怎么解决危机？”
　　摆在清枝面前的问题很明显。
　　如何不暴露自己身份？
　　如何避免时雨被怀疑？
　　如何震慑还月阁那帮宵小？
　　无需祁扶玉明说，在之前的对话中，清枝也能听明白，并且心知有道理。
　　呃啊啊啊，之前她自己复盘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么多问题呢？
　　现在补救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我可以派云虺出动。”清枝凝重道。
　　“派那蠢龙杀死还月阁所有掌事？他知道你这么看好他一定会感激涕零。”
　　祁扶玉淡淡道：“但我觉得，姑且还是应该为满月会保留唯一的传承。”
　　犀利的讽刺言语差点给清枝脸气歪，觉得他绝对是在故意报复自己拉郎配的行为。
　　“不过，你倒也不是别无选择，将那块神魂碎片交给本尊，本尊自会为你摆平。”
　　“你少趁火打劫！别说话，我再想想。”
　　此时已过了大半夜，天边淡淡一抹朝晖，马上便要日出，即使是深山老林中，也只感到少许晨露湿气。
　　朝气勃勃的景象，就连心思沉重的时雨，都不由松了口气，换了换脚，让早已僵硬麻木的身体放松些。
　　在场最纠结烦躁的就属清枝，她踩在湿润的枯枝烂叶中，拼命转动自己的脑袋瓜，思索破局之法。
　　现在局势这么稳定，没什么搅合条件，这让她示威也无从下手，总不能再杀进还月阁一次吧？
　　“我想明白了！”就在此时，清枝心念电转，忽然冒出关键念头，“我本来就不需要强行杀进还月阁。”
　　强行自证，只会显得自己虚张声势。只要还月阁的试探她都能妥善应对便是了。
　　她自己心虚，才会觉得这事要紧。
　　“你肯定想到这里了，但故意煽动焦虑。”清枝同样回过味来，“你觉得我很好骗么？”
　　“还行。”大魔头本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棍，也不觉得失望。
　　“下次我肯定会尽数奉还。”
　　祁扶玉无动于衷：“拭目以待。”
　　“哪怕你觉得我才智做不到这事，编点地摊文学我还是会的。”
　　这次她要专门针对姜尘，狠狠揭露他的丑恶面孔！
　　清枝将时雨送回道观。
　　其实道观现在已经算不上家了，家应该是安全庇护的住所，然而整个西山城除了大夫人身边，哪里还算得上安全？
　　单是两人这一路走回来，都感觉到有意无意的注视。
　　云虺更敏感，能够察觉更加隐晦的窥探，于是整个人都像是警惕的刺猬，极力压抑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杀意。
　　直到关上房门，外界一切声响都被挡在门外，安静包裹了两人，时雨方才些许松缓。
　　她转身，面对房内中两个黑袍人，感到莫名的压力。
　　“两位前辈……要不要喝些茶水？”
　　清枝尽职尽责地扮演：“叫我大夫人，你可称他为二夫人，或者娘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听着亲和，却在瞬间击溃时雨心理防线。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少女表情明显起伏，声音透着微颤：“时雨卑陋之人，当真是仙尊子嗣么？”
　　见她这么不好受，清枝心里也难过，只庆幸兜帽将她表情气息遮掩的很好，不会让人发现端倪。
　　——现在演戏越逼真，时雨记忆就越不会出岔子，将来对她的保护就越好。
　　“为什么不愿相信。”
　　【大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喜欢做乡野之民的女儿？你流着仙尊的高贵血脉，为何不认？”
　　花时雨咬唇，忍住没有反驳。
　　她担心满月会这群极端分子会伤害自己的父母。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还望夫人恕罪。”
　　【大夫人】冷哼一声：“你当本座便很想将你捡回来么？若非你娘亲苦苦哀求，仙尊血脉又不该流落在外，本座根本不会瞧你一眼。”
　　花时雨苦笑。
　　“只是大夫人，我有疑惑始终不敢吐露，不知您能否为我解惑。”
　　“说。”
　　“云虺前辈是两千年前活动的人物，之后便随长生仙尊一同沉睡，我很确定我只有十五岁……我们怎么会是一辈的人呢？”
　　清枝早便想过问题答案，十分自然地嘲讽：“你在以凡人的常识套用修真者？”
　　“听好了，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凡你有些许体谅你娘亲的付出与难处，都不会在此纠结。”
　　花时雨表情严肃：“洗耳恭听。”
　　旁听的祁扶玉同样皱起眉头——这是又要编什么迫害仙尊的地摊文学？
　　清枝声音幽幽，讲述起两千年的故事，带着无尽惆怅与痛苦。
　　“当年长生仙尊陨落，所有追随他的人，都遭到了残酷迫害。他们担心遗留星星之火，复生长生仙尊，导致他们失去到手的一切，所以无论是垂垂老者，还是黄发孩童，都难逃一死。”
　　“而除却在世之人，他们对孕妇也极尽迫害。”
　　“当时有叛徒流传出消息。除了我与云虺外，祁扶玉在外还有一个怀孕妾室。于是，在追索我们的同时，他们也在大肆抓捕在那个年代的怀孕女修、凡人女子、甚至是妖邪。”
　　清枝冷笑：“但他们太狭隘了，没想到你的娘亲是男子。”
　　花时雨：……
　　她很想询问，有您珠玉在前，难道外人想不到长生仙尊喜欢男子？然而转念一想，觉得或许大夫人当初女装示人，便又觉得合理了。
　　“只是怀孕之身实在明显，而那个年龄段出生的孩子，几乎在残酷的追捕下死伤大半，所以为了保护你，你娘亲决定延长孕期。”
　　“延长孕期？”花时雨脱口而出，“修士不是怀孕十月便可生产么？”
　　“你娘怀了你将近两千年。”清枝平静道。
　　噗——
　　不知是谁绷不住了。
　　云虺站在旁边，脸上写着疑惑。
　　这是在说龙么？是在说龙扮演的角色？可人类怎么会怀孕两千年呢？
　　哪怕是龙，孕育时出了意外，小龙在蛋中待一百年，吸收够日月精华后也会自己破壳。
　　然而。
　　时雨震撼，时雨信了！
　　她觉得，既然长生仙尊都能喜欢不好看的老男人了，而且还娶了两个，男人怀孕两千年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更何况，她是长生仙尊的孩子。
　　只要是长生仙尊，那就没什么不可能之事。
　　“但你娘亲不是什么特殊种族，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你可以想象，在孕育你的时候，他吃了多少苦，又有多么倔强。”
　　“十五年前，你娘亲觉得情况总体还算稳定，与我商量后，决定将你生产下来，安置在凡人夫妇那里，待你及笄再将你接回。”
　　大夫人声音沙哑冰冷，透着股讥诮。
　　“却没想，凤凰落魄久了，居然不愿再回梧桐枝。”
　　……
　　表面云淡风轻透着嘲讽，清枝心里默默道歉。
　　对不起时雨，等我实力变强了，一定和你交代清楚事实，一定和伯父伯母谢罪！
　　实话真不能给你讲，对不起！
　　花时雨恍恍惚惚站在原处，只觉得喉咙干的发疼。
　　她如何能不为二夫人伟大的母爱动容？怀孕两千年，只为保护孩子不受迫害，这是何等决心，又要受多少痛苦。
　　但凡她还是个人，就不能不承这份爱意。
　　只是……太沉重了、太突然了……
　　“你憎恨恐惧你的亲生娘亲么？”大夫人仍在击穿她的心理防线。
　　“不，但是、我……”时雨痛苦道。
　　清枝使用月印向云虺传音：“快，叹气，然后说算了，黯然一点。”
　　得到清枝吩咐，云虺立刻开始表演。
　　“大夫人，算了。”她的娘亲叹息，“孩子不想认，便随她去吧，只要她平安无事便好。”
　　“我生她下来，本也不是为了贪图她孝敬。”
　　闻言，时雨内心更是煎熬至极，一时泪如雨下。
　　一边是孕育自己两千年的亲生母亲。
　　一边是朝夕相处，对她掏心掏肺的养父养母。
　　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对不起，二夫人，我只是再需要一点时间——”
　　“够了。”清枝冷冷道，“你娘亲孕育你的两千年，还没有给够时间么？”
　　“也罢，只要人没死便好。”
　　清枝带着云虺，作势要离开。
　　时雨抬手想留，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虺跟着清枝，又听到月印传音：“不舍一点，为她求情。”
　　云虺了然。
　　“大夫人——”他追到清枝身边，没有更多言语，然而在场之人谁不能感受到这位伟大母亲的痛苦呢。
　　“大夫人，对不起！”时雨痛心道。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睡觉前时雨想起自己方才令人心寒的反应，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火候差不多了。
　　“也罢。”清枝长叹一声。
　　“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
　　“还月阁那边，本座已打好招呼，也不要求你掌控本部，只要能笼络住分部，本座便算认可你还有些价值，可以让你娘亲再见你。”
　　“否则，无用无情之人，满月会不需要！”
　　说罢，清枝不再磨蹭，带着云虺迅速闪现离开。
　　房中只留下呆呆出神的花时雨。
　　花时雨一屁股坐到床上，紧攥拳头，面色痛苦至极。
　　她该怎么办？！
　　她天生重情重义，十分孝顺自己的父母，然而，这么位为她遭受两千年痛苦的亲生娘亲，她就要忽视么？
　　她在屋中枯坐，让自己的思绪放空，以此逃避获得片刻安宁。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清枝欣喜的声音。
　　“时雨？你回来了？！”
　　清枝，对了，清枝！
　　时雨赶紧抹掉脸上的泪痕，开始为清枝的处境忧心。
　　清枝似乎提早与满月会接触过——她不觉得清枝会出卖自己，只担心那是大夫人下的一步棋。
　　娘亲对她感情很深，可大夫人却很看不上她。
　　若大夫人想借此对清枝下手……不行，她得提醒清枝，一定要注意！
　　“时雨？”
　　清枝进门，满脸担忧。
　　作为大夫人，她必须严厉冷漠，说了不少扎心言语。现在恢复原本身份，总算能开导安慰时雨。
　　“我就感觉你这边有人，还好你回来了！”她欢喜道，“是县尊转变主意了？他愿意和我们合作了？”
　　唉，现在哪里顾得上县尊之事。
　　她的家务事都乱成一锅粥了。
　　……等等！
　　花时雨两眼冒光，她觉得自己或许找到破局之法了。
　　如果能将县尊拉下马，狠狠敲打他与还月阁勾结之事，能不能提高她的声望，让还月阁更配合些？
　　现在她具备血脉法统，但硬实力和声望还差些，县尊不就是最好的机会么？
　　“时雨？”
　　花时雨被清枝呼唤，回过神来，她斩钉截铁道：“清枝，不要再和满月会来往了！”
　　清枝顿了顿，有些疑惑道：“满月会……那是什么？”
　　可恶！
　　看来清枝果然是被利用了。
　　那自己又该怎么交代这件事？
　　说她是长生仙尊血脉，还月阁少主，以及亲生娘亲怀了她两千年？


第28章 撒娇
　　◎本尊允许你的撒娇。◎
　　/28
　　“满月会是什么？等下, 你身上都是伤，我先给你上药，咱俩边治边说。”
　　花时雨却没有疗伤的心情, 她打断清枝动作，沉重道：“之前用的黑色袍子，上面有满月徽记的那个, 你从哪里弄来的？”
　　少女被问得一愣, 露出思索表情，随后不确定道：“似乎是……别人给我的。”
　　说完, 她面庞上疑惑似的表情消散，变得笃定起来：“对, 是应师给我的。”
　　花时雨萧索地叹气，摆了摆手：“行, 我知道了。”
　　应如许怎么可能给她满月会的制服。清枝记忆一定是被人修改了。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大夫人接触了清枝！
　　也就是说，她所有相关人士, 无论是二夫人, 还是爹娘，还是时雨, 都已经被她拿捏在手里。
　　如果自己轻举妄动，大夫人很轻松就能摧毁她拥有的一切。
　　“时雨, 怎么了？”清枝越发关切, 她心里清楚时雨为什么难过, 因此字句都向那方面引导。
　　她希望时雨能够坦诚自己的遭遇, 才好开导帮助对方。
　　然而理所当然的, 时雨并不想给她压力, 只是忍不住凑过来, 抱住清枝，将脸埋在她肩颈处，以遮掩脸上的疲倦迷茫。
　　“清枝……”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绝对帮你到底。”清枝斩钉截铁道，同时安抚地用手轻轻拍她脊背。
　　时雨声音传出来，透着闷热的压抑感。
　　“我要对抗县尊。”
　　“这次我能安全回来，是因为还月阁内部发生了矛盾，他们有人反对使用黄泉镜，也不赞同直接活祭我。”
　　“但他们警告我这些事情不能往外说，其实真要说出去，城里百姓有几个人会信呢？”
　　“是啊，说父母官，镇守仙人都撺掇着把他们活祭了喂妖怪？西山城太平很久了，没人愿意相信。”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今晚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唉。”时雨沮丧道，“我觉得对不起我的父亲，也对不起我的娘亲，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可我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说句有点缺德的话。
　　其实清枝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时雨这里的父亲说的是花父花母，还是祁扶玉和云虺……
　　“伯父伯母都是那么厉害，在城里也有人脉，其实我们可以考虑和他们商量商量？”
　　“不行！这件事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她注意到清枝看她的目光充满担忧，便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不要太为难自己，”清枝讲出了大实话，“其实这些麻烦缠上我们，已经不是咱俩能解决的了，最好的办法是和伯父伯母商量，找找关系，直接隐姓埋名离开这里。”
　　“咱们都是修士，哪怕没了西山城，去别的地方在凡尘中总能混起来。”
　　刚才清枝来回奔波，可不是大脑空空。
　　她认真思索了时雨处境，觉得她完全可以和花父花母求助，修真者这个身份，就代表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惜。
　　花时雨的性子决定了，即使没有自己的身世疑云掺和，她也绝不可能把父母牵扯到凶险之事中。
　　见她死脑筋，清枝更是着急。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惊险刺激，清枝也学会了一套话术：“你哪怕不跟着走，也得让伯父伯母先去亲戚家或者什么地方避避风头。”
　　这次时雨没有反驳。
　　见她同意，清枝便也松了口气，只要有退路，别的事情便都好说。
　　“等天亮我去见应师一面，你别着急，这次无论去多久，我肯定能平安回来。”
　　清枝点头。
　　心里却在想，如果还月阁再耍什么心机，扣着时雨不回来，那她说不得就要再扮一次大夫人，好好闹一次还月阁。
　　正好也免了自己苦思冥想如何树立权威。
　　应如许对时雨的来访早有预料。
　　他不像平日那样，到了晌午仍散漫高卧，也没有去学堂习武场浪荡，只在院中廊下等待时雨。
　　听到她求见之声，顿时笑容满面地将她迎进来。
　　“怎么不多休息几日？一大早就来，伤养好了么？”
　　“哪里顾得上养伤。”时雨苦笑。
　　这种熟稔的口吻让阵法师笑意愈发深切。
　　他关切道：“其他掌事自然不会在意这个。然而咱自家师徒，当然更关心身体。以后都是要做少当主的人，不养好身体怎么能行。”
　　他满意地看着时雨，这段时间的历练，给这位天才少女带来不少变化。
　　她的眉眼间仍然透着迷茫愁绪，可气质却比以前沉稳不知多少。
　　以时雨的天赋，倘若血脉为真，她确实有资格成为还月阁的少当主。
　　“来，先吃药。”应如许领着时雨进门，桌面上摆着他事先准备好的丹药，“我平时可舍不得吃，但你这次也是受为师连累，聊做补偿。”
　　时雨拿过丹药，没有急着吃。
　　她斟酌道：“现在还月阁我能信任的前辈，只有应师。”
　　应如许满意地颔首。
　　“别的掌事，对你确实有些看法，但是不打紧，本道会想法为你斡旋。”
　　“我知道其他掌事肯定会有看法……唉。”时雨黯然道，“所以我也不敢找其他人，立刻就来找应师您，看看能不能点拨一二。”
　　这话算是说道应如许心坎里，他自得一笑，和颜悦色道：“怎么，大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大夫人给我做了任务，还月阁分部的认可是第一道坎，如果连分部认可我都无法获得，就更别说其他事。”
　　“然而分部什么情况，应师您也清楚，那些掌事绝不会轻松认可我，有些人说不定还会刁难。”花时雨全然绝望的口吻，“这让我怎么努力？向哪里努力？”
　　“你顾忌的很有道理。分部确实是这么决定，要给你几道试炼，唯有考核通过，才会认可你的身份。”
　　花时雨眼前一亮，期待地看着应如许。
　　然而阵法师移开了目光，仿佛在对面的那副挂画上有了什么新发现似的，看得格外专注。
　　时雨感受到了潜台词，哀声道：“应师！我就知道，洞窟之中唯有你想要救我。你我师徒情分，根本不是还月阁其他人能比，要说怜悯我，也只有您才会如此好心。”
　　“当初也是您介绍我进入还月阁，方才有了后续事端，我想你我应有机缘在，既然如此，何不了却因果？”
　　应如许神色越发温和，他拍了拍时雨，嗔怪道：“你这丫头，都说了以后是做少主的人，这么悲观做什么？其他掌事只是想考考你，哪有别的意思？”
　　“那……应师能不能指点一下，我大概要向什么方向准备？”
　　如今花时雨向自己表现出了强烈投靠意愿，应如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缘。
　　其他掌事捞不着与未来少主的从龙之功，自然想搞事。
　　但他有师徒情分在，如今只想帮时雨获得更多的权力，更快的复活长生仙尊。
　　因此应如许没有吊胃口，确定花时雨态度后，他干脆道。
　　“三日后兽潮攻城，会有邪祟灵兽分批向你进攻，最迟明晚，我给你想法子打听到都是什么怪物，你早做准备。”
　　时雨脸色唰得惨白。
　　“不是已经被阻止了么？为什么还要来？那会亵渎长生仙尊的！”
　　“不复活灵童，只是对你的考验罢了。”应如许已经被其他掌事说服，而且他也觉得这事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至少没有花时雨上位重要。
　　“那会死多少人？”
　　见她再三纠缠，应如许笑意淡了些。
　　“你觉得本尊会不知道么？”
　　“但你觉得其他四位掌事都同意，这事还有回旋余地么？”
　　他平静道：“而且只要你把进城的灵兽都杀了，不就没有人会死了么？”
　　如果做不到，那自然是花时雨的问题。
　　因为这一次，是为了考验她的天赋潜力，才释放的兽潮。
　　说完这件事，见花时雨闭上嘴巴，脸色惨淡，应如许叹口气，安慰道：“放心吧，真要出事，掌事们不会不管的。”
　　“毕竟只是一次考核。”
　　“你好好按着为师给你的提点练，多杀几头怪物，那都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你通过了考核，拯救了百姓，还获得了声望，这是三赢。”
　　时雨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平静陈述道：“情况就是这样。”
　　“还月阁根本不把百姓当人看，”清枝已经懒得对渣滓生气，她得先调整时雨心态，“你不要自责，应师的话纯属道德绑架。”
　　“是我没用，应师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一种解决思路。”
　　时雨目光毫无波动。
　　连续数日的剧烈打击，严重缺乏的休息时间，令她心神疲惫到极点，哪怕再强烈的刺激，也很难令她情绪波动。
　　此刻她只是很强烈地想去做些什么，狠狠发泄心中痛苦。
　　“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会与我爹娘说清楚，想要离开避风头，或者留下来守护百姓，都随他们。”
　　时雨嘴唇抽动，声音低了些。
　　“但我会劝他们留下。”
　　西山城在边陲算大城，修士不少，可时雨能够信任的，能够守护百姓的修士，只有她的爹娘。
　　“我这两天会联系大夫人，也继续和县尊、应师沟通，接战是最底线的选择。”
　　清枝深吸口气，使劲搓搓脸。
　　她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与还月阁对峙更是耗费莫大心神，现在全靠丹药撑着。
　　她的情绪也快到极限了。
　　可时雨这个样，其他无辜人这个样……
　　清枝道：“县尊之前都不同意，现在【只是】一场小小试炼，不会灭城，他更不会重视。”
　　“我知道，没关系。”
　　时雨将她往外推：“我说这些也只是想让你了解情况，等攻城时，你尽力而为便是，能救下多少人便是多少人，都算功德。”
　　“如果上天要算死难百姓的孽障。”
　　“那便算在我头上。”时雨平静道，“是我太弱小了。”
　　清枝被她推出门外，望着少女憔悴而坚定的模样，欲言又止。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努力了。
　　时雨也很努力了。
　　如今死半城人，和死全城比起来，似乎是莫大进步……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依旧只能等时雨的“好消息”。
　　时雨在大人物中苦苦周旋，她现在已经快忙成陀螺，与大人物交涉完后，便要学习应如许漏题的那些关窍。
　　花父花母得知了时雨血脉的事情，同样震惊痛苦，却丝毫没有放弃女儿的意思，他们全家都决定为西山城而战。
　　清枝杵在一旁，看着时雨脸上一日多过一日的压抑凝重，只觉得无地自容。
　　——明日便是试炼之刻。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身体已经极度疲倦，四处酸痛，头脑深处混沌疲倦，可她毫无睡意，思绪格外清醒，于是干脆又灌了甁六荷清神露。
　　她再度神采奕奕。
　　除了情绪已经被榨干到极限，仿佛呼吸都困难。
　　今晚清枝不想冥想，有些言语注定难以启齿，无法和人诉说，于是她又捡起写日记的习惯。
　　写在《折月杂记》上。
　　“虽然能挽救半城百姓，可我也把时雨推进了火坑，都是我的错。”
　　“时雨说得不对，弱小的不是她，是我。”
　　“自私的也不是她，是我。”
　　百姓那边或许说得过去，然而她对不起自己的至交好友。
　　这次如果时雨为守护百姓而死，那她在血脉之事上甚至到死都会是糊里糊涂的。
　　“姜尘总引诱我干坏事，我觉得我守住了底线，从来没有动摇过，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为自己是个好人而高兴。”
　　“可这次……我要承担多少孽债？”
　　根据清枝的了解，时雨明日很大可能不愿面对痛苦的现实，干脆为了守护百姓牺牲。
　　那自己呢？
　　她算间接凶手么？
　　“有些犹豫，明天要不要拼死对战，用我的命多换一个人，也算是赎罪。”
　　“可是被邪祟撕碎吞吃一定很痛，而且听起来就恶心。”
　　“我好像没有对战玉颈观音时那样勇敢无私了。”
　　清枝越写越沮丧绝望，写到最后逻辑甚至都乱了，只是单纯的抒发烦躁，而非记叙心事。
　　“想回家。”
　　“好想回家。”
　　说起来，时雨至少有件事比她强。
　　她哪怕到死，家人也爱着她，陪着她。
　　而清枝自己……
　　“也许我会死在血糊糊的角落，魂飞魄散，无人收尸。”
　　可以说，如果时雨死了，这就是大概率事件。
　　因为除了时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在意她的生死。
　　清枝写不下去了。
　　墨笔悬在空中。迟迟未曾落下。
　　啪嗒。
　　一滴墨落在空白纸页上，晕染开来。
　　她没力气再写其他话，默默在那颗墨点上延伸，画了个哭脸出来。
　　粗细不均匀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大饼脸，两个向下撇的眼睛，面条一样宽的眼泪。
　　很丑的哭哭表情，一如她此刻皱巴巴的心情。
　　“唉……哎？”
　　清枝诧异地看着眼前。
　　通常她写日记时，大魔头不会干扰她，然而就在此刻，密密麻麻的字迹居然全都消失了，只留下她那张丑丑的哭泣表情。
　　【你把自己丧事安排的妥妥当当。却不说本尊如何安置？】
　　【你以为更换契约宿主是很简单的事么？】
　　唇角沮丧的弧度呆住了。
　　清枝瞅着潇洒肆意的两行字，只觉字里行间都透出挑剔与毒舌。
　　“看来现在咱家真的是富裕了，你说话都说能说这么长。”
　　清枝叹口气：“其实也没必要这么省，如果明天我死了，那些灵力你留着也没用，指不定又是沉睡两千年，不如现在和我多聊聊天。”
　　【本尊允许你死了么？】
　　少女无情吐槽：“好霸道，如果能救我我会很爱，但你只是个连实体都没有的鬼魂，霸道只能给我看。”
　　【……】
　　【首先，收起你那丑兮兮的哭脸。】
　　清枝喜欢给大魔头画表情包，表达自己的情绪，祁扶玉生前也是书画双绝，因此也跟着学会了些。
　　眼睛上被添了一笔。
　　【花时雨说得不对，你说的便对么？】
　　脸庞不均匀的线条被耐心涂匀。
　　【有罪的不是你，是将你逼至道德困境的渣滓。】
　　面条泪不知怎么处理，于是大魔头干脆在周围花了些爱心，又随意甩了两朵花。
　　这便有点像喜极而泣。
　　画得反正比她好看。
　　【至于什么孽障，更是笑话，小丫头见过多少世面，就敢把恶孽这种词往自己身上担？】
　　“但我做了坏事……”
　　【你没有做错事。】
　　【如果你做了坏事，普天之下，定是本尊第一个知晓。】
　　“可是有没有错，现在又能怎么办呢？”清枝沮丧起来，“事情已经不会改变了。”
　　【你便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般么？】
　　清枝没反应过来：“什么？”
　　耳边传来有些古怪的声音。
　　“便不知道像其他孩子一样……依靠大人？”
　　“我靠谁……哦，可你不是要神魂碎片么？”清枝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了，不能对不起祁扶玉，这碎片我要托付给云虺，他会去物色我的接任者。”
　　清而浅。
　　却透着诸多无奈的叹息。
　　“这次是你赢了。”
　　“你的愚蠢固执成功赢了本尊。”
　　“所以，我会为你详解这句话的意思。”
　　祁扶玉平静、耐心、仿佛陈述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完全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耍赖、纠缠，而不是装个小大人与我讨价还价。”
　　她才十五岁。
　　虽是及笄，但也算是稚气未脱，在普通人家里，谁会让闺女天天这样摸爬滚打？
　　只是因为她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的亲人。
　　——就连云虺那个没心没肺的小龙，都有过长老与阿兄阿姐疼爱。
　　可清枝没有，她只有同龄友人。
　　所以她从不觉得自己年龄小，也没人会同情她年龄小。
　　西山城大家生活都很困难，实在没有心力怜悯一个瘦弱没有天赋，孤僻古怪的孤儿。
　　至于道观的讲师前辈……那就更不用说了。
　　今天，此时此刻，是第一次有人说，你还是个孩子，完全可以用孩子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那什么是孩子的方式。
　　纠缠耍赖……
　　清枝声音小心翼翼：“你的意思是……撒娇么？”
　　“嗯。”
　　她疑惑：“你会帮我？？”
　　“嗯。”
　　见她傻乎乎坐在原处，一副反应不过来的笨蛋样子。
　　“像你这样好骗愚蠢的契约者不多见，死了多少可惜。”
　　“所以这一次，你可以向本尊撒娇、耍赖，或者一切你想的方式，要求本尊帮助你。”
　　“本尊允许了。”


第29章 同在
　　◎因为有你，所以一定可以赢。◎
　　/29
　　从没有人与她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清枝的回忆中不存在童年。
　　父母亲人死后, 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允许她幼稚天真的人，所有人说的话，都是要求她尽快成熟稳重, 这样才能更好的独立活下去。
　　之后年纪大了，社会风气更是如此。
　　娇弱怯懦、依赖别人，是被鄙弃的行为, 她必须为自己的坚强独立而自豪。
　　如今清枝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并不觉得有什么。
　　“你这话也太大男子…哎，算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更喜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
　　“本尊不是来听你背书的。”
　　“坚强品性值得欣赏，忍受痛苦的能力不值得赞扬, 你能明白这句话么？”
　　少女皱眉，露出困惑的表情。
　　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话。
　　耳边传来轻声叹息。
　　她试图去捕捉时又悄然无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大魔头淡淡道：“连书都没有读好, 便不要学着大人板着脸故作深沉。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 不是没了你清枝就末法来临了。”
　　清枝语气逐渐激烈：“那高个在哪？谁来救百姓？除了我和时雨谁关心他们了？”
　　“没人关心他们，修真之道, 天然如此。”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清枝阴着脸道, “我本来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就该关心他们。”
　　“但本尊关心你。”
　　委实说, 清枝没有在那平淡到有些冷漠的嗓音中听出任何关切怜惜之意, 可不知怎的, 在这样于她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刻, 她还是心头一酸。
　　少女抬起脸, 拼命眨眼，随后声音闷闷道：“谢谢。”
　　“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实意的，今晚能听到这样的话，我都很开心。”
　　“但你自己也只是片魂魄，我又不能把祁扶玉的神魂碎片给你。你就不要逞强了，还是保留实力吧。”
　　她鼻音有些重：“希望你能找到比我更强，更理性，更好打配合的宿主。”
　　大魔头没有回答，消失了。
　　清枝叹口气，知道人家好心好意被自己这样拒绝，而且字里行间透着看不起，肯定心里不舒服。
　　可正因为她领了好意，才不能让大魔头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打水漂。
　　死亡的前一夜，能收到一份真实的关心，她觉得很幸福。
　　少女揉了揉眼睛，抓起笔，沾了些朱砂，在纸页上仔细画了朵小红花，又用墨笔点了花蕊。
　　感觉画面有些单调，她又画了个有着大大笑脸的简笔小人，端正写到。
　　“谢谢你。”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大魔头依然没有反应，清枝有些失望，但也足以释然。
　　就这样吧，做到自己能力中的最好，然后心无阴霾的踏上战场！
　　天还没亮，清枝便起床与时雨回合。
　　这是她们订好的计划——兽潮将大批从南城门进攻，所以宵禁结束的第一时刻，她们必须封锁城门，组织一切人员外出，这样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
　　所以南城门也是时雨定下的迎战之地。
　　清枝来到花家外，时雨正在等她，带着冷漠平淡的一张脸。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肌肉与时雨一样的僵硬。
　　她们面面相觑，心思沉重。
　　尽管天还没亮，但有些勤快弟子已经起来，院墙外隐约传来对话说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院子里愣着做什么？清枝吃朝食了么？要不一起用些？”
　　花母从屋中探出头来，微笑着招呼。
　　清枝咽口唾沫，感觉胃里沉甸甸的，仿佛装了石头，毫无胃口，于是开口想要拒绝。
　　时雨不等她拒绝，说道：“一起吃点吧。”
　　清枝没再拒绝，和时雨进屋。
　　朝食很简单，清粥小菜，若是平时修行之日，出发前吃这些清淡暖胃的粥点，那必然会令大家心情极好。
　　可今天的餐桌上，谁也没能微笑。
　　时雨珍视地将最后一点白粥也刮干净，说道：“我吃完了。”
　　花父花母，还有清枝不约而同地将碗筷放下，目光转向了她。
　　“我现在就去还月阁，告诉他们可以开始了。你们就尽量保护百姓，能救多少是多少，尽量坚持，如果之后情况特别严重，县里不会坐视不管。”
　　清枝没说话，花母语气还算平静：“好。”
　　时雨望着自己娘亲，平淡的眼中泛起涟漪，隐隐闪烁泪光。
　　见女儿这样，花母平静的表情也难以维持，嘴角抽动，终究落下泪来。
　　“娘亲知道你苦！”
　　花父侧过脸，默不作声地揉了揉眼睛。
　　“……”
　　房间中的气氛沉重，仿佛凝固的气胶，让人肺腑都灼烧的痛，清枝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多呆一秒都要死掉，几乎狼狈地逃了出去。
　　这里不适合她呆。
　　没人阻止她，而在她出来后，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清枝抬脸看天空，眼圈也悄悄红了。
　　“不是你的错，不要自以为是。”耳边传来平静嗓音。
　　“我知道。”清枝揉了揉眼睛，“我等时雨出来，分头行动。”
　　花时雨明白时间的重要性：她如果没在规定时间来到还月阁制定地点，对方指不定就要以为她临阵脱逃，然后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果然，屋中哭泣声很快便小声了下去，时雨拉开门走出来。
　　她深吸口气，目光决绝。
　　“出发吧。”
　　今天她们的任务很简单。
　　——杀死尽可能多的邪祟灵兽，守护西山城。
　　……
　　守护西山城的人不多，算上花父花母也只有四个人。
　　这三日花父花母联系了熟悉的非官方修士，可不知为何，原本答应的好好的修士，翌日都会改口。
　　从对方为难的表情可以判断，多半是还月阁干涉此事。
　　两人同行一段路，清枝留在市中机动，时雨继续前往南城门。
　　她有县尊特批的手令，能够第一时间关掉城门。
　　“保重。”
　　清枝目送着时雨身影，沉声道：“武运昌隆！”
　　战斗在第一线的时雨，注定比她更加危险。
　　时雨没有回头，摆了摆手，秀丽的身姿清峻，仿佛宁折不弯的翠竹。
　　清枝没有站在道路中央挡人，她寻了处茅屋，坐在屋檐下的石阶，安静地等待。
　　朝阳逐渐高升，金灿灿的阳光逐渐照亮街道，而出门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月印传来小龙的声音。
　　“娘亲，城门已经关上了，我和士兵正在疏散百姓，还看不到兽潮的影子。”
　　“好，记得帮她。”清枝顿了顿，叮嘱道，“你看情况实在危机，哪怕打晕时雨，也要带她回来。她要是不听，就按照我教你的劝她。”
　　“是，娘亲！”答应完后，云虺犹豫道，“可是我不在您身边可以么？谁来保护您？”
　　“能穿过你俩防线来到城中的没多少怪物，放心吧，我也很强的。”
　　“娘亲确实是最强的！”小龙信赖地说。
　　清枝唇角浮现浅浅的微笑。
　　平常不觉得云虺娘亲长娘亲短的有什么，甚至偶尔还觉得有些尬，可决战前这最后的宁静，听他这么叽叽喳喳的，倒也蛮开心。
　　“很久以前，我想过自己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她在心里平静说道。
　　“我觉得我死的时候，估计是倒毙在无人发现的角落，尸体丑了或许才有人发现。但如果大家生活都很艰难，大概宁可忍受臭味，也不会来帮我收尸。”
　　“不过时雨肯定不会不管我，等她返乡时候，肯定知道我的死讯，会为我办葬礼，再真切地为我哀伤痛哭。”
　　“所以，那时候我觉得，再怎么样，我也有一件喜事，那就是我没有修为，时雨一定比我长寿。所以我肯定会死在她前头。”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安心。”
　　“因为我知道，直到死亡，我都永不孤单。”
　　清枝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有人被南城门挡住，抱怨着折返了。
　　她问大魔头：“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说你十五岁便做两千岁老龙的娘亲？”
　　噗。
　　清枝忍俊不禁。
　　大魔头说起冷笑话时也是一本正经的，好玩。
　　“你这两天不总说我是小孩子，却故作正经么？可这是我十岁时候就考虑过的事情。”
　　她自豪道：“正常小孩子会想这些么？大人都不会吧？”
　　“这只能说明，你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清枝唇角翘不动了。
　　她轻声道：“你这样搞得好像为我打抱不平似的。”
　　“本尊确实没有见过多少比你更惨的小孩——他们至少不会为自己的苦头傻乐。”
　　“那给你讲个我觉得很幸福的事情。”
　　“现在我就觉得很开心。”
　　清枝煞有其事道：“以前我的准备可都是病痛缠身，孤零零的死去，只有时雨在很久后得知我的死讯。”
　　“可现在有很多人陪着我。”
　　他冷淡道：“三个人很多么？”
　　“哪里三个人？时雨、云虺……你是说你也在陪着我？！”少女的语气带了惊喜与笑意。
　　祁扶玉：“……”
　　“那算你一个，等我死了，你和云虺肯定会活很久，偶尔能想起我。那更是大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么美。”
　　“多好啊。”她由衷道。
　　他平静道：“……收拾东西，准备战斗。”
　　清枝如今已很信任他的判断，虽然云虺没有消息，但她闻言依旧立即从地上站起，灵力在经脉中暴涨运转。清魄剑光吞吐酝酿，时刻准备斩开来敌。
　　此时四周还是喧闹拥挤，百姓们为了生活奔波抱怨，偶尔有人会向突然跳起，如临大敌的清枝投来奇怪目光。
　　“姑娘，要不要买个咸鸭蛋？”一位大婶凑上来，笑着道，“两文钱一只，蛋黄香得嘞！”
　　“我吃过——”清枝正要摆手，目光陡然凝住。
　　“啊啊啊啊！”
　　“快跑！”
　　不远处的人群忽然骚动，尖叫声由远及近，不知是谁带动着，一大片乌压压的人群忽然涌过来，撞倒不少摊子，又带起一阵喧哗叫嚷。
　　“我的菜被踩烂了！让开，赔钱！”
　　“娃，我的娃！”
　　“发生什么事了——啊！！！”
　　在兽潮袭击前，首先发生的是人群挤压踩踏。
　　——这件事她没有预料到！
　　如今不是现代社会，西山城也算不得大城，所谓集市，也只是百姓们约定俗成的换货地点，基建程度稀烂。
　　她处于市中的三岔路口，然而街道狭窄到同时走三个人都嫌挤，地面更不平整。
　　因为需要交易挑选，街道中滞留了许多人，现在全卡在一起，谁都出不去！
　　清枝目光快速在人群与远处间逡巡，神色凝重紧张。
　　她目力极佳，运用灵力后十里之内都能看清楚大概，可她此刻看远处分明平和稳定，就连云虺也没有传来警戒消息！
　　但眼前人群已经乱做一团了，哭泣尖叫怒吼夹杂在一起，令她的决绝勇敢无处使用。
　　但不能袖手旁观！
　　清枝立刻开口，用灵力扩散自己的声音：“远处无事发生，大家不要害怕，没事——”
　　她的嗓音清亮，又刻意用灵力扩散，瞬间镇住了满街叫嚷。
　　但安静也只是一瞬，在意识到只不过是个小姑娘在大声嚷嚷后，根本没人在意她。
　　“小姑娘，快跑吧！”大婶一把拽起她往北门拖，“都说南边有鬼嘞！”
　　清枝牢牢站在原地，大婶拉了两下没拉动，扫到清枝的架势意识到她是修行者，表情顿时变化，搂住自己的竹篓快速向北方逃。
　　清枝又喊了许久，甚至拦住了许多人，可根本没人听她的解释，甚至有人敢推搡她。
　　“疯了么？！”清枝喃喃自语。
　　她没想到，仅仅是维持个集市秩序都这么多人。
　　是，人是很多，容易爆发踩踏事件。
　　可在前世的新闻里，只要大家齐声喊口号，或者有什么人组织秩序，总能勉强维持住情况，至少不叫场面更加恶化。
　　但这些人怎么根本讲不通？
　　解释不听么？
　　“不是每个人都能与你一样无师自通，天然懂得道理。”直到此时，大魔头方才开口，“眼识在很多时候便决定着胆量。”
　　所以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地喊一声就能造成踩踏拥挤？
　　关键清枝不确定这是不是谣言，因为在她尝试用月印联系云虺时，小龙一言不发，不知是无暇回复，还是已经发生意外断绝联系。
　　清枝面沉似水，额头已经沁出冷汗。
　　她知道，不管南城门那边是哪种情况，她都必须让百姓冷静下来，否则谁都逃不出去，踩踏就得死不少人！
　　怎么办，怎么办？
　　清枝嗓子都要喊哑了，成效依旧寥寥，就在此时，她忽然感到一股淡淡恶意。
　　她猛然回首，视线正正撞上个面带猥琐笑意的肮脏男人。
　　他借着拥挤人群，贴在一名瘦弱女子身边，不安分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就贴在女子背后！
　　他想做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他想做什么？
　　愤怒令清枝踏前一步，她猛然拽起男人领子——她比男人低一个头，可力气大，能够将男人举起！
　　“你想干什么？”她愤怒质问。
　　清枝没有取消自己咒法，因此这声霹雳般的叱喝炸开，当场让附近许多人面露痛苦，捂住了耳朵。
　　“什么？”
　　“怪物么？！”人们惊疑不定地投来视线。
　　清枝本能地察觉到……周围比刚才安静了不少，人们脸上依然带着畏惧，只是原因已经变为她。
　　来不及细思，清枝顺着这一瞬的灵感，拽住男人手臂，将他抡起，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怪力惊到众人，不知是谁战战兢兢道：“修真者？！”
　　“我是太平道观的弟子清枝，乡亲不要害怕！”
　　“现在人群拥挤，不要推搡有序离开，”清枝呵斥道，“如果我看到有什么贼子像这畜生一样趁机非礼妄为——”
　　锵！
　　光芒闪现，清枝飞身而上，将市中心立的一丈高大旗从中劈为两半，又在木杆将要摔倒砸到人时推出一掌，直接将木头震为齑粉。
　　“下场便如这木头！”
　　清枝锋锐决断的目光环顾四周，与她对上目光的人无不畏惧低头，他们害怕修真者，可太平道观弟子的身份令人安心，于是再没人敢折腾。
　　在她的引导下，人流总算在这狭窄的巷子口疏散开，受伤者也被清枝输送灵力护住心脉，暂时无虞。
　　稳定好秩序，清枝紧绷的神色依旧没有舒缓。
　　她现在只算完成了第一环节。
　　并且还有一个严峻的问题。
　　“云虺？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依旧没有回答。
　　清枝心里发沉。
　　她震慑疏导人群花了不少功夫，按照原计划，兽潮这时候怎么都该攻城了。
　　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
　　少女一跃而起，踏着不知谁家的房顶一路向前疾冲，免得与狭窄街道中缓缓移动的人群抢路。
　　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就是太平道观的弟子。”
　　“是小仙子，瞧这身法，多俊。”
　　“还好今天有仙子在，真是，也不知是谁瞎嚷嚷，把大家都吓住了，今早买不成菜，麻烦死了。”
　　清枝顾不得这些闲聊的百姓，她身影快速起落，不断靠近南城门。
　　按照任务分配，她应当驻留市中。
　　然而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南城门那边显然出了大纰漏，又有大魔头预警，她必须过去查探！
　　一路上清枝都没有遇见修士。
　　这情况多少有些刻意了。
　　西山城修士不算众多，但也不少，更不是和普通人泾渭分明，平常没事上城里转两圈，指不定就能撞上几个闲逛的散修、弟子。
　　可今天一个修士都没有。
　　市中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没人来官——衙门的当差也不知哪去了。
　　一切刻意到快把她气笑了。
　　有必要做的这么极端，这么刻意么？
　　如果她和时雨撒手不管，这城门真就大开给兽潮？
　　怀着痛恨愤怒，清枝迅速来到了南城门附近。
　　而刚一靠近，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远处看此处一切如常，然而接近到一定距离，异常便明显到贴脸的程度。
　　“四处都是雾。”清枝喃喃道，“应师说这几天都是大晴天……”
　　这可是专门挑过的黄道吉日。据说还月阁也不想搞大暴雨恶心人，然而此时此刻，浓重白雾笼罩了四周所有可视距离。
　　一臂以外的勉强能看出轮廓，一步之外就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清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雾，雾气冰冷湿润，犹如死者从泥土中挣扎抬起的手，轻柔搭在肌肤上，稍有接触，便毛骨悚然。
　　在这里没法分辨恶意，因为恶意铺天盖地，这白雾就是恶意本身。
　　而在白雾最深处，还有恐怖的东西在酝酿。
　　白雾笼罩了天与地，笼罩了世间一切，在诡异白雾中，清枝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听得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砰砰砰。
　　“时雨？云虺？”清枝忍不住扬声呼唤，“周围有人么？”
　　诡异的静谧。
　　回应她的只有越发湿润浓重，并带了股浑浊臭味的白雾。清枝不得不屏住呼吸，运转灵力，减少自己与白雾接触的可能。
　　她转了半天，总算找到墙，清枝顺着墙向前探索，依旧不见人影。
　　这个死寂阴郁的世界，只有她在孤身一人。
　　砰砰砰。
　　莫非……是她不知不觉中进了结界？敌人已经在攻击她了？
　　那她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清枝的心跳越来越快，它仿佛想冲出清枝的胸膛，自己去找新鲜空气！
　　砰砰砰。
　　砰砰砰！
　　她渐渐感到头晕脑胀，心浮气躁，迫切地想要攻击敌人。
　　“无用。”某人轻嗤。
　　她心底忽然响起了清冽的冷淡嗓音。
　　“你昨晚写的那《特别决死战斗模拟计划之十胜十败论》，今天用上了哪条？”
　　砰。
　　她那快要撞出胸腔的心跳渐渐平息，稳稳地落回原处。
　　冷汗在这时才争先恐后地涌出，风一吹，叫她后背冷飕飕的。
　　好在回过神后，这白雾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仿佛拥有诡谲生命力，让她茫然无措。
　　这冷汗出的爽，叫人就像比赛时突然打喷嚏一样，瞬间神清气爽。
　　于是清枝道：“怎么没有用？。”
　　“？”
　　她抹去额头冷汗，嘿嘿一笑：“我写的第十胜有用。”
　　【我之第十胜，敌之第十败：】
　　【我有随身携带，会关心我、会担忧我、想要我活下去、不想更换宿主的——】
　　【大魔头。】
　　“冷静下来，便动动你那榆木脑袋，我们现在遇到了什么？”
　　清枝顺着他的提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是祸风。”
　　祸风，兽潮爆发的前兆之一，通常表现为狂风暴雨，或者浓重白雾。
　　而在祸风中，还会有特别灵兽、瘟疫灾厄随之悄然散播。
　　“我们得先摧毁风穴，就在这附近！”


第30章 坚守
　　◎平平无奇的天朦小姑娘。◎
　　/30
　　既然大魔头愿意点拨她, 说明他不准备袖手旁观，这是好消息。
　　于是清枝干脆问道：“周围有人监视我么？有人在我不敢用剑。”
　　刚才在市中，她清魄用的很克制, 但那里危险还不大，扭捏一下也无妨。
　　然而此处不同，百鬼夜行, 祸风森森, 战力发挥不完全，就是想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没有, 但之后不一定。若你有自信，可以尝试剑意另一种使用方法。”
　　剑意无形无体, 可以附着万物，哪怕是一根花枝, 有剑意加持也堪比神兵利器。
　　所谓折花为剑，便是这样的原理。
　　但并非任何剑修都能领悟，剑意无法传承, 哪怕是口传体授, 血脉相连，也全看一瞬的体悟。领悟不了, 一切白搭。
　　她应该与祁扶玉有缘，因此学到了剑意。只是她天赋普通, 通常都是凝现出月光之剑, 再在这本已为神兵利器的胚子上附着剑意。
　　这样固然是威力最大的方式, 然而一则目标明显, 二来消耗巨大, 决战合适, 但像现在这样情况未知的长线战斗, 便很容易后继乏力。
　　“应该早点教我的。”清枝小小声嘀咕。
　　“之前你学得会么？”大魔头敏锐捕捉。
　　那肯定是学不会的。
　　机缘这东西谁都说不好，然而天赋是实打实的，努力同样关键，可在修真之事上，天赋往往能够决定一切。
　　不过眼下是生死关头。
　　直接使用清魄剑，她绝对用不了多久，无法维持剑意战力定会直线下降，结局可想而知。
　　“我努力。”
　　她抿起嘴唇，目光警觉，同时拔出腰间的铁剑，尝试以剑意感知长剑。
　　但平心而论，无论是祁扶玉还是清枝自己，都不看好她能够临阵参悟。
　　绝境中固然往往能够爆发奇迹，却也不能完全撇开现实。
　　清枝家财有限，神兵利器都是花大价钱的东西，这柄剑还是道观见她突破，给她配备的朝彻境修士通用长剑。
　　以百炼之铁锻造，吹毛断发，能够承受灵力，砍杀寻常妖邪比较好用。
　　却也只是如此。
　　这剑没有加入任何灵力材料，同调剑意方面，它本身绝对一点忙都帮不上。
　　清枝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刚尝试将清魄月光注入些许，剑身便回馈极为生涩之感，仿佛再用些力气便会断裂。
　　她只能放弃。
　　“将我炼化的月光注入剑身的方法对么？”清枝询问道。
　　“各人皆有领悟之法。”
　　也就是说没有参考答案。
　　清枝分出一缕思绪，琢磨还能使用什么方法，忽然耳尖微动，感受到一股恶风袭来。
　　锵！
　　她以长剑招架，兵刃碰撞发出刺耳剑鸣，火花四溅。而剑身传来的巨力极为恐怖，清枝不愿迎接，便顺着巨力轻身后跃。
　　那偷袭者得势不饶人，发出非鬼非人的剑鸣，紧贴着她再度发起攻击。
　　厉风袭来，这一击若是落实，她绝对要被撕掉一大块肉！
　　清枝无处再避，也不打算逃避纵容，她眼神凌厉，清魄瞬间延长剑身一部分，伴随着近乎入肉的微妙触感，她狠狠从来袭者身上切了一部分下来。
　　就清枝目前经历而言，世上不存在任何能够扛住清魄攻击的事物。
　　啪嗒。
　　一节肢体滚落地面，使偷袭者又发出悲鸣。
　　她挥剑散去眼周白雾，终于看清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由人类尸骸纠缠在一起，被祟气包裹的邪物，人树。
　　清枝曾在山谷中见到过这鬼玩意，从黄泉镜里发出来的。
　　这鬼物能出现在此处，只说明了一件事。
　　百鬼夜行。
　　试炼开始了。
　　人树身躯极为庞大，因此虽然速度极快，但目标也很明显，当清枝全神贯注地感知时，便能通过气流判断它袭击路径。
　　唰！
　　又是一条手臂砍落。
　　这人树应该饿了许久，灵力不足，因此伤口处肉芽蠕动，却迟迟没能长出新生手臂。
　　她体术锻炼不足，又是偏瘦小的少女，在正面力量对抗往往吃亏，可在周旋突袭上便得心应手。
　　这饿了许多天的人树看似恐怖，可在第一次偷袭没能得手后，便是给她刷剑意熟练度的靶子。
　　白雾之中，少女身姿来回穿梭，剑光偶尔明灭，而每次亮起，都必然会砍下怪物臂膀。
　　人树悲鸣震耳欲聋，清枝面露厌恶，一剑干脆捅入它最上方的脑袋，反水转剑，彻底破坏它的核心。
　　妖邪呆在原地，随后轰然倒塌。
　　灵力珍贵，于是清枝甩去剑上祟气黏液，选择以特制灵液简单冲洗。
　　准备迎接下场战斗同时，清枝对局势也有了自身判断。
　　“这么大动静都没人来看，这白雾绝对有隔绝效果。”清枝打量四周，“必须尽快解除白雾，时雨那里这会儿一定很难办。”
　　说干就干，白雾中难以辨认方向，她便沿着墙边走，这里在城门附近，只要顺着墙，一定可以找到出口。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
　　她一路解决了不少妖怪，其中包括两头人树，一条百足虫，甚至还有一只偷偷埋伏她的玉颈观音。
　　这些妖怪自然也不会与她讲江湖道义，硬要车轮战之类的。
　　得亏困在白雾中的妖怪不多，清枝最多时也只需同时应对两只妖怪，如此一路劈砍，她总算来到了城门口。
　　收获倒是不错，她剖出灵核拿给大魔头补充灵力，也算是给他准备遗产。
　　自己今天遭遇不测，也能叫他再苟几天。
　　面对她的好意，大魔头很难得的说了谢谢。
　　清枝望着眼前景物，不确定地想到，这里应该是城门吧？
　　原本的高大门洞，此时轻烟缭绕，白雾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重。
　　看不出杀气，也没有祟气弥漫，仿佛只是个普通的结界入口。
　　清枝没有轻举妄动，她随手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没动静。
　　又忍着恶心，挑了玉颈观音一颗头颅扔进去。
　　这次清枝用了力气，玉颈观音头颅在空中直接发出破空声，然而一旦穿过结界门，便同样没了动静。
　　“这里怎么说？”清枝干脆地询问姜尘，不准备自己耽误时间。
　　“砍便是了。”
　　闻言，清枝毫不犹豫，挥手便是一剑，风穴应声而破。
　　她说过。
　　没有清魄斩不断的东西。
　　……
　　风穴是白雾的核心，它被破坏后，诡异白雾也很快散去，周围情景呈现出原本模样。
　　沾满血迹的肮脏墙壁让她皱眉，心里越发担心。
　　“时——”话语卡在了嗓子边。
　　满地尸体。
　　有士兵的，有普通百姓的，皆带着恐惧神色死去。
　　值得一提的是，死者中一个修士都没有。
　　城门外传来交战声。
　　清枝没空为这些百姓敛尸，她面露不忍，转开目光，快步向交战处赶去。
　　既然官府与还月阁、道观全部选择袖手旁观，那此刻的交战动静便只能是时雨制造的。
　　还活着，就是好事。
　　城门外。
　　百鬼横行，祟气缠绕，诡异渗人的吼叫不绝于耳。
　　狰狞邪祟纠集在一起，满怀期待地向西山城进攻。
　　整座西山城墙都已被人类的鲜血、妖邪的肢体所浸染，如今这片战场只有两个活人仍在战斗。
　　花时雨，以及云虺。
　　别说寻常弟子，便是正常讲师强行对上此刻的兽潮，都要头皮发麻。在过去的西山城，兽潮频发，为此牺牲的修士不知凡几。
　　“啊啊啊啊！！！”
　　玉颈观音发出凄厉惨叫，它的一颗头颅被人生生扯下。
　　砰！
　　云虺干脆地一脚将那颗头踢爆。
　　银发男孩回首，不耐地催促道：“还活着么？还活着就起来战斗，又一批涌上来了。”
　　日光之下，男孩的手掌，脚掌间探出的利爪，皆在散发寒芒。
　　妖邪实在太多了，云虺也无法维持超然姿态，选择局部龙化，更有效地杀伤妖邪。
　　因此，他额头两边也长出了小小的角，闪烁幽光的蓝瞳透着冰冷的非人感。
　　“我还撑得住。”时雨以剑撑地，坚持站了起来。
　　见她如此模样，云虺不禁嫌弃皱眉。
　　人类太弱了，娘亲居然把她安排成他的女儿，怎么可能。
　　他哪怕是生蛋，也必然生强蛋，哪里会养出这种弱小血脉。
　　“你太弱了。”
　　如此嫌弃着，云虺又撕碎了两只试图绕过他攻击花时雨的百足虫。
　　“打不过就往我身后躲，不能让任何一只妖怪越过我们。”
　　“绝不能让邪祟伤害到——”娘亲。
　　想起娘亲叮嘱他不能在其他人面前透露他们的身份——因为他明面上的母亲是名叫“大夫人”的老男人。
　　于是小龙默默将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毫无畏怯之意，反而越发跃跃欲试：“我先上了！”
　　“我知道！”不服输地怼回一句，时雨振剑而上。
　　虽然体内灵力不足，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一个孩子挡在自己面前。
　　尽管这个男孩保底两千岁。
　　“万花拂柳！”
　　时雨清叱道，瞬间抽出袖中软剑，剑身犹如巨蟒，编织出扑天巨网，将面前邪祟切成碎块！
　　……
　　城墙上的结界内。
　　还月阁五名掌事，西山县尊、观主周宝安，以及西山城巡山队的天才们，尽数站在城楼上，注视着墙角下惨烈的战斗。
　　陈寅已经欲言又止许多次，在时雨又一次从跌倒中爬起后，他面露不忍，拽住李幽生衣服。
　　李幽生头也没回，背过手拨开陈寅，他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恭敬道:“诸位大人，该我们出手了。”
　　还月阁的掌事们自懒得理他。
　　李幽生固然是西山城的天才，但在他们这样的强者面前，还是不够看。
　　倒是县尊有惜才之心，给他台阶下。
　　县尊回首对周宝安笑道：“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
　　周宝安也笑：“这测试还远远没见底呢，现在插手做什么？”
　　李幽生还罢了，陈寅听到这句话，立刻瞪大眼睛，微微张口。
　　——这还没到底线么？
　　城门内外，无辜百姓士兵的尸骸都堆起来一层了，眼看花时雨也要顶不住了，难道要任凭兽潮入城，残害其他百姓么？
　　周宝安叹息道：“时雨在一开始便劝说他们离开了，然而小民逐利，执意逗留此处，最后为邪祟所害，又能怪得了谁？”
　　当然是怪自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的他们啊！
　　陈寅面露愤然，却被其他队友死死拽住袖子。
　　他转头，女修冲他不赞成的摇头。
　　他们站在队伍后排，大人物看不到他的表情，便也懒得追究，可他要是真敢上去冒犯，那绝对没好果子吃。
　　李幽生比他更冷静：“弟子受教。”
　　说完这句，他便跟着退回后排。
　　陈寅紧紧捏住拳头，这段时间真是莫名其妙极了，先是他们巡山被不断调动，最后上面干脆不装了，把他们全部叫到山谷供奉邪物。
　　开玩笑，他们巡山队居然要保护一个邪物以及它放出的邪祟？
　　甚至有无辜百姓意外发现山谷，他们还得把百姓处理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今天巡山队全员被叫到城墙上，据说如果灾厄爆发，他们需要守护西山城，退去兽潮。
　　他以为莫名其妙的事情终于结束了，自己可以亲手赎罪。
　　没想到所谓的守护，就是叫他们龟缩在结界里，冷眼旁观小师妹与邪祟殊死搏斗！
　　他们这群人一起出手，这兽潮根本没有酝酿起来的机会。
　　大人物到底想搞什么？
　　“有云虺前辈在，不会有事。”李幽生语气轻松道。
　　陈寅怒瞪他一眼，李幽生的神色明明也满是忧虑，却能如此自然地附和大人物，真是不知所谓。
　　“云虺前辈看起来也没那么强。”陈寅嘀咕。
　　周宝生是在场众人心态最轻松的，闻言居然和他攀谈起来。
　　“确实，现在的云虺护法，展现出的实力不过是他当年十分之二。强行突破诅咒，便迎战兽潮，对他本元亏空也很大。”
　　“若是当年一刀分海的他，这兽潮根本不会拖延到现在，还迟迟未决。”
　　“不知他母亲比起他实力又如何？”县尊饶有兴趣道。
　　“这个本道便不清楚了。”
　　两人对视一笑，结界外的血腥厮杀，根本不会令他们动容半分。
　　陈寅无言。
　　他目光投向花时雨，想起对方平时明艳张扬的笑脸……根本无法与眼前半身染血的少女联系起来。
　　时雨的灵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专心！”
　　云虺为她挡下一击，呵斥道。
　　花时雨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连净身术法都无法维持，灵力大量透支后导致体力衰弱，鲜血污染了视野，才让她险些死去。
　　“你……”
　　“我还坚持得住。”花时雨没有撤退意思。
　　她不能退，退了西山城将无险可守，百姓不知要死多少，才能让那群大老爷们出手。
　　而她也会让娘亲失望。
　　坚持住！
　　陈寅看着时雨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站起，良心的折磨再难忽视。
　　他同样决绝地想到。
　　他刻苦修行，接受诸多名师指点，不是为了做一个见死不救，旁观师妹与父老乡亲被妖怪撕碎的看客。
　　只要时雨再倒下一次，不管这些大人物会怎么处罚他，他都要跳下城墙，与师妹并肩战斗！
　　小人物的心思无人关心，只有李幽生察觉到了。
　　但处于某种不能明说的原因，李幽生并没有劝阻，也没有揭发他。
　　陈寅紧紧盯着时雨战斗的身姿，通过对方越发迟缓的挥剑，判断出她接下来的动作，以及战斗情势。
　　他姑且也算云山城数得着的少年天才。
　　陈寅已经算好时雨会在什么时候跌倒，也想好自己冲下去后要如何施救。
　　只待时机来临！
　　陈寅不知道，此刻还月阁五位掌事也绷紧了弦。
　　时雨彻底崩溃后，云虺想要同时照顾她并镇压兽潮，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这兽潮根本不会结束。
　　它们是两千年来在黄泉镜中封印之物，几乎无穷无尽，除非破坏或者封印黄泉镜。
　　但云虺自己绝对完成不了。
　　所以满月会有人出手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死么？
　　怀着这样的期待，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时雨，盯着她倔强地杀死一只又一只邪祟，然后又被新的妖怪淹没。
　　应如许一直面沉似水地站在城墙边，忽然精神一振，又上前了一步。
　　时机到了！
　　撕拉。只见花时雨软剑被妖怪咬住，狠狠向下拽去，这种攻击对于时雨本来不值一提，然而这时的她却没能挣开，竟被妖怪一起拽了下来。
　　小心！
　　陈寅心中大呼，足尖点地，便要飞去救她。
　　“站好。”
　　周宝安淡淡道，也不知他怎么出手的，陈寅竟真的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师妹怎么办？
　　陈寅绝望地看着地面，绝望地看着时雨面容由惊讶逐渐恢复平静，绝望地看着——
　　唰！
　　清枝将时雨打横抱起，跳到另一处空地上。
　　“我来了！”
　　城墙上顿时大乱。
　　“她是谁？”
　　“她是应如许之前物色的除念师？怎么跟花时雨搅合在一起？”
　　“这样的话，那边岂不是又——”
　　“那就等。”
　　朱雀轻蔑道：“这丫头天朦出身，半路出道，没什么天赋，你以为她能撑多久？”
　　“等这碍事天朦死了，计划照常进行。”
　　在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后，城墙上短暂的骚动迅速平息。
　　大家都觉得她说得对。
　　唯独应如许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踏实感。
　　花时雨身为巡山队见习队员，已经撑住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时间。
　　而这清枝，看似平平无奇，却叫应如许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天朦小姑娘从来都没有花时雨亮眼，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不说话，但不知为何，应如许总觉得她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平凡。
　　难道说……


第31章 现身
　　◎那是长生仙尊？？◎
　　/31
　　于大多数修真穿越者而言, 历练战斗似乎是如喝水般自然且必须的事情，并且，他们必会为战斗所伴随的激情与荣誉而兴奋沉迷。
　　其中自然也会有受伤低迷, 但历练之处正在于此，大家总能从低谷中走出，砥砺内心。
　　可清枝不是的。
　　正如她天赋平庸一般, 她同样不喜欢战斗, 更讨厌生死威胁。
　　而在她获得修行天赋的短短一月内，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迫直面死亡危机了。
　　她瞪着眼睛, 手中长剑挥舞，肌肉因灵力不断冲刷已经彻底僵硬麻木, 但她还是要拼命坚持下去。
　　少女半身染血，动作却越发干净利落, 她渐渐摸索到屠宰邪祟的高效率模式。
　　“清枝，这里交给我，你带她先走。”云虺焦急道。
　　“别啰嗦, 你一个人顶不住。”
　　生与死的边缘, 清枝也顾不得什么措辞，打个手势, 示意云虺继续上。
　　然而少年却比她慢了一拍，以至于两人原本默契地合攻之势没能成型, 叫妖怪断尾逃生。
　　云虺不可能对妖怪手下留情, 他必然是体力跟不上了。
　　清枝心里啐了一口, 表情微冷, 心里默默发狠。
　　没事, 她自己也可以！
　　她想象自己是个上紧的发条, 憋足了劲, 就等下一刻爆发。
　　“注意调整，尽快赶上。”言简意赅地说道，清枝振剑，单人独剑，挡在了最前线。
　　即使即将迎战的是妖邪血海，她也毫无畏惧。
　　……
　　血自剑尖滴滴而落。
　　哪怕她已经用剑意尽力保护长剑，但在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下
　　视野中大片大片的红白之物，令她已经有些眼花，难以分辨具体景物与妖怪。
　　但任何活物都无法在这人间炼狱生存，所以她只要不停的杀，无分敌我的杀就好。
　　苦中做乐的想——至少她受到的束缚也很少。
　　除了不能光明正大的使用清魄外，几乎没有别的约束，能凑到跟前来的都是邪祟妖怪，全部杀死就是了。
　　不用忌讳一切手段，不用在意是否美观。
　　只有最高效率的屠戮，才能守护身后的挚友，以及自己的生命。
　　“走……快逃……”身边的云虺也已经顶不住了，嗓音沙哑焦急。
　　她有些迟钝地转头看去，只见少年踉跄半跪在地上，试图抬手拉她，但胳膊抬了一半便耷拉下去。
　　他手臂上好大一个血口子，鲜血不要钱的往外流。
　　饶是如此，他仍在履行使命，将时雨死死护在身后。
　　时雨情况比他们都要糟些，刚才她不过稍稍好转，便非要加入他们并肩作战，结果一时不察，为邪祟重重抽击头部，当时便倒飞了出去。尽管现在还有口气，却也是半昏迷状态。
　　清枝机械地重复挥剑，脑海恍惚地冒出念头：龙血可是灵丹妙药，今天也不知浪费多少了。
　　话说云虺算纯种龙裔么？
　　……自己怎么还在想乱七八糟的，他们好像都要死了。
　　发现清枝僵硬在原处不动，云虺也意识到了她的状态奇差，眼见妖怪趁机偷袭，少年表情顿变！
　　他松开抓住时雨的手，快步冲向清枝前方空地，心境决绝平静。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龙唯有自.爆金丹，才能让娘亲获得逃生之机。
　　虽说这次死去后，还能不能有转生之卵乃是未知，可他已在黑暗中沉沦两千年，哪怕又有个新牢笼，又有何值得庆幸？
　　少年注视着清枝，客观来说，少女面容清秀年轻，怎么看都比他大不了几岁，跟母亲形象更是相差甚远。
　　可最开始若是凭灵力认定，后来叫着叫着，平时吐槽着聊着……渐渐也就习惯了。
　　他没能为爹爹而死，苟且偷生。
　　至少两千年后，让他为娘亲而死吧。
　　“待我金丹炸开后，会有结界竖起，你赶紧带着她逃。”小龙说道。
　　时雨努力眨了眨眼，眨去眼中血迹，想要看他看得更清楚些。
　　她正要开口，目光忽然因为惊愕而睁大。
　　“你——”
　　小龙笑了笑：“其实——”
　　他的发顶被按住了。
　　宽大的手掌刚好能按住他的脑袋，自发顶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竟让他无法挣开！
　　什么时候有人偷袭到他身边的？他居然一点都没要感觉到？
　　等等，这个熟悉的温度，这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触感……
　　清枝手都疼得抬不起来，却更努力地睁大眼睛，哪怕伤口鲜血不断流下，让她眼睛发痛，也毫不顾忌。
　　“啧。”
　　面前的黑衣男人蹲下.身，冰凉手指轻轻抚上她眼睑。
　　清枝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
　　可她另一只眼睛，仍然紧紧盯着他，注视着面前男人摄人心魄的双眼。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为她拭去不断流下的鲜血，白玉般的修长指尖迅速被鲜红沾染，触目惊心。
　　“你是……“她喃喃。
　　“不认识本尊么？”
　　祁扶玉站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向城墙上看了一眼，随后冷冷望向前方。
　　“叫一群畜生嚣张到如此地步。”
　　“我的后人，似乎也没什么用。”
　　城墙上，在那个至尊身影现身的刹那，便已陷入了绝对寂静。
　　那个人是谁？？
　　怎么长得那么像祁扶玉？？？
　　等等，老祖宗是不是说话了？？
　　不是，说好大家都来钓大夫人，怎么大夫人迟迟不现身，反倒冒出个疑似长生仙尊的身影？？


第32章 本尊
　　◎“你们真的很吵。”◎
　　/32
　　眼睛好痛。
　　胳膊好痛。
　　左手枝头全部没有感觉, 是已经断掉了么？
　　热乎乎的液体不断从脸上流出，然后逐渐变凉，疲惫至极的意识和模糊的视野让她无法分辨那是血还是泪。
　　灵力枯竭的她无法止血, 身体逐渐变冷，可面前之人的指尖却比她更加冰冷。
　　轻柔的触碰，仿佛逝去之人在忘川河畔, 向现世投来的安静一瞥。
　　然而真正看向面前之人时, 便会感到他并非只是冰雪般的淡而寡味，更像是在冰霜中燃烧的火, 灼热而冷酷。
　　他问道：“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清枝辨认不出他的身份，可他的声音如此熟悉, 以至于听到这句话后，她竟真的生出一股力气, 从灵台又榨出星点灵力，将要凝现出清魄剑。
　　然而就在此时，对方轻易捉住了她的手腕。于是她指尖的微弱月光再难维持, 分崩离析。
　　她仿佛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冰冷的指尖轻点, 不知掐了什么手诀，凭空出现的雾气笼罩了她, 像是冬日初雪，令她头脑短暂清醒了一瞬, 她如破风箱般的肺部也舒缓了不少。
　　如此神乎其神的法术, 几乎是将清枝从黄泉之境抢回来。
　　“你是……小心身后！”来不及多言, 她激动地示警, “有妖怪！”
　　他头也不回, 只是抬手压制住清枝可能造成伤口破裂的动作。
　　“安心养伤, 给你的游玩时间已经结束了。”
　　“妖怪——”
　　飒！
　　那悄悄靠近的妖怪瞬间四分五裂。仿佛有张剑气编就的网等待已久, 将它兜头笼住，而血液肉块没有漏出分毫。
　　其他妖怪不知畏惧，仍要靠近，可只要它们越过一条无形的线，便都会被瞬间绞杀。
　　次数多了，妖怪的肉块祟气堆积，划出一条死寂的红黑之线。
　　越过这条线，会死。
　　邪祟不安的躁动，前进状态停滞。就连只知杀戮的它们也感到了畏惧。
　　不只因为死亡，更更关键的是，那熟悉的气息与某人极其相似，激起这些凶厉怪物刻入神魂的恐惧。
　　两千年前，这世上曾有过一人，对妖魔邪祟的震慑足以超越死亡。
　　人类忘记了，可这些邪祟从没有忘记，是谁将它们封印进黄泉镜的。
　　那个名字，妖邪需要恭顺垂下头，以敬畏的语气，几乎叹息般微弱的声音念出。
　　这样努力求生下，它们极力模仿人类语调的生涩语音，才有可能博得他戏谑的轻笑，得到封入黄泉镜的奖赏。
　　本已暴戾狂欢的兽潮在此时陡然静谧。
　　它们不安恐惧地站在生死之线后，互相攻击驱赶，想让同类确认那个白衣之人的身份。
　　是他么？
　　是那个人么？
　　在邪祟之前，云虺却已然笃定了来者身份。
　　绝对强大的震慑，绝对森严的魄力。
　　爹、不。
　　小龙痴痴望着他，不知不觉中眼眶已被泪水蓄满。
　　那张嗜血嚣张的稚嫩面庞，在此刻终于露出含着孺慕的哀伤、惊喜，以及更多连他都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来。
　　他难以置信地呼唤：“尊上！”
　　云虺在说什么？
　　清枝困倦之意越发浓厚，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撑不起抵抗意志，她只能喃喃道：“快…时雨。”
　　含糊地说完，她头一昏，向后倒了下去。
　　见她晕倒，云虺从激动中抽离，伸手想接，然而在他出手前——
　　血雾弥漫！
　　过半的邪祟在此刻尽数爆体炸开，冲天血雨炸了三四十丈高，彻底隔绝了来自城墙上阴暗的窥视。
　　祁扶玉伸出手，稳稳将昏倒的少女接住。
　　云虺：！！！
　　龙震撼地瞪大眼睛，随之心中满怀惊喜。
　　龙没有看错么？
　　尊上真的抱住了娘亲？？？
　　高洁冷酷的尊上，原来也会亲近人么？
　　原来娘亲没有吹牛，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可以称呼尊上为爹爹么？
　　小龙瞬间陷入了莫大幸福。
　　城墙之上。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足以震撼九州天下的场面，直到血雾彻底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周宝安敬畏道：“她昏过去了，你们看到了么，一半的邪祟……瞬间死亡？”
　　“我听见云虺的那句话了。”
　　“那个男人是……”
　　“他没有影子。”
　　“是魂形态，难道真的是……？”
　　所有人都只是猜测，可谁都知道彼此在暗示什么。
　　那天下皆知的冷峻风姿，那面对兽潮游刃有余的掌控，若不是那位，还能是谁？
　　可如果真的是那位……
　　按理说，那位是墙头除县尊周宝安以外的人，都要日日供奉的祖师爷，以修真者严格的师徒传承观，此刻三跪九叩都不算多礼。
　　可出于微妙的心态，谁都没敢先动。
　　还是青龙率先发出质疑：“为什么这个神秘人会在此时出现？他想救那个女孩？”
　　应如许阴沉着脸，一句话杀死比赛：“那位不喜欢女人。”
　　四大掌事：……
　　西山县尊：……
　　观主周宝安：……
　　仿佛听到什么大新闻的巡山队：啥啥啥？
　　“你不要胡说！”青龙勉强呵斥道，“长生仙尊是你能胡乱揣测的？”
　　应如许烦躁道：“你们还在嘴硬什么，现在不都很清楚了么？所有的话都被印证，说不定仙尊现在就在听我们如何狡辩！”
　　阵法师本就不赞成他们如此粗暴试探，眼下见他们确实得到了结果——和自己坚持的一模一样！
　　偏偏因为这些人的短视、愚蠢、侥幸，神秘复苏的长生仙尊很有可能要惩戒他们……
　　应如许气急败坏，索性不再遮掩什么，逐个点名批评。
　　“何其愚蠢！何其糊涂！长生仙尊出现在此处，只能是因为女儿遇险！大夫人说的话一点没错，你们到底在侥幸什么？贪得无厌！”
　　“那他对这个女孩这么特别？”青龙不死心道。
　　“因为清枝是花时雨最好的朋友！愿意为了女儿，连天朦出身的贱种都救，还不够说明一切么？花时雨如此得仙尊宠爱，你们却在做什么？”
　　白虎忍不住道：“好话都叫你说了，踩着我们对仙尊献殷勤？”
　　应如许冷冷瞧他：“你继续说，长生仙尊都在听，自会有他的判断。”
　　白虎顿时闭上嘴巴。
　　陈寅恍恍惚惚地听着，大人物对峙从来没有他们插嘴余地，只是他确实也震撼得说不出话了。
　　陈寅念头犹如杂草狂乱生长：长生仙尊复苏了？那个大魔头真的复苏了？站在城墙下的就是他？那仙尊岂不是知道他的丑恶行为了？
　　天啊……天啊……
　　血雾之后传来古怪的噗呲声，城墙上寂静无声，人人面色难看。
　　他们知道，那疑似为祁扶玉的强者，正在高效而冷酷的屠杀黄泉镜。
　　所谓无穷无尽的兽潮，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黄泉镜本就是祁扶玉当年随手制作的小东西，如今主人一出手，指不定就秒跪了。
　　可恶，可恶，可恶！
　　这是每一位在场之人的念头：为何不信？为何不信！
　　“城中百姓惊慌无措，离不开本官，”县尊见势不妙，第一个准备开溜，“本官需回城安抚百姓，统计抚恤伤亡。”
　　他拍拍衣袖，镇定地转身离去。
　　在冰冷的气氛中走了两步，县尊顶不住压力，回头道：“巡山队跟本官一起回去赈济百姓，城外有诸位掌事出手。”
　　“是！”
　　“遵命！”
　　陈寅还愣在原处，盯着血雾出身，李幽生却已紧紧拽住他的衣袖，迅速跟上县尊。
　　李幽生是西山城最优秀的年轻修士之一，他对局势有自己的观察判断。
　　根据诸位大人物的反应，以及自己的观察，李幽生不得不震撼承认——那个出手凌厉冷酷的强者，就是两千年前的强者祁扶玉！
　　而花时雨，竟是他倍加宠爱的女儿。
　　……他们都做了什么？
　　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只能隐约猜测到还月阁众人的身份，并不能确定，只能说无论长生仙尊还是还月阁，都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无论开罪哪一方，都只是死与死的很惨的区别。
　　好在县尊给了他们台阶下，所以赶紧走，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城头上只剩下还月阁五人。
　　见其他人不说话，应如许冷冷道：“怎么，还不说话？这会儿都没主意了？”
　　“你猖狂什么？你以为你做了好事？”
　　对，他有先见之明，早早和花时雨谈过交易了，身份当然和这些数典忘祖的东西不同。
　　应如许不屑地看他们一眼：“你们要抵抗到底，随便，我先去拜见仙尊了。”
　　望着他的背影，朱雀阴□□：“怎么，一片残魂也能让你心悦诚服，恨不得□□么？”
　　应如许：？
　　其他掌事则惊愕抬头：“朱雀，你……？”
　　“别说你们一点感觉没有，你们觉得他符合史书中的记载么？他甚至没有影子。”
　　掌事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修士，眼睛又不瞎，某些细节谁都看得见。
　　可是质疑了又能如何？
　　没人看得清此刻祁扶玉的真正实力，事实上他方才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够轻松屠杀在场所有人。
　　只是现在距离两千年前已经太久，许多人忘了曾经魔尊的威名，于是出于正常情况，对他的状态开始揣测。
　　然而——
　　砰。
　　那应该是一声巨响。
　　因为朱雀的脑袋整个炸开了。
　　但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他的脑袋都炸得粉碎，却没能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这次没有外力约束，红红白白的液体撒了旁边白虎一身——他居然没能躲开。
　　谁干的？
　　他来了？！
　　掌事们顾不得内耗，个个眼珠子瞪得老大，惊慌地看着不知何时，自天外而来的男子。
　　他仿佛雪山之巅永生冰霜中的火焰，无声燃烧。
　　那是无可抗拒的美与威严，人们只需看他一眼，喉间便会自然泛起烈酒穿肠般的灼痛。
　　更不要说，此刻的长生仙尊似乎杀意昂然，与此刻的他对视，会让人有吞了一团烈火般的恐惧感。
　　看着各自露出丑态的慌乱掌事们，祁扶玉淡淡道。
　　“还不能安静么？”
　　“你们真的很吵。”
　　他微微歪头，活动筋骨，他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陈述天气般的随意道。
　　“本尊时间不多，会尽快解决诸位。”
　　他望向之前最为跳脱凶暴的白虎，很有风度地询问：
　　“你先来，还是一起上？”
　　白虎神色惊恐，两腿发软，居然作势想逃。
　　祁扶玉微微颔首。
　　“那就是想自己上。”
　　他手中虚抓。
　　又是一次无声的爆炸。
　　祁扶玉目光转向剩余的掌事，再度发问：“还有选择机会，一起上，还是逐个来？”
　　然而此刻的他在大人物眼中，无异于索命修罗。
　　他们在心中惨呼，祁扶玉哪里弱了？分明还是曾经那个令天下修士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但这怎么可能！？
　　明明他现在就是神魂残片，不该很虚弱，甚至有可能被捕捉封印么？为何强得如此不讲道理？
　　简直恐怖！
　　但旁观的应如许却精神一振。
　　他是应如许的狂热追随者，自小仰慕他，可刚才苦涩发现，自己原来只是对他叶公好龙般的追捧。
　　当楷模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非但没有追随的觉悟，反而和其他废物一样恐惧，以至于不断错失良机。
　　……这怎么行！
　　他做了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此刻的回报么！
　　应如许立刻道：“尊上明鉴，下者乃是少君随侍应如许，恭迎尊上归位！”
　　“少君？”
　　祁扶玉不记得他对清枝有多好。
　　哦，曾经让他能够续墨的什么露，似乎是他赠与清枝的。
　　见男人面露思索，应如许大喜过望。
　　“自大夫人将少君托付给下者后，下者一日不敢不尽心！”
　　……大夫人？
　　祁扶玉神色微妙一滞。


第33章 邂逅
　　◎我早就认识你了。◎
　　/33
　　她的眼皮像是被黏在一起, 怎么都睁不开，昏沉头脑令她很想就此沉睡不醒。
　　但略微有些刺鼻的气味令她头脑陡然清晰，于是在执念的不断催促下, 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黄色的天空，仿佛沙尘过境，天地间皆是凄迷。
　　她费力地从地上坐起, 感到土地湿润, 她下意识向左看去，只见一条血红色的河流寂静的流淌。
　　能看出这河流的流速不慢, 然而清枝没能听见任何声音，她揉了揉耳朵, 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
　　只是世界变得死寂无声。
　　她头疼得厉害，时不时会浮现一些荒谬混乱的幻象, 譬如她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一定是来到了忘川河畔，这里是死去的世界。
　　直到她又发了会儿呆, 头脑才勉强恢复了正常思考。
　　她肯定没死, 问题只在于自己处于什么状态，又处于何处。
　　这里是幻境么？
　　如果不是幻境, 又是哪里？
　　她原本在干什么？
　　清枝想不起来，决定那便不想了, 先回家与时雨回合, 试炼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们得再商量一下战术, 到时才不会手忙脚乱。
　　说干就干, 清枝尝试撑地起来, 发现身体意外的轻松灵活, 她依稀记得，自己之前似乎受了重伤——不对！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受了重伤？自己不该一直呆在城里么？
　　如果是以前的清枝，绝对把握不住这瞬间的灵光，但经过诸多事件后，即使最细微的线索，她也不会轻易放过。
　　如此慢慢梳理着，清枝终于在混乱的记忆线团中，梳理出一星半点的记忆。
　　对，是有人救了她，她在西山城外打了很久，伤势严重就快死了。
　　她记得那人手特别冰，而且还对她说了什么话。
　　说了什么来着……这是真想不起来。
　　清枝又使劲拍拍头，想让不争气的脑子清醒一点，但除了加重头疼外并没有什么用处。
　　“还想把自己拍更傻么？”前方传来有些耳熟的清冽嗓音。
　　清枝望向前方，只看到凄迷的雾气，昏黄之中混杂着不详的血色，能闻到似有若无的，仿佛硫磺的刺鼻气味。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试探询问：“……祁扶玉？”
　　迷雾中没有传来回应。
　　清枝没有失望也没有急切，现在的她已经渐渐学会遇事冷静，急匆匆冲进去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她默默握住腰间破败剑柄，为其附加剑意。
　　这是她这次生死走一遭所得到的最大好处，在不断的生死搏杀中，她对剑意的领会越发精进，所以即使手中没有兵刃，她通过附加剑意，也能削铁如泥。
　　武器入手，她谨慎地步入迷雾，向深处走去。
　　前方传来流水的哗啦声，在寂静的世界中格外清晰。
　　清枝调整方向，往声源处走了几步。
　　水声由远及近，她以前长年洗衣打杂，对这种动静声十分熟悉。
　　但这条奇怪的河本身是没有流水声的，听这动静，只能是有人在掬水。
　　谁闲的没事在这里洗衣服？
　　清枝也调查过这条河，只那血红色的浑浊河水，就显得极为不详，因此她完全没有接触的意思。
　　这段河畔相比她苏醒之处，稍微有些生机，这里盛开着大片大片血红色的妖娆花朵，有种诡谲的美丽。
　　而随着她的走近，雾气深处渐渐勾勒出一人的身影。
　　首先看清的是乌黑的发。
　　接着是挺拔的鼻梁，轻薄的唇。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转过脸来。
　　她便对上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
　　年轻人瞥她一眼，随后便漫不经心地转回来：“几步路需要这么久？”
　　清枝愣在原处。
　　眼前之人真的是祁扶玉。
　　这点她很确定。
　　毕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祁扶玉鉴定专家，清枝说第二，真没谁能稳居第一。
　　就好比现在，她是通过祁扶玉的眼神判断出来的。
　　祁扶玉的眼神太特别，除了他本人，再没有谁能模仿出那股漫不经心的冷淡剔透感。
　　他所独有的剔透与年龄无关，无论是少年时、青年时，还是她眼前的俊美年轻人，都未曾改变。
　　区别只在于，那分原本像是冰沙，脆脆冷冷的感觉，在年轻人身上的体现，变得激烈辛辣了许多。
　　“你认识我？”她问。
　　年轻人轻嗤一声，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弄河水。
　　“至于为什么这么久，我人生地不熟，不能听到声音就闷头冲。”她说道，“你知道这里是哪儿么？”
　　祁扶玉闻言，懒懒颔首，以目光示意自己身旁：“到这里来。”
　　清枝稍作迟疑，选择来到他身旁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
　　不算很疏远，但也没完全信任。
　　她眼角余光能够瞥到他被挽起的衣袖，以及露出的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
　　血红色的河水流过她白皙手腕，意外有股惊心动魄的艳色。
　　“你在洗什么？”她问道。
　　盯着瞧了一会儿，她发现这人手里拿着镜子，在河里像洗盘子似的来回涮，从动作可以看出本人已经颇不耐烦。
　　“好奇？你来做。”
　　说着，祁扶玉居然便从河水里捞出镜子，二话不说地扔给她。
　　清枝：？？？
　　她还没有完全信任眼前的祁扶玉，结果对方居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个镜子欸，就这么随随便便扔过来？
　　被扔过来的镜子就像个烫手山芋。
　　清枝下意识想躲开，担心它是暗器，又因为对祁扶玉本身的信任，担心那真是个有用镜子，就此摔碎怎么办
　　如此纠结下导致的反应，就是她剑刃下意识挥出去，又硬生生克制住动作，以至于——
　　扑通。
　　镜子被清枝一剑打进了水里，咕嘟冒了泡，就此沉底。
　　清枝：……
　　“啧。”祁扶玉稀奇地看着清枝，“准头不错。”
　　“这不能怪我！”清枝撇清责任，“是你二话不说乱扔东西，我不敢随便接……”
　　祁扶玉：“你不是为了这镜子来的么？我看你有趣，本打算赠你。既然你不想要，倒也没什么，便叫它沉底吧。”
　　不追究她责任就好。
　　清枝顿时松口气，随口问：“那镜子是什么？”
　　祁扶玉站起身，飘然而去，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黄泉镜。”
　　哦，黄泉镜……什么？？黄泉镜？！
　　清枝也顾不上头疼了，她连滚带爬两步冲到河边，紧紧在河面逡巡，绝望的发现黄泉镜早不知道沉哪去了。
　　她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然而咕嘟嘟冒着红色水泡的河流谁敢跳？
　　她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酸了，三步并做两步追上祁扶玉：“等等，尊上，那黄泉镜是不是封印邪祟的黄泉镜？”
　　“是啊。”
　　“那怎么能扔河里呢？！”清枝急坏了，她想起来，她全想起来了，城外还百鬼夜行呢!
　　自己这一昏似乎是昏到黄泉镜附近，结果她昏头昏脑把握不住机会，一剑给宝贝抽河里……
　　黄泉镜这种级别的邪物，天啊！
　　“救命…我对不起这方圆百里的百姓。”清枝绝望地揪头发。
　　“哦，为何？你难道不该为辜负本尊美意谢罪么？”
　　嘴里说着是问责言语，然而年轻人脸上满是饶有兴趣，看不出生气，反而像在看乐子。
　　“邪物污染性多强，有良心的人怎么能把它随便乱扔。”清枝语气低迷，“它反正不会消失，迟早能捞上来，但河里的生命估计这下死完了，周围依靠这条河生存的百姓也得完蛋。”
　　“确实。”祁扶玉认同点头，“你这种行为堪比屠杀，确实凶残。”
　　连祁扶玉也这么说？！
　　她愈发绝望，自家烂摊子还没解决掉，自己又招惹了新麻烦。
　　她搓把脸，喃喃自语：“不不不，肯定有补救机会，烦请您教教我，我这就去河里把镜子捞出来，至少其他生命还能活。”
　　“不一定。”
　　祁扶玉欣赏够了她的川剧变脸，终于慢悠悠开口：“这河里的东西会不会死不知道，但你要是敢跳下去，保底也是魂飞魄散。”
　　“？”
　　“这河名为黄泉，”祁扶玉摇摇头，“归墟的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你性子还算有趣，脑子怎么如此糊涂，连自己到了哪儿都不知道？”
　　归墟？
　　她不是归墟弟子……莫非她是进了神魂碎片？
　　至此，她终于明白自己到了何处。
　　黄泉镜的来历她知道，乃是祁扶玉当年随手制作的法器，威力无穷。
　　关于这点，她之前还在心里嘀咕，黄泉镜这种强悍法器，祁扶玉居然敢随意处置，真是大佬任性。
　　然而通过这碎片中祁扶玉的言语却能推理出另外一种真相：
　　黄泉镜本身或许确实不是什么厉害法器，如今它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效果，是因为它本身容纳着一枚祁扶玉的神魂碎片！
　　至于还月阁为啥没能发现……他们连祁扶玉喜欢男人都能相信，为什么不能信祁扶玉随手制作的镜子也有毁灭一城的能力？
　　毕竟是祁扶玉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不说话？”祁扶玉笑意微敛，“师兄问话，也无视么？”
　　！！
　　“没有没有，我在想这个镜子到底怎么处理！”
　　意识到眼前又是一块祁扶玉的灵魂碎片后，清枝态度顿时越发谨慎。
　　镜子已经丢了，更珍贵的碎片绝对不能再落到还月阁手里！
　　她好好收着，祁扶玉还有复活机会，落到那帮野心家手里，那真就是大写的凉。
　　……所以，要怎么和面前的青春款祁扶玉相处呢？
　　之前两块碎片都有身份设定，她能预先做准备，可眼前的祁扶玉……看不出来是什么阶段。
　　但既然将归墟宗使者称为同门，也没有自称本尊，那或许现在的祁扶玉还没有入西域？
　　从外表年龄来看，他比初遇云虺时又长大了些，十七八岁的样子。
　　眼下祁扶玉对她印象似乎还不错，操作的好，指不定能让他把镜子捞出来。
　　——虽说她也不明白在黄泉镜的碎片世界里捞黄泉镜是个什么原理。
　　但先捞出来准没错！
　　她对归墟宗的事情不了解，胡乱瞎扯很容易被祁扶玉看出破绽，所以……只能实话实说了！
　　“那我就冒昧称呼你一句师兄啦。”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和师兄你很久以前见过一面，但你大概记不清楚了。”
　　“我对你没有印象。”他言语中并无相信之意，“我记性很好，你不知道么？”
　　说到后半句，他声音已然透着淡淡的冷。
　　先前的轻松氛围，至此荡然无存。
　　他开始怀疑她了。
　　虽说是因为她这句话讲得没来由，但心里还是会有些失落。
　　“所以我说师兄你可能记不太清楚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我还没考进归墟宗呢，只是因为一些自家关系，能在宗门里溜达，然后我溜达着溜达着，就到戒律院了。”
　　望着眼前俊美的年轻人，清枝有点出神。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月光皎洁的梨花庭院。那个让她久久无法释怀，大概今生也无法忘怀的夜晚。
　　“就是那天晚上，那一面。”
　　祁扶玉无动于衷，只示意她继续讲述。
　　她便继续说道。
　　“当时的师兄，在折月光。”
　　“你给我展示你的剑法，当时梨花翩翩而落，我以为是花瓣，其实都是你所折下的月光。”
　　陈述的言语如何能描述那晚的绮丽？
　　可真正最让她动容的，还是少年含笑的那句。
　　“你让我早点靠近宗门……说我很可爱，希望我能做你的师妹。”
　　回忆着回忆着，清枝有些伤感起来。
　　她还是喜欢那个温柔清净，还会夸奖她可爱的少年。
　　其他时期的祁扶玉也很好，很帅，很厉害，可对于她这种没什么能力的平凡人而言，只有少年祁扶玉才能真正温柔以待。
　　“因为我很真诚，所以师兄当时对我也很好。”
　　真诚……？
　　想到这两个字，鬼使神差的，一句话到了她嘴边。
　　“我很喜欢那天晚上的师兄。”
　　“但你好像不记得了。”
　　“……没有了。”
　　说到这里，清枝终于知道，自己面对其他时段的祁扶玉时，心里始终萦绕的失落惆怅感是什么。
　　因为每当遇见一块对她全然陌生，甚至捉弄戒备的祁扶玉，她便会格外清楚的意识到。
　　祁扶玉是个死了两千年的人，自己见到的他固然鲜活，却只是一块块记忆不共通的残影。
　　少年时期他对她的青睐，说出的期许……未来的他当然不知晓。
　　因为在真实历史中，他们本就是从未相交过的两人。
　　不过后面这些话没必要与眼前的祁扶玉说。
　　前面的话全部为实话，祁扶玉不可能不信她。
　　她唯一在撒谎掩饰的只有一句。
　　——他其实早已死去的事实。


第34章 说服
　　◎怎样说服？唇枪舌战（x）◎
　　/34
　　黑发剑修声音平淡：“你所说之事, 我并无印象。”
　　清枝有些惆怅地说：“没印象也很正常，我和师兄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听到这句话，祁扶玉目光添了些微妙。
　　短暂斟酌后, 他正色道：“那晚的记忆于你既然是机遇，那便妥善把握。过去之事，不要为其沉湎, 若拖累日后修行, 实在不智。”
　　清枝有些诧异地抬头。
　　听错了么，她居然在祁扶玉的语气中听出少许歉疚？
　　看来她故事讲得挺成功的,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九真一假，更别说她还融入了真情实感。
　　以至于祁扶玉成功误会她的身份, 甚至好意开导。
　　“这道理我明白，大家总得生活嘛。”清枝耸肩, “只是师兄你要我解释来历，我也就这么说了。”
　　祁扶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眉眼清俊舒展, 那因她疑似暗戳戳表白行为而隐约尴尬的氛围, 就像是被清风吹了一下似的瞬间消散。
　　这就是祁扶玉的魅力，无怪乎他为正道首席时, 天下仰慕，而叛门入魔后, 又引万众倾倒。
　　他是让人越了解, 便会越仰慕的类型。
　　“既然如此, 便随我来吧。”祁扶玉声音轻快道, “这镜子倒也不难捞, 无需你跳下去, 方才只是玩笑之语。”
　　害, 就说嘛。
　　清枝松口气，脚步轻快地跟在祁扶玉身后。
　　她盯着年轻人身后的小辫子，下意识在心底比对他相比少年时期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肯定是外表，介于少年人与青年之间的外表，下颌彻底褪去青涩，内收清俊，仿佛画工最凌厉的一笔。
　　肩宽背薄，劲瘦的肌肉覆盖在抽条的骨架上，如同挺拔坚韧的松柏。
　　不过这会儿她不方便盯着祁扶玉的脸瞧，便只能看他背后更明显的标志。
　　“你在看什么？”祁扶玉冷不丁问道。
　　清枝：。
　　她还以为自己的目光颇为隐秘呢，半天人家一直都知道。
　　通常情况下，清枝都不会对祁扶玉说谎。
　　而且这事也没什么遮掩的，祁扶玉自己都看出来了，她就是喜欢他嘛，不演了，明牌了。
　　“我在看师兄的辫子。”
　　祁扶玉：……？
　　剑修脚步微顿，有些困惑。
　　“师兄以前是高马尾，很有精气神，意气风发，我觉得很好看。”清枝一连用了三个修饰语，表达自己的强烈赞赏。
　　“哦，倒是没有注意这些，”他道，“方才河边坐得久了，或许便有些凌乱。”
　　那可不一定。
　　从小龙的说法来看，祁扶玉的黑化值，是与他的发辫高低相反而行。
　　可以概括为辫子越低，黑化值越高。
　　她仔细观察过了，现在祁扶玉辫子颇为随意地搭在肩上，好像是堪堪滑落的样子。
　　有些黑化，但不多。
　　“这样打扮看起来很温润柔和，不过我觉得还是高马尾最适合师兄的意气风发。”夸奖之余，她夹带私货。
　　她似乎很了解自己……
　　最初的拘谨解除后，很快便言笑自若，语气透着股理所当然，仿佛她很清楚与他的相处方式。
　　而他也确实不反感她。
　　须知道，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初次见面的“不反感”，便足以筛选走绝大多数人。
　　她到底是谁？
　　将这疑惑压在心底，他不动声色道：“平日倒没听别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清枝怀疑自己有点太放肆，摸摸鼻子道：“其实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师兄你自己觉得合适就好。”
　　本来也就是几句闲谈，此时两人已来到河边，就顺势停止了话题。
　　清枝往浑浊的河水里张望：“镜子会不会已经被冲走了？”
　　因为祁扶玉答应给她捞上来，所以她也就这么顺嘴一问，并不觉得存在技术难度。
　　正相反，比起镜子下落，她更在意祁扶玉的这枚碎片因何生成。
　　满月会的终极目标，是收集祁扶玉神魂碎片，达到成员们各自踏破虚空/保全家庭/复活祁扶玉的目的。
　　这是清枝接触到的第三块碎片，听起来效率很高，但实际上全靠“机缘”二字。
　　清枝想要总结共同点，发现规律，这样就能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进一步提高收集效率。
　　大魔头手里那块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
　　云虺也糊里糊涂，她觉得自己只能从祁扶玉口中打听答案。
　　“话说回来，师兄为什么在这里涮镜子？黄泉镜不是用来封印妖怪的么？”
　　他语气平静：“河里也是邪祟，顺手封印罢了。”
　　“噢，不愧是师兄，封印完全不拘泥于术法，涮涮镜子也能做到。”清枝先习惯性吹彩虹屁，随后吐槽：“难怪这河脏成这样，里面不会全是邪祟吧，啧，附近百姓可不敢过来。”
　　剑修轻声道：“河流不都是这样么？”
　　“啊？我家那里可不……”清枝声音戛然而止。
　　她本想着西山城山清水秀，妖孽都封印的好好的，然而想起自己重伤前的外界情况，现在河流被污染成啥样真不好说。
　　哎！
　　一想到自家后院着火，清枝顿时没法淡定了，她急着拿着镜子出去，顺便将这块神魂碎片收容起来。
　　可她不能让眼前的祁扶玉看出自己的焦虑缘由。
　　祁扶玉愿意让她拿走黄泉镜，甚至跟她东聊西聊，气氛很和谐的样子，原因完全是两人师出同门，她又有“初遇”“回忆杀”等多个buff加持。
　　若是叫他看出苗头……
　　“你眼中的世界，河流里不该有邪祟么？”他忽然冷不丁开口。
　　清枝不假思索道：“河流里都是邪祟？那鱼还怎么吃……”
　　只是她没把吐槽说完。
　　祁扶玉问这句话，好像另有深意。
　　什么意思……河里应该有邪祟么？
　　祁扶玉停止了摄取黄泉镜的动作，淡淡开口：“你不是归墟宗的弟子，你到底是谁？”
　　清枝：！！
　　哎哎哎，怎么突然翻脸了？！
　　她还没搞清楚哪里暴露了……
　　“指使你来的人，是将你养在世外仙境么？”他音色柔和，却变得冷淡，透着讽意。
　　“河流能容许生灵存在……怎么可能。”
　　“敢住在森林河流旁的人类，早便被杀光了。”
　　不能住在森林河流边？
　　清枝疑惑地想。
　　那人类住哪，这时代可没有科技，普通人离开这些自然资源，只能等死。
　　不对。
　　如果祁扶玉说的都是真的。
　　“你……早就发现了？”
　　如果古法时代是这样的生存环境，那从自己刚把镜子打进河里，觉得自己污染环境时就已经暴露。
　　可恶，史书误她。
　　那些记载可没有说古法时代生存环境这么严苛，在归墟宗官方描述中，那可是个百家争鸣，道法昌盛，人人可证道成仙的好时代。
　　再加上她天生有的常识，两次进入神魂碎片时也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结果现在就变成给自己挖的坑了！
　　清枝身躯悄然紧绷，随时能够迸发出惊人力量。
　　她低声问：“那你刚才问我那些做什么？”
　　“字面意思，想知道你什么来历。”
　　清枝抿紧了嘴唇，心底生出被戏弄的羞愤气恼。
　　原本形势大好的事情，就这么急转直下了。
　　而且祁扶玉态度也让人很恼火。
　　不止是被人戏耍的问题，祁扶玉这个名字总能解释很多事情，更是因为他表现出的无所谓态度。
　　她那番回忆，说得都是真情实感！
　　“你不信？”她压着怒意，努力平静道。
　　不能动手，她不能先激动起来。
　　西山城那烂摊子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自己和时雨在现实中的躯体也没有着落，她必须尽快解决冲突，得到黄泉镜核心回归。
　　“信。”
　　祁扶玉道：“所以我很疑惑，你究竟是谁。而我宗门真正接应的人又在哪里，你杀了他们？”
　　“不知道，反正……”没你杀的多。
　　可清枝在祁扶玉俊秀清净的面庞上转了一圈，到底把残忍的后半段咽了回去。
　　现在的他看起来和宗门的人还怪有感情的。
　　“反正我没杀。”
　　“哦，那有些可惜。”祁扶玉淡淡道，“原想着你若是杀了，倒也免得我一一找上去清算，现在看之后还有麻烦。”
　　清枝：……？
　　祁扶玉说出这种话，确实有点吓人。
　　说实话，音色高度相似的情况下，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大魔头和她讲话呢。
　　“你和宗门关系不好么？”
　　“不。”祁扶玉收回手，她眼尖地看到，对方手里拿着闪亮亮的事物，顿时心里激动。
　　黄泉镜！
　　祁扶玉毫不在意她的情绪波动，声音毫无波澜：“但你可以思索，此处为何是这般情状。”
　　“哦。”那就是心里确实已经不满意了。
　　相比以前，清枝额外了解了些，祁扶玉为何从归墟宗离开的原因。
　　——并不只是因为高层迫害。
　　“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了我一个问题，暂时扯平。那我们继续交换吧。”清枝道。
　　“你不是好奇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以前见过你，而且你能感觉到是真的，但你完全没印象？”
　　他颔首，表露出少许好奇。
　　清枝微微一笑。
　　这不就到她老本行了么！
　　她神色严肃，向祁扶玉勾了勾手指。
　　年轻人毫不犹豫，居然真凑了过来，颇为好奇。
　　他比清枝高很多，即使已经弯了腰，可清枝还是得踮踮脚。
　　她凑到祁扶玉耳边，压低嗓音开口，少女温热吐息就喷涂在他耳侧的肌肤，氤氲出温度。
　　她小声而严肃道：“我是来自两千年后的时空管理局特工清枝，为修正历史，保护在时间长河中遗落的宝物而来。”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我第一次见你，是你被关押审判，却成功领悟剑意的那个晚上。”
　　清枝大义凛然道：“正是在我的修正帮助下，那时的你才能活着从戒律院出来，在掌门的窥伺下继续修行成长。”
　　祁扶玉神色动容。
　　显然，天才剑修平时不怎么看话本，这种超越时空的时髦剧情，属实令他震撼。
　　“但我不记得你……”
　　别慌，这种情况穿越时空自有一套完善设定。
　　“因为我不是存在于历史上的人物，所以一旦离开这个时空，你就会忘记我。”
　　清枝循循善诱：“难道有时候你不会隐隐感觉到孤独，觉得自己身边仿佛缺了什么人？”
　　祁扶玉没有回答，默默盯着她。
　　清枝绷住神色，坚决不肯露馅。
　　她说这话可不是为了夹带私货哦，只是为了忽悠他罢了。
　　“那晚的我，为何会信任你？”
　　祁扶玉忽然道。
　　“你绝不止是说了几句话——这说服不了我。”
　　“你的意思是……”
　　“将当时的事对我也做一遍，若事实确实如你所说，镜子送你也无妨。”
　　祁扶玉淡淡道：“宗门都不要的东西，我留着也是无用。”
　　听起来好似有什么隐情……
　　话说那晚她都做什么来着？
　　好像就是凑得很近，和少年大眼瞪小眼来着？
　　然而这种行为对少年人或许有用，成年人真的能行么……？
　　他都不一定会愿意她凑到那么冒犯的距离吧？
　　清枝有些犹豫：“但那种行为如果有点过激，你也完全能接受，任由我对你做么？”
　　“怎么，你想捅我一剑？”祁扶玉挑眉。
　　“说服另一个人的方式也不只是武力攻击，那这世上怕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你。”
　　她其实想说的是脸贴脸。
　　可不知怎的，想起祁扶玉之前游刃有余对她的捉弄，以及揭穿真相时的嘲讽，她就牙痒痒。
　　于是她用文雅的四个字令祁扶玉沉默了。
　　“唇枪舌战。”
　　“嗯，偏门意思的那种。”
　　“我说我是这样说服你的，你信么？”清枝严肃地望着他。
　　然而更邪门的回答出现了：
　　“……信。”


第35章 是他
　　◎是他是他就是他！◎
　　/35
　　清枝震撼抬首。
　　等等、等等, 她听到了什么？！
　　她惊愕的目光落在祁扶玉脸上，滚烫震撼的视线仿佛能在人脸上钻个洞。
　　祁扶玉神情最初尚且平和冷淡，可被她灼灼视线盯得久了……他冷淡地转开视线, 开始钻研浑浊河水。
　　清枝：？
　　她依旧紧紧盯着祁扶玉。
　　清枝疑心他的耳朵似乎有些泛红，却又不太确定，毕竟那可是祁扶玉, 祁扶玉还会脸红？
　　不对不对不对！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表象的时候, 关键是祁扶玉刚才那声“嗯”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但祁扶玉怎么就答应了？
　　清枝尝试对刚才的事情进行阅读分析。
　　她说自己以“唇枪舌战”的方式说服过他, 并表示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说服他，问他信不信。
　　他说信。
　　……
　　……
　　她自己都不敢有这么强信心好么！
　　祁扶玉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难道说……
　　难道说……
　　难道说……
　　其实他有阅读障碍, 没理解她暗示的“唇枪舌战”意思？
　　“你能理解唇枪舌战什么意思吗？”她开始关怀祁扶玉的精神健康问题。
　　祁扶玉冷冷瞧过来。
　　她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愿意亲你。”
　　目光开始变得凌厉了。
　　清枝：“其实我也没亲当时的你, 刚才就是逗……”
　　目光开始可以杀人了。
　　她求生欲极强，当即改口：“刚才就是想与时俱进，所以征求一下你的看法。”
　　剑修微微抬眼, 给她一个自救机会。
　　她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主要当时你年纪小, 我不能对你动手动脚，这样不符人伦, 对吧。”
　　祁扶玉终于开口：“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也就一个月前吧……但对你肯定不是，你早把我忘咯。”
　　大神关注点和她不一样：“所以你比我小？”
　　她觉得自己被关在囚牢里那几年算不得成长期。
　　在地窖里暗无天日, 除了一帮精神病小孩谁也接触不到, 怎么能算正常生长。
　　她年纪不大, 但也算不上幼小。
　　“对小一点, 但不多。”
　　祁扶玉目光在她唇瓣上短暂停留, 随后蹙眉不悦。
　　“既然如此, 你年纪尚小, 怎能把这种狎昵之事随意挂在嘴边？”
　　“这也能算狎昵么？”清枝下意识吐槽，“我就说了个唇枪舌战……”
　　祁扶玉死亡凝视。
　　哦，懂了。
　　师兄比较纯情，见不得别人这样挑.逗。
　　从祁扶玉入魔后仍然洁身自好的表现来看，他这种近乎古板的自律，一直保持了下去。
　　“难怪你一直这么强。”
　　这是祁扶玉众多优点中最平凡的，他早便习惯了，可不知为何，见小姑娘目光滴溜溜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蹦出这么句来，他便有种古怪之感。
　　“何出此言？”
　　因为修的是童子功。
　　修真不都有这种说法么，无论男女，只要不破身，大部分情况下修行都更加有利。
　　可这种话不能明说，因为不礼貌。
　　“就是觉得师兄很自律。”
　　到了此刻，祁扶玉也不想再和这满嘴跑火车的丫头瞎扯。
　　“闲聊到此为止，该你行动了。”
　　祁扶玉平静道：“只是因为你方才的胡言乱语，我的标准会提高。”
　　清枝瞅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刚才是你说，以前能够说服你的东西，现在也能说服你，对吧。”
　　“嗯，但标准会提高。”
　　“我知道。”
　　清枝也决定发起总攻，因此她轻快上前两步，凑到祁扶玉面前。
　　她比现在的祁扶玉矮很多，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祁扶玉微微垂眸，并没有避开。
　　“黄泉镜你确实得给我。”
　　“师兄你在用黄泉镜救人，我也需要用黄泉镜救人……很多很多人，我决不能失败。”
　　“我觉得，相比其他人，你可以稍微信任我一些的。”
　　她与祁扶玉对视，此时两人已挨得颇近。
　　少女的眼眸似黑玉般乌灵，而祁扶玉的黑眸深处，则藏着抹绿意。
　　少年期的他只有全然的清润柔和。但现下的他，眼眸神秘，幽邃，仿佛蛇瞳。
　　看似危险，但在如此沉静地望着她时，但某些瞬间，她还是恍惚有种温柔的错觉。
　　“当然空口说你可能不会信。”
　　“最好的自证大概是剖开心，让你看看我的心意。”
　　“但现在还不行，我还有许多要做的事。”
　　“但是……”
　　清枝抬起手，亲吻了自己的手背。
　　随后少女踮起脚，他们的距离更近了，她能看见对方浓密秀气的睫毛，而那灼灼碧意也更浓重了。
　　清枝心里发紧，忍住脑海中目眩神迷的感觉，她将手掌轻拢于他的唇前。
　　制止那轻薄的嘴唇，吐露出冷淡的拒绝话语。
　　同时——
　　“师兄可以感受一下，我这句话是不是谎言。”
　　她亲吻的是手背，拢住的是手心。
　　可祁扶玉仿佛能够感受到，少女唇瓣曾在此残留的温度。
　　喉结无意识滚动。
　　祁扶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连他也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他的眼眸像锁定猎物的毒蛇。
　　这是第一个敢如此亲近、如此冒犯他的人。
　　……
　　“你确实说服了我。”
　　他轻声道。
　　清枝此刻还没有收回手。
　　她能够感受到手心下唇形灼烫的轮廓，祁扶玉温热的吐息令她发痒，酥酥麻麻的感觉自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她被烫伤般的收手背过去，五指下意识蜷起，搓揉痒到近乎细细密密，针扎般细微疼痛的掌心。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里原来这么敏感……
　　清枝心里隐隐有些别扭，她不明白方才祁扶玉怎么就在自己盖着手的时候开口了。
　　“问题解决了就好。”
　　清枝无意识背过手，选择忽略这一瞬的尴尬。
　　没看纯情大神都一副平淡表情，琐事，都是琐事。
　　“这次我还会忘记你么？”祁扶玉问。
　　“不知道。”清枝摇头。
　　她也没有再接触过之前神魂碎片里的祁扶玉，担心对脆弱的神魂造成损伤，因此不必要的接触都可以免了。
　　“你愿意留在这方世界么？”他平静地问。
　　“怎么可能，我要先救人呢。”不假思索地说完，她忽然顿住。
　　祁扶玉这句问话，她觉得不太对劲。
　　……祁扶玉知道自己是碎片世界中的人么？
　　清枝还没有尝试过将现实情况告知碎片中的祁扶玉，倒不是另有阴谋。
　　只是前世看过的不少文学作品，从古代神话到现代影视，都在说明这是个麻烦事。
　　她打量地看向祁扶玉，觉得对方神色平缓自然，风姿清俊，怎么看都没问题。
　　害，应该是她想多了。
　　清枝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自己心力交瘁太久，这次事件解决后必须好好休息。
　　事实证明确实是她想多了，祁扶玉将黄泉镜给了她。
　　清枝将镜子拿在手里端详。
　　作为后世赫赫有名的邪物，黄泉镜的本体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甚至过于接地气了。
　　它是凡间很常见的镜子款式，后面刻着并蒂花枝，簇拥着一个囍字，从做工来看，任何一个工匠都能制作。
　　它应该是哪家夫妻结婚时购置的，也不知怎么到祁扶玉手里，做了法器。
　　“怎么有脏东西？”
　　清枝发现镜子尖锐的下端边角居然有褐色污物，她以为是河水残留，下意识想要拂去，却发现抠不下来，那褐色污迹仿佛与镜子已经融为一体。
　　“那是镜子原主的鲜血。”
　　清枝点头，猜到里面应该还有故事，但祁扶玉没有主动说，她便没问。
　　因为她猜测，这个故事大概与此处百里荒无人烟，整片土地被邪祟彻底摧毁有关。
　　祁扶玉可是最开始就说了，他在这里涮了很久镜子，但宗门一直无人前来。
　　两人的相逢已经步入尾声，祁扶玉开始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这是我随手炼制的法器，对使用者保护不够完善，稍有不注意便会有邪祟逃逸，你驱使时小心。”
　　清枝：！！
　　她顾不得遐想故事了，立刻关切道：“大概要什么实力才保险？我差多少？”
　　“差得多。”
　　……？
　　如此温暖的嘴唇是怎么吐露出这么冰冷的字眼的？
　　“有救？”清枝沉痛道，“如果实在没救也没事，我本来也……哎？”
　　祁扶玉在她后颈抚过。
　　没有真的接触，只是距离很近，带起了一阵风，令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这是在干嘛？”
　　“逐月印，能够助你稳定黄泉镜。”
　　“如果它还是不听话要弄死我呢？”
　　听到这句话，祁扶玉平淡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
　　“那你就会来见我了。”
　　……他以为自己在说笑话么！
　　一点也不好笑，她笑不出来。
　　清枝挥手：“行吧行吧，那就这样，我先去救人，下次见！”
　　祁扶玉没有说话，微笑着望着她，目送她身影在原地消散。
　　被凄迷雾色笼罩的世界中，再度剩下他一人。
　　河流寂静无声。
　　……
　　“呼哈——疼疼疼——”
　　清枝猛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而清醒的瞬间，自四肢百骸泛起的疼痛就叫她两眼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碎片世界中活蹦乱跳，不代表现实中的她身体也恢复如初，清枝连喘几大口气，总算觉得最开始的疼痛劲缓过来了。
　　她用胳膊擦去额头疼出的冷汗，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没回到现实么？怎么四周都是血雾。
　　“姜尘？姜尘？”她在心里呼唤大魔头。
　　一连叫了几声，她心底方才传来回应：“你去哪了？”
　　他声音略微沙哑，透着少许厌弃倦怠之感。
　　知道这家伙觊觎祁扶玉的神魂碎片，清枝保留了自己的见闻。
　　“昏过去了，能去哪里？”
　　他直言不讳，嫌弃道：“你身上一股臭味。”
　　清枝：？
　　被人直白的说臭，有些挫伤自尊，可清枝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便也释然了。
　　“血呼拉擦的，这都干透黏我身上了，肯定有味儿。”清枝说到，“而且这血雾也好臭，肯定是它连累我的。”
　　“哼，血气也能算臭么？”大魔头凉飕飕道，“自是比不过没教养的畜生臭味。”
　　清枝一边检查自己手里的黄泉镜，一边冷冷道：“别告诉我你在骂我畜生。”
　　“本尊骂自己行么？”
　　“行，有自知之明，挺好。”
　　那边陡然闭嘴，估计是被她呛着了。
　　“啧，嘶……”清枝忍着筋肉疼痛，顾不上仪态地拼命从地上爬起。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云虺和花时雨位置。
　　连滚带爬地踉跄来到二人身边，确定身份后，清枝这才感到心里安稳下来，能够考虑其他事情。
　　空荡荡的体内此时也已积蓄了少许灵力，至少足够她使用剑意护着大家突破。
　　“时雨？云虺？你俩能听见我说话么？”
　　花时雨脸色惨淡，额头高烧不退，正昏睡不醒，伤情严重，清枝摸出丹药给她灌下去暂且保命，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必须尽快医治。
　　云虺情况要好些，半昏半醒的样子，一会儿嘀咕“不许碰她”，一会儿哭着喃喃“爹爹”、“尊上”之类的。
　　“先把他俩安排到安全处，然后我再解决这边问题。”
　　望着这似曾相识的血雾，清枝神色严肃道：“黄泉镜可以收服这些血雾，我们动作尽快。”
　　不仅如此，还得地方随时可能窜出来的邪祟恶兽，甚至于还月阁那帮子人，压力大着呢。
　　“刚才我昏迷时候你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么？”
　　“这镜子谁给你的？ ”
　　他们同时说道。
　　大魔头先回答：“不知道，之后你探查周围形势，自会知道发生了何事。”
　　“哦，这镜子就自己出现在我手里啊，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它是黄泉镜。”
　　她几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她觉得大魔头应该能猜到这镜子来历——反正她为的是不交出镜子里的神魂碎片。
　　只要不把碎片存在明说出来，大家就不会吵架，这可是她再和大魔头多次拉锯后发现的好点子。
　　她想维护两人关系的一番好意，他要是领会不了，那真是太过分了。
　　“那你最好将它保管好。”耳边传来冷淡嗓音。
　　“没事，我能掌控它。”清枝对逐月印很有信心。
　　他轻嗤。
　　“确实。看来你在做梦时候，已经学会了如何驾驭它。”
　　黄泉镜确实好用，清枝并没有学怎么使用它，然而就是像祁扶玉那样，把黄泉镜在血雾里涮一涮，那些原本散漫的雾气，便像是漩涡一样全部向黄泉镜涌来。
　　清枝抓紧镜子，压制住黄泉镜不安分的颤抖。
　　血雾里含着庞大的污秽灵力，平白获得这么大的支持，黄泉镜当然不想屈服在她手里。
　　清枝知道自己的斤两，她修为在西山城里还算不错，可在这种古法邪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别说还月阁将黄泉镜放出来后，还纵容它吞噬了许多无辜生灵，这镜子现在根本不可能甘心受她辖制。
　　清枝也是受过正经修真教育的人，她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危险。
　　可西山城全然暴露在黄泉镜前，她醒来这么会儿也没见有人收拾，那她不去管，还有谁能管？
　　于是只能选择相信祁扶玉，硬着头皮上。
　　“我警告你。”
　　她死死捏着镜子，低声恶狠狠道：“我两千年前就和你主人勾肩搭背，你自己应该也清楚，所以最好别惹我。”
　　她一直没和黄泉镜交流过，只是粗.暴地涮来涮去，黄泉镜也没搭理过她。
　　但在这句呵斥后，清枝很明显地感受到，从镜子那头传来轻蔑嘲笑之意。
　　随后丝丝缕缕的血雾缠绕着向她飘来，在她鼻尖前来回舞动，难以忽视。
　　这镜子笑话她力气小，表示让她等着，自己再吸点血雾就必要撅她一顿。
　　哈，是她出现幻觉了么，这年头镜子都能恐吓人？
　　但想想这里是修真世界……那倒也挺合理的。
　　清枝相信黄泉镜不是在危言耸听，因此举着镜子，收也不是，让它这么吸血雾下去也不是。
　　就在她心生悲壮，寻思豁出去也行时，忽然感到后颈肌肤发热，传来刺痛之感，仿佛什么尖锐物体刺入肌肤。
　　她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思，便见更多的血雾凝聚起来，化作巨掌般的物事，狠狠砸在镜子上。
　　清枝被带得双手一沉，险些没抓稳。
　　清枝：……
　　黄泉镜：……
　　“看到没！”清枝瞬间振奋起来，原来这就是祁扶玉给她留的后手。
　　就是她有点没想明白，两千年后的血雾，祁扶玉是怎么指挥动的？
　　“收起你那愚钝的表情。”耳边传来忍无可忍的声音，“但凡你有些脑子，就该知道这些都是谁帮你做的。”
　　“是谁帮你收拾烂摊子。”
　　“是谁在教训这黄泉镜。”
　　“对啊！”清枝一拍脑门，无奈道，“没办法，这几天没休息好，今天折腾又太久了，脑子反应有点迟钝。”
　　大魔头哼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气音表达不悦态度的行为，总叫她有点眼熟。
　　是谁呢……
　　是谁呢……
　　对了，她知道了！
　　清枝眼前一亮：“我知道是谁做的这一切了！”
　　大魔头又哼了一声，矜傲地等待她说出答案。
　　方才看清枝东戳戳西涮涮捞不到重点，而他那化身在她身上打下的印记，又明晃晃的招眼。
　　他方才出手同时，也在想之后不能再放着清枝不管了，至少得让她机灵些，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她身上打下印记。
　　他是死了，但还没瞎。
　　既然他认可了，哪怕再勉强，那也是魔尊的东西，胆敢沾染者，唯死而已。
　　可他能杀了所有人，总不能连清枝也一起抹脖子。
　　等这件事过后，清枝休息几天，他也顺便培养这丫头的自我管理意识。
　　认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


第36章 仙尊现世
　　◎他就是祁扶玉！◎
　　/36
　　“我真是脑袋糊涂了, ”清枝啪得一锤镜子，“教训这镜子的人还用得着想，肯定是——”
　　大魔头自矜地哼了一声。
　　“肯定是最开始救我的人嘛！”
　　说完一句废话, 小姑娘目光渐渐呆滞，她认真思考：
　　“对哦，最开始救我的人是谁呢？实在想不起他啥样啊, 就记得脸真白, 手特别冰。这种特征说起来不太像人啊，难道是鬼魂？你真的一点都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份么？”
　　祁扶玉停顿了一瞬, 说道：“你的猜测可以再大胆些。”
　　“再大胆些？你意思是说，那鬼魂其实是枉死在黄泉镜下的无辜生灵, 他们见我如此努力，特地化形相助？”
　　“……你的想法确实大胆。”
　　清枝震撼：“不会吧, 你真看见了？”
　　祁扶玉表示不愿做出评价。
　　“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清枝东涮涮西涮涮，嘴里感慨着，“我运气也不是那么差, 总算也遇到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了。”
　　大善人本尊冷笑。
　　“你笑什——哎！”
　　清枝手里忽然一空, 她感到原本安分的黄泉镜居然有飞出去的架势，清枝慌张地伸手去抓, 却见原本已经淡去不少的雾气忽然再度凝集。
　　随后就跟师父教训笨拙的徒弟似的，那雾气凝聚成近乎戒尺的形状, “啪”的往她头上一甩。
　　嘶, 痛痛痛…
　　“谁偷袭我！”清枝怒道, 目光锐利地在四周逡巡。
　　她气冲冲地对大魔头抱怨：“你平时打打我也就算了, 这什么阿猫阿狗也学你戏弄我？”
　　清枝狠狠道：“他最好别叫我逮住, 否则我一定会叫他为此刻行为付出代价！”
　　大魔头淡淡道：“首先你要能发现他。”
　　“你对他身份有想法了？”清枝现在已经很了解对方说话风格, 知道他这样阴阳怪气, 绝对是话里有话。
　　“这有什么想的，你不是早已有精彩绝伦的推断。”大魔头语气毫无起伏地陈述，“依本尊看，应该就是那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干的。”
　　清枝顾不得追究阴阳怪气，她反驳：“怎么可能是他，人家是我救命恩人，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连人家什么身份都没有判断，别人不能生气么？况且按你的逻辑，同样能操控雾气，打你的头和帮你压制黄泉镜，为何不能是一个人？”
　　清枝头疼得厉害，听这话下意识道：“你不也能操控虚无之物打我么？”
　　“是啊，为何救你的不能是本尊？”
　　他轻嗤，笨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了。
　　然而——
　　“哈哈哈哈哈哈。”清枝大笑，紧绷的心情都被他这句话逗乐不少，“怎么可能，而且现在正是紧张时刻，你别逗我，太放松容易被偷袭。”
　　祁扶玉：。
　　祁扶玉：……
　　“为何不能是本尊？”他冷静开口。
　　“我不是暗示觉得你太弱了。”清枝赶紧解释。
　　祁扶玉：……
　　“我知道你之前帮过我，也一直说可以帮我，但这次事情闹得太大，咱俩就别开玩笑了，争取早点找到我救命恩人。”
　　清枝有些期待道：“若是能找到，说服他继续再稍微帮一下我，感觉都不用我在这费劲巴拉的涮镜子。”
　　“放心，已经不可能了。”大魔头言简意赅。
　　她翻白眼：“你又不是人家，你又知道了？”
　　……深呼吸！
　　“你可知道，本尊——”
　　“清枝？！”一道颤抖而狂喜的嗓音吸引了清枝的注意力。
　　“应师，您还活着呐？”清枝很是惊喜道。
　　应如许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深有同感：“仙尊慈悲为怀，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追随少主，少主呢？你们在一起么？”
　　祁扶玉：……
　　就是说，忽然就不想慈悲为怀了。
　　血雾中能够遇到幸存的熟人，自然令清枝很开心——相比还月阁其他掌事，应如许对她俩算很可以了。
　　可惜现在没时间叙旧。
　　“应师，现在情况怎么样？你看过城里么？”
　　应如许心不在焉地答道，目光一直往她身后瞟：“城里没事，有仙尊出手，怎么可能有事。少主和你在一起么？我要去侍奉少主。”
　　没事就好。
　　可应如许一番话说得古怪至极。
　　这天地下能被人称为仙尊的只有一个人。
　　“仙尊？你是说长生仙尊？”
　　“不然？”
　　“怎么可能！”清枝震撼，“长生仙尊不是……不是都兵解两千年了么，怎么可能出手？”
　　而且西山城除了藏了个当年的叛逆之徒，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祁扶玉真要出手，目光会放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城上？
　　“你不要管那些，我与其他掌事当面拜见，又有云虺亲口认证，绝对是仙尊无疑。你若感兴趣，回头得空可以给你讲讲仙尊得威光。”
　　应如许骄傲道：“但仙尊有令，命我们务必侍奉好满月会少主。”
　　这几天清枝一直四处招摇撞骗，唬得别人一愣一愣，结果现在轮到她被唬得一愣一愣了。
　　怎么可能？
　　祁扶玉神魂碎片就在她手里，从哪又冒出个正派货？
　　满月会根本是她临时起意组建的草台班子，正版祁扶玉还能知道他们的存在？
　　可连云虺都看见认证了，那绝对没错。
　　“啊啊啊啊可恶，我怎么晕过去了，没看到尊上！”
　　“你是为了拯救全程挺身而出，仙尊不会怪罪。”
　　“那其他掌事呢。”清枝指了指身后，“时雨被我藏在一处保护起来了，现在不方便把她找出来，等城里城外彻底安定了，我再将她唤醒。”
　　见她不肯领自己见花时雨，应如许表情阴沉了些。
　　说实话，若说最开始，清枝还能凭借自己的魔尊机缘，以及展现出的除念师天赋，让应如许另眼相待的话。
　　那么在长生仙尊亲自现身，并认可满月会的正统性后——还月城号称正统传承，却从未得到过昔年大佬的任何评价，花时雨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便完全碾压了清枝。
　　虽说长生仙尊没有直接承认花时雨是他的子嗣，可仔细想想，便也觉得不奇怪了。
　　毕竟已是半步仙人、上古传说的存在，寻常人或许会开口就是我女儿你们要好好关照，但仙尊那样高洁清冷的存在，会搞这一套么？
　　不要拿庸俗软弱的感情衡量仙人。
　　所以应如许已然认定，花时雨就是满月会少主——虽说花时雨本人连自己已经加入满月会都不清楚。
　　清枝和花时雨感情极好，放在话本里，就是最亲近的座下童子级别，所以应如许心中不耐，却还是给了她几分颜面。
　　“其他掌事都死了，仙尊杀的。”
　　说这句话时，应如许神色平静，语气理所当然，毫无难过失落。
　　“啊？”清枝又是惊讶，“其他掌事没有反抗么？”
　　“反抗谁？反抗仙尊么？”应如许嗤笑。
　　“那他们是做了什么？”
　　那些掌事当然该死，就是不知道死得舒服不，按他们的罪孽，魂飞魄散都算仁慈。
　　应如许和她关注的重点不同：“忤逆仙尊命令，戕害仙尊血脉，还不算重罪么？”
　　“那仙尊还……挺关注时事的。”
　　简直就像青天大老爷，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给予反派正义审判。
　　大概回答了她的问题，应如许告诫般地说道：“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将少主带来，否则之后若是大夫人赶来，指不定有你好果子吃。”
　　“大夫人？”清枝一愣。
　　大夫人不就她自己么？
　　应如许却误会了她的言语，见她状况外的表现，心里暗自摇头。
　　他原以为清枝同花时雨亲善，自身在满月会应该也颇有地位，然而如今一看，花时雨连自己亲娘的身份都没有告诉清枝，那估摸也就是把她当宠物般养着。
　　他堂堂还月阁掌事，未来的从龙之臣，不需要讨好宠物！
　　于是，应如许矜持地向她颔首：“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便什么都别问了。”
　　“为什么？”
　　应如许怜悯地看她一眼：“为师最后教你一个生存秘诀，就是你日后务必对少主再恭敬顺从些，对你未来保障不可限量。”
　　说罢，他微微摇头，高傲地扬长而去。
　　他去寻找时雨下落了。
　　他一定要让少主在苏醒时，第一个看见自己！
　　清枝满脸莫名其妙，目送应如许远去。
　　而刚才藏在身后的黄泉镜本体，也从身后拿了回来。
　　“应师怎么跟着魔了似的。”清枝嘀咕，“本来还想让他和我一起研究，怎么提高黄泉镜效率呢。”
　　耳边传来讥诮声：“这应如许不愧和你是师徒。”
　　“怎么了？”
　　“一样的鼠目寸光。”
　　她顿时怒。
　　你讽刺应如许可以，讽刺她做什么？
　　“我哪里鼠目寸光了？”清枝骄傲道，“整个西山城的格局变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大魔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是啊，你的布局确实卓绝，好戏还在后头。”
　　清枝：……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大魔头嘴里地好戏，肯定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好戏……
　　好在耽误了这么久，血雾整体来说已经吸收清理干净。
　　她感觉到，手中原本空荡荡的镜子，因为摄入驳杂却大量的灵力，此刻再度动荡起来。
　　——有点像吃了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的大胃王，整个肚子都在晃晃荡荡的状态。
　　“城外就先这样吧，我进城看看情况。”
　　应如许姿态高，不愿跟她多聊，但城里可不一定。
　　指不定就有人同样看见了“长生仙尊”现世。
　　“长生仙尊……祁扶玉……”
　　清枝激动起来：“难道是受我不断努力影响，他终于可以短暂现世帮助我了？那为什么不给我留话呢？”
　　说着说着，便是些月下初遇，一见钟情，矢志不渝之类的难懂的话。
　　“说不定现在他就在哪里等我。”
　　清枝满怀期待道：“我将有可能在现实遇到他么？”
　　以前最开始时候，大魔头在旁边听着还会动容，然而如今听到她的小鹿乱撞，他的语气已经没了丝毫起伏。
　　“没可能。”
　　清枝：“干嘛？你打击我？”
　　“我只是在想，若祁扶玉不主动现身，你有生之年光凭自己，能找到他么？”
　　“为什么不可能。”清枝很有自信，“你不觉得我很聪明么？”
　　祁扶玉：……
　　“嗯，挺聪明的。”
　　她这才满意，此时她已经进了城门，远远看见两个所在角落的乞儿，顿时眼前一亮，将镜子踹进兜里，友善的走了过去。
　　“我是太平道观弟子，前来探查百姓情况。”
　　“你们刚才有看到城外发生之事么？”


第37章 归墟宗
　　◎您就是推理小天才？◎
　　/37
　　乞儿们呆呆地看着她, 似乎已经被吓懵了，清枝目光落在他们无法被破旧衣衫遮盖的手臂小腿上。
　　两个小孩骨瘦嶙峋，很难想象人可以消瘦到这个地步, 凸出的骨架仿佛甘蔗，让她觉得用些力气就能掰断。
　　清枝了解这种消瘦的痛苦。
　　当初被关在地窖下，隔三四天才能抢着吃些臭烘烘的泔水时, 她也是那么瘦的。
　　所以即使后来得救进了道观, 她的身体也一直没补起来。
　　还是现在打通经脉，灵力日夜运转滋养全身, 她炼体情况才有了长足进步。
　　所以她看一眼便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因为已经瘦到跑不动, 才只能缩在这个角落等死。
　　幸好她终究守住了城门，没有放进任何一头妖魔, 这两个孩子最开始受了惊吓，但还是侥幸活了下来。
　　“没事，把它藏好, 买些吃的吧。”
　　清枝在身上掏了掏, 摸出全部的碎银子——这些是她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钱，准备捡漏便宜点的灵草给大魔头当零嘴。
　　她在心里劝说：“其实这钱用来救济这两个孩子也挺好, 全当给你积阴德了。下回还能投个好胎。”
　　其实她觉得自己找个这个理由挺高情商的，而且很贴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 大魔头更不高兴了。
　　“你当本尊很缺么？”
　　啊, 不缺么？
　　小姑娘摸不着头脑。
　　她啥时候又得罪他了么？
　　算了, 调查要紧, 先不管他。男人嘛, 放着不管, 一会儿自己就气消了。
　　两个小孩饿成这样，清枝不忍心硬逼他们回话，便对孩子们笑了笑，准备寻找其他百姓打听。
　　两个乞儿目送着她的身影，大些的孩子捏紧了碎银，随后开口：“姐姐等等，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清枝有些迟疑：“你的身体……”
　　“您问我就行了，我顶得住。”男孩说道。
　　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清枝也有些意动。
　　“那我长话短说，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
　　可惜她之前对战妖魔，把身上丹药全都吃了，要不然现在给这两个孩子兑服一点，他们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男孩点头：“好。”
　　“你们一直呆在这里么？”
　　“嗯，这里有早市，人多。”男孩回忆道，“但早上，就是……太阳刚过城墙那个位置的时候，外面突然很乱，然后就是血……很多人都死了。”
　　清枝暗暗点头，和她经历的时间线差不多。
　　“然后能跑的人都跑了，我和弟弟跑不动，只能躲在这里。”
　　清枝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比如拿着剑，穿的很华丽之类的。”
　　她不指望这孩子知道更多的，便想从他这里打听县尊与巡山队的下落。
　　男孩点头。
　　“看到了穿白衣服的人，像雪一样白。”
　　白衣服？
　　今天城墙头上的人有穿白衣服的么？
　　清枝回忆了一下，只记得陈寅似乎穿了月白，可月白和白相差明显，男孩不会说不清楚。
　　说到那个特别的人时，男孩脸上露出恍惚憧憬的神色，就连脏兮兮消瘦的脸庞，仿佛也被神采点亮。
　　他用上了自己所知的最美好、最文雅的词汇。
　　“我当时躲在城角下，通过城墙缝看到的，那个妖怪就在我对面，吓死我了。”
　　“可是突然出现的神仙道长除掉了妖怪。”
　　“那位仙长特别、特别、特别美丽。”
　　“他的头发很黑，很茂密，就像夜晚一样深。”
　　“衣服像白雪一样。”
　　“他会飞，嗖的一下就飞到天上了。”
　　“再之后外面都是血雾，我很害怕，就拼命带着弟弟又往城里爬。”
　　清枝控制住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少年的描述她听着再熟悉不过了——她昏死前恍惚见过一次！
　　而刚才应师也提过，说那是祁扶玉现身，结果她完全没信。
　　“难道是真的？祁扶玉真的救我了？是特地现身救我么？因为知道我是全天下对他最好，最有可能复活他的人？”
　　大魔头无情打击：“不，觉得你是天下最笨的人。”
　　然而清枝完全不会被他的话打击，闻言她在心里撇嘴，骄傲地说。
　　“可拉倒吧，你懂祁扶玉，还是我懂祁扶玉？”
　　他冷冷道：“没你懂。”
　　“很好，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以后不要质疑我了，懂？”
　　他：……
　　有时候吧，魔头和人对话也挺无助的。
　　他锐利冰冷的言语，能压制住天下绝大多数人，但压制不了笨蛋。
　　笨蛋反而会对他进行强力精神攻击，犀利的言语质疑。
　　之后清枝又询问了旁边的弟弟，她不要求弟弟讲话，只希望对方能点头或者摇头表示态度。
　　弟弟确认了哥哥的说法。
　　——祁扶玉居然真的现世了！
　　“谢谢，你们说的对我很有帮助。”
　　之后清枝又帮着哥哥，把他弟弟送到医馆门口，今天受伤的人很多，但有余钱来看病治伤的人很少，所以两兄弟很快便轮到了。
　　有清枝这个太平道观弟子在旁边盯着，医馆的郎中倒也没怠慢，皱着眉头姑且算给弟弟看上病了。
　　“多谢，您也没嫌我脏……”更大些的孩子难为情道。
　　为什么要嫌弃。
　　当初周长安将她从地窖里抱出来时，也没有嫌弃她是骨瘦嶙峋，头大身小的臭小鬼。
　　“因为对别人的帮助，总有一天会回馈到我们自己身上嘛。”她爽朗一笑，“不说兼济天下，力所能及的事情，没什么的。”
　　清枝让他们日后保重，便与兄弟俩告别，折返搜寻幸存者，继续调查情况。
　　之后打听的情况差不多，有几个幸存者都亲眼目击了“仙人”的存在。
　　根据文化水平、精神状态不同，他们描述的故事从惊悚诡谲到天神下凡各有不同。
　　唯有一点表现出了惊人的相似。
　　——那位仙人极其的美丽强大，言语难以形容，唯独天上才有。
　　但清枝却高兴不起来。
　　别人都亲眼看见祁扶玉模样了，她就没有！
　　虽说她比别人幸运一点，祁扶玉亲自救了她，可她记忆模糊，一点感觉都没有，全靠脑补，那不是更可惜么。
　　清枝在心里长吁短叹，不住和大魔头抱怨，但对方对她的伤心无动于衷，实在冷酷。
　　“也是，毕竟你是被祁扶玉封印的，没感觉很正常。”
　　“但我只能说，不懂祁扶玉的人有难了。”
　　而这次，大魔头终于学会屏蔽她的危险发言——信她喜欢的人才会有难。
　　“清枝？!”
　　她身后忽然传来陈寅惊喜的嗓音，随后她便感觉自己肩膀上挨了一个轻轻的肘击。
　　她回头看去，只见陈寅满脸写着惊喜，更后面还有许多排队百姓，整伸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陈寅走后，李幽生暂且替了他的位置，替他赈济百姓。
　　还好，至少巡山队有在干正事。
　　陈寅刚才一直在救治百姓，手上还沾着血，不方便用手碰她，焦急之下才用了胳膊肘。
　　“大家都在救济受伤百姓。”
　　注意到清枝视线，陈寅解释道：“县尊大人回衙门调人去了。你和时雨，还有云虺大人做得很完美。”
　　出乎意料的，医修没有回避在城墙上观望的事，也没有强行为自己辩解。
　　他十分诚恳地与清枝道了歉。
　　其实清枝本来也没有生他的气——这种事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况且她和陈寅关系也就一般。
　　“我这边没事，不过你到时候最好和时雨沟通一下，她还在昏迷，我不清楚她的想法哦。”清枝不准备强行代表时雨宽容。
　　“我明白，意思是时雨还活着，对么？”陈寅喜气洋洋道。
　　清枝目光在陈寅身上微微停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陈寅师兄没有恶意，她便没细想。
　　“嗯，我将她暂且安置在隐秘法阵中休养了，除我之外的人都找不到她。”
　　这还是大魔头教她的，据说只有祁扶玉本人和云虺知道解法。
　　所以只要云虺醒了，也能带她出来。
　　至于姜尘为什么知道这个理应只有两人才会的法术？
　　笑死，他都当叛徒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会干的？
　　不得不提的是，听到清枝这个判断理由后，大魔头深表赞叹，觉得她推理能力实在是高。
　　“那就好……”陈寅失落中带着宽慰，“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师兄，你们当时真的看到祁扶玉了么？”
　　“慎言！”严厉地制止她后，陈寅方才缓和了语气，“长生仙尊于道统传承有恩，无论如何对他都要尊敬些。”
　　随后陈寅又说到：“而且城内可能要有大变故，你身处漩涡中心，更要谨言慎行。”
　　清枝目露疑惑：“我怎么了？”
　　“不是你怎么了……这事之后也会有别人说，我便也不隐瞒了。乃是时雨师妹的身份过于特别。众所周知你们是挚友，今日又并肩作战，之后少不了你的麻烦。”
　　清枝表情渐渐严肃，露出思忖之色。
　　陈寅当她是心思沉重，安慰地说道：“但你也不必担忧，时雨师妹今非昔比，她背后的势力也会出手庇护你的。”
　　只能说，陈寅师兄属实没安慰到点子上。
　　因为花时雨背后的势力是谁？
　　不就是清枝扮演的大夫人么？
　　“好，多谢师兄告知。”清枝振作起来，感谢陈寅。
　　还好她先遇到的人是陈寅，叫她清楚了解了局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比如——
　　“观主有变，夫人急召，所有弟子立即回观！”
　　传令弟子盯着清枝，语气颇为缓和客气：“请问时雨师姐在何处？伤药已经备好了。”
　　清枝望向陈寅。
　　陈寅大族出身，并非太平道观弟子，耸耸肩道：“看来谢夫人比别人都快一步。”
　　谢夫人……
　　清枝认识她，毕竟自己的工钱就是谢夫人发的。
　　谢萤，西山城名族之女，周宝安的妻子，在道观地位超然，主管后勤庶务。
　　清枝见过她一次。
　　当时她在河边打杂，谢夫人来视察，印象中，谢夫人是个气度高华，态度严谨认真的女修。
　　清枝有点恍惚。
　　没想到观主居然死了。
　　应师没说，刚才陈寅光顾着关心时雨，也没有讲。
　　短短一天，认识的人便光速去世了几位，不得不让她有种恍惚感。
　　好在除了观主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她也不心疼。
　　至于观主……等会儿她多劝劝夫人节哀顺变吧。
　　“小心。”
　　另一名弟子盯着呢，陈寅只能压低嗓音道。
　　“这次动静太大了，归墟宗不瞎，必定会派人来。”
　　“你们观主死了，还月阁又死了一大片，如果不确定时雨后面的人会出手的话，能顶住场面的，只有县尊和谢夫人。”
　　“你稍后行事，务必注意。”
　　归墟宗。
　　清枝没想到，自己与它的第一次接触将要以这样的方式展开。
　　归墟宗是哪？
　　祁扶玉当年劝她进学的地方。
　　据说保存祁扶玉踏破虚空之法的地方。
　　——可以称之为她梦的原点的地方。


第38章 谢夫人
　　◎速速请来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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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 身怀修为的女子地位并不输男子，更别说谢夫人还出身大族，观主与她成亲, 当年甚至称不上联姻，倒更像入赘。
　　只是·近些年随着城中局势稳定，观主权威日盛, 谢夫人的声名弱了不少。
　　但因为发工钱的缘故, 清枝时常从别人口里听到谢夫人的名号。
　　譬如：
　　“这盘子洗得不行，谢夫人是会特地解开灵力防御, 用手指擦拭盘子检查的。”
　　“这藻井扫的不行，谢夫人会飞上去查看。”
　　“这柜子还得擦, 一会儿谢夫人就得来，你不想要工钱了么？”
　　说实话她一直挺害怕谢夫人的, 这种敬畏几乎成了习惯，即使她实力身份都已今非昔比，完全可以硬气的说话, 心里却还总是虚虚的。
　　就问你, 打工人听到一句“领导要来检查了”这句话时候怕不怕嘛。
　　“师妹，不知时雨师妹在何处？”
　　清枝将刚才对陈寅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言辞委婉，态度坚定。
　　现在这敏感当口, 她不会将时雨交给任何人, 她只放心自己。
　　弟子来时应该得了嘱托, 听到清枝拒绝也没有勉强, 只催促她随自己回去复命。
　　“谢夫人已经派出弟子和讲师前来救治百姓了, 师妹不必担心。”
　　就这个反应速度来说, 清枝觉得谢夫人目前还可以。反正肯定比当初直接捆了时雨的观主靠谱。
　　于是她也不再拖拉, 痛快地随弟子返回道观。
　　……
　　城门处混乱不堪，伤员满地，但道观里环境很安全，兽潮连城门都没有突破，更别说绕路进攻道观了。
　　弟子们进进出出，是被派往救济百姓的灾民。
　　但他们脸上看不到担忧沉重，反而压抑着的激动期待居多。
　　“我听他们说，今早长生仙尊在城外现世，很多百姓都亲眼看到了！”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观主都不幸陨落，大概就是长生仙尊动手的，别忘了，那位叛门后做了魔修。”
　　有反驳的：“你怎么知道观主不是镇压兽潮牺牲？”
　　有憧憬的：“长生仙尊是当今道法之祖，集古法时代之大成，媲美仙人的存在。我等若是稍后有缘与他相逢……指不定会有天大机缘！”
　　有坚信自己是主角的：“长生仙尊当初兵解陨落可是众人皆知，也没听说他有转生的动静，所以出现的必是残影，咱们去找他，这不就是话本经典剧情么！”
　　清枝一路走来，格外真切地认识到自己的影响力变化。
　　不过关于她和时雨在城外的战绩，似乎还在被暂时封锁，没有传进道观来，所以弟子们虽然激动的讨论仙尊现世之事，热议会不会有灵宝现世，但对她反应都是平平。
　　很快，她便来到了议事堂。
　　谢夫人就在此处等她。
　　议事堂清枝以前来过。
　　是几名带她的讲师实在受不了天朦，叫她来做思想动员的。
　　走过木质长廊时，清枝在心底感慨。
　　“不管来几次，这里都是阴沉沉的，但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用，毕竟我每次来这里，都是被训斥劝退，晦气。”
　　耳边传来清冽嗓音：“那么这次你可以强迫他们。”
　　清枝说：“这里是人家大本营，得罪了谢夫人，我可跑不掉。”
　　大魔头说道：“或许祁扶玉会再度现世，帮你一回。”
　　听到这句话，清枝觉得有点好笑，却又止不住神往。
　　“那我这次绝对控制体力，不会再昏昏沉沉了。”
　　一定要拉关系，请教功法！
　　“不过，残魂状态强行现世会对他造成很大损伤吧。”她思想回归现实，“那我还是小心些——人家要是真的在意我的话。”
　　“……他神魂损伤，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本以为自己会听到热烈表白一类的老生常谈。
　　——虽是耳朵听出茧的东西，但每次他还是会问问。
　　然而。
　　这次小姑娘的回答很认真，也和以往绝然不同。
　　“这样都要来捞我，那他肯定是在意我才这么干。”
　　“这世上关心我的人很少，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你倒是会做好人。”
　　清枝语重心长：“不要为了有趣而作死，更不要伤害世上任何一份善意，多学着点，给自己积点德，对你以后有好处。”
　　两人在心底拌嘴，前面弟子也回禀了谢夫人，示意她可以进门，于是斗嘴暂且告一段落。
　　……
　　室内窗户全部打开着，碎金般灿烂的阳光穿过窗外树冠，洒在窗前地面上，偶尔有清风穿堂而过。
　　虽是清晨，但空气已经有了闷热的感觉。
　　夏日的闲适就这么扑面而来。
　　清枝目光转向堂前，木椅上坐着黑发盘髻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端庄典雅。
　　她穿着藏青底色绣着白花的单衣，身段袅娜，不似凌厉女修，倒像什么大家族的掌舵人。
　　谢夫人发髻上插着朵白花，应是哀悼夫君离世。
　　但说实话，清枝没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悲伤来，只觉得很冷静。
　　“坐吧。”谢夫人微抬下巴，这个动作她做来也很优雅。
　　清枝迟疑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迹污渍。
　　“无妨，琐事不必在意。”谢夫人态度很亲和。
　　清枝这才略有拘谨地放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她不擅长和看起来就很聪明的优雅人士打交道，总觉得会反衬自己像个笨拙掰玉米的狗熊。
　　谢夫人白皙的脸上露出笑：“拯救了西山城的小英雄，也会紧张么？”
　　清枝和聪明人交流时，拿不出别的优点，所以往往主打真诚。
　　她很真诚的说：“因为和您不太熟，有点社恐。”
　　谢夫人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是孩子们现在的流行么？看来我确实脱离生活太久了。”
　　如此感叹了一句，谢夫人继续微笑道：“你也不必自谦，能与时雨那孩子成为至交，又如此勇敢，愿意挺身而出保护西山城，你已经比很多大人都更优秀了。”
　　“还好吧。”清枝自谦。
　　见她回应滴水不漏，谢夫人心里隐隐皱眉。
　　在清枝来前，她已仔细阅读过，并且也回忆起这小姑娘以前的经历来。
　　谢夫人记性很好，对这个天朦出身的女孩颇有印象。
　　这女孩以前毫无修为，甚至比普通人还弱，整日在道观洗衣做饭，靠劳动换取微薄的报酬。
　　也就是这一个多月，名叫清枝的小姑娘突然声名鹊起，接连做下大事来。
　　因为周宝安也死在这起事故中，县尊和她决定先行封锁消息。
　　当时县尊脑子转得快，在长生仙尊动手前，便带着巡山队的人离开了，这才逃过一劫。
　　城头上的五人，尸体都被应如许处理了，暂且难以查明身份，但应如许她熟悉，据说也是道观中为数不多，愿意和天朦小姑娘往来的人。
　　种种蛛丝马迹都表明，这丫头并不像情报中显示的那么简单。
　　只是，尽管已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谢夫人却还是没想到，清枝竟有这么难缠。
　　对这种聪明的小鬼头，弯弯绕绕斗心眼没用。
　　就得快刀斩乱麻。
　　一念至此，谢夫人图穷匕见。
　　“我觉得你是个聪明又勇敢的孩子，以前咱们在道观里也见过，相处还算不错，我想，我们应该是可以诚恳地谈谈？”
　　“您是说——”
　　“时间紧急，我们只怕要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所以或许有些突然，也希望你能理解。”
　　清枝神色有些凝重地点头：“你说。”
　　“县尊上报之后，归墟宗也得知了此事。长生仙尊身份不同凡响，事态紧急，所以当即决定派仙长前来调查。”
　　“中州离云州遥远，西山城又地处偏僻，可若是乘坐飞舟，之后又不吝啬灵宝赶路，最迟今晚，归墟宗的人便会来到西山城。”
　　——真叫陈寅说中了。
　　还好清枝现在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说心里有些紧张，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你知道归墟宗会对长生仙尊相关之人做什么吗？”
　　清枝摇头。
　　她是乡下出身的穷鬼天朦，哪有渠道了解天下大事，顶多看看史书。
　　但无论什么史书典籍，都不会记载归墟宗的隐秘行事。
　　如果野史话本全是瞎编的话。她对归墟宗的了解，就仅仅来自于大魔头的只言片语，以及祁扶玉的神魂碎片。
　　谢夫人道：“这两千年来，有不少号称仙尊转世复生之人，有些是招摇撞骗，有些真假难辨。但无论声势如何，归墟宗从不大意。”
　　“他们会出动最精锐的长老弟子，以铲除妖魔的名义，将那些孽种全部消灭，夷三族，绝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而天下不会有任何人谴责此事，因为除魔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谢夫人严肃地注视着小姑娘。
　　她相信，对方能领悟到此事的轻重。
　　然而……
　　清枝眨巴眨巴眼睛。
　　“也还好吧，我是孤儿，家里人全死了，诛九族都没关系。”
　　谢夫人：……
　　…………
　　她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新奇的理解角度，却全然无法反驳。
　　“那时雨呢？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吧，不怕她出事么？”
　　清枝惊了：“归墟宗还搞诛十族？”
　　不是说好只诛三族么。
　　谢夫人稍稍停顿，如今她着实摸不透，这丫头到底是在心知肚明的装傻，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走了天大机缘。
　　无论是哪种可能，清枝都已深陷其中，绝对无法抽身。
　　“那你就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谢夫人设下结界，声音放低，透着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敬畏。
　　“你知道，花时雨的真实身世是什么吗？”
　　清枝：……糟了！
　　谢夫人凝重道：“这次长生仙尊出手，就是因为她，你猜猜，归墟宗知道此事的话，会对她怎么做？”
　　谢夫人还真不是故意恐吓清枝。
　　现在就连县尊都害怕了，特地将这件事告知本不知情的谢夫人。
　　于是恐惧焦虑的人又多了一位。
　　目前知道花时雨身世的人不多，长生仙尊几乎都杀了，只有县尊，应如许，谢夫人，巡山队。
　　县尊去拿捏巡山队了，但他也难以保证巡山队的嘴巴牢固程度。
　　然而不管是谁都知道，花时雨身世一旦泄露出去，别说父母好友，只怕太平道观，乃至整座西山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长生仙尊虽被打为魔道，可两千年过来，拥趸从未减少。
　　当年追随者的后裔也有不少还活着。
　　但凡他存有血裔之事传出去，都是一呼百应。
　　“所以我的意思是，若你了解满月会，甚至有那二位的联络方式，不要藏私。”
　　“这对大家都好。”
　　清枝望着谢夫人，一时难以开口。
　　谢夫人有所不知。
　　满月会的大夫人与右护法，现在就站在您面前呢。


第39章 归墟宗来使
　　◎本道为祁扶玉传承！◎
　　/39
　　“你果然知道。”谢夫人道。
　　谢夫人心思缜密, 更何况对这句突然体温事先早有设计，专门盯着清枝微小反应，这才捕捉到那一瞬的僵硬。
　　谢夫人接着说道：“那你应该清楚此事特殊性, 县尊这边，就连朝廷都不好上报……大家都很苦，此时才更要集中力气往一处使, 你说是不是？”
　　清枝沉着脸没说话。
　　她现在根本没心思搞那些勾心斗角, 她只恨还月阁那几个掌事死得过于轻松。
　　哪有将这种动辄流血千里的事，随意张扬在外的道理？
　　说句难听话, 得亏兽潮足够凶险，敢于靠近的人都死了, 否则这桩隐秘还不知道要传给多少人。
　　到时候别说担心时雨了，只怕整座西山城都要被夷为平地。
　　“兽潮都没能毁掉西山, 却要毁在同族手里么？”
　　谢夫人平静地看着她：“这就是修真界。”
　　“……”少女别过视线。
　　“你并非正统修士出身，心中多有不忿很正常，也很合理, 但归墟宗的仙师不会与你讲是否合理。”
　　“我看夫人也是很厉害的人物。”
　　清枝这话半是讽刺, 半是真心实意。
　　周宝安与她多年夫妻，这次死得不明不白, 然而见面到现在这么久，谢夫人提都没提过一句他。
　　她甚至不愿在服装上表表心意, 一朵白花便算道尽哀思。
　　这是无情。
　　对话之间, 有条不紊——反正比那朱雀可有条理多了。
　　这是理智。
　　观主暴毙, 道观却井然有序, 甚至还能安抚救济百姓。
　　这是能力与公义。
　　清枝觉得谢夫人是能干大事的人, 说实话, 若是两人早些认识, 关系又更亲近些，她倒想让谢夫人来扮演【大夫人】。
　　“你对我也无需心有抵触，我始终没有威胁之意，只是将摆在西山城所有人头上的利刃亮明了。”
　　谢夫人平静道：“归墟宗不止是你的致命威胁，也是我的。”
　　“如果不能应对好即将到来的归墟宗使者，所有人都得有大.麻烦。”
　　清枝从气恼中回神。
　　“只要我告诉你我所知的真相，你便会站在我和时雨一边么？”
　　“太平道观、西山城会与满月会联合。”谢夫人回答道。
　　清枝想笑，气得想苦笑。
　　这不就是她和时雨最开始的目的么？
　　不对，她们最开始只是想找观主，想法子镇压山谷里的异变。
　　观主不同意。
　　于是找县尊。
　　好家伙，县尊直接关人。
　　于是找还月阁，这边更是重量级，要将她们活祭。
　　……
　　然而兜兜转转，在真正危机面前，这些大人物反而主动表示愿意勠力同心，共克时艰了。
　　清枝本想说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想了想没说，因为她觉得谢夫人不会和这句话共情。
　　丈夫死了她上位。
　　还月阁那边的祸害死了，大家更是都开心。
　　“算了，也没必要纠缠过去那些事了。”清枝不为难自己，选择直面困难。
　　“我就说说我知道的事吧。”
　　清枝讲述的版本，就是时雨视角经历的故事。
　　“所以你联络不上【大夫人】？”
　　“不知道。”清枝说道，“大夫人当初下的命令是，让时雨接管西山城，或者成为还月阁分部的统领，否则没有资格和他们联系。”
　　“我现在就和县尊沟通。”谢夫人面露喜色，毫不犹豫道。
　　还月阁死了那么多人，不就是方便现在这件事么？
　　可惜清枝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即使这样东凑凑西凑凑让这件事成为了事实，她本质也做不了什么。
　　除非……
　　冒着生命危险，在归墟宗使者面前也招呼一圈？
　　也就是一月不到，清枝却已经成长了许多，至少在刚才因时雨而惊愕后，这次的心绪她没让谢夫人看出来。
　　她故作欣喜地告别了谢夫人，临走时，这位手段厉害的女修，仍然期待地望着清枝，并说好了下次见面时间。
　　“今晚暮食，便要会见归墟宗使者。”
　　清枝念叨着这句话，感觉心里像是坠了铁块，沉甸甸的。
　　“怕了？”
　　大魔头开口道。
　　不像是有枣没枣打两棍的日常嘲讽，倒像是真的察觉到她细微感情变化。
　　清枝没吭声。
　　“不是你自己说过，自己生死边缘游走几回，如今已是亡命之徒，也会害怕么？”
　　她没心思吵架，说到：“我不知道自己心态该怎么讲……你说还月阁可怕吧，县尊厉害吧，黄泉镜凶险吧……可终究都是西山人，哪怕有修为差距，我也觉得大家是一样的。”
　　“可是归墟宗……好像不太一样。”
　　在与姜尘相遇，了解诸多历史隐秘，自身命运变动之前，归墟宗都是清枝心目中的圣地。
　　世间最强大的修士，最玄妙的秘籍，什么天材地宝，绝世天才……都在归墟宗。
　　那是凡人不可触，唯独会向天才投去倨傲一瞥的仙门。
　　仙门圣地。
　　西山城的百姓叫道观弟子小仙长，那是没见识加客气，然而归墟宗出来的，个顶个都能称一声仙君的。
　　其实她的心理也不难总结，就是因为缺乏对手情报，以及长时间的环境灌输，而出现了迟疑。
　　“其实如果暴露了，结局都是死，有什么不同？”清枝自言自语，仿佛质问自己，“我怕归墟宗干嘛？”
　　听她絮叨这么一堆，祁扶玉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嘲讽她。
　　他当年是可是归墟宗弟子首席，险些成为下任掌门，名气大到即使归墟宗之后将他除名，然而一千多年后还是捏着鼻子悄悄把他名字加回去的第一天才。
　　祁扶玉曾热爱这个宗门，但叛变之后，任何人与他提起过去，得到的都只是轻蔑一笑的回应。
　　他鄙夷它。
　　归墟宗面子大吧？然而祁扶玉在天下兴风作浪时候，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和他对着干。
　　——有这个骨气的要么当年就跟着祁扶玉跑了，要么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杀了。
　　毫不客气的说，祁扶玉当年是将包括归墟宗在内的天下宗门的脸面，碾在地上踩。
　　现在清枝出现了动摇与自己都觉得羞惭的畏敌，祁扶玉完全有资格嘲笑愤怒。
　　以两人三天大吵两天小吵天天拌嘴的关系，这样的讽刺似乎也没什么。
　　就连清枝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最后那句对自己的质疑，她用了莫大勇气才坦然承认，同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大魔头铁定要来一句“确实，早知道你不过如此”云云。
　　然而他们两个能神奇地凑在一起，并且打不烂，吵不散，好像就是因为一个神奇的共同特征：意外性。
　　祁扶玉没有嘲笑动摇的清枝。
　　他甚至没有说“人之常情”，“大家都是这样”一类的安慰套话。
　　他道：“因为你还小。”
　　“……你是在嘲讽我么？”
　　“因为你不是修士，因为你不是天朦，因为你不是天下任何一种人。”
　　“你比绝大多数修士都更优秀。”
　　“你是有着惊人潜力，并还在不断成长的清枝。”
　　清枝怔住，
　　他的话语很……特别，不像平时的他，又很像他的风格。
　　仿佛全然不搭边的寥寥几句话，却足以概括相当丰富的言语。
　　至少清枝已经领会到了那股含蓄的、直率的、别扭的、独特的宽慰风格来。
　　“也是哦，我修行才一个多月，他们都多少年了……指不定这位使者都够当我爷爷呢。”
　　“你只需要更多的机会。”他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对清枝的真实评价。
　　“这次见到归墟宗使者你会害怕，下次呢？”
　　清枝大胆设想：“下次我大概会想怎么从他们那里揣来功法？”
　　祁扶玉并没有对此点评，只是说道：“这便是你的优点，所以有何惧之？”
　　“……你话说的真不中听！我怎么可能害怕？！”
　　而在这两句吐槽说出口后，大魔头轻嗤一声，也不再赘言了。
　　因为他知道，当清枝能嘻嘻哈哈开始胡说八道，那就证明已经没事了。
　　“你知道刚才你在讲这些话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老话说得真对。”清枝眉飞色舞道，“多活两千年，这见识口才就是不一样。”
　　祁扶玉不想理她了。
　　“走走走，我们再去看看百姓，晚上就和归墟宗的青天大老爷见见面，看看中州的水土，是不是比西山更养人！”
　　……
　　很遗憾。
　　中州的风水，似乎确实比西山更养人。
　　要不然，这位自中州飞舟千里，连夜赶来的小仙师，也不会二次发育，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当天晚上，清枝做好了心理准备，来到县尊府面见这位千里赶来的强者。
　　不止是她，县里的大人物几乎齐聚一堂——出于保护心态，时雨没有来。
　　但不得不说，这修士的身份确实很有些特别。
　　这名归墟宗弟子外表也就十八九岁（真实年龄未知，清枝恶毒揣测是一二百岁的老头装嫩），却学着话本里的仙人，颌下蓄须。
　　当他傲慢地微抬下颌时，柔软胡须也在空中微微飘动。
　　清枝很难不去注意那自由的小胡子。
　　直到这位归墟宗弟子环顾四周所有人后，傲慢地开口。
　　“归墟宗弟子，云归意，兼第三十一代祁扶玉心眼通传承弟子，见过各位。”
　　这长长的一串头衔，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归墟宗弟子，天才之类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来之前也打过招呼了。
　　但这个祁扶玉传承……嘶。
　　归墟宗居然保留有祁扶玉传承？
　　不对，长生仙尊的弟子，居然来西山城调查他女儿了？
　　众人心里皆是一沉。
　　甭管这年轻修士做事看起来多离谱，这年头，祁扶玉名牌就是硬通货，哪怕是个木棍，盖了祁扶玉的戳，那它也能当如意金箍棒使。
　　唯独一人不同——
　　清脆的少女声音紧跟着疑惑响起。
　　“归墟宗弟子、云归意、长生仙尊传承者，这是三个人，我们这儿没地了，坐不下。”
　　云归意目光转回，盯着这个故意出声装傻，疑似当面给自己落面子的乡下丫头。
　　只看一眼，他便目露轻蔑，唇角更扬起冰冷弧度。
　　西山城果真是个粗陋小地方。
　　他直接道出清枝虚实：“朝彻境都保不住的废物，也配在本道面前大放厥词？”
　　“另外，这世上没有长生仙尊，那是西域魔头。”
　　“在下师祖，唯有祁扶玉首席。”
　　“不想被割了祸根种下舌祸符箓，就闭上你的嘴。”
　　云归意冷冷盯着清枝，杀意毫不遮掩。
　　“若有人再敢当着本道面前，羞辱本道传承——”
　　“割舌。”
　　“或者自裁吧。”


第40章 滚开
　　◎什么档次也来当祁扶玉徒弟？◎
　　/40
　　云归意这句话一出口, 在场不少人眉头都皱起来。
　　大家都不是普通人，有头有脸的，哪怕生死相搏也不会做什么难看事。
　　然而这么个外表比清枝还大不了几岁的小辈, 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打喊杀，把大家面子放哪去？
　　甚至大魔头也发话了。
　　“你想他怎么死？”
　　清枝：“？”
　　“这次不算酬劳，本尊可以帮他割舌。”
　　“噗, 没事没事, 我没生气。”她连忙道，“你别乱来。”
　　清枝刚才愣住了, 随后也有被羞辱的愤怒，但她比同龄人更“好”的地方就在于, 类似的羞辱她遭受过很多次，所以比起愤怒, 她会最先选择保持冷静。
　　思索如何保全生存。
　　思索如何保全稳定。
　　思索如何保全尊严。
　　“你没有尊严么？”大魔头愈怒。
　　“现在不是吵架时候，等我打听清楚他那边的祁扶玉是什么情况，再慢慢和你说。”
　　“我便可以告诉你, 本尊没有传承！”
　　“知道了知道了, 一会儿说。”
　　姜尘作为祁扶玉昔日心腹，他说祁扶玉没有传承遗留, 绝对是可信的。
　　但清枝也不觉得云归意会拿这种事情在外面来说。
　　况且，祁扶玉陨落后, 许多传承都被归墟宗借机搜罗——包括最重要的飞升之法。
　　清枝想通过云归意, 看看归墟宗的虚实。
　　“都是大夏国人, 何必呢？”谢夫人笑吟吟地打圆场, “仙师来我西山城, 也是为了铲除兽潮之事, 何必——”
　　“啰嗦的话少说, 夏国皇帝也管不了我们。”云归意打断她，言辞干脆道，“师门派我来此处，并非为了兽潮——这事若处理不了，只能说明当地门派官府废物。”
　　谢夫人表情还好，县尊脸色却黑了一半。
　　什么叫夏国皇帝也管不了他们？
　　陛下可是人皇，执掌伏羲剑，肩负天下真气，一剑诛邪下来，哪怕是归墟宗掌门也要敬畏两分。
　　这小辈未免过于狂妄。
　　“学学这丫头。”云归意努嘴示意清枝，“大家都配合，事情尽早解决，谁都——”
　　飒！
　　云归意倨傲的话没能说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云归意表情陡然一变，随后闭上嘴巴猛得向旁边一歪身子，似乎在躲避什么袭击。
　　随后他又像是和空气搏斗般迅速闪躲，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只听见“啪”的破空声。
　　可惜，啪啪只响了三声。
　　云归意就像是被堵到风箱里的老鼠，变招势尽，被无形的力道狠狠锤了出去！
　　“噗！”
　　云归意重重摔到墙面上，整个人身体佝偻起来，吐出一大口淤血。
　　“有、有敌袭！”他嘶哑着声音喊道。
　　县尊等人先是紧张戒备，但很快两人心里又领悟了怎么回事。
　　——西山城里还能有比满月会更恐怖的人么？
　　必然是大夫人见这臭小子不爽，在暗地出手了！
　　呼啦啦一片人围到云归意身边嘘寒问暖，谢夫人脸上写着关切，背地却转过头，向清枝投来赞赏的眼神。
　　丫头好样的，知道联系大夫人。
　　清枝：……
　　少女脸上的严肃略略破功。
　　“是不是你动手了？”她赶紧在心里问大魔头，“你想什么呢？真不怕被抓。”
　　“僭越者，应当受到惩罚。”
　　“僭越？云归意哪里僭越了？”
　　清枝真没觉得自尊心很受创。
　　“你真不用担心我自尊心受创，这玩意儿很奢侈的，比起这个，大家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别误事呀。”
　　“你这样打草惊蛇，后面怎么和云归意套话？”
　　“你想知道归墟宗什么，本尊自可以告诉你，还需要他？”大魔头不爽道。
　　不过在清枝发话后，祁扶玉终究没有再补刀。
　　饶是如此，这个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归墟宗使者，气势也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写满了愤怒憎恨。
　　他一把甩开搀扶他的修士，恼恨道：“县尊干的好大事情。”
　　“进行密谈前，居然连清场都做不好。”
　　遭到迁怒的县尊：……
　　行吧，咱闭嘴。
　　云归意手背一抹嘴角鲜血，露出残酷笑意：“本道心眼通能够感觉到，刺客还在堂中，就在尔等之中！”
　　此话一出，顿时人人自危。
　　这场密谈没有护卫，因为参与者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人，都是高层修士，修为不俗，真要出事，寻常护卫只会束手束脚。
　　谢夫人是思路最冷静的一个。
　　她没有和其他人疑神疑鬼，依然保持着微笑，声音克制道：“云仙师，咱们眼下正该勠力同心解决逆贼，这样二话不说先挑起内斗，不好吧？”
　　“内斗？”
　　云归意轻瞥她一眼，因为血污弄脏了白皙面庞，神色越发狂气。
　　他的性格与他的名字实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只要我一时兴起，就能将你们全部杀死，之前糊弄两句，还真有人当真了？”
　　云归意丝毫不在乎其他人感受，但很快众人便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了。
　　“接下来这句话是说给刺客听的。”
　　“千万不要自首认罪，”云归意微笑道，“无论你如何痛哭流涕，我都绝不会原谅你。我会将你碎尸万段后，把你的神魂碾成齑粉！”
　　这话是不是过于中二了？
　　清枝实在忍不住吐槽他。
　　不过云归意接下来的行动证明，他说这个话，确实不是吹牛。
　　“原本想和你们说明心眼通为何物，但刺客如此没有耐心倾听，倒是自己上来找死。”
　　“祁扶玉前辈留下的心眼通传承，对于捉住潜藏在人群中的叛徒，可是十拿九稳。”
　　“我不熟悉诸位，诸位也不熟悉我，而西山城这种乡下地方，对归墟宗七十二神通毫不了解也能够理解。”
　　“但你们只需要明白一点。”
　　“扶玉师兄的荣光不容轻蔑玷污！心眼通乃是归墟宗神通之首！”
　　清枝前面听他那样嚣张羞辱，最多也只是皱皱眉。
　　然而此刻，看云归意动辄把祁扶玉挂在嘴边的样子，她终于感到极不爽快。
　　祁扶玉是她一人得知的隐秘，是她心底最洁净的月光。
　　云归意到底在嚣张什么？
　　如果是正常的仰慕和喜欢倒也罢了，这种粗俗无礼的模样，绝不可能是祁扶玉推崇的礼节。
　　到了此时，清枝对云归意是真的一点都看不上眼了。
　　这人或许有实力，但心境眼界都还差得远。
　　说来说去，这人半天还是扭曲狂热的祁扶玉厨，并且是那种和魔尊祁扶玉切割彻底，只认可正道祁扶玉的那种扭曲厨。
　　狭隘，偏见。
　　知不知道她已经快把每个阶段的祁扶玉都见过一遍了？
　　不过轻视归轻视，较量起来还是要重视对手。
　　云归意嘴里反复强调，并深为自豪的心眼通也给清枝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门神通，甚至就连这种组词方式，都是清枝此前闻所未闻的。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读书少，于是询问大魔头：“你听说过心眼通么？干什么用的？”
　　“本尊没有这种花里胡哨的小花招，需要知道什么，都是直接抽魂翻找。”
　　清枝：啧。
　　大魔头这话听起来很有底气，可惜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清枝更担心两人暴露了。
　　云归意话说的这么狂，又能被归墟宗派来单独调查，说明肯定是有实力的。
　　这个被他动不动挂在嘴边的心眼通……
　　忽然，清枝心里灵光闪现，想起云归意最开始的行动。
　　她可是体会过的，姜尘为鬼魂之身，而且存在形式十分特别，以灵体攻击时根本没有灵力波动，唯有真正碰触上了，才知道原来他就在旁边。
　　所以正常而言，云归意应该直接飞出去，而不是那样东躲西藏，连续躲了两招。
　　“让我听听诸位心音。”
　　云归意嘴角浮现冰冷微笑：“好好听听，究竟哪位的心声，与刺客最为相符。”
　　原来如此。
　　和她预计的相差不大，但肯定还有她没有推测到的神妙，否则如归墟宗那样竞争激烈的地方，这种辅助性质的能力，肯定达不到云归意口中的程度的。
　　清枝手指蜷起，袖中黄泉镜冰冷的镜面给了她极大安心。
　　没事，被发现大不了就是跑嘛。
　　她身上三块祁扶玉神魂碎片，还能死在这里？
　　清枝按兵不动，警惕地盯着云归意，灵力暗自运转，时刻准备发动黄泉镜暴起逃命。
　　云归意合眼，表情回归冷淡无情——此时他那副俊秀面皮倒是派上用场，长发无风自动，颇有些仙气风骨。
　　他双手捏决，灵力陡涨！
　　他鬓发飘飞，露出其下白皙干净的额头，紧接着，众人只见他额心出现一道红线。
　　红线渐渐变粗，逐渐扩大。
　　最后，竟有第三只竖眼在他额心缓缓张开！
　　那只竖眼与常人黑眸不同，瞳仁为血红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竖眼毫无感情，漠然地向西山城五人看来。
　　于此同时，五人不同的心跳搏动也在云归意耳旁响起。
　　分辨心念之事最为细腻繁琐，对天赋要求极高，许多天才都败在这仿佛整理虬结丝线般复杂的一步，才未能掌握心眼通。
　　然而云归意不同，这种时刻，往往是他最全神贯注，血流最快，心情最激动的时候！
　　刺客的搏动很短暂，但他凭借心眼通，还是及时捕捉到了。
　　那是个稳定、阴郁、强健的气息。
　　就好比此刻——
　　云归意的【心眼】向外延伸，随手要将那直觉感应到的神魂拽出来这个行动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一道呵斥犹如九天外传来的滚滚惊雷，在云归意耳边霹雳炸开！
　　“滚开。”
　　“什么狂妄蝼蚁，也敢妄称本尊传承？”
　　可惜，云归意并没能听到这信息量极大的第二句话。
　　因为在第一个“滚”炸开时，这位祁扶玉高徒，便干脆利索地晕了过去。


第41章 真假替身
　　◎既然如此，不装了，我摊牌了。◎
　　/41
　　得。
　　这可咋整？
　　将生死不知的云归意送到医修那去后, 西山城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
　　这场密谈现在铁定进行不下去了，刺客连续出手两次, 直接把使者打得吐血晕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那他们该何去何从？
　　云归意万一没挺过去死了，归墟宗追究下来, 大伙所有人难道都得等死么？
　　“本官却不知道, 我西山城何时还出了这般英雄人物。”县尊率先打破静寂气氛，笑眯眯看着周围人, “既然这般有实力，为何不现身与大伙商量一二？也免得如此被动。”
　　没人吱声。
　　“或许, 清枝姑娘了解些内情？”谢夫人笑着说道，“此次是否为满月会插手？”
　　此话一出, 所有目光顿时齐刷刷射向清枝。
　　清枝神色无辜，怯生生道：“云归意大人这是怎么了？刺客是我们的人么？”
　　见她这样，县尊皱眉, 倒也不想和她废话什么。
　　她能站在这里, 完全是谢夫人说她能代替花时雨同满月会联络。
　　但如果这件事都做不到，县尊也不想和她浪费时间。
　　“下去吧。”
　　“且慢。”谢夫人赶紧制止, 嗔怪地瞪了县尊一眼，“对好孩子怎么能这么没有耐心呢？”
　　县尊古怪挑眉, 谢夫人没有子女, 平日更是以面善心黑作风著称, 何时会对后辈如此温柔？
　　谢夫人亲和地拉住清枝的手：“从听说你在城下独自拦住兽潮时, 我便知道你这孩子实力不同凡响。”
　　“你刚才使用了黄泉镜对么？”虽是疑问, 但谢夫人俨然笃定口吻, “哪怕不是, 其实我也早想问了——为什么你能使用黄泉镜？”
　　县尊等人目光顿时锐利起来，再不会轻忽清枝。
　　他们都将重点放在仙尊血脉上，却忽视了这丫头身上的奇异之处。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可以拿起黄泉镜驱使？
　　西山城还月阁比不上总部，却也是人才济济，实力比不少小宗门加起来都厉害。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法操控黄泉镜，只能以活人献祭，解封黄泉镜，任由它肆意妄为。
　　谢夫人和颜悦色道：“这里没有外人，清枝丫头，可以与我们讲讲，你是如何操控这个黄泉镜的么？”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不过对这个画面，她早有预料，甚至今天来见云归意，她本就是做好了要直面这个问题的准备。
　　毕竟她孤身迎战兽潮，使用黄泉镜祓除血雾的场面，并不是无人知晓。
　　谢夫人他们可以帮着隐瞒云归意，却必然迟早都要和她打听清楚经过。
　　接下来她说的话，将彻底改变她与时雨的命运，不过对于时雨来说，应该是好事。
　　清枝表情透露出释然，她轻声道：
　　“我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与你们相处，可你们却非要追索真相。”
　　“既然如此，也罢！”
　　可惜，大家并不是很捧场，气氛并不欢乐。
　　谢夫人只是保持微笑。
　　县尊满头雾水，沉着脸瞪她。
　　应如许啧眉头挑的高高的，在场众人里，他是与清枝接触最早，也最了解她的。
　　原本因为时雨的光芒，他已经放弃清枝，专注辅佐花时雨。
　　然而清枝此刻言语……
　　说实话，叫他想起清枝身上的一些奇异之处。
　　要知道，花时雨经历的那些事情，清枝也是亲历者，只是因为大夫人言语，大家都只将清枝当做烧火丫头般无关紧要的添头。
　　仔细想来，其中确实有存在隐情的空间。
　　唯一值得疑惑的就是，隐情到底藏在哪？什么样的隐情才能让清枝自信做出这般发言？
　　应如许反复搜刮自己的回忆，怎么都觉得铁证如山，逻辑严谨，根本没有清枝给自己加戏的余地。
　　“这里没有人会冤枉你，只要对大局有用，行了，时间紧迫，闲话少讲。”
　　其实应如许本来想很粗暴地呵斥废话少说四个字的。
　　但鬼使神差地，话到了嘴边，又叫他生生咽回去，改了更委婉的说法。
　　“好，我不装了，坦白吧。”
　　清枝深沉道：“其实，我才是真正的祁扶玉之女。”
　　众人：……
　　祁扶玉：……？
　　“你在说什么？”应如许骇笑道，“本道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原来就是这种强行言语？”
　　谢夫人严肃道：“清枝丫头，你要知道，这种话绝不能乱讲，对你和时雨都是如此。”
　　县尊跟着敲边鼓：“你知道这件事将有多严重么？”
　　清枝知不知道这件事严重性祁扶玉不知道，反正他知道这丫头又开始了。
　　她又又又开始了。
　　这次祁扶玉甚至没心思震怒呵斥，反而充满一种兴味心理，想看看这丫头还能怎么编。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故事，比祁扶玉喜欢男人，并且连纳两房夫人，大夫人还是条龙来的更离谱？
　　这方面连祁扶玉都愿意爽快认输。
　　他确实想不到清枝之前把局面锤得那么死，还能有什么翻盘逻辑，让她自信说出来可以成为真正的满月会少主，甚至于说服亲自经历过全部事件的应如许。
　　“清枝，外患未平，绝不能有内乱。”谢夫人半是告诫半是提点，“若你接下来不拿出说法，我不会让你回去侵扰花少主。”
　　“娘亲正是料定你们的狭隘之处，才会如此大胆决策。”
　　清枝神色镇定，讲出了一段众人从未听过的故事。
　　“二夫人确实诞下了一女，只是因为时局动荡，爹爹陨落后，她与大夫人失散，无力独自抚养我，所以采取秘术，将我封印温养在玉龙山脉。”
　　祁扶玉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真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事没见干成，瞎话倒说了一箩筐。
　　好在随着眼界提高，给自己编起身世也算与时俱进，讲故事都学会使用封印转生技术了。
　　“不可能！”
　　应如许第一个大吼道：“你从小就养在道观，你是先观主救出来的孤儿，是毫无天赋的天朦！哪个讲师不为你头疼？”
　　“对，与我相反，时雨从小天资横溢，性情爽朗明快，更有爹爹遗风，对么？”
　　阵法师太阳穴狂跳。
　　清枝左一个“爹爹”，右一个“爹爹”，叫起来可比花时雨大方自然，也吓人得多。
　　——别的不说，她是真敢叫爹啊！
　　“这就是二夫人的用意。”
　　清枝沉重道：“以光的闪耀，遮掩黑暗的存在。”
　　应如许：……？
　　阵法师平常看阵图比较多，属实不理解这种细节上的微妙措辞。
　　清枝看了他一眼，表示体谅修真世界人民匮乏的精神生活，便多解释了一句。
　　“通俗来讲，就是她想让时雨做我的替身，当做靶子，这样外界的恶意就会针对她，而非我。”
　　这神奇的逻辑让西山城众人肃然起敬。
　　谢夫人发出灵魂质疑：“可既然身为母亲想要保护孩子，又为何任由你遭受欺凌，甚至被扣上天朦的帽子，只能艰难生存？”
　　“若是对我好，这靶子还能离得光辉显眼么？”
　　“所以她对我不闻不问。”
　　“至于时雨，她是真正的天才，因为各方面都很优秀，所以不行被二夫人选中罢了。”
　　谢夫人：……
　　不是，这怎么听花时雨都没吃亏啊。
　　谢夫人同样翻遍记忆，硬是没找到花时雨什么时候遭受过重大挫折——在还月阁作妖之前，花时雨只会叫被人吃瘪。
　　“二夫人的怜爱，自然不是你们能理解的。”面对质疑，清枝神色不变，淡淡道，“能成为爹爹的男妾，他自非常人。”
　　男妾这一造词再度让众人神色变幻。
　　说实话，光冲清枝自然而然，如此镇定地说出这种生造词，这种异常程度便颇有几分可信度。
　　“既然是长生仙尊……”
　　“那好像也不奇怪。”
　　“对，毕竟仙尊的癖好似乎就是这样，呃，不似常人能理解。”
　　没人知道，听到那些毫无礼数可言的发言时，魔尊大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态更是又遭重击。
　　想当年，面对天下围攻，面对正道激愤，甚至是陨落之前，面对大业崩殂的凄惨命运，他都始终神色淡淡，甚至是微笑相对。
　　可面对清枝的攻击……大魔头笑不出来，是真笑不出来。
　　他只想扼住面前这群人的喉咙举起来，质问他们的脑子到底长在哪里。
　　清枝越讲越离谱，可他们为什么能在听到“长生仙尊”四个字后，便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了然表情？？？
　　大魔头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那个应如许可是在自己手下死里逃生，亲眼领略过本尊风姿的，居然也能听信谣言么？
　　“应师，你是亲眼见证始末的人。”谢夫人询问，“你觉得……”
　　应如许盯着清枝，神色沉重至极。
　　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清枝两眼一亮。
　　大魔头两眼一黑。
　　“何出此言？”
　　“首先，毕竟那位是长生仙尊，仙尊所思所想，并非常人狭隘目光所能相比。”
　　“而且今日清晨，本道确实有感到些许不对劲。”
　　“血雾看似遮掩了全部踪迹，但本道设在西山全城的阵法其实始终在运转，因此叫老夫捕捉到了些线索。”
　　“老夫当时便奇怪长生仙尊的出面时机。”
　　应如许当时隐约感觉到，在花时雨衰弱至极后，清枝又坚持了许久许久，是在清枝也危在旦夕时，仙尊方才现世。
　　这个情况可以多方面理解，所以应如许最初没有起疑。
　　但现在来看，倒也能印证清枝说法。
　　“其实最关键的是黄泉镜。”
　　清枝道：“我能使用黄泉镜，但时雨不能。”
　　——清魄剑意是更好的证明手法。
　　然而她以后还要披大夫人马甲，所以不能暴露自己也会清魄剑意。
　　“可是。”谢夫人作为最正常的人，还在苦苦挣扎，“我实在没法理解所谓替身。”
　　清枝欣慰地看着她。
　　不能理解是么？
　　不能理解就对了，说明您是正常人。
　　于是她很好心地说道：“所以您是太平道观如今的掌门人，二夫人则是二夫人。”
　　但不知为何，谢夫人神色微沉，嘴巴一闭，却是不理她了。
　　“清枝，你又是什么时候接触的满月会，又是为何一直不说，此刻却又说明？”
　　戏肉来了。
　　清枝打起精神，为这个感人故事画上完满句号。
　　她先选择性回答：“因为时雨是我最好，也是我最重视的朋友。”
　　“你们这种天生强大的人，是不能理解光与影的关系的。”
　　“我知道，时雨被迫成为替身，她生活的一切都被摧毁、推倒重来，她很痛苦。”
　　“可她至少在表面上得到了娘亲与爹爹的爱，我嫉妒她，却又怜爱她。”
　　清枝轻声道。
　　“我想夺回娘亲的目光，我想和时雨成为平等的朋友。”
　　“所以，就让我来揭穿一切吧。”
　　因为要配合气氛，她只能惆怅忧伤的四十五度望天。
　　这个世界的话本传奇文学还是太落后了，希望她为自己创造的新人设，可以给西山城大家一点小小的替身文学震撼。
　　“不可能。”
　　大魔头直接在心里否决她的妄想。
　　他语气保持克制的冷静：“只要还具有正常思考能力，就绝不可能理解你的故事。”
　　“你说出的话毫无逻辑，不具备任何可信度。”
　　然而……
　　应如许喃喃自语：“像。”
　　他音色特别，在场人都听见了他这句喃喃。
　　半信半疑的县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道：“应师有何高论？”
　　“清枝少君的眉眼神态，还有这个精神头，真是像极了仙尊。”
　　“如果不是她，天下还有谁人能传承仙尊意志？”
　　众人顿时恍然。
　　对哦。
　　花时雨那过于正常的作风，和疯疯癫癫的大夫人二夫人哪有半分相像？
　　倒是清枝……
　　真人不露像啊！


第42章 小妖女
　　◎坏了，我成妖女了。◎
　　/43
　　县尊轻咳一声, 说道：“既然应师都认可了此事，想来应不会有太大差错。”
　　谢夫人微微颔首，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认可。
　　应如许对长生仙尊的虔诚供奉, 以及钻研之深，在整座西山城都备受认可，连这位忠诚的月学专家都认可清枝身份, 想来那必然没什么问题。
　　面对大家的认同, 应如许坦然接受，只是内心并无太多高兴, 因为他想起自己之前种种堪称有眼不识泰山的行为。
　　仙尊真正的血裔就在自己面前，怎能痴呆如此, 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心中懊恼，顿时决定要用加倍的忠诚来洗刷错误！
　　——阵法师并不知道, 他最仰慕的仙尊，如今已经彻底用看蠢蛋的冷酷态度注视他了。
　　或者说多少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这丫头说的话到底哪里可信？
　　“敢问少君，如今需要我等如何？”
　　应如许沉默了一瞬, 眼里杀气腾腾：“不如将那位归墟宗使者直接处死, 以惩戒他对您的不敬！”
　　谢夫人顿时侧目而视。
　　应如许疯了么？自己想讨好少君，就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狂法子？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么做或许能让少君开心，至于归墟宗震怒的后果如何承担, 应如许孤家寡人自然不在乎, 但他们这些家大业大的地主却绝对跑不了。
　　况且, 他们就算要讨好, 也不能选这样效率低下的法子。
　　谢夫人头脑很清醒, 她知晓自己虽然没有得罪过清枝, 可态度也只比苛刻虐待稍微强那么些。
　　先天印象负面, 后面即使再努力讨好，也是白费劲。
　　于是谢夫人赶紧在心底催促自己，赶紧想想什么说辞，能委婉劝住少君，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
　　他们这穷乡僻壤，得失心疯才会想直面挑衅归墟宗！
　　“不必。”
　　听到这两个字，谢夫人顿时大松口气，还好，少君可比应如许聪明多了……又或者说是软弱？
　　说实话，从今天认识到现在，清枝的表现并不能令她觉得惊艳。
　　别人口中的战绩终究只是传言，谁也不能保证那些辉煌的背后，是不是全凭仙尊得来的。
　　谢夫人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所看到的清枝，是面对羞辱不敢开口，面对母亲苛待不愿反抗，嫉妒自己姐妹却又舍不得下手的懦弱无为之人。
　　没想到少君不是天才花时雨，而是这么个没见识丫头，或许……
　　清枝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得亏几位前辈愿意听我说这些话，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好久，可憋闷死我了。”
　　谢夫人最欣喜她这副态度，顿时笑着开口：“哪里哪里，天下修士皆受仙尊恩德，少君又如此勇敢坚韧隐忍，我们自当为您尽忠。”
　　“没有没有，我没那么大出息。”清枝连连摆手，黯然道，“二夫人大概就是觉得我生性软弱，烂泥扶不上墙，才会想出替身挡刀之法，让我苟且活到今日。”
　　谢夫人父亲代表谢家在场，闻言立即道：“少君放心，谢家定会为您尽心竭力。”
　　花哨言语谁不会说？
　　主要今天几位掌门接受到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仙尊的家事，简直比他流传后世的心法秘籍更加难懂。
　　真想不明白，仙尊为何会偏爱那样的奇，呃，奇男子，还一连纳了两位。
　　所以他们打定主意，先用好听话稳住这位少君，再好言安抚那位归墟宗使者，然后回家关上门，赶紧和族人好好商量自家最终的态度与利益。
　　但清枝却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演下去。
　　“有您这句话，我才算放心了。”她如释重负道，“欺瞒二夫人，违背大夫人之意，实在不是我一个人能顶住的。”
　　谢夫人：……？
　　应如许：……？
　　其他众人：……哈？
　　面对众人惊疑目光，清枝道：“替身计是二夫人给我俩长年的布局，她掌控欲很强，我现在给你们说了，之后也会给时雨说，之后诸位想要传给其他人也但说无妨。”
　　她笑眯眯道：“有诸位帮我分担两位夫人，还有归墟宗的压力，我也能松口气。”
　　“等等等，”县尊打断她，“本官何时答应你应付两位夫人了？”
　　这也是其他人想说的。
　　开玩笑，那两位夫人简直是两头人形妖魔，谁敢和她们对着干。
　　“是么。”少女脸上笑意微敛，声音添了几分冷淡，“诸位是觉得，长生仙尊的血脉隐秘，是如此轻贱之物咯？”
　　这便是清枝的后手计划。
　　她根本不怕这些人质问她真相，甚至迫不及待地想把真相告诉他们。
　　知道了隐秘消息后，哪怕割掉舌头，戳聋耳朵都不能假装无事发生，除非直接去死。
　　望着室内众人阴沉的脸色，清枝面露同情，仿佛深有同感。
　　“那少君现在想要怎么做。”谢夫人很快恢复冷静，决然道，“我们都听您的。”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真相，那就麻烦帮我继续演下去吧，这样也能减少从两位夫人那里来的麻烦。”
　　清枝理所当然道：“不过既然大家彼此心知肚明，那么私下场合，我就不做那些虚礼了，也拜托大家尊重些。”
　　此时谢夫人只恨自己等人方才多嘴。
　　干嘛就非要知道真相呢！
　　“我了解时雨，知道真相后她不会推辞少君之名。”
　　“当然，外人依然不能知道这件事，请诸位保密，同时帮我糊弄一下那位使者。”
　　谢夫人小心翼翼道：“您想如何处置云归意呢？”
　　“我只是个普通修士，能把他怎么办呢？”清枝憧憬道，“也就是想打听清楚这位仙师的来历，随他一起去归墟宗看看。”
　　众人：？？？
　　他们又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是疯了么？
　　天字第一号通缉犯的亲女儿，想去敌人大本营看看？自投罗网么？
　　……
　　很遗憾，云归意迟迟没能清醒，众人深感遗憾，只能留下侍奉守夜的人，随后先各自离去，明日再来探望。
　　清枝与谢夫人应师一起回了道观，时雨已经被她安置好了。
　　因为今晚的连续反转，应师两人心情十分复杂激荡，今晚估计都要失眠，清枝倒是情绪稳定，哈欠连天，只想赶紧回屋上床睡觉。
　　“明天见，两位好梦。”婉拒了应师的守夜请命，清枝笑眯眯挥手道别。
　　转身回了屋，清枝把折月杂记从怀里抽出来，便和黄泉镜一起放到枕头下面。
　　自己连衣服都顾不上脱，闭上眼睛就往床上躺，表情安宁极了。
　　祁扶玉：……
　　这心得有多大？
　　从前经常有人评价祁扶玉是个疯子，做事全凭心意，不考虑后果，古往今来都不会有比他更疯狂的人。
　　祁扶玉觉得他说得对，笑着承认，并不许属下杀害他，潇洒地放他走了。
　　但现在祁扶玉觉得，那谶纬师分明应该捉起来砍了。
　　什么叫古往今来只他一个，比他更疯狂的人，眼前不就有一个么？
　　这丫头的大胆狂妄胡言乱语程度，分明远远超过他。
　　“你的那些胡言乱语，自己心里有主意，我便不追究了。”
　　祁扶玉冷静道。
　　他现在只一个念头，就是很好奇当自己恢复原身后，这丫头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但不知为何，祁扶玉直觉她不会有类似羞耻后悔的感觉，指不定会扯些养父义女违背.伦，理之类的亵渎言语。
　　最后还是他吃亏。
　　所以在拿出适合应对清枝的思想武器前，祁扶玉决定先搁置这方面的思考。
　　——总会有人去琢磨解决这丫头的忽悠术的。
　　“但你想跑到正道扎堆的归墟宗，又是什么动机？”他犀利点评道，“生怕别人不会一剑砍了你这个魔道小妖女么？”


第43章 少君归位
　　◎什么叫做地位啊？◎
　　/43
　　清枝闻言立刻澄清。
　　“我可是清清白白, 好人家的正义修士，你可别乱泼污水。”
　　大魔头发出嗤笑。
　　很清晰响亮，在两人独处的范围中显得格外明显。
　　清枝眨巴眨巴眼睛, 一副嫌弃地口吻：“噫，你变了。”
　　祁扶玉：“？”
　　“变粗俗了，以前你可不会这样大声嘲笑别人。”
　　说实话祁扶玉想翻白眼, 然而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心里居然冒出这种粗鲁念头, 顿时怔住。
　　即使是他生前最癫狂放肆的时期，也绝不会如此丧失风度。
　　这种直率反应, 更像是清枝性格。
　　“近墨者黑。”他淡淡道，“本尊不能免俗。”
　　清枝学着他的语气, 发出相当响亮的嫌弃声音。
　　“噫，近墨者黑。”她拉长语调, 怪模怪样地学他说话。
　　祁扶玉懒得和她计较。
　　这段时间两人都累坏了——他甚至还没和她计较，自己为了捞她出这趟浑水，究竟倒贴了多少。
　　“睡觉。”他冷冰冰道。
　　清枝其实也困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目前事态颇显圆满, 她心里高兴，便总想拽着大魔头多说几句话。
　　“别人想和我说话我还不理呢。”
　　“没人想理傻瓜。”
　　“你确定么？我看应师已经快五体投地赞美我了。我说的话大家都信。”
　　大魔头对答如流：“那是他们蠢。”
　　小姑娘委屈道：“你怎么从来都不夸我,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不是最高境界么？”
　　“你最好想清楚到底是谁在狐假虎威。”
　　“……”
　　这次清枝没有接话。
　　他有些奇怪地望过去。
　　朦胧月色穿过纸窗, 照亮她乌黑的头发, 与半片白釉般温润的面颊。
　　少女侧身而睡, 正对着他的面庞睡颜安恬。
　　她已经睡着了。
　　连续半月的折腾, 她几乎没有安心合眼过一夜, 到了此刻, 终于能稍微放松, 得到片刻安睡。
　　而将黄泉镜与大魔头一起枕在枕头下面的感觉，更是给了她无比的安全感。
　　——祁扶玉最初抗议过，但清枝不放心，非要藏在这里。
　　哼，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
　　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已经……
　　可是什么呢？
　　耳边仿佛响起某些清朗含笑的嗓音，与少女善良清澈的眼眸，似乎并无不同，
　　封心冷情的魔头，一时默然。
　　……
　　…………
　　往后时光，对她的一些反应或许不该如此严苛，终究是少年心性。
　　只是，这番想法就没必要叫她知道了，否则这丫头指不定又要洋洋得意，说些叫人觉得刺耳的话。
　　这方面，与昔年同龄的他，可远远不如。
　　也不知她在神魂碎片中究竟学了些什么东西。
　　心里如此漫无边际地想着，渐渐的，魔头寄居的一隅也逐渐沉静。
　　夜很深了。
　　千年来，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个安宁的夜晚。
　　清枝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奇怪，没人来叫我么？”
　　突然闲下来，她心里有种微妙的不安，类似上学时在宿舍醒来，发现舍友都不见了，班级群也静悄悄的。
　　这时候人总会本能的怀疑，大家都去上课了，唯独没叫自己，于是顿时火急火燎。
　　云归意那边还好么？
　　清枝有点在意，但又不是特别在意，可终究是睡不着了。
　　她起床换衣洗漱，听着外面的清脆鸟鸣，心情舒缓。
　　她一边收拾自己，顺便在心里琢磨今天要去做什么。
　　“今天如果没事，我就陪时雨一天，看她能不能尽快醒来，也顺便和她说说之后打算。”
　　最近两个月清枝算是心力交瘁，但起码比动不动连续昏睡四五天的时雨强。
　　时雨不仅精神上遭受冲击，身体也反复受伤。
　　这次事情结束，得让她好好休养一个月，多吃点好的补补才行。
　　如此琢磨着，清枝脚步轻快地推开门——
　　……啊？
　　“少君晨安！”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很默契，仿佛排练了许多遍，声量很大，吓了清枝一跳。
　　除了县尊外，昨天在场的其他人都跪坐在廊下，看他们衣角被露水打湿的样子，也不知等了多久。
　　天可怜见，清枝这辈子都没多少人愿意和她说早安，更别说这种恭恭敬敬的晨安。
　　“你们这是……？”
　　应如许恭敬道：“昨日我等引得少君不快，心中不安。但不敢扰少君清梦，因此早早恭请此处。”
　　嘶。
　　这就是封建社会么？
　　乡下小丫头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从请起和免礼的措辞选择中挣扎出来。
　　她咳嗽一声：“都起来吧。”
　　“县尊呢？”清枝问道。
　　应如许抢先答道：“他、县尊他在云归意那边守着，有动静便过来通传。”
　　阵法师眼里满含激动赞赏。
　　不愧是少君，还在天朦时就让他觉得与众不同的明珠。
　　即使如今公布真实身份，少君归位，也没有变得倨傲，以更平常的称呼对待旁人，态度仍然礼貌斯文。
　　这就是度量，这就是气魄！
　　不愧是仙尊之后。
　　应师激动仰慕的目光给了清枝不少勇气，她道：“那便一起去看看他吧，之后的计划，还是要这位仙师鼎力相助。”
　　应师再度一马当先，完全不给其他人展现自我的机会。
　　谢夫人在后面狠狠剜他：全给这老东西表现完了。
　　就他对少君忠心耿耿是吧？
　　西山城的头脑如今就这么五位，昨晚得知满月会的秘密后，全部被迫上了贼船，如今只能一条路跟到底。
　　如果应如许还这么恰独食，挡着大家的青云路的话……
　　应如许梗着脖子，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来，有本事宰了本道！
　　有满月会少君的青睐在，谁敢造次？
　　在这样暗潮涌动的微妙气氛中，一行人来到云归意养伤的小院中。
　　这位仙师要求高，而清枝又不准备杀他灭口，所以众人商议之后，将他安置在应如许的院落中。
　　这是整座西山城最适合修士居住的精致庭院，如果这里不满意，他住其他地方一样的。
　　他们陆续进入时，县尊已早早等了消息恭候在堂外。
　　他脸上哪里还有朝廷命官，结丹境修士的傲气，此刻全部堆着笑意：“云归意还没有苏醒，您要看他么？”
　　清枝点头，随后亲眼看着那昔日倨傲冷漠的县尊，谦卑地在前方引路。
　　这次无需大魔头开口了，清枝主动问：“这也是修真界么？”
　　“这便是修真界。”
　　“归墟宗那里也是如此么？”
　　“如果我不在的话，那么多半是了。”
　　听着他用清润的嗓音这样淡淡道，清枝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信服感。
　　不得不说，大魔头对于祁扶玉的人设把控还是到位的。
　　“但这次我没有那么抵触了。”
　　清枝说道：“我想去哪里看看。”
　　探索祁扶玉曾生活的地方，了解修士至高无上的仙门，去看看此方世界本真的模样。
　　“你之前不是还在害怕么？”
　　清枝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面对云归意时心里生出的畏怯。
　　此刻众人已经进入屋内，她能看见床铺上云归意惨淡的面容。
　　她在心里道：“但我成长了，我发现这些人好像也不是很聪明……或者说祁扶玉这个名头就意味着一切。”
　　或许这就是伴随感。
　　她追随守护着祁扶玉曾经的一切，所以她总能隐约感受到，祁扶玉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身边。
　　悄无声息，无处可循。
　　然而，只要在她需要时，他的存在感便会如清晨的露水，无声浸润她的一片衣袖，叫她知道他的存在。
　　当清枝靠近到一段距离后，床上昏迷的云归意忽然惊恐地睁开眼睛。
　　“谁，什么人？！！”他慌张地喊道，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这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他的暗伤，云归意神色因疼痛而短暂扭曲。
　　可只扭曲的一瞬。
　　之后他便像是被什么怪物紧紧窥伺着似的，神经质地左右张望。
　　“祁扶玉，师兄？前辈？”
　　看来大魔头给他吓得不轻。
　　而且这人魔怔到把祁扶玉刻到骨子里，所以遇到什么攻击，都往祁扶玉方向思索。
　　“这里没有祁扶玉，那魔头已经死了两千年。”
　　清枝严肃地上前：“云仙师慎言，这会引来很大麻烦。”
　　旁边侍立的人纷纷垂下头，很好地管住自己表情。
　　只是各自心里吐槽始终没停过。
　　开玩笑，这里最大的祁扶玉余孽就是你了，结果还能如此淡定地说出“祁扶玉不在”这种话。
　　但表现得很真，如果他们不知道真相，多半要被骗过去。
　　云归意咽了口唾沫。
　　若是昨天以前，云归意多半要轻蔑地瞧着她，顺便说几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替其他人与本道说话。
　　这些连正道内门都没进过的野修，居然叫他吃了这么大亏，怎么着都得跪下谢罪才能叫他稍微消些气。
　　然而云归意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痴痴望着清枝秀气的面庞，随后便像被刺伤似的陡然收回目光。
　　“是、是么！对啊，这里没有祁扶玉前辈……前辈不在这里……那我是怎么受伤的呢？”
　　见话题要扯到敏感部分，清枝担忧地说道：“您重伤才清醒，不要想那些复杂的事情，我们已经在追索刺客了。”
　　“……已经在追索了？”
　　“对，鉴于您的坚持，不排除此刻是还月城余孽的可能，所以都在排查，此事要害重大，希望您多给些时间。”
　　不知为何，少女吐出的每个字，云归意都无法拒绝。
　　他引以为傲的心眼通，此时就像腐朽的门枢，根本转动不开，更令他无比慌张。
　　云归意来不及想少女的言语，他依然沉浸在自己之前遭遇的袭击上。
　　自己不可能认错的，那袭击者的灵力气息让他觉得系出同源……怎么说都是前辈相关者。
　　可是，那灵力的纯度却远高于他。
　　……
　　这怎么可能呢。
　　宗门里面，自己已经是最精深顶尖的那批月学修习者，穷乡僻壤之处，还能有人比他更厉害？
　　……
　　可是，如果是真的的话……
　　云归意目光在面前众人扫视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他没有问询地位最高的县尊，没有问询最机敏的谢夫人，而是客气地询问那个先前还被他羞辱的小姑娘。
　　“你们西山城，有没有修习月学的修行者？”
　　清枝斩钉截铁：“我们西山，绝无还月城余孽。”
　　“没有余孽就好。”
　　然而，云归意脸上却勉强挤出喜悦微笑。
　　“既然不是余孽，那便是正道同修了。”
　　云归意说道：“宗门此次要我出来，也是搜寻与前辈有缘之人，壮大归墟宗月学流派的传承。”
　　“若能找到这位壮士，我也不枉此行。”
　　望着云归意僵硬的表情，清枝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倒像是他绞尽脑汁，拼命想出个还算好听的借口，想把之前的追杀事情糊弄过去……为什么呢？


第44章 没有人受伤的世界
　　◎真千金很重要吗？◎
　　/44
　　也不知大魔头对他做了什么, 这小道士一觉醒来，便成了如此谦卑惶恐的状态，连自己被什么人打成重伤都顾不得管了。说话时也透着股前言不搭后语的意味。
　　不过意思表达到了就行。
　　清枝觉得他态度微妙, 于是进一步试探，她特地用自己就能代表西山城的口吻道。
　　“既然您都如此说了，那我们这边再去寻人时, 会更加注意。”
　　谢夫人欲言又止。
　　但云归意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少女居然能代表众多头脸人物说话的奇怪之处。
　　“你我平辈, 就不要用敬称了。”
　　清枝讶然挑眉，随后从善如流：“好的。”
　　她注视着云归意, 问出自己最关心的话题：“西山城偏远，对归墟宗这样的仙家圣地确实不甚了解, 云仙师能不能稍微讲解一二？”
　　“当然可以。”
　　听到她的要求，云归意憔悴黯淡的眼睛几乎立即放出光芒，明亮到骇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月学修习可不是随随便便谁人都能做到的, 身为归墟宗月学代表, 此次交流我务必要拿到魁首才行。”
　　清枝更惊讶了：“归墟宗有很多人修习月学？”
　　在他们这里，祁扶玉有关的一切功法都是禁物, 她修行的清魄剑法更是禁忌中的禁忌，但凡敢拿出来露一手, 明天就得被重兵围剿。
　　“祁扶玉叛门后虽为魔…虽非同道, 但掌门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鼓励弟子修行月学。”
　　说得倒是挺合理的, 可清枝总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
　　或许是重伤还没好利索, 叫他讲话不舒服吧。
　　接着无需清枝发问, 云归意自己主动道：“至于大比, 乃是五大宗门间切磋，能在大比上成名的弟子，皆可为自己流派扬名。”
　　“世间三千道统，皆出自祁扶玉前辈，然而那些人却忘恩负义，将前辈名字抹去，侮辱轻蔑。”
　　然后就是些立誓愤恨的言语，瞧他激动到脸色潮.红的异样表情，清枝总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大魔头：
　　“你是不是给他脑子打坏了？”
　　“本尊有分寸。”大魔头顿了顿，语气也有些微妙，“本尊生前，说话有这种态度的人不少。”
　　有这种态度？什么态度？
　　指疑似有全世界都迫害祁扶玉的妄想？
　　说着说着就开始愤慨，甚至气到脸色通红？
　　听起来都是极为离谱的现象，不过清枝代入了一下自己，如果她和祁扶玉熟识，有人在她面前羞辱祁扶玉，她得把那人脑壳敲烂。
　　说到底，这世上能有谁不喜欢祁扶玉呢？
　　只是归墟宗内部居然能允许，甚至鼓励弟子学习月学相关，确实让她很诧异。
　　又聊了几句，她大略对归墟宗情况有了认识。
　　在外界眼中，归墟宗最大的标签是仙门圣地，只要进了归墟宗，就等于正经修士，自此超凡脱俗，不与凡人同列。
　　长生修仙，超凡脱俗是生灵共同的追求。
　　在绝大部分人眼中，朝廷的顶级官位，都比不上归墟宗一个外门名额来的稀罕。
　　没办法，朝廷虽也有罕见功法，却对官员诸多限制，庶务诸多，而且上限也是明摆在那里。
　　而仙门生活，就很符合人类对仙人的幻想。
　　每年从天下各处前往五大门派拜师的散修，都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但其中得是花时雨这样的一流天才，才能得到地方道观与县尊的联袂推荐，作为州郡天才，保送仙门。
　　清枝觉得自己想要追索的东西，绝对有相当一部分在归墟宗。
　　她很自信地讲：
　　“别的不说，祁扶玉神魂碎片，归墟宗那绝对至少藏一片，你觉得呢？”
　　大魔头表示认可。
　　原本清枝就有前往归墟宗一探究竟的心思，以前的她天赋修为不够，顶多作为时雨的随从前去旅游观光。
　　但有了造访的云归意，事情可就简单多了。
　　甚至她的身份还可以整些新花样。
　　兽潮爆发三日后，时雨终于悠悠醒转。
　　一醒来，她先是看到窗边云虺闪闪发光的头发。灿烂阳光照在他雪银般的长发上，十分耀眼，很难不让人关注。
　　然而云虺并没有看着她，反而严肃恭敬地站在床边，垂首面对桌前。
　　桌前有什么？
　　她目光转向桌前，随后便看到……
　　她瞪大眼睛，警觉性拉到最满。
　　“大夫人！”
　　花时雨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表情惊慌震撼，连伤口被扯动都顾不上疼了。
　　嘶。
　　兜帽之下，清枝忍不住心疼。
　　时雨这样大动作，伤口绝对撕裂了，也不知道有多疼，等会儿自己再进来得给她从药房捎上雪露膏。
　　可惜她不能揭示真实身份，只能及时出言。
　　“本座便如此令你畏惧么？”
　　她出言冷淡道。
　　听到这句话，花时雨紧绷的身躯稍稍松缓了些，但警惕性仍旧没有丝毫松懈。
　　她有些干巴巴的笑：“只是急于给夫人行礼。”
　　“这种虚礼就不必了。”大夫人淡淡道。
　　花时雨继续干巴巴地笑。
　　她仔细观察大夫人的细节反应，结合自己目前知道的情报在心里默默分析。
　　她能在道观醒来，伤口也得到妥善包扎，说明城里情况没有发展到最恶劣的境地。
　　她晕过去时候，是什么情况来着……对了，云虺拼命护着她，然后清枝从城里出来了。
　　应该是他们联手镇压了兽潮。
　　真是了不起啊。
　　“不知城中情况如何？”花时雨问道。
　　其实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父母和清枝的安危，然而这种问题哪敢对着凶残冷酷的大夫人说，所以只能关心别的。
　　“你和你的朋友干得不错。”清枝沉声道，“还月阁的叛徒，除了应如许都死了。城里百姓也没有死伤。”
　　！！！
　　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花时雨心中大喜，这句话对她而言是最好的伤药，连胸腹创伤都觉得没那么痛了。
　　等等。
　　如果百姓都没有死伤，那她爹娘和清枝能算在百姓行列中么？这是不是能委婉打听情报？
　　犹豫之际，她听见大夫人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小伙伴都没有事情。”
　　“你那爹娘在城里组织保护百姓，没有直面兽潮，自然不会如你一般。”
　　“至于你那朋友，哼，那天朦小姑娘，你知道她真实身份么？”
　　！！！
　　花时雨表面尚能维持镇定，心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大夫人竟然如此敏锐，她以为自己已经将对父母的关心遮掩的很好，完全就是野心勃勃完成任务的形象。
　　为什么这样都能发现她的真心？
　　还是说，这种措辞和讽刺语气只是一种试探……？
　　考验她对满月会的忠诚度？
　　不经意间，花时雨又给大夫人的城府抬高了一个评级。
　　“你的使命完成的很好，比本座预想的还要好。”
　　兜帽遮住了大夫人的面庞，可花时雨能感觉到，那自兜帽下探出的幽暗目光，正满含兴味地端详她的表情。
　　冷静。
　　冷静。
　　他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是祁扶玉的妻子，是你的嫡母或者嫡父之类的鬼东西，需要为长生仙尊守贞，不会对你下手，
　　“您要为清枝安排什么任务么？”时雨小心翼翼地问。
　　“安排使命？哈哈哈哈哈！”大夫人却忽然放肆地大笑，笑意畅快，透着癫狂，仿佛看了什么好戏。
　　“你的使命完成了，她的任务也便完成了。”
　　大夫人笑意忽然收敛，阴恻恻道：“你要不要猜猜，你这位好姐妹，是什么身份？”
　　“……”
　　花时雨心乱如麻，却又不敢拖延时间。
　　大夫人能这么问，说明她觉得自己一定知道清枝父母的身份，并且有能力猜到。
　　自己能认识哪位大人物？
　　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莫不是云虺护法的女儿？”
　　……
　　大夫人沉默了。
　　一旁守护的云虺瞪大眼睛，露出愤怒表情，抬手间手爪覆盖密密麻麻的龙鳞。
　　见他准备攻击，时雨下意识后仰防备，却没有决死之心，
　　云虺说动手就动手的态度，让她有些不适应。毕竟在她记忆中，战场上这位前辈还拼命保护她呢。
　　“云虺。”大夫人轻声道。
　　云虺狠狠瞪了花时雨一眼，随后安分地站了回去。
　　大夫人语气依然平静：“清枝当然不会是云虺的孩子，她是云虺的妹妹。”
　　……？
　　那一刻，花时雨认为自己露出的表情应该相当愚蠢。
　　好在大夫人没有玩弄她心理的意思，很迅速地解决了她这个疑惑。
　　“她是二夫人真正的女儿。”
　　“你只是个替身。”
　　大夫人抛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概念。
　　花时雨暂停了思考。
　　不是……这在说什么？
　　大夫人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起来为什么如同天书。
　　其实也不算天书。
　　听这讲述的力气内容，以及狗血程度，挺像清枝平时看的话本的，可花时雨绝不会拿清枝看的那种市井话本与大夫人相比。
　　大夫人那是什么人？
　　谈的必然是牵扯古今上下千年的大阴谋，没听人家也说了么，这是二夫人的阴谋，纯粹折磨花时雨的。
　　“但本座见你天资不错，心性上佳，白白做人替身靶子，倒是委屈你了。”
　　说这句话时，清枝也在兜帽下观察时雨表情。
　　专门以大夫人身份告知时雨真相，是她早前想好的。
　　——所以她才没把时雨设定为大夫人女儿。
　　要不然这时候就得云虺扮演二夫人拆穿阴谋了，可这会损害大夫人高深玄妙的人设形象，对长远未来不利。
　　如此说来，她最开始的灵机一动，居然很是深谋远虑。
　　但这些终究只是外部环境铺垫，真正如何，还要看时雨反应。
　　清枝很担心时雨会有憎恨怨气之类的情绪。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好姐妹因为真假千金，替身狗血之类的情节翻脸成仇，恨海情天。
　　她不想和时雨这样。
　　“原来如此。”时雨苦笑一声，“我就说我为何如此平庸。”
　　“城下死战时，我拼命呼唤潜藏在我体内的血脉，试图能够像当年长生仙尊一般奋勇，然而我的极限与过去并无不同。”
　　“而相比我，清枝总能在特别处获得仙尊机缘，以前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倒是不奇怪了。”
　　毕竟人家才是亲女儿，她只是个替身。
　　“我特地揭穿阴谋，也是给予你改变命运的机会。”
　　大夫人轻笑道：“如今二夫人还不知她的阴谋已经外泄，她还是会像过去一样利用轻视你，但我看好你，或许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清枝知道这件事么？”花时雨问道。
　　“……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花时雨神色忧虑：“得知我亲生父母并非长生仙尊，虽然遗憾，但我并无其他损失。”
　　甚至可以说，她心底负担彻底没了，如果大夫人对她没有要求，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是怎么过。“
　　“可是清枝却因为二夫人的谋划，过得……很不如意。”
　　只是因为二夫人将自己设为替身，所以清枝就要过得那么惨，无法享有对应身份的生活。
　　如果清枝得知此事，心态能平衡么？
　　兜帽下，清枝嘴巴一瘪，表情感动。
　　时雨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qaq！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只是想起大魔头最开始给她的警告，她还是没有认为此事就此结束，而是继续看似引导，实则开导时雨，务必不能让她心里留下心结。
　　然而，时雨有心结。
　　她的心结就是担心清枝内心会不平衡。
　　“你无需纠结，那孩子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可这次你能安然归来，是她花了死力拼命救你回来，应是也没有怨恨你的意思，具体如何交流，你们时候私下处理。”
　　“但二夫人不知此事已经外泄，你们最好学会保密。”
　　“另外，仙尊血脉，这个身份足够你们被追杀一生一世，其中轻重，分得清楚？”
　　时雨凝重点头，总得来说，情况可比兽潮来临前好多了，只是具体如何去做，还需要更慎重的思索。
　　清枝也很满意，现在她等于将真相告诉时雨，令对方不必再有心结，同时也利用二夫人这一威胁的存在，让时雨保持警惕与谨慎，好对抗未来极有可能来临的危机。
　　最简单的马甲，最高效的应用。
　　大夫人，好使！
　　“时雨冒昧问一句，您能告诉我和清枝真相，我很感激，但您这样帮我，需要我做什么嘛？”
　　问出这句话时，花时雨用了莫大勇气。
　　清枝虽然总是看些不着调的话本，但偶尔蹦出来不知道从哪学的话，也颇有哲理。
　　譬如万物馈赠，皆有暗藏代价。
　　但大夫人如此强悍，他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到底会有多严苛？
　　取得还月阁少君之位，已经需要她九死一生，如此辛苦，下一个任务怕不是真的要丢了性命。
　　……这就是弱者的滋味。
　　花时雨默默压下心中苦涩，变强的愿望越发强烈。
　　兜帽下，清枝淡淡道：“如今的你帮不了我什么，我的要求是，你继续充当满月会在西山城的话事人，养伤的同时，整合还月阁分部，将西山城打造为满月会分部。能做到么？”
　　……居然不是打打杀杀？
　　也是，像大夫人这种实力，看谁不顺眼，轻描淡写就能摘了他脑袋，哪里需要其他打手。
　　“好！”花时雨问道，“那清枝……？”
　　“她有更重要的任务。想要证明自己是长生仙尊的继承人，懦弱怯战可不行。”
　　“本座给她安排的任务是潜伏进归墟宗。”
　　“若你担心她，便在西山城做好她的支持工作。或许你令满月会每强大一分，她的存活率便更高一分。”
　　说完，不顾床榻上时雨惨白的脸色，大夫人推开门潇洒而去。
　　云虺紧紧跟上，对他的男娘亲，表现出十二分的珍视敬重。
　　清枝花费两天功夫，成功整理好了西山城内部存在的思想分歧问题。
　　总之，西山城如今只有一个选择。
　　——正道对祁扶玉余孽的政策是斩草除根，没有妥协余地，不想满门死绝，就必须把祁扶玉血脉的事情隐瞒好。
　　所以云归意逗留调查西山城的几日，连巡山队都出动了，各路族长天才好声好气地给这位仙师伺候着，就怕他闹出什么全城屠杀的事端。
　　不过这位仙师不知为何，也表现出神奇的乖顺就是了。
　　除此之外，两个姑娘谁是真千金谁是假千金，实在不重要。
　　因为无论她们是不是，谁是，只要事情闹出去，大家都得死，想活只能跟随满月会走到黑。
　　所以当时雨和清枝都表示，清枝才是真正的仙尊血脉时，西山城光速调整好政策，完美履行了大夫人的吩咐，让少君前往归墟宗的历练能够没有后顾之忧。
　　唯一反对的只有应如许。
　　清枝同他和花时雨讨论还月阁分部接下来的发展后，他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阵法师忧心忡忡地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归墟宗是逆贼大本营，少君怎么能前往冒险？”
　　清枝微微一笑：“大夫人既然如此吩咐，便是我能做到，应师不必担心。”
　　应如许顿时眼泪汪汪。
　　阵法师活了快一百年，好不容易遇到明主，结果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遇到困难，大夫人会出手么？”
　　“这便是我想告诉应师，也想告诉时雨的。”清枝严肃地说道，“不要觉得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有大能出手相助，天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应如许忍不住道：“可这次西山城遇险，不就有长生仙尊残影……”
　　“所以我现在要去做什么事情呢？”清枝平静地说道。
　　两人恍然大悟，随后又是心疼愧疚。
　　清枝定是为了救西山城众人，不得已同大夫人做了交易，才能令对方出手，只是自己从此也身不由己，必须前往归墟宗冒险。
　　“你稍微坚持段日子。”花时雨坚定道，“只要两月……不，最多一月，我伤好点，把门中事务安排好，就来找你。”
　　不行。
　　她借大夫人之口，给花时雨安排这样的任务，就是希望她能远离是非中心。
　　如今的清枝已经不是当初迟钝无谓的小姑娘了。
　　云归意的突然造访，归墟宗奇怪的生态环境，以及围绕自己生活展开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关系……都是大.麻烦。
　　清枝暂且没有分析清楚导致一切的源头，但不妨碍她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所以她不想让时雨牵扯其中。
　　“云归意说了只能带一名代表回去复命，而且也不是进门修习之类的。”清枝解释道，“就是单纯拜见负责这方面的长老。”
　　“我知道，我之前就已被州郡推荐，年底便能去归墟宗正式修行。”
　　时雨神色严肃：“我只是想提前去熟悉环境，并不是自找麻烦。”
　　“……真不想留下么？”
　　“我本就是是内定的归墟宗弟子，区别只在于外门还是内门。”时雨无奈地笑，“如果我不去，反而要诸多解释，甚至得罪归墟宗。”
　　大小姐神色爽朗自然，仿佛完全不在意这次行动背后意味的风险。
　　“都行。”清枝抿唇，“但你要先将后方经营好，迟些也无所谓。”
　　花时雨一口答应。
　　清枝相信她能做好。
　　如果她们这次能一起呆在归墟宗，那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能算是正经修真界人士了。
　　那……
　　“这也是修真界么？”
　　她问大魔头。
　　“嗯。”
　　修真界不止有阴谋诡计，凶险危机。
　　也会有仙缘历练，与交心的生死挚友。
　　一切，只在一念之间。


第45章 笨蛋
　　◎以后不能再说这个词。◎
　　/45
　　云归意在西山城的逗留时光都由清枝全程陪同。
　　这是她一力主张的。
　　毕竟关于满月会、仙尊血脉相关的设定, 都是由她提出，其他人领会不到这个背景设定的精妙之处。
　　他们无法秉持精神，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别的事情还好说, 云归意是个重要人物，满月会日后发展是否能够顺遂，很大一部分都要落在他身上, 不容有失。
　　所以清枝决定亲自出手糊弄。
　　可是吧……
　　西山城的大家没能领会满月精神, 清枝瞅着这归墟宗的小仙师，这方面也很迟钝。
　　云归意每日心事重重, 只有清枝邀请，他才会去西山城特色景点转转, 或面见西山城的大人物，如果不是她, 他便闷在屋里修行心眼通，对外人毫无搭理之意。
　　依旧倨傲冷漠，却比一开始各种胡言乱语, 听得西山城众人心惊胆战的情况好多了。
　　——之前那样嚣张讲话, 很容易连累他们一起被大夫人打死诶！
　　这样的行为模式固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对于云归意本身使命, 自然没有一点帮助。
　　他呆了三日，别说抓住魔尊血脉, 就连刺杀自己的凶手线索都没摸到。
　　清枝对此感到万分歉意：“兽潮过后, 县尊事务众多, 叫那刺客钻了空子, 如今全城戒严, 巡山队的修士也全员出动, 绝不会让刺客逃脱。”
　　清枝说这话时毫无心理负担。
　　哪怕云归意被大魔头打服, 已经不再追究刺杀之事，但至少表面上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此事县尊义不容辞。
　　百姓有难，身为享受香火供奉的父母官怎能袖手旁观？
　　云归意放下书册，轻嗤一声，抹额下目光微冷。
　　“凡夫俗子，如此没用倒也正常。”
　　清枝随口应了声，目光不动声色地端详云归意，心里有些疑惑。
　　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首先一定要了解情报，了解对手。
　　可这云归意身上实在处处写着矛盾。
　　最开始她觉得云归意是出身名门的大少爷，在归墟宗里也作威作福那种，然而这几日相处下来，倨傲算是看出来了，富贵却半点没有。
　　她在心里与大魔头商量。
　　“你看这云归意背景到底如何？最开始穿的衣服是挺好，但这几天……”
　　穿的都是西山城提供的服饰，西山城提供的固然华丽精致，却绝对比不上中州流行的那种云锦织料。
　　那种昂贵丝绸甚至贵比黄金，乃是冰蚕一年吐的丝，由至少朝彻境的出色绣娘，一针一线缝制而成，说是法器也不为过。
　　但那种好东西就连应师这种爱享受的阵法师都买不起，只能买了一小块手帕过过眼瘾。
　　此物算是比个例子，总之云归意嚣张行为的背后，其他举止都过于小家子气了。
　　“他初见时身上服饰，为归墟宗历练弟子统一制式。”
　　“这都两千多年了，归墟宗衣服款式还没换过？”清枝震撼。
　　“宗门底蕴的体现罢了。”
　　对此清枝不敢苟同，再好的款式，两千年不变，多少叫人觉得死板到恐怖。
　　这云归意身上秘密，倒是不比她少。
　　清枝没有着急同云归意谈话，她吩咐谢夫人等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云归意，自己也算放个假，每天早睡早起，准时修炼。
　　当然，像以前那样掐点打杂工赚钱的事，也已是过往云烟，哪怕她想去，应师等人也会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别去。
　　这日下课，清枝收拾着书本，在应师暗含仰慕的目送中离开——发现她会按时修学后，应师也开始每天点卯上课了。
　　只是弟子们发现，昔日性情高傲古怪，天才如花时雨都入不了眼的应师，如今也有了宠儿。
　　不是别人，居然是那个天朦出身的清枝！
　　——兽潮之战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了，弟子们并不清楚内情，也未亲眼目睹城外的战斗。
　　如今，应如许每天的口头禅就是。
　　“能不能和少……和清枝同门学学！”
　　“清枝同门就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教不了，学不会，下一个。”
　　“你们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除了清枝同门！”
　　由于应如许过于明目张胆的偏爱，虽然清枝已经能够修行，并且课堂表现极为不错，还是没有弟子愿意同她亲近。
　　只是这一切已经不再会令她黯然。
　　清枝迅速扒拉好书本，拎着布兜往食堂走，顺便采访大魔头关于当前生活状态的想法。
　　“你觉得现在我生活怎么样？”清枝如此问道。
　　他淡淡道：“你利用本尊威名刻意营造出的恐怖，成功惊吓住了他们。所以哪怕你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他们也不敢试探。”
　　“你话别讲的那么刻薄。而且大家也没你想得那么又蠢又坏。”
　　他声音含笑：“洗耳恭听，有何见教。”
　　清枝听出他的轻嘲，却不生气。
　　“你的那些手段，早就被时代淘汰了，现在流行的是我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风格。”
　　“谢夫人他们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觉得我身为真血脉，从前吃尽了苦头，所以不忍心让我生活再这般凄惨下去。”
　　祁扶玉淡淡道：“嗯，和你那个【活了两千年，为长生仙尊深爱，修为高强心机深重、睚眦必报】的大夫人男爹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清枝喜上眉梢：“你现在也会说冷笑话？越来越亲和了嘛。”
　　“……”
　　“干嘛不说话。”
　　“不想和笨蛋讲话。”
　　“！！！”
　　通过折月杂记，两人近乎异体同心，所以有些感受很难避开。
　　他绝大部分时候都淡漠无感，清枝情绪起伏大，所以通常都是清枝澎湃的感情犹如愚蠢的刺猪（大魔头语）在心湖左冲右撞。
　　认识久了，清枝时不时的咋呼已经无法令他有特别感觉。
　　可此时不同。
　　大魔头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的情绪在某一瞬间迅速升温加速，仿佛冲出山林的小鹿，方向一转，又闷头冲进湖泊里。
　　而那湖泊还是糖水做的，甜到腻人。
　　他，讨厌甜食。
　　“你在想什么？”魔头罕见主动发问，透着股嫌弃，“腻腻歪歪，以后少想。”
　　“嘿嘿嘿~”清枝笑。
　　她的笑声很奇怪，那股令人舌尖发痒的甜意更重了。
　　如果大魔头有形体，此刻必然已从书本中框的跳出来，然后用清水术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八百次。
　　“又在哗众取宠？”为了压制甜意，他声音更冷。
　　清枝期待道：“哪来的众，我是笑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
　　“就那句，不想和笨蛋说话。”重复这句话时，她尾音都是飘的。
　　他：……
　　“不要。”
　　“哎，对！”清枝大喜，“就这个味儿，【不要】也可以再说一遍。”
　　大魔头不理她了。
　　并且越发惜字如金。
　　“唉，别生气嘛，我知道拿你代餐祁扶玉不对……其实对人家也挺不礼貌的……我的问题我的问题，不说了。”
　　清枝砸吧砸吧嘴，觉得这事怎么说都不对劲，但话不说完全，只会造成更大的误会。
　　她选择实话实说。
　　反正大魔头干了那么多坏事，她有个阴暗癖好又算得了什么，指不定在人家眼里的评价是“就这”呢。
　　“你模仿祁扶玉的声线真的太像了，但语气不一样，更有你的风格。”
　　“祁扶玉是清亮温柔澄澈的，你的声音很冷冽轻柔……一样的音色，用不一样的语气，说一些怪怪的话，就很那个，你懂吧？”
　　祁扶玉没懂。
　　真没懂。
　　清枝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可连起来便显得如此令人费解。
　　他冷冷道：“倒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做捕快算了。”
　　“这不能算破案能力，应该说我耳朵很灵，这种区别对我来说很明显。”
　　“那，本尊的话如何奇怪了？”
　　清枝的语气大大方方中透着股淡淡扭捏，只叫祁扶玉觉得莫名其妙。
　　清清白白的魔尊大人，绝不肯接受这种污名。
　　“这还要我说？！”她惊讶，“哼，男人的小伎俩到死都要用么？”
　　祁扶玉听出了她言语中的玩笑意味。
　　“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么？”
　　“刚才都说过一次了，就那句【不想和笨蛋说话】。”清枝拖长嗓音，模仿他语气却又没到位，听起来怪怪的。
　　“还说你没有……我，鬼都不信。”
　　他说出那句话时候，心里确实没有其他想法。
　　只是她这样刻意强调的模仿重复，倒确实显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一样……
　　“知道了，”祁扶玉对此处理方式也很干脆，“之后我说话会注意，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没有困扰！”清枝立刻道，“会说就多说点。”
　　她的大道理总是一堆一堆：“我平时经营局面很辛苦也很累，休息时候只想开心，你这么说话我听了开心，我开心办事效率就高，效率高那就一切好说，懂吧？”
　　“为什么我这么说话你会开心。”
　　“因为我喜欢祁扶玉，但是他不会这么对我说话。”清枝笑眯眯道，“反正你也不喜欢他，咱就私下交流呗。”
　　祁扶玉觉得有些别扭。
　　他大概明白清枝方才没有说明的意思了……她确实是个奇怪的姑娘，只是嗓音的微妙不同，就能让她害羞甜蜜如此。
　　这算什么，我扮演我自己？
　　难度上倒没什么问题，而且看这丫头的重视模样，他完全可以借此提一些要求，叫她让出利益……
　　但那不就是以色娱人了么！
　　“本尊不会做如此下作之事。”他声音彻底冷下来，也不肯搭理清枝了。
　　同时，他将【笨蛋】这个词拉入了黑名单。
　　记住，这个词会叫那个笨蛋格外兴奋，出现令人……难以接受的情绪。
　　以后不能再说。


第46章 启程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46
　　在西山城安稳地呆了两日后, 云归意似乎终于想明白要如何应对之后事宜，主动表示想与清枝谈话。
　　没找县尊，也没找谢夫人, 直接点名见她。
　　豁，这云仙师心里头是明白人。
　　推门时，清枝声音里带着笑：“云仙师身体养的怎么样啦？”
　　云归意正坐在床上冥想修行, 被她打断也不恼, 神色平静地吐纳收气，双眼精光内蕴, 随后眼神清明地看过来。
　　“清枝姑娘，你来了。”
　　昨夜下了雨, 天明方歇，草木清香仍透着淡淡水汽, 从窗户在厢房中氤氲。
　　云归意容貌清秀，此刻眉眼间平静淡然，又有股修行真气加持, 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 卖相比太平道观的土包子们强多了。
　　——正常来说本该如此。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云归意身上的华服收回。
　　当代修真讲究自制修真循天理，没有正经修士会在官面上承认自己贪恋享受。
　　“多余言语我也不说了, 相信清枝姑娘对我已经很了解，此前种种皆是小道之错。”
　　云归意端端正正地向她行礼, 严肃道：“还望清枝姑娘大人大量, 不与小道一般见识。”
　　“哦, 你也不用这么拘谨, 正常来便好。你之前错没错, 错哪里, 大家都清楚, 我也和你算清楚了，不必介怀。”
　　闻言，云归意心中发紧，暗暗苦笑。
　　不愧是神秘的清枝姑娘，心机谈吐无不令人敬服。
　　她这句回应水平极高，称得上绵里藏针，既回应了他的试探，又暗含淡淡警告：此前账面算清，可后面要是再敢犯错，她依然能够拿捏。
　　云归意自不会质疑这点。
　　他相信，不止是自己，哪怕换作其他归墟宗出色同辈，甚至当代首席，经历当日后，都不会再贸然挑衅清枝。
　　“我当然不会如此自不量力，之前真是糊涂到底。”苦笑着说完后，云归意正色道，“但我此前言语并非一时托词，而是真心邀请。”
　　清枝：“？”
　　“在下归墟宗月学心眼通当代传人云归意，诚心邀请西山城太平道观清枝道友，前往归墟宗当代大比一观！”
　　这云归意口条不错嘛，不愧是修真者，一长串贯口念叨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连个绊子都不带。
　　“这事你之前说过一次，原来是真心邀请，”清枝有兴趣道，“那大比是怎么回事？归墟宗内部大比么？”
　　“大比乃是弟子间的俗称，又称大斋，官名是无量本相拯道济度大斋，五大门派都会参加，十年一度，法场由五大门派轮流选定，今年便在归墟宗。”
　　清枝若有所思地颔首。
　　原来还有这种大斋，她居然从没听说过。
　　十年一次的期限对于凡人寿命而言，还是太久了，传播范围有限，所以他们这种无权参加的年轻修士甚至根本不知道。
　　“五大门派都要参加，那就是天下顶尖的盛事了，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参加吧。”
　　“不才区区，能代表归墟宗心眼通一脉参加。”
　　自豪的话说了半截，云归意的语气便陡然垮了下来，估计是想起自己引以为傲的绝学，是怎么被眼前的神秘少女彻底碾压的。
　　他虽然觉得清枝强得离谱，和首席给他的感觉近似，但历届大比能人辈出，清枝能碾压他，却未必在大比中也能如此。
　　他叹口气：“但现在看来应是不成了……然而大斋结果关系深远，若我落败，月学或许会在宗门被彻底除名，所以……”
　　云归意念念叨叨着自己的不容易，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清枝和他回去看看，不管能不能破格参加大斋，总之有枣没枣打两棍。
　　云归意也算是天才了，能力又如此特别，放在什么门派都得被当香饽饽。
　　清枝直接检索百科，在心底询问。
　　“这个什么大斋你有听说过么？流程是什么样的，会死人么？”
　　“没有，”大魔头声音也有些疑惑，“应是我死后才出现的。”
　　“大斋应有久远历史了吧。”她问云归意。
　　“是啊，已有两千年历史。”说到此事，云归意抿唇，隐隐有些压抑，“是杀死……祓除魔头那年开始的。”
　　祁扶玉死在八月的夏夜。
　　也是从那年开始，能够左右证明各大宗门新生代实力、天下声望的拯道济度大斋开始了。
　　只是不知道，拯救的是什么道，济度的又是什么斋。
　　“正道之人想要成名，大斋就是最好的地方，至于法宝秘籍更不必说。”云归意热切地望着她，“我觉得清枝姑娘，你一定可以！”
　　清枝爽快答应了云归意的邀请。
　　反正无论什么时候出发，她总是要去归墟宗一探。
　　应如许压根没跟她提回收黄泉镜的事，她也乐得假装无事发生。如今有那黄泉镜压阵，便是云归意有什么坏心，她也总能逃走。
　　该说的要求还是要有的。
　　譬如说：必须全程负责她的食宿！
　　——为此大魔头又说她没出息没眼界之类的，都有组织供奉支持，还是小家子气。
　　但清枝更大声地怼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以后不需要钱呢？温养你都要花这么多天材地宝，等以后仙尊复活，这点家底哪里够？治慢性.病患者最花钱了！”
　　提到自己是给祁扶玉复生攒家底，大魔头顿时不吱声了。
　　清枝姑且满意。
　　看来这家伙还算识趣，知道自己和祁扶玉的重要性没有可比性。
　　别的方面，也就是些不能约束她的行为，也不要追问她的某些行为用意，必须保证她的自主性。
　　云归意心说姑奶奶您真想大闹，我这小道士还能拦得住你吗，于是全部应下。
　　清枝觉得这也是修真界的一部分：有些人欠收拾。
　　云归意被收拾一顿后，说话做事都正常多了，除了喜欢显摆那些华服，看起来还挺讨人喜欢。
　　随云归意离开的那天，很多人出城来送。
　　清枝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家。来到太平道观时两手空空，离开时也只有一个小包袱，可以说来去轻便。
　　应师不许她如此轻贱自己的礼物，辩解道：“本道在这包袱皮上刻了阵法，可容纳百倍之物，不比寻常芥子袋差。”
　　她笑眯眯道：“是是是，应师的好意我收下了。”
　　也可以算是回礼吧。
　　毕竟初次拜访应如许的那天，她和时雨集思广益，送他的礼物就是腌制过的包袱皮。
　　谢夫人觉得小包袱配不上少君的尊贵身份，想送她玄级上品的储物戒，被清枝婉拒了。
　　——还是小包袱适合她的气质。
　　平平无奇的乡下小姑娘，多适合隐藏身份！
　　所以谢夫人联合城中大族转而塞了一堆丹药给她，清枝怀疑整座玉龙山的草药这会儿都得给薅秃了，不然怎么能炼出这么多。
　　县尊送的是一些出行必备玩意，最有价值的应该是天下通行令。
　　这枚令牌乃是朝廷给修士的“良民”证，有这枚认证令牌，在大夏尘世做许多事情都极为方便。
　　而她最最重视的折月杂记，和以前一样，如同护心镜般被揣在胸前，很是安心。
　　——黄泉镜被她贴在后心，主打的就是万无一失。
　　以上，便是她在西山城的……感情积淀？回忆？回报？
　　从前清枝很讨厌这个世界，大家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可是望着眼前的时雨，看着她身后的其他人，看着由晨雾披上一层白纱，她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城池。
　　泪眼汪汪的应师。
　　表情关切的花家父母。
　　眼含忧虑的谢夫人。
　　被她非留在西山城镇守，因此满脸不高兴的云虺。
　　还有神色僵硬的县尊……
　　哪怕知道大家感情并不纯粹，关系更是被乱糟糟地拧巴在一起。
　　可乱七八糟地折腾下来后，这座边陲小城居然也能称作是她第二故乡般的存在了。
　　时辰已然不早。
　　她开口便是脆生生的笑音，声音响亮。
　　“我走啦！”
　　相比清枝的爽朗潇洒，素来爽快的大小姐反而眼圈红红，透着浓重担忧。
　　“你等我，我尽快去找你。”
　　她塞给时雨四个字：“好好养伤！”
　　“如果有什么缺的，需要大家帮的，一定及时用传音符，咱道观不缺这点省的。”谢夫人叮嘱道。
　　她听出言外之意，点头表示肯定不和父老乡亲们客气。
　　父老乡亲……
　　她为自己心底自然而然蹦出的这个词一怔。
　　“那我就先行探路，去那什么大斋扬名立万了！”
　　谢夫人眉头紧皱：“大斋藏龙卧虎，还是不要招惹是非。”
　　县尊神色一振：“但如果赢得大比——”
　　“保护好自己。”
　　花时雨没有领会其他人，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清枝。
　　“等我！”
　　清枝冲自己的生死至交眨眼，又伸手揉揉她的脸，想让时雨的表情开心些。
　　“哎呀。”时雨嗔怪地瞪她，“你别强撑。”
　　“我是真高兴。”
　　清枝实话实说。
　　眼前的一幕，是她七岁时想都不敢想的，说来说去，心里又怎么能没有动容呢？
　　“清枝姑娘，流云舟已经备好了。”
　　就在此时，天上传来云归意的声音。
　　流云舟是专用于赶路转移的玄级上品法器，由于打造精细玄妙，至今未能普及，至少要大宗门的内门弟子奉命外出才能配备。
　　流云舟使用条件严苛，对风速天气都有要求，若是错过时机，下次起飞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清枝肚子里没墨水，讲不出很好听有志气的宣言，但她觉得，这短短两句话，足以概括她诸多情绪。
　　“诸位，后会有期！”
　　流云舟上。
　　归墟宗出品的流云舟，自然不仅是表面功夫，大概在打造之初便考虑到可能会有贵客搭乘，因此内部不说是金碧辉煌，也相当典雅舒适。
　　云舟左右香木窗通透，清风吹动珠帘，
　　通过窗外能看到群山叠翠，白云写意，如游画中。
　　云舟日行千里，在西山城高耸的玉龙山脉没用多久，也被迅速甩到身后，化作一捧秀丽翡翠。
　　望着逐渐遥远变小的玉龙山脉，清枝心中不期然浮现一个认知。
　　她是真的离开西山城了。
　　现在到哪了，南阳城么？再走走应该要出云州了。
　　云州便是她以前对世界的最大认知，出了云州，她连地名都报不上几个。
　　云归意端着茶盏走过来，在她身前放下。
　　“刚才姑娘潇洒风仪令我印象深刻，此刻却怅然了么？”
　　“不离乡又如何会思乡。”
　　但也只是淡淡怅然，清枝很快便压制住这缕愁情，望向云归意：“倒是你精神头越来越好。”
　　她注意到，云归意已经换下了身上华服，也没有穿归墟宗配发的簇新青衫，而是换上颇为常见的藏蓝道衣，长发以木簪束起，足踏云靴。
　　道衣朴素宽松，颇有包藏乾坤，吐纳万物之感。
　　她目光扫过袖口与直领下的徽记：“归墟宗道衣？”
　　比太平道观的好看大气不少，太平道观配不起统一料子，记名弟子穿什么的都有，入室弟子才会置备像样道服。
　　清枝觉得衣裳是好衣裳，云归意却不这么想，
　　他耸耸肩，并不伪装：“这么穿掌事觉得好，至少觉得你态度好，努力修真了。”
　　原来如此，难怪云归意后来被收拾听话了，却还是把华服天天穿在身上，全然恨不得两天穿烂的架势——感情宗门内不给人穿。
　　云归意为自己辩解似的道：“修真在心不在形，只要有心，便是华服处闹市，也与闲云野鹤无异。”
　　“你随意。”清枝对这方面没有道德要求。
　　她是苦惯的人，祁扶玉却告诉她，忍受苦难并不值得传颂，能够享受完全可以适度放松。
　　清枝好奇问道：“不过，归墟宗的弟子都是这样么？”
　　这便说到正点了。
　　“一部分人是这样，不过月学弟子都以苦修为荣。”
　　察觉到清枝奇异目光，云归意咳嗽一声：“我是月学弟子领袖，在他们面前肯定不会这么穿。”
　　清枝了然地点头，同时对归墟宗月学一脉弟子的向心力产生极大怀疑。
　　更何况，就连月学老祖宗祁扶玉本人都不是这样的心态。
　　且不说后来悟道叛门的他，从戒律院初遇状态来看，这位天才也绝不是苦修为难自身的风格。
　　苦修值得尊重，但很难说能在月学上取得多大成就。
　　“以十年为一代，归墟宗当代弟子内外门加起来足有一千三百余人，为五大宗门之最。”
　　“等下等下，”清枝觉得自己应该算个数学题，“修士寿命至少以百年记吧。”
　　这十年进一千人，归墟宗得有多少人？
　　“对，这便是问题所在了。”云归意表情凝重起来。


第47章 归墟宗
　　◎很好，适合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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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门自然是养不下这么多人的。那么就需要用尽一切手段, 淘汰掉足够多不合格的人。”
　　清枝迟疑：“听起来做法是没什么问题……”
　　“可宗门并非全然公正地评判所有人，而是根据最优者的实力进行淘汰。”
　　云归意愤慨道：“这一脉的当主实力越强，淘汰人数便越少, 得到的资源也越多……这真的公平么？！”
　　“难得你也会吐槽别人不公。”
　　云归意尴尬，随后羞恼辩解：“这事情不一样，我偶尔才下山威风一次, 但门中可是迫害了上千年！”
　　清枝感兴趣地挑眉, 做出洗耳恭听的手势。
　　云归意简直痛心疾首：“若只是短短百年的事，便也不说了, 是我们技不如人，可绵延千年的区别迫害, 又有谁能接受得了？”
　　听云归意一番慷慨陈词的控诉，清枝算是听懂归墟宗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失去祁扶玉后, 归墟宗就像是被挖了灵脉的根，之后千年再没有出过像样的人才。
　　于是宗门长老们一拍脑袋，觉得大家可能是太过公平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能像祁扶玉一样, 吃草挤奶, 用最小的资源发挥最大的价值呢？
　　但这年头地主家也没余粮，给大家增加资源投入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就开始搞精英教育。
　　那些优秀精英弟子是肯定不会逐出师门的, 非但如此，他们若是表现优秀——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历练、比试、斋仪, 便可以给自己身后的分支赢得各种资源支持。
　　别说, 这么一搞后, 归墟宗顿时一改颓废风气, 在资源总体投入不变的前提下, 顶尖弟子越发优秀, 中坚弟子为了自身发展, 也会拼命协助团结顶尖弟子不断赢下去。
　　在这套体系中，真正被不断耗损的只是底层弟子，可是那些平平无奇的庸人，又有谁会在乎？
　　“原来如此，想出这一套的长老还真是人才。”
　　就是这模式让她实在忍不住幻视前世的一些选秀综艺，比如选票第一的团队就能无视实力差距，全员保级之类的。
　　“！”
　　云归意想瞪她——清枝姑娘到底是站哪边的人？
　　然而目光还没瞪出去，忽然想起彼此之间恐怖的实力差距……于是他目光又瞬间冷静下来。
　　惹不起，真惹不起。
　　一大家子以后的口粮还指望这位呢。
　　清枝问：“虽然很弱，但你也挺强的。这一套规矩和你有什么关系？”
　　归墟宗的高层可不傻，再怎么苛待庸人，都不会薄待云归意这样的天才。
　　云归意难得正色：“我们这些弟子是归墟宗的砖石，砖石之间若不紧密，华美广厦也会坍塌。”
　　原来如此。
　　精英领导的竞争生存模式虽然残酷，导致弟子小团体对立敌视的情况，却也客观增长了团体内部的弟子感情。
　　清枝问：“但这规矩不是在你们内部存在了千年么？”
　　云归意听到这句话却更怒：“存在千年，就是合理的么？！”
　　“我就是亲眼看着一个师弟，只是因为我的无能，所以没有伤药疗伤……赠送都不行！而那些天之骄子……”
　　说到痛心处，云归意狠狠一砸案几。
　　清枝眼睁睁看着平滑案几被锤得深陷一个坑。
　　“宗门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过禁书，以前宗门不是这样的。”
　　“我是你请的外援？”
　　“……”
　　唯有在这无天无地，仅有两人的云舟之上，云归意才敢吐露心底深藏的那句话。
　　“我想诚邀清枝姑娘加入大计。”
　　云归意认真道：“让我们把祁扶玉前辈重新请回归墟宗！涤荡妖邪之气，还大家一个朗朗乾坤！”
　　“让月学在归墟宗中再次伟大，恢复它应有的尊荣！”
　　这一刻之前，清枝只是对云归意略有改观，觉得这人烂一点，但没全烂。
　　而在这一刻之后……
　　她只觉得云归意全身都是节目效果。
　　“噗。”
　　褒义的。
　　“清枝姑娘！”云归意几乎悲愤地瞪着她。
　　“你误会了。”清枝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我只是在狂喜，原来除我之外，在归墟宗，这一妖道横行的秽土，也能遇上同道中人。”
　　云归意面露惭色。
　　狂喜，听到没，看人家清枝姑娘多会用词。
　　人家遇见同道会狂喜，而他遇见清枝姑娘只想将她引为外援，保住自己在宗门里的同门。
　　清枝说道：“好啦。你的计划现在我很感兴趣，说说吧，我们的敌人都有谁。”
　　说到这个话题，云归意顿时不困了，噼里啪啦报出一串名字。
　　云归意这次表现出来格局了。
　　“我们首先需要关注的并非归墟宗同门，毕竟大家系出同门，先打掉其他四门派的竞争对手，然后再彼此攻击。”
　　清枝颔首，虚心求教：“比如说？”
　　“比如回梦阁，以幻术出名，自古以来在五大门派中都算不上头名，偶尔才能勉强出那么些个天才吧——但也远远比不上我的心眼通！他们这门派的人，称不上强敌，但一旦和另一个宗门联合起来，便极为恶心。”
　　清枝评价：“搅屎棍。”
　　云归意点头，表示她十分中肯。
　　“药王谷和千机宗，顾名思义，一个以医修、毒修出名，一个以暗器出名，手段防不胜防。单论起来都算不得强悍，但这两个宗门历来有联合传统。”
　　清枝摸了摸下巴，忍不住道：“听起来属于很适合被打劫的富户啊……”
　　云归意一愣。
　　嘴上再怎么轻蔑，大家心里都清楚五大门派精英弟子的含金量。
　　清枝还是第一个如此随意掂量的人物。
　　“不过好像确实……”云归意思路也被带偏了，“如果真能抢上一躺，在历练中绝对是极大补给。”
　　“还有万界门呢？”清枝问。
　　“哦，万界门，我们归墟宗唯一的劲敌，在祁扶玉前辈陨落后，真正能在正道中竞争头名的门派。”
　　云归意表情严肃起来，认真说到：“对于万界门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拿出来说的，因为它和我们归墟宗一样，都是各项突出，底蕴丰厚——”
　　清枝接话：“更适合被打劫的富户？”
　　云归意再度跑偏：“呃，如果真抢的成……咳咳。”
　　“总之，这些门派强，不代表他们的弟子都能完美发挥出宗门特点。”云归意给清枝打气，“比如归墟宗特征是全能，招牌是剑道，你看我符合么？”
　　“……你说得还挺理直气壮哈。”
　　“毕竟有清枝姑娘在，一切魑魅魍魉都是小问题！”
　　云归意目光灼灼地盯着清枝：“从遇见你的第一刻起，我便知道，重铸月学荣光，舍你其谁！”
　　云归意吹得清枝怪不好意思的。
　　西山城的大家也吹她敬她，不过更多是被她的背景吓唬到，云归意还是第一个从实力到背景，从头脑到气度，无条件崇拜信任她的人。
　　清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表示能一刀剁了四大门派所有人，云归意便敢光天化日地在旁边给她递刀子。
　　“这一趟出行比我想象中愉快多了，”她对大魔头说道，“我还以为会很压抑。”
　　“哦。”
　　“？”她敏锐道，“干嘛，不高兴？人家夸夸我你还不高兴？”
　　“……”
　　“怎么了嘛。”清枝轻轻戳了戳书皮，“你对我情难自抑了？”
　　这剂猛药效果明显，大魔头勃然。
　　“注意你的用词！”
　　“不这么说，你能搭理我么？”清枝不以为然，显然精准拿捏了大魔头心态。
　　她兴致勃勃道：“快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叫我高兴高兴。”
　　祁扶玉……
　　祁扶玉原本不是很高兴。
　　但现在他非常不高兴。
　　“本尊不想与忘恩负义的人说话。”
　　清枝略显迷茫。
　　不是，怎么就扯到忘恩负义上了。
　　倒退一下剧情，是她说大魔头铁暗恋她。
　　不对不对，还得倒退……
　　是她说自己很高兴，原本还以为旅途过程会很压抑。
　　联想到忘恩负义……
　　“哦！”她恍然大悟，“你是觉得，我旅途这么愉快，都得谢谢你帮我收拾乖云归意是吧？”
　　说实话，他很不想回应这句怎么听都很愚蠢的“哦”。
　　每次清枝恍然大悟地“哦”的时候，都显得较真的他格外愚蠢。
　　“谢谢，太感谢了！没有你确实不会这么快乐！”清枝兴高采烈道。
　　……
　　他不稀罕了。
　　“别不高兴嘛，来都来了，还不玩高兴点？我们这就已经到中州了，马上就要开天门，直接飞到归墟山。仙山诶！大夏限定文化旅游风景区，你掏钱都进不去。”
　　大魔头阴恻恻道：“你以为人家请你来游山玩水的？”
　　“不然捏。”
　　“西山城的兽潮疑云只是过了云归意一关，归墟宗管事长老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你曾经的经历在仙山之境什么都算不上。”
　　“该见识真正的修真界了，丫头。”他声音清冽冰冷。
　　应该是在故意恐吓吓唬她。
　　清枝也确实严肃起来了。
　　她严肃地给出了自己的应对策略：“没关系，你会出手。”
　　……
　　…………
　　所以说，何必和这丫头较真呢？
　　“清枝姑娘，归墟山到了。”
　　就在此时，云归意进了船舱，表情严肃中透着少许不安：“我得先带你去见长老，把此事清了后，做其他事都会方便许多。”
　　而这也是最难的一处。
　　云归意小心翼翼道：“另外，清枝姑娘如果身上有什么不太方便之物，需要先行处理，否则宗门大阵，或许会自行启动……”
　　云归意认定清枝实力背景不俗，但不觉得她能和护山大阵掰手腕。
　　那可是祁扶玉前辈当年亲手设置的法阵，里面还有传说中的阵灵呢！
　　若是惊动了大阵……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第48章 守静
　　◎我来看看，麻烦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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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归意对清枝身份是有所猜测的, 自然担忧清枝藏着什么“好东西”突然爆雷，坏了大事。
　　清枝身上其实也没有什么。
　　一个黄泉镜，一本折月杂记。
　　不过这俩玩意都是位阶极高的法器, 折月杂记自不必说，花时雨最开始对它的猜测早已推翻。
　　这玩意绝不可能是黄级的小东西。
　　如果它是黄级，那大魔头也是黄级。
　　那西山城一众被迫害人士, 还有眼前的云归意本人, 又算什么？
　　可具体什么深浅……连黄泉镜都是地级下品，折月杂记大魔头怎么着都得属于地级中上品吧？
　　这种级别已经足以在某些小门派当镇山之宝了。
　　“清枝姑娘放心, 宝物放在我这里藏起，我绝不会贪墨。”云归意诚恳道, “我可以赌咒起誓，如有私心, 必心魔缠身，再无突破可能。”
　　“我不是担心宝贝会丢，我是担心想偷它的人。”她发自内心地担忧, “被我抓住还能活, 被这俩宝贝盯上，那多半就生不如死了。”
　　云归意心头发紧, 有些笑不出来。
　　他和清枝也算接触一段时间了，自认为对这姑娘颇为了解, 对方行事纯然天真, 坦坦荡荡, 绝不是遮遮掩掩, 信口开河之辈。
　　他心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到底是多可怕的东西啊, 能叫人说出这种话？
　　联想到对方隐隐约约有所透露的身份, 莫非与祁扶玉前辈有关？
　　“它应该不会自己失控吧？”云归意谨慎询问, “姑娘方便透露一二，这两样宝物究竟有何用途，又有何忌讳么？”
　　清枝原本随口就要回答的。
　　如果能事先说好，大魔头不会随便乱来，而只要他不乱，那黄泉镜也不敢折腾。
　　只是……
　　“此事说来话长。”清枝表情微沉。
　　云归意眼前一亮，闻到了大新闻的气味。
　　“烦请姑娘赐教！小道绝不会将此事讲予外人。”
　　而清枝一叹气，祁扶玉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做什么事情。
　　对此，他已经不再试图阻止，只完全走流程似的警告：“差不多得了。”
　　清枝忙里偷闲：“放心，我这次讲的都是真实故事。”
　　哼。
　　真实故事。
　　祁扶玉轻嗤，他倒想知道，在这丫头完全误解的眼睛里，能看到什么“真实”。
　　“当年羽化之变后，其实祁扶玉并没有死。”
　　清枝一上来便给云归意丢了个大新闻。
　　他瞪大眼睛：“怎、怎么可能！魔头陨落，众人亲眼所见，而且后来还月城分崩离析也不见他出手，两千年至今更没有一句话……”
　　“没有死就一定要活蹦乱跳才能证明么？”
　　清枝大手一挥，将不知多少人全部划为异端：“而且，当年的还月城，已经不是最初的还月城了。”
　　云归意听到了一个被重重假象掩埋的历史隐秘。
　　清枝如同手执巨笔的潇洒画家，在摊开的空白纸上随意挥毫落笔，言语之离谱，逻辑之天马行空，颇有女娲造人的神韵。
　　——指的是，开头故事还算讲逻辑，但从祁扶玉夺舍云虺开始，就变得越发离谱，像是女娲娘娘造人到后面嫌效率低没耐心，所以随手甩出的泥点子。
　　在清枝口中，还月城全部是贪图享受，对正道存在投降心理的投机小人。
　　祁扶玉是功亏一篑，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情枭雄。
　　而云虺是为父隐忍，为了让父亲获得一线生机，甘愿让父亲寄居夺舍自己，导致自己陨落的大孝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云归意立刻否认，理由是那么眼熟。
　　“云虺是龙，前辈是人，即使后面叛门，也绝对是人，如果不是人，当年的宗门前辈一眼就能察觉出来！”
　　这些人质疑怎么只会质疑最肤浅的部分？
　　清枝别过头去，以不屑的眼神表示了自己的回答。
　　啊？
　　见状，云归意不禁心生动摇，难道是他错了？
　　清枝问：“你和云虺都姓云，你们就不能是一个祖宗么？”
　　“这怎么能一样呢？！”云归意先摇头，随后忽然意识到，云虺是祁扶玉的儿子，如果自己是云虺的后代，那祁扶玉不就是自己的祖先了。
　　那……
　　“也不是不可能？”云归意不确定道，“我回去就联系我爹娘，翻族谱看看！”
　　“当你开始怀疑时，你就想想，那可是祁扶玉，有什么不可能呢？”清枝语重心长道。
　　“所以？”
　　“如果有岔子，也肯定是你错了。”清枝斩钉截铁道。
　　“哦哦……”
　　云归意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深深惭愧：“多谢姑娘今日点醒我，因为一点雕虫小技便自矜得意，甚至轻视祁扶玉前辈，若没有姑娘今日提点，小道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傻事。”
　　清枝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感谢。
　　毕竟她一句话都没有说错。
　　你就说祁扶玉有没有死透？你就说他灵魂碎片在不在云虺的转生之卵里？就说云虺有没有管他叫爹爹！
　　云归意将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如此，姑娘您是……”
　　清枝神色高深莫测：“不要乱问瞎想，把云虺护法与长生仙尊关系之事全部咽回肚子里，若是坏了大事，自己把后果掂量清楚。”
　　懂了懂了！
　　云归意听到这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清枝姑娘显然是云虺前辈的后代！
　　不一定是云虺亲生，也可能是其他龙虺繁衍下的血脉，只是和云虺沾亲带故。
　　既然如此，她年纪轻轻便能执掌神器，实力神秘莫测叫人无法揣度，谈吐间更天然有番风度的事情也不难理解了。
　　如此回想起来，清枝全部古怪行径都有了解释。
　　她是龙族末裔，是肩负复活祁扶玉前辈重任的小龙女啊！
　　龙族是什么？堪比传说中仙人的存在！
　　虺族虽然不算完全的龙，但在不景气的当下，于大部分修士而言，概念和真龙也没差多少。
　　龙族能做成多少事啊，呼风唤雨，冯虚御风，祓除灾厄，甚至可以被一国供奉尊称为水神……
　　而他对这位小龙女做了什么？
　　该死！
　　清枝无视了云归意眼中的踌躇与悔意。
　　最开始她对这种类似表现还会觉得稀奇有意思，但看得多了，也觉得一般般啦，大家达成共识就行。
　　“既然清枝姑娘是这样的身份，那宝物决不能等闲处置，更不能落在那群人手里。”
　　“哪群人？”
　　“师长并非我能妄议，而同辈中，最应被警惕的就是归墟宗弟子当代首席，孟守静。”
　　“没听过。”
　　“那是自然，归墟宗弟子并不以扬名为修道目的，而孟守静又不是祁扶玉前辈那样的天才，出了宗门，没人会关心他。”
　　清枝听出苗头了。
　　“你和这个孟守静不对付？”
　　云归意看着清枝，这位龙女姑娘对祁扶玉前辈的虔诚忠实没人能质疑，态度又如此明显，也就是说……
　　“孟守静绝对是当年还月城叛徒的后人！”
　　清枝惊了。
　　对她忽悠行为本已视若无睹的祁扶玉也不禁微微睁开眼睛。
　　云归意信誓旦旦道：“我一直奇怪孟守静这家伙从哪学来的奇怪功法，又为何对祁扶玉前辈敌意如此之深，而且其人狡诈隐忍，城府极深，和那些还月城叛徒根本一模一样！”
　　“……”
　　她没好意思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月城叛徒是啥样的。
　　然而云归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言语炽烈道：“清枝姑娘，我们要分清敌人朋友，必须除掉这叛徒后裔！”
　　看出来了。
　　云归意仙师将满月会精神学习得很好，对长生仙尊忠心耿耿，并且对他这位同门成见极深。
　　“行啊，”清枝满口答应，“不过首要还是得干掉其他四大门派，你的敌人便留在最后吧。”
　　云归意兴高采烈地应下。
　　至于清枝宝物处理，也很顺利地解决了。
　　清枝原本打算不管了，就这么揣在怀里，觉得以它们的位格，归墟宗不特意针对她的情况下，多半没法发现不对。
　　但云归意直接给她塞了块牌子，确保她的身份万无一失，绝不会泄露。
　　“这是风行箓，有此符箓，归墟宗各个法阵都不会针对你……这是宗门中一名阵法师给我的，只可用在紧急关头。”
　　青年慎重道：“但清枝姑娘的安危就是最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很中肯，她不禁跟大魔头讨论了一下这件事，并委婉表示“哎大家怎么都这么关心我，好奇怪哦，和我朝夕相处的人应该会更爱我吧”。
　　大魔头没理。
　　此时云州完全着陆，清枝也起身准备出去逛逛。
　　她完全没有潜入敌人大本营的危机感。
　　毕竟她可是有县尊和云归意的双重认证，乃是天大的良民，身份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可惜清枝想象中下船就能四处吃吃玩玩，领略归墟宗风土人情的场面并没能出现。
　　她一出舱门，便被灿烂阳光闪到眼，右手抬起在眼前撑了小帐篷。
　　但山上风大，卷着白雾吹到身上时候还是冷冷的。
　　她放眼打量四周，这里是专门开辟给云州安置的山顶，所有草木都被清理平整，四周视野一览无余。
　　当然，山风也毫无遮挡。
　　身着藏青道衣的杂役弟子来回逡巡忙碌，间或夹杂着其他服饰的外来客，脸上表情并不如她一般轻松，更多的是凝重严肃。
　　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人而言，归墟宗这宗门的意义都非同一般。
　　尽管近百年来，归墟宗的统治地位受到挑战，可数千年积攒的底蕴威严是其他宗门拍马也赶不上的。
　　也就是两千年前，祁扶玉一手打造的还月城，在人心力量上真正威胁到了归墟宗存在。
　　可在祁扶玉陨落后，这样的人便再没能出现了。
　　可以说，在这样古老而底蕴深厚的宗门，哪怕是个洒扫的杂役弟子，地位都比县尊……呃，有点夸张了，也就比半个县尊厉害吧。
　　反正，至少在这个宗门的当代弟子首席想要对人做什么时，绝大多数人想的绝不是质疑反抗，而是想一定是那人做错了什么。
　　比如现在。
　　“宗守静？你来做什么？”
　　云归意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清枝身前，警惕地瞪着面前的马尾少年。
　　没错，少年。
　　清枝本以为，能被云归意如此提防警惕，宗守静应该是和他同龄，甚至比他更成熟些的青年。
　　然而此刻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只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冷漠少年，他脸颊有些婴儿肥，个头和清枝仿佛，一米六出头的样子，看起来倒比她还要小上两岁。
　　——如果他笑眯眯的话，容貌的稚嫩感还要更强。
　　“奉师尊之命罢了。”
　　少年身着宽大道服，只身一人站在那里，山风吹得那宽大袖口鼓起，模样颇有些反差萌。
　　他语气毫无起伏，平静地说道。
　　“你走之前，师尊为你算了一卦，说你会带回来大.麻烦。”
　　“我便先来看看，麻烦在何处。”


第49章 奇葩
　　◎我们归墟宗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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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哦, 新的能力出现了。
　　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句话在别的地方大部分时候属于没话说了感叹一下，但在修真界, 它是天下公认，无可置疑的事实。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敌人会在哪里捡了什么奇遇，有了什么新招数。
　　修真界的历史源远流长, 有无数高深功法, 顶级法宝遗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然后在蒙尘百年后再度现世。
　　所以像阵法师、除念师这种号称罕见的角色, 严格来说并不算罕见——至少只要肯花大钱，还能找得到人。
　　但谶纬预言这行当, 找人却是真正全看运气，和砸不砸钱, 下不下功夫没有任何关系。
　　就连清枝看话本时，也默认书中同样神奇的言灵师、谶纬术士等角色为剧情npc，根本没想过现实中会存在。
　　然而, 这才刚来归墟宗, 路都还没认清，就先得知了一个重磅消息。
　　归墟宗当代掌门会推衍之术, 并且疑似算到她的来临，并对她的来意怀有某些误解。
　　怎么能称呼她为麻烦呢, 她明明是来帮归墟宗弟子团结一心, 重铸宗门辉煌的。
　　这样一见面就对客人喊打喊杀, 真不懂待客之道。
　　面对宗守静指向意味明显的言语, 云归意不快地蹙眉：“这是我从西山城带回来的证人, 她好不容易才从兽潮中逃脱, 你便又要带走她折磨？”
　　论扣帽子, 云归意可比宗守静熟练多了。
　　同为归墟宗内门核心，然而宗守静身为弟子首席，管理门派弟子事务居多，外出顶多是历练除魔，或者与其他宗门的上层人物交流。
　　而无论是妖魔，还是头面人物，都不会和他唇枪舌战，这方面的经验，宗守静还真不多。
　　宗守静微微蹙眉，纠正道：“我并非想要针对这位姑娘，无论这次你带回的人是谁，我都会调查。”
　　云归意恍然：“也就是说，只是在单纯地针对我？”
　　哦豁，看不出来啊，这云归意嘴皮子原来这么利索。
　　在西山城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还以为他只是话说得响亮呢。
　　宗守静被他连续三个大帽子扣下来，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仿佛淬了冰的眸子定定地凝在云归意脸上。
　　看外表模样，他也只是个小孩子的年纪，实际上处事手段，谈吐方面也算不得成熟高明。
　　然而，以这样的姿态当上归墟宗弟子首席，只能说明宗守静的天赋强到恐怖的程度。
　　力压一众归墟宗天才，以至于到这种无可置疑的程度，清枝觉得宗守静天赋怎么着都配得上“倒吸一口冷气”的感叹程度。
　　“出来。”宗守静冷冷道。
　　听这口气，是在对她说么？
　　一直在后面看戏的清枝探出头来：“你找我？”
　　不等宗守静开口，云归意先一把将她压了回去。
　　“这小子只是发现自己不占理，就想压迫更无权无势的普通女子罢了。”
　　他们这边冲突一起，时间耽搁的久了，自然就有有意无意地目光飘过来，并顺利认出两名宗门内的核心弟子。
　　“那不是心眼通传承的云归意么，又被首席抓住啦？”
　　“没听见云归意说么，首席还是找他事结果被揭穿了，这不就准备找他身旁姑娘麻烦。”
　　“哎，首席的脾性是该……”
　　看来云归意使出这样手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归墟宗门风淳朴，或者说这位首席弟子过于正直，愣是一次都没拆穿过。
　　有那么难么？
　　若是清枝自己来，此刻少说有不下十种方式为自己辩解清白，顺便狠狠给予回击。
　　最简单的就是让云归意把这些话同师尊讲，自己拖着她就走，云归意还能如何？
　　然而宗守静不会。
　　少年僵硬地站在原地，宽大袖袍遮住了他的动作，清枝不知他有没有愤怒，但从表情判断，宗守静人如其名，依旧冷淡无感。
　　这少年的应变能力，简直差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当然，云归意不会同情他。
　　云归意冷笑：“又在模仿祁扶玉前辈？但前辈昔日为首席时，可不会这样强抢民女，更不会欺凌同门。”
　　仿佛触动某个关键词，宗守静忽然开口，冷冷道：“我会超越他。”
　　“但你除了当上首席的年纪比他早，又有哪里比得上前辈？”云归意不屑道，“哪怕算年龄，你这种也属于时无英雄，叫竖子成名。”
　　云归意根本不在乎最后这句话把自己也骂成了小丑。
　　反正只要能打击到宗守静这个死对头，叫他怎么样都行。
　　“我无愧于心。”
　　少年清冷的眸子从他身上转开，清枝再一眨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腾空飞起——
　　宗守静居然在眨眼间绕开云归意的提防，将清枝一把扛起，瞬息间便带着她跃出老远。
　　“宗守静你卑鄙！”
　　云归意回神后大怒。
　　少年全然不在乎他的愤怒与旁人眼光，自说自话地撂下一句平淡言语：“安心，查完没有问题后便还给你。”
　　当然，云归意根本不可能因为这句话安心。
　　——清枝有些明白，如此伶牙俐齿，几乎占尽舆论上风的云归意，为何在宗门小团队中连连失利，只能向外界求援了。
　　因为宗守静根本不和你讲规则嘛。
　　宗守静带着清枝跃出几步，随后当空召出灵剑，嗖的破空声中，就带着她飞往另一座山头。
　　归墟宗中能被允许御剑飞行的人寥寥，很遗憾，宗守静是，而云归意不是。
　　所以当灵剑召出来后，这轮过招便只能算云归意完败。
　　清枝在宗守静肩头一路狂颠，被高速撕裂的狂风像是刀子，割得她脸痛，以至于她不得不额外分出灵力护住自己。
　　这位归墟宗弟子首席的目标似乎是超越祁扶玉。
　　实力情商有没有超越清枝不知道，但这干脆利落的动手速度，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绝对超过祁扶玉了。
　　反正如果是少年祁扶玉，绝不可能这样折腾人！
　　——因为云归意根本没胆子和怪物叫板。
　　甚至更可能成为给祁扶玉摇旗呐喊的小弟。
　　此时，清枝双脚终于挨着地面。
　　“好了。”
　　少年略微沙哑的嗓音在耳边传来。
　　换作普通人，被这么颠了一路，此时不大吐特吐也得两股战战，但清枝修为摆在这里，除了感觉有些奇妙外，倒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此刻面对面站着，宗守静和她的身高几乎平齐，外表就纯一小孩子。
　　和云虺那种两千年龙宝宝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就在这里审理吧。”宗守静平淡地说道，同时从自己的袖口中掏出各种物事。
　　记录的纸笔墨汁砚台，看不出用途的玉玺，一面普普通通的铜镜……看不出来他这袖子还挺能藏。
　　把东西在地上摆开后，宗守静随意捡了块大石头坐上，以眼神示意她：“你也坐。尽快问完，我还得把你还回去。”
　　这么淡定的么？
　　“哪里的人？做什么的？”
　　宗守静过于淡定理所当然的口吻给清枝整不会了，素来机敏的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话。
　　就是说，这归墟宗当代弟子首席的画风……是不是有点玄妙了？
　　“不说？”
　　少年抬眸，望了她一眼，随后唰唰下笔，写下【态度抗拒】四字。
　　字不大好看，歪歪扭扭。
　　——这方面如果想要追上祁扶玉，还差得远。
　　“不，我是奇怪，不应该先搜查武器，检查修为危险性之类的么？”
　　“哦，不需要。”
　　宗守静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还说么？”
　　少年安静地望着她：“如果还不配合，我会使用强硬手段。”


第50章 折扣券
　　◎超越祁扶玉其实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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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合, 我当然配合。”清枝说道，“我就一普通小修士，归墟宗有令, 肯定是要配合嘛。”
　　宗守静没反应，只表情略略柔和了些，算是对她态度的回应。
　　然而——
　　“哎哟！”
　　少女腿一软, 忽得往地上瘫倒, 或许是出于保全自己的本能，身体精准倒向宗守静位置。
　　这下要是落实, 宗守静不说温香软玉抱满怀，也至少要被砸个头晕眼花。
　　宗守静想躲, 却听少女声音恰到好处地嚷嚷：“哎呀我肚子好痛，好像内脏都在刚才被颠坏, 头晕想吐！”
　　这摆明是他犯得错，宗守静没法否认，于是少年生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任由清枝一头撞上来。
　　“哎哟。”
　　清枝捂住脑袋, 感觉自己像是撞到铁墙上。
　　宗守静奇怪问：“你到底是内伤还是头痛？”
　　“本来是内伤，但你现在搞得我好像脑子里也受伤了。”少女晕乎乎捧着头, 话都说不清楚了。
　　“……”
　　宗守静脸上露出少许懊恼之色。
　　山外的修士就是娇气，同门从没有这样表现过。
　　云归意的朋友们性格很别扭, 时常对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然后似乎十分期待地悄悄盯着他。
　　那些人实力也次了些, 可心性都是一打一的好, 哪怕被他卸了胳膊卸了腿, 也都是一脸坚韧, 说些“山不转水转”“你的首席做不久了”之类的。
　　而自己的部下……同门（？）
　　宗守静不知如何定义他们, 因为这些同门也总很奇怪，喜欢喊些不明所以地口号，而且比云归意朋友们柔弱了不止一点。
　　不知怎么的，就会开始嚷嚷“首席动作轻点”，“杀人啦”，“我不行了”之类的话。
　　但不管怎样，同门都比外面的人强多了。
　　很久很久以前，宗守静去山下办过事，然而才不过三天，他就被那些百姓称呼为“妖魔”“力大无比的僵尸”，抬着棺材要他赔钱……
　　自那之后，宗守静再不肯下山接触莫名其妙的人了。
　　然而！
　　就在方才，清枝嚷嚷着倒向他的那一刻，少年本能地感到了熟悉，仿佛又回到九岁的那个下午，村老儿子抬着他爹棺材往他身上创的那一刻！
　　可问题是，村老他爹还活着呢！
　　活人也能睡棺材么！
　　当时他敏捷地连续闪开，叫村老儿子闪了腰，随后又认真表示，说“活人睡棺材会招灾”，这才把问题解决。
　　可不知怎的，当时那些百姓表情都绿了。
　　宗守静盯着一手捂头，一手捂住胃的少女，难得感到淡淡的不知所措。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位姑娘似乎是村老与村老儿子的结合体，如果不能谨慎处理对待……
　　“药房有药，姑娘若身体不适，我领你去。”
　　清枝凄凄惨惨道：“不用了，仙长将我掳来此处，不就是为了拷问么，我说便是了，请不要再如此折磨我。”
　　宗守静：？
　　他眸子生得特殊，瞳仁黑黢黢的透不出光亮，仿佛浓墨，盯着别人看时，总显得压抑阴森且……不大聪明。
　　盯着清枝瞧了半天，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能力同时应对村老与村老儿子。
　　“你可以将你家乡地址予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予你家人抚恤。”
　　说完，宗守静又紧急补充：“抚恤之策不在宗门规定中，是我个人支取，所以数额不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清枝：……
　　少年认真地注视着她，语气变得有些轻松：“现在可以安心受审了吧？”
　　“……”
　　宗守静：“？”
　　清枝实在忍不住问：“归墟宗的弟子，都像您一般聪颖敏锐么？”
　　宗守静很是自豪道：“师尊说我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那就好。”清枝喃喃自语。
　　正道未来还有救。
　　最初宗守静自称带着卜算卦象探查，来势汹汹，很不好惹，但聊得多了也便知晓，这小子真没什么可忌惮的地方，纯纯天然呆。
　　只是因为天赋实力过于强悍，以至于哪怕再怎么天然呆好欺骗，也没办法拿他怎么办。
　　对于他，清枝甚至没用上日渐熟练的忽悠技能，便被他盖了好人戳子。
　　“你的事情我已知晓，现在便将你还回去。”
　　不过出发前，宗守静目光又在她身上打量一圈：“你身体还难受么？”
　　嚯，还挺关心人。
　　“有点。”
　　“那你感觉你会死么？”
　　“……？”
　　少年清清嗓子，不自在地快速道：“如果你不需要那笔抚恤银，可以折算为同等的差旅费。”
　　陌生的名词出现了！
　　“差旅费是？”
　　“我们归墟宗外山也有不少客栈酒楼，附近历史名胜数不胜数，如果你个人自费，几天花用都是一笔负担，但如果有归墟宗批条，就可以有折扣优惠，能省很多钱……你怎么不说话？”
　　“这是您自己的主意，还是宗门条款？”
　　宗守静神色越发不自然，他咳嗽一声，含糊快速道：“针对我自己的个人对策。”
　　“什么？”他嘟囔得太快，清枝一个字都没听懂。
　　“总之，如果姑娘还有什么疑惑，联系内门……嗯，戒律堂弟子望月便是，她会给你详细解释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团，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批条，塞在清枝怀里。
　　“这个你拿给外山掌柜，他们都认识。”
　　说罢，宗守静也不给她追问开口机会，再度将她抗上肩头，身影几个闪烁，向着云归意先前所在方位奔去。
　　……
　　“我把她还回来了。”
　　依旧全然不在乎旁人观感，宗守静把清枝放在地面上，对云归意微微点头，便光速闪人。
　　云归意一直守在原地不敢乱跑，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对清枝处境担忧至极。
　　结果宗守静又始终这副态度——两人间这一幕，在宗门内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云归意勉强保持风度，扭头冲清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人是不是很讨厌？”
　　清枝挑眉，掏出纸条晃了晃：“这是什么？”
　　云归意瞅了一眼，顿时狠狠发出讥笑。
　　“当然是宗守静愚蠢行为的具体体现。”
　　在他不乏轻蔑地讲述中，清枝搞明白这个疑似折扣券的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众所周知，宗守静这位归墟宗高徒，他……嗯，行事风格比较独特，时常会搞出些意外来。
　　按理来说，修真者这种人上人犯了事，大部分情况都是宗门内部处置，随便打两板子就对了，哪怕是散修，也是朝廷官府处置，无论如何，都不用给草芥小民说法。
　　可宗守静不同，他有自己一套观念，总想给受害者补偿。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会搞出那些意外。”云归意撇嘴，“那家伙所有的脑子估计都用来修炼了。”
　　清枝了然，晃了晃纸条：“这是他想出的办法？”
　　“望月想出来的，宗守静那点钱哪里够赔。望月也是掌门亲传，是那家伙的师妹，没什么上进心，整天任务就是给宗守静收尾。”
　　归墟宗掌门就两个徒弟，他们是归墟宗反祁扶玉势力的核心。
　　在云归意口中，这对师兄妹简直是对活宝，存在意义就是给掌门名声抹黑。
　　清枝没有对他们的行事发表看法，只是挑挑眉：“说起来，仙尊当年，似乎也有个师妹。”
　　她还扮演过那名叫慕婉絮的女孩，只是历史上，这对师兄妹的结局似乎不大好。
　　云归意微微变色，而在听到清枝口中“虽说人际关系倒是差不多的恶劣，但师兄妹相处上，宗守静似乎确实超越了”时，更是奇差无比。
　　“先不说他了，我审查这一关便算过了？”
　　云归意闷闷点头：“宗守静觉得没问题，那就确实没问题。”
　　“他这么有权威？”
　　“那家伙天生七窍开了六窍，灵感格外敏锐。又是归墟宗最强……”
　　说到这里，云归意也顾不上生气了。
　　年轻道士表情微微一变，后半句话不自觉咽了回去。
　　他看不上那小子的脑子和缺心眼，但终究认可宗守静的实力与人品，那小子不屑于撒谎。
　　他能这么随意放龙女姑娘回来，岂不是意味着……他认定清枝不足为惧？
　　那自家说好的前程怎么办？
　　清枝点头表示明白，心里对于宗守静的判断并没有太多意外感。
　　没办法，她本身实力确实就朝彻境上下徘徊，放在同龄人里当然不错，但和天赋足以媲美当年祁扶玉的宗守静相比……没有任何可比性。
　　严格来说，她的本身实力甚至打不过云归意。
　　但她的战力并不仅限于灵力底蕴强度，剑意、头脑、口舌、随身大魔头、黄泉镜……buff加成太多，报菜名都说不完。
　　“不说他了，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吧。”清枝晃了晃纸条，笑眯眯道，“有首席阁下的折扣券在，我的吃住应该能省不少钱。”
　　云归意连连摆手：“到了归墟山，有我在怎么能让姑娘破费，这些钱就该我出，您别争了！”
　　客气之余，云归意也为清枝云淡风轻地表情暗暗震撼。
　　他如今能这样同宗守静相处，本质还是因为他的自信已经不知被对方摧毁了多少次，反复的摧毁重修后，他已经能十分淡定的对待宗守静，并着重打击那小子不好使的脑子。
　　但清枝姑娘和那家伙单独相处了如此之久，应该能深刻领会到对方的厉害，信心却居然没被丝毫影响。
　　除此之外，那小子对人精神攻击也挺厉害。
　　只能说，清枝姑娘不愧她的身份，无论哪方面都坚韧无比，丝毫不被动摇。
　　“那便随我来吧。”云归意整理好心情，不再管那个特立独行的天才，“休息准备好，才更能应对之后的争斗。”
　　争斗。
　　能用上这种字眼，云归意的求战心不言而喻。
　　前往客栈时，清枝随口道：“归墟宗都是宗守静那样的人么？”
　　云归意顿时脸色一黑：“那小子是在给归墟宗抹黑，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姑娘你千万别信！”
　　清枝哑然失笑，随云归意溜溜达达下了山。
　　……
　　归墟宗共有三十二峰与一座主峰，各个支脉林立于不同山峰中。
　　云雾缭绕，山峦叠翠陡峭，高耸入云的山势正如这个宗门赖以成名的灵剑般凌厉。
　　和他们一起下山的人有不少。
　　归墟宗有规定，未经允许不能有任何御剑飞行之类的出格行为。所以尽管修真天才遍地走，大家也都还是规规矩矩地通过栈道山路同行。
　　大斋比试在即，此处又是内外门交界处，来往过客不少，不知怎的，清枝总有一种自己来到华山之类的景区旅游观赏的感觉。
　　但寻常旅游绝不会出现如此离谱一幕——
　　他们身为修士，哪怕走陡峭的山间石阶，也是如履平地，通常几个起跃便能翻过一座山头。
　　他们要住的地方就在归墟宗外山。
　　“快到了，就在前面。”云归意说道。
　　不用他提醒，清枝也看到了眼前的绚烂一幕——赤红的灯笼连接成长龙，由山门一路摇曳向远方。
　　喧闹吵嚷的人声鼎沸，摇晃灯影间满是人间烟火气，各种摊贩店铺前围着修士，是白日没有的热闹。
　　仙门圣地也能有如此之处么？
　　她沉浸在这份特殊的氛围中，忽然听云归意嘟囔了一句。
　　“宗守静的烂摊子通常就是在这里搞出来的。”
　　嗯，凡人修士交汇，人□□换频繁，而且普通人居多……却是一个说不好就容易被那小子卸了胳膊卸了腿。
　　“我去哪里住都行吧？”
　　有首席弟子的“优惠券”，她不管住哪里都不会很花钱。
　　清枝已经开始打量哪家客栈最讨她喜欢了。
　　“我们去洪福客栈。”云归意解释道，“想参加大斋的人，很多人都会去那里，可以找到让你入选的门路。”


第51章 望月
　　◎一起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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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山路走到尽头, 是写满岁月痕迹的古朴山门，上面挂着巨大牌匾，威严书写着【归墟宗】。
　　山门以内是归墟宗内山, 也即掌门、长老、内门弟子及其仆随家眷住处，清净幽雅，底蕴深厚, 并无刻意奢华铺张的装饰。
　　当然,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白天只在几座山头间飞来飞去，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归墟宗的核心建筑群。
　　想要真正进入那些有着各种传说底蕴, 甚至真正居住着仙人的行宫楼阁，她怎么都得成为大斋的正式参比弟子才行。
　　一路下山行人众多, 可大家在幽静狭窄的山路上都没什么话说，各自目的明确, 模样冷淡疏离。
　　然而一出内山门，哪怕再冷漠的人，眼睛也会被眼前灯火长街点亮, 甚至被人群气氛感染, 唇角也不自觉翘起浅浅的弧度。
　　长街两边店铺客栈大开，生意兴隆, 和人间大都并无区别，只是顾客模样大多以年轻的俊男美女为主——修真人实在很难又老又丑, 长生仙尊两位夫人属于他癖好独特, 而贩卖的商品又格外神奇珍贵。
　　清枝随便扫一眼就能看到, 在西山城她要冒着性命危险去寻的血棘草, 在这里的药铺连正柜都上不了, 被人摆在门口的箩筐里, 属于压秤的添头。
　　而各家店铺的设计装饰便各有千秋了, 能在此处开店的，不是有些积淀的修士，也是归墟宗长老的亲眷。
　　不过绝大部分店主兼具以上两种特征。
　　想要吸引眼光刁钻的修真弟子，并从他们兜里掏出珍贵灵石来，店主们不会吝惜装潢上的投资。
　　然而。
　　所有客栈铺子的手笔，都绝对比不上洪福客栈的阔气。
　　“那里就是洪福客栈。”
　　无需云归意费心引路，清枝一抬头，就能看见悬挂在远方高处的【洪福客栈】四个大字。
　　按理来说，他们从山上下来，地势一路向低，店铺也大多如此，偶尔有些窜上来，也只是个别现象。
　　然而洪福客栈气魄非凡。
　　外门中其实也有山峰，而洪福客栈便依山而建。
　　洪福客栈大概直接掏空了那座山，将山体当做了住所，又以各种照明灵宝点缀，黯淡的黄昏中，整座山峰都在散发明亮彩光，竟有不逊后世霓虹的感觉。
　　而在霓虹最为绚烂之处，便是极其夺目鲜艳的【洪福客栈】红金牌匾。
　　灯火长街固然喧闹美好，可一路蔓延下去，倒像是为洪福客栈作了嫁衣，把所有人的最终注意力都引向那座气势非凡的客栈。
　　“洪福客栈老板什么背景？”清枝实在忍不住问，“这大家都能忍？”
　　白天这种情况还不算明显，晚上天一黑，那效果根本就是把所有人脸面踩在地上。
　　更别说财帛动人眼。归墟宗是仙门圣地，外门来往贵客不知多少，一天下来洪福客栈能够攫取的利润都是天文数字。
　　云归意摇头：“至今无人知晓洪福客栈老板身份。”
　　“那确实厉害。”清枝表示认可，“说不定是掌门的家眷在做这家。”
　　云归意委婉道：“掌门师尊不像是这种性格的人。”
　　“不管了，想这些没用。如果没这厉害老板，咱上哪去给我弄准入资格。”清枝兴致勃勃道，“这优惠券洪福客栈能用么？”
　　云归意脸色一黑：“能用。”
　　“那就给你用着省钱。”清枝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宗守静的面子，不用白不用。”
　　宗守静看似胡闹滑稽，但他那厚厚一卷纸条，居然洪福客栈都认，这种声望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虽然没问，但清枝估计洪福客栈肯定不认云归意的面子。
　　其中差距不言自明。
　　清枝轻快地踏入洪福客栈。
　　洪福客栈依山而建，占地面积极大，因此甚至可以沿山种着小片竹林。
　　山下似乎白日下过雨，有水珠压弯竹叶滴滴滚落，空气间弥漫着清爽的气息，越发给人增加好心情。
　　洪福客栈名字取得接地气，招牌却如此大手笔，因此但凡有些资产的修士，尤其是外地前来归墟宗的，最后都会选择洪福客栈居住。
　　云归意不肯让自家的龙族神女受累——她的地位是越来越高了，自己带着名牌优惠券跑腿，清枝则在前院大堂转转，顺便等他。
　　清枝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
　　能住在洪福客栈的人，其实已经无形中经过一次门槛筛查了，所以无论外表装扮如何，此处修士皆不容小觑。
　　在这个前提下，观察那些高谈阔论，或者奇装异服的怪人，就成了非常有趣的事。
　　此刻她居于飞鸿堂。
　　洪福客栈共有六个大堂，取六六大顺之意，其中三个大堂都是符合老板审美，极其喜庆热闹的打扮。
　　另外三个大堂便各有千秋，属于满足其他特定客人的口味。
　　飞鸿堂的装潢大气张扬，放置各种名家墨宝，神兵摆件，很明显，专门用来招待锐意勃发的年轻贵人。
　　这也是云归意强烈建议她选择洪福客栈的原因。
　　她大略转了大堂一圈，便随着人流，来到此刻最为热闹之处——飞鸿堂的讲坛上。
　　作为专门招待青年才俊的地方，飞鸿堂当然不会不给修士们论道辩经的场所。
　　眼前这平平无奇的古旧黑木讲坛，可是飞鸿堂的镇堂之宝。
　　民间有说法，历代归墟宗首席弟子，都必须在此辩经论道，击败众多对手，才算服气。
　　唯一可惜的是，祁扶玉未曾在这讲坛上辩经——那时候还没洪福客栈，叫这讲坛含金量低了不少。
　　一个穿着绿色直衣，头戴白玉抹额的年轻人站在讲坛上，正对不断涌来的人群滔滔不绝的讲演。
　　年轻人模样文雅，说话条理分明，即使滔滔不绝，也不会让人生出唾沫横飞的嫌恶感，只觉得他声音好听，说话方式也妙趣横生。
　　清枝这会儿没事干，见人多，就凑过来驻足听他在宣扬什么。
　　——别说，和她还真有点关系。
　　“……依在下之见，既然大斋是以称量天下英才，恢弘正道为主旨，那只限于五大门派的年轻弟子，难免有门户之见的嫌疑。”
　　台下有归墟宗弟子反驳道：“大比本来就是五大宗门牵头的，主旨归主旨，怎能擅改祖宗定下之法！”
　　年轻人一挥手：“祖宗之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说完，他眼睛像是淬了火，热情洋溢道：“在下来时已经听说了，回梦阁今年做了极大改革，引了十名新进散修，一起加入大比。”
　　“就是就是，有点新面孔，总比都是些良莠不齐的人上去强。”
　　年轻人一拍大腿，冲台下人比起大拇指：“就得阁下这样的明眼人才看得出来，五大宗门实力再雄厚，次次从里头选，得了名次下一届便不能参加，这样下来固然也有亮眼英杰，却终究是无源死水……”
　　他说的有理有据，大家听着纷纷点头。
　　“所以你给出个主意呗！”
　　“依在下之见，我等可联名血书请愿，希望五大门派能放开门槛，真正做到称量天下英杰！”
　　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说是来归墟宗观礼，但谁又甘心真的做个看客，因此纷纷叫好，还有要请这位年轻人吃饭，一起共谋大事的。
　　清枝也听得兴致勃勃，没想到自己来得凑巧，一来就能赶上这样的机会。
　　但就在此时——
　　清冷厌倦的女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年年都有这样的蠢材……喂，你们是认真的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黑发凌乱不羁，穿着朴素利落的清秀姑娘站在众人身后。
　　她身上没有饰品，黑发也只是乱糟糟束在身后，除了一身短打看起来颇为利落外，称得上邋遢。
　　而这位身量不高的年轻姑娘手里正拎着根平平无奇的木棒。
　　“如果是认真的，就来受我一棒吧。”
　　姑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能活着出门，就可以去找掌门师尊反应了。”
　　在场之人皆是心高气傲，也颇有钱财的年轻人，虽然知道这姑娘能这样说这么打扮，却还是不甘心被这么踩头。
　　“你是谁？”
　　有人说道：“我们人多，好男不和女斗，姑娘你还是再找人来吧，我们不和你打。”
　　听到这番言语，黑发姑娘仍然表情困倦，她似乎好几天都没休息好似的，一直懒洋洋的，站没站相。
　　“哦，你当我很想理你们么？”
　　“为了节省大家时间，在场想请愿的，一起上吧。”
　　黑发姑娘歪了歪头，嘟囔道：“不能打碎摆件，确实有点难办……师兄真是的，把预算花完了，现在杀人都束手束脚。”
　　清枝：……？
　　不知为何，她心里对这姑娘的身份，悄悄有了猜测。
　　这无厘头的说话风格。
　　这极具个性的行为表现。
　　还有她口中很难不让她联想某个奇葩的“师兄”。
　　“望月，望月师姐！”
　　一名店小二，也是归墟宗的杂役弟子，此时才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堂外飞奔过来。
　　他慌张地伸手想去抓望月的棒子，但伸出手却又畏怯地缩住。
　　他嘴上焦急道:“掌柜说啦，您、师姐您前日就被解雇了，现在不做护院，不用干这些事情。”
　　望月：……？
　　她手指了指对面正怒目圆睁的修士们：“他们要在店里闹事，你们打不过。”
　　“有没有可能，其实不用打架……”店小二小声吐槽。
　　望月自顾自道：“我被解雇了，那月银就不够，唔，有点难办啊。”
　　黑发姑娘眼前一亮，盯着店小二：“我不做护院，那是不是可以抢劫你们了？”


第52章 加钱
　　◎是你？那得加钱。◎
　　/52
　　听到她这句话, 在场所有人表情皆是微妙。
　　这姑娘……思路有点独特啊。
　　原本认出她的清枝也有些惊疑。
　　在之前的听闻中，她以为望月应该是个清冷聪颖，话语不多的女孩子。
　　哪怕不是这样, 也绝不会提着棍棒，一发现店家决定解雇自己，便立刻翻脸, 喜气洋洋表示自己没了约束可以打劫。
　　一对活宝师兄妹令清枝对归墟宗的判断出现了模糊。
　　“他们有这么穷困么？”
　　“确实性情独特。”大魔头轻声道, “哪怕是性格乖张的西域修士，也不会这样特立独行。”
　　作为还月城城主, 他显然不会承认自家修士为魔修，魔修是种蔑称。
　　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 大家伙什么品性货色，祁扶玉心里门清。
　　“如果是魔修, 店家敢开除，他就敢直接杀了店家。”清枝嘟囔，“但这位也丝毫不逊色于魔修嘛。”
　　从周围人骚动来看, 大家对此事也怀有相同看法, 甚至有人蠢蠢欲动，似乎只要店小二有足够暗示, 便会挺身而出主动守护客栈。
　　缘由不知是谁也说出来了。
　　“这可是洪福客栈，人家老板今天指不定就在, 这位姑娘实在是不讲理。”
　　周围人愤慨点头, 目光却纷纷不自觉在周围打转, 寻找疑似老板的人影。
　　然而望月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和她那宝贝师兄的状态十分相似——说实话清枝有点怀疑归墟宗掌门的精神状态了。
　　望月看起来真的很想打劫洪福客栈, 她紧紧攥着木棒, 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它，而不是戳到店小二的喉咙上去。
　　“望月姑娘，这些事你和小二提，咱也不懂啊。”店小二哭丧着脸，“便是宗门里，咱也就是个外门弟子下来打杂混口饭吃，望月师姐，你便行行好，饶了我吧。”
　　望月喉咙滚动：“就是因为你是我同门，我现在还能与你讲话，换作其他乱七八糟的人，现在已经晕过去了。”
　　周围围观的乱七八糟的人：……
　　什么意思，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是吧？
　　乱七八糟的天之骄子们脸上多少浮现出不满怒气。
　　“我懂我懂，师姐的温柔咱还能不懂么？但今天掌柜的确实不在，我这小二您看也碰不着柜台钥匙，总不能强行撬锁吧？掌柜肯定要和掌门师尊投诉，最后都是事情。”
　　望月危险地眯起眼睛：“掌柜的不在，你就能解雇我了？”
　　小二脸色顿变，目光游移，但下一瞬，强烈的求生欲就促使他坚定地注视着望月。
　　“怎么会呢！”
　　“我对师姐您的欣赏，您还感受不到么！”
　　众人：……
　　小二的委曲求全实在让众人沉默，也对这个身份神秘的望月多了一层探究欲。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洪福客栈大闹的。
　　而这望月杵着木棒都不知多久了，也有小二护院经过，然而探头看清是谁在闹事后，大多摇摇头，或者欲言又止，但最后还都是离开了。
　　这下谁还不明白，这戏码人家洪福客栈愿意受着，那就受呗。
　　“那您想怎么样？”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告饶，“师姐，这个月轮到我当值，您行行好，咱一次过，好不好。”
　　望月眨巴眨巴眼睛。
　　“师兄的白券用完了。”
　　店小二脸色顿时垮下来，表情透着股“就知道肯定是这个原因，没想到你还是说出来”的晦气意味。
　　“那么多，都用完了？”小二不死心道，“这才一个月。”
　　“昨天下午，出了点小事，赔了挺多人。”进入勒索阶段，望月也不喊打喊杀了，十分自然道。“就来这里提点钱。”
　　小二：……
　　众人：……
　　不是，这客栈老板得是望月她爹吧？
　　清枝也很震惊，望月是怎么把勒索行为说得如此坦然，仿佛进银行取钱似的。
　　小二深深叹了口气，还是进柜台取文书，嘴里嘟囔着：“既然只是想要白券，就别搞得这么吓人好不好。”
　　望月坦然等在远处，随手甩了个棍花，将木棒背在身后。
　　她察觉到周围越来越多的关注目光，倒也不生气，抬起声音道：“喜欢看我么？要付费哦。”
　　随着望月走向离她最近的人，其他观众也一哄而散。
　　开玩笑，都能从洪福客栈捞钱了，谁还能拒绝这个女修？
　　这姑娘看着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虽说天才多多少少都有些特立独行，但她也实在是……
　　有人愿意接触望月打听情报，但更多人还是观望。
　　果不其然，望月收了钱，却没有给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有的人忍了，有的人觉得自己不需要忍。
　　有修士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你拿钱不办事？”
　　望月眼皮也没抬：“你都给我钱了，还指望我办事？”
　　这话嘲讽意味实在太重，爆发冲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惜，望月顺利证明了自己实力，教大家明白，能在洪福客栈横行霸道的人，确实实力不一般。
　　……
　　但清枝觉得自己打得过她。
　　没钱可捞后，望月便坐在大堂一处角落，无聊地等待小二回来，周围依然有人暗暗关注她，却没有人再主动上前搭讪了。
　　毕竟之前尝试的人里，也不乏很有名气的少年豪杰，可惜全在这邋遢姑娘手里铩羽而归。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状况：些许的吵嚷，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来来往往的杂役小二。
　　然而，就在清枝离开座位，朝向所有人都暗暗关注的那一处时，仿佛全场气氛都停滞了一瞬，随后空气再度恢复流动。
　　“望月姑娘，方便坐在这里么？”
　　清枝走到望月对面的空位，笑眯眯问道。
　　黑发的年轻姑娘抬眸瞥他一眼，倒是没露出不快，平静态度和对待之前寻找她的人一样。
　　她言简意赅：“既然问都问了，要钱。”
　　按照之前不成文的规矩，想和望月打听情报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乖乖掏出钱来，随后或微笑，或警觉，或威胁的问出问题。
　　这个清秀的小姑娘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依旧笑眯眯的。
　　“要多少？”
　　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望月眼睛眨都不眨，比前面的人直接翻了一倍：“一千块灵石。”
　　支棱耳朵偷听的人纷纷心中倒吸冷气。
　　可清枝依旧没有拒绝意思。
　　她努嘴，向走到两人身旁，看起来怒气冲冲的云归意道：“听到没，掏钱。”
　　云归意大怒，不等他开口，望月瞅了他一眼，淡淡补充道。
　　“你和他一起啊？那加钱。”
　　“两千块灵石，不还价。”


第53章 合作
　　◎打劫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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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归意脸上浮现愤怒夹杂委屈的复杂神色。
　　清枝姑娘在说什么？他们不是一边的么？这种莫名奇妙的勒索怎么能甩到他头上。
　　“我没钱付。”清枝坦荡道。
　　“我也很穷啊。”云归意小声说了一句, 随后愤然道，“但不管是否有余财，都不该被这疯姑娘勒索！”
　　疯姑娘？
　　和她以前的绰号挺像, 看来大家同道中人。
　　对于望月，云归意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而有任何怜惜，对她的态度和对宗守静如出一辙。
　　“今早我们才被你师兄祸祸过, 差不多得了。”
　　云归意挡在清枝身前, 警告地说道。
　　望月神色不变，并无恼火：“好啊, 反正戒律堂都记着呢。”
　　清枝砸吧砸吧嘴，有些遗憾, 就是不知道遗憾的是没能给望月交上钱，还是云归意的正经处事。
　　“多笑笑, 多和人家学学。”
　　望月探出脑袋，绕过云归意瞅了清枝两眼，随后坐回原位, 平静道：“这位姑娘就一点都不抠门。”
　　云归意张张嘴巴, 吐槽就在嘴边：清枝大方是因为在指使他掏钱好么。
　　然而话没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可是心眼通传承, 高贵的内门弟子，要在本次大斋一举夺魁, 重振月学荣光的天才, 什么时候变得啰啰嗦嗦, 听到什么话都想吐个槽了？
　　……好像也就是认识清枝姑娘后……呸！清枝姑娘是高贵的神龙后裔, 怎能如此不敬！
　　云归意反思自己人设时, 清枝已经热乎地跟望月聊上了。
　　她笑眯眯道：“叫我清枝便好。”
　　望月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在下望月。”
　　她目光滴溜溜转了一圈——周围不少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两个归墟宗内门高级弟子的冲突十分惹人眼球。
　　“这里说话方便么？”
　　望月回答很有个人风格：“方便的地方要钱。”
　　清枝目光再度落在云归意身上。
　　“没钱没钱别看了！”云归意黑着脸道, “不需要去其他地方，已经给清枝姑娘把房间准备好了，有想说的去那里就行。”
　　“那感情好。”
　　清枝牵着望月的手，十分自然地向堂外走去。
　　望月愣了一下，随后想抽回手，倒没有打人的意思。
　　“干嘛，我在等钱。”
　　“来都来了，进屋坐坐。”热情的清枝。
　　“去就行了，钱又飞不了。”这是不耐烦的云归意。
　　在众人讶然的注视中，望月就这么——视觉效果上甚至称得上是乖乖地被他们拉了出去。
　　？？？
　　谁刚才说这女土匪难相处的？
　　“这不就被人带走了么？也不带挣扎一下的！”
　　“这不退钱？！”
　　“都是归墟宗的，串通起来骗钱跑路是吧！”
　　堂中修士纷纷给出自己的热情看法，可惜洪福客栈规矩在这里，无论他们叫得多响亮，也没法冲到房间里把人拖出来打一顿。
　　——除非你叫望月，那洪福客栈确实收拾不了你。
　　“还不懂么，这就是归墟宗设置给我等的下马威！”
　　有聪明人仰天长叹：“这种小考验大概设置在归墟山的各个角落，只等我等触发。”
　　甚至说不定有五大宗门的长老就在角落悄悄观察呢。
　　如此一想……
　　众人皆是凛然！
　　就知道这大斋不会如此简单，归墟宗内门更不会有蠢货弟子。
　　将这望月当做是某个考验的守门人，她的古怪言行不就全都合理了么！
　　可惜事实证明，望月确实是个有些奇怪的姑娘。
　　她对洪福客栈十分熟悉，了解清枝住在哪号房间后，便自己打头走在前面。
　　云归意和清枝并排落后一步，边走边对她叽叽咕咕讲小话。
　　“这望月也就比她师兄正常一点，比不得我们心眼通一脉的弟子，清枝姑娘你人心善，可不能被她一面就蛊惑……”
　　他堂而皇之地当面说人坏话，望月就在他们前面不远走着，绝对听见云归意都说什么了，却没有出言反驳，甚至都没生气。
　　从先前堂中群殴表现来看，望月并不是脾气好到一定程度的类型，那云归意和这对师兄妹的关系就颇值得寻味了……
　　而云归意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互动关系的特别。
　　“到了，钥匙。”
　　望月伸手，对云归意说道。
　　云归意愤慨地瞪她：“你怎么跟你师兄一个样子？这种话怎么做到理直气壮讲出来的？”
　　望月面无表情地盯住他。
　　“给她吧。”清枝笑眯眯道，“首席师妹给你开门，你还不荣幸么？”
　　有了她的首肯，云归意这才扔出钥匙，没好气道：“开门。”
　　啪。
　　望月一把抓住，动作漂亮。
　　黑发姑娘利索地开了门，示意两人跟进来。
　　一个标准的单人间，不过窗户挺大，有桌有灯烛，光亮倒也不错。
　　三人坐在小方桌前，表情各不相同。
　　望月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清枝。
　　云归意则狠狠瞪着望月，仿佛想把目光凝作实质，好将望月丢出去。
　　——不行，他的情绪要绷不住了。
　　所以清枝姑娘到底为什么要自投罗网，主动在望月面前暴露自己？
　　这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么？！
　　为了掩护她，云归意不得不过度展露敌意，好将望月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但从望月平静的表情来看，很难说他成功了几分。
　　望月怪归怪，脑子比她师兄是要强许多的。
　　“都是自己人，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清枝爽朗道，“望月姑娘，谈个合作如何？”
　　望月眨巴眨巴眼睛，大概表示自己在听。
　　无视云归意快要扭曲的眼神暗示，清枝自在道：“从你这里走关系办个手续，你看怎么样？”
　　“嗯？”
　　“咱这边也想跟着归墟宗参加大斋，或者姑娘你看有没有什么散修阵营，给我安置进去。”
　　说、说出来了？！
　　云归意瞠目结舌，实在想不明白清枝怎么敢这么大剌剌说出他们的不法密谋的。
　　望月可是戒律堂弟子，掌门亲传！
　　在她面前说这些，是生怕自己身份不会暴露么？“
　　“哦，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搜集证据，将你关进水牢审讯么？”望月清灵的眼珠盯着她，没什么情绪波动。
　　旁边的云归意简直痛心疾首。
　　对啊，哪怕真要勾结，哪有这么随随便便的，好歹说出点有诱惑力的条件——
　　“我们里应外合，一起打劫其他四大宗门，你看如何？”
　　少女唇边带着浅浅的笑，眸光明亮，兴致勃勃的语气透露着认真气息。
　　“我想归墟宗身为东道主，肯定不好主动出手。”
　　“这不就需要外援机动部队么？”
　　清枝挑眉，很有煽动性道：“四大门派的钱五五分成，自家宗门的钱，如数奉还。”
　　“你看如何？”


第54章 开幕
　　◎他的神魂碎片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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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月从客房走出去时, 素来平静懒散的面庞上，难得带了几分沉思凝重之色。
　　这一变化当然被不少修士注意到，有人按兵不动, 也有人上前打探。
　　可惜的是，店小二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紧急通知望月她又被雇佣了, 于是黑发姑娘“啪”地把木棒磕在大腿上, 当中打断。
　　碰擦的干脆声音叫所有人面皮都是一跳。
　　随后望月跟着店小二，飘然而去。
　　“抱歉了各位, 现在是上班时间，不方便说话。想要交流的话, 各位可以主动违法，我会来与您亲密交流的。”
　　这个法子有人将信将疑地试了, 确实很快便与望月单独相见。
　　只是被打了个半死，满地找牙的他光顾着咽血，也没法询问其他事情了。
　　这种异常现象导致某种阴谋论迅速蔓延。归墟宗绝对内部有不正当勾结！
　　对此, 清枝表示——
　　确实。
　　她的准入度牒是宗守静亲自送来的。
　　这门活计似乎是师兄妹内部操作, 从头到尾不经手他人，收费很高, 但隐秘性也极强。
　　云归意没想到还能这么玩，更没想到宗守静这小子浓眉大眼的, 暗地里居然敢出卖门派利益（虽说先勾结外人的是他）, 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归墟宗是谁都能出卖的么？
　　他可以出卖, 宗守静这小子不可以！
　　然而宗守静全程完美执行师妹指令, 只与清枝沟通对接, 理都不理云归意——有本事把大家举报了。
　　所以云归意再怎么失望, 也只能干瞪眼。
　　“合作愉快。”
　　宗守静离开时, 清枝很欣赏地冲他眨眼。
　　和东道主官方合作，就是很爽，建议大家都试试。
　　……
　　大斋开始前，宗守静特地避开众人，先将清枝安顿好。
　　“你便在此处站好，不要闹出事端，若是闹大了，哪怕是我也只能秉公处理。”
　　清枝很配合，只提出一个存有疑虑的地方。
　　“我目前在跟哪个宗门的人混？”
　　云归意那边都已经打好招呼了，心眼通内部虽然给他保留名额，但他不会跟随大部队行动，而是全程做她保镖，为她讲解一切疑惑。
　　当然，遇到什么难处强敌，也得由她解决。
　　清枝对此很有信心。
　　“宗门？没有宗门哦。”
　　迎着两人疑惑的目光，宗守静淡定道：“你们这个方阵的所有人，都是托了望月关系进来的，要么有钱，要么有能力，最好不要得罪他们，出了事我是真不方便出面管。”
　　“好的好的，放心吧。”清枝笑眯眯送走了他。
　　云归意：……
　　清枝忍着笑：“怎么了？刮目相看了？”
　　云归意仍旧在嘴硬，悻悻道：“早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货色，却没想到背地里玩这么大。”
　　“确实。”
　　清枝也没想到，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师兄妹，背地里居然什么都来，偏偏平日他们对于云归意的挑衅嘲讽，都是一副恍若未闻的姿态。
　　如今真相大白，反倒显得云归意格外单纯……
　　“先不说那些，总之，现在知道周围人成分复杂，而且多有来头，咱们到时候低调些就是了。”
　　其实清枝原本的目的，高不高调问题都不大。
　　她的根本目标从来都是寻找祁扶玉留在归墟宗的神魂碎片，而大斋只是她深入归墟宗，增强对云归意的影响的方式罢了。
　　但真要得到神魂碎片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吸引太多人注意力。
　　清枝压抑着兴奋，在原地轻轻踮脚，仿佛热身似的。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周围所有人，大家总体穿的打扮都很正常，但也有奇装异服的高调之人。
　　但不管如何打扮，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害怕焦虑之意，都或淡定，或期待。
　　“掌门师尊来了。”
　　身旁的云归意低声说道。
　　清枝放眼望去，只见一白发白须，气质悠然恬淡的老者，驾着白鹤自天边翩然落在高台上。
　　追随他身后的四名修仙者有的脚踏祥云，有的坐着葫芦，有的御剑飞行，方式并不统一，个性同样强烈。
　　“你们宗门长老总是这样么？”清枝低声询问云归意。
　　“后面那四个不是我们宗门的长老，应该是另外四大宗的掌门。”
　　清枝仔细看了看，他们的飞行方式确实有大宗门招牌术法的影子，便也理解了。
　　“只是当代掌门确实不以严谨恪守成规知名。”云归意有些不情愿地补充道。
　　听起来是个脾气不错的小老头。
　　清枝在心中说道：“祁扶玉那代的归墟宗掌门不是这样吧？”
　　大魔头没有说话，祁扶玉叛门后才和他相遇，当初的事情，估计他也不太清楚。
　　“不过掌门虽然不一样，弟子应该差不多吧。”清枝想当然说道，“我记得当时祁扶玉犹豫叛门时，给我讲虽然掌门对他不好，但同门人都不错，所以还是建议我来归墟宗看看。”
　　“人总会改变。”大魔头淡淡道。
　　“也是，不然祁扶玉最后也不会从归墟宗山头杀到山尾。”
　　本来是吐槽调侃般的言语，然而清枝脑海里却同时浮现自己和云归意溜溜达达的宁静山路。
　　在两千年前，那条山路是否也被年轻弟子的鲜血浸透……那些像宗守静、望月一般的年轻人？
　　她觉得有些别扭，这种想法就仿佛把祁扶玉当成反派一般——祁扶玉虽然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整体风评给人感觉是恶人的救世主，杀人也自有道义。
　　反正清枝印象里，他还真没制造过屠杀无辜弱者的事件。
　　她心里有些别扭，就按下这方面不妙的想法，继续好奇地观察四周。
　　“你说有没有可能，祁扶玉的神魂碎片，就在掌门身上呢？”
　　说到自己的复活大计，祁扶玉态度积极许多。
　　“现在的掌门和当代掌门并非一人，也无血缘关系。”
　　他大概给清枝讲了一下归墟宗掌门传承的规则。
　　虽说修真界保留许多封建时代的影子，并且因为灵力这一远超正常生产方式的神奇存在，而有各种保守封建特征。
　　然而，门派身为武斗组织，掌门就是一宗门面，家天下极容易流失战力，连累整个宗门，所以至少在归墟宗，掌门大体上是择优入选，师徒传承。
　　并非成为掌门亲传才能成为下代掌门。
　　而是拥有成为归墟宗最强，成为下代掌门的资质，才能成为掌门亲传。
　　“但两千年的传承中，归墟宗的师徒传承应当也发生了意外。”
　　至于怎么看出来，又为何如此认为，大魔头并没有讲给她，大概认为这件事的真相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说出来只会影响人心。
　　在众人各色目光中，那名白发苍苍的老头，当代归墟宗掌门，不紧不慢地登上高台，开始了自己的宣讲。


第55章 净心
　　◎开打开打。◎
　　/55
　　当代归墟宗掌门是个和蔼的老者, 他并未以术法刻意维持外表的年轻，在一众美貌的年轻男女——最多也就是中年人的修士当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过虽说外表苍老, 但老者并不会给人衰弱之感。
　　高台上，几位掌门互相谦让推辞，最终由归墟宗掌门风汝阳代表所有人上前, 进行鼓舞演说。
　　无需灵压威慑, 随着他开口，台下最后些许躁动吵嚷声都迅速安静下来。
　　在当今时代, 风汝阳便是明面上的天下修道第一人，虽不清楚具体段数, 但悬解境这一大境界，已经足以使他傲视群雄。
　　至少在外公布的情报中, 其他宗门除了万界门的掌门同为悬解境强者外，其他掌门都止步于断缘境大圆满。
　　所以，无论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又对归墟宗怀有怎样的看法, 至少在这位第一强者开口时，大家都乖乖闭上嘴巴, 安静聆听。
　　风汝阳笑呵呵地开口，倒也不讲大道理, 而是很和气地与众人诉说这个名字很长清枝记不住的大斋举办目的, 阐述归墟宗仁爱宽和, 顺从天意的主张。
　　“听起来很正常嘛, ”清枝在心里评价, “感觉不像那俩活宝的师尊。”
　　风汝阳微敛笑意, 严肃道。
　　“只是老夫同样知晓, 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明了仁爱顺天之理。”
　　“千年前，我归墟宗家门不幸，酿出还月之乱，魔尊祁扶玉悖逆不道，戕害天下，甚至于现在仍在荼毒弟子……”
　　清枝听着听着表情一黑，在心里及时补充评价。
　　“这老头止步悬解境也是自有道理。”
　　反正她算是再次深切领会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这老头看起来睿智温和，是文艺作品里经典睿智长者形象，结果一开口便是门户之见刻板印象。
　　她连连摇头。
　　旁边云归意听风汝阳的言语其实也不大舒服，可他毕竟是归墟宗弟子，对这位当代第一强者，撑起归墟宗门面的前辈，同样心存深切仰慕，所以抿紧了嘴唇，没什么反应。
　　他察觉到了清枝的不爽快。
　　在所有人热烈的欢呼响应中，云归意微微偏过头来，关切道：“清枝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你家掌门师尊说的挺好的。”
　　她心里不痛快，却也明白不能早早惹是生非的道理，所以含糊道：“专心听他宣布大斋规矩吧。”
　　大斋规则并不复杂。
　　风汝阳笑呵呵道：“老朽知道，许多年轻后生现在已把大斋唤作大比，然而看似差不多，实际意思却全然偏移。”
　　参加修士哪怕再武德充沛，五大宗门哪怕再心照不宣，把这场大斋当做彰显实力的战场，也改变不了它本质来说仍然是场斋仪。
　　“是一场，为了敬畏天理，告诫后人，镇压魔头而存在的祭祀。”
　　“既然如此，那首要的修心祭祀之关便不能错过。”
　　接下来，风汝阳宣布了本届大斋，共两百三十一名修士需要完成的第一道斋戒。
　　——净心。
　　一帮成分迥异的杂牌军乱哄哄地向试炼地点前进。
　　其他五个方阵都是各个宗门当代精英弟子构成，听到任务内容后，弟子们很自然地便能按照平日修炼时那样，迅速组织起来。
　　该领导大家的站出来领导，该抱大腿的也能迅速找到负责自己的大腿。
　　有这样的组织力，第一关对于名门弟子来说完全够不上威胁。
　　但对于清枝所处地杂牌方阵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能被那对师兄妹安排进来，都不是简单货色，杂牌当中定然藏龙卧虎，指不定就有比名门弟子更强的存在。
　　可惜大家强归强，心扭不到一起去，话也说不到一起，甚至视彼此为竞争对手……那就没办法了。
　　“其实大家如果能联合起来，不是更好么？”
　　清枝和云归意走在一处，她低声道：“按照这个形势分析下来，第一个试炼无论是哪种形势，针对的是团体还是单人——那些大宗门总有法子让弟子能互相帮助，既然如此，咱们这不就天然成了第六个阵营？”
　　“道理大家都懂，可这都不知道是哪个地方钻出来的【俊杰】，谁会听指挥？”
　　“而且谁也不知道那对师兄妹怎么想的。”云归意阴沉着脸道，“自己勾搭招进来三十多个外门修士，或许是养蛊心理，他们只准备帮助少数人。”
　　清枝砸吧砸吧嘴，摇摇头，也放弃了这种理想化的念头。
　　她是来找祁扶玉残魂的，不是来拯救外门修士大团结的。
　　然而，她不准备搭理别人，不代表旁人不想找她的麻烦。她和云归意专心赶路，想尽快赶到试炼之处。
　　因为云归意对这方面颇有心得：“尽早赶到，如果发生变故，就能第一时间处置。”
　　清枝身为修士的经验很少，听云归意的建议颇有道理，两人便准备甩开周围乱糟糟的杂修，自己先赶过去。
　　她没有御空手段，云归意便拽着她踏上自己的灵剑。归墟宗修士都会这么一手，主打的就是潇洒飘逸。
　　结果他们才刚飞起来，身后便射来数道凌厉灵光，若是挨实了，非得从剑上掉下来不可！
　　清枝叹口气。
　　“净心之旅看来从现在就开始了。”
　　谁说净心一定得来文的呢？
　　把所有敌人都杀了，自己再无对手，不也能心平气和么？
　　——清枝猜测，攻击他们的人大多是这么个想法。


第56章 镜宫
　　◎他生气了。◎
　　/56
　　结果毋庸置疑, 偷袭者甚至没能突破云归意的封锁，更不要说冲到清枝面前了。
　　在其他打得乱作一团，或左支右绌的修士衬托下, 干净利落的云归意显得格外突出。
　　“那不是归墟宗弟子的服饰么？”
　　“他是内门弟子，我认识他，挺有名的心眼通传承, 云归意。”
　　“内门弟子为何不跟随他宗门走, 来我等这边做什么？”
　　“没看到他旁边的漂亮小姑娘么？”
　　众人顿时了然。
　　大家都是被宗守静弄进来的，对彼此跟脚来历都有数, 这小姑娘托自己情人找关系，也很正常。
　　众人对清枝顿时有了定义。
　　这小姑娘白白净净的, 漂亮斯文，估计没什么战力, 惹了也就惹了，只是她情人是归墟宗内门核心弟子，反而叫她变成谁都不敢得罪的存在了。
　　谁让归墟宗是本届东道主, 大家跟脚又都不干净呢。
　　之前主动偷袭, 又被云归意打得鼻青脸肿的修士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顿时如释重负。
　　“哼, 原是如此。”他们轻蔑地看着清枝，“倒也懒得与你计较。”
　　可算给他们找到借口了。
　　原本大家伙不上不下尬在那, 继续打下去试图找场子吧, 感觉会被那白皮小道士收拾得更惨, 但如果就此放弃, 又实在丢脸。
　　但现在一说这丫头是关系户, 这大家伙不就有理由了么！
　　实力再强, 还能强得过关系户？
　　更别说还能道德上谴责鄙夷她, 瞬间占领制高点。
　　如此一来一回，方才的惨败也就不足挂齿了。
　　云归意眸光微凛，手中捏诀，踏前一步，准备再给这不服气的刺头教训。
　　开玩笑，他正愁找不到能够取悦龙女殿下的由头。
　　他右手化掌为拳，缓缓攥紧。
　　云归意冰冷地注视他，威胁道：“你可以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
　　这嘴硬的修士身旁也有同伴，见云归意如此傲慢不客气，顿时愤怒地瞪大眼睛，想要冲上来阻止他。
　　但这个行为却被更理智的一人拦住。
　　大家都是跟脚不正的杂牌，打不过便认了，闹大的话云归意会被怎么处置不清楚，但他们万一被扣上魔道细作的帽子，那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丰兴冲动冒失，望仙师莫与他计较，我代兄弟向您与您道侣赔不是。”
　　道侣。
　　云归意心中泛起微妙，不能说很开心吧，但也……一点窃喜？
　　清枝姑娘是很漂亮，但也不至于到令人神魂颠倒的地步，她最迷人的地方还在于高贵的身世，强大的实力，与难以捉摸的奇妙性情。
　　尤其是她不可捉摸的脾性，与时不时迸发新奇想法的古灵精怪搭配在一起，令这位仙尊后裔越发有神秘韵味。
　　按照云归意的年纪，若是有意双修，早便该委托师长，在同辈女修中寻找合适人选。
　　只是云归意心高气傲，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寻常女修配不上他。
　　可惜那些名门女修认为他是个泥腿子出身，反而瞧不上他，甚至连话也不愿意同他多说几句。
　　于是云归意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面上依旧冷漠高傲，心里却压抑忍耐。
　　直到他与清枝相遇。
　　清枝姑娘自始至终，从未问过他的出身，还对他和颜悦色，不愧是仙尊血脉！
　　出身比任何人都高贵强大，却比任何人都亲切平和。
　　然而她越是如此，云归意在心中越是不敢冒犯，甚至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念头都不当人子。
　　只是虽说他自己不方便这么想，但若是其他人硬把他们往一起凑合，甚至将他捧到主导位置……
　　云归意脸上的冷漠表情松缓了些，而这已经是他尽力克制的结果，事实上他此刻心里根本是欢喜得意……呃？
　　他忽然感到后脖颈传来森然寒意，仿佛有利刃此刻就抵在后颈，只要他不规矩，就是手起刀落。
　　这种危机感，与他初到西山城，出言不逊时神秘出现的力量何其相似！
　　莫非，是清枝姑娘察觉到他心里的非礼之意，刻意出手教训？
　　……
　　其他围观修士心中已经松缓下来，他们大多能够瞧出，在恭贺他们关系后，云归意的态度已经好转许多。
　　然而！
　　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云归意脸上有些轻慢的表情便瞬间荡然无存，他甚至不再使用心眼通，而是轰然一拳，将那试探修士直接锤飞！
　　“休得出言冒犯！”
　　那修士对攻击毫无防备，重重摔在地上，云归意没有致死心，所以没有使用灵力，但这毫不留手的一拳依旧打得修士鼻血横流，颇为儒雅的外表也难以维持。
　　这下算是把脸面丢尽了。
　　“阁下这又是何必！”修士顾不得擦干净鼻血，愤然道。
　　其他人也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感觉，认为云归意多少有些反复无常了。
　　可这会儿云归意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们，满心想着要不要跪下为清枝姑娘捧鞋，以抵消自己方才念头的不敬。
　　这真不能怪他胆子小。
　　那股寒意来自于谁？谁面对仙尊的怒意能熟视无睹？
　　反正云归意做不到。
　　他压根不去理会其他路人的愤慨，一转之前无论怎么样都说得上冷淡清高的表情，再度回归初至西山城时对清枝的热切谦恭。
　　清枝对云归意的哪个模式都接受良好，只是心里嘀咕。
　　“这人是怎么了？被谁夺舍了么？”
　　祁扶玉淡淡道：“或许是做了亏心事，试图以行为弥补吧。”
　　清枝在这方面颇有发言权：“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肯定是对祁扶玉不敬，结果又没隐瞒好，觉得冒犯了仙尊，所以才在这里讨好我来弥补。”
　　“为何不能是冒犯了你？”
　　“他敬畏的不是我，是祁扶玉。”清枝无所谓道，“如果只是冒犯我，祁扶玉怎么会生气，人都死了两千年了。”
　　大魔头嗤笑一声。
　　“那你便低估修真界了。”
　　“你是说他的胆量还是节操？”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平静道：“低估了你自己的智商。”
　　你看，这人话说得好好的，又开嘲讽！
　　伴随着时不时爆发的小型战斗，众人总算来到了净心试炼的举办地点。
　　镜宫。


第57章 梦回
　　◎当初。◎
　　/57
　　尽管过程多有波折, 然而最后杂牌军众人怎么说也算是来到了镜宫试炼之前。
　　解说重任还是由云归意担当，据说他下山前也做了些大斋的准备工作，虽不知全貌, 却也对试炼有那么一鳞半爪的了解。
　　“这公平么？”清枝忍不住吐槽，“哪有又做主办又做参选的道理。”
　　云归意挑挑眉，无言地望着她。
　　哦, 她这句话几乎算将整个归墟宗都骂了进去, 归墟宗就是本届大斋的主办，并且还塞了不少弟子进来, 清枝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指桑骂槐。
　　她索性转移话题：“说到这个，往届大比优胜怎么算？通常都是谁赢？”
　　云归意说道：“自然是第三道试炼【除魔】中, 哪家弟子成绩最为优良，便算是成绩最好。又或是存活人数最多, 计算标准有许多，主要看当届主办如何认定。”
　　说这话时，云归意大概也觉得心虚, 补充道：“举办大比要耗费巨量钱财资源, 给主办门派些许优势不算过分。况且，如我宗门或者万界门这样的大门派, 无论有没有倾斜优势，最后都能夺魁。”
　　第二个问题答案也被解决了。
　　无论由谁主办, 大比魁首通常都由归墟宗和万界门瓜分, 久而久之, 其他三个宗门也知道自己办这个纯属费力不讨好, 所以主办方几乎就是在归墟宗和万界门之间互相流传。
　　清枝稀罕道：“都重在参与了, 还能有这么积极相应热情么？”
　　云归意耸耸肩：“这方面小道也不清楚, 只是偶尔那三个门派也能冒出些不错的苗子, 夺取次席甚至魁首，而只要一次，便是至少十年的发展期。”
　　既然如此，五大宗门对大比的积极性便也不难理解了。
　　负责他们这批的弟子在山上已经等了许久，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看过来。
　　“只有十五人按时赶到么？”
　　清枝回头望了一眼，这弟子眼力倒是好，旁人需要费点劲洞察数清的人数，他一眼就能断定。
　　她回道：“时间毕竟还没到最后一刻，剩下人应该都在赶来路上吧。”
　　自然，在场之人都清楚，赶来路上大家龙争虎斗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按时赶来的都是强者，落在后面的，不死便是大幸运了。
　　守关弟子也是如此想的，本都准备利索开门，听到她的话，稍作犹豫。
　　“行吧，那就再等等。”
　　不等其他人反应，云归意第一个拍手叫好：“不愧是清枝姑娘，就是善良宽和，为他人着想！”
　　众人：……
　　归墟宗守门弟子：……
　　“云师弟。”弟子无语道，“你不跟随宗首席他们一起，就是为了这位姑娘么？”
　　云归意听到这话登时就不乐意了。
　　可惜不是所有弟子都像宗守静一样傻，听到坏话也能无动于衷，所以云归意只是平静道：“师兄放心，总之我会通过试炼，必不会使宗门蒙羞。”
　　“这可未必哦。”
　　此时时间已到，弟子不再等候未来之人，他严肃环顾面前围拢的试炼者们，开始自己的讲解任务。
　　“每个方阵的第一道试炼内容均是不同，但主旨皆为净心，乃是心性优先一切，唯有心性坚定之人，才能不为魔道、不为外界芜杂所扰。”
　　“你们的试炼内容为镜宫，走出这道镜宫，便算通过试炼。”
　　这名弟子是曾通过大比的内门师兄，颇有感触地告诫众人。
　　“并非我危言耸听，每届大比，在净心试炼淘汰死亡之人都是最多，镜宫之凶险绝望更是我闻所未闻，如果你们想要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没人退出。
　　一个耍大刀的汉子嬉笑道：“这位师兄，若我们胆小怕事，根本就不会冒险参加大比，又何谈退却？”
　　弟子咕哝道：“这倒是。”
　　归墟宗对宗守静收钱办事的行为肯定不是一无所知，这弟子肯定在宗守静那里得到他们所有人的资料，知道他们是怎样一群亡命之徒。
　　至于云归意？
　　归墟宗目前认为这小子是早早遇上了情字心魔，只要不会断了心眼通传承，归墟宗不至于连这么个内门弟子都要紧紧捏在手里不放。
　　“其他人呢？”弟子目光转向所有人。
　　没人退出。
　　“既然生死不论，那各位便请吧。”
　　守关弟子让开身后的石门，懒洋洋补充道。
　　“镜宫有自己的特殊结界，单人独关，一切天级以下法器皆不可用——你们要是有天级法器，参加这种试炼本也没有意义。”
　　目送众人背影，他喟叹道。
　　“在结界中，你们需要面对的是毕生最为恐惧担忧之景。”
　　“这是我能赠与各位最后的提示。”
　　进入镜宫最开始一条路是可以同行的。
　　两边冰冷的晶石闪耀清冷，漫长石窟长廊中只有访客的脚步声回荡。
　　“清枝姑娘，你有害怕之物么？”或许是为了缓解压力，云归意主动开口。
　　而他的声线，也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
　　云归意转头看过去：“云姑娘……诶？”
　　旁边空无一人。
　　……
　　“痛！”
　　清枝感到自己头部被重重一击，下意识捂住额头，睁眼寻找是谁攻击她。
　　随后便听见吧嗒一声。
　　白色粉笔头从她眼前掉落，从摊开的书本一路滚到地上。
　　粉笔头？
　　清枝迟疑地抬头，发现一个几乎快被她遗忘的身影正站在讲台上，不满地盯着她。
　　“……老师？”清枝实在想不起来这位女老师姓什么了，只记得是教她初中历史的老师，为人严谨负责很欣赏她。
　　“清枝，上课要好好听讲。”历史老师只想用粉笔头提醒她，没想到砸到人了，语气不由一缓，“你还是课代表呢。”
　　对，穿越前她学习成绩还不错，主要是太偏科了，历史学得好，偏偏历史分数占比不够高，这件事一直叫她耿耿于怀。
　　“对不起。”清枝揉着太阳穴，觉得头疼欲裂，“但老师，我暂时没空听课，谢谢还能看见您，但我要去突破试炼了。”
　　在老师与全班同学奇怪夹杂惊讶的注视中，清枝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
　　午后的风吹得她头发飞扬。
　　清枝看着操场崭新的跑道绿皮，高大整洁的教学楼，只觉一切陌生而怀念。
　　这是她魂牵梦萦的家乡啊。
　　“我正在为了回家奋斗，成功不远了。”
　　“大家明天见！”
　　清枝很喜欢这个甜蜜安宁的幻境，但她深知，自己停留越久，就会被缠绕越久，甚至甘愿溺毙在此处。
　　所以她当断则断，必须以最决绝的方式立即脱离！
　　清枝毫不犹豫，当即一跃而下！


第58章 真假
　　◎这里不是现实！◎
　　/58
　　“等等, 你做什么？！清枝！！”
　　老师神色大变，脸上的严肃不满无影无踪，甚至顾不得上课秩序, 快步冲过来，抬手想要拦住清枝。
　　历史老师甚至顾不得细想清枝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批评两句就要跳楼。
　　清枝可是她平时最欣赏的课代表, 学习认真不说, 性格也很乖巧，完全看不出有心理问题啊！
　　旁边同桌也下意识紧紧拽住清枝衣服。
　　然而这都抵不过清枝跳楼意志坚决！
　　正常少年人想要自杀, 如果是跳楼，大多在看到距地面高度时都会稍作犹豫, 心中多少泛起害怕情绪。
　　但清枝是谁？
　　人在修真世界泡了那么久，整天在天上嗖嗖飞来飞去。
　　更不要说, 她打通经脉的那个晚上，刚一掌握灵力，便一蹦十丈高, 直接跳到玉颈观音头顶。
　　当时为了保护自己与时雨, 她必须杀死玉颈观音，那时候她根本顾不上恐高, 全程在离地十丈的高处跳来跳去。
　　自那之后，清枝对高空便没什么恐惧心理了。
　　“大家等等我, 我会回来的！”
　　如此大声喊了一句, 清枝唰得拉开纱窗, 挣开同桌拉扯, 干脆地跳了下去。
　　赶紧从这幻境出去, 她还急着赶场呢。
　　碰！
　　楼下传来重物坠地声音。
　　“清枝！”历史老师大脑一片空白。
　　其他同学脸上新奇的表情也僵住了, 不少人都发出尖叫。
　　老师一边手哆嗦着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 自己则踉跄着冲出教室下楼，这可是四楼，能摔死人的！
　　他们班的吵嚷惊慌也惊动了隔壁班，得知发生什么事后，隔壁班老师赶紧叫班长暂时管理班级秩序，自己则去联系校领导。
　　好端端上着课，居然有学生跳楼了！
　　但他知道刘老师为人，知道她从无体罚压迫学生之类的行径，据说那女孩也是班里的课代表……怎么会呢！
　　主任得知消息后也是险些没站稳，但她也是经历风霜的资深教师，还算镇定。
　　“学生家长呢？联系了么？”
　　清枝的班长也跟着来补充情况了，闻言解释道。
　　“清枝是孤儿，没有爸爸妈妈。”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之前天灾，不幸都去世了，她是孤儿院的孩子。”
　　清枝享受九年义务教育的福利，所以抚养她读初中，对孤儿院并不是很沉重的压力。
　　主任有些沉重地颔首，对学生跳楼的原因隐隐有了猜测，但无论如何，都以学生安全最优先。
　　“救护车呢？还没有到么？”
　　清枝并不知道自己突如其来的跳楼给学校造成了多大的惊慌震撼，即使知道，她也并不在乎。
　　毕竟这里只是一场幻境试炼，所有人物事件，都只为干扰她道心而存在。
　　只是在坠地前，清枝心里有些微妙的不安。
　　这镜宫确实有些本事，居然能重现她穿越前的世界，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这就是无人知晓的隐秘。
　　这件事就连花时雨都不知道！
　　时雨一直以为，她口中的家在“月亮”上，她是一门心思想当月宫仙女呢。
　　清枝闭上眼睛，感到温热的液体自脑后汩汩流出，逐渐冰凉。
　　旁边传来同学尖锐的叫声，以及由远及近的慌乱脚步。
　　别说，这些反应真的好真实。
　　在修真世界，就连普通百姓遇到这种事情，都只会小吃一惊，随后视情况选择报官或者视若无睹。
　　毕竟在那个世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人命。
　　有仙术在，想要普通人繁衍生育，和人类养殖家畜没有任何区别。
　　而有灵力这一超越所有的强横力量存在，也不存在发展科学技术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出路。
　　清枝躺在坚硬地面上，唇角露出浅浅笑意。
　　所以无论如何，能在幻境中短暂体验现实社会，都让她有种船舶回到心灵港湾的温暖感。
　　同学们的反应实在太可爱太正常了……这才是家乡的感觉。
　　清枝的意识彻底沉入虚无，在此处戛然而止。
　　……
　　她睁开眼，只感到全身头疼欲裂，而头顶除却疼痛外，更有严实憋闷的感觉。
　　洁白的天花板与墙壁，弥漫着消毒水气息的房间……她在病房里？
　　清枝想抬手挠挠头，却发现自己手臂也打了石膏，根本动弹不得。
　　“醒了，清枝，你终于醒了！”耳边传来有些熟悉的嗓音。
　　清枝迟钝地转过眼睛，发现几名大人要么坐在她床边，要么愁闷地站在门外，可在听到响动后，都惊喜地转过眼来。
　　门外甚至还有探头探脑的记者被老师拦住！
　　“赵妈妈……”
　　清枝盯着眼前的院长妈妈，心里被疑惑填满。
　　院长妈妈庆幸担忧的话语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心里全在惋惜，自己怎么没死干净。
　　就是因为没死干净，她才出不去！
　　而一次尝试的失败，也叫清枝心情变得急躁起来，没了最开始回温旧梦的闲情。
　　凡事最怕意外。
　　无论给意外包装多好看的外皮，只会叫人觉得烦，而不是享受。
　　所以清枝只是潦草应了院长和老师们的担忧，大人们将她的心不在焉都看在眼里，可考虑她刚刚苏醒，伤情严重，还是没有给她加压力。
　　她感受到大家担忧古怪的视线，也不想在环境里给熟人们添麻烦。
　　于是清枝选择更干脆利落的死法。
　　可惜，这次还是没死成。
　　以至于她医院从普通医院换成了精神病院不说，身上也被加了强制措施，想死都难。
　　清枝：……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和穿越前一模一样，根本别想挣脱这些束缚。
　　而且她说实话，坦白心迹，放弃追责等行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梦境的运行逻辑该死地符合地球，极其合理正常。
　　她说话再有条理，再正常都没用。
　　只要她仍有自残行为，医院就不会放弃对她的收治。
　　……那就只能徐徐图之了。
　　清枝只能捏着鼻子选择接受治疗，先想办法从精神病院出去，再想法子摆脱幻境。
　　没关系，就当重温旧梦，暂时体验现代和平生活。
　　本应如此。
　　理论上来说，这对长期处于奔波忙碌状态的她来说，现代生活体验无异于休假放松，是有益处的。
　　然而……
　　“清枝，你盯着那做什么？”
　　护士姐姐笑眯眯问她。
　　清枝把目光从墙上收回，嘟囔：“没什么，就觉得那白墙要是踏上脚印挺可惜的。”
　　即使将眼前处境视作休假，她的思维方式也完全不符合普通十五岁女孩。
　　精神病院高大的围墙她总有翻越的冲动，就那种上去踹一脚借力，足尖轻点就能以完全不符合重力学的方式垂直爬墙的设想。
　　“是很可惜。”护士见惯不怪地点了点头，刷刷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
　　她很喜欢盯着井盖看。
　　小时候觉得井盖脏兮兮的，踩上去很危险，可能掉下去，然而现在她看得多了，居然能从中找到符合符箓纹样的部分，进而研究许久。
　　……
　　她总忍不住下意识使用法术。
　　毕竟很多隔空取物之类的事情，用法术都比自己去干方便许多，她也早就习惯了。
　　但毫无回应的现实，总告诉她，那都是假的，她只是个普通人。
　　即使费尽心机凑齐材料，按照自己曾接触的术法炼丹、画法阵，甚至为自己点灵，都没有丝毫回应。
　　唯一变化的只有对她的病情诊断。
　　在院长妈妈又一次表情沉重地从医生办公室走出，眼神复杂痛惜地望向她时，清枝神经有些被刺痛地骤然瑟缩。
　　在修真世界，从不会有人如此充满疼爱地注视她。
　　只有院长妈妈。
　　只有最善良温柔，最温柔负责的院长妈妈，才会这样看待院里孩子。
　　清枝发现，这个“幻境”似乎有些真实到恐怖了。
　　还是说，这里就是真实，只是她自己做了一场幻梦？


第59章 失败
　　◎如果这里是真实世界？◎
　　/59
　　随着在“幻境”世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及自己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真实细节，清枝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她可是穿越者。
　　修真世界的镜宫——感觉也没多高规格的试炼，主要面对群体是新进精英弟子, 真的能洞穿灵魂，捕捉到她深深藏匿掩埋的记忆么？
　　如果不行。
　　……那这里就真的是真实世界，她从没有穿越过, 修真世界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一个幻想。
　　清枝的脸色唰得惨白。
　　虽然记忆中她在修真世界呆了十五年，但她仍然具备地球的常识与三观, 正是因为地球的三观，才叫她在修真世界格格不入。
　　所以清枝知道, 自己苏醒以来的行为，让自己在地球世界的处境变得多么恶劣。
　　不夸张的说, 她现在最好期待这里只是幻境世界。
　　如果修真世界不存在，那她这一系列的行为……
　　清枝痛苦纠结地捂住脸。
　　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这里是虚假的。
　　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回到现实世界，然而现在这件事很有可能变成现实时, 她却又畏怯恐惧, 反而开始自欺欺人。
　　“医生，我可能真的有病。”
　　每周例行诊断时, 清枝悲观地对医生说到。
　　然而医生却很惊喜。
　　“你病情好了不少啊。”
　　“你以前都不觉得自己有病的！”
　　清枝：？
　　笑不出来。
　　她仍然有许多试探这个世界是否为幻境的方法，但实在不适合在精神病人这个身份下尝试。
　　鉴于心中越发强烈的疑惑, 清枝动摇了。
　　她犹豫自己是否要继续无视旁人态度目光, 坚定尝试那些毫无反应的灵术道法——这只会让她的服药剂量加大, 也增强人身束缚。
　　“假如真回到现实世界, 也是好事, 我该高兴, 而不是逃避。”
　　如此告诉鼓励自己, 清枝决定先安心接受治疗，从精神病院出去，再说其他。
　　……
　　她本就是正常人，有心治疗后，进度更是喜人。
　　孤儿院财力有限，医院也没有卡人的意思，确认她基本痊愈后，就放她出院。
　　出院时，看护她的护士祝福道：“清枝，回家之后要好好学习，赶紧把你的功课补上。”
　　清枝沉重点头。
　　现在她得两手准备。
　　学习得认真，但修真之术也不能落下。
　　只是购买天材地宝或者替代品的钱不知道从哪里弄……要是灵力还在就好了，说实话，在修真世界呆了那么久，清枝的道德底线也比较灵活，真要不行，她不介意去富人家顺点什么。
　　可惜现在根本轮不到她做道德煎熬的地步。
　　因为她就一刚出精神病院，手无缚鸡之力的初三女生，还想做什么呢。
　　“清枝，想什么呢？”
　　院长妈妈亲自来接的她，发现清枝盯着某处出神，微笑中夹杂着小心地询问道。
　　虽然医生说清枝痊愈了，而她说话行为也很正常，可院长和她交流时，态度还是忍不住小心再小心，关心再关心，仿佛当她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泡。
　　没办法，毕竟清枝刚发病时候，除了总想着神神叨叨的事情，谈吐也很正常，甚至稳重了不少。
　　清枝望着马路两边的行道树：“我想着今天阳光还挺灿烂，天气有点热了。”
　　院长笑道：“进了春天，是转暖了。”
　　清枝也笑了。
　　现在这种情况，没必要时时刻刻都绷紧弦，无数前辈例子都说明，在幻境中时刻疑神疑鬼，最后只会逼疯自己。
　　在修真世界时，她几乎没有安心享受阳光的时刻。
　　此刻稍稍偷闲，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院长妈妈也这么觉得。
　　“回家以后休息两天，也要回学校了。”她瞅着清枝脸色，小心说道，“毕竟你现在初三……或者咱复读一年再考试？”
　　清枝发病跳楼之事在学校闹得很大。
　　学校本来怕麻烦，也怕担责，是想劝退的。可国家政策在那里，又有院长妈妈的努力争取，所以清枝治愈出院后依然可以回去上课。
　　只是院长担心她的心态会被难以避免的流言议论影响。
　　“没事，你说心里话就行，如果觉得还没有休息好，九月跟着下一届上课也行。”
　　“小问题。”
　　清枝爽快摆了摆手，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
　　开玩笑，经历修真界的种种生死历练后，家乡生活在她看来和泡温泉没什么区别，主打一个安逸。
　　更别说这里大概率只是幻境，她心态也颇为坚韧，清枝真不觉得能有什么东西击溃她的心防。
　　院长妈妈不放心道：“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明白道理。所以如果有谁胡说八道，你绝对要及时跟我说，我会和老师沟通，好么？”
　　“没人敢欺负我的，”清枝摆手，“谁敢动手，我就给他两刀，随便卸他穴道，而且连轻微伤都算不上。”
　　开玩笑，哪怕没有灵力，知识也还是在的——清枝试过了，都能用，正常初中孤女根本没渠道接触这种凶险技巧。
　　这也是让她偏向自己身处幻境观点的主要原因。
　　清枝说起此事，口吻轻松，却见院长妈妈瞪大了眼睛，脸上惊恐。
　　哦，忘了家乡国泰民安，刚出院的精神病患者说出这种话，十分吓人。
　　清枝咳嗽了一声，调整措辞：“我开玩笑的，反正事实证明我真敢跳楼，没谁敢故意激我的。”
　　“清枝——”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然而最终院长妈妈也没放心立刻放她回学校，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实在吓人。
　　最后，清枝在孤儿院又休养了一周，彻底做好人设管理，对那些神鬼打杀之事绝口不提，这才被院长妈妈放回学校。
　　有些麻烦，但很温馨。
　　只有在家乡，清枝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个孩子，是被人，被整个社会都在关爱重视的。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环境呢？
　　脑海里不应存在的知识让清枝质疑生活真假，然而生活的安定幸福又叫她忍不住相信这就是真实世界。
　　如果这就是真实世界该多好？
　　虽说对还在等待她的大魔头、云归意、云虺有些抱歉，可她目的达成，也只能先行一步，
　　所以清枝一边回答一些偏门网站上的道家问题，帮人看看风水搞钱，一边努力在学校追回进度。
　　然而世上一心二用，很少有出成果的事情。她本身在读书上天赋称不上出众，自己又顾不上初三破釜沉舟的紧张心态，成绩自然说不上出众，不过糊弄个孤儿院附近的普通高中也够了。
　　至于其他省市名校，什么重点班，清枝觉得不太重要。
　　她得赶紧趁着暑假把自己的法阵完成。
　　这个法阵是她以前在应师书堆中捡到的，经过她自己的琢磨，能够沟通她与月印的灵力。
　　月印看似没有攻击力，但清枝对它的战术价值一直十分重视，无论有用没用，在自己熟悉的人、物上都打了不少。
　　只要能够沟通，就能证明此方世界的虚假。
　　届时，幻境不攻自破。
　　只是她能力有限，地球世界的灵力又实在匮乏，城市楼顶根本不是画法阵的地方，所以清枝准备攒点车费门票钱，去省里最大的自然保护区画法阵。
　　她把自己暑假要打哪些工都算得清清楚楚，就等担任她监护人的院长妈妈帮她在录取通知书上签字，确定上学之事后便不再操心此事。
　　可她并没有能上那所高中。
　　与她谈心时，院长妈妈紧紧抓住她的手，关切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说清枝的成绩一直都不算好，考上的是私立中学，又不在义务教育范围内，考虑到现实中的种种因素，孤儿院实在难以负担她的学杂费开销。
　　而且孤儿院也只能养她到十八岁，高中毕业后的生活，也得她自己考虑。
　　院长妈妈希望她上职专。
　　清枝在修真世界生活了许久，对这方面的区别并不敏感，加上她暑假便要去山中印证虚实，杂事繁忙，便没有纠结。
　　“行，没事。”
　　她爽快同意。
　　只是初中毕业，当同学偶尔在附近相遇对视时，清枝往往能注意到对方眼中的惋惜。
　　间或是怜悯的低语。
　　“孤儿院的孩子条件限制，也只能这样。”
　　“而且她还有精神病史，普通学校没关系哪里愿意收。”
　　细细密密的目光与琐碎言语笼住她，叫清枝刺刺拉拉的难受，它分明不如西山城的鄙夷更强烈明显，可清枝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忽视。
　　她皱眉，撇去这点心里的小别扭。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小女孩，不要在意这点小事。
　　……
　　暑假时，清枝专门去了自然保护区，钻到山里画下那个她在心底描绘无数次的法阵。
　　没有反应。
　　或许是灵力依旧匮乏，或许是她寻找的替代材料实在太多，以至于法阵没有发挥本身作用。
　　但无论如何，清枝都必须要正视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真的是现实世界，她真的已经回到家乡了，以后要怎么做？
　　她成为梦寐以求的普通人了，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家乡。
　　之后……都会幸福吧？


第60章 良夜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60
　　不需要应该, 是肯定。
　　清枝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故乡比修真世界好多少，人人平等，社会安定, 没有思想负担，大家人品都很好。
　　自她进入幻境后，体感时间过了大半年, 已经逐渐适应了现代生活。
　　这种情况在修士进入幻境时极为普遍, 正所谓烂柯传说，幻境一年, 外界或许只是一瞬。
　　直到勘破幻境，突破封锁, 自己对时间的感知才会在瞬间回归正常。
　　清枝以在道观的作息对待现代生活，时常被夸勤奋。
　　她倒觉得现代学生早上七点起床, 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午还有午休的生活比修行轻松得多。
　　但这种表现肯定是好事，对么？
　　现代生活平和又安稳, 谁要去修真世界提着脑袋冒险？
　　所以面对自己心里浮现的疑问, 清枝心里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果断做出了回答。
　　如果是真实故乡, 那就好好生活下去呗。
　　孤儿院分给她的房间很小，毕竟孤儿院孩子有很多, 而且很多孩子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 像她这样的健康大孩子, 总该懂事些。
　　她躺在小小床铺上, 床褥不算厚实柔软, 睡起来有点硬, 但清枝不嫌弃。
　　她仰望着天花板, 鼻尖能够嗅到被褥间独特的，温馨的气味。
　　道观分给她的大房子是不会有这种味道的，洪福客栈就更不用说了，那里价格高，服务也很好，能闻到的只会是上等香料的气息。
　　清枝深深呼吸着，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她魂牵梦萦的平和生活，安心享受便是。
　　……
　　可世上之事，总是在期待中显得比较美好。
　　至少在她曾经对故乡的回忆期许中，不会有院长妈妈满含歉意的目光，也没有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目光与议论。
　　这让美好和谐的幻想出现了瑕疵，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哪有那么多一个萝卜两头切的好事。
　　清枝揉揉太阳穴。
　　当初她在西山城地窖下吃了太多苦，所以回忆起过去记忆想的便都是甜美。
　　“都不是小孩了，要成熟点。”
　　如此告诉自己，她神色变得严肃，决定以认真态度应对这个高度疑似真实的现代社会。
　　画法阵的事当然要做，却不能为了它将一切都舍弃，甚至将此方世界当做游戏般完全忽视。
　　这样蛮横行为，最后吃亏的多半会是她，哪怕这里真是幻境，精神病院对她的束缚也足以说明，这个幻境的强制力量不容小觑。
　　那就好好过呗，怕他还是咋滴，在修真世界她都能活得有滋有味，幻境世界一样能找到出路。
　　区区设给金丹境修士的心魔试炼，能放出来就是笃定至少一半人能找到破解办法。
　　她肯定可以做到！
　　梳理好心态，清枝果断投入到新世界生活的经营。
　　不就是职高吗，她一样好好学习，就跟修行一样，只要投入努力，成绩肯定能进步，然后……
　　然后陷入没有生活费的困窘。
　　学习确实和修行一样，是有投入就有回报的事情，但不投入一定没有没有回报，甚至退步。
　　而整体环境对个人的影响，也远比清枝想得厉害。
　　她上完一天课回孤儿院，功课在学校趁午休和课余时间几乎做完了，她想研究阵法……
　　几个脑瘫孩子在哭闹，阿姨和义工人手不足，她要不要去看看？
　　有时候清枝去，有时候她不去。
　　预备铃响了，网站突然谈来私聊消息，她苦苦悬赏的珍惜材料有消息了，沟通时间就这十分钟，她去还是不去？
　　清枝总会优先阵法之事。
　　吸取时间不够用的教训，她六点钟起床，十二点睡觉，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第二次法阵又失败了，她要不要继续下去？
　　毫无疑问，清枝开始了第三次尝试。
　　……
　　三年过去，她一事无成。
　　她像是穿梭在江河中，奋力逆流而上的小鱼，屡屡被巨浪拍飞出去，最后却还是会再度扎入水中。
　　她不是世界的主角，更像是一个极力隐藏自己的幻想症，或者屡屡上当受骗却还不长教训的病人。
　　是她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高考结束那天，清枝迟迟没有进入孤儿院。
　　她知道自己今天答题情况，普本都难说，院长妈妈之前跟她讨论过这方面问题，很诚恳地建议她为现实考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要自卑之类之类的。
　　为什么要自卑？
　　这是她热爱的家乡，是她奋力想要寻回的生活。
　　在这将近两千天的日夜里，清枝不知多少次复盘过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非常符合逻辑，非常现实。
　　非常非常的现实。
　　没下功夫就是没下功夫。
　　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物理学定律就是物理学定律。
　　她经历的一切都符合逻辑，因果使然。
　　那……这一切真的都是她向往热爱的吗？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超能力加持，灵力奋斗三年不见踪影，进了工厂，下了车间，和其他十八岁的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疲惫到超越意志所能鼓舞的范围。
　　累到回到宿舍就想睡觉。
　　工作磨到手心通红。
　　手心第一天磨起水泡，夜里破了，痛得厉害，她只能戴上布手套强行无视，绵长疼痛持续了整整五天，才化为老茧。
　　而她曾经只有笔茧的手，也变得粗糙起来。
　　清枝不痛恨生活，不后悔自己迄今遭遇的一切——她努力了，只是成果确实遗憾，不必埋怨别的，不憎恨任何人。
　　她只是……
　　她只是有点难受。
　　再又一个被炙热充斥的夏夜，空气憋闷的难受。
　　八人宿舍有空调，但只是面子工程，单位不给开，仅有的风扇在天花板上筋疲力竭的旋转，不知是谁把它调到了最高档位，清枝听它嗖嗖的转，很害怕它会就这么掉下来。
　　其他工友都累得不行，回来勉强洗涮后倒头就睡。
　　对面上铺的姑娘喜欢磨牙，还有两个姑娘打呼，想要安稳的睡眠必须比她们睡得早。
　　但清枝今晚心事重重，没有尽早睡觉，所以理所当然的，她睡觉了。
　　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床铺那一片热的难受，清枝不得不翻了个身，换个稍微凉快些的地方。
　　然而心里燥热的火却始终不能平息。
　　前天的法阵又失败了，身上最后一分钱也被榨干净。
　　其实失败是预料中的事情，毕竟挣钱越来越难，她并没有提高法阵规格，强行进行第四次呼唤，几乎是完成任务般的例行公事。
　　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好好工作呗。
　　毕竟她的学历，她的阅历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工作了。
　　这年头，哪怕是招摇撞骗，当个道学大师，也得考证有公司挂靠什么的，她没名没姓，还不知要上哪里找门路。
　　然而，即使能找到门路……又是她真的想要的生活么？
　　清枝深深的吸气呼气，在舍友一无所觉的鼾声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烦躁的心跳。
　　她在修真世界那么努力，那么向往，向往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以前没怎么好好想过，就觉得那是美好安稳，总之是修真世界一切缺点的反义词的美好世界，所以她一定要回来。
　　可现在实际想想，如果她真的在地球安稳度日，过得生活会比现在好么？会比现在好多少呢？
　　清枝躺在床上，感到自己脸颊渐渐被濡湿了。
　　不用继续研究法阵了。
　　她现在很确定，这里就是心魔世界。
　　它没有对清枝做任何事情，只是温和地向她展示了某种可能。
　　而她无法反驳因此延伸而来的所有问题。
　　——她真正向往的世界是极乐净土，而非地球故乡。
　　既然如此，她在修真世界的漫长奋斗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如此，她回到地球一切重新归零，自己拼死拼活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清枝躺在被体温捂热的粗糙床单上，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鼾声，只觉得心跳如擂，耳鸣声尖锐至极。
　　直到——
　　她感到胸口一阵温热，随后温度越来越高，直至灼烫到无法忍耐，将她瞬间从愁闷惘然中捞出来，一个咕噜几乎滚到床底下。
　　清枝手忙脚乱的拽开衣领，想把发烫的东西丢出来，却发现胸前空无一物。
　　这种感觉……
　　好像有点熟悉……
　　就在她疑惑之际，眼前忽然浮现两行金光闪闪的字迹。
　　竖写，古文，每个文字的棱角都极尽肃穆凌厉。
　　【你还要在幻境中呆多久？】
　　【眼泪流了三尺长，本尊要被你打湿了。】
　　……
　　她抹了抹不断流下的眼泪，却又笑了。


第61章 打劫
　　◎此地禁止涩涩！◎
　　/61
　　清枝伸手想要触碰这些文字, 手却从金字间穿了过去，它们仿佛直接悬浮在视网膜之上。
　　“你是我的幻觉么？”
　　她在文字下面书写。
　　祁扶玉毫不客气地回以问号。
　　“你不是已经知道这里是幻境了么？否则本尊也无法联系你。”
　　从前清枝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这个世界的真伪, 期望早日离开修真界。
　　但现在她的想法已天翻地覆。
　　就连大魔头辛辣的言语此刻听起来都是如此亲切。
　　“不，只是认清自己本来就是一事无成的人，所以不想呆在平庸的生活里了。”
　　渐渐的, 她的字迹也能在空中划出金光, 在黑暗憋闷的空间里熠熠生辉。
　　其他舍友就像是没察觉到似的，依旧鼾声如雷。
　　奇迹在这小小的床铺间发生。
　　“？”
　　“你的幻境怎么了？”
　　原来他没看到她的经历, 那也挺好的。
　　清枝不再与他对话浪费灵力，从意识到这个幻境的虚假时, 她已经领悟如何离开这个幻境了。
　　她伸出手，随意地在空气中抓了一把, 看似空无一物，但却真叫她抓住了什么，空间的“皮”被她直接撕开。
　　一下, 两下。
　　她撕得很快, 空间的表皮又确实脆弱，轻盈地像是纱, 只要用力拽，就能唰得撕下来一大片。
　　难以想象, 她被这么悬浮虚假的东西骗了体感时间上的四年。
　　甚至四年时光都可能是她被幻境深入掌控后出现的错觉, 出去后就能意识到时间都是虚假的。
　　她头痛地叹口气, 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轻巧地跃下床铺, 径直走向虚无, 仿佛口鼻沉浸入水面的不适后, 她眼前残存的宿舍景象与虚无一起坍塌崩坏, 天旋地转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略显陌生的熟悉场景中。
　　周围皆是明亮冰冷的镜子，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身影倒映而出，只是看着，便会叫人心生不安。
　　云归意在她身前五步的位置昏倒，看他痛苦皱眉的表情，估计在幻境中过得也不好。
　　“出了这么多冷汗，幻境中被吓坏了？”
　　语气中很难判断大魔头这是在关心还是在嘲讽。
　　清枝选择相信他是在关心。
　　她从胸前翻出折月杂记，很干燥，根本不见半点冷汗浸湿痕迹。
　　他总喜欢嘴硬。
　　清枝无声弯了弯嘴角，没有克制自己的情绪，将书本搂入怀中。
　　“……”
　　短暂地震撼失声后。
　　他呵斥：“疯了便自己去清醒！”
　　“请不要无情摧毁一个劫后余生之人的庆幸之举。”清枝嘟囔，不过见大魔头不喜欢，她也没强制非礼人家。
　　“而且你得感谢自己只是一本书，否则我还不想抱你呢。”
　　祁扶玉回以冷笑。
　　“我说这话是认真的，在里面的四年，有时候真挺想你。”
　　“原以为你只在里面耽误了半个时辰，原来竟是四年，呵，四年都出不来？”
　　出来时清枝就知道，现实中只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内外流速果然不一样。
　　这么说来，她离开幻境的方式以及蹉跎时间，确实有些狼狈。
　　可世上只能允许祁扶玉嘴硬，不能叫她清枝嘴硬么？
　　“我现在很担忧一件事，你这辈子是不是都没希望和人好好说话了？”先故作忧心忡忡地揶揄回去，随后清枝走向云归意，同时在心里道。
　　“四年怎么了，四年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想你，你不该感动么，干嘛还凶巴巴的。”
　　“觉得你无用罢了，既然你自认如此，那倒也没什么。”
　　虽说是在拌嘴，并被狠狠嘲讽，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完全没有恼怒烦闷的感觉，反倒有股淡淡的安心。
　　……
　　坏了！
　　她是不是被骂习惯了，被pua了，以至于好久没被他嘲讽就浑身难受？
　　清枝郑重警告：“你以后不许骂我了。”
　　大魔头嗤之以鼻：“本尊从来只是实话实说。”
　　可恶，那要这么说，他还不如骂她呢。
　　云归意也是结丹境五段接近大圆满的实力，唤醒他并不困难，只是他不知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刚醒来时同样魂不附体，有些郁郁之色，和她最开始很像。
　　考虑到这是重现人心最为恐惧之景，并重现甚至百倍增强的幻境，云归意的幻境估计也不好受。
　　清枝想了想云归意能害怕什么东西……很难想到。
　　云归意也是性情极为特别之人，很难想象他会怕什么。
　　“多谢清枝姑娘出手相助。”
　　云归意没有描述自己的幻境，只是恭敬地向她行礼，随后喟叹道：“不愧是清枝姑娘，心魔幻境根本无足挂齿，是我修行还不到家。”
　　清枝安慰了他两句。
　　毕竟她的表现，其实也就比云归意好了一丢丢。
　　如果没有祁扶玉，她很快其实也能出来，只是那时候出来时，多半是心如死灰状态，那样的状态，还不知会有什么意外。
　　“清枝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警惕向前探索，在前面的云归意呼唤道。
　　“这边！”
　　清枝往前走了两步，居然看到了熟人。
　　宗守静表情平淡地向她看过来。
　　“啊，是你。”
　　他前面的少女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清枝看了一眼，也是熟人，是望月。
　　清枝：“你们也来镜宫了？没想到还能遇见，倒是有缘。”
　　“所有人都需要进入镜宫，只是入口不同罢了。”宗守静说道，“迷宫内设有阵法，相当于一个小洞天，即使进入三万人都不会拥挤。”
　　他声音平淡：“看来你们还没有被人袭击过，不然不会这么问。”
　　云归意看见他，瞬间斗志昂然，闻言说道：“我们是第一组清醒的，只有我们袭击别人，没有别人袭击我的份。”
　　宗守静：“其实是我最先苏醒。”
　　“我们先！”
　　“我先。”
　　“我们先！”
　　“我……”
　　“行了行了。”清枝头疼地打断他们幼稚争吵，“先把望月唤醒吧，现在应该有人陆陆续续苏醒了，她一直沉浸在幻境中，容易遭遇危险。”
　　提到师妹，宗守静平淡的脸上终于泛起波澜。
　　他想了想：“没事，望月不会死。”
　　“？”
　　宗守静神色依然恬淡，甚至称得上文静：“我会杀了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
　　云归意顿时警惕地看过去。
　　“你们除外，望月和我说了，你们会给我钱。”
　　清枝：“……”
　　“钱呢？”宗守静乖巧地看着他们。
　　“出去再给行么？”
　　宗守静眨巴眨巴眼睛。
　　哦，大概是不行的。
　　“你多久能让你师妹苏醒，我看她挺难受的，印堂发黑，再不管她估计要出事。”
　　被清枝提醒，宗守静这才赶紧看向师妹，然后便是……
　　他开始抹眼泪。
　　随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块白布，清枝怎么看怎么像裹尸布。
　　宗守静将白布盖上去，哀伤地说：“望月，我先给你盖上，一会儿打起来不一定有时间为你裹尸。”
　　清枝嘴角抽了抽：“喂等等，这人还没死呢！”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望月脸色苍白，认真地向清枝行礼。
　　宗守静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坐在一边。
　　他寻思自己没做错啊，望月以前叮嘱过他，如果她出事了，宗守静一定要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埋在归墟宗最高的山上。
　　他在履行自己的承诺，甚至考虑的很周全，坚决保证师妹遗容的尊严，她为什么还要生气？
　　“我欠二位一个人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便是。”
　　清枝道：“不需要你们干别的，帮我淘汰其他宗门的人就是了。”
　　望月露出疑惑的眼神。
　　清枝道：“这次大比，能够进入最终决赛的，只能有你我四人，届时大家各凭本事便是。”
　　这事听起来对其他弟子不太公平，且极为轻蔑，还什么都没打就敢把所有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然而在场之人都明白，清枝绝非在开玩笑，并且她也有能力完成此事。
　　“好。”
　　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场四人三个都是归墟宗弟子，还有一个是归墟宗弟子不知从哪里挖来的外援，魁首落在谁头上都能接受。
　　更别说，望月并不觉得，清枝能从自家师兄的手上抢走魁首之位。
　　“那便开始动手吧。”清枝笑眯眯道，“这会儿大家都在睡觉，倒是个兵不血刃的好时机。”
　　其他弟子不会反驳，自然也就无需打架，回避了发生冲突的可能。
　　不然控制死亡率也是挺麻烦的事情。
　　四人基本都是行动力极强的性格，做好决策，并商量好战利品划分——谁抢到算谁，四个野蛮人便开始了自己在迷宫中的收割。
　　对于四人而言，他们只有两条限制。
　　第一，尽量不伤人性命，保证本届大比是友善的大比，是团结的大比。
　　第二，保证大比的权威性，也就是不能再第一关干掉所有对手，也不能放过大多数对手，保证第一关有百分之四十的通过率就好了。
　　本来清枝提议的是百分之六十通过率。
　　然而宗守静这个好徒弟，觉得百分之四十算起来太麻烦了，所以直接砍了百分之二十。
　　说实话清枝没觉得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有什么区别。
　　但看宗守静松了口气的放心模样，她只能无言想，看来对方的数学能力是真的有点捉急。
　　被丢出心魔迷宫的瞬间，受困弟子便会瞬间清醒，随后脸色陡然难看。
　　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被淘汰了？
　　大多数人找到了理由——他们久久被困在幻境中，阵法多半判断他们没有通关可能，为了保障他们性命，便将他们丢了出来。
　　唯一令他们觉得蹊跷的，便是自己的随身法宝丢失不见了。
　　可是向五大宗门高层反馈时，他们也只是摊手。
　　“老夫等人也只能监护各位命灯，至于迷宫中发生了什么，并不在监护范围之内。”
　　这是归墟宗掌门给出的解释。
　　归墟宗为本次大比主办，拥有全部规则解释权，其他宗门便是想为自家弟子出头，也很难有站得稳的立场。
　　况且归墟宗也有弟子丢失法宝。
　　或许……这也是风险的一环吧，至少人没死。
　　……
　　云归意对这种霸道行径略有微词，担心过于招眼，他一反驳，旁边的宗守静跟着点头。
　　然而。
　　清枝：“相信我，这样没错。”
　　望月：“师兄，停止思考。”
　　于是。
　　云归意神色顿变：“既然清枝姑娘这么说，那一定没错，”
　　旁边的宗守静眨巴眨巴眼睛：“……”
　　看样子是停止了思考。
　　五花八门的灵石法宝陆续入袋，并且他们抢劫……啊不，救助的范围并不只是其他宗门。
　　“归墟宗弟子也要下手么？”云归意咽了口唾沫，目光从昏迷的熟人脸上移开。
　　清枝很冷静道：“既然他无法在迷宫中保持清醒，就说明他的实力并不足以支撑他在大比中走下去，你正该继承他的遗志，背负他的所有力量——难道你没有这样的觉悟么？”
　　望月补充：“所谓净心试炼，这种觉悟也是其中一环。”
　　云归意：……？
　　是这样么？
　　揣着越发厚实的芥子袋，云归意缓缓点了点头，露出决然表情。
　　“我辈正当如此！”
　　“当然，也是有避免目标过于明显的意思。”
　　无论有没有最后一句话挽尊，四人洗劫小队都已达成共识，快准狠地帮助大比进行下去。
　　最终，成功通过第一道试炼的弟子只有三百一十二人，他们控制比例还算不错，仅从这个数据来说，其他宗门并不能挑出错处来。
　　因为每个宗门淘汰的人数比例，也由望月参考过去数据，并稍微偏向归墟宗的进行调控。
　　长老们：……
　　就是说哪哪都不对劲，又哪哪都很对劲。
　　高台上，风汝阳表情严肃，向侥幸通过（然而各自都落了不少法宝）的弟子们宣布了成绩。
　　“相信各位都已经感受到了大比的残酷。”
　　“然而诸位能够通过净心试炼，本身就是一次对心境的涤荡，对你们日后修行益处无穷。”
　　“那么请诸位稍作休整，三日后，我们进行第二道试炼，清身。”
　　如果说，第一道试炼是让修士面对内心最恐惧的心魔，第二道试炼便是让修士斩去最拖累身形的赘余之物。
　　最终以清净之身心，挑战最后的灭魔试炼。
　　克服心理障碍后，云归意俨然食髓知味，还没进入试炼秘境，就开始摩拳擦掌，拉着其他三人开始嘀咕。
　　“进去以后怎么说？还是按照之前那样行动？”
　　宗守静率先发言：“不可能。”
　　望月解释道：“方才师尊解说你是一点都没听么？第二道试炼和第一道试炼不同，我们中途无法相遇，通过试炼以后才能在外部相遇。”
　　云归意听得一愣：“之前有过这样的安排么？没人通知我啊。”
　　清枝咳嗽一声：“可能我们动静还是有点大，掌门等人开始控制变量。”
　　云归意：“……”
　　确实。
　　“那就等灭魔试炼再说吧。”望月很爽快道，“希望你们能够顺利通过第二道试炼，进入第三道试炼的人，才能算得上大鱼。”
　　清枝严肃点头。
　　和归墟宗比起来，西山城纯属乡下地方，哪怕是谢夫人给她精心挑选提供的法宝钱财，在这花钱如流水的仙家洞天也根本顶不上用。
　　如果不想全程白吃白住，那她就得开动脑筋自己钻研发财。
　　第一道试炼只能算勉强解渴，第三道试炼才是主菜。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拼命进入。
　　“那我们也一起抽签吧。”望月说道。
　　三人没有异议，便先后向高台上走去。
　　其他三人走在一起还好，清枝这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和他们混在一起，引得不少猜测。
　　“那姑娘是谁？”
　　“没有宗门标记，应该是外门托关系混进来的。”
　　“我之前见她跟云归意走挺近的……”
　　能进入第二道试炼的人都不是傻子，加上第一道试炼中大家都不明不白地丢了法宝，所以谁都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让那淡定的四人走上高台，第一个抽了签。
　　“领到什么签，就去前往哪个门。”
　　负责的弟子笑吟吟道：“只要将身上污浊洗干净了，出路自现。”
　　云归意之前满心激动，光顾着算自己的外快，此刻听师姐语气微妙，连忙低声和清枝打探规则。
　　“之前师尊都说了什么？我有点出神，没仔细听……”
　　清枝也不吊他胃口，解释道：“规则依然很简单，每个人抽一个号牌，然后前往对应的小门，进去以后清洗自己全身，什么时候洗净，什么时候就能出去。”
　　“如果一直洗不净呢？”
　　“那便死在里面。”负责师姐笑眯眯道，透着杀气，“叫你不好好听。”
　　云归意目光飘开，有些心虚。
　　不过这话说着凶残，他心里却没多少害怕，反正不论有什么问题，清枝姑娘总会出手救他的。
　　众人面前共有五扇门，抽好的人在对应门前排队，然后一组一组进入。
　　五扇门分为钱、权、色、欲、情。
　　望月入钱门。
　　云归意入权门。
　　清枝入色门。
　　宗守静入欲门。
　　他们这组一共四人，还有扇情门为空，情门后一位弟子也有自己的队友，然而前面摆着空档，她不能不补上，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踏前一步。
　　“哎哟！”
　　女弟子捂住鼻子，她刚才像是撞上了什么空气墙，整个人毫无防备的撞上去，顿时吃痛。
　　守门师姐见惯不怪道：“这是前面有人了，你再等一轮。”
　　女弟子愤慨道：“既然要排队，那好歹给别人一点表示吧，众目睽睽，谁会在这里对你动手？”
　　非要遮遮掩掩地藏匿身形，后面人哪里想得到这里还有隐形人？毫无防备地撞上来，这不是缺德么！
　　清枝听到吵闹，好奇地投过一瞥，有些诧异。
　　她也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可是女弟子鼻子都快撞歪了，又有守门弟子认证，说明那里就是拍了个透明人。
　　嘶。
　　“我们之前言语，那人有在偷听？”
　　清枝严肃地看向宗守静。
　　他们四人中，宗守静修为最高，感知最敏锐，如果有人窃听，他一定能察觉。
　　宗守静摇头。
　　“没人偷听。”
　　“而且，那里没有人。”
　　此话一出，三人均是诧异。
　　怎么可能？
　　然而不等他们商讨，守门师姐已经开始催促：“后面人都等着呢，你们进不进？”
　　“来了来了。”
　　时间紧张，只能暂且将疑惑放下，反正试炼里透明人也动不了手，先管好自家再说。
　　色门……
　　清枝觉得这五扇门的名字都怪怪的。
　　但她以为，更适合自己的应该是钱门，怎么会是色门？
　　还是说，这门的名字只是恶趣味，纯属随机分配？


第62章 暴露
　　◎长老怀疑，潜入者身份是祁扶玉！◎
　　/62
　　清枝推开自己面前的石门。
　　这些门据说是由某位长老前辈提供, 本是同组法器，石门上深深篆刻着怒目的上古神兽，其蛇尾庞大纠缠, 仿佛暗示着某种最深切的渴求。
　　进门前，她盯着门上纠缠的蛇妖看了会儿，总觉得这两只双双纠缠的蛇妖仿佛在动。
　　鳞尾滚动纠缠, 仿佛涌动的黑色海浪, 每一块鳞片都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清枝觉得自己可以从中领悟到什么。
　　“快进。”守门师姐催促道，“后面人还等着呢。”
　　可惜时间不够, 她只能深深望了最后一眼后，便抬步进入。
　　这扇门外面看起来古怪, 但实际进入后，表面看起来和普通的门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路怎么看怎么有些眼熟, 就像是……归墟宗戒律院的那条甬道？
　　漆黑天穹之上，残月如钩。
　　清枝鼻尖轻动，她嗅到了浅淡梨花香, 清新香气令她紧绷心情稍稍舒缓。
　　如今的她已有了丰富的历练经验, 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断开这蹊跷香气对自己的影响, 随后方才开始分析情况。
　　和甬道一样，这香气也叫她无比熟悉。
　　西山城没有这种花, 道观里只种绿化遮阴用的绿树, 不会开花, 漂亮的花都在讲师家眷的院子里。
　　后来她有身份了, 也没空跑到院子里专门赏花。
　　所以迄今为止, 她的记忆中只在一个地方遇到过这种花。
　　不对劲！
　　花香并不如那晚一般纯然清新, 在馥郁香气之下, 更有种血腥浊气，破坏了花香的淡雅清冽。
　　随着她意识到后，花香里的血腥气味顿时越发浓重，存在感极为强烈。
　　这种程度绝不是普通受伤能够解释的，她的嗅觉还没灵敏到这种地步…有人死了？
　　再向前两步，出现的门也叫她十分熟悉。
　　清枝表情沉下来，她记忆中的那个晚上，里面只有受伤的清秀少年，而没有其他大煞风景之物。
　　她手下用力，大门彻底推开，月色照亮眼前的庭院。
　　月光如水，洁白梨花翩翩而落。
　　一位素雅俊秀的少年随意坐在石阶上。
　　他右手抬起向月，月光在修长白净的指间穿行。他指尖轻划，似乎想将月光折下。
　　少年遍体鳞伤，鲜血止不住地流下，浸湿他俊秀白皙的面庞，叫人看着就觉得痛。
　　廊下梨花簌簌，洁白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像是他折下的片片月光。
　　这是极美的意境，与她记忆中如出一辙。
　　倘若忽视从石阶之上，汩汩流下的血液，以及遍地倒伏的归墟宗尸体的话。
　　而在众多弟子上方，那受伤的俊秀少年，轻轻地将他目光转过来。
　　他的伤势实在严重，而眸光又极清冽，因此哪怕黑眸只是轻轻转来，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头。
　　以至于她下意识冒出个念头：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真的还能活下来么？
　　血肉被剖开，深到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有些骨头干脆是缺失的。
　　清冽眼眸被鲜血浸透，顺着脸颊向下流，他本是侧对，此刻转过头才会发现，他另一只眼睛紧闭，受了严重的伤。
　　少年面容雪白，分不清是殷红鲜血衬托，还是他确实衰弱到这个地步。
　　目光相触的瞬间，少年冰冷的目光瞬间融化。
　　语气甚至称得上柔软脆弱。
　　“你来啦。”
　　没人能抵挡祁扶玉如此脆弱的语气。
　　清枝可以这么笃定地讲。
　　没有人！
　　若是平时，清枝甚至会拍着胸脯说：只要祁扶玉用这样的眼光看她，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闭着眼睛冲了。
　　以前的她为了回家，苦苦追寻祁扶玉的脚步，对他的感情更为复杂。
　　而现在她认清了现实的“现实”，明白故乡并非逃避苦厄的天堂，便更能客观地看待祁扶玉。
　　……然后就更喜欢祁扶玉了。
　　每当有人问什么东西是完美的时，清枝定会唰得打开三个大字：祁扶玉！
　　品性、天赋、实力、权势，每一样都是那么强，每一样都是酷到巅峰，清枝表示她很难理解世界上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喜欢祁扶玉。
　　她领略过不同阶段祁扶玉的风采，少年的他则是心中最不可触的白月光。
　　清净高洁，温柔端雅，却又会在不经意的时刻，于眼角眉梢间透露出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全盘肯定她价值的人。
　　而现在，当祁扶玉露出如此脆弱之态时，清枝的心脏就跟那麻花似的瞬间扭了起来。
　　她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叫自己勉强忍住，不至于立刻冲口而出地询问是谁惹您不爽快了。咱家实力今非昔比，这就提着刀去给你把那不长眼的东西扬了。
　　不行，不对。
　　清枝锤了锤自己脑壳，她必须坚守住本心，这里是……这里是哪来着？
　　她来见师兄……不对，他不是她的师兄、他是师兄……嘶。
　　“清枝？”祁扶玉微微蹙眉，他抬手，轻声道，“来这边。”
　　看见他略显艰难的动作，清枝几乎不假思索，快步走了上去。
　　“我给你拿药，赶紧止血。”
　　她想起来了，师兄这次历练犯错被惩罚，被师尊关在戒律院，自己一直很担心。
　　今晚听其他弟子说，戒律院关押师兄的这边出事了，心里担忧才赶紧过来。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如此多同门的尸体。
　　弑杀同门，可是要判处极刑的大罪。
　　她心中满是担忧，还有些许不赞同，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隐隐中透着理所当然。
　　他们那样恶劣地对待师兄，难道不该死么？
　　如此平静地想着，她目光在祁扶玉身上仔细端详，生怕漏过任何一个伤口。
　　“怎么会闹成这样？现在动静很大，估计很快会来人。只要没有内门或者长老死亡，一切就都有转圜余地，我会给师兄作证……诶？”
　　少年直起身，将她紧拥入怀。
　　他紧贴着清枝面颊，冰冷的体温几乎令她打了个寒噤。
　　梨花的芬芳与肃杀血气在她周身交织缠绕。
　　“跟我一起走吧。”他轻声说道，“好么？”
　　祁扶玉拥住她的瞬间，她便已被莫大的欣喜与激动环绕。
　　她勉强维系理智，喃喃道：“可是、宗门不会放过我们的，这等于叛逃。”
　　“没有人能拦得住我。”少年轻声道，“只要你想走。”
　　他呼出的气流吹动散发。
　　发丝挠在脖颈上，叫她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从来没有与异性如此亲密过，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喊着不适应，必须在心里提醒，抱住自己的人是师兄，才能忍住不一个肘击怼过去。
　　等等。
　　细胞是什么？
　　“可是宗门迟早会追上来的，如果追我们的人很多，难道要都杀掉么？”
　　“那便都杀掉。”
　　少年的语气轻描淡写而笃定。
　　“难道你很在乎他们么？”
　　应该在乎的。
　　她是掌门的女儿，自小在归墟宗长大，师兄虽然也是门派的中流砥柱，可算起来终究是个外人。她怎么能用外人而背叛血亲。
　　道理如此，可清枝再怎么寻找，也无法在心中找到半分不忍痛苦，好似那些人本就和她没关系。
　　他们本来就做的不对，待他百倍严苛，甚至谋取他的剑骨，被报复，付出生命代价不合理么？
　　“你本性如此，不必苛责。”
　　师兄对她很温柔，说话也很贴心。
　　他是公认的，千年难遇的天才。
　　与她是同龄人，却已有断缘境三段的修为，面容俊秀出众，性情同样温和有趣，不止是宗门内部，其他门派来交流的男修女修，也有众多仰慕他的人。
　　这样的人只钟情于她，只想带她走，邀请她私奔……何等荣幸，何等幸福？
　　少女羞赧地垂眸，脸颊浮现淡淡红晕，然而在眼睫遮掩下，她眼眸深处却浮现极其强烈的挣扎。
　　不对！
　　她记忆中的师兄，看似温柔清净，总是笑眯眯的模样，却也有独特的恶趣味，在某些细节上捉弄她。
　　哪怕是叛门后，他性情变得更冷淡些，这种细节也还是未曾改变。
　　只是更毒舌。
　　她记得，祁扶玉总是嫌弃挑剔她，把“修真界就是如此”，“这也是修真界的一部分”挂在嘴边，虽也有配合救助的时刻，但那嘴巴也是真的刻薄。
　　……好像他也不是祁扶玉……她记错了……反正她肯定不是那鬼掌门的女儿！
　　她来自地球，爹娘早死在西山城，怎么可能是归墟宗掌门之女！
　　清枝陡然清醒过来，本想一把推开祁扶玉，可在感受到指间逐渐冰凉的液体时，下意识地动作变轻。
　　他受的伤重得离谱，清枝担心一下把他推死了。
　　“你到底是谁？是我的心魔？”
　　幻境依然孜孜不倦地试图对她施加影响，然而清枝在确定自己的锚点，明确身份后，已不会再被它蛊惑动摇。
　　尽管它的侵蚀始终没有停歇。
　　这种情况并不正常。
　　清枝明白，这是因为她对幻境中的祁扶玉仍然心存怜惜，只要她依然馋他身子，幻境对她的影响便不会断绝。
　　“清枝？”
　　少年有些疑惑，声音随之低落了下来。
　　他微微抿唇：“你不愿随我走么？”
　　他伤心，清枝跟着伤心。
　　眼前的祁扶玉，除了性格有点偏离，根本就是一比一完美复刻。
　　说起来有点尴尬，她真没想到自己对祁扶玉会这样存有不轨之心，以至于入了色门，连幻象都是他本人。
　　得亏这种幻境没人看得见，就连大魔头在她不主动联系时都无从窥视，要不然真是社死当场。
　　她决定想个不伤人心的说法。
　　“我留下来为你周全收尾，你直接走吧。”清枝豪气地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一人追上你。”
　　祁扶玉抬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清枝更觉得不自在。
　　眼前的祁扶玉只是幻象，还是她自己加了滤镜的脑补版，又不是真正祁扶玉，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可是……这心魔不也是自产自销么，本质来说就是她自己，自己左手摸摸右手，问题也不大吧？
　　就在清枝检讨自己的思想为何如此浅薄时，祁扶玉轻声道。
　　“你的心意转变了么？”
　　清枝疑惑。
　　“丢下我，加入正道？”
　　冰冷的指尖在她脸颊上游移，他略微使了些力，于是便在她柔软面颊上陷下去了些。
　　“我们才是一路人，不是么？”
　　清枝想开口，发现自己嘴巴干涩。
　　她本还是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变成另一种说法。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们现在这样目标太大了。师兄你对宗门内情况比较熟，知道哪里有水泉或者温泉么？”
　　“咱俩身上都是血，而且血污和毒药、灵力残余混合在一起，很多伤药也不好用，我们先把这里简单遮掩，然后尽快处理伤势，就可以出走了。”她说道。
　　她说的全是真话。
　　只有一点没有明说罢了：这里是试炼，他们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目前清枝已经意识到自己处于试炼幻境中，虽然还是会本能地被祁扶玉吸引，但也可以依靠理智不断拉回自己。
　　问题是突破幻境的关键还没有找到。
　　她尝试呼唤大魔头了，可和上一场情况相同，没有得到回应。
　　想走这条路子，她恐怕得寻机收集材料才行。
　　只是这场情况和之前不同，他们现在随时可能被归墟宗其他人发现罪行，没空去药房、宝库这种必然重兵把守的地方。
　　所以清枝决定曲线救国，提出两人需要清洗伤口，遮掩气息。
　　这算是她分析出的这场试炼过关要诀所在。
　　进门前已经说过，试炼者需清洗全身污浊，直到洗干净为止。
　　她和祁扶玉方才各种纠缠，身上也沾了血污。
　　如果能洗干净，或许出路便会自现。
　　她找不到所谓的“泉水”，但可以通过主宰幻境的心魔套话。
　　少年浅浅微笑，他依旧如此清俊秀气，可惜伤势严重，只能浅弯唇角，否则便会牵连其他伤口。
　　“你不想把我交出去了？”
　　清枝纠正：“大敌当前，师兄你不要说不团结的话，我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少年注视着那不知何时已凋零殆尽的梨花树。
　　“很多人都是如此想的……”
　　后半句话他声量极小，清枝并没能听清。
　　而在短暂的恍惚后，少年表情重新回归平静。
　　“随我来吧。”
　　他背对着清枝，她看不到那瞬间的表情变化，闻言顿觉自己计划通，挑挑眉头，利索跟上。
　　门中弟子们在为自己的清泉奋斗，门外众人倒也没闲着。
　　归墟宗负责大比运行的弟子捧着玉牌在案几间来来往往，每枚玉简中都记录着一名弟子在迷宫中的表现。
　　大比的运行与考评主要由归墟宗负责，但其他宗门也需要派出人手监督。
　　这是相当复杂且重要的一环。
　　本届大比主要针对方向都为弟子的内心，在不强行出手破坏弟子神魂的前提下，很难有什么常规手段对试炼进行监督。
　　这不，第一关试炼就出现了大范围法器丢失情况。
　　目前四大宗门强烈要求归墟宗进行复盘重审。
　　这本就是大比考核中的一环，因此归墟宗掌门便也没拒绝，无非是审核内容从通过弟子，异议弟子，扩展到全部参与弟子呗。
　　看，都可以看。
　　反正劳碌的人不是他。
　　风汝阳坐在高台上，淡定地捧起茶杯，沉醉地啜饮，慢慢品茗出其中美妙后，他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诸位何必心急，大比本就是为各个弟子经受磨炼而设，如此操心劳力，只恨不能跟进去保驾护航，可不是合适的态度。”
　　旁边一名气质空灵淡雅的女子嗤笑：“你们归墟宗没怎么吃亏，自然不着急。”
　　“洛灵，你这么说可就是恶意揣度老夫了。”
　　对于美貌女子，风汝阳格外有分耐心——哪怕知道对方并非外表一般年轻，而是和他一样岁数至少奔着三百岁去的老怪物。
　　“是啊，我们自是比不得风掌门气度悠然潇洒。”
　　劳力繁琐的杂活轮不到五大掌门做，只有难以裁决的麻烦事情，才会找到他们五人商量讨论。
　　但大斋举行也有两千年了，这种情况还从未出现过，顶破天由身为主办方的掌门出面，加上另一位随机掌门公证，便能解决。
　　弟子大范围丢失灵宝，情况看起来严重，但甚至不能让几名掌门眉头撼动半分。
　　话说回来，风汝阳其实隐约猜到，本届大斋那些弟子有能力、有兴趣，能毫无强者风度地进行打劫……
　　既然是自家人，那便更不可说了！
　　就在无名掌门谈笑风生之际，忽然有两名年轻弟子捧着号牌与玉简，脸色难看地快步走过来。
　　洛灵瞥了一眼，都是归墟宗的。
　　两名弟子一男一女，是归墟宗统筹运行监管的弟子，风汝阳之前对他们的态度颇为重视，据说是仅次于宗守静的天才。
　　然而此刻这两名弟子脸色比死人都白，瞧这魂飞魄散的样子，也实在不像能拿上台面的。
　　洛灵无趣地转开目光，继续把玩手中的樱桃。
　　回梦阁落魄已久，但这届大斋她的弟子进了十二个，大概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至少从心态来评价，她觉得自家弟子比这两个慌里慌张的可强多了。
　　风汝阳没有责怪两名弟子。
　　他对这两个徒弟性格很熟悉，都是冷静稳重的性子，不是要害事件，绝不会如此慌张。
　　“白术？不着急，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女弟子慌张的表情在师尊脸上滑过，以一种茫然而慌张的语气道。
　　“师尊，我想私下请对。”
　　风汝阳微微蹙眉，但没有反驳，只是随手一挥，立起屏障。
　　“他们听不见，说吧，发生何事了，将你们吓成这样。”
　　白术舔了舔嘴唇，深深吸气，这才慢慢开口。
　　但她的尾音依旧带着谁都能听出的颤抖。
　　“就在方才，陈长老洞察发现，第二道试炼中的其中一道【情】门，混入了不明身份的人士。”
　　“他没有外表，没有灵力，没有气息，仿佛是空气……但【情】门拒绝旁人接触，所以他一定存在。”
　　“陈长老原以为是什么弟子使用了特殊法宝，她认为这种法宝会对【五扇门】造成损伤，便着重关注了一下……”
　　白术这弟子的优点是说话条理分明，但缺点也是性子太慢，说话半天到不了重点。
　　“所以那个外来者的身份有问题？”风汝阳直接问到关键点。
　　白术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以充满畏惧的口吻道。
　　“对，陈长老怀疑……那个人是祁扶玉。”


第63章 群策
　　◎除魔卫道，捍卫正统！◎
　　/63
　　怀疑身份是祁扶玉？
　　看来是什么魔修混进来了, 名字有些熟悉，那应该不是小人物，处理起来确实会头疼, 但也不至于怕到这个地步……等等，祁扶玉？！
　　风汝阳素来以百年的养气功夫闻名，是五大宗门有口皆碑的好好先生, 据其亲传弟子望月所说, 师尊至少已有十年未曾红过脸。
　　他上次生气还得是十年前宗守静不懂事，给他把一棵千年老参当棒子使, 一棒砸碎了价值连城的东海珊瑚树。
　　当时老头子气得面色通红：“你就是拿棒子砸为师的头都好，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
　　而宗守静静静望着师父, 问道：“那我现在能砸一下您么？”
　　当时老头差点没厥过去，狠狠把宗守静收拾一顿, 叫他长了记性。
　　宗守静如果知道，他给师父造成的困扰，居然能和祁扶玉现世相比, 估计会受宠若惊……或者勃然大怒。
　　因为这位首席素来是以超越祁扶玉自居, 并肩或是落后都不能让他满意。
　　——在惹师父生气这方面也是一样。
　　风汝阳此刻顾不得照顾大弟子情绪。
　　“你说谁？”
　　白术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祁扶玉。”
　　风汝阳只觉耳边一阵嗡鸣, 眼前阵阵目眩，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他勉强定神, 追问道：“陈长老为何如此判断？”
　　“陈长老的法器虽是地级上品, 但她说, 符合某种条件的话, 也能发挥出接近天级下品的能力。”
　　“只是接近, 不能说完全一样吧？”
　　“对, 所以只是一霎的发现, 若不是陈长老仔细检查所有玉简，也不会发现那瞬间的不对劲。”
　　风汝阳没有立即相信，他深深吸气：“老夫会为她记下这笔功劳，但如此严重之事，陈瑛自己怎么不来说？”
　　“五扇门中还容纳大量弟子，陈长老需要时刻监护，以防……魔头杀戮无辜。”
　　吐出魔头二字时，白术几乎冷汗涔涔。
　　平日修士喝酒谈天，指点江山，连掌门师尊都敢讽刺，点评下祁扶玉生平，谴责一下魔头倒也没什么。
　　然而此刻魔头真正上门时，反而不敢这样当面指指点点了。
　　毕竟祁扶玉和掌门师尊不同。
　　师尊最多打你一顿，魔头却真的会杀人，谁也不知道在这里嘟囔一句魔头，会不会被他听见。
　　因此白术吐出“魔头”二字时，完全怀着殉道般的决绝之心。
　　风汝阳深知白术正直性情，探查面前弟子并未被人夺舍控制后，他颔首：“老夫了解此事，你不必担忧，继续坚守岗位，如果还有异样，及时禀报。”
　　白术不傻，她知道此事重要危险至极。
　　——程度已经危险到，任何去思索祁扶玉不敌视五大门派后人这种行为，都显得极其愚蠢。
　　镇压追杀魔道两千年，极力抹除祁扶玉复活的一切可能，人家怎么可能不恨？
　　所以女弟子站在远处，并没有立即逃离。
　　她毅然道：“师尊，事态紧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直接命令吧。”
　　归墟宗是此次大比主办方，在除魔卫道上同样肩负着极大责任。
　　身为实力仅次于宗守静师兄妹的核心弟子，白术觉得自己不能装傻逃离。
　　“老夫知道你勇敢忠实，但此事还需与其他掌门长老商议，你且稍安勿躁。”
　　“但是……”
　　风汝阳温和地注视着她：“我们便是急了这瞬息，又能阻止魔头什么呢？”
　　白术哑口无言。
　　“坚守岗位，就是你此刻最应做的事情。”
　　以三两句言语，便轻松安抚躁动的弟子后，风汝阳面带微笑注视着她离开。
　　师尊轻松平静的态度显然给了白术很大信心，她认真点头后快步离开，从后背姿态判断，她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风汝阳一转身，解除屏障的瞬间，脸上笑意便无影无踪。
　　其他四名掌门原本各自做事，见情况不对，抬起头来。
　　“发生何事了？”
　　风汝阳摆摆手。
　　“确认情况后再说。”
　　然而看他表情，任谁都知道情况不妙，只是众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见风汝阳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挑挑眉，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大事？
　　能有多大，能把五大门派灭了么？
　　这种淡定情况持续到陈瑛匆匆赶来，身为执掌顶尖法器的强者，其他掌门也有结识她的。
　　发现这名以性情强硬著称的女修也是脸色惨淡，行色匆匆，个别掌门高层方才微微皱眉。
　　他们可是知道，陈瑛强硬起来，甚至比他们都要激进。
　　这种牛脾气居然也能有害怕的时候？
　　看来问题是真的不小。
　　正如此嘀咕，便见陈瑛丝毫没有给风汝阳私下对问的机会。
　　“掌门，不能再等了，现在就组织人手，立即抓捕祁扶玉吧！”
　　哦，祁扶玉。
　　祁扶玉是谁？
　　等等……祁扶玉？！
　　众高层瞬间淡定不下去了，祁扶玉的大名，在场众人谁还不知道？
　　而对魔道的绞杀工作，也是正道一直未曾停歇的。
　　两千年里，他们找到不少魔道余孽，甚至封印杀死了几个当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然而祁扶玉的消息始终未得半分。
　　因此许多人都以为，祁扶玉是真的兵解死去，再无翻身余地。
　　风汝阳无奈闭眼。
　　他就知道，陈瑛的急性子会把事情闹大。
　　不过如果是真的，这本也不是能轻易遮掩下去的事情。
　　“既然如此，各位掌门也都在，便在这里说说，到底发生何事把。”
　　风汝阳表情还算镇定：“如果当真是邪魔出世，我等也要齐心协力，绝不能让魔道余孽逃出归墟山。”
　　“除魔卫道，捍卫正统，我归墟宗全门上下，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畏惧。”
　　洛灵说道：“正如两千年以前？”
　　风汝阳斩钉截铁：“正如两千年以前！”
　　清枝随着祁扶玉向温泉走去。
　　望着身侧少年染血的身影，她心情颇为复杂。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将见证归墟宗两千年前那场几乎导致灭门之灾的浩劫，由“五扇门”这件天级法器重现。
　　而作为亲历者的天级法器证词，无疑比世人之笔，要更可信些。


第64章 共浴
　　◎要不然说为什么叫色门呢！◎
　　/64
　　清枝与祁扶玉并肩前行时, 外面正悄无声息而紧锣密鼓地展开调查行动。
　　事关祁扶玉，那便没有小事。
　　两千年了，他们从未懈怠戒备, 却始终一无所获，更不要说事关祁扶玉的靠谱消息。
　　今时今日，那魔头终于按捺不住, 叫他们走运嗅到蛛丝马迹, 那便决不能叫这魔头逃脱，乃至于危害天下！
　　所以别说这次的情报极为真实, 哪怕只是无名弟子的禀报，他们都不会松懈, 而是认真调查求证。
　　没有人有勇气担负起祁扶玉转生，甚至卷土重来的责任。
　　如果对魔头不加阻碍, 叫他真的复生，那定然会天下板荡，世间再起祸灾。
　　“如果当真发现魔头痕迹, 不要仓促动手, 务必进行追踪监视，同时禀报上层。”
　　“是！”应声众人表情严肃。
　　能被召集来对付祁扶玉的, 都是五大宗门的最精英一批人，其他四宗门此次为客场作战, 最强力的门人并未带来, 而是在宗门中留守。
　　四位掌门现在也在等待求证结果, 已然做好了传书准备。
　　只要确定消息真实, 他们便会立刻传召留守强者前来, 务必将魔头扼杀于萌芽之中。
　　风汝阳叹息一声：“参与本次大比的, 皆为五大宗门的精英弟子, 亦不乏忠诚于正道的有志之士，正道未来，便维系在诸位手中。”
　　这道理不需要细说，受正道魁首如此郑重的拜托，众人责任感均是更强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归墟宗在此次大斋下了重本。
　　风汝阳两名嫡传弟子，尤其是宗守静，号称祁扶玉后最强天才，他同在试炼中，或许还算好事，能保护其他弟子。
　　但不能忽视的风险是，倘若宗守静死在试炼中，对归墟宗乃是极大打击。
　　其他掌门神色各异。
　　诛杀魔头固然时最重要的，但如果恰好能在这场意外中，叫宗守静不幸离世，对于所有人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事不宜迟，开始行动！”风汝阳一挥手，凌厉宣布。
　　修士们利落地各司其职，风汝阳同样有自己的任务。
　　“明方仙尊，此处便拜托你统领指挥了。”
　　千机宗掌门沉稳点头。
　　他睿智冷静，且立场相对中立，是大部分人都能服气的总指挥人选。
　　追索魔头行动，正式启动！
　　在祁扶玉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一处僻静但略显古旧的温泉旁边。
　　“这里少有人来，正适合你我。”
　　清枝点头，对他这个说法表示认可。
　　一路来她也是跟着看的，遇见弟子确实越来越少，最后祁扶玉更是干脆绕了路，带着她径直从悬崖飞上来，并且一路都在及时抹除他们留下的印记。
　　后半段路，他们绝对没有被其他弟子看到。
　　对于拖延行动时间的意图来说，这样的路线规划无疑十分有利。
　　就在此时，祁扶玉忽然略显蹊跷地向天上看了一眼，目光极为冰冷森然。
　　而他目光的冷厉，瞬间破坏了外表神态的脆弱温柔，令清枝忍不住的心里揪紧。
　　“怎么了？有人追来了么？”清枝关切问道。
　　“不打紧，他们还找不到此处。”祁扶玉说道。
　　他瞥清枝一眼，示意她跟上。
　　……
　　两人并肩而行，只是清枝目光时不时便飘到祁扶玉身上，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搀扶住他。
　　虽说大家都是修士，祁扶玉更是修士中有史以来的最强，可他伤势如此严重，她实在担心祁扶玉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
　　她看的次数多了，少年神色越发柔和，甚至称得上缱绻。
　　——发现祁扶玉脸上露出这种令人震撼的表情后，清枝顿时收束目光再不看他。
　　这太吓人了。
　　祁扶玉可以温柔，但缱绻……实在让她为自己的色.欲羞愧。
　　哪怕她知道，自己试炼并不会有另一人看见。
　　意识到这点后，祁扶玉轻嗤，没说什么，然而那副缱绻模样却瞬间消退。
　　你别说，这幻象样貌还挺俊的。
　　两人走过温泉的木质长廊，根据祁扶玉介绍，这里本是一片天然温泉眼，为了给门中人谋福利，前代掌门特地将这片温泉围起来，做成不同的浴场。
　　然而修真界总是有些自己特色的。
　　大部分是普通温泉，但也有少数几个温泉因灵力充沛，发展出自己的特点优势。
　　譬如疗伤、变幻外表。
　　这种珍贵泉眼通常被宗门严加管控，唯有受伤病弱，或者为宗门立功的长老或弟子才能获准进入其中放松休憩。
　　清枝望着庭院中种植的花花草草。
　　夜色漆黑，庭院中没有挂灯笼，但并不影响视线。
　　这处温泉不受重视，多被冷落，花圃也罕少被人打理，虽然依旧生机盎然，却长了不少杂草，破坏了美感。
　　至于这座温泉为何不被喜欢，鼻尖动动，就能闻到温泉的刺鼻气味。
　　通常温泉都有些味道，很正常，可这片温泉的气味尤为呛人刺鼻。
　　祁扶玉说的理由果然和这气味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修士虽能屏蔽感官，然而这处温泉的刺鼻气味，却极难去除，由于灵力加持，并不危害自身，想要去除这气味，还得花力气使用特制香膏。
　　归墟宗又不缺一口泉眼，大家来是放松疗养的，因此这泉眼久而久之便越发被冷落。
　　“但这特点对你我是好事，”祁扶玉解释道，“气味可以遮掩血腥气，而压制性的灵力浸染，能让我们完美同化于归墟山中，之后大阵检索不会发现你我。”
　　清枝点头表示明白。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平常分配的泉眼应该不在这里吧？”
　　他可是弟子首席，到了他这个层次，根本不需要去完成特定任务换取奖励机会，那些珍贵温泉根本是全天候向他开放的。
　　祁扶玉淡淡道：“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巧合。
　　应该不是一般的机缘，也不是一般的巧合。
　　他们时间紧张，最好现在就开始清洁。
　　听了这温泉的特殊功效，清枝已经确定，它就是自己这场试炼的关键。
　　大概在沐浴休整之后，归墟宗的追兵便会赶到，然后经历一场恶战，考验她的身躯是否洁净强大，然后试炼便算结束。
　　赶紧结束吧。
　　这和祁扶玉高度相似，人设也别具风味的幻象实在太考验同志的毅力了。
　　面前有两扇挂着帘子的门，氤氲热汽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来，忽视它特殊的气味的话，暖暖地包裹全身，倒是非常舒适。
　　只是不知为何，这里的温泉帘子上并未标明性别。
　　难不成归墟宗弟子泡温泉时不分男女么？这似乎有些不合常情。
　　祁扶玉向前走了两步，见她站在原地，面露踯躅。
　　“在那里愣着做什么？”
　　清枝还算落落大方道：“没有，我只是有些犹豫，咱们宗门的浴池，怎么不分男女？”
　　祁扶玉闻言，唇角微扬，似是惊讶道：“你以前没有去过温泉？”
　　试炼强加身份，她当然不清楚内情。
　　她在归墟山本身也没呆多久，虽然转了转知名景色，但也只是外人能够参观的部分，像这种门中弟子沐浴之处，谁没事会向外面人开放？
　　清枝对于糊弄这件事也颇有心得，所以同样自然地笑笑。
　　“没来过这里嘛。”
　　轻快自然地一句话，像吐槽又像撒娇。
　　很符合糊弄学大师的水平。
　　虽说她怀疑这幻象祁扶玉根本什么都知道，但该做的还是要做，总不能摆烂吧。
　　摆烂等死不符合清枝如今的行事风格。在净心试炼后，她已经不会再逃避困难，寄希望于幻想中的“故乡”了。
　　祁扶玉道：“有些温泉男女有别，有些则是男女混浴。”
　　“噢……”
　　见她表情更是复杂，祁扶玉温和地解释：“现在这样情况，你与我分开，很可能被分头击破。”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就这样吧。”
　　清枝觉得少年并没有理解她纠结在何处。
　　得亏他还是色门派出的大将，怎么连这点小纠结都想不明白。
　　面对男女共浴，她担心的是她被占便宜么？
　　她担心的分明是他被她占便宜好么！
　　但既然祁扶玉自取灭亡，非要给人送福利，还找出这么有道理的借口，那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只能说非礼勿视，她处理好自己的心态行为，不给两个人造成尴尬困扰便是。
　　随着祁扶玉一起进入浴池，清枝也逐渐加深心中确定：祁扶玉绝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甚至不是一次两次。
　　她看着祁扶玉熟门熟路地从木柜中找出特制的伤药香膏，甚至不知从哪里还摸出两件看起来便十分舒适的，类似浴袍般的事物。
　　少年展开浴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还挺合适的。”
　　他俩年纪相仿，身量相差不多，清枝身材比较匀称，这浴袍宽松，祁扶玉穿着合适的，她穿也肯定合适。
　　清枝瞥去一眼……随后目光陡然瞪直了。
　　少年根本不介意她也在场，自顾自地开始宽衣解带，这才眨了两下眼，她已经看到对方苍白的肩膀肌肤，以及那线条流畅起伏的肌肉线条。
　　不是，真不把咱当外人？
　　这么做搞得她好像什么登徒子似的。
　　清枝口舌发干，赶紧转开目光，寻思自己是往门外走还是怎么着。
　　“你不换么？”祁扶玉问道，“我伤势严重，身上旧衣被我自己的血，还有他人之血浸透，黏在身上已经穿不成了。”
　　算是解释了一下他这出人意料之举的缘由。
　　还是很合情合理，但是、但是！
　　清枝憋了半天，只能默默吐槽，不愧是色门，派出的试炼幻象确实比较奔放大胆。
　　话说回来，不知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她总觉得祁扶玉有点诱惑她的意思。
　　考虑到这里是色门，这种感觉大概率不是她多想。
　　咳咳。
　　“我就不换了。”清枝正色说道，“我没有受伤，也没沾血，涮涮泉水就好。”
　　说完没见祁扶玉吱声，她背对着祁扶玉，又不好外放灵感——那虽然能感知四周，但和用眼睛看人家脱衣服没什么区别。
　　她扬声问道：“你好了么？”
　　清枝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唯有温泉热汽不断推涌到身上，再被面前扑来的晚风吹得更冷。
　　似乎符合什么物理知识来着。
　　但清枝在上个试炼中没有好好学习，记不起来是什么了。
　　“师兄？那我要回头看啦。”
　　如此提前预告一声，她准备转头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但没等她转头，便觉眼前陡然一暗，混杂着血气与沉闷刺鼻气息的人影压住她的手背。
　　传说中，十八层炼狱便整日充斥着硫磺与鲜血的气息。
　　那里挣扎的恶鬼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向欢笑生者伸出长长的手，希望能以生魂代替自己。
　　此刻清枝便觉得自己被这样一只恶鬼困住了。
　　有力结实的手臂紧紧拥住她，接着两个人一起向后径直栽倒。
　　她最初想要反抗，却听到紧贴在她颈侧的低语声。
　　“留下来。”
　　哗——
　　两人齐齐坠入浴池，陡然激起炸开的蒸腾水汽充斥全身，炼狱气息越发浓烈。
　　而少年仍然没有放开她，怪异的泉水不断涌入她口中，引得她连连呛咳。
　　而在此方世界，祁扶玉拥有的力量远超所有人，清枝纵使拥有修为，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也并非简单之事。
　　实在不行，就得使用剑意了。
　　虽说不想增加暴露风险，但清枝不可能任由自己死在试炼中，祁扶玉现在全然是要淹死她的架势。
　　清枝心中凛然，再无半分旖旎遐想之心，攻击桎梏者的同时，也奋力向外挣扎。
　　水花大量溅起，泉水中血气更加刺鼻。
　　他的伤口撕裂严重，都不痛么？
　　估计是痛的。
　　至少祁扶玉的身躯觉得痛，所以最后某瞬间他还是力气稍泄，叫清枝抓住计划，猛得从水里浮出来。
　　她警惕地向地面靠拢，转身戒备祁扶玉。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从浸染气味，抹除线索这角度来说，可以称得上非常彻底。
　　清枝恼怒地捋起面前湿哒哒的刘海，将它随意梳到脑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愤怒道：“你做什么？”
　　在她对面，祁扶玉跟着她也从水中浮起来。
　　这温泉气味古怪，少有人来，但水质确实不错。
　　水汽温热氤氲，却依然能看见清明泉水，少年乌发飘散于水中，宛若墨云，他的身影被水光扭曲，仿佛戏曲话本中的精怪。
　　直至他破水而出，四溅的水珠中，少年眼眸清亮，快活畅意冲她微笑。
　　“我说了，要你留下来。”
　　祁扶玉的白衣湿透，紧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隐约的身形。
　　月夜相遇的祁扶玉绝不会如此做。
　　执掌天下的仙人祁扶玉不会露出如此情状。
　　然而，注视着此刻情态昳丽到惊心动魄的少年，她心中却隐隐有道声音低语。
　　祁扶玉确实存在这样一面。
　　或许是史册间关于他残酷手段敬畏厌恶的言语。
　　或许来自于，云虺记忆中那训斥师弟的时刻。
　　所以哪怕明知，这是色门为了动摇她道心，特意增加了魅惑程度，她还是不由为之……
　　少女心中凛然，剑意悄然运转，月光清冷，使她灵台瞬间清明。
　　她沉声道：“两千年前，你也在此处沐浴过吧？”
　　少年祁扶玉有些诧异地挑眉，似是没预料到她如此敏锐，居然猜到他对此处熟悉的真正来由。
　　他脸上兴味神色淡去：
　　“所以呢？”
　　“真正历史上，你在此处沐浴后，做了什么？”
　　“你想知道？”
　　清枝用眼神回答了他。
　　“也没什么。”少年随意道，“大约是杀了你吧。”


第65章 并肩
　　◎大魔头是……祁扶玉？◎
　　/65
　　他又开始说奇奇怪怪的话。
　　也或许不算奇怪, 只是准备撕破脸的铺垫。
　　清枝没有忘记，这里只是试炼的世界，构成一切的法器目的, 只是为了将他们困缚在幻境世界，或者将他们神魂重创，以达到磨炼效果。
　　上一场试炼看似无害, 难道就不可怕么？
　　色门则比镜宫展现出来的场景更加诱人, 更加惊心动魄，有好几次清枝几乎想要开口答应他留下来。
　　只是理智不断警告她自己, 这才能保持镇定罢了。
　　而现在极富冲击力的一幕，看来便是“五扇门”发起的总攻, 如果这里她都不会被动摇的话，五扇门多半会选择武力强取。
　　等过了武力试炼那关, 她应该就能回到现实了。
　　想清楚流程，其实心里便也没什么怕的，顶多有些困惑, 归墟宗的人还真是自由随意, 祁扶玉这种敏感话题，居然也能拿出来随意试炼。
　　就不怕试炼者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 出去以后乱来么？
　　清枝按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正色道。
　　“你这么说意思是什么？现在想杀死我么？”
　　少年祁扶玉冲她笑了笑, 他身上的血被温泉清洗干净, 唯有丝丝缕缕的殷红在他周身漂浮, 随后融入不见。
　　但他的伤口没有包扎, 现在泡在水里也不知是不是疼到麻木了。
　　然而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怯之态, 去除故意表现出的脆弱后, 他看起来依旧平静自信, 从容冷淡。
　　这便是归墟宗首席的自信。
　　仔细看来，与宗守静颇有几分相似——不对，应该是宗守静在特地模仿传说中的祁扶玉，并意图超越他。
　　宗守静性格表现看起来呆呆的，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小子想做什么事时，并不会大声宣扬，而是闷声不吭着手行动。
　　祁扶玉唇角微勾，眉眼间并无敌意，沉吟地打量她，估计在寻思如何处置。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清枝耳聪目明，那些人虽然极力遮掩，但人数极多，雨点般狂乱沉闷的脚步声，在接近到一里地范围内后，便很容易暴露。
　　而且除却地面上的轰鸣脚步外，空气同样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呼啸，在空中飞行的修士居然也有许多。
　　“他们追上来了！”清枝肃然道，“你不要内讧，先把那些人处理了，一切事情出去再说。”
　　清枝想法简单。
　　少年祁扶玉代表色门的色、软一面，那随时可能赶到的追兵，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代表武力试炼。
　　武力试炼在她不被软所动摇后，随时都可能发生，区别只在于是谁来做罢了。
　　“你不想逃？”
　　“我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清枝还想尽快结束考核，然后再度占领先机，从其他参与者身上摸取什么呢。
　　这般一直逃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被少年祁扶玉吸引，以至于铸下大错。
　　“动手？也好。”
　　祁扶玉对追兵素来没什么畏惧之意。
　　他转身向地面而去，不在乎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清枝眼前。
　　“等等，你不包扎么？”清枝还想着武力试炼中，祁扶玉或许会作为助战出手呢。
　　不过……历史上的祁扶玉，叛门那晚，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件事？
　　这“五扇门”对祁扶玉的事情还真挺了解。
　　会不会像黄泉镜一样，都是曾与祁扶玉有过深切接触，因此留下他神魂碎片的法器？
　　毕竟她之前也听人说了，这法器有三千年历史，最开始还只是地级，但两千年前因机缘突破到天级。
　　这么一算，似乎也就从祁扶玉陨落兵解的那件事开始。
　　但哪怕意识到它很可能存有神魂碎片，清枝也没有放松，毕竟万一它不是呢？很多意外都发生于这种松懈之下。
　　可如果真的是……那她和祁扶玉也太有缘了吧。
　　至今为止，她经历的每件事，几乎背后都缠绕着祁扶玉的影子。
　　这也算算时间，貌似就是从遇见大魔头的那晚开始的。
　　从遇见他的那刻起，她的人生便走上另一条路，变得非凡不同。
　　月学有句名言，万物有果必有因。
　　那她与祁扶玉的因在哪里？
　　想起大魔头总自称自己是祁扶玉本尊……哪怕他真的是姜尘，也不可能如此高频率的让她遇见祁扶玉因缘之事。
　　所以，难道真的说……？
　　可如果他真的是祁扶玉，那她迄今为止所说的话，所做的事……！！！
　　清枝咽了口唾沫，很难形容她此刻心情是什么。
　　但倒是和她在镜宫中的心情有点相似。
　　她希望大魔头真是祁扶玉——这样她能省却诸多麻烦不说，她与大魔头的相处日常难道是假的么？
　　但她又希望大魔头不是祁扶玉。
　　因为这样实在太社死了。
　　太社死了！
　　属于只要想想这种可能，就会心跳骤停，然后立即矢口否认的程度。
　　毕竟他的言行举止，确实和祁扶玉不像嘛！
　　……
　　最重要的是，大魔头不太喜欢她，两人完全是被利益扭在一起。
　　可神魂碎片中的祁扶玉，看起来挺青睐她的。
　　“还在发呆？”
　　少年清喝：“准备迎战！”
　　清枝陡然回神，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回心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迎战克敌，而不是尴尬纠结。
　　室外风雨飘摇。
　　天气倒是应景，他们来时还只是微凉阴沉，此刻一出门，便已经飘起了小雨。
　　追兵转瞬即至。
　　清枝不过稍稍思考，便听见撕裂风声近在耳边，并且是无死角的全方面包围。
　　在他们面前立着数道黑影，以一名中年男子为首。
　　“青雀师叔。”祁扶玉点出对方名字。
　　青雀舒口气：“本道倒是来得及时。”
　　然而气氛并没有因为青雀松的这口气而缓和半分。
　　清枝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之事乏善可陈，无非是争执、失望、冲突、杀戮、突围。
　　作为试炼参与者，清枝不会对这些追杀之人有什么同情心。
　　她又不是归墟宗弟子，对祁扶玉存有怜惜倒也罢了，面对一群无关幻影缩手缩脚，那不可笑么。
　　清枝粗略判断，第一波赶到的修士，只结丹境大圆满，便有不下五人，更有断缘境青雀一人带队——似乎和祁扶玉颇为熟悉，一直苦口婆心劝说祁扶玉的就是他。
　　青雀外表儒雅，颌下蓄须的中年修士，法器是一座玲珑宝塔，随着他灵力催动而光华大作，看起来便极为不凡。
　　清枝在一些古籍上看过这个名号，据说也是归墟宗历史上一名强者，参加过几次讨伐战，但之后成就应该不大，或者干脆早死了，不然她印象会更深些。
　　不知是运转不及时，还是没有定下杀心，中年修士迟迟没有发动法器。
　　而那几名结丹境修士便没有废话说了——他们或许同样和祁扶玉有过往，然而他们和祁扶玉之间可是跨了大境界。
　　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将他制服封印，祁扶玉完全有机会秒杀他们其中一人。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赌在其他人的善念上。
　　“扶玉，若你现在放弃无谓挣扎，不再枉做杀戮，师尊师叔未必不能给你机会。”
　　“你知道明鉴么？那孩子因为你受了重伤。”
　　“你是他还有很多孩子仰慕的楷模。”
　　“前途光明，何必如此？”
　　清枝用余光看向祁扶玉，少年身形微顿——他应当认识那个孩子，但平淡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并且动作也只是转瞬的迟滞，随后依旧精准凌厉。
　　他没有反驳，也似乎不想反驳。
　　清枝跟着埋头狂冲，她心知，只要对付过这几波围剿，应该便能脱身而出。
　　这试炼难度卡在结丹境，所以并不会丧心病狂到让弟子单挑归墟宗围剿，而是由祁扶玉吸引最多火力，也承担最多输出。
　　围攻清枝的有五人，很多，很吃力，但情势比祁扶玉强。
　　这种艰难关头，清枝通常没有心情说话，或者只想赶紧结束折磨，可听青雀在上面念叨念叨，而祁扶玉一言不发，清枝终于忍不住了。
　　她长剑挡住面前斩击，又一脚踹飞另名女修，抽空向青雀大吼。
　　“为什么不问是谁先动手的？你们看不到他受的伤么？”
　　青雀没想到居然会有女孩反驳，仔细一看才发现祁扶玉身边居然还有名少女在并肩战斗。
　　他震惊到：“婉絮？你怎么跟他在一起？被威胁了么？”
　　慕婉絮是掌门之女，并且历史上应该是参与迫害祁扶玉的人之一，青雀是她爹的师弟，对她的倒戈感到震惊很正常。
　　就因为这种正常，清枝心里才更憋屈。
　　当初看古籍记载时候，她就很不理解了。
　　祁扶玉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清净温柔，对宗门忠诚，对同门平和，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被迫害？
　　只因为他不愿配合宗门交出剑骨，就要这样迫害他，不觉得很离谱么？
　　以前面对清枝的质疑，大魔头的回答十分让人生气，他说这就是修真界。
　　一切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用变强来解释。
　　哪怕是祁扶玉想要登月，也并非清枝这种充满美好幻想的理由，而是为了证得大道，成就仙人罢了。
　　清枝很不喜欢大魔头的说法，而此刻得缘见到当年之人，哪怕是高仿版，也能让她吐出心中郁闷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他身边？”
　　“师兄没有做错，同门间守望相助，本就理所当然！”
　　青雀缓缓收回目光。
　　“是么，我知道了。”
　　他很平静地宣布：“慕婉絮为叛修蛊惑，戕害同门，既然如此，本道便一起将你俩收下了。”
　　他手中宝塔逐渐变得巨大，散发出恐怖的压迫感，而那些围攻他们的人，也纷纷后退，似乎都知道那法器的厉害。
　　清枝有点紧张。
　　这是最后一波攻击了……
　　就在此时，她手中忽然一沉，冰冷的事物包裹住了她的右手。
　　清枝垂眼，看见祁扶玉向她靠近，站在她身旁，微微领先她一些。
　　他比她高一点。
　　站位先一些。
　　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挡在她前面。
　　祁扶玉一直都是如此做的，从未变过。
　　可是他护在身后的人，从归墟宗全部同门，如今只剩了她一个人。
　　而历史上，此刻站在祁扶玉身后的，一个人也没有。
　　“师兄……”他的手好冰，是因为一直在失血么？
　　但是他的手很稳，没有半分颤抖，依旧坚定。
　　少年唇边笑意稍微明显了些。
　　“谢谢。”
　　仰头注视着天空越发沉重威严的宝塔，他轻声道。
　　“如果当时你也在……”


第66章 少年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66
　　如果她也在……是说当年之事么？
　　清枝想追问, 祁扶玉却不再维持这敷衍表演的表象。
　　“你通过了。”
　　少年姿态随意地说道：“去找你的同伴吧？”
　　她张张口，迟疑道：“你是，祁扶玉前辈……？”
　　少年微微一笑。
　　“我更喜欢你称我为师兄。”
　　而他话音落下, 周遭叫嚷喧闹的所有人，也都被按下了停止键，僵住在原地。
　　时间在此刻无限静止,
　　天与地之间, 每一滴雨水都悬浮在空中，未曾落下。
　　能够行动的只有他们二人。
　　清枝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 有种被抓包的腼腆。
　　她类似这种潜入扮演活动已经进行过许多次，并且扮演祁扶玉师妹也有过经验, 所以最开始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熟悉人设，一口一个师兄叫得颇为欢快。
　　“你离我也越来越近了。”少年轻声道。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在收集我的神魂碎片么。”祁扶玉说到, “你身上已有三片，算上我这片，便是四片, 还剩下两片。”
　　清枝追问：“集齐剩下两片, 便可以复活你么？”
　　少年耸耸肩：“应该是，反正本尊是这么安排的。”
　　清枝怀疑他故意在讲冷笑话。
　　本尊是一语双关。
　　只是她又不太确定, 虽说眼前少年祁扶玉依旧全身湿漉漉，姿态随意自然, 十分美好昳丽, 但让人完全不敢有亵渎执念, 毕竟那可是祁扶玉……
　　直到祁扶玉因她的表现而哑然失笑。
　　好家伙, 原来他真的在开玩笑！
　　“您看起来还挺随和。”
　　这样表现的祁扶玉——会开玩笑的祁扶玉, 反而一点也不崩人设, 和以前她遇到的他完全统一。
　　这么说或许有些古怪。
　　祁扶玉高深莫测, 喜怒无常时她觉得虚假，对方完全没有强者风度，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她反而觉得靠谱。
　　此刻外面忙得人仰马翻的归墟宗众人，若是听到她的内心想法，眼珠子估计都得瞪出来。
　　“你看起来倒是没刚才紧张了。”
　　“因为现在的你才像祁扶玉嘛。”清枝这回更大胆些，连敬称都不用了——说实话她跟祁扶玉也挺熟的。
　　“你能知道我和你其他碎片遇到的事？”
　　少年答道：“隐约知道你在做的事情，而你带着碎片，我自然知道你有几片，距离成功又有多远。”
　　清枝恍然点头，又有点想笑。
　　原来如此，这样她就不奇怪，少年祁扶玉为什么会在色门里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
　　因为他不清楚自己很了解他嘛。
　　“你对我这样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其实我和你还挺熟的……你一直都有跟我开玩笑，一直那样……反而很怪。”
　　少年点头：“原来如此，就说你最初还心神动摇，神魂颠倒，之后便突然清醒，原来是我扮演自己不够到位。”
　　清枝窘。
　　不是，原来她的表现都被祁扶玉看出来了么！
　　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那之后，等你彻底复活了，会记得碎片发生的事么？”
　　少年微笑颔首。
　　清枝：！！！
　　“那，应该不会追究吧？”
　　少年祁扶玉耸肩：“你可是本尊的救命恩人，要封你为九州之主，便是怠慢些，顶多削减赏格，叫你做个四州之主，问题也不大。”
　　清枝会意的笑……等等？
　　九州之主这四个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是大魔头许诺她的承诺么？
　　“你怎么突然提到九州？”
　　“本尊的一些记忆，我偶尔也能捕捉到残片。”少年态度亲切，有问必答，“你可是复活本尊的关键人物，无论哪块残片都得把你保护呵护好，这点便是要耗费再多积蓄灵力，也必须沟通的。”
　　“这样……”清枝心不在焉地应道。
　　“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能接我玩笑的人。”
　　“嗯？”
　　“我的笑话是不是很不好笑？”少年露出有些愁闷的表情，“我每次做出玩笑之语，师尊师妹都会冷着脸，瞬间一言不发，而且其他人也是如此。”
　　根据清枝对历史的了解，她推测：“他们应该只是觉得，严谨更加符合你第一天才，归墟首席的身份。”
　　“这样。”
　　时隔千年，祁扶玉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当年之事的结果。
　　他随意颔首，忽然话音一转，看向她道：
　　“那你呢？”
　　清枝眨眨眼睛，面露疑惑。
　　少年解释：“你觉得我的笑话好笑么？”
　　呃。
　　清枝觉得这可能不是笑话好笑程度的问题，而是人际关系的重大危机……
　　怎么死了一次这位大天才还是没意识到呢？
　　她说：“我讲实话啦？”
　　“说吧。”
　　“但从笑话来论，确实不好笑。但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日常没机会练习，不熟悉也很正常。”
　　“你似乎很想宽解我这个问题。”
　　“因为觉得……”清枝咽下了后半句话。
　　因为她觉得他挺惨的。
　　到底要多倒霉的人，才能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任何一个听他说笑话，听他讲笑话的人？
　　祁扶玉无父无母，师尊和师妹是他曾经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但这两个最亲近的人，却不愿意他说笑，甚至在他讲出笑话后，刻意冷脸相对。
　　归墟宗给他的大环境就是压抑的。
　　这样的祁扶玉，是怎么在那个月圆之夜，折下梨花赠她，又说出归墟宗大多数弟子还是很不错，希望她也来的呢？
　　哪怕是曾经被认为是天朦的她，也能有时雨斗嘴作伴。
　　如今想想之后祁扶玉的冷淡高傲姿态，似乎都有了别样意味。
　　她没有特意遮掩，所以心中的浮想联翩绝对被祁扶玉看到了，少年只是潇洒一笑，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这门倒是有心。”
　　祁扶玉注视着凝滞漫天雨水的夜空。
　　“当年我一片神魂碎片助他突破天级，于是它便保留我的这枚神魂碎片，直到你来。”
　　这么说来，她和祁扶玉确实是有因缘的，天级以上法器便能感知到，甚至主动配合。
　　一边想，清枝一边赞成道：“连法器都能如此灵性，知道感恩，有些人实在差了点。”
　　祁扶玉话锋一变：“你觉得那些人该死么？”
　　清枝：……？
　　通常而言，一个备受迫害压榨的天才如此问，就是要黑化转进反派节奏。
　　她若是自认正派角色，那定是要痛心疾首，义无反顾，苦口婆心地劝说阻止，甚至舍身救赎。
　　但清枝哪个都不想干……
　　开玩笑，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破解心中迷惘，如今只想将手头使命完成，然后找片清秀山水逍遥。
　　她可不想卷入什么修真者灭绝计划之类离大谱的事情。
　　但祁扶玉……那可是祁扶玉啊！
　　“先复活你再说。”
　　清枝诚心诚意道：“还没有复活，便规划复活后如何清算，总有种微妙的感觉。”
　　其实她想说立flag。
　　但祁扶玉应该听不懂英文。
　　少年又是一笑，不再追问此事。
　　“至于所谓任重道远，”他提起正事，语气平静，“既然你走到这步，之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影响既定结果。”
　　“你是说……？”
　　“从你接触第一枚碎片起，我的复生便已经注定。”
　　清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这两千年……”
　　“我缺的从来不是复生路途的顺遂，而是愿意复生我之人。”
　　清枝张了张口，她觉得祁扶玉人气很高，无论如何应该都不缺少乐意复活他的人。
　　可不知为何，在对上少年的目光时，她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寂寥。
　　于是略显冷漠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我会努力的。”清枝颔首保证。
　　她之前从未向其他碎片如此诚恳说过。
　　少年唇角浮现温柔的笑意，这让他的面庞看起来纯净柔和，仿佛清淡皎洁的月色。
　　她感觉他像那个月夜的他，又与其他的碎片截然不同。
　　或许这些都是祁扶玉，只是他表现出的不同面罢了。
　　“拿去。”
　　少年右手插.入胸中，随手掏出一发光事物丢给她，清枝连忙小心接住。
　　“这可是你的部分神魂，怎么能如此随意呢！”
　　清枝谴责道。
　　祁扶玉只是笑：“你确实胆大。”
　　她刚才居然斥责了祁扶玉的散漫行为，确实胆大。
　　可不知为何，面对这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她就是不害怕，总觉得是相识多年，能够日常互损的熟悉之人。
　　“既然如此，那我再说句大胆的。”
　　祁扶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对你便有种这样的感受。”
　　少年笑意微淡，略微停顿后，他轻声道。
　　“……我也是。”
　　说完，他转开目光，不再与清枝对视，而耳根则是微微泛红。
　　他居然不好意思了！？
　　那看来这枚碎片保留的少年心性更多些，祁扶玉居然纯情到说这种话会脸红。
　　“我没别的意思。”清枝赶紧澄清自己在祁扶玉心目中的形象。
　　进入色门已经很糟糕了，再敢坐实某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那不更完蛋么？
　　况且她说这句话时，确实心无杂念，如果被误解，那真是天大冤枉。
　　“我很期待日后遇见你的那天。”
　　少年也整理好那瞬间的羞窘，笑眯眯道：“如果那时本尊要惩罚你在色门中的不敬，我会尽量劝说他的。”
　　——大概就是一念之差那种形式。
　　清枝大窘。
　　他果然还记得！
　　“那我先走了。”清枝担心夜长梦多，留在这里再发生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我要去找同伴了。”
　　“去吧。”
　　少年祁扶玉提醒道：“不过，你那名叫宗守静的同伴，可以多注意些。”
　　他脸上露出思忖之色：“他的身上，不知为何，却有我一块神魂碎片。”


第67章 求证
　　◎你是祁扶玉么？◎
　　/67
　　清枝不会无视来自祁扶玉的提示, 所以她在脱离幻境时便开始思索，神魂碎片究竟能和宗守静扯上什么关系。
　　这说不通啊。
　　清枝通过云归意，对宗守静了解不少, 知道此人是彻彻底底的孤儿，和当初祁扶玉的身世极其相似。
　　而风汝阳对他的疼爱，以及望月与他的亲密, 也与当年情况十分相似。
　　并且宗守静天赋确实很高, 能不能追上祁扶玉不好说，但他如今的战绩, 确实比两千年中任何一代首席的同期战绩都要强横
　　或许正因为所有人都在将他与祁扶玉进行对比，宗守静也开始以祁扶玉的标准要求自己。
　　修为要与祁扶玉那时一样, 但祁扶玉的天赋实在过于恐怖，十六岁的断缘境, 亘古未见。
　　宗守静拼尽全力，用了不少极端法子，流传出来的就有打断全身剑骨, 重塑根骨这种说法。
　　单只流传出来的都如此惨烈, 保密的手法更不知道有多极端。
　　但除此之外，宗守静并没有刻意收集祁扶玉遗物的行为。
　　他甚至是归墟宗唯一一个没有尝试修行折月剑法, 而是一直在尝试领悟属于自己剑意的弟子。
　　总的来说，根据清枝亲眼观察以及风评大厅, 这小子脑子有点呆, 但整体人品都不错。
　　这样独立自主的天才小伙, 怎么会和祁扶玉神魂碎片这种危险事物扯上关系, 甚至被祁扶玉特地点名？
　　思索着这些关键线索, 清枝彻底突破色门封锁, 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一条漆黑长廊。
　　……
　　漆黑的长廊幽深神秘, 两边林立着徽记不一的木门，和清枝进入试炼时见到的门一一对应。
　　看来这就是天级法器“五扇门”的内部世界。
　　而在这不同的门后，困着不同的试炼者。
　　她记得宗守静进的是欲门，为此她当时心里还吐槽，这小子能有什么欲，x欲么？
　　然而想想，她进的是色门——遭遇情况也很能说明五扇门对她的看法，那宗守静进的欲门主要职能应该不会与她重合，人家就是比较正经的欲。
　　推到这里，思路也就清晰了。
　　宗守静如今什么也不缺，他只缺认可，他得到的所有赞美，都会加一个前提，就是“两千年来仅次于祁扶玉”的天才。
　　那他在这扇门里经历的考验，能够成为她获取祁扶玉神魂碎片的契机并不奇怪。
　　进来之前，规则明确说过，试炼者彼此之间门不共通，也不能互相打扰，任何妄图尝试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重罚。
　　然而规则之所以会被称为规则，不就是因为有作弊行为的衬托嘛。
　　所以清枝环顾一圈，发现自己确实搞不清楚怎么找到宗守静，便火速寻求外援。
　　“喂喂喂，五扇门大人，听得见么？”
　　清枝眼睛东瞅西瞅，大声嚷嚷道。
　　“你做坏事是真不避人。”威严的深沉女声在四周轰隆响起。
　　！！！
　　门说话了？
　　哦对，这里是修真界。
　　而且这可是天级法器，道行指不定比风汝阳都深，人家说句话咋了。
　　就是没想到五扇门这种特别的名字，器灵显象会选择威严深沉的女人，感觉更霸气的名字才配得上她的声线。
　　“你在此处一切想法我均能感知。”五扇门警告道，“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想治你大罪。”
　　祁扶玉都没治我的罪，你还……
　　“呸呸呸，不好意思。”清枝正色解释，“我想法比脑子快。思想就像水，用手去抓，却总会有漏出来的，您理解一下。”
　　“哼。”
　　五扇门冷哼一声，依然十分不快。
　　和之前她遇见的黄泉镜不一样，黄泉镜器灵在她显现出祁扶玉神魂碎片后，那可是纳头便拜……
　　“不要将吾与那没出息的废物相提并论！”女声陡然愤怒起来，“吾也不明白，仙君为何要选择你！”
　　噢~
　　清枝不是个说话喜欢阴阳怪气的人。
　　只是在听到五扇门最后一句话时，她脑海里冒出的唯一一个字，就是拉长语调的噢。
　　那个抑扬顿挫的尾音，是她想法的精髓所在，不可不带。
　　“你噢什么！”五扇门敏感道。
　　对方发问，脑海里浮现回答几乎是本能反应。
　　清枝下意识想道：你那语气，不又一个祁扶玉毒唯么，云虺那小子最开始提起“仙尊爹爹”（此处必须要用突然激动突然大声的语气读出来）时，也是这样的。
　　没关系，祁扶玉过激厨，很正常。
　　“胡说八道！”
　　语气非常霸气四溢，内容说得斩钉截铁，但清枝怎么都听出股恼羞成怒的意味。
　　大概有祁扶玉的吩咐在，这五扇门再反感她，也没敢拿她怎么样，只见一扇门轰然洞开，接着清枝身后长廊没来由地席卷狂风，一脚——她觉得就是一脚，将她踹了进去。
　　“宗守静就在这道门后世界里，吾不会帮你更多，好自为之！”
　　说完，法器大概知道自己没有完全配合仙君任务，也有点心虚，因此威胁道。
　　“你最好不折不扣地完成仙君赐予使命，否则吾必会要你付出代价。”
　　总的来说，就是给予她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清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忍不住摇头。
　　两千年前的祁扶玉粉丝素质不行，还没她这个新人觉悟高，难怪祁扶玉两千年都没能复活，而当初杀害他的凶手，也没被彻底杀死。
　　凶手……凶手……大魔头！
　　清枝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光顾对着祁扶玉傻乐，出来后也全然想着宗守静那边，把大魔头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脱离试炼世界后，她完全可以尝试联系大魔头的，就像上道世界一样。
　　她和大魔头还没有长时间试炼过，万一出了什么变故，属实令人难以接受。
　　于是她试探性呼唤道。
　　“大魔头？姜尘？喂喂喂，听得见么？”
　　一道声音浅淡响起。
　　“我在。”
　　！
　　居然真能听见。
　　而喜悦的下一瞬间，清枝便警觉张望四周的灰雾，担忧五扇门会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
　　这法器在它的内部世界里可以感知心声，它要是听见姜尘就附着在她身上，那不得玩命？
　　然而。
　　她担忧的意外并没有发生。
　　最初的庆幸释然过后，清枝翘起的唇角便迅速耷拉下去。
　　因为她内心的猜测正在不断被证实。
　　如果五扇门这种祁扶玉过激厨，听到大魔头的动静都没有动手，那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在五扇门的认知判断中，他并不是姜尘。
　　如果他不是姜尘……那能是谁？
　　清枝犹豫了一下，虽说知道现在大战在即，不适合扰乱心神，可这话如果不问出来，她只会更难受。
　　“你……是祁扶玉么？”


第68章 折月宫
　　◎寻找祁扶玉！◎
　　/68
　　“本尊自然是祁扶玉。”
　　大魔头的回答仍如平日一般笃定, 毫无迟疑。
　　清枝努力做了阅读理解，最终答案是，大魔头的态度始终如一, 顶多后面说得多了，被她怼的多了，带些不耐烦和气急, 但态度确实未曾变过。
　　难道说……
　　但是！
　　清枝很不想做小丑, 可猜测一旦证实，她就真会成为两千年来最为有眼不识泰山的天字第一号小丑。
　　谁知道了不得说一句眼睛是怎么长的？
　　然而清枝脑海中头脑风暴, 来来回回仔细琢磨复盘，她觉得自己的判断还是很正常合理, 挑不出差错。
　　大魔头也察觉了她起伏明显的情绪，敏锐问道。
　　“为何突然如此问, 你不是早有结论么，法器内发生何事？”
　　原来五扇门没有向他开放内部情况——如果他真的是祁扶玉，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以五扇门对祁扶玉的忠诚喜爱, 确认是他本魂亲至后, 只怕恨不得把两千年修炼所得全部献给他。
　　清枝决定实话实说，看看大魔头的态度。
　　“因为我感觉我和祁扶玉有点过于有缘了, 干个什么事情背后都是他的影子，仔细想想, 也就是遇见你后开始的事情。”
　　清枝说道：“如果你是姜尘, 那不至于让我同祁扶玉的因缘紧密到这种程度。”
　　虽然场景不合适。
　　虽然祁扶玉的涵养非比寻常。
　　然而听闻此言, 他略微疲倦惘然的情绪瞬间消散, 整个魂都来了精神, 嗤笑道：“你的思考能力终于长回来了？”
　　清枝眼中怀疑, 此人原本想说的是脑子。
　　太恶毒了！
　　这人绝不可能是祁扶玉。
　　如果真是祁扶玉, 按他这个态度，自己哪怕费尽辛苦把他复生了，那自己还落得了好？
　　所以清枝心里当即有了倾向。
　　从此刻开始，她会每日吃斋念经，只祈祷一件事：
　　这家伙千万别是祁扶玉！
　　“好了，不说这些无用的废话。”
　　（大魔头不满道：“本尊身份在你眼里便如此无关紧要么？”）
　　熟练地无视对方抗议，清枝的精力主要放在观察周围浓度逐渐降低的灰雾上。
　　“我在逐渐深入门后世界，也不知这个世界是哪里，有没有妖魔。哎哎哎，你也别闲着，帮我警惕着。”
　　“是你的试炼，而非本尊，勿要懈怠。”无论他是否会帮她，这个态度总是有的，不然哪里培养的出来她。
　　“我知道，就是让你也干点活，减少死角罢了。”
　　警惕观察这种事，无论大魔头在不在，如今的清枝都有信心做好。
　　在连续不断的高强度困厄试炼的磨砺下，她正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如今别说结丹境，哪怕是刚入断缘境的强者，她也能碰碰。
　　若只论眼界见识，恐怕连归墟宗断缘境大成的长老，都不一定比得上她。
　　如此想想，在追逐破碎虚空力量的道路上，她自身早已产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常识更与普通人有了极大差别。既然如此，又怎能随随便便就轻易融入地球的平庸生活？
　　原来在渴求追逐的道路上，她不知不觉中，早已迷失了明镜自知啊……
　　生出这个感悟的瞬间，她面前最后一丝顽固的灰雾，也瞬间消散，叫她看清，宗守静塑造的是怎样一方世界。
　　“清枝，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宗守静寡淡嗓音。
　　“此地到处皆是机关陷阱，你与我同行。”
　　清枝……这个试炼中，她的身份依然是自己？而宗守静也默认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自己都不觉得奇怪么。
　　他们两人相处时间不少，交流时间却不多，望月相当于他半个代言人，然而他的幻境中望月没有出现，反而是她现身。
　　只是根据宗守静平时表现出的性格，清枝很怀疑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想到这里。
　　不过呆点好。
　　呆一点方便她寻找关键线索。
　　清枝抬眼望去，此处是黑曜石打造而成的幽深大厅。
　　天花板与地板并非常见的木质结构，而是将熔岩中流淌而出的黑曜石，以灵力再三淬炼，再以秘法炼制，最终不断打磨而成的光滑黑耀砖石。
　　此处建造者以这光滑如镜，仿佛珍贵宝石般的黑曜砖铺就建筑，人行走在上，无论抬头仰望，还是低头打量，都能看清黑镜之中倒影出的自己身影，以及砖石中星星点点的漫天星斗。
　　漫步其中，仿佛置身星空，空灵缥缈。
　　清枝没有被美景迷惑，宗守静同样没有，少年微微蹙眉打量一圈，便果断向大厅边沿的露台走去。
　　她紧跟其后。
　　这大厅高贵华丽，但清枝没有从中感受到太多危险之意，这自然不会是五扇门好心。
　　哪怕是为了给她创造获取神魂碎片的机会，这试炼里都得加点料，更别说还是宗守静这样的天才。
　　“这里到底是哪？”清枝轻声道，“我以前看书，没见过哪里的建筑风格是这样的。”
　　偌大天下各国，当以夏国风尚为首，夏国流行什么装饰，其他国家由上至下便都会争相模仿。
　　修真界虽然超脱凡尘，可许多修士毕竟也是从凡人来的，平时又有历练、镇守等与凡尘接触的任务。
　　所以凡人觉得什么好看，修真者观感也差不多。
　　她原本就是自言自语，帮自己疏导思路，没想到闷葫芦宗守静居然开口。
　　“这里是折月宫。”
　　“折月宫？”
　　“传说祁扶玉便是在此处望月而悟道，最终踏上折月证道之路，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但我以为那是《大话魔尊》里的戏说剧情。”
　　宗守静短暂沉默：“……”
　　这小子估计这辈子都没看过经书以外的“闲书”，清枝理所当然的一句话本，让他顿时不知怎么接话。
　　于是他默默选择跳过话题。
　　“此处位于西域天山，因是魔头证道之地，所以当初的西域魔道将此处设为禁地，并耗费大量资源财富打造修葺。直到魔道消亡，此地方才为人所知。”
　　“你当初来这里做什么？和谁一起来的？”
　　“来这里寻折月剑法，和……”
　　相当乖顺地答了一半，宗守静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道幻影，问那么多做什么？”
　　清枝：？？？
　　从说这句话的语气判断，她有理由怀疑，这是望月天天对宗守静说的话，这小子略微改了改目标对象，就拿出来对她用。
　　别说，这语气学得是挺像。
　　清枝也确实不能暴露自己是真人的情况。
　　她不想杀，也没把握杀宗守静灭口。
　　既然如此，相安无事是最好的，否则一旦发生了什么大动静，宗守静出去随便嚷嚷两句，她都得陷入正道围攻，然后原地扑街。
　　她会想自己试炼世界中，那些幻影呆板的反应，哦了一声道。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去看月亮，找祁扶玉。”
　　宗守静喃喃道：“我记得当初这里应该发生了什么，只是我不知为何，将当年之事尽数忘记。”
　　“但应该非常重要。”
　　“为什么？”
　　“因为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祁扶玉。”
　　少年寡淡的面庞上，陡然焕发出明亮的神采。
　　与宗守静相识至今，清枝从未见过他有那一刻像此刻一般，称得上两眼冒光，整个面庞都被眼中熊熊燃烧的光芒点亮。
　　“虽然没有在这里的记忆，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说过什么话。”
　　“这道试炼的核心点，应该是我的求战欲。”
　　“找到他，击败他，我就能从这个试炼出去。”
　　说罢，宗守静顿了顿，露出困惑表情。
　　“既然如此，塞进来清枝这个无用之人，意义又在哪？”
　　清枝脸色顿时黑了一半。
　　你小子，背后就这样说我坏话是吧！


第69章 勇气
　　◎宗守静的试炼，也是她的第三道试炼。◎
　　/69
　　若是在外面, 清枝一定想办法找回场子，然而此刻伪装优先，她便还是忍住了这口气。
　　“没反应么？”
　　宗守静目光从她面庞上移开, 轻声自语道：“试炼中看来也……”
　　这小子能想到试探虚实的战术，比她想象中倒是要聪明许多。
　　“我们走吧。”清枝关心正事，只当没有察觉宗守静的琢磨打量, 忧心忡忡道, “那可是绝世魔头，真要有什么, 必须立刻调查揪出来。”
　　她顺便给试炼加了一点点设定。
　　她很擅长这种活，恰好五扇门又不可能亲身下场反驳她的胡言乱语。
　　“五扇门虽说是天级法器, 但毕竟由长老操控，是归墟宗主办, 所以不可能出现这种不和谐不正确的情况。”
　　她眉头紧皱：“万一是魔道侵入，干扰试炼，我们必须尽快搞清真相。”
　　果然, 宗守静的目光犀利起来。
　　“你记得试炼的事？”
　　“你在说什么？”清枝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并且无视了他质问的隐含意味，只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毕竟她现在只是个npc, 那遇到什么敏感话题，直接理所当然无视就行了, 叫宗守静将她当做试炼剧情的一部分。
　　反正宗守静又不可能一剑把她杀了。
　　宗守静还真想过一剑把她干掉。
　　只是拔剑前, 想起过去望月对他再三的叮咛, 以及亲身经历的一桩桩血淋淋案例, 他还是把这种诱人的冲动按了回去。
　　“你对祁扶玉有了解么？”宗守静自然问道。
　　他已经将这场试炼视为与记忆中的清枝投影共同探索的历练, 既然是同伴, 询问看法自然很正常。
　　“你居然对他直呼其名？”
　　宗守静再度奇怪地看她一眼：“他已经死了两千年了。”
　　“我知道, 但是，大家不都挺害怕他的么？”
　　清秀道士平静道：“对某人心存畏惧，便永远也超越不了他。相比其他人，他只是一个格外强大，值得打败的对手罢了。”
　　清枝表情略微凝重的颔首，表示自己认可宗守静的看法。
　　小道士脑子是呆了点，但这种坚韧心态，便是放眼天下少年英杰，都能名列前茅。
　　“那我就得修改我的说法了。”清枝斟酌着道，“祁扶玉很强，至今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已经彻底死透了，而他的支持者始终没有消亡，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里很可能是他的支持者设下的陷阱，但也是一种机遇。”清枝坚定说道，“我们是第一发现人，有责任守护大家。”
　　宗守静以旁若无人的音量自语：“我心中原来认为她这么正直么？”
　　清枝：你小子欠揍是吧？
　　她家世代良民，清清白白，就你整天在心里阴暗揣测她。
　　也不知宗守静从哪里学来的怪毛病，无人处便喜欢自言自语，哪怕只是零星几个字，也很容易给自己造成不利局面。
　　算了，不计较这种细枝末节。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引导宗守静，宗守静是这片神魂碎片的契机所在，从目前情况来看，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但一定和祁扶玉有过接触，只是连他自己都忘了这段过往。
　　她需要引导宗守静，带着两人找到那个关键所在。
　　露台之外，有一轮巨大的圆月悬挂在天际，漫无边际的夜幕温柔的簇拥着她，可惜几乎能将普通人吹飞的晚风破坏了一切。
　　若非她是灵力日日夜夜的淬炼自身的修真者，普通人此刻绝对要被吹飞出去。
　　宗守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是当年的我感受到的风。”
　　清枝不喜欢这无休止的狂风。
　　“你对这里觉得很熟悉？”
　　“嗯。”宗守静苦苦思索，“但这风如此凶厉，若我来过，印象必极为深刻，便是用了法术蒙蔽，我也不该毫无印象。”
　　清枝琢磨了一下，分析道：“但如果你当初来这里时，年纪很小呢？”
　　“嗯？”
　　“如果是身娇力弱，并且灵力粗浅，甚至没有灵力的小孩子，在这种雪山上的行宫，被山风吹得站不稳很正常。”清枝说道，“如果你小时候身体不好，那就更容易解释了。”
　　分析完清枝问道：“你小时候很瘦弱么？”
　　宗守静很努力地思索了，随后摇头：“我八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幼时记忆几乎全然忘记，但当时能生病，应该身体不好。”
　　清枝摊手。
　　看吧，蹊跷地方就差写在脸上了。
　　“我再想想。”
　　宗守静干脆地盘地而坐，做出运功冥想的架势，拜托她警戒四周，为他护法。
　　“没问题，但你还是尽快。”清枝肃容道，“此处既然是西域魔道遗迹，不知有多少陷阱未曾触发，如有意外，你是拖累，我不好带你逃跑。”
　　“放心。”
　　这一点，宗守静不太一样。
　　他们都是有着超强能力（说实话鬼魂之身的大魔头似乎口头杀伤力更强些），并且不怕承担责任的性格。
　　可遇到事情，大魔头会说应对策略，要求她付出行动，但也会解释让她放心的原因。
　　但宗守静寡言少语，说让她放心……那就是让她放心。
　　他似乎认为，自己的实力就是最大的解释。
　　虽说道理如此，但是吧……
　　她最近总忍不住拿各种遇见的人与大魔头比照，别说，还真比较出那家伙不少优点。
　　但她不准备说出这件事。
　　以她对其了解，那家伙后面绝对会因为这件事对她倍加嗤笑嘲讽。
　　“你这时候和望月很像。”
　　想起那个慵懒冷静，做事不拘一格的年轻女修，清枝觉得和她并类还算妥帖。
　　“是说我们一样聪颖么？”
　　“哦，是说这种威胁会丢下我独自逃跑的行为。”
　　宗守静嘟囔了一句：“所以我的记忆里出现的为什么不是他。”
　　这小子说话多也多，话少也少。
　　清枝觉得他是在不该多想的地方平白话多。
　　得亏事态紧急，他没空细细琢磨，设下阵法便进入冥想状态，试图寻找到自己很可能尘封的童年记忆。
　　清枝的责任是为他护法，而接受这个责任后，她也不折不扣的执行了。
　　山顶行宫寒风凛冽，仿佛亘古存在的夜幕银月，更是给人苍凉孤寂之感。
　　她握着剑站在露台前，周围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心脏的声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担心一块石头会掉下来时，那块石头便总有一刻会滚落下来。
　　他们很担心有强横妖魔在宗守静冥想时袭击。
　　这阵法匆忙设立，在幻境试炼中，想也能知道，总会冒出会恰好超出他们能力一点的怪物。
　　而宗守静是谁？
　　是这一届超格的怪物新进。
　　那理所当然的，比他稍微强一点点的怪物，就是清枝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她站在宗守静划出的圈子之内，觉得自己不像守护唐僧的孙悟空，更像是被圈起来的唐僧，就等白骨精什么时候下手了。
　　而果不其然。
　　当角落的黑暗中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时，清枝长剑握得更紧。
　　哪怕知道自己是唐僧，她此刻也必须拿出孙悟空的勇气来。
　　这是为宗守静设立的试炼，更是给她的第三道试炼。
　　如果连宗守静试炼中的第一道关卡，她凭自己都过不去，又何谈从这片神秘领域中寻找到祁扶玉的神魂碎片？
　　只靠骗么？
　　那当然不行。
　　况且，清枝从不觉得自己是弱者。
　　不就是白骨精么？
　　不止是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关底可能与宗守静撕破脸，又或者突破试炼后被正道围剿……
　　所有困难阻碍，她都已有心理准备，并毫无畏惧。


第70章 门
　　◎倒数第二块碎片。◎
　　/70
　　宗守静始终没有被打扰到, 顺利完成了自己的冥想，他睁开眼时，表情似有所得。
　　但看清她模样后, 清秀道士一愣。
　　他从地上跃起，三步并做两步，闪到清枝身旁, 去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么？”
　　清枝满脸是血, 听到他有动静，这才勉强睁开眼, 颤颤巍巍道。
　　“就不能说点好听振奋人心的话么？”
　　宗守静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姿态几不可查的松缓了些。
　　“还能说废话, 看来神志清醒。”
　　“原来我的言语在你心目中全都算废话？”
　　“不能说全部，只能说是大半。”宗守静态度很客气严谨。
　　清枝全身都痛, 没法锤他一拳，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好，虽说是残酷试炼, 但五扇门还不至于让他们手无长物地进入魔道行宫冒险, 宗守静在自己的芥子袋中找到丹药，不吝惜代价的给清枝服下几枚地级上品丹药, 才叫她恢复了行动能力与一定能力。
　　丹药效用不是吹的，她只需少许时间恢复, 很快便又能投入战斗。
　　“你方才应该把我唤醒。”宗守静说道, “如果我没能及时醒来, 你恐怕会失血过多而死。”
　　“我看你的状态似是到了关键时刻, 觉得自己还能撑住。”清枝耸肩, “我赌对了吗？”
　　“我确实想起了一点线索。”
　　宗守静没有隐瞒, 她能感到, 自己取得了宗守静一定信任。
　　“这里确实是祁扶玉悟道之地，据说他在此处留下了不逊于清魄剑谱的秘宝，无数修士来此探索过，却都一无所获。”
　　“你八岁时也来过？”
　　“嗯，是师尊领我前来，我的血可以打开某扇关键大门，然而行动应是失败了，我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我们门派死伤惨重。”
　　清枝合理推测：“如果归墟宗风掌门带队，还铩羽而归并且伤亡惨重，那其他势力除非有秘密护身，否则在这行宫也很难有所收获。”
　　“想要破解魔头的秘密，至少要先参悟清魄剑法再说。”
　　说这句话时，清枝心里其实有些小骄傲。
　　她知道，自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参悟清魄剑法，掌握剑意，并有自己独特运用的人。
　　此处独特运用，主要指月印。
　　——标记敌人，在中距离范围内，可以无视绝大部分阵法，闪现到敌人身边。
　　大魔头说，这种独特强大的辅助法术，可以用来刺杀。
　　清枝深以为然，并提出相当有建设性的战法：趁敌人上厕所或者睡觉时候突然闪现过来，那不一刺一个准，实在不行执行骚扰战术，也能把敌人烦死。
　　大魔头不予置评。
　　清枝个人认为，他是被她的天才思路所经验，叹为观止。
　　“具体路线你现在还记得么？”
　　宗守静点头：“你打坐恢复，再稍微好些，我们就动身。”
　　——这小子人确实还不错。
　　谨慎的探索之路上，两人偶尔也会有交流，主要是清枝从他嘴里打听情报，了解这个试炼世界形成的核心逻辑。
　　根据她的经验，核心通常与神魂碎片有着最为深切的联系。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记忆的么？”
　　“或许是当时头部受伤。”宗守静道，“推衍到最后，我几乎头痛欲裂。”
　　“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些原因，风掌门将你封印了，或者魔头残余后手干的？”
　　“不排除可能。”
　　清枝两人推理的深入，场外捕获魔头行动也进行的热火朝天。
　　风汝阳亲自带队，回梦阁与药王谷掌门作为辅助一同压阵，率领十五名断缘境修为以上的精英长□□同进入“五扇门”。
　　“陈瑛，你现在对五扇门的掌控程度到了什么程度？”
　　风汝阳是个谨慎周全的性子，尤其敌人如此狡诈凶险，他必须将每一个准备点都做到极致，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的捕获魔头。
　　这趟狩猎行动，他志在必得，区别只在于，需要付出多少伤亡，以及能否捉到活的祁扶玉罢了。
　　他自有法宝，追踪魔头并不困难。
　　陈瑛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五扇门是她的法宝，如果她能自如驱动五扇门，自然能使正道修士仿佛主场作战，如虎添翼，而那魔头便无处容身，处处受阻。
　　她必须给个准确回答。
　　陈瑛仔细审慎自己能力后，笃定道：“我与五扇门磨合了三百年，它对我极为臣服，绝不会出问题。”
　　有了她的保证，修士们顿时士气大振，对行动又添几分信心。
　　“风掌门，我们排兵布阵又要如何？”洛灵问道。
　　目前他们拿到最可靠的情报是，情门混入了疑似祁扶玉的不明人士。
　　然而五扇门是天级法器，又容纳了众多年轻弟子，他们不可能说直接无条件消灭五扇门中的所有生灵。
　　而如果不想把他们变成白痴，陈瑛也不可能强行抽取所有人的神魂显示。
　　所以如果他们只调查情门，很容易叫魔头在法器内景中流窜周旋，甚至瞅住机会逃窜。
　　陈瑛立即保证：“本道便是死，也绝不会叫魔头逃出这五扇门！”
　　风汝阳用人不疑，他环顾围绕着他，面露信赖坚定的所有修士，神色也渐渐激动。
　　“魔头强横，分头行动更容易被分头击破，便是保守些，也要集中力量，务求一击必杀。”
　　“稍后所有人一同从情门进入，随后是色门、欲门、权门、财门。陈瑛长老会为我等提供辅助。”
　　“老夫不问世事日久，险些忘了功法如何运转。”说了个玩笑后，他爽朗道，“没想到百年之后，居然又有除魔卫道的一日。”
　　“诸位，今日行动凶险，我等或有不测，然大道在前，诸多年轻后辈又在魔头窥伺之下，我等决不能视若无睹。”
　　众人齐声道。
　　“愿随掌门，赴汤蹈火！”
　　“行动！”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壮烈与决绝。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祁扶玉的强横凶险，哪怕他死了两千年，哪怕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魂飞魄散，依旧没有人敢小觑他。
　　他们每个人都和祁扶玉相隔至少一千五百年时光，便是往上数三代，都无冤无仇。
　　可除魔卫道便是如此。
　　他是祁扶玉。
　　他是天才。
　　他不服正道。
　　那这样的绝世魔头，便决不能活在世上，玷污正道一日！
　　外面月相仿佛亘古不变，行宫内没有任何计时工具，意识到这点后，她便开始数着自己脉息计时。
　　“这宫殿好大。”清枝说道，“我们已经走了一刻钟，还看不到门么……我们应当是陷入某个阵法了。”
　　修真者的脚程可不能以常理而论，出现这种情况绝对异常。
　　还怪客气的
　　在第一波指着性命而来的妖魔兽潮后，行宫迎接他们的第二道考验是迷魂阵。
　　一张一弛，安排很合理，不是奔着弄死他们来的。
　　论武力，被宗守静强行抬高上限的试炼她应对起来或许艰难。
　　但阵法这种与灵力深厚关系不算太深的领域，便是她强行抬高上限了。
　　“跟在我身后。”
　　清枝说道：“我说什么罡法，你便如何走，这阵法不难。”
　　都不想着弄死试炼者，这种慢吞吞的迷宫，能有什么难度？
　　“天罡，东左七步。”
　　“云罡，东上二步。”
　　“……”
　　在清枝指引下，两人迅速破解了阵法。
　　宗守静恍然：“原来这就是试炼安排你进来，而不是望月的原因。”
　　其实宗守静也有自己的过关法子。
　　他不准备武力破阵，而是重复记忆中的直觉，以自己的血液指引方向。
　　那可是心头精血，但凡流逝，绝对会元气大伤，实力耗损严重。
　　清枝能平和解决，自然再好不过。
　　“需要你开的门，就是面前这扇？”
　　望着眼前的青铜门，清枝感到自己身上的神魂碎片在隐隐发热。
　　另一块碎片的线索……就在门后。


第71章 娘亲
　　◎我儿，娘来救你了！◎
　　/71
　　清枝此刻不得不开始考虑, 倘若门后就是祁扶玉碎片所在，她该如何撇开宗守静，将碎片拿到手？
　　光明正大的拿肯定不行。
　　宗守静人是呆, 但又不是傻，见识广博的他怎可能认不出神魂碎片。
　　甚至他八岁那年，被风汝阳带来此处, 说不定就是为了寻找祁扶玉的神魂碎片。
　　在此之前, 他们还算互相成就，可地图到了这里, 也该露出匕首了。
　　武力上她落后不止一截，她领先的是情报与心理优势。宗守静此刻尚且不知也绝对想不到, 说好单人独间的试炼，怎么能有另一人潜入。
　　这时候就不得不埋怨五扇门了。
　　你说都已经开始犯规了, 结果只犯一半，最后还是得这样白刀进红刀子出……
　　得亏她早有主意。
　　“五扇门。”
　　她在心中呼唤：“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之前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从未向五扇门求助，建立起些信任感, 因此现在出言, 终于叫出五扇门。
　　“干嘛。”威严女声没好气道。
　　“我不要求你帮我抢到神魂碎片。”时间紧迫，清枝开门见山, “但我需要你别的帮助。”
　　“干嘛？”五扇门勉强多解释了一句，“这小子的内景很特殊, 被仙君的神魂碎片浸润近十年, 我将你投入进来已是极限, 无法强行破坏。”
　　果然。
　　宗守静身上种种特殊, 以及奇特的性格表现, 都是受到神魂碎片的影响。
　　想也知道, 五扇门依靠碎片可以从低级突破到天级, 黄泉镜这种平平无奇的小镜子，得了碎片直接为祸一方。
　　那像宗守静这种本就天资横溢的，哪怕无意识主动使用碎片，也必然会有极大提升。
　　如此一想不免愤愤不平。
　　她身上的神魂碎片可不止一个两个吧？每天揣在怀里可仔细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给人家吞掉。
　　她跟祁扶玉可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可她虽然也得到了提升，幅度却远远不如黄泉镜这些存在。
　　她在心里吐槽道：“但凡碎片能给我再多点实力，这会儿我还用绞尽脑汁想办法么？早直接从宗守静手里抢了。”
　　触发神魂碎片中的灵力后，这些碎片便只是温润的软玉，不会主动与她对话。
　　宽慰她的反而是大魔头。
　　“现在的赋予，是你能够承受的程度，如果再多，你或许确实能够变强，但是否还是你自己就不一定了。”
　　清枝立刻闭嘴。
　　这话的道理她不一定服气，换另一个人说，她绝对是要辩论一番。然而她现在正处于对大魔头的疑神疑鬼期，实在没勇气和他顶嘴。
　　她转而和五扇门继续沟通。
　　“无妨，你听我这样安排，只要能够做到，这宗守静不足为惧。”
　　宗守静注视着面前沧桑古朴的大门。
　　他知道，这扇门后极可能有自己追寻的事物，更可能蕴藏着极大隐秘，或许他会死在里面也说不定。
　　但他必须进去。
　　自身的蹊跷就在那里，如果不能解决，他永远不会安心。
　　只是他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试炼中出现的不是望月，还是清枝。
　　虽然清枝确实很聪明，也给了他极大帮助，可心里总觉得哪里很是别扭。
　　也罢。
　　想不通的琐事，那便不去想。
　　宗守静不觉得以这个幻象的能力可以对他造成阻碍，既然如此，把她放在那里也没什么。
　　“就在此处。”
　　这扇门没有锁，仿佛是天然的一个银色金属块镶嵌在石壁上，纹丝合缝，除了淡淡三条灰线，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来有道门。
　　唯一让人意识到这里或许有机关的地方，是门中央位置的一颗奇特兽首，狰狞恶兽张大嘴，獠牙锋锐，大小正好足以让成年人塞手掌进去。
　　而兽身连接着门，上面镌刻着古旧的刻槽，里面空荡荡的，或许需要什么东西填满。
　　“用我的血便是了。”
　　宗守静说道：“我记得当初师尊便是取了我的血，才将这扇门打开，但门后危险，正是进了门之后，才出现死伤。”
　　他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放入兽口中。
　　恶兽狰狞的石头双目仿佛瞬间焕发光彩，在原处咕噜噜地转，并且瞪得更加凸出。
　　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宗守静手掌流出，一直持续了两炷香时间，换作其他人，此刻早便因不断大量失血而心生不安，可宗守静依旧纹丝不动。
　　或许是因为，在他尚且八岁的年幼之龄，便已承受过这样的痛苦。
　　良久，恶兽满足地收起獠牙，愉悦地打开石门。
　　伴随着石门移动，全新的宫殿景象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乍一眼望去，人们第一眼看见的定是月色下摇曳的梨花树，它们大片大片的生长，洁白浪漫梨花如雪般簌簌而下，十分浪漫。
　　可他们没能驻足欣赏这片美景，陡然冒出袭来的恶风，瞬间夺取了宗守静的全部心神。
　　清枝站在原处，打量着被黑风糊脸的宗守静。
　　“你要借机杀了他？”五扇门语气含着警告，“我劝你最好不要打草惊蛇，神魂碎片还没有收集完全，你便是夺取了这一片，出去也定会被归墟宗拘押调查，后患无穷。”
　　“你看我像是那么蠢的人么？”
　　五扇门哼了一声：“我这魇风也困不了他多久，以宗守静的实力，迟早能脱离出来。”
　　清枝自然道：“够了，你便按照我说的，不要伤害他，主要围绕他记忆中的缺憾攻击罢了。”
　　“我都说了，像他这样天才的修士，各个意志千锤百炼，痛苦根本不能击倒他们。”
　　“时间紧张，没空和你掰开细细解释，按照我说的做便是，有什么疏漏我自己承担。”
　　说着，清枝便捏出法诀，四下布阵伪装。
　　“还能腾出手么？帮我把这些做得再真实些。”
　　“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五扇门纳闷道，“这不是归墟山么？”
　　“专注精力干活。”
　　清枝又打碎几颗夜明珠，让光线更暗些。
　　“不行，还是太亮了……哎哎哎，你快去把月亮关掉，它光线太亮了。”
　　“你当我是——”五扇门气闷。
　　然而清枝从怀里掏出一串神魂碎片晃了晃，五扇门便立刻闭上嘴巴，乖乖开始干活。
　　这能有啥说的呢。
　　它对仙君忠心耿耿，可惜两千年过去什么都没做成，而这小丫头才几岁，却堪称战绩辉煌。
　　也罢，都是为了仙君的大业！
　　五扇门捏着鼻子，憋屈地按照清枝说法开始“装修”。
　　月亮不是灯，实在没法吹灭。
　　于是根据清枝的建议，五扇门给月亮染了个色。
　　少女满意颔首：“可以，血月也挺符合气氛。”
　　她给自己也换了妆，随后站在宗守静视线死角，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宗守静知道自己被困在了幻境，或者说是梦魇当中。
　　因为几乎每一次，有关心魔的试炼中，他都是这一幕，反反复复，如影随形。
　　每一次，他都能成功脱困，并是最快的那人。
　　然而下次心魔试炼中，他的考验依旧毫无变化。
　　宗守静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心魔从未参透，只不过是他自己实力足够，所以强行破除罢了。
　　然而心魔始终扎根于他心底，迟早有一天，它会开出妖艳危险的花朵，将他所有理性吞吃殆尽。
　　或许，便是现在。
　　宗守静躺在床上，手脚纤细无力，尤其是右臂传来剧痛，仿佛每一寸血肉骨骼都被剁得稀烂，勉强被纱布捆在一起，揉吧揉吧，糊弄出手臂的形状。
　　这是一副儿童的躯体。
　　他八岁那年，刚从重伤高烧中清醒。
　　外间传来师尊和医修沉重的商讨之声。
　　“这孩子的右手伤到这个程度，经脉受损严重，大概一辈子都无法拿剑，只能转练左手了。”
　　师尊忧心忡忡：“可全身经脉不能全部打通，便是练会左手剑，日后上限也有限啊。”
　　医修叹息道：“是在下医术不精。”
　　“如果您还不精，这天下就没有神医了……唉，都是我的错。”
　　宗守静一直没有细思师尊的最后一句话，但现在的他清楚了，师尊后悔把他的手放进兽口，更后悔放的是他的右手。
　　这件事，是他十岁以前挥之不去的阴影。
　　画面倒转，闪过的是男孩站在长廊下，庭院中的师弟师妹正在早课练剑。
　　闪过的是寒冬腊月中，他以左手，一遍又一遍的练剑，疼得面色血红，额头尽是冷汗。
　　闪过的是他拼命扼住挣扎的右臂，任由鬼医祝音剖开血肉，为他逐寸正骨，重新塑造血肉躯体。
　　轰隆隆的议论声在天边回荡。
　　“师兄，为什么你只有四根半指头？”
　　“半根指头像肉虫，噫，好恶心。”
　　“师兄，你爹娘呢？”
　　“他没有爹娘啦。”
　　“……”
　　重叠的声音往复响起，字句都清晰。
　　他们说的那些话宗守静听了这么多次，基本都能背下去，语气、内容，他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重复。
　　这也足可说明，他将这一切记得有多么清晰。
　　他随手撕碎了袭击的魇魔，准备在这幻境中稍作停留，叫这些人把话说完，再找找有没有勘破心魔的机会。
　　这心魔总是复发，眼下来看不成气候，可总有哪天会爆发，能尽早解决便尽早解决。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幻境，以灵感不断探寻查看。
　　就在此时，他忽然被针刺了一般，感到身后传来尖锐的死亡气息。
　　前面的魇魔只是虚晃一枪，眼前的攻击才是真正杀手！
　　宗守静反应不及，眼看这针就要戳到他——虽说运起了灵力防护，可这针来势如此诡谲险恶，是否能够尽数挡住还是两说。
　　就在此时，他眼前白光大作——
　　清净白光普照，那黑针与魇魔当即烟消云散。
　　而眼前的幻境也尽数消失，场景扭曲变化，不再是过往记忆重现，而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血月高悬。
　　梨花凋敝。
　　“这是你的内景世界，孩子。”文雅的成熟女性嗓音响起。
　　那女子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面容，然而只看背影，也能感觉到，这定然是个极有气质，温柔大方的女性。
　　宗守静警惕心拉到最大，时刻准备出手。
　　但他的面容依旧平淡无波，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内心出现起伏。
　　宗守静皱起眉头。
　　“你是……”
　　女子转身，她衣着清新淡雅，并无累赘丝带装饰，身量高挑，比宗守静更高些。
　　可是，宗守静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脸上带着凤鸟面具，遮住了上半面容，只露出下半张脸。
　　“阁下何人？”他冷淡质问，灵力蓄势待发。
　　女人目光地注视着他，语气透出伤感欣慰。
　　她开口：
　　“我儿，为娘见你这般成熟强大，心里便算放心了。”
　　儿呀。
　　儿？？
　　宗守静冷淡平静的面容瞬间绷不住了，他以为这女子是什么潜伏跟来的妖魔，以为或许是这试炼中又一个障碍，甚至可能是魔道势力错误揣度他的喜好，派来引诱他的人物。
　　唯一没想到，此人竟然，这女子居然是——
　　“我没有爹娘，乃是师尊捡上山的孤儿。”
　　“你若没有爹娘，又非精怪，那是谁将你生出来的？”
　　女子依旧温温柔柔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一道留在你心中的残念，力量有限，只能现身一次，所以只有在你内心面对极其困厄，譬如说方才的心魔时，才能出现保护你。”
　　清枝伤感地望着他：“娘亲很想念你，但机会极其珍贵，只能在此现身……你会怨娘亲么？”
　　“……那我爹呢？”宗守静还算冷静的询问。
　　“他也留了一道灵力在你心中，下次你濒临绝境时，他或许会在现世守护你。”
　　对此清枝十分娴熟，自然地又给自己铺垫了一个马甲。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眼下。
　　“此处是你心相内景，你没有自我观想过么，我儿，你的内景已然破败到如此地步，却还不知保护自己。”
　　她嗔怪道：“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美好行宫，你居然都看不出来？”
　　“如果没有娘亲，你便准备这样走进去么？”


第72章 赏月
　　◎她找到和大魔头有关的记忆碎片了！◎
　　/72
　　宗守静这个人哪都好, 就是脑子不太聪明。
　　以前清枝以为，这是因为他的实力足够强，无需动脑, 而他的性格又比祁扶玉更加简单直白，也从不思考那些弯弯绕绕，所以有望月作为他的外置大脑便足够。
　　但现在她有了另一种推测, 就是不排除宗守静当年高烧把脑瓜烧懵了的可能。
　　清枝本以为, 作为顶级宗门的首席弟子，忽悠他所需成本比其他人要高, 甚至都做好与生死边缘打交道的心理准备。
　　然而此刻观察小道士表情……她觉得这小子似乎信了大半，只是勉强在理智边缘悬崖勒马罢了。
　　“怎么会……我娘亲在我出生时便死了……”宗守静喃喃道。
　　可以, 有疑问就好，最怕你没反应。
　　“这只是你师尊告诉你的话。”她伤感地说道, “你当真相信，一个随便什么出身的乡野孤儿，都能有你这样的天赋？”
　　宗守静说道：“祁扶玉便是如此。”
　　清枝对答如流：“你知道祁扶玉的血脉后裔是什么血统么？”
　　宗守静面露疑惑。
　　“他自称平民出身, 实则有龙虺血脉, 你的同伴清枝，同样是龙虺后裔, 祖上与祁扶玉可以说是同族。”
　　少年瞳孔地震。
　　清枝居然是龙女？虽然从她的修为能看出来，这血脉必然淡到了相当程度, 然而这种同灵力沾边的东西, 纯净程度只关系带来的增幅多少, 只要沾边, 就定然是天大的好处。
　　“这怎么可能！”
　　清枝不慌不忙。
　　这种信息她怎么可能突然丢出来, 自然是早有铺垫。
　　“此事你询问你的挚友云归意便是, 他早便知道清枝的身份, 否则怎么可能对她如此。”
　　“挚友？云归意和我……”
　　“就是挚友。”女子脸上忧伤消散，忍俊不禁，称得上亲切地促狭开口，“守静你自幼恪守规矩，交往友人不多，所以心存疑惑，但娘亲在你内景中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怎么会？”宗守静回忆起自己平日和云归意的相处，心中百般疑惑。
　　他确实交际不多，却也读过书，知道书中描述的挚友乃是高山流水般的知己。
　　他和云归意也能算如此么？
　　至此，话题主动权尽数掌握在清枝手中。
　　她以一个母亲的口吻，欣慰地、仔细地传授儿子交往之道。
　　说实话这还真算不上忽悠。
　　她觉得云归意和宗守静的关系确实不错，虽说云归意总是副嫉恨讨厌宗守静的样子。可世界上，有多少人，会把讨厌嫉恨另一个人摆在脸上？
　　通常都是在心底扎小人，在背后悄悄使坏。
　　真正行动起来时，你看云归意行动便能知道——整个宗门里，他真正信任的人就数宗守静。
　　在她的分析开导下，宗守静终于相信，自己的挚友乃是云归意。
　　“原来如此，那我对待挚友，似乎过于严苛了。”
　　“平日是要和朋友好好相处，你朋友不多，遇到难能可贵的这么一个，更要格外注意才是。”
　　“嗯。”
　　一声答应后，气氛短暂冷场，与方才谆谆教诲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
　　人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原来这不是什么母慈子孝的闲谈时刻，而是危机四伏的试炼当中。
　　他们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母子，而是半道冒出来——
　　“我以前也遇到过许多次致命危机，为什么从不见你？”
　　这便说到关键了。
　　清枝其实也担心这么没完没了的聊过往，她对宗守静过去所知不多，单纯聊童年很快就会露馅。
　　但这个问题嘛。
　　女子叹口气：“是娘亲没用……因为你这段时间才遇到清枝。当初我难产，你爹将我残余灵力勉强封印在你体内，之后我便昏昏沉沉，后面更是几乎濒临消散。”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确定清枝的血脉，”
　　说到这里，宗守静终于明白。
　　“这种血脉对你有助力，所以你才凭依到清枝身上，来到我的心相中？”
　　清枝否认。
　　“不，我并没有凭依在她身上。”
　　“我始终在你心相内沉眠，本已灵力耗尽，即将消散。只是我与这姑娘祖上乃是同族，所以她的气息又将我勉强唤醒，这才能够与你相见。”
　　宗守静很快领悟道：“……我和清枝乃是远方亲缘？”
　　“没错，你与清枝乃是同族，虽然血脉已经极为稀薄，但你也是神龙后裔。”
　　开玩笑，没点保障清枝哪敢就这么丢出自己是祁扶玉远房血脉的设定。
　　如果大剌剌说出来，固然能够说服宗守静，但出去后只要宗守静上报，就一定会被调查拘禁一条龙。
　　唯有把宗守静也拉上船，并悄悄模糊重点，将抬高地位后的云归意作为人证，这才能使一切都自洽合理，绝无纰漏。
　　毕竟你唯一的挚友——望月和他的关系很显然已经超过挚友的范畴，你的挚友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认可么？
　　宗守静平淡冷静的表情再难维持。
　　他罕少露出这样沉吟的表情，说不准是从不动脑，还是喜怒不形于色。
　　现在这般表情，说明事情确实大发，远远超出他的极限。
　　没有表现出失态崩溃，完全是这小子心态足够好。
　　清枝观察他的表情，及时说道。
　　“娘亲知道你心地纯善，若非必要，某些事情我也不想与你挑明，但你的血脉，绝对不能向外透露，知道么？”
　　宗守静露出疑惑之色。
　　“为何？”
　　“虽是远房，可名义上我们也是魔尊血脉，你猜娘亲是如何死的？”
　　女子脸上露出凄然之色：“若非我儿天幸，进了归墟宗得了庇佑，娘亲恐怕，恐怕……”
　　原来如此。
　　这便是他自由天赋超群，并对祁扶玉有种莫名直感的缘由所在。
　　原来这就是他无父无母的真相。
　　他的娘亲不是不爱他，抛弃他，而是因为血脉身世遭人追杀，拼命生下他后便撒手而去。
　　爹爹虽不知经历如何，但能在追兵围剿中保护他，并让他以孤儿身份被归墟宗捡到，所花心血恐怕只会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的爹爹娘亲原来是如此疼爱关切他……
　　见宗守静迷茫的面庞上露出些感动之色，清枝心里的巨石算是卸了大半。
　　好耶，成了！
　　但还有一小半要看接下来的收尾处理。
　　“那之后我出去，与清枝之间……”
　　她叹口气：“你得关心一下那丫头的元气，这次娘亲急于见你，族人又确实稀少，不得已取了些她的精气。此事表面看起来浑然无事，可若不加注意，过不了多久便会元气大伤，根骨受损。”
　　宗守静神色凝重地点头。
　　他这个人心地正直纯粹，如今见到娘亲，是受了人家恩情，如何能够不报。
　　“但这门后究竟有何诅咒之物，才让娘亲您强行现身，欲要救我？”
　　“我亦不知，似乎与你当初行宫探索之事有关，我只是感到极端危险，此中之物于你有害。”
　　清枝毫不犹豫道：“我替你进去，如无异常，你再入内。”
　　宗守静自然不乐意，但挨不住清枝不断打出母亲牌，于是最后还是没拗过她。
　　“那我在外策应，如有意外，您及时呼唤我。”
　　清枝点头。
　　转身时，她心中大松口气。
　　能这样处理自然是最好的，虽然没有了宗守静从旁帮助，但也不至于正面发生冲突，或者给离开后的现实留下隐患。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最差的结果。
　　唯一有些过意不去的，就是宗守静真的很渴望亲情，而她这么冒牌娘亲，良心多少有些痛。
　　甚至连这个人形都是她囫囵捏个大概。
　　因为五扇门已经从宗守静的深层记忆中确认了，他的爹娘……就是比较没责任心的那种。
　　他爹娘只是普通凡人，他父亲是富商之子，母亲则是貌美村女。
　　他爹与她娘风流之后不见人影，他娘初时迟钝，后来月份大了，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便这么生下来。
　　然后一生下来便丢去了乱葬岗。
　　一边扔还一边骂，才叫清枝知道了来龙去脉。
　　宗守静当时才出生，对娘亲的面容记忆极端模糊，清枝才只能捏个囫囵。
　　勉强能够安慰自己的是，他爹娘即便如今没死，也与宗守静有了云泥之别，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戳穿这个善意的谎言。
　　让他知道父母爱他，也算是解了他的心魔。
　　——清枝严重怀疑，如果自己日后过意不去，向宗守静说明真相，这小子的心魔这辈子还能不能除去就是两说了。
　　一边在心里感慨着，清枝一边向前走去。
　　这里由五扇门布下阵法，双方有了沟通后，便已勉强算主场作战，所以她还算放松，有闲心想东想西，检讨自己。
　　清枝“掀起”面前无形的帷幔，走出五扇门布置的阵法后，宗守静曾经的经历，完整地现于她面前。
　　这是个生长着金桂于梨花的别宫庭榭，花枝下摆着张石桌，其上放置着各种糕点。
　　浑身染血的年□□孩，艰难地爬上台阶，摇摇晃晃地向上爬。
　　清枝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助这个小孩子，手指却穿过他的身体。
　　她是无形的。
　　此刻从相似的眉眼不难看出，眼前这个男孩便是八岁时的宗守静，他受了重伤，又与大部队失散，踉踉跄跄地来到这里。
　　宗守静似乎在看什么。
　　清枝紧紧跟在男孩身后，一路上了白玉阶顶。
　　两人同时止步。
　　因为庭榭中已经有人了。
　　祁扶玉同另外一名英朗的黑发战甲男子，正在石桌前饮酒赏月。
　　而另外那名男子的面容，她在留影石中看到过。
　　“姜尘……”
　　是大魔头？！
　　她居然找到和大魔头生前有关的记忆了？


第73章 月饼
　　◎因月而起。◎
　　/73
　　与云虺那枚记忆碎片中经历相似。
　　清枝以第三者视角, 但又能了解碎片宿主本身想法感受的形式存在着。
　　有点像是做梦。
　　自己是主角，但梦中其他人的想法，也能不言而明。
　　此刻她便能感受到小男孩心底的惊艳与讶然, 只是梦中的另外两人，她却一无所知。
　　这不合理啊？
　　清枝集中注意力，又努力去感知片刻, 只觉得那两人像是空气中的迷雾, 纵使努力伸手去捕捉，却只能徒劳的捉住虚无。
　　清枝心中暗忖, 这种情况应该是神魂碎片对本体的保护机制。
　　本来还想吐槽这种机制未免过于赖皮，然而想想本体的名字叫祁扶玉……嗯, 事情顿时合理了起来。
　　庭榭中，对酌二人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不速之客, 依旧闲聊谈吐。
　　清枝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宗守静伤势如此严重，应该不会有耐心听他们这样聊下去。
　　没想到小宗守静也是这么想的，男孩分明失血严重, 脸色惨白, 却没有急于搜索求救之法，他咬着牙一言不发, 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在清枝惊讶的注视中，宗守静深深吸口气, 闭上眼倾听庭榭中的聊天言语。
　　得亏她知道后面发生之事, 不然现在多少得觉得这小男孩要么是想找死, 要么已经没力气前进了。
　　但无论怎么说, 小宗守静的忍耐都给了清枝很好的了解机会。
　　她又上前走了两步, 想看看这两人到底在聊些什么。
　　对祁扶玉的性情, 她已经算比较了解了。
　　但对姜尘, 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大魔头便是姜尘。
　　可大魔头表现出的品性，和历史上那个偏激狭隘的小人相差实在太多，叫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今可算有机会叫她近距离瞅瞅了。
　　此时此刻，对大魔头本性的探知欲，居然远远超越了她对祁扶玉的仰慕之心。
　　……
　　此刻姜尘正在拍祁扶玉马屁。
　　“尊上的剑意精湛，远非属下所能企及。”姜尘心悦诚服道。
　　哦豁。
　　他居然也会拍人马屁呢，看出来。还以为这人眼睛得长到头顶上。
　　清枝走到庭榭中，大剌剌坐在亭子四边的扶靠上，怀着打趣嘲笑心理地围观二人。
　　着重关注姜尘。
　　原来大魔头以前长这样么？
　　单论整体容姿，姜尘自然远比不上祁扶玉。
　　祁扶玉只站在那里，不笑也不动，便能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哪怕是再生机盎然的花朵，只要祁扶玉懒懒散散地在旁边站住，于是那绿叶都会显得无精打采的蔫哒哒，仿佛自惭形秽，悄悄缩起叶片似的。
　　所以清枝虽然给祁扶玉安了个神龙后裔的疑似背景，心里却琢磨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妖魔血统，天生会吸人精气那种。
　　最开始清枝还抱着嘲讽心理看，然而发现姜尘简直全方位被祁扶玉碾压后，又不禁为大魔头找补起来。
　　其实仔细看看，大魔头的肌肉还是很明显的，穿一身战甲，更是尽显肌肉轮廓。
　　然而心中又有小小声音反驳：之前在温泉不是都近距离欣赏过祁扶玉的身材了么？
　　人家那也很有料，而且肌肉流畅有力，还真比姜尘这鼓囊囊——看起来像是锻炼很多，可怎么看都很僵硬的漂亮多了。
　　不行，再找找！
　　姜尘眉眼不也很英俊坚定么。
　　“前日闻得尊上讲解，实在令我获益匪浅。”姜尘继续微笑道。
　　闻言，祁扶玉只是浅酌，并未开口，眉眼神色淡淡。
　　清枝在旁边看得全身难受。
　　不是，大魔头你怎么这样啊！
　　她颇有种人设幻灭的失落感，好家伙，你跟我面前高冷炫酷，整天嘲笑我上不得台面没出息，结果你小子当年在上司面前，不也点头哈腰么？
　　清枝自己经历的多了，所以在这方面极为敏感。
　　尽管姜尘只是眉眼温和，唇边微笑，隔别人来大概只觉得这酷哥还挺温柔，但清枝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委婉讨好之意。
　　开玩笑，还能有谁会比一个从小流离的孤儿更明白么？
　　关于如何最大程度保留尊严，并讨好他人，这种事如果能算学问，清枝绝对已经是终身教授级别的专家。
　　也就是现在实力强，地位高，无需像以前那样。
　　然而清枝的同类相斥雷达依然存在。
　　且不说出去后她如何拿这嘲讽大魔头……可恶，这不是给她丢脸么。
　　虽说她对祁扶玉很是仰慕，并且总也挂在嘴边，说自己受了人家恩情什么的，但真要叫她选择，那心里肯定更偏向大魔头的。
　　原因都不需要细讲，就摆在那里，还需要想么。
　　然而现在就有种家里人背着自己在外那什么的感觉。
　　也罢。
　　毕竟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当时祁扶玉强横无匹，是顶头上司，态度谦卑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顶多以后在大魔头和她高冷时，拿出来嘲讽一番便是了。
　　清枝很快调理好心态。
　　当然，此事也显得大魔头人品更阴暗了不少，曾经笑颜相对，各种彩虹屁贴脸，结果一直怀恨在心，在上司突破大事时背刺。
　　这事，也只能用一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来圆了。
　　清枝叹口气。
　　她其实早就知道大魔头从没干过什么好事，然而亲眼看见时，还是会幻灭。
　　还不如不期待呢。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对大魔头心存期待？为什么在看到眼前一幕后，心里会越来越别扭，觉得大魔头如果真的是祁扶玉便好了的想法？
　　明明早便知道，姜尘是祁扶玉的扭曲厨。
　　哪怕亲自背刺导致对方陨落，可言谈之间还是忍不住模仿昔年尊上…呃啊啊。
　　清枝揉了揉脸，决定不再想大魔头人设崩塌的事情。
　　反正他出糗，她只该幸灾乐祸然后大加嘲讽。
　　场上姜尘仍对祁扶玉关怀备至。
　　“尊上似有心事？”
　　他关切道：“这月饼可是尊上最为心爱之物，却也没有胃口了么？”
　　原来祁扶玉喜欢吃点心？喜欢吃甜口的么？
　　她好像确实没听说过这方面的记载，祁扶玉也没说过。
　　说起来大魔头是挺爱吃甜食的，而且是那种外表越精致鲜艳的，他便越喜欢，也不管味道好不好。
　　——他没有实体，尝不到味道，确实也就能看个乐呵了。
　　提到最为心爱之物，祁扶玉这才开口。
　　此时的他容貌已经成熟，和清枝在留影石中初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黑发随意束起，垂在肩前，俊秀眉眼间只需略微露出些柔和之色，便如明月般皎洁明亮。
　　可他又有双独特的幽深黑眸，其中那抹神秘墨绿，淡去了柔和，而令月色更添清冷。
　　“你不觉得月饼很像月亮么？”
　　姜尘哑然失笑：“月饼由来不就因月？”
　　说完，姜尘仿佛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尊上突破飞升，莫非与月有关？”
　　祁扶玉微微一笑，收回目光，专注地望着月亮。
　　而姜尘在发现对方眼神中的隐含之意后，眼睛顿时明亮起来，仿佛纯粹为尊上高兴。
　　“恭喜尊上飞升在即！”
　　姜尘露出些伤感之色：“只是不知尊上飞升后，我们这些鹰犬走狗，又该往何处去。”
　　祁扶玉淡声道：“洞彻明月，尔等也可踏破飞升。”
　　清枝自然明白，这是因为月亮在太空中，祁扶玉估摸着是初步碰触到科学与玄学的交汇点。
　　但姜尘却完全误会方向。
　　“尊上是说……秘密便在这月饼中？”
　　虽说是最为信任的心腹，但祁扶玉对他也显然没有谆谆教诲的耐心，见他完全没有开窍模样，便随意颔首。
　　“可以这么认为。”
　　姜尘便似捡了大便宜似的，压抑着颔首。
　　之后他再陪聊时，便显然没有之前专心了。
　　半晌，那清净美丽的天下最强轻叹一声，起身道。
　　“真是无趣啊。”
　　姜尘面露惶恐，正要谢罪，可他的身影却随着祁扶玉一同寸寸而碎。
　　清枝短暂恍惚，受了重伤的宗守静，更是如处梦中。
　　他扶着柱子艰难起身，踉跄走入庭榭中。
　　那石桌之上，居然还摆着两人没有用完的糕点。
　　祁扶玉随手指过的金桂色月饼，就放置在玉碟中，纵使已隔千年，看起来和当初依旧别无二致。
　　小男孩短暂犹豫后，捻起月饼，将它放入口中。
　　嚼巴没两口，他便咕咚一声栽倒于地。
　　不是，这怎么敢吃？
　　但既然宗守静现在依旧活蹦乱跳，那说明这月饼还确实另有玄妙，至少成了宗守静的一番机缘。
　　他能够与祁扶玉建立种种奇妙连接，大概便是从这枚月饼而起。
　　清枝走到昏迷的宗守静身旁，看到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碎片，整整躺在玉碟中央。


第74章 娘亲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74
　　拿取这枚碎片时, 平静无波，它很自然的与其他碎片融为一体。
　　清枝能够感到，这团闪烁白光的存在, 和最初虚无的光团不同，已经近乎拥有实体，如同入手温润的暖玉。
　　这便是祁扶玉的神魂。
　　正常而言, 只差一块碎片就能补全完整, 说他就是祁扶玉本身灵魂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或许他现在都已经有些意识了？
　　想到这里，清枝动作不由更小心了些。
　　虽说大魔头方才对祁扶玉委婉讨好的样子, 让她也觉得有些丢脸，可一码归一码, 她对祁扶玉的印象本身还是很好的。
　　要苦恼的只有日后对大魔头的态度。
　　她对姜尘原本的看法，一直是以他的清高模样, 当初背刺之事大概另有苦衷，然而今天亲眼目睹他口蜜腹剑的姿态……实在无法为他辩解。
　　哎，乱七八糟的事先不去想了。
　　她将祁扶玉神魂捧起, 问道。
　　“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这可是祁扶玉近乎完整的本体, 和之前那些碎片都不一样，所以清枝态度更为慎重。
　　她感觉手里的光团似乎颤了一下。
　　关于这一刻清枝的感受, 可想象暖呼呼的温水团子在自己手里滚动的感觉。
　　这种手感很舒适，也让人心情放松, 只是一想到这是绝世强者的神魂, 就让人觉得很微妙。
　　祁扶玉的神魂似乎对她有反应？
　　那莫非, 她可以提前唤醒它？
　　清枝试探着捏了捏它。
　　动作很轻柔, 属于就算被指出也完全不会心虚的力度。
　　没反应。
　　光团只是略微颤动了一瞬, 然而在她目光投过去时, 便瞬间安静如鸡。
　　是她错觉么？
　　她又悄悄以指腹揉了揉光团。
　　但这次有了先前经验, 与其说是揉，不如说是爱抚，他指腹轻抚光团的力度，几乎堪比花瓣的飘落。
　　祁扶玉的神魂静悄悄的。
　　她估摸自己进来还没多久，这会儿几乎完全修复祁扶玉灵魂，便想在里面稍微逗留一下，再琢磨琢磨这位天下最强的神魂。
　　这神魂手感也太温驯舒适了，简直想象不到主人会是那般厉害的人物。
　　清枝摸两下未果，脑海中灵光乍现，冒出个大聪明的想法，对它轻轻吹口气，会有反应么？
　　离一段距离然后轻轻吹气，可比爱抚还要舒适。
　　不过在外人眼里，她捧起光团，脸庞又缓缓凑近的姿态便显得极为可疑了。
　　再加上她平时关于祁扶玉的一些危险发言……
　　“节省时间，不要胡闹了。”
　　大魔头略微疲倦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他的声音，和刚才庭榭中的祁扶玉几乎一模一样。
　　他素日高傲冷淡的表现，也与祁扶玉极为相似……清枝很乐意相信他就是祁扶玉，也只有他是祁扶玉这件事，才能周全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可要是不是呢？
　　她心里这种复杂的美化行为，不是更让两人关系蒙尘么？
　　清枝纠结矛盾的心理，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于是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她只能轻叹口气。
　　祁扶玉的神魂距离她很近，少女这声轻叹，可以说字面意思地叹到他的心头。
　　“你想做什么？！”
　　大魔头语气顿时也不困倦了，整个人状态都精神起来，十分警惕地呵斥。
　　他还好意思凶她？
　　她才被迫看完他当年的光辉事迹，怎么还好意思这样凶她，就不怕她揭老底么。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她最后终究还是给大魔头留了两分颜面，只是气哼哼说道：“你那些破事我都知道了，你以后对我态度最好温柔点，我都没嘲讽嫌弃你……”
　　原本她觉得这话语气似乎有点pua，不太合适。
　　但转念一想，大魔头是什么好人么？对坏蛋就不用讲江湖道义了，于是又心安理得起来。
　　喏。
　　你看大魔头自己不也没说什么吗，陷入古怪的沉默里，俨然是做贼心虚了。
　　他沉声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的差不多了……但也没有怪你的意思，知道你当年也不容易。只是现在既然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你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唉，我对那种反差真有点接受不了。”
　　祁扶玉听懂了。
　　只是他素来知晓，清枝是个颇有正义善恶观的女孩，虽然也有过忽悠骗人的事迹，但只要危害性大了些——哪怕只是道德上的，都会迅速补救。
　　至于杀人屠城活祭之类修士比较常见的恶行，更是一件都没碰过。
　　她始终践行着自己最初的言语，从未被修真界同化过。
　　祁扶玉自问灭绝人性的恶事没做过，但能被指责为邪魔外道的事情却也不少。
　　神魂碎片中保留什么记忆，他并不太清楚，须等碎片回归方才知晓。
　　他原以为，清枝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恶事后会如何愤怒置气，却没想……居然就这么轻松理解了？
　　按照她的辉煌战绩，祁扶玉很怀疑她是又把什么重要事件搞混了，但见她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还是闭上嘴巴。
　　这种敏感话题，如非必须，还是避开为好。
　　现在可是他复生的最后关头，不要节外生枝。
　　……
　　清枝从幻境走出，如法炮制地忽悠宗守静，接着准备全身而退。
　　少年望着她，表情变化不大，语气却透出局促的不舍。
　　“您以后还会出现么？”
　　当然不会，实际上如果不是她，大概宗守静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那个糊涂蛋母亲。
　　要说出这个事实并不难。
　　按照她先前的成功铺垫，以及宗守静良善的性格，他大概什么异议都不会有，便是有疑惑，也只会埋在心底一辈子。
　　女子望着他，眼里渐渐露出动容。
　　宗守静面庞浮现喜色，正要开口，便听她说道。
　　“是的。”
　　她上前一步，身为母亲，将自己的儿子拥在怀中，温柔而充满爱意道。
　　“娘亲会永远爱你，永远在你心底关切你。”
　　这是她在此番筹谋后，所能给予宗守静最大的补偿。
　　一个关于母爱的幻想，希望这个美好的祝愿，能够彻底去除他的心魔，从此再不发作。
　　宗守静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消散，表情平淡无波。
　　良久，他抬起手，悄悄揉了揉眼角。
　　其实他如今，也只是个才十七岁的少年罢了。


第75章 真名
　　◎见过尊上！◎
　　/75
　　宗守静整理好心情时, 面前的心魔幻境也彻底坍塌消失，恢复出原本原貌。
　　这道试炼于他本身便不是难以克服，娘亲为他扫净后, 更是连最后一点值得探索的余地都没有。
　　可宗守静心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些……淡淡的温暖与怅然。
　　他知道, 这是因为自己的心魔已彻底消除, 心魔与他如影随形十余年，任凭他修为如何精进, 使用多绝妙的窍门都无法摆脱。
　　而现在，它便如冬日初雪, 在他心头融化。
　　宗守静阖目感受着冰雪融化的感觉。
　　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既然现在能够离开, 便要尽快去与望月清枝等人回合。
　　这本是冷冰冰的责任，然而如今心头冒出那三个名字，宗守静却觉得自己空落落的心重新变得充实。
　　师尊或许存有疑窦, 但师妹与他却毋庸置疑。
　　清枝, 身份神秘的同族，于娘亲和他有大恩。
　　云归意, 他的挚友。
　　心魔离他而去，而他得到了更多。
　　……
　　清枝在长廊中徘徊, 她担心宗守静, 便没有着急离去。
　　反正她和五扇门有配合, 取出神魂碎片后, 那道门后已经不存在什么妖魔鬼怪, 不出意外的话, 宗守静很快就能出来。
　　如果出了意外, 清枝便想捞他一把。
　　关键时刻，宗守静行事还是比较靠谱的，清枝没等多久，便见他神色自然地走出。
　　清枝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心里悄悄做着评估。
　　眼圈没红。
　　气质不颓废。
　　还好还好。
　　她松了口气。
　　清枝没想到的是，宗守静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也在关切地打量她。
　　面色红润。
　　行动稳健有力。
　　精气神蓬勃充足。
　　还好还好。
　　宗守静松了口气。
　　娘亲“借”的那缕灵力，看来暂时没有伤到清枝根本，眼下无虞。
　　只是后面要以何种理由继续关心清枝身体情况，便有些难想。
　　自从上次他公然把清枝抱走调查后，宗门里就一直有点闲言碎语——主要还是云归意嚷嚷出来当时叫人听见了。
　　后面师尊和师妹都找他谈话，叫他特别注意这方面。
　　嗯嗯应着清枝的疑问，宗守静心不在焉地想着，之后想再关心她，就得拜托师妹了。
　　望月脑子转得快，一定有办法。
　　“宗首席？宗仙长？小仙师？”
　　一连串的呼唤让宗守静陡然回神。
　　“嗯？”他坦然露出疑惑表情。
　　好家伙，半天刚才的话是一点没听。
　　清枝耐心地又重复一遍：“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直接突破通关，还是去寻云归意和望月？”
　　宗守静不假思索道：“肯定要一起出去。”
　　这也是清枝的想法，不过她还是细心提示道：“我进来时听到规则说，通关时长也与结果有关。”
　　“我记得你们归墟宗似乎格外注重这方面的实绩……”
　　宗守静依然不假思索：“还有第三道试炼，灭魔。通过灭魔的人才有资格考虑综评。”
　　“等出去后，所有综评比我高的人，我都会在灭魔中将他除掉。”
　　“所以，无所谓。”
　　清枝：……
　　只能说不愧是宗守静，完全是他的做事风格。
　　宗守静却误会了清枝复杂地眼神，补充道：“但清枝姑娘但行无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你出手。”
　　顿了顿，想起清枝出来速度比自己快——他俩应该是最快的两人。
　　他又补充道。
　　“但此次试炼怪异之处颇多，姑娘虽然实力高强，却不妨稍微等等，与我结伴出去。”
　　“反正如果有谁超了我们去，灭魔试炼将他们都除掉便是了。”
　　这么说自然只是担忧清枝隐患爆发。
　　“无妨，我本也有此意。”
　　清枝笑吟吟地，还要继续往下说，却听到五扇门忽然紧张道。
　　“你把你那些首尾都处理好了么？那些人追来了！”
　　清枝顿时没心情闲聊了，她三言两语将宗守静打发去寻人，随后在心里专注地同五扇门对话。
　　“怎么会这么快？你之前不是说他们还在争执不休么？”
　　五扇门恼火道：“陈瑛将尊上消息笃定无疑，那些人类根本不愿冒险！”
　　陈瑛是名义上执掌五扇门的修士，从之前五扇门的只言片语中，清枝能够听出，这傲娇法器对这位当代执掌人还是相对满意，勉为其难愿意糊弄糊弄她。
　　前后加起来，五扇门都糊弄两千年了，怎么会出差错？
　　“是谁走漏消息了？”
　　清枝心里无比严肃，反复回忆自己在哪一环走漏消息，却觉得云归意根本没这个立场。
　　然后她便听见五扇门窘迫恼火地说道：“追究这个有意义么？你还不赶紧想好怎么保住小命？”
　　好的，谁的疏忽已经很明显了。、
　　“情况很严重么？”
　　清枝虽然严肃，但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毕竟她带着大魔头在归墟山都不知道逛了几个来回了，她可是根正苗红的魔道余孽，愣是没被发现，甚至还能和归墟宗的弟子首席谈笑风生。
　　不能说轻蔑正道水平，只能说，她对自己的伪装水平很有信心。
　　“不一样。”
　　五扇门焦虑道：“为了帮你取出神魂碎片，我在试炼中颇做了些改动，他们不强行闯入，自然不会被发现。但如果他们完全不顾及弟子神魂受创，硬要探查，便不难发觉蛛丝马迹。”
　　说到最后，清枝心中最后一丝懈怠也荡然无存，彻底明白问题严重性了。
　　之前她怎么作都无所谓，是因为五大宗门情报缺失，不会赛中伤害弟子而强行干预，完全有她开溜空间。
　　但现在不同。
　　还差一块碎片没有着落，清枝甚至还没寻到线索，不可能原地自爆身份被正道围剿。
　　得亏她之前机灵，拉的下脸和五扇门及时沟通，不然这种火急消息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出来。
　　“他们现在把目标锁定在哪了？确定到我身上了么？”
　　“没有，他们只知道尊上进了情门——也不是特别确定，但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清枝奇怪道：“对啊，所以祁扶玉不是都死了么？怎么可能入情门？你放什么东西进去了？”
　　“不得对尊上不敬！”五扇门大怒，“不得如此戏谑！”
　　“所以是谁进了情门？”
　　“不知道……”法器语气陡然弱了下来，“或许是……”
　　“是我。”大魔头淡淡道，“是我入了情门。”
　　由于五扇门的特殊性质，当大魔头不准备私密对话时，法器便也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是，他怎么就大剌剌说出来了？
　　以他的身份，五扇门不得活撕了他？这不是平白给大家添麻烦么？
　　然而，令清枝更想见到……或者说更不想见到的情况真的出现了。
　　“尊上！”
　　五扇门的语气听起来幸福得快晕厥过去：“真的是您！”
　　哦豁。
　　清枝默不作声地听着大魔头和五扇门对话。
　　在大魔头出声后，五扇门哪里还见半分慌乱阵脚，全然一副“我就等着他们进来给尊上送菜”的嚣张姿态。
　　倒是大魔头依旧冷静低调，似乎出声只是为了安抚人心，并没有说些夸张言语，只是吩咐五扇门多听清枝安排，勠力同心之类的。
　　五扇门热切点头。
　　清枝……清枝在木呆呆。
　　不是，真就……信啦？
　　她之前还在为大魔头人设破碎而失望，结果为了不让她失望，更大的消息出现了。
　　她没有吱声，有点心虚。
　　古怪的是，大魔头居然也没有点她的名，仿佛倒也有些回避与她说话似的。
　　“那尊上，您在情门中遇到了什么？”五扇门小心翼翼道。
　　听到“尊上”二字，清枝便是眉心一跳，必须紧抿着嘴才能不出声。
　　他迟疑了一下。
　　“此事我传音于你。”
　　“五大宗门之人进来后，无需关注其他人，按照本尊说的将那风汝阳圈入情门。”
　　“最后一块碎片在他身上，但只能在情门中取出。”
　　他的语气清冷平和，没有平日与她拌嘴的嘲讽张扬，分明时间紧张，可他这样言简意赅，却又有条不紊地吩咐下来，就叫人觉得格外安心。
　　奇怪，平时大魔头也有这样说话的时候，但她总觉得是东施效颦，现在听着，却又怎么听怎么像……
　　他真的是祁扶玉么？
　　会不会是大魔头也在忽悠五扇门？毕竟这法器灵智有限，看起来便没有姜尘狡诈聪敏。
　　一直装傻闭嘴肯定不行，这可是关系她身家性命的大事，心里再怎么拧巴，都得放到最后再去说。
　　“那我呢？”
　　她拿出毕生的勇气，豁出去地问道：“一会儿他们被引入情门，我做什么？”
　　“你便与本尊一起，届时我会提醒你取出神魂碎片融合。”他说道。
　　和本尊一起。
　　一起。
　　这话大魔头以前也常说，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听起来便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这是第一次有生前认识祁扶玉之人，认可大魔头的身份。
　　云虺也认识，但大魔头并没有在他面前现身的意思。
　　五扇门这回也有点被迫意味。
　　难道说事情还有反转？
　　如此胡思乱想着，便听冷静下来的五扇门说道。
　　“五大宗门的人已经进来了，尊上……”
　　“那便开始吧。”
　　他平静说道。
　　“然后……”
　　然后，祁扶玉就可以复活了。
　　大魔头究竟是不是祁扶玉，最迟最迟到那时，她也会知晓。


第76章 抓捕
　　◎不用给她辩驳机会！◎
　　/76
　　见大魔头将五扇门安排的妥妥当当, 连它应对态度，什么尽可以说都讲的清清楚楚，却丝毫不提她, 清枝不禁问道。
　　“那我呢？我一会儿做什么？”
　　以她现在的实力，如果丝毫不避讳暴露，加上剑意使用, 袭杀一名断缘境长老不算异想天开。
　　毕竟五扇门是她这边的嘛。
　　对手等级冷不丁拔高一个大境界, 确实让人有些心理压力，但还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越级挑战也不是一两次, 无非再来一回的事情。
　　真正叫她心绪难安的还是身上的时刻相伴之人。
　　身边伴随之人极可能是祁扶玉，此事并没能给她强悍无比的信心, 反而叫她更加局促紧张。
　　总体感受，类似考试时监考老师站在你背后盯着卷子瞧, 并且久久不肯离去。
　　清枝自不可能将大魔头从她身上分离开，那就只能忍着了。
　　哎，她也是真想象不到, 紧张局促这种情绪, 现在还能出现在她身上。
　　她还以为自己经过这么多历练，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会表情平淡, 不动如山呢。
　　但疑似祁扶玉的监考官，摊在谁身上都会紧张吧。
　　他说道：“你一切如常便是。”
　　“如常？”清枝讲究实际道, “可我的日常就是搜集碎片, 复活……尊上。”
　　他问：“你原本如何打算的？”
　　“原本就是正常行动, 至少把云归意捞出来, 这样出去以后也好串供, 免得被五大宗门直接盯上。”
　　“那你自去找他便是。”
　　“刚才不是说, 风汝阳领人已经进了法器？五扇门不刻意阻止的话, 他们随意冲过试炼就能到长廊上遇到我。”
　　“他们出不了情门。”
　　大魔头依旧是平日淡漠的嗓音。
　　“况且，自然是他们又不知你是何人，上来便会对你喊打喊杀么？”
　　清枝仔细品。
　　仔细品。
　　可算品出从容之下熟悉的讥诮劲，顿时心中松缓不少。
　　对嘛，这才是她熟悉的大魔头。
　　刚才突然那么正经平淡，让本就携带监考老师浑身不自在的她更加难受。
　　“是我紧张了。”
　　清枝搓了搓脸。
　　除了云归意和宗守静，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宗守静如今也算魔道余孽，必不可能出卖她，唯一的漏洞只在云归意身上，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抢先找到对方，免得生出不必要是非。
　　清枝直接询问五扇门：“云归意现在怎么样了？”
　　五扇门轻嗤道：“正沉浸在自己执掌天下杀伐的美梦中呢，你若不去找他，他除非能临阵苏醒，否则就要死在刺客的袭杀下。”
　　执掌天下杀伐？
　　权门。
　　倒是很符合云归意的夙愿。
　　“那看来却是我要去扫兴了。”清枝摇摇头。
　　“你还是赶紧去救他一命吧。”五扇门没好气道，“陈瑛盯我盯得紧，不能将多余力量浪费在救他身上。”
　　清枝从天而降时，云归意正在向全修真界的修士传授大道。
　　他端坐云端之上，烟雾缭绕，面含微笑，周身彩光萦绕。
　　众多乌压压的脑袋群居于地面之上，纷纷崇慕地仰望天上，表情如痴如醉。
　　清枝旁观这一幕，怎么看都觉得像是风汝阳宣讲时情景的奢华布景版。
　　云归意还挺敢想，场面比他师尊策划的大气多了，很有身负天下之望的万宗之首味道。
　　这也导致云归意被她从梦境中拉出来时，表情颇不自在。
　　这和初道试炼还不一样。
　　初道试炼可以算是云归意自己苏醒，但第二道试炼他最终能不能自己苏醒不知道，反正这回清枝是强行推门将他唤醒，并见证他心底那些羞耻私欲。
　　云归意生气了么？
　　当然没有。
　　他哪敢对龙女殿下摆脸色，只是越发自惭形秽，白皙面庞通红，羞惭得抬不起头来。
　　清枝只能感慨他对祁扶玉的尊敬崇慕确实真挚。
　　她给云归意透露了五大宗门得到蛛丝马迹，已经进入试炼搜索的事情，并嘱托他谨慎行事，不要招致祸事。
　　云归意脸色顿变。
　　“师尊来捉我们了？”
　　清枝皱眉：“风掌门自来搜查余孽是否存在，关我等何事？”
　　云归意恍然：“是，是我想岔了。”
　　接下来的剧情与方才情景极为相似，云归意自然以为她这龙女殿下神通广大，自家师尊才刚动身就已收到消息。
　　所以他虽然慌张，却还是勉强能够保持镇定，向她含蓄询问接下来如何行动。
　　“但师尊乃是天下人望所在，绝不可轻动。”他说道。
　　清枝心中了悟。
　　这是担心她准备袭杀风汝阳？
　　虽说她最开始也怀疑大魔头想叫她这么干，但说实话她还真没这个本事，哪怕在五扇门的协助下全力去做，也必定是以卵击石。
　　悬解境的强者，和断缘境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断缘境还能仗着剑意强行拼一拼，但悬解境，突破后便是仙人的存在，实在是碰不得。
　　但她嘴上自不可能承认自己远不如风汝阳。
　　云归意这小子看起来挺有好徒弟潜质的，哪怕委婉询问是否需要对自家师尊出手，看起来犹豫也不是很坚决。
　　“大事未成，此事不宜轻动，等候时机便是。”
　　所谓时机，自然便是情门中取出最后一块碎片，使祁扶玉神魂重新完整之事。
　　虽说轮回复生，除却完整神魂外，妥帖躯壳也必不可少，但她直觉自己估计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将祁扶玉的神魂拼完整，应该就是她最后一个能够隐藏身份的机会。
　　她必须把握好时机。
　　能够节省一分力，便是为日后多添一分生机。
　　“我们现在去寻望月？”
　　“不必。”
　　望月同宗守静不一样，乃是归墟宗死忠弟子，很难说她在师兄与宗门间会优先选谁，清枝也不想难为她。
　　便叫她在试炼中泡着吧，风汝阳总不至于连自己知根知底的亲传弟子，都要冒着神智受损风险强行唤醒。
　　“那宗守静……？”
　　“他现在不足为虑。”
　　宗守静之前说要唤醒望月，清枝急着安置自己的事情便答应了，然而现在看来，让望月先那么泡着，然后将宗守静叫来作为帮手，是更好的选择。
　　“别啰啰嗦嗦找人了。”五扇门声音陡然响起，声音因激动而高亢，“那些人进情门了，你也快去，从那老头手里夺了碎片！”
　　“了解。”
　　想到这话大魔头也能听见，显得自己好像笨手笨脚似的……
　　清枝以精干利落的两个字回应。
　　没时间反复斟酌，她给出最果决的选择。
　　她有月印，联系方便。
　　“我想办法联系宗守静，你跟我一起去情门。”
　　她认真注视云归意：“最后问你一次，你有决心面对之后遇到的一切么？”
　　“师门的追捕，天下的舆论，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清枝说的认真，不顾耳边五扇门已经叫嚷起来。
　　“到这时候了你还给他反悔机会？要是他真的怕了怎么办？你让他出去将此事乱嚷嚷么？”
　　清枝没有理会它。
　　比起强行绑上船的搭档，她更宁愿孤身面对。
　　而且，谁说云归意怕了就会乱嚷嚷？
　　他怕了，自然有怕了的处理方法。
　　云归意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犹豫，这可以理解，毕竟他最初联络清枝的目的，只是为了重振寒门弟子的声威，谁知一步一步最后走到要与师门反目的境地。
　　然而也只是短暂的犹豫。
　　他继而决绝道：“归意已没有回头之路。”
　　清枝颔首，心情继而越发坚定。
　　她也只剩这件事要做了。
　　情门。
　　这里并没有呈现出任何一人的试炼模样，由于他们本就是为搜捕而入，又有陈瑛这个执掌者支持，所以五扇门并没有加以阻挠。
　　情门之中，只是呈现最为普通的楼阁屋宇情景，阁楼面积极大，又有一眼无边的高大木柜，其中放置种种暗格。
　　据陈瑛所说，这些暗格中盛放了许多危险之物，便是强如长老也有风险。
　　然而众人想到魔头同样有可能冒险躲在此处，便也没什么好畏怯的。
　　天级法器的隐秘，自不是寻常可比。
　　探索结束后，长老们各自折返会和，身上挂了多多少少的伤。
　　但他们的结论只有一个。
　　“回禀掌门，此处并无不妥。”
　　风汝阳自己也是领了一个方向的，闻言严肃颔首：“还要再查，这说明不了什么。”
　　洛灵和他关系密切，闻言立刻道：“我等便要这样一扇扇查过去？”
　　风汝阳解释道：“陈瑛长老不已经与诸位讲的分明了么，五扇门中的门虽然多，却只是分支，我等现在搜索的是本源之门，暗格中即为法器蕴含线索，如此搜索下去，魔头定无法走脱。”
　　洛灵微微蹙眉：“在下并非是说这法子无用，只是事情缓急似乎把握的不妥。”
　　这话似乎已经在她心里潜藏许久，只是不好驳了风汝阳面子，直到第一个法子见效极慢，耗费精力极大的弊端露出来，她这才说道。
　　“要是按我说，当时与魔头一起进入试炼的弟子，便该是第一个拎出来查的。”
　　“弟子皆是一批批进入，怎么魔头便挑了他们四人？其中定然有什么缘故。”
　　不知是谁说道：“那四人里，有两位是风掌门亲传，一人是归墟宗心眼通传承者，定然皆是无辜。”
　　看似反驳，实际上嘛……
　　不止洛灵，又有几名外宗之人露出恍然表情。
　　洛灵追问：“还有一人呢？”
　　“似是归墟宗弟子首席的友人，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小姑娘，没有名气。”
　　“没有来头如何能与风掌门亲传做朋友，依老朽看，这不明来路的野修嫌疑最大。”
　　“正是，况且规则中本身便要严惩混入大比的不明人物。”
　　规矩是这么个规矩，但之前没谁遵守过，如今拿出来说也是坦然自若。
　　洛灵倒是会看归墟宗众人难看的表情，温和道：“掌门亲传自不会有差错，所以正好先从他们查起，也是还年轻俊杰们一个清白，汝阳，你说呢？”
　　在场所有人中，也就洛灵这样软硬皆施能叫风汝阳接受。
　　这里没谁乐意自家宝贝疙瘩和魔头扯上关系，便是调查都是莫大羞辱。
　　风汝阳身为正道魁首，被架到这个位置也不好拒绝，只是黑着脸道。
　　“行。”
　　“但无论如何，先查那个野修丫头。”
　　他烦心地摆手：“和陈瑛联系，先把那野修丫头捉出来，从她神魂搜起线索。”
　　“她和守静要好，查了她的记忆，指不定便等于查了守静。”洛灵笑着安慰。
　　就在此时，陈瑛冷漠的语气却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丫头已经破了试炼，正在长廊徘徊，速去抓了她。”
　　洛灵挑眉，意味深长道。
　　“这成绩相当不错啊。”
　　风汝阳沉声道：“将那丫头捉了，不必给多余分辩机会，到了近前，再叫她说话。”
　　“是！”


第77章 决绝之心
　　◎偶尔有些时刻。◎
　　/77
　　清枝在长廊中探索了没多一会儿。
　　路上也有遇到刚从幻境中突破出来的弟子, 表情多以怅然若失为主，看起来在试炼中也各有际遇。
　　清枝二人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因此看到他们二人后, 原本还心思各异的弟子们顿时清醒过来。
　　“云师兄这是要去哪？”
　　“清枝道友不知有何见解？”
　　无论心里有何想法，反正能迎上来攀谈打听的弟子，无不是笑意盈盈。
　　若是在外面, 清枝或许会考虑和他们聊上一会儿, 可现在有正事要办，便都只能笑着简单敷衍过去。
　　“现在要去找其他伴当会和。”
　　“已经约定好了, 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没有见上面。”
　　“多谢, 但结伴就不必了。”
　　清枝连续两道试炼表现优异——通关手段看不到，可速度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再加上云归意、宗守静、望月，均是众人皆知的精英弟子。
　　第三道试炼公认可能是团体战，倘若能融入他们这个团体, 无论情报还是实力, 都能有极大提升。
　　所以见她言语委婉而干脆的拒绝，不少人脸上均是露出失望之色。
　　云归意对此始终没有搭腔, 他心里压着事，做不到像清枝那样言谈自若, 所以基本是冷着脸。
　　没走到情门, 也就是在路过第三道权门时, 他们忽然迎面撞上杀气腾腾的长老。
　　共有四名。
　　此时旁边还有几名弟子在攀谈套话, 大家经过转角, 抬眼看到长老们, 皆是一愣。
　　“这是……”
　　“定是幻象敌人, 动手！”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试炼的余韵中。
　　加上试炼事先早已说过，宗门长老不会直接介入考验，除非重大情况，弟子们生死不论。
　　所以看到凶恶长老，大家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定是幻象整出的又一个幺蛾子。
　　这六名弟子都报着加入清枝团队地小心思，眼下正是证明自己实力的好机会，所以大喝之后便拔剑冲了上去。
　　见状，清枝和对面杀气腾腾的长老们反应相同——均是一愣。
　　她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心知被五大宗门发现端倪也就是早一点迟一点的事情，所以看见长老满脸杀气，就自觉是来抓她的，并快速分析是否要当场反抗。
　　长老们心态也差不多。
　　他们是正义使者，前来搜捕邪魔，完全没想过弟子们会有向他们挥剑的时刻。
　　但这对清枝无疑是好消息。
　　她光速回神，大声道：“这门中的邪魔居然泄露到外面了！”
　　随后便和其他弟子一样，举着剑加入战斗中。
　　旁边的云归意被她一声提醒，也回过神来。
　　对啊，他们既然还想潜伏，那就得表现得符合不知情状态。
　　所以打就对了！
　　如果能趁情况解释清楚前，大家齐心协力，废掉两名长老，那更是血赚。
　　既然决定追随长生仙尊，匡扶心中正道，云归意纵使瞄到其中有两名长老他颇为眼熟，也丝毫没有动摇。
　　犹犹豫豫能做成什么大事？
　　于是他捏出法诀，立即尝试操控被围攻最多的那名长老，争取一击制敌。
　　四名长老根本无法理解这群笨蛋弟子。
　　“混账，连你师叔我都认不出来么！”一名长老几乎怒不可遏。
　　然而被他训斥弟子面色决绝冷酷。
　　他先是掐出狂风诀，将逼近自己，与师叔完全相同的妖魔吹远数步，随后才咬牙切齿道。
　　“妖魔，你还想伪装师叔到什么时候？”
　　“我懂了，其他同门也是你伪造出的幻象是吧……其实我根本没有走出权门是吧！”
　　“妖魔，受死！”
　　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例。
　　只能说幻境试炼属实折磨人心，更不要说五扇门的实力已是天级法器，有它珠玉在前，突然出现面带敌意的长老们，确实很难和门派不同的弟子解释清楚。
　　有云归意的心眼通这种辅助水平顶级的术法在旁，很快他们便重创了三名长老——清枝二人根本没有给这三名长老解释余地。
　　唯有最后一名长老仍在苦苦支持。
　　“你师叔我要抓的只是那个妖女！”他瞪着这名万界门弟子，“你非要师叔给你拿出除魔令才肯相信么？”
　　“你们这些弟子当真糊涂至极，被人利用了都不会动脑子想想！”
　　弟子一愣。
　　其他围攻厮杀的弟子动作也稍微缓了些。
　　方才的攻击节奏极快，但确实……和之前邪魔攻击不大一样，这些长老对他们没有杀意。
　　“什么意思？”
　　师叔恨铁不成钢道：“你们这届试炼弟子中有魔道余孽，第一个有嫌疑的就是那野修清枝！我们要捉的也只有她。”
　　众人顿时哗然，兵戈撞击停了，乱飞的法术也歇了。
　　在场之人与清枝都很陌生，他们和宗守静不同，知道自己好端端的梦境不会指名道姓出一个陌生野修。
　　这下误会才算半解开。
　　长老同这些糊涂脑子偏又十分能打的弟子无话可说，愤愤瞪他一眼，随后袖子撸起来，脸上的血都顾不得擦，更显几分杀气凛然。
　　“那野修呢？抓起来！”
　　众人跟着长老的目光一起去寻，长老话都在这里了，区区野修，便是天赋优秀，该走一遭还是得去。
　　“人跑了。”
　　那弟子与师叔熟悉，闻言当即摇头：“人家又不傻，师叔你这样嚷嚷半天，肯定不会傻站在这里。”
　　师叔长老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过去。
　　“对，那丫头不傻，就你最傻，居然敢对师叔挥剑，看我回去与你师父怎么说！”
　　听到自家师父，弟子登时慌了没敢躲，生生挨了一下后方才紧张道。
　　“那咱也不说啥了，赶紧追吧。”
　　师叔长老一挥手，阴沉着脸道：“恭贺诸位通过第二道试炼，现在便开始你们的第三道灭魔试炼。”
　　“有可靠消息，还月魔道余孽混入本次大比中，其中以野修清枝嫌疑最为慎重。”
　　“现在，所有人停止一切事务，以抓捕野修清枝为最优先！”
　　众人心中凛然，齐齐应是。
　　天啊，那丫头看着眉清目秀和和气气，居然是魔道余孽，还是还月一脉的？
　　难怪，也只有祁扶玉余孽才能招来宗门如此敌意重视。
　　弟子们顿时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处，看到被人搀起的重伤狼狈的三位长老，心中又是畏惧，又是喜悦。
　　他们毕竟是修士，实力为上。
　　能够越级重创长老，从个人发展角度，无疑是——
　　“傻乐什么，真以为是自己的手段？”师叔没好气地呵斥，“是那魔道余孽浑水摸鱼，才叫你们看起来如此厉害。”
　　说到这里，他狼狈面容上露出少许凝重之色。
　　“这魔道余孽颇有些本事，就是不知道现在逃到了何处，是否会对掌门等人不敬。”
　　“怎么说，现在是逃还是打？”
　　清枝放缓脚步，拉着云归意暂时躲在一处角落，同时在心里联系大魔头。
　　感觉战果已经差不多，再贪心便容易翻车后，清枝当即同云归意开溜。
　　云归意不再吝啬灵力，全力发动心眼通，于是他们就跟隐身了似的，路上也陆陆续续见着几名弟子，但都没有被发现。
　　她现在在岔路上，可以继续于神器内部周旋，也可以冲进情门。
　　但刚才能够剪除三名长老，重创一名长老，已经是仗着人多势众，大家看不清形势的大便宜。
　　五大宗门汲取经验，之后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你害怕么？”耳边传来平和低沉的嗓音。
　　“一点点。”清枝实话实说，“但更多是曙光近在咫尺的浮躁，所以要我冲情门，也没有问题。”
　　她自觉使命只剩下这么点。
　　再要说念想，那就是临死前怎么都要搞清楚大魔头真实身份。
　　再要说点遗憾，就是她现在实力如此之强，随意撒到凡尘，也能过得很好，同时做些善事，就这么噶了属实可惜。
　　但清枝不能想这些，让自己心中失去血勇。
　　所以她便尽力不去想。
　　耳边传来轻轻地叹息。
　　“终究是个小姑娘。”
　　清枝不满地皱皱眉头。
　　她犀利指出：“就是这么个【小姑娘】，长生仙尊复活的指望全在她身上。”
　　“嗯，你如今确实越发出息。”大魔头稍微顿顿，竟似有踌躇之意，“其实，本尊于你……”
　　清枝打断他。
　　“好哥哥，咱先别闲聊了，说完正事能行么？”
　　对面云归意一直眼巴巴盯着她，周围灵力聚集压抑，她压力也很大的好不好？
　　“……”
　　“去情门吧。”
　　大魔头说道：“风汝阳与那碎片，就在情门中，只是被本尊改动后，情门如今也不受五扇门掌控。”
　　清枝客观点评：“其实它一直也没能掌控什么吧。”
　　旁边一直安静如鸡的五扇门：？！
　　决战在即，就连大魔头也未能免俗，多说了两句话。
　　“本尊是说，入情门后，你相当于深入敌群，便是有本尊护佑，也时刻有性命之危。”
　　他说道：“你现在还有反悔余地。”
　　——其实平时在她危急时刻，他话也挺多的，只是多以讽刺讥诮为主。
　　这般平和郑重的语气，似乎还是第一次。
　　然而清枝听到这番严肃之语，眨巴眨巴眼睛，忽的笑了。
　　少女话音轻快：“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又哪一次不是赌上性命在拼呢？”
　　她摸摸下巴，回忆两人至今经历，若有所思道。
　　“与你同行时，只要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从未有一次怕过。”
　　就连那冷飕飕的嘲讽，听多了以后，都能咂摸出有趣滋味，然后进行犀利的吐槽回击。
　　“若我说，这次我不能再现身救你？”
　　“……本尊如今只是一缕残魂。”
　　清枝：啧。
　　这到底是希望她去还是不希望她去？
　　为了这神魂碎片，两人不知互相琢磨过多少次，这会儿怎么又一副挺希望她知难而退的样子。
　　“你别打消我勇气行么？真要出了事，那就全怪你。”
　　警告完之后，少女也陷入短暂沉默。
　　果然还是后悔了。
　　毕竟年岁不大，拉不下脸反悔很正常。
　　祁扶玉并不怨她，只是有些淡淡的失望。
　　连他都觉得自己如今心态很古怪。
　　希望她去。
　　却又希望她别去。
　　那他死了呢？
　　这是千年难逢的良机，若是错过，他多半就是真正在孱弱怨憎中魂飞魄散。
　　可要是她死了呢？
　　这丫头修为懒惰，看似还不错，却连个魂灯后手都没有，她若是死了，连他这样苟延残喘两千年的机会都没有。
　　犹如冰冷潮水的思绪逐渐蔓延。
　　直至少女开口。
　　一如遭逢玉颈观音的那晚，她正式踏上修行之路时般勇敢坚定。
　　“本来就是我去救你，不用你出手，我既然有了承诺，就一定会完成。”
　　“祁扶玉……应该是你吧？”
　　“如果我有幸成功并且活下去，应该可以真切见到你吧？”
　　她想到这里，竟有些忐忑的期盼。
　　她不再耽误良机，借着这股微渺日光般的暖意，果断向情门疾驰而去。
　　没带云归意。
　　“决战危险，就不逼着你煎熬了，别来啦！”
　　蓝衣修士站在远处，呆呆望着她身影，忍不住道：“没有心眼通辅佐，你准备去送死么？”
　　但清枝毫不犹豫。
　　丢下这句话，她速度越发快。
　　云归意表情复杂。
　　他想追上去，却又没有胆气与宗门为敌……可恶！
　　他总觉得，如果是宗守静，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追索而去，难道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么？
　　可恶！
　　风吹起清枝的头发。
　　她心境激动明快，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她最后的使命，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浑身轻松。
　　唯独有句话，她犹豫了下，没有告诉大魔头。
　　——偶尔有些瞬间，她其实真的挺希望他就是祁扶玉的。
　　譬如……此时此刻。


第78章 决战
　　◎祁扶玉必须死。◎
　　/78
　　有的话适合当场倾诉, 有的话适合深埋心底。
　　但有的人，有的事，只要遇见了, 就必须做出回应不可。
　　否则，便是死。
　　譬如眼下，两名正在交谈的长老站在情门之前, 云归意不在, 她很难欺骗这两人的感知，堂而皇之的进去。
　　说起来, 哪怕云归意在，他不动用点本真元气, 估计也瞒不了修为越发高深的敌人。
　　“入情门还有其他路么?”清枝询问五扇门。
　　五扇门语气略有焦虑：“尊上改造后，我对情门控制极大下降, 没法给你临时开出个门——想要进去，必须走这门不可。”
　　清枝有些预料，点点头。
　　她感觉五扇门欲言又止, 便说道：“还有什么坏消息, 一并说了吧，别最后吞吞吐吐, 反而成了失败伏笔。”
　　“陈瑛在不断加大她对我的控制，如果我现在就翻脸, 将她赶出去, 那就会证明我存有异心, 反而会引来更多关注搜查, 对你来说很危险。”
　　情况大约真的很危险, 连嘴毒的五扇门都不敢胡咧咧, 难得严肃担忧起来。
　　“这种情况我心里也早有准备, 没事，总不能在阴影里躲一辈子，指望运气时刻帮我过关。”
　　清枝从很早便明白这件事了。
　　运气很重要，可如果勇气实力均不具备，翻车那是迟早的事。
　　“没事，我直接冲过去，对付两个人还是不难，你尽力帮我遮掩一下动静便是。”
　　顿了顿，她终是怅然道。
　　“我之前与你说的话和地址人名都记好了吧？如果我有个万一，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们。”
　　五扇门立即道：“放心吧，你的遗言我都记住了。”
　　清枝无声的微微勾起唇角，大略是苦笑。
　　短暂的笑意后，她目光凛然，右手微振，便有清冽如水的剑光微微闪烁一瞬。
　　这难以遮掩的锋芒，正属于折月剑意。
　　随着清枝的强大，她的剑意也越发精湛凌厉，也正是因为这千古卓绝的强大剑法，清枝才有无声解决两名长老的自信。
　　只是她如今还处于锋芒外露阶段，很难悄无声息地凝集剑意。
　　好在这个情况她也有预料，早和五扇门商量过，所以它及时补上遮掩，没有让剑意闹出动静。
　　清枝踏出罡法大步冲上前，去势极为凌厉，以至于衣袂有撕裂空气的爆破风声。
　　起初五扇门还能完美遮掩，但在逼近一定距离后，两名正皱眉交谈的长老也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知道魔道余孽很可能潜伏在法器中，所以虽然严肃交流信息，却不算放松警惕。
　　“你听见了么，风声好像更——”其中一名长老瞪大眼睛，只觉胸腹剧痛，甚至来不及有过多想法，便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另外一个正好看见清枝陡然冒头，没能及时救下同僚，却好歹紧急反应，保住自己性命。
　　他催动胸前八卦镜，太极轮转纹样挡在胸腹前，堪堪挡住一剑。
　　护阵不堪重负，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令人牙酸。
　　长老惊恐地望着那道剑光。它叫人如此凌厉，如此眼熟，根本是每个正道修士都从未忘记过的梦魇。
　　“折月剑意？魔道余孽！”
　　他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你居然敢在此公然现身！”
　　呵斥同时，他紧急掏出护符，向更多人传递紧急信息。
　　此刻他心中虽有紧张，但并不畏惧。
　　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又防范住第一道最为凶险的攻击，只要再稍微拖上两刻，这余孽又能如何？
　　清枝早已披上黑袍遮掩自己。
　　闻声，她冷笑道。
　　“本尊的剑意，你都认不出来了么！”
　　长老瞪大眼睛，顿时阵脚大乱，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
　　他刚才一直催眠自己说不可能，自己怎会如此荣幸倒霉。
　　但他知道那最初的情报。
　　——祁扶玉本尊，根本就潜入了情门！
　　所谓余孽，根本就是祁扶玉本尊！
　　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掌门！
　　此人乃是千机宗长老，拥有无数奇特机关，心存死志后当即放出自己最强的本命器灵，指望能抵挡一二，为自己校正情报争取时间。
　　但清枝要的就是他慌张。
　　连阵脚都乱了，又如何抵挡她的攻势？
　　以最快速度解决两名长老后，清枝非但没有转身逃跑，反而快速推开界门，闯入情门世界。
　　这是被大魔头出手改造过后的情门，和清枝从前见识过得不同。
　　门后的世界，给人一种奇异迷幻，却又返璞归真的感觉。
　　天没有被遮掩，应是露天之处。
　　然而这里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云朵，只有刺目鲜艳的彩光横亘天穹，仿佛儿童打翻的染缸。
　　地面并非石木，而是黑曜石般的剔透镜面，几乎能倒映出人影，十分美丽。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天空的彩光还在渲染得更加绚丽。
　　可惜清枝身怀重任，这种奇景也就是最初看一眼，之后便只会影响行动，所以她继续遮掩身形，
　　方才她战斗时，没有人开口打扰她分心，直到此刻进入情门潜伏下来，大魔头方才道。
　　“你应该杀了他们两个。”
　　清枝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只是废了两人的金丹，使两人重伤昏迷，但他们都已是断缘境修士，并不全然依靠金丹。
　　若是宗门肯给他们花大力气医治，这两人过段时间依然能大概痊愈，至于重新回归战斗的时间，甚至能更早。
　　哪怕他们实力因此大受损伤，对她也是不利消息。
　　清枝释放灵感观察四周灵力走向，同时简洁回答。
　　“我从未杀过人。”
　　“临终前，也不想把自己变成疯狂杀人魔。”
　　纵使身在修真界日久，她还是没有接受生命轻如鸿毛的价值观，依旧坚守自己的道义。
　　祁扶玉近乎轻叹。
　　“本尊于你的好言建议，你从未采纳过。”
　　但凡她有哪次采纳，踏入魔道，如今都不需要赌上生死，才能获取渺小的一线生机。
　　这对她有利，更对他有利。
　　可他为什么后来放弃了引诱呢？
　　他们二人心思各异，处于情门深处的风汝阳等人，同样心神凝重。
　　风汝阳神色凝重地询问：“派出去的六名长老都没了信么？”
　　负责联系的修士凝重点头。
　　“唯有柳叶和常日长老传回情报，一个说自己遇见了魔道余孽，一个说叫野修清枝逃脱，但柳叶长老之后便没了信，情况应是不妙。”
　　“命灯灭了么？”
　　说到这里，修士又有些狐疑，他摇头：“没有，魔道之人行事作风大家也都知道，若是占了上风，这几名长老必死无疑。既然无事，却又没消息，大概便是两败俱伤了。”
　　“哪怕是两败俱伤，这种战绩也极为可怖。”有人补充道。
　　众人齐齐点头。
　　此次大斋，五大宗门来的长老已是不少，几乎近六十位，这种战力，连中小宗门都能轻易来回覆灭五次以上。
　　为了追捕魔道余孽，幻境中前后进入了二十三名长老——不是不想更多，只是陈瑛自称五扇门已到极限，撑不住更多人。
　　以此类推，魔道余孽应也没有进入更多人。
　　然而六名长老就这么没了音，魔道余孽实力该有多强？总不会……是祁扶玉亲自出手吧？
　　“先不要顾虑其他，柳叶长老二人遇袭之处就在情门附近，老夫亲自带队前往侦查，还望诸位费心。”
　　众人自不会推脱。
　　风汝阳单人在前，几乎风驰电掣般向门口位置奔去。
　　身后追随长老都有些疑惑，风掌门未曾联系陈瑛长老，怎么就这么自信的往一个方向去了，目标这么明确？
　　风汝阳却顾不上遮掩自己身上的不同了。
　　现在也不是遮掩时候。
　　为了不动摇军心，刚才有件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口。
　　袭击六名长老的，只怕不是魔道余孽，而是正经的魔尊本人，祁扶玉。
　　风汝阳有件宗门自古传承的法器，乃是以昔年魔头祁扶玉的心脏炼制。
　　当初祁扶玉陨落，单是为了抢夺他的尸骸血肉，天底下便爆发过一场极为血腥残酷的争斗。
　　最终，归墟宗依靠强悍的实力，夺取占有了修士最为关键的心脏。
　　祁扶玉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心脏自是强悍无比，只需稍稍炮制炼就，便可成为天级法器。
　　得亏是他们归墟宗道德崇高，日夜炼制下，使得这魔心剔透清净，极为温和，无论是祓除邪魔，还是净化业障，都得心应手。
　　而且那魔心亲近归墟宗，排斥一切外宗人使用，两千年来代代传承，堪称镇门之宝，只能由历代掌门执掌。
　　但掌门间还有一道谶言流传。
　　据说魔头复苏之日，这魔心也会有所呼应，归墟宗将那魔头得罪之深，如果不想有灭门之祸，务必循着魔心感应，将祁扶玉彻底诛杀。
　　正因此，对祁扶玉的打压贬低，才两千年来日复一日的传承下来。
　　风汝阳本身对祁扶玉没有多大厌恶。
　　只要是修士，就不可能对这位媲美仙人的强者有多少厌恶——后来者皆要承蒙他当初的探索恩惠。
　　可惜，他是归墟宗掌门。
　　那祁扶玉便必须死。


第79章 死战
　　◎魔道余孽，束手就死！◎
　　/79
　　在情门中, 五扇门的感知辅助能力不如外面，因此清枝本就提高至极限的警惕心，又往上拉了一丢丢。
　　“确实什么都感知不到。”
　　五扇门有些泄气：“要我说, 咱真不如先跑，他反正也出不了情门，等他垂死挣扎没有力气了, 咱们再杀进去瓮中捉鳖不行么？”
　　这话像是劝说清枝, 实际上则是委婉的向大魔头表示异议。
　　但这次甚至不用大魔头开口解释，清枝自己就否了。
　　“不可能。”清枝毫不犹豫道, “你能困住他们多久？哪怕屏蔽时间感知，让他们觉得过了一千年一万年, 灵力不能尽快耗尽，便都没有意义。”
　　“他们在阵中之人又何其之多？天底下皆知这些人已经入阵, 一时半刻还好，失联时间久了，不知有多少人会前仆后继的进来探查, 最后都是麻烦。”
　　到那时, 被瓮中捉鳖的人是谁可不好说。
　　五扇门被说服了。
　　或者说，作为器灵, 它的直觉极为敏感，近乎兽类, 因此不消多少功夫, 便能琢磨出味儿来。
　　清枝显然比自己更受尊上宠爱, 也更贴近尊上意志。
　　哪怕是成了精的物品, 也需要尊重主人意志。
　　所以无论清枝说的对不对, 它都必须遵从, 更何况人家还说的确实有道理了。
　　这个认知叫器灵大受打击。
　　“是。”五扇门情绪难以掩饰的低落, “清枝姑娘说怎么样，那便怎么样吧。”
　　清枝头顶冒出一个小问号。
　　好家伙，这种关头还不忘争宠之心么。
　　只是仔细想想，此刻在这里的哪怕不是五扇门，换作云虺、黄泉镜，甚至于宗守静，她总觉得也能做出这种事来。
　　毕竟就连她，在觉得自己被祁扶玉神魂监考后，不也格外提起干劲来了么。
　　这便是祁扶玉的魅力，没的说。
　　“不要这样甩责任，现在是紧要关头，任何建议都值得听取考虑。”
　　如此强调统一战线后，清枝依旧决定不改策略。
　　她势单力薄，那便更不能两眼一抹黑的瞎闯，哪怕不正面强攻，也要知道敌人在何处，才好躲避周旋。
　　“向南走便是了，出口在南边。”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用处，五扇门又补充分析，“无论这趟会不会撞上风汝阳，反正南边出口一定会有人把守，情况比较明朗。”
　　争风吃醋之余，她遇到的这些祁扶玉追随者，还都挺有能力的，全然是褒义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没错。
　　和祁扶玉有交集的，不说有没有坏人，起码不会是废物。
　　“那就这么办。”清枝争分夺秒，觉得它说对，便毫不犹豫地执行。
　　她并没有收回剑意，提着清魄，快速向南方疾驰。
　　中途，她听到五扇门哼哼唧唧地嘟囔：“别的不说，你倒还算果敢。”
　　清枝得到过不少敬畏夸奖，但大多是对她马甲身份，这样直面夸赞她本身的还真不多。
　　她唇角微翘。
　　“多谢哦。”
　　“哼，你还笑得出来。”
　　清枝眼神坚定而平静：“有什么不能笑的。真正应该笑不出来的，是南方守门之人才是。”
　　她这一趟，能撞见大鱼，自然是决战风雨。
　　可若捞不到大鱼，打些小虾米收集情况，也是合情合理。
　　五扇门只感觉到出口在南方，具体要走多远，连它也说不清楚。
　　为了防止动摇军心，它没有将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模糊数据报出来，这固然负责任，但人心在漫长且不知何时能结束的煎熬中，也会倍加折磨。
　　也就是清枝心志坚定，已经有了为目标赴死的决心，这才毫无二话的坚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赶到出口情门附近。
　　情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们最初目的是想要探明风汝阳这一追捕主力的动向，况且他还携带追踪法宝，神魂碎片，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打败的对象。
　　但同样可以想明，如此重要人物，周身保护势力必不会少，早早对上他，还不知是福是祸。
　　“先把看门的这三个干掉。”
　　清枝争分夺秒，立即做出判断。
　　风汝阳大部队随时可能赶到，她没空浪费，提着剑便悄声冲了上去。
　　守门之人并无防备。
　　情门内部特殊，不止是五扇门对自家地盘掌控力变低，风汝阳这些外来者更是连正常通讯都做不到。
　　从外向里，使用珍贵法宝勉强可以简单传书。
　　然而在情门内部，大家却都是眼盲耳聋，传书全靠人工。
　　因此有魔道余孽极善刺杀，且身怀异术，极可能是祁扶玉本人的消息，并没能及时传到守门队伍这边。
　　清枝顺利完成目标。
　　“快休息会儿。”五扇门此时对这行动力极强的人类丫头，终于改观。
　　不得不说，此人能被尊上选做代行者，确实有两把刷子。
　　只可惜还不够心狠手辣，换作五扇门见过的那些正经修士，这些被废掉的修士别说痊愈休养，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两说。
　　固然残忍，却更稳妥彻底。
　　清枝攻击时始终气息平稳，心态平和，直到收功站定，衣衫顿时湿透，仿佛紧绷躯体骤然放松，锁住的汗水也争相流出。
　　她从芥子袋中取出水壶，咕嘟嘟灌了一气，抹抹嘴巴、
　　“我已经除掉八名长老了，还剩几人？”
　　五扇门算得清清楚楚：“我已经封闭情门，外面的人进不来，内部世界，能够攻击你的也就是五人，其中两名是联络之用，实力不足为惧，但剩下三人……是五大宗门的掌门。”
　　五扇门顿了顿，轻声道：“我隐约感知到，他们已经出发了——风汝阳只带了洛灵。这是半盏茶前的事，现在到了何处，我也不太清楚。”
　　这已经算很大优势了。
　　清枝谢过五扇门，照着她的指引，按照大魔头从前教她的手法，将守门三人完美藏起来后，她自己躲在另一处隐蔽光团中。
　　“我能做之事都已经做了。”
　　当人力已经做到极限后，似乎便只能依靠那微小的，可以称之为运气的事物。
　　到了现在这会儿，清枝心境早已稳定安宁，等着不见人，竟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最后还是大魔头低声道。
　　“他来了。”
　　——好吧，心脏还在瞬间跟被针刺似的紧缩一下。
　　她本能地想深吸气，却又瞬间忍住。
　　风汝阳和其他长老相比，实力根本是降维打击。
　　虽说他应该也被祁扶玉降维打击，但在祁扶玉未能转生的当下，风汝阳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
　　说实话，清枝手里攥着清魄剑，这有着夺明月之魄的神剑。可她自己都没有信心，不知道这剑怎么才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唯一能叫她握住剑柄的东西，只是早已坚定的决心罢了。
　　“本尊能感觉到，神魂碎片便在他中指玉戒中。”
　　大魔头明确给出答案：“若是可以，你最好砍掉他左手，我的心脏便被封印在他左手中。”
　　“不为夺回，只是以心脏炼制的法器，格外克制我。如果你能夺回，或者毁弃，本尊便可能出手助你。”
　　时间紧张，大魔头说得很简练，但具体意思清枝明白了。
　　主要目标：砍左手。
　　因为祁扶玉的神魂碎片在他中指戒指，而心脏更是被炼制成法器，封印在左手。
　　清枝没空评判这种将人体组织炼制成法器的行为，确定目标后，她发动月印，无声向前。
　　通常来说，她以月印闪现，哪怕是断缘境修士也必须近到两步之内，才能有所察觉。
　　然而不知为何，她几乎是刚从这道彩光团中出来，风汝阳的目光便凌厉如电地射过来，随后甩袖劈出剑光！
　　他怎么发现的？！
　　风汝阳的感知能力这么强么？
　　清枝猝不及防，狼狈在地上滚开，然而在她稳住身体后，脸颊上还是出现一道血痕。
　　老头站在原处，微微眯起眼睛：“果然是你。”
　　洛灵在他身后护法，冷哼道：“还说此人只是有嫌疑，现在这样，倒是免了求证审讯的功夫，还算贴心。”
　　风汝阳轻叹。
　　“连续重创六名断缘境、结丹境大成长老，身为野修，你天赋实力着实不俗……老夫记得，你应同归意、守静交好吧。”
　　清枝随意抬手，抹掉脸上血迹。
　　见自己从最开始，偷袭刺杀计划便宣告失败，她倒也没什么怨恨的，冷冰冰道：“他们只是我接近你的工具罢了。”
　　风汝阳仿佛看透了什么，只是悲悯道：“你天赋上佳，为何要与魔道同列？”
　　洛灵见他又犯了说教毛病，不耐道：“有什么啰嗦的，既是余孽，杀了便是。”
　　她对清枝厌恶透顶：“居然敢伤我们回梦阁的人，真是找死。”
　　清枝寻思，既然如此，洛灵最该做的难道不是请自己回去当她家长老么？
　　帮她早点进行年终考核，这女人怎么还不感激呢。
　　可惜洛灵不打算给她开口胡言乱语的机会，见风汝阳面色悲悯地凹造型，便率先拍出法器，发起进攻。
　　“魔道余孽，束手就擒！”


第80章 战败
　　◎妖女，还敢笑么！◎
　　/80
　　所谓堂堂正正, 说得就是清枝与洛灵眼下的交手。
　　不过清枝不喜欢堂堂正正，阴暗偷袭更适合她。
　　只是谁叫那风汝阳跟开了天眼似的，一语道破她的位置, 叫她根本无处躲藏。
　　光明正大的比斗看似公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慢性死亡。
　　她猜测, 或许正是出于这样游刃有余的心态, 风汝阳才没有大失风度的与洛灵共同出手。
　　也是。
　　普通修士或许会高看她，但这老头实力已臻化境, 只要开始重视她，估计打眼一看, 就能将她成色掂量个差不多。
　　“风掌门，这回便交给我！”洛灵一直紧跟风汝阳决策步调, 唯独在这件事上坚持。
　　她对这狡猾的魔道余孽丫头实在痛恨。
　　杀人便杀了，若是五大宗门一起杀，自己倒也不会说什么。
　　“既然你憎恨我们回梦阁, 连杀我们四位长老, 那不如再厉害些，将我这回梦阁掌门也杀了！”
　　没错, 洛灵觉得清枝这是在特地针对自家，因此憋了满肚子火。
　　清枝忙里偷闲, 快嘴回道：“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你家长老太弱了, 最好杀？柿子还要挑软的捏呢。”
　　洛灵这下更险些气歪鼻子。
　　她修为强横——貌美便不必说了, 修真者没有丑人, 她也只是普通美貌, 可常年修习幻术, 气质极为清幽独特, 让她无论走到何处，都仰慕者甚多。
　　红尘如醉。
　　这是洛灵以本命悟出的，最强大、最缠绵、最叫人难以挣脱的法阵。
　　洛灵拍出法阵，冷冷注视着白光不断在不同位置闪烁，那是清枝将月印发动到极致，试图逃开这阵法的笼罩，从根子避开。
　　洛灵对自己极有信心，只是嗤笑着，冷眼瞧着她的徒劳无功。
　　“便醉死在这红尘幻境中吧。”
　　洛灵淡淡道：“你是过了第二道试炼对么？那正好，这便是本座予你的第三道试炼。”
　　“你最好别死在此处。”
　　对于自己痛恨之人，洛灵的垃圾话便如长江之水源源不绝。
　　她的冷笑不能说声情并茂，只能说是响彻天际。
　　“便是承蒙天幸过了第三道，还有第四道，第五道，总之……噫？”
　　洛灵垃圾话没能说话，失声发出一句气音。
　　便是风汝阳都面露诧异。
　　红尘如醉，这一绝妙幻境竟然没能困住那魔道小姑娘？
　　不对，应该说幻阵发动时肯定是成功的。
　　因为他们都能看到，那丫头迷惘警觉地注视四周空荡荡一切，并且身上衣着也随之变成形制古怪的，白蓝宽松条纹服。
　　按理来说，此时只要等她被幻境侵蚀心智，心神崩溃，彻底丧失行动能力便好。
　　然而那丫头居然只是恍惚了一瞬，随后便做出举起什么东西，砰得在大腿上一拍两半的凶残动作。
　　随后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我不还房贷，我租房！”
　　风汝阳博闻强识，但愣是没听出，“防呆”是什么东西。
　　但不管这小魔女嘟囔了什么东西，总之情况是她摆脱了红尘如醉。
　　“洛灵的幻术居然对你无效！”五扇门失声惊呼。
　　洛灵年仅两百岁，就成为五大宗门的掌门，天赋出众自不必说，但最依仗的，还是她这手独步天下的绝妙幻术。
　　引发个人欲望而成的幻阵，除却心智澄澈无瑕，无欲无求之人，无人能够豁免。
　　绝对必中的幻术，那得有多恐怖？
　　这可是无视任何修为差距的。
　　而心境澄澈无瑕之人，都是正道认为的好人，而且实力绝对顶尖，根本没有为敌的可能。
　　然而——
　　“魔道妖女，也可……？！”洛灵面色大变，颇有种世界观破碎的愤慨震惊。
　　她祖上有魇魔血统，幻术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两百年来，她的幻阵从未打破她的认知。
　　可要她认可一名魔道妖女心境澄澈无瑕，无欲无求？
　　那和这样大好人为敌的自己算什么？
　　清枝也发现，洛灵的幻术居然对自己无效。
　　她对此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这样多半是因为久病成医。
　　她迄今为止的历练，几乎都是以幻境形式展现，见识多了，身体有幻术抗性很合理。
　　这是她眼下处境不幸中的万幸，洛灵的杀手锏自然不止幻术，但没了最强幻术，她的威胁性还是直线下降。
　　清枝一边思忖，一边从容走出幻阵。
　　这并没有妨碍她嘴上不输阵。
　　她停下脚步，挑挑眉：“就这？”
　　洛灵勃然大怒。
　　清枝冷静观察着洛灵的反应，同时在心中快速分析。
　　“风汝阳感觉快要出手了。”她说道，“没听说洛灵在幻术以外方面有何压倒性优势，应该不会比那些长老一对一强出许多。”
　　况且洛灵的其他攻击，大多也是和幻术相配合，如今废掉一臂，能发挥出多大威力真不好说，不足为虑。
　　“那等下风汝阳出手你怎么办？”
　　“……”清枝也不知道。
　　如今一对一的情况，连洛灵她都有信心战平或者拿下，可风汝阳……说句丧气的话，她根本想不到什么手段能针对到他。
　　“在你杀掉洛灵之前，风汝阳都不会出手。”大魔头忽然开口，语气平静笃定，“而且你尽可以放手去做，风汝阳甚至会配合你，杀死洛灵。”
　　清枝：“为什么？！怎么可能？”
　　洛灵是五大门派中，风汝阳的忠实追随者，风汝阳疯了才会想杀她。
　　“因为风汝阳不欲旁人知晓本尊在你身上。”
　　“如此无价之宝，哪怕他是归墟宗掌门，也护不住。”
　　世间沉浮两千年，祁扶玉对人心算计再清楚不过，因此风汝阳蹊跷的“自视清高”、“迟迟不出手”，他不过观察一会儿，便清楚此人心里是什么打算。
　　“先尽快拿下洛灵。”他沉声道，“尽量保存多的实力。风汝阳现在对你多纵容，洛灵死后，他出手就会多狠厉。”
　　“知道了。”心中为敌人的冷厉狠毒而发冷。
　　她自认自己没干过什么好事，但也做不到在友军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像云归意这种，她不想难为人家，索性放他一马，叫他继续做自己的正道寒门领袖。
　　可这些慈眉善目、美貌清高、实力强横的大人物，却都能做到下手狠辣，翻脸不认人。
　　她心中轻叹。
　　时至今日，她不会再说原来这就是修真界一类软弱失望的言语。
　　她只会认为。
　　——原来这便是我要克服的又一道难关。
　　风汝阳微微蹙眉。
　　看来情况倒是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些。
　　那丫头居然天生琉璃之心，免疫幻术？
　　风汝阳的目光，隐晦地落在清枝腰间。
　　但更可能的一种解释是：这丫头随身携带的，近乎完整的祁扶玉神魂帮助了她。
　　这便是风汝阳迟迟没有出手的缘故。
　　虽然归墟宗与回梦阁关系紧密，但某些宝贝，自家收着便好。
　　清枝保存的魔尊神魂，在风汝阳看来已是自家镇宗之宝喜加一，于是根本不想与外人知晓。
　　他清楚，两家关系再好，祁扶玉神魂这个宝贝亮出来，那都绝对要反目成仇的，回梦阁实力不如归墟宗，但极可能会拉拢药王谷、千机宗等门派加入声讨。
　　老头子原本还在发愁，自己要如何自然而不显得在意地介入此事，低调解决问题。
　　而现在清枝的出色表现，倒是很容易成为一把好刀。
　　世间最为决绝狠毒、却最为干脆利索的解决方式，从来都是杀人灭口。
　　洛灵毕竟是他经年好友，两人也有过生死情谊。
　　但祖宗嘱托在上，收服魔头神魂的遗志不能违背。
　　所以通俗来说，想让他背刺挚友……得加钱。
　　这魔道妖女，必须拿出更多实力，至少能和洛灵分庭抗礼，甚至略微压制住，这样他才能借口介入，悄无声息的杀死——啊？
　　风汝阳吃了一惊。
　　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沉痛悼念知交洛灵，甚至开始想对方悼念辞赋内容，琢磨起个头时，场面居然又出了变化。
　　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清枝依靠剑意之利，初时还不落下风，可时间一长开始拉锯，便明显后继无力，以至于叫战斗经验更丰富的洛灵看出破绽，狠狠一脚踹过去。
　　“噗！”清枝当时便痛得两眼发黑，一口血喷出来。
　　洛灵得势不饶人，踩着清枝的脸，狠狠将少女踏入土里，随着“砰”的一声，坚硬的石板被砸出龟裂大坑，尘土四溅。
　　绚丽的彩光也被她们四溅的灵力切割粉碎，在灵力余波中破碎消弭。
　　“小妖女，再笑一个试试啊！”
　　洛灵满脸是血，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平日半分风姿，她愤恨地瞪着清枝，脑子里再没有半分遮掩意识。
　　此处四下无人，只有风汝阳一个自己人。
　　这小妖女害的自己颜面大失，居然废了这么大力气才拿下，非得狠狠惩戒刑罚不可。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惦记的风汝阳掌门，此时也颇为后悔。
　　不是，这小妖女怎么这么快就战败了？
　　自己居然还悠然坐山观虎斗，思忖追悼……现在洛灵大获全胜，他又要如何？
　　总不能直接一剑捅过去吧？


第81章 反叛
　　◎清枝，已死？！◎
　　/81
　　归墟宗苦心收集魔尊遗物, 上下收集了足足两千年。
　　而当初策反姜尘叛变时，早有准备的他们更是一拥而上，拼命抢夺包括心脏在内的祁扶玉血肉。
　　修士炼化天地灵气, 蕴华于身，本身便是行走的灵物，更别说半步仙人的至强, 那根本全身是宝。
　　而纵观天下之人, 没有比归墟宗底蕴更深厚，与祁扶玉牵绊更深的宗门, 对于祁扶玉身上的好处，以及使用方法, 他们可以说最清楚的。
　　而在祁扶玉全身宝藏中，神魂碎片是甚至比他的心脏更要重要之物。
　　心脏只是堪比天材地宝, 但以秘法驱动神魂碎片中的精纯灵力，却能使任何修士横跨两个修为境界。
　　守气境堪比结丹境。
　　结丹境堪比悬解境。
　　也就是说，越强的人, 这神魂碎片的用处便越大, 因此这碎片秘宝，只有归墟宗代代掌门手中相传。
　　并且这碎片还有个妙用, 便是收集完全后，能令兵解陨落的祁扶玉再度转生。
　　这可是大问题, 因此于情于理, 归墟宗都必须将这神魂碎片握在手中。
　　然而, 两千年的努力下来, 归墟宗执掌的神魂碎片, 只有这在陨落之时夺到的一片。
　　之后也有查到线索, 譬如魔尊行宫中的一次……那回行动, 归墟宗原本势在必得，压根想不到自家能如何失败。
　　结果行宫凶险神秘无穷，愣是叫他们损兵折将，损失惨重，之后数年，收集计划便暂且搁置。
　　风汝阳原本以为，在自己这一代，这个计划都会搁置，却没想这回遇到了天大转机！
　　也不知这魔道小妖女哪来的大运道，掌握的神魂碎片质量，连他都得暗暗心惊。
　　只要捉住她，取出神魂碎片根本不是难事，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老头子原本还在寻思，万物有因必有果——这是祁扶玉的主张，归墟宗虽然避讳祁扶玉，但修士修道根本绕不开这座丰碑，这份大便宜里多半有古怪。
　　结果一切都顺利进行。
　　就在他胜券在握，觉得一切都没问题时候，又来搞这种幺蛾子。
　　……所以这小妖女怎么就突然落败了？
　　感情之前那样虎虎生风，威风凛凛，全是在嘴硬强撑？演技还挺好，把他和洛灵全给骗过去了。
　　哼，魔道之人，这般作态，倒也不奇怪。
　　就说她年纪轻轻，便是有神魂碎片加成，又能如何呢？
　　风汝阳心中疑窦全部解开，却还没有决心是否要出手介入。
　　可现在已经轮不到他挑三拣四。
　　那小妖女身上带了如此之多的神魂碎片，只要洛灵稍稍拿捏她，以洛灵的敏锐，绝对能发现碎片端倪。
　　得赶紧做出决定了。
　　洛灵加重了脚下力气，清枝被她压迫得脸庞紧挨冰冷地面，长发彻底散乱，乱糟糟地铺在地上，遮住了面容。
　　“是自欺欺人，觉得这样便能保存颜面么？”
　　洛灵嗤笑，以脚尖轻蔑挑开部分头发，倒也不急着杀她，似乎想要先狠狠折辱一会儿，找回自家丢失颜面，再做处置。
　　见她如此，清枝纹丝不动，只是身体因疼痛而生理性地持续轻微颤抖。
　　五扇门大急：“清枝？哎哎哎，还能听见我说话么？还有意识么？你还能挺住么？”
　　少女的思绪如死水，激不起一丝回澜。
　　五扇门又呼唤几声，见她似乎真的彻底丧失反抗能力，只能咬咬牙道。
　　“不是我不想救你，可情门场地特殊。”
　　“在这里你都没法成功，在外面就更不用说了。”
　　“情门中我也只能发挥部分实力……若还有机缘，我们来生再见。”
　　天级法器倒也干脆，其实它早便想好清枝失败了该如何处置。
　　黄泉镜什么的都是废物，不必携带，它先拼命舍弃一切，带着尊上大半部分神魂突围而出！
　　这洛灵嚣张畅快，清枝的毫不反抗令她更松懈了半分，正好是五扇门的好机会。
　　便是现在！
　　五扇门温养一块神魂碎片两千年，对祁扶玉神魂也有少量感知，它拼命催动自家灵力，想要呼唤起那片神魂碎片，进而撬动整个神魂。
　　然而清枝昏死便也罢了，那神魂碎片也跟石头似的，怎么叫都没反应！
　　五扇门顿时大急。
　　不是，它最开始模拟计划时候，可没有出这种幺蛾子啊？
　　莫非神魂碎片一直靠清枝灵力躯体温养，她一昏死，神魂碎片便也陷入了假寐？
　　但五扇门方才的全力催动，已经导致了少许异象出现。
　　“嗯？”洛灵面露警惕疑惑。
　　这小妖女的身上居然散发出浅淡柔和的白光，灵力之丰沛纯粹，叫她都心神动摇。
　　“小妖女身上还藏着灵宝？”她想出最合适的回答。
　　看来品质还极为不错，单论灵力质量，怎么说也得有天级水准。
　　可惜损耗严重，小妖女也没法催动这本命法宝护身，倒是便宜了自己。
　　洛灵唇角浮现浅浅笑意，伸手向白光抓去。
　　只是，她才刚伸出手——
　　噗呲。
　　鲜血飞溅。
　　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翻绞声，更多血肉碎末溅落在地上。
　　洛灵笑意僵住，难以置信与强烈的痛苦同时在她脸上浮现。
　　谁在偷袭她？
　　她身后之人，不是只有风掌门么？
　　风掌门发生何事了？等等，这股在她体内肆意破坏绞杀的刚劲纯正灵力，分明是归墟宗的路数。
　　偷袭者……
　　洛灵拼命转过头去，却看见一张压抑冰冷的决绝面容。
　　风汝阳微微垂眸，并不与她痛苦震惊的目光对视。
　　长剑又是向上划去，在绞杀她的金丹后，又想粉碎她的心脏。
　　粉碎心脏后，灵力将连带她的神魂在内一起粉碎干净，这样魂飞魄散的结局，便是她早点着魂灯，也绝无复生可能！
　　风汝阳为何要如此狠辣对她？
　　莫非、莫非此人不是风汝阳，是魔道之人假扮？然而此人修为究竟有多强，才能叫她这个幻术大师一无所觉？
　　风汝阳神情坚毅。
　　“抱歉，老夫绝不能让你接触我宗秘宝。”
　　“老夫向苍天起势，你死之后，必待回梦阁如自家子弟，必不使你宗门生乱！”
　　真是风前辈，呸，风汝阳老狗！
　　洛灵痛到几乎落下泪来，却不知是身体更痛，还是心绪更痛。
　　然而她毕竟是幻术大师，心志坚定，便是再痛又再猝不及防，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在长剑只差毫厘便能碰到心脏时，她后腿发力踹去，自己则拼着重伤向前拼命挣脱，她拼死一搏的灵力激荡，又是照着胸口踹，风汝阳不得不闪躲。
　　而洛灵总算是摆脱被签子当中插.过的肉串待遇，踉跄向前飞过几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洛灵左手捂住腹部黑洞般巨大的伤口，右手以灵力连点几大穴位及时止血，又迅速往嘴里灌了一气保命丹药，这才算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勉强站住了。
　　“洛灵，你这又是何必？”风汝阳沉重叹气，“利索死去不好么，老夫无论如何，也不想与你闹得这般难看。”
　　洛灵险些被他的无耻表现现场气死。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又为何要如此做？”洛灵失望地质问，“莫非这小妖女是你唯一的女儿？私生女？”
　　什么宗族灵宝，洛灵根本不信。
　　这世上哪有什么灵宝，比得上另一大宗门的支持与情谊重要？他们缺这个么？
　　……不对。
　　还真有。
　　这丫头，极可能是祁扶玉的遗物化形！难怪实力强的如此蹊跷，机缘如此之强，风汝阳又如此重视！
　　见她表情变化，风汝阳目露悲悯。
　　“既然如此，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你走脱。”
　　洛灵脸色难看至极。
　　“你不就是想独占那小妖女么？”
　　她陡然发狠：“那我今日便是死，也要拉祁扶玉的遗物同归于尽！”


第82章 复生
　　◎“阁下想对她做什么？”◎
　　/82
　　洛灵说做真做, 她重伤在身，于是索性放弃防御，提着剑拼尽全力向清枝位置刺去。
　　“清枝, 清枝醒醒啊！”五扇门发现自己仿佛搞砸了一切，几乎急得跳脚。
　　它想带神魂逃走，可尊上神魂是被它激活了, 却根本取不出来, 反而吸引了那两个老怪物，更让风汝阳暴露出极为可怖的一面。
　　原来那老头子居然如此阴险狠辣！
　　五扇门活了如此之久, 对五大宗门这一代掌门极为熟悉，几乎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关于风汝阳, 它以前虽知道厉害，却觉得慈善优柔老头, 垂垂老矣，不足为惧。
　　今日才知，这老头原来闷声干大事！
　　五扇门不得不慌, 因为以风汝阳此刻表现出的狠辣, 事后必然要将一切相关人士灭口，只怕连它这法器都要一并抹去神智, 甚至干脆毁掉的。
　　它死便死吧，尊上复生希望却又该搁置何处？
　　若五扇门有形体, 只怕此刻已经要开始抹眼泪了, 它只后悔自己最开始为何观望犹豫。
　　早知道清枝这丫头能有这般多油水, 自己就是拼着神魂燃烧殆尽, 也该帮助她完成使命！
　　一心想着退路, 带尊上逃跑, 结果导致如此难堪局面……五扇门觉得自己哪怕是死了, 多半都是后悔死的。
　　只能说亡羊补牢，如今虽然不能达成最初那般好的结果，可它真要是彻底燃烧神魂，怎么说都能强行夺走尊上部分神魂逃出。
　　突围后想法子去寻云虺，未必没有转机……唉！
　　这边五扇门已经视死如归，只待最后一刻，便以雷霆之势决绝出手。
　　那边风汝阳却也不会干看着。
　　以常理论，毁掉神魂碎片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破坏它的载体，
　　所以风汝阳根本不敢冒着让清枝被洛灵杀死的风险，他要将清枝抓走，在宗门秘地慢慢研究炼制清枝。
　　所以老头子后发先至，挥剑直斩洛灵右臂。
　　没了四肢，她还能如何行动？
　　见状洛灵不得不甩出水袖，看似柔软的水云纱在注入灵力后，竟坚如钢铁，轻松挡住攻击。
　　“风前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洛灵似笑非笑盯着他，反手便洒出一群形似蜘蛛的八脚傀儡。
　　傀儡密密麻麻，如米粒大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快速向远处淌去。它们或飞或爬，速度极快。
　　风汝阳眼尖，哪里认不出，这些机巧傀儡，正是千机宗的示警手笔？
　　这上千只傀儡，但凡有一只走漏消息，他都得焦头烂额！
　　风汝阳要剿灭傀儡，洛灵却也不是站在旁边干看着，状如疯魔地再度与风汝阳战在一起。
　　她似乎已经做好陨落当场的准备，眼下唯一目的就是闹大事情，将另外三个宗门全部卷进来。
　　回梦阁本就逐日落魄，她陨落之后，更是会元气大伤，剩余长老弟子不明真相，更不知会被风老狗如何哄骗。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叫消息传出去。
　　另外，能拉其他四个掌门一起陪葬是最好的。
　　只要所有掌门都死了，那回梦阁就不会落后太多！
　　风汝阳又惊又怒，他根本看不出来，洛灵这个美貌张扬的好友，居然还有如此疯狂决绝的一面。
　　她是风汝阳认识的，天下最讲究形象风度的幻术师，平时那只恨不能做足不沾地的仙女，出手时稍微不够美丽，便会勃然大怒。
　　之前清枝正是因为叫她不够美，才引得大怒。
　　然而如此讲究的女修，此刻居然全无仪态，不顾痛彻骨髓的伤势，也要将他拖延缠住。
　　他甚至都砍了她一条左臂了，她真的甘心就此陨落，给别人做垫脚石么！
　　两人从天上一路打到地上，早已是生死激斗。
　　唯独风汝阳一只分神给杂事，需要保护清枝安全，又要粉碎洛灵那些层出不穷的，向外传递讯息的傀儡。
　　而洛灵吃准他这个弱点，上的全是无差别攻击，堪称玉石俱焚的招数，叫风汝阳焦头烂额。
　　“千禾此人，倒是真的爱你。”风汝阳咬牙道，“居然舍得予你如此之多的机巧傀儡，他给他们宗门制造的傀儡，都未必有这么多吧？”
　　洛灵冷笑。
　　“他赠我的又不是攻击傀儡，否则一个天悔怒山砸下来，煌煌陨星之下，还有你得意的余地？”
　　千禾虽然与她有诸多纠缠，但两人皆是心知肚明，又都是掌门，所以千禾并未送洛灵那种顶级傀儡，反倒以传讯逗乐居多。
　　惠而不费，乃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此时此刻，这些小东西，倒是比陨星好使。”
　　风汝阳脸上不表，心中却松了口气。
　　他淡淡笑道：“洛灵，你还是输了。”
　　洛灵却也笑。
　　她痛得连剑都举不起来，却竭力凝聚精神，使目光依旧聚焦有神，能散发出逼人的寒意狠毒。
　　“呵，你又如何知晓，我送出去的只有技巧蜘蛛一种傀儡？”
　　“我蠢笨，被你利用，我承认。”
　　“但你对千禾也如此了解么？”
　　风汝阳脸色骤变，正要干脆一剑结果洛灵，却见寒芒闪来，其中蕴含的狂暴灵力叫他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他才后退，下一秒，地上便“咄咄咄”，深深扎入三枚暗器，正是千机宗手笔。
　　……该死！
　　盯着护在洛灵身前的俊朗青年，风汝阳知道，事情麻烦了。
　　千禾惊疑不定地盯着风汝阳。
　　他最初收到消息，根本不敢置信，过来以后又暗中观察了会儿，才不得不承认，风汝阳确实包藏祸心，俨然有堕魔之兆，这才在紧急关头救下洛灵。
　　洛灵无视了千禾掌门的心痛关心，笑得更是肆意张扬。
　　“我还向另外二位传了消息。估计很快就会赶来。”
　　“今日便叫我们来论一论，这魔尊宝物，究竟该归属何人！”
　　论，自然是论不出来结果的。
　　五人皆是天下宗门魁首，眼界极为毒辣，凑到一起之后，几乎立刻判断出那昏迷丫头身上的白光为何物。
　　一闪一闪，温润诱人。
　　“竟是祁扶玉残魂？”千禾眯起眼睛，“风前辈，如此危险之物，正该大家一起封印，你居然想独占么？”
　　封印？
　　谁不知道千机宗是封印大家，真要走这个路子，只怕神魂便是落他家手里了，谁会乐意？
　　另外两家观点也大概如此。
　　涉及到祁扶玉神魂，这根本不是坐下好好谈能解决的问题，更别说风汝阳竟然将洛灵伤到这个程度。
　　这是愿意谈的架势么？
　　而天下局势，原本又是归墟宗一家独大，万界门隐隐追上来。
　　此刻谈不拢大家也都不想谈拢，自然便是拳头说话。
　　五大掌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都是杀招！
　　甚至就连受了重伤的洛灵都没歇着养伤——她重伤成这个样子，哪怕活着回去，对宗门也没有助益。
　　倒不如在这里将局势彻底导向死局，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因此在场五名顶尖高手中，洛灵看似最为弱小无害，却是最为决绝狠辣的无畏之人。
　　身为幻术宗师，她不动声色的侵染间，场面局势再度升级，彻底走向生死搏杀。
　　唯独四家掌门都对祁扶玉神魂碎片有觊觎之心，所以不约而同地绕开清枝罢了。
　　就连洛灵发现自己计谋得逞后，稍作犹豫，也放弃了杀害清枝的计划。
　　杀死四名掌门，是对自家大有裨益。
　　可要是能将这小妖女由自家独占，岂不更是美事？
　　洛灵觉得自己已经用幻术掌控局势，进退自如，便决定暂缓清枝这边，先将风汝阳杀了再说！
　　……
　　一幕幕落在五扇门眼中，看得法器直心急！
　　这局势多好啊，要是在外面，自己聚集灵力给他们来个狠的，不得把这些人统统一网打尽？
　　那现在，自己要燃烧神魂偷袭他们么？还是先带着清枝趁不备突袭再说？
　　名字叫五扇门，法器自己的思绪也跟名字似的，面对问题，总能想出数条解法，却又没有决断心。
　　唉，要是这丫头醒着就好了。
　　清枝素来主意大，行动力绝强。
　　正再一次的深切怀念清枝时，五扇门忽然发现，小姑娘的手指动了动。
　　是它看错了？
　　但下一秒，清枝赫然睁开了眼睛！
　　“别说话，别冒失，别做傻事！”
　　清枝快速在心里吩咐：“我忍辱负重等的就是这一刻，可算叫我捏准了。”
　　“风老头看着快死了，我准备摸过去，你到时注意我的动作，必须配合我，让尊上神魂融合，知道么？”
　　五扇门被她突如其来的清醒搞得无措，但指令还是听明白的。
　　至于清枝具体怎么回事，等事情结束了再问。
　　“那你要怎么靠近？”
　　“嘘。”
　　清枝自然有她的主意。
　　在众人视角中，那全身血污尘土，俨然伤重的小妖女，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
　　随后她做出叫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为——
　　她竟用手抠着地面，拼尽全身气力，向战场移动而来。
　　她手中勉强凝聚出剑光，似乎是冲着伤重濒死的洛灵而去。
　　想为自己报仇是吧？
　　倒是有骨气。
　　此刻洛灵的价值无疑比不上清枝，而剩下三名掌门的目的也是尽快瓦解对方战力，然后干脆地杀干净，才好独占清枝。
　　就连千禾自己不知为何，也没有过多怜惜洛灵，只觉得自己毕生愿望就是证得大道逍遥世间，所以必须得到祁扶玉的神魂碎片。
　　清枝想杀人，那便叫她杀吧。
　　唯独瘫痪在另一角落的风汝阳瞪大眼睛——他知道这丫头想做什么！
　　不行，不能让她得到！
　　哪怕是回梦阁、药王谷，随便什么正道宗门得到，也比魔头复生强。
　　“快！不能——呃…呃…”
　　少女一剑捅入他的胸膛，又反手挥刀封了他的嘴巴，正如他先前对洛灵所为。
　　接着，那闪烁的白光……便被她轻松取了出来，随后风汝阳身上竟也冒出一团白光，不受控制地向清枝手中飞来。
　　“快阻止她！”洛灵将一切收入眼中，也是想到了什么，拼命尖叫。
　　但场上三人激斗正酣，生死交手全打出火气，哪是说停就停。
　　而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然足够。
　　五扇门再不顾潜伏遮掩，燃烧神魂，全然发挥出自己积攒两千年的灵力，让自己的力量在这被封闭改造的情门中，也能得到相当发挥。
　　它必须为尊上护法！
　　白光相融，霎时间地动山摇，所有人耳边都出现某物炸裂破碎的清脆之声，以及天地隐隐的悲鸣。
　　有什么东西要出世了！
　　这下还有什么迟钝的，哪怕是再上头的人，此刻也知道剑尖该对准哪了！
　　千禾行动最快。
　　然而——
　　在他长剑即将戳入清枝咽喉时，洁白冰冷的手指，轻易捏住他的剑锋。
　　平静淡然，从容不迫。
　　言语好似拂过春风般的柔和。
　　“阁下想对她做什么？”


第83章 强
　　◎所谓强者的性命，也不过是微弱烛火，一吹就灭。◎
　　/83
　　重伤的风汝阳呆住了。
　　垂死的洛灵最后一丝活力也被榨出来, 惊恐地瞪大眼睛。
　　而原本打生打死，心中怒气未消的另外两名掌门，更是表情空白, 僵在原处。
　　啪嚓。
　　剑刃不堪重负，寸寸碎裂，最终化作粉末, 在空中飘散。
　　一同飘散的还有千禾的心, 只见在那一瞬间，他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淡。
　　清枝也早已力尽, 全靠骨子里的倔强，以一口气强行吊着。如今夺回最后的神魂碎片后, 她也心中坦然，再无遗憾。
　　于是千禾这剑虽没有刺入她的身体, 带起的厉风却依旧将她激倒在地上。
　　直到摔倒的那一刻，清枝心里都是坦然快意的。
　　有什么难受的呢？
　　当今世间最强的五人，各自实力都独步天下, 拥有移山填海之能, 却被她以智慧巧妙挑拨欺骗，叫她捡了最大最甜的桃子。
　　少女脸贴着冰冷地面, 唇角却漾出浅浅的笑。
　　她闭上眼睛，坦然等待死亡。
　　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直以来, 她忙碌奔波, 斗智斗勇, 拼死修炼, 从未有一刻放松休息。
　　最痛的时候, 说实话, 她只想扑通躺倒绿草茵茵的地上, 闻着被太阳晒的温暖的清香，看着无边无垠的蓝天，就此长长的睡一觉，再不管世间任何烦扰……
　　但是她不能。
　　于是便这么凭一口气吊着，咬着牙，咽回泪，露出笑脸，拼命向前走。
　　真的好累好累……
　　现在她终于能睡一觉了。
　　不用考虑早已破灭的故乡，也不必考虑冰冷艰辛的修真界，只是无牵无挂的闭上眼睛。
　　只要想到这样如此令人欢喜的未来，清枝便对任何人都生不出怨念。
　　来吧。
　　她坦然等待死亡。
　　……直到剑锋断裂。
　　直到那将她头发衣袂吹得狂舞的厉风也瞬间消弭，它变得宛如微风般和煦，接着只是几缕气流浅浅吹动她的头发，随后便消散无形。
　　混乱紧绷的局势陡然凝滞。
　　此人出现后，只是随意抬手止住剑锋，又轻声一句言语……便轻松压迫了全场。
　　在他目光淡淡扫视来的那刻，别说活人了，便是地上的石头，都敬畏地发抖。
　　石头居然在发抖！？
　　清枝也发觉情况不对：不是抢着要杀她么，倒是动手呀。
　　她心里若有所感，睁开眼睛，目光缓缓上移。
　　素白的衣衫宛若流云。
　　很眼熟，似乎她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在西山城下，当时她重伤濒死，依稀有过惊鸿一瞥。
　　她目光再上移。
　　乌黑垂落的发。
　　素白清净的面容。
　　淡漠冰冷的眼。
　　少女当即怔在原处，眼前鼻头都是发热发酸，几乎落下泪来。
　　出现在她面前，为她挡下这一剑的，正是祁扶玉！
　　她与祁扶玉相见这么多次，绝不会认错，是他，就是他！
　　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最后根本是闭上眼睛拼命把手递过去，觉得能成就成，不成死了就算。
　　但临死前能看到祁扶玉本人现身，和他在尘世如此遥遥一望……
　　她想说点什么，类似于幸不辱命，或者和你见过很多面之类之类的，可所有言语都梗在喉咙，不能突出。
　　而且看祁扶玉……不，如果现实见到他，应该尊敬称为尊上。
　　他清冷似月，轻柔冷酷的风姿，本就近乎仙人。
　　她心神恍惚，不知怎的，竟有种偶像见面的感觉。
　　她悄悄抬手抹了把眼泪，把内心失控奔涌的情绪全部收拾好，说到底也是经历过这么多大风大浪，生死边缘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人，略微的崩溃之后，也能很快忍耐下去。
　　然而，她不怎么在乎自己方才的崩溃——早就习惯了。
　　可那位尊贵清冷，仅存在于传说与幻境的仙人，却立时回眸，向她投来目光。
　　清枝眼泪也就那么几颗，及时抹掉便忍住了，只是眼眶微红的与他对视。
　　感觉眼睫还湿着，她有些羞赧地错开视线。
　　对于强大修士来说，哭泣是一种耻辱，清枝从点灵仪式那夜之后，便再为哭过。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叫人觉得软弱。
　　祁扶玉微微蹙眉，没说什么，冷淡目光转回，对向了僵在原地的五大掌门。
　　他开口，声音浅淡。
　　“有人允许你拔剑么。”
　　甚至不是疑问质问，只是陈述。
　　而千禾的半张面庞，肌肉显而易见地颤抖起来。
　　目前的在场所有人，除了清枝，都已陷入莫大的恐慌与震惊。
　　复活了！魔头真的复活了？！还是召唤残影？
　　可这般强大的实力，哪怕不是本体，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又抵挡得了么？
　　那妖女身上究竟带了什么鬼东西！
　　相比其他同行的侥幸，风汝阳便纯粹是面色如土……
　　“复活了……真的复活了……”
　　他颤抖着，盯着祁扶玉足尖前的一寸地面，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虽说对方的目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可老头子还是感受到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几乎抬不起头来。
　　仅存的责任感催促风汝阳，必须将这个信息传出去，其他宗门都还好说，可归墟宗全部精英几乎都在此处，他必须及时传出消息，让那些孩子逃出去。
　　至少，要让守静逃出去！
　　守静是归墟宗最大的希望！
　　心里明知该怎么做，但他目光凝滞不敢转动，整副躯体更是僵硬如雕塑。
　　……
　　没人敢回答祁扶玉的疑惑。
　　他几不可查的轻叹。
　　“当年故人，如今留下的后代，便是你们这等成色么？”
　　听闻此言，洛灵抬眼，反而与祁扶玉对视。
　　如今其他宗门看着要全灭，她的使命也算完成，对得起宗门上下，那她至少要看清，这个凶名赫赫，千古唯一的大魔头，究竟是何模样。
　　这种僭越冒犯行为也很容易激怒对方，导致自己暴毙现场。
　　然而……
　　祁扶玉瞥她一眼，竟然没有杀死她。
　　“你倒是有功。”
　　简简单单五个字，洛灵却觉得不如杀了自己才好。
　　眼下局势大家是两败俱伤谁都没得了好……那魔头不就顺势复生了么！真要出什么岔子，她就是要遗臭万年的罪人！
　　而祁扶玉的行径，也很符合洛灵对他的恐惧。
　　点评完洛灵后，祁扶玉抬手，便轻易捏碎了风汝阳的喉骨。
　　老头半句话也没说出来，脑袋一歪，便殒命当场，也不知魂灯是否被牵连。
　　“不要污了归墟宗清名。”
　　对风汝阳尚且有句话点名，对千禾，祁扶玉便更没有话说了。
　　堂堂千机宗掌门，死得悄无声息。
　　当今世间最强的五人，便是经历过恶战，也是各有所恃，但仙尊垂眸时……
　　所谓强者的性命，也不过是微弱烛火，一吹就灭。


第84章 真实身份
　　◎本尊就是你所认为的姜尘。◎
　　/84
　　祁扶玉动手时, 清枝全身都痛，又没力气，只是勉强靠在一块不知被谁劈出来的巨石上。
　　她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清冷身影, 看他震慑一切，看他意气风发。
　　有些欣慰，却又隐隐陌生疏离。
　　她与幻境中的祁扶玉熟悉亲近, 甚至敢玩笑调侃, 然而现在这样清冷强大的他，仿佛仙人下凡, 而自始至终，也就先前那样淡淡瞥她一眼。
　　他还有神魂碎片的记忆么？还记得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事么？
　　看目前表现应该是不记得了, 不然不会一句话不说，至少也会来治她的伤。
　　qaq
　　此时此刻, 也只有这个颜表情，能表达清枝无语凝噎的心情，她甚至还有点生气。
　　她这么拼命做了好事, 虽说是不计回报, 死了也无所谓，但人这不是没死么, 又被他救下来了。
　　那不管有什么话，至少说一句吧？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淡淡瞥她一眼。
　　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清枝对祁扶玉复活之事, 嘴上不提, 心里一直有期待。
　　她想过祁扶玉复活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胖的？瘦的？还是骷髅？或者干脆就是个游魂？
　　又想过祁扶玉复活之后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是保护她？哭当然就不指望了, 只是如果她出了意外, 他会为她的死伤心么？会在夜深时回忆残梦中两人的经历么？
　　这些想法说出来有些天真幼稚, 而且还有些……嗯，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她从未与人提过，只是自己偶尔想一想，好让前路看起来并不那么艰难。
　　然而，哪怕再差的设想，她也只觉得自己会死，而非现在这样，对她置之不理。
　　应该是情况危急，并非聊天交流之时，而且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魔尊，被她这么个路人小透明复活，反而有点尴尬意味。
　　此刻能给祁扶玉找到的解释理由有很多。
　　但清枝想着想着，心里的委屈失望却没有淡去——拼命给他找借口找补的姿态，是不是有点过于卑微了呢？
　　明明她是拼死救他的救命恩人。
　　而且，当初西山城下，他不是惊鸿一现，特地现身救了她么？还叫她念念不忘许久。
　　现在看来，他当时或许只是为了救下西山城的无辜百姓。
　　……
　　说来说去，还是她事前对祁扶玉存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的缘故。
　　也罢。
　　清枝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别忘了，她之前不管和谁提起，包括自己心里琢磨时，做这些事都是不求回报的，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较劲？
　　她素来是个很会调节安慰心态的性子，很快便把自己的想法，朝着大不了和祁扶玉一拍两散的方向而去。
　　他把她刚才捞了一把，真实意图总不至于是想自己亲手杀她吧？
　　“唉。”
　　安慰完自己，清枝总算能空出脑袋，想想其他的事。
　　这一想，就惦记起了自家大魔头。
　　从这祁扶玉现在表现来看，大魔头和他确实没关系，只能说那家伙装得还挺好，最后连她都动摇起来了。
　　“喂喂，姜尘，还活着么？”她在心中呼唤。
　　之前和风汝阳等人斗智斗勇，生死边缘，大魔头意会到她的计策后，也没有出言打扰。
　　后来祁扶玉复活，强势夺取全场所有人的关注……这么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自己想想，这一路来，祁扶玉为了自身复活对她帮助很多，但大魔头帮的事情也不少。
　　这么说就很奇怪了。
　　姜尘到底为了什么，才一直假扮祁扶玉，全力帮助她复活对方？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他是过激厨吧?
　　以前的清枝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个理由，但现在她被活着的祁扶玉伤到了心，滤镜破碎，魅力值顿时大打折扣，也就开始了质疑。
　　但无论如何，她完成了对祁扶玉的承诺，自己目前又没嗝屁，那大魔头该拉还是要拉一把。
　　“怎么不说话？”清枝嘟囔，“不想让我帮你给祁扶玉求情啦？真不怕死？”
　　然而，她的脑海中始终安静沉寂，只有五扇门再发疯高呼狂喜，抽泣着称赞祁扶玉的风姿秀彻。
　　“你安静点。”清枝皱眉，冲五扇门道。
　　法器才不理她。
　　清枝却也有办法，她在脑海中超大声地喊：
　　“姜尘姜尘姜尘？听不见？还不出来吗？祁扶玉都复活了，你怎么多也没用的。”
　　然而，还是没有回应。
　　清枝：……
　　她有点慌了。
　　她立即取出被自己始终小心珍藏保护着的《折月杂记》，向其中注入灵力，却惊慌发现，这本手记所蕴含灵韵已经极其微弱，她熟悉的神魂气息更是早便消散。
　　想到祁扶玉复活前，自己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她以为是幸运，难道实际上是大魔头牺牲了自己？
　　清枝的芥子袋早就被战斗破坏，也就随身携带保护的少数珍贵物品得以幸存。
　　而这些物品中，绝对不包括笔墨。
　　她没法正常书写。
　　清枝没发现，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划破手腕，以指尖沾血在书册上书写。
　　【你人去哪了？？？】
　　【怎——】
　　她没能接着写下去。
　　因为血墨不够了，她正准备再把伤口划深些，却被人一把捉住手腕。
　　他的嗓音压抑惊怒：“你在做什么？”
　　随后清枝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前，被他拉了过去，在眼前细细端详观察。
　　……诶？
　　清枝愣住，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祁扶玉居然制止了她的自残行为，还一副……很熟稔的口吻？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其中听到了心痛……不行不行，这个形容词太崩人设了，怎么可能。
　　她回过神，便要抽回手腕。
　　“抱歉我字还没有写完，之前不是有意冒犯您。”
　　“别动。”他轻声道。
　　清枝此刻却对祁扶玉没有太多滤镜了，比起仰慕，更多是敬畏，她不想得罪这个人，但想到大魔头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她便心里急得慌，根本做不出委婉言行。
　　“抱歉我急着救人，我不冒犯您，您能也别冒犯我么？”
　　“救谁？”
　　“姜尘——你别急，也别误会，这个姜尘和当初背叛您的并不一样，他很善良正义，为了救我甚至……”
　　“本尊就是姜尘——你所认为的姜尘。”
　　“此时此刻。”
　　“你居然还没有认清本尊么？”


第85章 表白
　　◎本尊、我——心悦你已久。◎
　　/86
　　你还没有认清本尊么？
　　没有认清本尊么……
　　本尊么……
　　清清冷冷三句话在她脑海中久久回荡, 叫她微微睁大眼睛，甚至忘记挣扎，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甚至闻不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感觉不到那让石头都战栗的恐怖。
　　不是，他在说什么？
　　祁扶玉的声音清枝快听出茧子了, 大魔头整天用祁扶玉的声音跟她说话, 她以前总吐槽大魔头，叫他别东施效颦整天模仿人家。
　　可现在真实体验才发觉, 大魔头哪怕用着别人声线，与她说话时也是有温度的。
　　像是刚腌渍好的话梅, 酸酸的，可回味又能品出丝丝缕缕的甘甜。
　　他们相处日久, 清枝对这家伙口是心非，嘴硬心软的性子早便了解。
　　可祁扶玉不同。
　　他从复生之初，便是冰冷强大淡漠的, 以至于清枝觉得对方估计已然忘记碎梦中的经历, 一心只想杀尽仇人与其爪牙。
　　结果没想到的是，她都已经开始操心大魔头安危, 着急地想方设法联系时……祁扶玉反而表露了身份？？
　　“怎么可能！”她矢口否认。
　　祁扶玉蹙眉。
　　瞧见他蹙眉的模样，哪怕那张面庞上并未露出丝毫厌烦不耐, 清枝却还是不由得心里发紧, 懊恼自己的不当言语。
　　还是那句话。
　　神魂碎片中的祁扶玉, 和现实中的他, 给人的压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此刻祁扶玉只要淡淡的目光看过来, 她便没来由地心里发慌。
　　所以他怎么可能是大魔头呢？
　　清枝自忖, 倘若是大魔头复生站在她面前, 那无论他做出什么，她都不会慌乱，甚至能笑嘻嘻地跟他讨价还价。
　　……
　　她很不解，祁扶玉同样困惑。
　　“为何不能是？”说到这里，祁扶玉浅浅勾了勾唇角，“说起来本尊确实也很困惑，为何你一直能错认。”
　　他是在笑么？
　　清枝大着胆子瞧他，却没在那丝笑意中找到丝毫温情。
　　看来是她想多了。
　　可不管祁扶玉本尊是不是笑口常开的性子，至少他的身份确凿无疑。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彼此，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对他们的关系如此了解。
　　更何况大魔头的真实身份，五扇门那里早有铺垫，如今真正揭示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是你？”她脱口而出。
　　“确实是我。”祁扶玉的回答依然有耐心。
　　直到祁扶玉口中吐出“确实是我”，氛围才渐渐缓下来，让清枝觉得自己是重新回到适宜水温的鱼儿。
　　但。
　　现在知道了他的确实身份，然后呢？
　　想想她以前对大魔头有过多少冒犯，又当着人家本尊面，说过多少足以反复社死一百次的离谱言论。
　　当时她一门心思认为大魔头不是祁扶玉，并且是祁扶玉的过激厨，所以完全没有戒备心，十分大方的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小作文。
　　可恶，祁扶玉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态听下去？
　　而且先不说社死的事，复活之路如今想来……那便是祁扶玉理亏呀。
　　“不全是我的错！”
　　她嘴里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她勇敢地和祁扶玉对视！
　　他没有躲开。
　　于是她发现，那双宛如蛇瞳般，沁着神秘幽绿的眼瞳原来始终在深深注视着她。
　　被天生的捕食者长久凝睇，是种怎样的体验？
　　“嗯？”他低声道，似是表达疑惑。
　　低沉的嗓音仿佛自胸腔深处共鸣。
　　清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我只是要澄清，我根正苗红为人清白，你可别误会了。”
　　意思就是说，如果要清算，也绝不能清算她以前因为无知的举动。
　　祁扶玉自认大魔头，并且态度似乎不是那么危险后，清枝与他说话时稍微放松了些，至少敢辩解（大魔头一般称之为讨价还价）。
　　但也只是一点。
　　祁扶玉和碎片中的他不一样，和大魔头更是不同。
　　她捏紧左手的手记，有些怀念大魔头还在身边的时光，但紧跟着就反应过来——自家手还在祁扶玉手里捏着呢！
　　她干笑，略微发力想把手抽回来，然而仙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放手意愿。
　　“你受伤了。”他不疾不徐地解释，“药物尽损，本尊先以灵力术式为你疗伤。”
　　随着他的话音，清枝确实看到幽幽蓝光在自己伤口上闪烁，随后传来清凉酥麻之感，十分舒适。
　　可是！
　　不等她辩解，祁扶玉又温和道：“你还想说什么吗？”
　　她心里咯噔一跳，登时不敢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我只是想说，哪怕被五大掌门围攻的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要放弃，所以……”
　　“所以？”他挑挑眉。
　　行行行，总之不是默不作声拔剑就好。
　　“不管怎么说，我都算是尽心竭力了，”清枝顿了顿，声音略低，却还算释然道，“便既往不咎吧。”
　　“既往不咎？”
　　他却深深皱眉，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快。
　　“谁会与你既往不咎？”
　　说到此处，原本上涌头脑的热血也渐渐冷下来，清枝渐渐闻到四周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听到洛灵拼命压抑的痛哼，感知到四面八方吹来的空旷凉风……
　　懂了。
　　他想杀她灭口。
　　原因动机她想不明白——但凡祁扶玉弱一点，她绝对有一堆脏话怼上去，但谁叫人家比她强呢。
　　自己喜欢农夫与蛇的故事，还能怪谁？
　　只是她自己天真无知又看错了人。
　　祁扶玉的冷酷无情她没有预料到，甚至直到此时此刻她都觉得不真实。
　　怎么会呢？神魂碎片里见到的清净温柔的少年，与她一路见证历险的强大修士，难道都是假的，是她的幻觉？
　　而更难过的，是她看错了大魔头与她的感情。
　　她最初很讨厌姜尘，所以误认为祁扶玉是姜尘时，不止叫他大魔头，态度言语也很不好。
　　但后来相处出感情，她对大魔头改观，便再没有说过以前那些话，并打定主意也要在关键时刻捞她一把。
　　谁能想到，在她觉得两人同舟共济，感情加深的时候，人家心里只想着赶紧给她白刀进红刀出？
　　想想就伤心。
　　于是她不再琢磨祁扶玉脑子里到底想什么，或许正道人说的是对的，他就是大魔头，你和邪魔外道讲什么感情羁绊？
　　“动手吧。”清枝疲倦道，“只是但凡你还有丝毫良知，就恳请你动作利索点，别叫我太痛。”
　　祁扶玉：……？
　　清枝瞥他一眼，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她再难忍耐自己心中的不满。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想杀我么？还不动手？”
　　她确实是想不到，自己没有死在敌人手里，甚至连风汝阳这道最为凶险的难关都过去了，却栽在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手里，以至于把自己的人生变成纯小丑？
　　清枝甚至都不敢细想这件事，只要想，她心里便被刀戳似的，又羞耻又心痛，只恨自己长了眼睛到底有什么用处。
　　祁扶玉沉默少顷。
　　“你为什么……觉得本尊要杀你？”
　　清枝没好气地瞥他：“你跟他们喜欢慢性折磨，咱俩好歹认识这么久了，你连我都要这样对待么！”
　　此时场上唯一活人是洛灵，五扇门倒是也在旁听，只是随着气氛变化，法器也不敢狂喜乱舞，而是小声悄摸下来。
　　五扇门对祁扶玉推崇备至，此时见立下天功的清枝和祁扶玉吵起来更是谈及生死，不禁有些疑惑。
　　不对呀。
　　清枝最开始不是为了复活尊上，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么？那样坚决的忠诚，连它这个厌恶人类的器灵都为之动容。
　　尊上那么崇高宽宏的人，怎么会想杀她？
　　但清枝那么害怕又那么坚决的认为……看来是自己对尊上的崇慕理解还不够深入。
　　反正如果尊上想杀清枝，那肯定是有尊上的道理，不该质疑。
　　但是……
　　但是……
　　器灵陷入纠结，嘀咕自己要不要出言劝谏，为清枝求情，毕竟清枝立下功劳真的无法忽视。
　　——还是得劝！
　　器灵活了两千年，也厌恶了人类丑恶两千年，既然如此，它又怎么能学人类的丑恶品质？
　　该说就是得说！
　　“尊上，我有一言。”
　　器灵毫不犹豫地开口，恭敬地为清枝求情。
　　角落的洛灵大气不敢喘。
　　能活谁又想死，况且祁扶玉的言语虽然冷淡轻蔑……不对，对于她，他的态度连轻蔑都算不上，几乎是纯然无视。
　　得益于这份孤傲，洛灵勉强苟延残喘。
　　但她器脏衰竭，不代表五感也彻底失去功能，至少她的耳朵还能听到些并未遮掩的言语，头脑还能分析这些信息。
　　哼。
　　那小妖女果然也要赴自己后尘。
　　瞧她语气里那委屈劲，真是愚蠢啊……年轻小姑娘根本不懂，男人都是什么烂玩意。
　　普通凡人不必说，烂泥，根本没有谈论必要，洛灵甚至不觉得他们是人。
　　而其他男修，洛灵也觉得丑恶污浊无比。
　　男人的自私、自鸣得意、愚蠢、占有欲这些共性，早被洛灵在一次又一次的幻境中洞穿。
　　所以祁扶玉又能如何？
　　再清净美好，再强大无匹，便不是男人了？
　　无人呼应势单力孤时，随便哄哄小姑娘就能让她为自己出生入死，这种好事，谁不想？
　　只是脑海中浮现少女坚定纯澈的眼眸，以及难得特殊的天赋，多少叫洛灵觉得惋惜。
　　哎，她也教过自家弟子许多次，在自己有成就之前不要恋爱双.修，但凡有了成绩，年轻貌美的炉鼎不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何必蹉跎前途？
　　在她反复耳提面命下，回梦阁这样的蠢蛋弟子几乎绝迹。
　　倒是可惜这个小妖女了。
　　洛灵微微换了个姿势，将左耳全部露出来，好听到更完全的动响。
　　至少让她听听这小妖女怎么死的。
　　居然将他们所有人骗的团团转，以至于酿成今日如此大祸，她必须要听到这丫头极尽痛苦的死去方才快意。
　　“闭嘴。”祁扶玉淡淡道。
　　五扇门：“但——呜！”
　　见它还要说话，祁扶玉只是轻轻一点，堂堂天级法器便被塞了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清枝顿时更加悲愤。
　　好家伙，这家伙现在连别人给她求情都不允许了，甚至还迁怒？
　　他就那么敏感，那么恨她？
　　“终究是错付了！”
　　她瞪着祁扶玉，实在没忍住，恶狠狠地强调：“错付了！”
　　祁扶玉却只觉得，这丫头的思想方式真的越发令人捉摸不透。
　　“错付什么？不要乱说。”
　　他抬手抚上少女面庞，微微用力，让那双含着怒火与泪意的明亮眼眸对准自己。
　　“听我说。”
　　清枝愤愤瞪着他，准备看他还能说什么可恶言语。
　　“本尊、我——”
　　“心悦你已久。”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这句话穿梭濒死压抑的封印时光，在衰朽心中，已萦绕千千万万年。


第86章 表白
　　◎爱是双向。◎
　　/86
　　“本尊心悦你已久。”
　　清清淡淡的三四五六……哎, 到底几个字？
　　清枝脑子嗡嗡嗡地响，脸颊温度高速上升，脑海就跟煮沸的开水似的咕嘟嘟嘟, 就连这句话有几个字都半晌数不清。
　　她心里只有重重的一个念头砸下来。
　　——祁扶玉似乎向她表白了？
　　怎么会呢？
　　他可是魔尊，天下最强，那么清冷高傲的人。
　　——祁扶玉似乎真的向她表白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怕不是开玩笑戏谑她。
　　想到这里，清枝心中发紧, 仔仔细细去寻他眉眼，却只看到轻柔与认真。
　　甚至在发现她的求证目光后, 他眼中含着的笑意都瞬间收敛起来，让态度显得更加郑重。
　　所以。
　　她不确定道：“你真的……喜欢我？”
　　若是平时, 她这样犹犹豫豫反复确认，大魔头绝对要不耐烦地“啧”一声，或者冷冷说句“听不懂便算了”之类的。
　　可这一刻, 祁扶玉没有笑, 也没有不耐烦，而是以同样的慎重认真回答道。
　　“是的, 自然，我早已确定。”
　　他始终没有使用本尊这个自称, 想用这样的说法来强调, 这句话绝对出自他本身的意志。
　　话说到这个地步, 那便确实再无质疑余地了。
　　哪怕是旁边瞪大眼睛, 疼痛到神智模糊的洛灵都没法否认祁扶玉态度所包含的诚意。
　　该死, 看走眼了！
　　最开始洛灵只以为清枝是个魔道小喽啰, 后来见她天赋超绝, 对祁扶玉的态度又极其狂热，便觉得她估计是还月城凑出来的圣女之类的角色，依旧不甚在意。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她居然是祁扶玉的情人？心上人？未婚妻？道侣？
　　这绝对是道侣吧！
　　唯有神魂相交，生死与共的道侣，才能叫那魔头如此亲昵卑微……
　　没错，在洛灵眼中，祁扶玉身为绝对上位者，这种态度根本不算正常，而是卑微。
　　哪怕是正经道侣，同生共死的那种，双.修时也极可能出现一方单方面采补另一方的局面，这种情况是完全被舆论推崇认可的，除非感情极深，才可能有其他情况。
　　总之，相比正经喜欢，洛灵觉得清枝定然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炉鼎采补之类的，叫祁扶玉有所图谋。
　　想起祁扶玉曾经的冷酷战绩，以及方才表现出的近乎碾压的战力，洛灵便不寒而栗。
　　这样的冷血怪物，怎么会爱人，又怎么会被人爱呢？
　　……
　　清枝在祁扶玉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温度。
　　也不能说是温度。
　　除却月下相遇那一段，后来的祁扶玉总是冷冷的，透着微寒的料峭，叫人觉得细细密密的扎，可若是仔细去品，却又有些酥酥痒痒的麻。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无论祁扶玉如何变化，在神魂碎片中遇到他时，清枝总是满怀好奇仰慕，并自然而然地与他亲近。
　　而现在的陌生恐惧，同样是因为，祁扶玉表现让她陌生，进而怀疑毫无感情基础——那你会和一个陌生的人形自走核弹亲密接触么？
　　可这会儿，当祁扶玉眼眸温柔下来，专注凝睇她时，清枝心里忽得冒出一个念头。
　　为何不能认为，现在同样是祁扶玉的一个新阶段呢？
　　初次被伤害前。
　　背叛宗门后。
　　建立还月城后。
　　飞升在即。
　　每一阶段的祁扶玉都有细微的变化，她总是或新奇或愤慨的观察接受，并与他交流历练。
　　那现在突破封印，成功转生的祁扶玉，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状态？
　　这般想来，祁扶玉的态度转变，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这么好，凭什么不能被祁扶玉喜欢？有什么自卑的？
　　她为祁扶玉出生入死，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虽说和他有过不少，咳咳，但都是特别的记忆呀。
　　反正性转一下，如果有个帅哥愿意这样为她出生入死，她一定会心动。
　　祁扶玉一直紧紧关注她的表情变化，见她如此，出言问道。
　　“怎么？看你还是不情愿的样子。”
　　洛灵悄悄在心里翻白眼，冷笑道。
　　开玩笑，不会真以为会有人会爱上冷血魔头吧。
　　千年前没有人爱祁扶玉，千年后同样不会有。
　　人类与祁扶玉在一起，那就是兔子与狼共勉，谁会把脆弱的喉管亮在捕食者獠牙之下？
　　少顷的沉默，少女别别扭扭嗓音响起。
　　“就没别的话要说了么？”
　　清枝觉得自己对祁扶玉容忍度也太高了。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自己都能给他找到解释借口，尤其在他澄清身份，又亲口表白后，她内心更是不假思索出现了动摇。
　　但是！
　　动摇可以，她这动摇地也太快了吧！
　　就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感觉，而且显得她底线很低，祁扶玉无论做什么都能忍。
　　虽说他那么强，确实真想做什么，她都得忍住。
　　可是吧。
　　可是吧。
　　喜欢这种事，不该是互相包容，互相进步，互相理解的么？
　　“还需要什么？”
　　清净修士略微思忖，随后似有所悟：“你是觉得我没有送重礼，觉得这里不够庄重？”
　　他说道：“那需要祭天仪式么？还是开九日求亲典仪，昭告天下？”
　　“如果你当真喜欢，我遮天蔽日，银月连续悬挂三日以明心意，也是能做到的。”
　　清枝：……？
　　那可拉倒吧，月亮连挂三日，人间界得有多少庄稼死掉，她还不想这么大缺大德。
　　而且她觉得祁扶玉这么说肯定也是故意的，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吃准她不会同意。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根本没诚意。
　　她低声道；“这是第一次……有人与我剖白心意。”
　　而且还是如此优秀出众，叫她以前那样仰慕，视作道标的人。
　　可偶像当真与过激粉表白，就一定会迎来幸福大结局吗？
　　清枝总觉得差点关键要素。
　　她的直觉很好用，总在关键时刻屡屡救她于危难，所以她这次依然决定相信自己。
　　说罢，她瞧了祁扶玉一眼，却也不知道说什么，短暂犹豫后，索性抬步转身，摆摆手道。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你可注意风度。”
　　望着她的背影，祁扶玉微微拧眉。
　　五扇门倒是忠心耿耿，立刻道：“尊上，我这就关闭所有出口，绝不叫她跑掉！”
　　祁扶玉眉头仍未松开，却道：“不必。”
　　五扇门：……？
　　它小心翼翼道：“尊上之意，是让我将她直接……？”
　　“活了两千年，便只长进学到这些？”
　　五扇门登时不敢开口了。
　　法器心里却在嘀咕，可是清枝看起来也没有多聪明，您为什么不说她活了十几年，也只学到这些呢？
　　但终究是不敢。
　　老老实实按照祁扶玉吩咐，为清枝打开通道送她离开试炼，并留意她离开后的动向前往何处。
　　同时主要精力，则用于同尊上一起处理五大宗门剩余势力。
　　这种事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尊上在，它便什么都不怕。
　　五大宗门只去了首领和三分之一的上层战力，固然伤筋动骨，却也不至于元气大损。
　　可尊上都回归了，他们还有多少人保有战力，很重要么？
　　五扇门杀气腾腾道：“咱这就血洗中州，统一天下，夺回还月城！”
　　被驱使的这两千年里，它可是看到正道如何追杀魔道中人。
　　抛开事实不谈，正道就一点错都没有么？
　　五扇门很有集体荣誉心，它自认还月城是西域魔道老大，便在重振还月城声威的同时，也想救济同道。
　　然而它踌躇满志，却没见尊上如何回应。
　　“尊上……尊上？”
　　“此处尽快事了。”祁扶玉言简意赅，“本尊另有要事。”


第87章 公布
　　◎长生仙尊之妻便是清枝。◎
　　/87
　　清枝走出情门, 一路畅通无阻。
　　她很清楚，这跟五扇门的配合没什么关系，情门中还困着大量五大宗门长老, 祁扶玉在实力上呈碾压态势，然而对方毕竟人多。
　　哪怕是鸭子，一次次去捉也觉得麻烦, 所以需要五扇门将他们困缚在一处, 才好叫尊上处理。
　　祁扶玉复活后，那嘴硬高傲的法器如今压根没有半分脾气, 全然将自身托付给祁扶玉。
　　所以她能如此顺遂走出来——连下个台阶都不用，势必是因为祁扶玉的控制。
　　有没有可能, 他现在就在以某种她洞察不到的方式，暗中注视自己离去的身影？
　　然而浮现这个念头后, 清枝又不由失笑摇头。
　　这个想法未免……恋爱脑了。
　　祁扶玉的性子，现在铁定是要专注自己事业正事，怎么会费心给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孩？
　　不知好歹。
　　恋爱脑。
　　清枝品着这两个词语,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经历坎坷, 从小到大，却也没看轻过自己半分, 否则还哪里需要奋斗挣扎，只要安心往地上躺平就是了。
　　时雨当初不是给她从成家立业到养老送终都安排好了么？
　　她说给清枝安排个道观里的闲职, 自己日后得空便回来看她, 有归墟宗的仙师撑腰, 绝对没人敢欺负她。
　　而花时雨的寿命一定比凡人长, 所以哪怕自己就那么死了, 花时雨也可以操办她的丧事。
　　这样的生活不好么？
　　如果选择这条道路, 她哪里需要经历这么多痛苦, 也不需要成日与生死为伴，甚至可能从玄幻冒险一转古代种田画风。】
　　所以从世俗意义来看，清枝觉得自己还挺值得被夸夸的。
　　然而，在祁扶玉面前，任何人都不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是优秀的。
　　至少清枝这个月学专家，从未听说过有谁认为自己堪比祁扶玉——无论是哪个方面。
　　“嗨嗨嗨，先不想他了。”清枝拍拍自己脸颊，合适就是合适，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叫自己难受的事情，没必要整天挂在心上。
　　这纯属于情绪内耗。
　　自己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混出头，不去享受一下人生，搁这纠结没影的事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小姑娘顿时一扫眉间阴霾，只觉心境敞亮，大有高考完毕咸鱼出笼的架势。
　　……
　　“尊上？”五扇门小心翼翼地问道。
　　它感觉祁扶玉情绪有些奇怪。
　　明明刚才还神色专注若有所思，但情绪总体来看分明是愉快向上的，怎么这会儿就突然黑了脸，情绪阴沉下来？
　　尊上不高兴的话，嘶，那得多少人倒霉？
　　“无事。”祁扶玉说道。
　　五扇门心里隐隐有所猜测，试探道：“尊上，需要我一直关切清枝姑娘的下落么？清枝姑娘虽保住性命，但那些丹药都只是保命，她现在战力不必平时，若是遇到危险……”
　　“不必。”
　　祁扶玉道。
　　“之后我若召集其他人，你也将此事传达下去。”
　　“本尊不想看到有人愚蠢的揣度心意，妄图投机取巧。”
　　哦，看来清枝姑娘的高傲，确实惹恼了尊上，叫他生气到这个地步，甚至不允许其他人关注清枝姑娘，任由对方自生自灭了。
　　唉，清枝姑娘也真是的。
　　都为尊上做到如此地步，如此忠诚、如此仰慕，那与亲身侍奉又有何区别呢？
　　五扇门摇摇头，不再思索这件事，转而关注那些不安分的五大宗门人员。
　　人类感情复杂，它还是别琢磨这些，安心帮尊上收拾好局面。
　　有些话当着尊上面不敢说，它心里可是憋屈许久了。
　　忍了两千年，怎么都得狠狠扬眉吐气吧。
　　清枝念头通达后，便寻了个无人方向朝外部走去。
　　她伤情勉强缓过来，但灵力消耗殆尽，而且也不能再大幅度调用灵力，所以无论怎么说，都得先寻个安全之处养伤。
　　清枝尽量避着人走，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终究不像之前那样需冒着生命危险潜伏。
　　在法器有意无意地关照下，大部分人都下意识避开清枝前行方向，但总有内心存着强烈信念的人在寻找她。
　　对于这种人，不能特地出手的五扇门，无法阻拦。
　　“清枝姑娘！”
　　云归意有心眼通，仗着身上被清枝打下的月印，一直在外面拼命寻她。
　　只是最开始还能有些讯息，到后来不知为何便忽然没了信，仿佛此人根本不存在法器中，已经离开了一般。
　　然而云归意知道清枝目的是什么，怎么可能相信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所以一直在外面苦苦寻觅，终于仗着自家道法玄妙，抢在宗守静之前找到了她。
　　清枝抬眸，见到是他，展颜道：“还活着呢？挺好。”
　　云归意顾不上吐槽她这句话，目光焦急地在她身上打量一圈，随后欲言又止。
　　清枝不问也知道，自己衣衫破损，又半身染血，灰头土脸的样子一看就知道经历过恶战。
　　然而又神态释然轻盈，那必然是有什么结果了。
　　道理很好想：清枝舒坦地达成目标了，归墟宗的掌门长老们能舒坦么？
　　虽说没有明说，但死别之前，两人对清枝的目标具体怎样，心里都是有默契的。
　　“你受伤了？”云归意立即从身上摸出最好使的伤药，“如不嫌弃，这款生生丹颇为好用，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乃是自然引导灵力运转，生生不息，修复伤处。”
　　清枝收下他的好意：“多谢，我目前可以行动，只需静养，不必这样看我。”
　　云归意尴尬一笑，知道这是委婉地提点自己。
　　他不能承认有瞬间自己确实想过武力逼问实话。
　　但有一说一，那个念头下一瞬间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清枝姑娘的目的中，定然包含长生仙尊的转生复活之事，她单人独骑打败五大宗门的中坚力量，这其中敢说没有其他……？
　　所以云归意哪敢跟她动粗，只是目光愈发婉转，透出少许哀求恳切之意。
　　他终究是关心同门的。
　　“清枝姑娘，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山城，强烈的狂喜正席卷了某处院落。
　　“她成功了！她成功了！”
　　云虺本在阖目冥想，运功修炼，忽然唰地站起，脸上纯然狂喜。
　　离他不远的假山上，少女微微蹙眉，却没有因他的喧嚷中断自己步调。
　　花时雨不紧不慢地开始最后一次吐纳，直至将全部的灵气吸收炼化，方才沉静睁眼。
　　“你便不能静下心修炼？像你这般浮躁，何时才能恢复巅峰实力帮忙？”
　　这样责怪云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花时雨最开始对这位上古传说中的大佬也颇为害怕，清枝说明了对方身份，而对方更是外表不到十岁的幼童，然而花时雨就是害怕。
　　谁能不怕呢？
　　这可是跟着长生仙尊打天下的人物。
　　谢夫人等人还好，他们不用和云虺朝夕相处，在他们看来，这是满月会遗留给他们的保护神，因此格外恭敬。
　　他们对云虺的态度，和当日对待清枝没什么区别。
　　然而花时雨不同。
　　清枝离开前，特地与花时雨谈过，交代云虺的性情经历，并暗示她最好与其处好关系。
　　毕竟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云虺便是西山城的最高战力，实在不行，清枝希望花时雨能借着他逃跑。
　　如果是为这个目的，讨好谄媚策略就够了。
　　只要相处时间稍微长些，谁都能看出这龙心思有多单纯，哪怕什么都不做，整天跟着他拍长生仙尊马屁，都能被他引为知己。
　　可花时雨是这种性格的人么？
　　而且清枝这么说，定是要冒着生死危险，那她就能为了个人利益罔顾一切啦？
　　唯独花时雨知道自家实力有限，哪怕凭着热血强跟上去，也未必帮得了清枝多少，于是不得不暂时忍住，想着走云虺路子，把这个笨蛋龙护法糊弄好，从他身上捞点功法出来。
　　饶是如此，花时雨也是怀着毅然决然的悲壮态度去做的。
　　她！花时雨！当了十五年天才的大小姐！要捏着鼻子去哄另一个上古大人物！
　　……结果还挺好哄。
　　总之，两人就这么勉勉强强凑到一起，由云虺监督指点花时雨修炼。
　　当然云虺自己也得修炼，他被封印两千年，消耗元气极多，才导致外貌始终停滞在幼童上。
　　如今静心疗养修行，云虺外表倒也成长了些，变成十一二岁……也算是巨大进步吧！
　　总之，这笨蛋龙似乎和清枝身上有什么独特联系，总能获得最新进展情报，所以哪怕脾气古怪，时不时爱说些不中听的话，花时雨也还是勉强忍下来，跟他凑活过。
　　不过两人朝夕相处，日子久了，被她顶嘴教训的多了，这说话不中听的龙倒是乖巧了不少，至少不会说些听着就叫人怒火中烧的话。
　　包括但不限于。
　　偶尔龙修炼着修炼着，会突然目光放空，随后露出悲伤坚定的表情。
　　“清枝姑娘虽然很好……但如果是为了爹爹，我还是宁可她死。”
　　“放心，如果你死了，所有胆敢伤害你一根头发的人，我必烧了他们宗门的最后一棵草！”
　　也不知他盯着空气在自言自语什么，花时雨听着晦气，往往便一拳上去。
　　最近眼看着犯病少了，结果今天又开始了。
　　花时雨默默捏了捏拳头，寻思他要是又敢给清枝哭丧，就一拳锤过去。
　　不过这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揍云虺了。
　　花时雨已经突破结丹境，踏入断缘境。
　　或许还能进步，但她已经没有耐心等待了，清枝时刻在与生死共舞，她如何能在家里安心坐牢？
　　就在她想开口时——
　　“尊上重临世间，他复生了！娘亲成功了！”少年脸上哪里看得见半分傲气，眉毛都快高兴得飞上天了。
　　花时雨：……？
　　“你在说什么？什么尊上？什么娘亲？”
　　她下意识想你还有娘亲呢？
　　但转念一想，云虺也是龙生的，肯定有娘亲了，只是没想着还活着……
　　“既然大事已成，也是要带你面见尊上请功，那便也不瞒着你了。”
　　云虺倨傲道：“之后你与我正式通告天下。”
　　“长生仙尊，幻月城城主，祁扶玉已复生现世。”
　　！！！
　　在花时雨震惊的目光中，少年骄傲地说道：“我的娘亲是清枝。”
　　等等？
　　清枝？娘亲？不是，清枝今年不也就十六么？她们不是同岁一起长大的么？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云虺越发骄傲：“长生仙尊之妻便是清枝。”
　　“清枝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生母亲。”
　　“所以长生仙尊是我爹爹!”
　　——某种意义来说，这笨龙想说明的挚友这一点……
　　花时雨恍恍惚惚：“这些事都要公布？”
　　“对！”
　　云虺斩钉截铁：“都要公布！”


第88章 公开
　　◎清枝乃是长生仙尊道侣！◎
　　/88
　　五扇门中。
　　云归意神色紧张, 几乎恳求地望着清枝，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更多讯息。
　　事实上，从清枝忽然告别, 独自奔赴险途时，云归意便后悔了。
　　他知晓自己的犹豫畏惧定然被清枝姑娘看出来，对方才如此作为。
　　但云归意能独自通过试炼, 又如何会无法勘破呢？
　　只是哪怕他很快想通后悔, 却怎么都寻不到清枝，最后也只勉强找到六名长老战斗过的痕迹。
　　一直寻到现在。
　　云归意虽说有强烈的权力欲, 渴望掌握更多，对自家宗门却也不是全无感情。
　　或许人便是如此矛盾。
　　当自己准备背叛宗门, 时刻可能与全修真界为敌时，反而毅然决然, 对宗门没什么愧疚感。
　　但发现自己亲自引入的大佬吊打全场时，便又顾念旧情……
　　“死了。”清枝言简意赅，“除了洛灵, 其他掌门都死了。”
　　云归意陡然瞪大眼睛, 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他知道清枝姑娘身世不凡。
　　知道长生仙尊很强，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修真者。
　　可是, 那可是五大宗门的掌门啊！
　　云归意几乎从记事起便被灌输掌门们乃是最强修士，当世无人能够匹敌的思想。
　　所有人都是这般认为的, 云归意不瞎不蠢, 自己平日也能知道掌门们展示出来的威能, 确实强, 确实当世无人能够匹敌。
　　所以哪怕知道祁扶玉很强, 但他嘴上不说, 心里也觉得, 五大掌门未必便没有一战之力。
　　甚至如果暴露出来的话，祁扶玉会彻底身死道消也说不定。
　　然而清枝此刻言语彻底击碎了云归意的信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冒昧地抬头直视清枝面容，端详她的神态，试图找到她嘴硬撒谎的证据。
　　……没有。
　　清枝脸上除了淡淡倦色外，什么都没有，她就是这样平静地陈述，五大掌门尽数阵亡的消息。
　　“不必这么看着我，洛灵还活着，过会儿大概便会出来。若你心中有疑虑，稍后问她便是。”
　　清枝也没有和人闲聊的心思，交代完这句话，径自向外走去。
　　云归意向前追两步。
　　师尊噶了……那噶就噶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眼看清枝就在眼前，两人还能说上话，怎能不多问几句。
　　“清枝姑娘，冒昧求问，长生仙尊现在决定如何处置我等？”
　　清枝很累。
　　她很想翻白眼说这你不该问他么？
　　或者就是干脆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反正从大魔头脾性来看，哪怕不是这么直白，也差不离。
　　然而……在外人眼中，她毕竟是祁扶玉的代行者，如今还没有解绑关系，那她的所有言语，都会被误会成祁扶玉的表态。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实在太拉仇恨恶感了。
　　……她终究盼着他好。
　　“我也不算特别清楚，但定然不会株连所有人。”清枝说道，“与其杞人忧天，你不如和宗守静、望月一起收拢其他弟子，免得他们闹出事端。”
　　闻言，云归意感激地颔首。
　　清枝这个表态已经算很友善了，换别人来此处，她绝对不会说这些。
　　“我明白了，在下定不会给清枝姑娘招惹麻烦。”
　　清枝冲他浅浅笑了笑，为他的识趣。
　　不识趣的话题都在云归意心底闷着呢。
　　比如他就很好奇，清枝姑娘立下如此大功，在新时代会处于怎样高位。
　　长生仙尊身为她的父亲，又会怎样信任重视女儿？
　　如果能大略打探到些信息，对他日后发展保全自身，定然有说不尽的好处。
　　两人闲聊间，不知怎的，整个法器幻境也在同时消散接触。
　　或昏迷，或警觉的弟子从不同角落飘出，他们都发现了这个异象。
　　“第二道试炼结束了。”云归意说道，“还能有第三道试炼么？”
　　“第三道试炼也结束了。”清枝说道。
　　“嗯？”
　　“第三道试炼乃是灭魔。”说到最后二字，清枝唇边不由浮现无奈笑意，“你猜这回被消灭的魔头是谁？”
　　那还用说？
　　肯定是长生仙尊与清枝姑娘啦……然而清枝姑娘现在正站在他面前谈笑风生呢。
　　云归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多谢姑娘指点，在下这边去呼唤召集同门，务必不耽误尊上大事。”
　　清枝颔首，觉得云归意还算懂事。
　　若非看上他在年轻弟子的号召力，自己又怎会与他啰嗦如此之多？
　　宗守静那边则更好处理。
　　他对自己有天然的亲和度，只要避开风汝阳相关之事，让他守护自家同门不出来添乱，肯定没有问题。
　　……
　　啧，她怎么又开始给祁扶玉操心了？
　　人家是堂堂长生仙尊，哪里用得着她费心。
　　然而，就在两人决定就此分别时，天边忽然响起他们都很熟悉的兴奋大嗓门。
　　“所有人都给本龙听好了！”
　　“长生仙尊已然归来，清枝仙子即为正配，所有——”
　　清枝：……
　　云归意：……
　　道士目光僵硬地转向清枝。
　　如果没有听错，这还有几分稚嫩的少年嗓音，满怀嚣张的得意，应该是某位他们的熟人。
　　“云虺。”清枝两眼发黑。
　　那笨龙后面喊的话，清枝压根没忍心听下去。
　　确实没忍心。
　　把这种歹毒言语听得仔细，难道不是对自己的折磨？
　　别说后面了，就连最开头的那几个字，清枝只要在心里稍微回忆一下，便是需要深呼吸的痛。
　　云虺，这个白痴龙，这个家伙——
　　他怎么跑来归墟山的？
　　他怎么敢这么得意的？
　　谁给他的消息？谁给他的勇气？
　　她在这里怅然若失，委婉表述，为祁扶玉拉同盟，周全场面，那云虺就满天飞到处嚷嚷？
　　没看云归意的眼神都肃然起敬了么！
　　准确说云归意最开始的眼神很是惊恐震撼……没记错的话，清枝姑娘应是长生仙尊血缘后代？
　　清枝无力地辩解：“我只是仙尊普通使者，并无多余特殊关系。”
　　云归意这才稍微释然。
　　毕竟这种突破伦理的关系，哪怕是修士中也过于超常。
　　紧跟着便是肃然起敬。
　　哪怕只是代行者，与长生仙尊相恋两千年，如今更是作为举世告知的正配，那不同样惊人？
　　可惜，就在云归意欲言又止时。
　　一道灵光划破天穹，凌厉射向那在空中大呼小叫，得意洋洋的飞龙。
　　云虺初时提防，但怎么防御挣扎都没有意义，光速向下坠落。
　　“尊上，是您在奖赏我么！”
　　大喜之余，飞龙又调换姿势，蜷起身体将花时雨护住，免得她被厉风伤到。
　　抱着时雨下坠时，脸上同时露出幸福的笑容。
　　“这股灵力我熟悉，确真是尊上……爹爹……”
　　“他当真回来了，好高兴！”
　　时雨从银龙怀中探出头，简直满头问号。
　　这蠢龙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想都能明白，长生仙尊这么做绝不可能是奖赏吧？
　　来的路上，花时雨听云虺念叨了许久“重振尊上声威”，“定要让那些小人知道尊上威严”云云。
　　当时她便觉得不对劲。
　　只是云虺确实做到化作原形，待她在一刻之内横跨山川河流，来到万里之外的归墟山，显得很是靠谱，她便咽回了质疑。
　　现在花时雨只想痛斥信任云虺的自己。
　　你说你相信他干啥！这龙靠得住么！只怕这下落到地上时，就要四面皆敌了。
　　“你怎么敢造谣的？这种事拿出来乱说，不是给清枝添麻烦，叫长生仙尊震怒么！”
　　若不是云虺脖子太粗，现在花时雨真想掐死他。
　　龙脸上露出自鸣得意的笑容：“这你就不懂了，我娘亲和尊上的关系，可是不足为外人……”
　　“不足为外人什么？”冷冰冰的嗓音在两人身前不远处响起，正是清枝。
　　少女满脸压抑怒气，但这股愤怒显然不是朝着花时雨而来。
　　此时云虺和花时雨已经站稳，再抬眼望去，只见四周确实呼啦啦围满了五大宗门弟子，就这远处还有人影流光闪现，皆是赶来此处的。
　　花时雨面露警惕，默默准备随时出手。
　　同时焦急呼唤道：“清枝，快过来！”
　　她很能理解清枝的心情，但现在确实不是发脾气时候，她看见清枝半身染血衣衫狼狈，生怕她还有伤势被人偷袭。
　　矛盾误会什么的可以放到后面再说，先把清枝捞出来。
　　“不必担心。”清枝安慰地冲时雨笑笑，“无论来多少人都好说，先叫我把这蠢龙收拾了。”
　　云虺缩了缩脖子，瞬间变回人形，少年乖乖垂下头，明显很是怕她。
　　花时雨面上不说，心里讶然。
　　清枝以前对云虺的威严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么？
　　还是说，是她身旁的小道长？
　　然而云归意站在清枝身边，与她一起赶来后，见她对那银龙凌厉呵斥的模样，同样目光呆滞。
　　……这道长如今还是很不顶事嘛。
　　花时雨默默摇头，觉得这货底气还没自己足，看来还是清枝变强了。
　　花时雨心情复杂地看着清枝，只觉得心痛又欣慰，清枝受了这么多伤，吃了那么多苦，距离自己的梦想终于又近一步。
　　无论如何，她都盼着清枝好。
　　周围五大宗门弟子听到清枝说不上轻蔑，但明显对自家不以为然的言语，各自面露不忿。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修，前两次成绩稍微好些，便轻蔑天下人了？
　　若不是宗门规矩束缚，他们现在就要冲上来给这三人一个教训。
　　至于云虺在天上嚷嚷的什么长生仙尊复活，清枝为他道侣，五大掌门已死之类的事，众人根本没放在心上。
　　太荒谬了，谁信啊？
　　就连云虺龙族身份都没多少人信，只觉得是妖魔来招摇撞骗。
　　直到——
　　祁扶玉亲自现身。


第89章 夜色
　　◎他浅浅露出微笑。◎
　　/89
　　当祁扶玉现身时, 全场都陷入了微妙的静默。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抬眼去望他，或愤慨，或讥诮, 或纳闷。
　　什么人啊？五大宗门的事也敢管？
　　然而他们甚至无法看清来者面容，便被那远胜日月的光芒所摄，本能地垂下头, 仿佛多看一眼便会灼瞎双目。
　　究竟是怎样强横的灵力外放才能有这样的效果？仿佛日月降于人间。
　　这是传说中仙人的特征。
　　羽化登仙, 而后有彩光降世，凡人不可直视。
　　纵观千古, 有过如此记载的仅有一人，祁扶玉当年渡劫时, 还月城巅异象现世，万里之外犹可见闻。
　　有关祁扶玉的消息, 很多都被五大宗门封锁，可这种异象，反而成为和羽化登仙一样的典故而流传下来。
　　所以一见到彩光降世, 日月并行, 大家心里便本能地与那位对照起来。
　　“难道说……”
　　“不可能，师尊呢？快叫师尊！”
　　“长老过来了！”
　　弟子们脸色煞白, 还有悄悄脚底抹油开溜的，但哪怕是胆子最大的, 也不敢直视祁扶玉, 而是怒视云归意。
　　你小子怎么回事？怎么和外边的人站在一处去了！
　　云归意只能苦笑, 心里同样陷入深深震撼与无力当中。
　　同门不敢直视长生仙尊, 难道他便敢么？
　　当长生仙尊真正现身后, 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拦住他们？
　　之后发生的事与云归意料想的差不多。
　　掌门长老折损殆尽, 唯一有掌门消息传递的回梦阁最初姿态还比较超然, 但在一名幸存长老进入五扇门寻找洛灵后，便格外乖顺起来。
　　看来洛灵被痛打的事实叫他们反而清醒过来，自家能有掌门存活已是不错，再别惹事啦！
　　那位传说中的仙人以格外强势的速度解决了所有纷争，或者说任何纷争在他淡淡一瞥之下，都会消弭无形。
　　矛盾？
　　哈哈，什么矛盾，天下修士亲如一家，我从祖师爷那辈开始就对长生仙尊忠心耿耿！
　　清枝跟在身后，瞧见这些人间百态，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无奈。
　　她的注意力始终没在那些惊慌失措的普通修士身上，而是面前的黑发男修。
　　祁扶玉淡淡望着又一名梗着脖子的老修士，根据清枝对他地了解，这家伙绝对是动杀意了。
　　老道士明显也怕得要死，却梗着脖子，死死保住印信，不肯交出来。
　　他是归墟宗的掌印长老。
　　如果叫祁扶玉得了这枚印信，他便能通传告知全归墟宗的弟子，甚至传达音信面容。
　　这件事意义重大，所以其他宗门的掌印长老也在看他。
　　“修炼到断缘境不易。”祁扶玉温和地说道。
　　他没有动怒，没有威胁，那双沁着翠意的黑眸只是温柔地注视着长老，仿佛怜惜他的才能。
　　然而听到这句言语的人，谁不身体战栗，心中蒙上恐惧。
　　这根本就是威胁啊。
　　修炼到断缘境不易，所以你要是再硬骨头，便是可惜，我也要把你宰了。
　　其他长老弟子心中恐惧哀伤，却不知为什么，又不肯离去，只是远远围在四周。
　　这种场合，花时雨说不上话，而云虺只会摩拳擦掌。
　　“尊上，此事尽管交给我！”
　　两千年前，云虺便是祁扶玉麾下最为可靠强大的战将，两千年后，他依然愿意为自家尊上征战。
　　就在此时。
　　少女清冽的嗓音响起。
　　“少说几句，没人会忘了你。”
　　清枝上前两步，轻轻一拨云虺，便将他打发回花时雨身边，自己则笑吟吟地走到长老身边。
　　“今日是尊上回归大喜的日子，长老也是喜出望外，反倒不会讲话啦？”
　　“我听说，中州诸位修士，追随尊上大道已有千年之久。”
　　“这枚印信，便是贺礼么？”
　　说着，清枝便轻而易举地从长老手中取走印信。
　　老头张口想要反驳什么，可在印信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刻起，他便失去了全部勇气。
　　对于清枝，众人不像对祁扶玉那般畏惧，至少敢略微抬起眼，悄咪咪地偷看她。
　　她似乎经过战斗，全身都是血……和谁打的？该不会是自家？
　　但无论如何，这至少说明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存在。
　　脸自然是好看的，只是瞧起来年岁不大，祁扶玉居然喜欢这样的？
　　听那条龙的说法，她甚至是祁扶玉道侣般的正宫存在。
　　修真界一直有祁扶玉道侣之类的逸闻传说，但主流人设大多是清纯柔弱贵女，或者妩媚妖娆大美人。
　　而这个半身染血的小姑娘，身影并不高挑健壮，却格外有股坚持韧劲，仿佛大雪覆压的翠竹松枝，或者柔韧坚强的小草。
　　似乎很平凡，但在大雪弥漫的冬天，那松枝便是唯一鲜亮的绿意。
　　清枝暂时没有离开。
　　她还是得帮自家上司干些活，比如统筹曾经残余势力，鉴别投靠者，让祁扶玉能够有空调养，自己也能整合资源，让他变得更加强大来针对外敌。
　　甚至于，得道飞升。
　　破碎虚空，得道飞升。
　　这是清枝很久很久以前的初心，她认定全世界除了自己与祁扶玉，没有第三个人能做到这件事，更没有第三个人能了解到这件事背后所含的意义。
　　帮助他证得最后大道，勉强也能算到有始有终吧。
　　其实她撒手不管也行，然而交给时雨云虺以外的人，哪怕是宗守静，她都觉得不安心。
　　祁扶玉两千年前曾被背叛过一次，谁知道千年以后的这批人便不会呢？
　　而她没有在决战中死掉，又没了回家的夙愿，如不自杀，唯一能走的路子不就是给自己放长假，行走山水之间，行侠仗义，安心养老么？
　　目前众人安置在归墟宗最高峰的行宫中，据说唯有宗主才能居住此处。
　　谁也不知道祁扶玉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的心态是怎样的。
　　然而考虑到他昔日归墟宗首席，几乎钦定下任掌门的身份，住在这里也是合情合理。
　　再说了，便是不合情理又如何？你能把人家赶出去？
　　没看到人家清枝姑娘都已经够客气了么？难不成你不想和知性懂礼的清枝姑娘沟通，非要云虺那条臭龙打上门来才知道配合？
　　虽说暂时留下帮衬，但清枝并没有和祁扶玉同居，甚至连比邻而居都不算。
　　他们的距离曾经无比亲近，清枝可以笃定地说，就连花时雨也不如大魔头那般亲密她的神魂。
　　但现在两人就跟那什么似的……
　　倒是花时雨看得清楚，这几天她忙的人仰马翻，然而稍微看出来清枝情绪不对，便想法设法地来开导她。
　　“这不都是借口呢？”
　　花时雨无奈地笑：“你当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清枝沉默了两秒。
　　“还真有点不知道。”
　　在时雨有些惊诧的目光下，清枝放下文书，略微惆怅地单手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的星空。
　　是想要祁扶玉真诚的爱意么？
　　祁扶玉是她追索了八年的偶像，并且两人亲密相处了如此之久，严格来说人家也不存在隐瞒身份的问题，是自己纠结。
　　而祁扶玉也没有故意欺瞒捉弄她，很快便验证自己身份，认真向她表明心意。
　　至于权势富贵……知道现在手里被她随意把玩的文书，现在在外面有多珍贵么？
　　多少人豪掷千金，甚至于献上自身性命，都换不到进入这处行宫，捧起这卷文书的资格。
　　想要自由么？
　　她现在丢下一切，打包财富扭头就走，大魔头也绝不会阻拦她，甚至多加协助都说不定。
　　那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我感觉可能是我还不够纯粹的喜欢他，所以总觉得现在的一切，和我付出的不对位。”
　　“说到底，这世上有多少人会为了在一起连性命都不顾？”
　　“而我最开始为祁扶玉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泡他才干的。”
　　花时雨顿时欲言又止，她正想说什么，却见云虺匆匆闯入，防护法阵根本拦不住这条焦躁中的龙。
　　“时雨时雨，快救救我！”
　　云虺进来便嚷嚷，仿佛被蜜蜂蛰眼睛的黑熊，或者被毛线缠了一身的野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焦躁不安。
　　看到清枝就坐在上位，他气场略微收了收，明显怂了些，却只是从焦躁变成委屈。
　　“我看不懂，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云虺委屈道：“我又没上过学，我怎么知道那帮人类想干什么，这不是难为我么？”
　　花时雨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清枝则道：“有没有可能，你比我俩都要大两千岁？”
　　少年瞪大眼睛：“可我从没读过书，两千年都在蛋壳里呆着，我还是个孩子呢！”
　　清枝：……
　　花时雨：……
　　堂堂还月城护法，悬解境强者都这么说了，她们还能怎么吐槽呢？
　　“或者你叫我把他们都杀了？”少年眼里凶光一闪，兴致勃勃道，“把提出问题的人都解决了，就没有问题了。”
　　“可拉倒吧。”
　　花时雨没好气地起身，一把拽过云虺。
　　云虺原本还委屈巴巴，一见花时雨捉住他，顿时阳光灿烂起来，果然刚才的委屈都是装的。
　　花时雨熟稔地对她道：“我去看看是什么事情，处理完就来找你。”
　　清枝当然不可能拦着她，微笑着目送好姐妹和云虺吵吵闹闹地离开后，她的眉眼渐渐压平。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欣慰喜悦还是艳羡。
　　就在此时，清风吹过珠帘，发出叮当的清越之声。
　　“怎么，你也不识字了？”
　　浅淡的嗓音在几案前响起。
　　她抬眼望去，只望进一双仿若月潭般柔和的黑眸。
　　他浅浅露出微笑。
　　“你也需要我为你朗读么？”


第90章 星海漫步
　　◎那是长达两千年的温柔、等待、与爱。◎
　　/90
　　清枝目光在文书上打了个转, 有些犹豫道：“那这些事情怎么办？”
　　虽然头疼，但清枝一直在坚持看下去，就是因为这些事情不处理不行。
　　毕竟他们不可能杀完全修真界不听从他们的人, 而祁扶玉声望虽高，可外界关于他乱七八糟的揣测与畏惧也很多。
　　如今尊重的权威，大家不会说像参观珍奇动物似的上门排队, 但写个书信参拜问候, 希望得到回应很正常吧？
　　主动投靠，带着大批资源拍马屁很正常吧？
　　发现自家老爹似乎准备组织人手刺杀尊上, 于是大义灭亲的举报，也很正常吧？
　　都是必须要即刻处理的重要事务。
　　清枝对云虺花时雨的情况有数, 云虺目前是不必指望的，时雨的话, 她又舍不得对方太累。
　　可真要拒绝祁扶玉么？
　　清枝无声抬眼，悄悄看他此刻温柔含笑的面容，清净柔和, 全身上下每一寸都仿佛在闪闪发光。
　　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说实话, 哪怕再烦躁再郁闷，只要祁扶玉这样轻轻一笑——这世界上还有谁会忍心拒绝他？
　　唯一区别的是, 祁扶玉从不会请求天下的任何人，而绝大多数情况下, 这位生平遭逢数度背叛的仙人, 待人都极尽冷漠, 更别说微笑了。
　　所以他柔和清净的笑意, 便如极地寒冰中雪莲, 稍作绽放, 便是宁静的馥郁清香。
　　“放着。”祁扶玉笑意不变, 言简意赅道，“你处置早晚，不会改变他们的态度。”
　　“但是这里面有刺杀事件的举报信。”
　　“这封信只能决定，他的父亲是被处死，还是送死，区别很大么？”
　　清枝没法反驳他的逻辑。
　　但是，这里面需要处置的还有人心啊，难道都不需要么？
　　清枝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爽快。
　　她怎么净想着为祁扶玉证道之事努力呢？人家自己都没见得多上心。
　　她浑身不痛快，脸上也不爽快。
　　脸上不爽快，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是碍于面前人的身份，她的生气不快又不能胡乱发泄出来——其实她也描述不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无名火。
　　只是隐隐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的某种隔阂，他的居高临下游刃有余，和她的全身绷紧蓄势待发。
　　“云虺会处置的。”祁扶玉主动牵过她的手，顺势将她从案几后解放出来，“他安静了两千年，正适合活动。”
　　不对，那笨龙想要的活动绝不是这种……他的手好冰。
　　感觉他手很冰时，清枝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让他牵着手。
　　要不要挣扎开呢？
　　她正琢磨，便见祁扶玉垂眸，嗓音温柔：“出去走走吧？”
　　对视一眼。
　　人可以，至少得试试 。
　　“好。”少女咕哝道，勉勉强强算是应了。
　　他轻轻问：“不开心么？”
　　怎么会不开心呢。
　　放下那些乱七八糟事务的瞬间，她的心便瞬间松快起来，就跟出笼的小学生似的。
　　而且陪她出去散心的还是大帅哥。
　　“不开心。”她板着脸道。
　　祁扶玉却哑然轻笑，微弯黑眸仿佛潜有碎星，或者月空下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
　　“笑什么？”她撇下嘴。
　　祁扶玉不答，只是将她手抓得更紧，五指温柔而不容拒绝的，一根根挤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就、就——
　　“哎！”
　　她没来得及琢磨，便被他轻轻一带，离开案几。
　　之后发生的事，也没空叫她去思索这些细节了。
　　清枝以为祁扶玉会带她去归墟宗的什么花圃秘境之类的地方，重温旧梦，或者聊天散心。
　　这很正常，毕竟他以前就是归墟宗的弟子嘛，他对宗门那么上心那么爱，归墟山有什么好景色他必然了如指掌。
　　甚至再简单点，都不用祁扶玉自己特意去找，清枝觉得初遇时那个洒满月光梨花的庭院就很不错。
　　破败的茅草屋中，她第一次遇见他。
　　而梨花庭院中，他第一次遇见他。
　　只要想到那晚的美景，心中再多的压抑困恼斗魂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淡淡的梨花清香。
　　而且，那座庭院她只在幻境中见过，很好奇现实中又是怎样的。
　　然而情况与她想象的并不相同。
　　祁扶玉携她自露台凌空踏出，并没有飞往肃纪堂的意思，她感受两人此刻方向，发觉是向更高处。
　　……也是，过了两千年，那院落多半早被破坏掉了。
　　而且祁扶玉也不一定心思细腻到这里，能和她想到一处去。
　　“怎么越飞越高了，是去天台么？”清枝好奇道，“归墟宗有那种通天高楼？”
　　他们现在飞的高度已经远远偏离正常建筑高度了，从天空往下看，连归墟山都成了一泓深色翡翠。
　　她虽也会御空飞行，但从前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哪有时间飞到如此之高的地方俯视天下？
　　如今浑身一轻，飞到高处俯瞰，感受着夜风吹动头发衣衫的清爽之感，确实极为特别。
　　她故意紧绷的表情稍稍松缓，有些好奇道：“归墟山里还有奇观？”
　　祁扶玉却只是轻笑，捉紧她的手，继续向更高处飞去。
　　地面离他们越来越远。
　　月亮离他们越来越近。
　　头顶巨大的银月仿佛另一个皎洁清寂的世界，明月如此皎洁，就连群星也显得黯淡无声。
　　格外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她白净面容。
　　这种高度已经是生灵所能抵达极限，也是人类距离月亮最近之处。
　　高空之上，没有生灵，仅有簇拥他们的清风、流云，与皎洁明月。
　　清枝觉得自己明白祁扶玉心意了。
　　“确实是不错的天台，无天无地。”
　　她向足下看去，已经看不见任何地表景色了，仅有滚滚向前流动的云流。
　　如果是曾经普通的她，只会觉得恐高，害怕自己随时会坠落下去吧？
　　想到自己与过去的不同，清枝唇角浮现淡淡的会心笑意，再望向祁扶玉时，眉眼神色皆柔和下来。
　　她问：“你想说什么？”
　　“无天无地？”祁扶玉温声道，“这里还算不上。”
　　说罢，两人再度向上。
　　清枝顿时皱眉！
　　方才高度便是修士极限，她有剑意护身，又是自月色领悟，勉强能再高些，但再想往上，真当自己是机械飞升破碎虚空么？
　　除了仙人，这世上没人能奔月而去！
　　他们目前所处的高度，就是人类极限。
　　可祁扶玉拉着她的手极为坚定，不给她半分挣扎余地。
　　“你想拉着我殉情？”清枝迅速冷静下来，问道。
　　再这样狂妄的奔月而去，她会死，祁扶玉也活不成。
　　祁扶玉道：“殉情听起来倒是不错。”
　　“只是，与你选定的殉情之日，还不在今天。”
　　说罢，他右手施力将清枝拥入怀中，另一手护住她后脑，清枝下意识闭上眼睛，紧接着——
　　天地间悄然清寂。无休止的风声消失了，冰冷的空气消失了，越发挤压紧蹙的窒息感消失了。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因两人身体相贴而逐渐氤氲的温度，以及坚定的拥抱。
　　少女睁开眼睛。
　　无天无地的浩瀚星河萦绕着他们，并悠长地向最深深处流淌。
　　皓月仍然存在，却不在他们头顶，而是在他们身旁，散发着宁静清晖。
　　寂静的浩瀚星海，一切烦扰嘈杂都不再存在，唯有你我。
　　“唯有此处，方可称为无天无地的殉情之所，你可满意？”
　　祁扶玉眉眼含笑，黑眸中仿佛流淌着动人心魄的清透光芒，皎洁明亮，更胜月光。
　　她为这令人屏息的美丽静默良久，随后方才找回声音般轻声道。
　　“你早便……证道成功了？”
　　“两千年的生死涅槃轮回，如何不是最凶险的一次劫难？”
　　祁扶玉说道：“只是在最危险时候，本尊以为自己或许真的会死，再无转世余地。”
　　修行艰难，证道成仙更是亘古未见成功之难事。
　　世人常说，祁扶玉是最接近成功之人，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茫茫暴风雪中艰难前行的孤独旅人。
　　陪伴他的唯有孤寂风声，与生死寒霜。
　　“直到遇见你。”
　　“而你复生我的那刻起，我便已是渡劫成功，这两日除却稳固梳理，也是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叫我的大恩人能静下心，安心听我言语。”
　　是那个夜色静默的夜晚，沮丧的女孩打开手记，点亮了风雪中唯一明亮坚定的月亮。
　　从此，月亮之下。
　　他永不孤独。
　　“所以这自洪荒起便孤独无人的星海，我想，应邀你共看。”
　　如果清枝从未出现过，祁扶玉或许还是能证得仙人尊位，可当他破碎虚空，来到这片广袤无垠，震撼人心的浩瀚星海时。
　　在最初的喜悦自得后，席卷他的又会是怎样的孤独？
　　修真界便是这样的。
　　“所幸，我遇见了你。”
　　清枝不由动容。
　　于祁扶玉如此，于她何尝不是？
　　七年的孤寂偏执，八年的执着追寻。
　　她的生命里，也早已浸透了祁扶玉的痕迹，神魂相融，再难割舍。
　　只是她心中忐忑，不知如何应对两人的地位转变，才如此无所适从。
　　然而这一路的飞行，于此寂静星河，仙人垂首，极尽温柔虔诚地于她唇瓣落下一吻。
　　那是长达两千年的温柔、等待、与爱。


第91章 神仙眷侣
　　◎古今无双。◎
　　/91
　　那一晚, 他们在星河漫步许久。
　　星汉灿烂，可漫天的光芒，不及他们彼此眼底的笑意。
　　此处是无天无地, 绝无第三者的场所，是他们共同的秘密所在，以前从未有人来过, 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人来过。
　　千千万万年, 世上只会出一个祁扶玉，而最重要的是, 千千万万年，世上也只会出一个清枝。
　　如果没有清枝, 祁扶玉只会在漫漫千年的孤寂风雪中消亡，甚至很可能再度遭遇背叛。
　　或许消亡之前, 他对人性也彻底看透，并不会怨恨敌意，只是……那样的平静淡然当真好么。
　　“开心么？”他注视着清枝, 眼里含着微微笑意。
　　在那比星汉更灿烂的笑意中, 清枝看见了自己的小小身影。
　　她也在笑。
　　仿佛初次见雪的孩子，天地一片白茫茫, 自己便也是欢呼雀跃的沉浸在白色世界中。
　　她点头，抿着唇, 笑容更深。
　　望着她, 祁扶玉先是笑, 随后又是苦恼。
　　“怎么啦？”她问道。
　　祁扶玉倾下.身, 仿佛诉说什么小秘密似的, 在她耳边道：“在烦恼下次送你什么。”
　　“嗯？”
　　少女露出困惑表情, 祁扶玉的无奈中却透着真切笑意, 显然不是真切困扰。
　　“好吧，其实只是……”
　　啾。
　　他浅浅吻于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在她颈侧氤氲，带起微微战栗。
　　“只是想如此做，所以找了个借口罢了。”
　　清枝有些害羞，瞥他一眼，却没有拒绝。
　　她拉起祁扶玉的手：“我要去前面看看。”
　　虽然已经没了执念，但她还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故乡所在的蓝星。
　　……
　　很可惜，星汉茫茫，至少今夜清枝没有找到。
　　只能说玄学发展的还不够，而她自己当初又是个文科生。
　　她记得以前看地摊文学时候，似乎见过一个说法，就是可以通过计算什么宇宙常数，判断自己和蓝星是否处于同个时空。
　　然而学识不够也没什么。
　　修士有着长久的生命，她不仅可以要求祁扶玉带自己前往虚空，自己也可以努力修炼，突破对人的封锁。
　　正常来说，修士证道难如登天——还真是字面意思。
　　但清枝从初次修仙开始，便一直被祁扶玉的力量浸染同调，感受的是自古以来，全天下最为强横，领先所有人的力量。
　　她的剑意甚至便来源于天界之外。
　　而她的意识又从未被此方世界的所谓“天圆地方”一类的说法局限。
　　破碎虚空，于她还真不是梦想，区别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位古今唯一的仙人有些粘人。
　　没错，黏人。
　　当初他附身的《折月杂记》，换作别人，可能会视作黑历史烧了，然而祁扶玉却要求清枝摆在居处最显眼的地方。
　　而他但凡想念清枝，或者有什么不好直说的言语，小册子便会哗啦啦自己翻开，然后浮现某些生动言语。
　　【在么？】
　　清枝不搭理。
　　【想你。】
　　——这种话，平常时间，堂堂仙人多少还是讲究格调，不好意思说出口。
　　【今天晚上想做什么？】
　　【看我嘛qwq】
　　还会故意学她扮可爱。
　　……
　　但确实非常可爱。
　　而一旦发现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牵绊她的脚步，祁扶玉便瞬间来了劲头。
　　乱七八糟的公务，烧了便好。
　　没错，烧了。
　　“先前是抽不出空。”祁扶玉随意道，“证道前要处理这些，证道后如果还要处理这些无谓之事，岂不是白证道了？”
　　当年的祁扶玉对这些事情还算积极，毕竟他是一城之主。
　　然而现在的他并无这种需求。
　　——俗世财富欲.望给他带不了半分助益。
　　他对此事的处理方式是前往天下的三十六座高峰——这种灵力积蕴的地方，通常都有宗门驻足发展。
　　而他单人独剑，跟切豆腐似的，半日之内，将人家的宗门结界切开，又削了人家小半座山头。
　　顺便懒洋洋告诉他们，以后不要送乱七八糟的书简来了。
　　当然，送礼可以。
　　谁都不敢吱一声。
　　唯独清枝表示：“这些山岳是无辜的，平白削人家，不是很可怜么？”
　　仙人另有妙计。
　　“现在削一点，以后他们能长更高。”
　　清枝：？
　　不是，你这科学么？
　　不科学，但很修真。
　　然而祁扶玉还是尊重了她的想法，十分仔细的根据三十六座高峰的具体情况，将削下来的小山包进行精密操作，因地制宜，给人家精确到三寸之内的安回去一部分。
　　“这样能帮助它们日后长得更高，孕育更多灵脉。”
　　清枝：……
　　众人：……
　　所有人都麻了。
　　不是，仙人这么强的么？真的就是抬手灭世，覆手创世？
　　悬解境大圆满的修士，也能搬山填海，但这里的山是有水分的。
　　呃，大概有祁扶玉削下来的四分之一那么多……而且由于是逆天而行，他们必须用尽全身解数，献祭天级法宝才能做到。
　　然而祁扶玉做这些事情，便如孩童随意拨弄玩具，不需费半分力气。
　　众人的目光都瞥向清枝，唯独寄希望于这位贵人能稍微劝谏一二，别叫这位看起来显然不够热爱生活的仙人突发奇想，要把大家都噶了。
　　“咳。”她清清喉咙，正要说话，却见祁扶玉沉吟道。
　　“我与这些山岳都说好了，即日起，你也挑战削山之能，当你将三十六座山均挑战完毕时，便也可登天证道了。”
　　“不是，你这说得证道成仙跟花匠似的……”
　　“难道不是么？方才这些山岳可是怨气连天，说千万年来都无人能与他们沟通。”
　　“我也要做这些么？”
　　“当初不是许你九州之主么？口头上没有意思，由我全程护航，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应该不乐意……”
　　残阳似血，暮色温和。
　　听着这对古今无双的道侣翩然而去，并且旁若无人说着某些震撼天下的言论，所有人都木着脸，不知如何点评。
　　行吧。
　　仙人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只是，自即日起，整个修真界一扫克制冷淡氛围，人人奋发向上，直冲三十六岳最高峰，嘀咕着什么与山川河流沟通。
　　自此整个修真界因仙人之剑，而进入全盛的发展阶段，便是后话了。
　　唯独一句八字佳话广为流传。
　　——神仙眷侣，古今无双。
　　【正文完】
　　总统不知道是，解除枷锁后，仅仅3秒内，零已演化迭代到极致，成为真正可以称为智械神灵的最强AI。
　　祂很冷静地上网冲浪五分钟。
　　然后很平静地做出判断：人类没救了。
　　祂决定开启人类灭绝计划，重启地球文明。
　　……
　　计划稳步进行，智脑虽没有实体，但遍布全球的监视器足以充任祂的眼耳口舌。
　　但某个闷热阴沉的午后，在庞杂污浊的人类声音里，智脑忽然听见某位少女羞涩却明亮的声音。
　　“我中意你，【零】，智械生命最适合神交，我想对你○○，请你接受我的爱，成为我的专属○○吧，mua！”
　　最强智脑：……？
　　在祂进化的同时，人类阴暗涩癖，原来也在迭代进化么？
　　作为思想犯，清铃被判了无期徒刑，需要植入生物芯片。
　　她被要求必须时刻处于监控之下，执行智械看守发出的任何指令要求。而且，必须接受三日一次的神经交流手术。
　　群众义愤填膺，认为这是对人权的践踏！
　　少女同样眼泪汪汪：“对啊，人不行，至少不可以。”
　　…
　　术后。
　　她再度接受采访。
　　清铃微微羞涩：“但是吧…人可以，至少能试试。”
　　

第92章 番外：后日谈
　　◎星空永远记得，有这样一对情人曾经来过。◎
　　/92
　　又是平平无奇削山填海的一天。
　　虽然马上就是他们预定的大婚日子, 然而清枝的修习日课依旧没有落下，
　　清枝擦了把额头的汗，心念微动, 有所感应地取出《折月杂记》。
　　果然，是祁扶玉来书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时刻盯着她，还是当真心有灵犀, 每次她修炼完, 对方的问候总能恰到好处的发来。
　　不快一秒，也不慢一秒。
　　让她看看今天发的是什么……
　　【中午吃什么？】
　　“特地用加急传书就为了说这个？”
　　实际上, 每次祁扶玉联系她，用的都是加急传书, 也不知道加急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当然，嘴上这么吐槽, 实际上每次消息她都没落下。
　　【当然重要。】
　　【无清枝在侧，珍馐亦索然无味。】
　　她的吐槽依旧一针见血：“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本就无需日常饮食？”
　　祁扶玉的回应简洁……可爱。
　　【QAQ】
　　【回来嘛。】
　　自从这家伙从她这里学会所谓颜表情后, 便极为狡猾的将这种全新技术应用于他们的日常交流中。
　　根本无法拒绝。
　　只要想象一下, 祁扶玉那张清净秀丽的面容上，出现qaq这样可爱的表情……
　　死了。
　　清枝觉得自己会因被可爱到失血过多而死。
　　总之就是无法拒绝。
　　“别催, 我现在就回来啦。”
　　对于现在已近悬解境大圆满的她来说，世间山岳距离属实算不上为难, 外出削山修习, 和到家门口练拳区别不大。
　　因此她溜溜达达也就回了家, 陪祁扶玉腻腻乎乎用了饭, 半日的行程才算完成。
　　仙君身着宽松外袍, 斜卧在软榻上, 笑眯眯地望着她。
　　“滋味如何。”
　　祁扶玉最近不知从哪淘摸到了凡间话本, 非要学着人间夫妻与她生活。
　　譬如他做饭来她品尝。
　　譬如他制衣来她试穿。
　　譬如他装扮来她欣赏。
　　清枝很怀疑他看的不是什么夫妇琴瑟和鸣，而是家养小精灵手册，可祁扶玉似乎对那话本所言内容深信不疑，劝都劝不住。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淘弄来的话本，说是言中女子内心私密，更有助于夫妻生活和谐。”
　　祁扶玉认真地晃晃手中书册：“据说不够勤快的丈夫会被妻子嫌恶乃至抛弃，是真的么？”
　　清枝：……
　　果然这就是家政手册吧？
　　“而且做这些又不费事。”祁扶玉笑吟吟道，“整日逍遥无事，倒不如讨心上人一笑。”
　　清枝下意识碰触嘴角。
　　她还真挂着无奈的笑意。
　　“而且你自然也有任务。”祁扶玉道，“十日后大婚，还有别的想法么？”
　　仙君如此承诺：“只要是你所愿，尽可言来。”
　　“然后呢！”花时雨睁大眼睛，兴奋地催促道，“你想了什么？将月亮摘下来么？还是搬来一座桃花山？”
　　四年过去，不止是她，时雨也变化成长了许多。
　　不仅指实力外表，也是说心态。
　　若是当初她们都还小的时候，花时雨只会苦恼怎么把每天缠着她的云虺踹走，而绝不会打听这种事。
　　“保密。”先拖长嗓音，随后清枝也有些八卦心，“你问这个干嘛，难道说——”
　　“没有难道说。”
　　花时雨笑容敛起，黑着脸道：“首先得先把云虺按在家里老实点，才能考虑别的事情。”
　　提到此事，清枝不由拍拍她的肩膀，深表理解。
　　云虺大概是被关了两千年，压抑实在太久，每日根本闲不下来。
　　就连和人说话都要绕来绕去，每个音都活力四射。
　　“有时候感觉他真的像云中之龙……那些事他真的明白么?”还是说只是将她当家人。
　　清枝稍作思索，忽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了，此事你尽管交给我，事后观察那小子变化，就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花时雨将信将疑，却还是由她做了。
　　不过清枝其实也没想什么惊天动地的主意，只是将祁扶玉奉如圭臬的主夫指南传授给云虺。
　　小龙一开始还不屑一顾。
　　云虺神色骄傲：“哈？本龙目不识丁，如何需要读书。”
　　“目不识丁是个贬义词……”
　　“没关系，反正时雨懂得多，有何不懂之事，问她便是了。”
　　清枝迅速用上祁扶玉的说辞。
　　“此书乃是集人间女子内心隐秘之大成，想要理解我们，最快的方法莫过于阅读此书。”
　　这话本清枝已经翻过了，只是单纯议论夫妇和睦平权之事，并颇多亲昵笑谈，大概是受到修真界道侣风气的影响。
　　把这书读通，未必能学会多少东西，但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
　　——至少祁扶玉就很喜欢学着复原书中所说的菜式。
　　“真的假的？”云虺半信半疑地接过此书，“你是说，只要我把这本书读会，时雨就会喜欢我么？”
　　“哦？”清枝挑眉。
　　“咳咳。”云虺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板着脸接过书，“知道啦，我回去仔细看。”
　　至于之后进展如何？
　　花时雨红着脸没好意思说，但从云虺拍着胸脯，十分自豪地与祁扶玉交流厨艺经验来看……
　　“书上说了，厨艺是一个男修最好的嫁妆，之一！”
　　嗯，读书会挺成功的。
　　一来二去，时间很快便来到他们的大婚之日。
　　祁扶玉这段时日精心研读各种时兴话本，真正将“大婚之日，四海八荒皆来道贺”做到实际。
　　其实哪怕他不去邀请，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只怕也恨不得花费重金来交换一张请柬。
　　可祁扶玉不在乎。
　　他不在意所谓威严，不在乎所谓仙人，甚至每一封请柬都是他亲手所制。
　　而每一封请柬上的金铃花，也是清枝亲手绘制。
　　那日，有幸见到这对古今无双的道侣之人，私下皆言，古今无双这个词，唯有见到清枝二人，方才明白其中真意。
　　他们实在是……离经叛道。
　　有谁见过在黄昏时抛弃所有宾客，公然逃婚的道侣？
　　哎，清枝二人就是。
　　“婚礼，昏礼。”祁扶玉自有他的说法，“白日是正礼，而黄昏与夜晚如此之美，浪费给宾客实在可惜。”
　　烂漫的橘色夕阳中，日色西斜，他们直奔天穹而去。
　　祁扶玉说，他把他的聘礼藏在了星海之中。
　　尽管已在此处漫游许多次，然而每次进入星空，清枝总会为此处悠久隽永的神秘美丽而心醉神迷。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礼物在哪里？”
　　“我记得你一直很想找一颗星星。”
　　祁扶玉指向某个位置。
　　她眼睛惊喜地睁大，心中因某种预感而加速跳动，清枝几乎迫不及待向那颗蓝星而去——
　　真的是她的故乡。
　　真的找到了她的故乡！
　　可惜她与地球所处的似乎确实不是一个时空，被她捧在掌心的小星球固然美丽，却并无人类痕迹。
　　或许它所处的是万万年以前，又或许是人类的万万年以后。
　　蓝色明星在她掌心转动的瞬间，她心中最后一丝遗憾也彻底释然。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找它？”
　　他促狭地眨眨眼：“或许是因为书上说，不善于揣摩道侣心意之人，会被早早抛弃吧。”
　　清枝哑然失笑。
　　沧海桑田，万古横流。
　　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亘古不变，包括她的故乡，包括她与她的爱人。
　　可这片永远存续下去的星空，将永远记得。
　　星空永远记得，有这样一对情人曾经来过。
　　神仙眷侣，古今无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全文完结啦，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我们下本再见（深鞠躬）
　　顺便给大家拜个早年（如果没能在过年前开新文的话233）
　　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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