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妖痣
　　作者：令疏
　　晋江VIP文2023-10-22完结
　　总书评数：950 当前被收藏数：16330 营养液数：3064 文章积分：163,012,624
　　
文案
　　游园宴上。
　　觥筹交错，满园衣香鬓影。
　　镇国公府的二**顾菀，却是握着染血的发簪，娇面滚烫，在偌大的园中慌张奔逃。
　　若不逃，她便只能白白做嫡姐的垫脚石，被献给素有好.色之名的老亲王。
　　慌不择路中，顾菀撞进一人怀中。
　　抬首，她就望见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子，冠玉似的面上有着玩世不恭的神色。
　　而那双节骨分明的手，如冷玉般泛着她渴求的凉意。
　　——是肃王谢锦安。
　　身子愈加难受。
　　顾菀将染了血的发簪藏于身后，垂眸仰头，软声向肃王求助。
　　语带哭腔，似碎玉落珠，令人闻之心颤。
　　谢锦安抬眸，望着夜色中耀目的美人。
　　便见她睑间缀了一双殷红的妖痣，落在冰雪肌肤上，如坠赤血。
　　只一眼，就让谢锦安神思不属、神魂颠倒。
　　正如先前，他对顾菀的惊鸿两瞥。
　　叫谢锦安眼眸沉沉，手上不自觉握紧了竹骨金边的折扇。
　　“我也正巧……碰见了和顾**一样的情况。”
　　*
　　成婚后，顾菀才发现：
　　唔，她的夫君似乎并不是个只知晓打马游街的闲散皇子。
　　谢锦安也发觉，他的娘子并不是软良的好性儿。
　　而是……睚眦必报、善用心机的妖精。
　　似雪中带血的玫瑰。
　　凛然妩媚，动他心肠。
　　【阅读须知】
　　【妩媚娇柔的心机美人×故作闲散的野心皇子】
　　1、1v1，he，男女主身心唯一
　　2、一切剧情为女主和男主服务，男女主均不完美
　　3、节奏慢热，有宅斗情节，架空历史，超级空
　　4、等待补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菀，谢锦安 ┃ 配角：下一本预收《娘娘她貌美心狠》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全文完】凛然妩媚，动他心肠
　　立意：与所爱一起奋斗


第1章 第一章
　　◎像焚了的香木，清苦缭人。◎
　　惊蛰刚过，位于京郊最南边的温竹山正是嫩笋冒尖的时候。
　　因着山中有大大小小的泉眼，加之满山翠竹，犹如四季在春，不少勋贵人家都买了地，建成温泉庄子，好方便散心修养。
　　稍靠外面的那个大庄子，就是镇国公府出资建造的。
　　因着如今的老夫人身子不好，要来温泉庄子常住，还特意修缮了一番，所以外头瞧着富丽得很。
　　顾菀捧着药进去的时候，老夫人正半卧在床上。
　　瞅见那冒着热气的汤碗，便身子一转，背朝着顾菀而卧。
　　见此，顾菀只是一笑，轻巧地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今儿新送来了水晶杏脯呢，上头蜜糖亮晶晶的，祖母难道不想喝完尝尝味儿？”她奉起青花瓷的药碗，温声细语地劝说。
　　略带昏黄的灯烛洒下，映着顾菀精致娇艳的侧脸。
　　闻言，老夫人勉强转了身，瞧了瞧碗中黑苦的汤汁，极为不愿地皱起眉头。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呢。”顾菀弯起眼儿，软语戳中老夫人心坎：“上回来看诊的御医说了，祖母您好生服完药，身子就能好全了——哪怕是彻夜掌家看账，也是可以的。”
　　想起已然脱离自己掌控的镇国公府，老夫人眼中闪过一点阴郁，旋即点了点头。
　　顾菀便捻起小勺，缓缓吹凉了，再小心地喂入老夫人口中。
　　等那黑苦的药汁见了底，她就及时送上一片做成牡丹花样的杏脯，给老夫人清口。
　　“您这几日的气色比先前可是好了不少，这么一瞧，还以为是孙女的平辈呢。”瞧着老夫人美美享用杏脯，顾菀软声开口，将那药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不经意间露出被烫红的指腹。
　　“就属你嘴最乖尖。”老夫人人老，但是眼睛可不老，此时就不免带上了一点子心疼：“你若是性子也这样乖尖就好了——那样熬药端药的事情，叫下人们去做就好了，何苦你每次都等在那药炉子面前，再忍着烫端过来？”
　　顾菀抿唇一笑，乖道：“这些都是孙女应当做的。若是祖母实在心疼孙女，就好好保养身子就是。”
　　见老夫人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她低笑一声，开始说起近日的趣闻逗老夫人开心。
　　莫约到了戌时，顾菀就停了话头，转而对老夫人道：“祖母，虽说是开春了，可仍然是天寒，还是早些休息罢——孙女将苏妈妈给叫进来，为祖母准备洗漱的热水。”
　　“去罢。”老夫人合了合眼：“你也早些歇息，再过两日，咱们就要回京城去。”
　　她既然身子已然大好，还是回府掌权的好，不然总是觉得不踏实。
　　听闻要回京的话，顾菀眉尖微动，眼中晃过一抹情绪，旋即就消失不见，软声应下后，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苏妈妈，祖母倦了，要传热水呢。”顾菀掀开厚实的织花软帘，对外头候着的苏妈妈道。
　　苏妈妈服侍老夫人多年，年纪已大，此刻正站在廊下眯着眼，冷不防飘进顾菀的话，很是醒了醒神。身旁的素月也帮着扶稳苏妈妈。
　　抬眼望去时，就看到了一副灯下美人图。
　　秋水盈盈，绛唇点点，带着点慵懒的暗妩与潜芒。
　　然而一颦一笑间，显出美人十足的娇软柔弱。
　　纵然见久了顾菀，苏妈妈仍是呆了一下，才将话缓缓道出：“老奴知道了。近日可多亏了有二小姐帮着劝，不然这药，老夫人指定是不肯喝呢。”
　　“哪有苏妈妈您日夜照顾辛苦呢。”顾菀摇了摇头：“我便回去了。”
　　见苏妈妈要遣人相送，顾菀连忙拒绝，独自往自己的小院中走去。
　　素月的感慨声就这样落在了顾菀身后：“二小姐当真是又貌美又好性儿。当年若非是夫人……”
　　“不许多嘴，别忘了规矩！”苏妈妈低低呵斥。
　　顾菀听在耳中，面上却仍然是如月色一般的平静。
　　人人都这样想，只无人替她与母亲说句公道话罢了。
　　琉璃一早就等候在院外，见顾菀来了，捧着手炉和风领上前，替顾菀细细地弄好：“小姐，奴婢已经将备好温泉汤了，一回去就可以泡上，然后暖暖和和地去歇息。”
　　“不着急。”顾菀望了望天上清亮的月：“且走一走罢。”
　　若是回了京城，恐怕就不得这样清闲了。
　　*
　　相较于温竹山的静谧安和，京城的夜晚十分繁华喧闹。
　　其中万意楼更是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因着里头美人如云，弹唱甚佳，常常引得豪客一掷千金，只为闻得美人一曲。
　　因此，万意楼被闺秀夫人们视作猛兽洪水，却被少年郎君们看作世外桃源。
　　夜色渐晚，一楼的郎君们喝了些酒，开始争论起京城闺秀之中，谁属最佳。
　　你一句“李丞相家的三小姐斯文端庄”，他一句“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清丽婉约”，三言两语地争执不休。
　　安乐伯的嫡次子张瑞，从底下听了满耳朵的话进来，对包厢里的人说道：“我可听他们说了，镇国公府有位一直养在庄子上的二小姐，生得国色天香呢。”
　　谢锦安正倚窗而坐。
　　他握着酒杯，瞧着似乎和底下饮酒取乐的郎君们一样，有种吊儿郎当的模样。
　　偏生谢锦安生得背脊朗直，身形颀俊，瞧着只让人觉着形仪潇洒，一股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一双桃花眼眸光灼灼，无端引人从心口到指尖，都变得鲜活跳动。
　　他闻言，连头都没回，只带点无谓地说道：“不知道从哪儿传出的话罢了，既然关乎闺阁，还是少言为好。”
　　若是叫皇叔公听了去，这二小姐可就倒霉了。
　　说罢，谢锦安轻轻眨了眨常带潋滟的桃花眸子，精致的青玉酒杯在骨节分明的指间转了两圈，朝着月光露出干干净净的杯壁，连一滴酒液也未曾沾染。
　　他正盯着城门那儿一辆寻寻常常的马车。
　　那马车是寻常，可上头坐着的、半遮着脸的车夫，分明是他的好兄长——太子殿下身边的贴身小厮。
　　马上就要择定太子妃了，太子还是那样按捺不住真正的性子，又出去寻花问柳了。
　　李皇后知道之后，还不得气晕过去。
　　谢锦安的薄唇勾起，露出一抹嗤嘲。
　　算了算时间，瞧着差不多了，谢锦安就收回了望着城门的目光，将酒杯清脆脆放于窗沿之上，一个利落地起身，就到了张瑞面前。
　　张瑞正在道：“指不定他们说的是真的呢！过两日我就寻个理由，也去温竹山小住两日！”
　　谢锦安轻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把镶着金边的折扇，随意晃晃遮住唇角没有褪下的嗤笑。
　　随着折扇展开，鼻尖就蔓延出焚香木的香气。
　　里头染着清浅的苦韵，悄然藏于浓郁的熏香之下，最能叫人清醒，也最能安人心神。
　　“那你可小心些，当心安乐伯又打你板子。”谢锦安眼中熟稔的流露出带着醉意的随性神色：“先走了，你好生玩着。”
　　说起来，他今夜要路过温竹山一趟呢。
　　*
　　庄子上的桃花已然含了苞，叫顾菀驻足停留。
　　一阵带寒的晚风骤起，引得她低低轻咳了几声。
　　“小姐，你自小身子就娇气，可别任性染了风寒。”琉璃赶紧上前，给顾菀紧了紧风领：“依着奴婢说，前段时间，小姐何须费心照顾那姓程的三人，搞得深夜往来，身子都变差了。”
　　“你只回头问一问琥珀就知道了。”顾菀见琉璃不解，也不生气，慢悠悠往前走，顺便点了点琉璃：“你若是想和我回京，就没事向琥珀讨教讨教，不能整日只晓得贪嘴了。”
　　琉璃深知，她家小姐瞧着是说闲话，可面上神色冷谈，便是在认真提点她，赶忙应下，发誓好生向琥珀学习。
　　说话间，有外头的管事进来求见：“二小姐，外头有三个鬼祟的人，一直在咱们庄子外头窥探呢，如今守卫捉住了，关进了柴房里面。”
　　顾菀便道：“祖母正要歇下，你带我先去看看。”
　　管事的就放心下来，领着顾菀过去。
　　这满庄子的人都知道，二小姐脾气软，却很是有主意呢。
　　在去柴房的路上，管事的对顾菀汇报道：“二小姐，老仆方才问过那三人的身份目的。其中两人嘴中不干不净，对身份吞吞吐吐，唯有一人稍显镇定，只说是杀猪的屠户，回村的途中迷路了，想来寻求帮助，不想被认作歹人。”
　　说罢，管事的一顿，才说道；“老仆听出，那些人的口音不像是京郊，反倒是……有点像温竹山北边的景州口音。”
　　景州多山，近来更是山匪出没频繁，叫朝廷头疼。
　　顾菀闻言，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多问一句，守卫是怎么捉住的？”
　　管事的露出一副十分惊奇的模样：“回小姐，是他们摸着黑靠近，然后踩进了泥沟里面，相互绊倒，发出声响，又正巧撞晕了，叫守卫们给捉住的。然后刚扔进柴房，他们就醒了，老仆就问了话。”
　　踩泥沟、互绊倒，还撞晕了？
　　那当真是巧事。
　　说话间，他们便行至柴房。
　　柴房中传来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和喊杀声。
　　底下的守卫呈了一盘东西上来：“二小姐，管家，这是方才搜身搜出来的。”
　　顾菀垂眼看去，只见上头摆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些把手上还有陈旧的血迹。
　　“小姐莫要多看。”琉璃看得颇为胆战心惊，想抬手捂住顾菀的眼，却反被顾菀遮住双眼。
　　“既然不说实话，便将人扭送到衙门那边去——横竖窥探私宅是板上钉钉的事，还带了许多开刃见血的利器，也是犯了民法了。”顾菀神色镇定，对管家吩咐道：“记得将眼睛蒙上。”
　　管家应下，当即就带了壮丁进去，将人蒙眼捆绑严实，送去衙门。
　　顾菀则亲自去门外瞧了瞧那一条立功的泥沟。
　　因着积雪融化，那泥沟湿湿泞泞，上头还有这许多凌乱的脚印。
　　瞧着的确像是自身践踏所致。
　　夜风吹来，满山的竹叶簌簌。
　　顾菀忽地就动了动鼻子。
　　她从小鼻子就灵。
　　在这环绕的竹叶清香之中，她嗅见了一点子不同的气味。
　　像焚了的香木，清苦缭人。


第2章 惊鸿一瞥
　　“主子今日好心。”惊羽立在一颗粗竹的梢头，对一旁的人恭敬说道。
　　他与主子今日有事路过，却看见有山匪在一个庄子前窥探，瞧着像是踩点。
　　若是往常瞧见，主子是甚少理会的。
　　今日却是吩咐他将人打晕，再弄出动静让庄子上的守卫发觉。
　　惊羽认真地做完这一切，心中颇为惊讶。
　　毕竟这满山的温泉庄子，里头大半都是当年踩过主子的。
　　“老镇国公胆子小，没敢掺和进去。”谢锦安握着那折扇，垂眸道：“现在的镇国公，倒是很不安分。”
　　譬如，允许满京城地传着女儿貌美的话，是生怕不被皇叔公盯上么？
　　还一边叫嫡女暗戳戳接近太子，真是叫人听来便心生厌恶，不由鄙弃镇国公的无能。
　　正想着，就听见庄子里面传来动静。
　　谢锦安抬眼看去。
　　今晚的月色极为清亮。
　　轻轻然地映出一抹窈窕的身形，衬着一张极为娇美妩媚的美人面。
　　冰肌玉骨，柳叶细眉。
　　一点绛唇带出难以企及的丽色。
　　最妙的是那一双剪水凤眸。
　　除却里头的盈盈秋水，还有一对点在睑间的鲜艳红痣。
　　抬眼平视时不大显得，唯有垂眸时能够完全显现。
　　殷红妖冶，好似妖精勾.人的眼瞳。
　　能叫人生生看呆了去。
　　谢锦安便这样怔了一瞬。
　　身旁的惊羽，觉着有些不对。
　　他是暗卫，说话做事皆是屏息低眼，以求不引人注意。
　　此时他垂眸站着，忽觉主子停了摇扇的动作，似是愣在了原地。
　　“主子，可是有事？”惊羽又等了片刻，一边开口轻唤，一边将头抬起。
　　谁想这头才抬到一半，就被折扇轻轻打了一下。
　　“无事。”谢锦安的嗓音沉了沉，不错眼地瞧着女子逶迤的裙摆一点点消失在拐角处。
　　这应当，就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了。
　　他心绪一转，莫名想起张瑞说的话。
　　——的确是国色天香。
　　再瞧瞧手中的折扇，上头用朱砂点作小巧的红梅花苞。
　　晃眼一看，竟似那二小姐睑间的红痣。
　　谢锦安摇着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玉骨似的指节一屈，“啪”地一下将折扇收回怀中，轻咳一声：“该回宫了。”
　　随后足尖轻点，在竹风中留下一抹俊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温竹山。
　　惊羽一脸懵懂地跟了上去。
　　*
　　顾菀在竹下愣了片刻。
　　鼻尖萦绕的清苦气味，浅淡而疏离，带着些许的凝沉。
　　再轻嗅时，已然消失不见。
　　好似方才，浑然是她的错觉。
　　在琉璃的轻声提醒下，顾菀回过神来，转身回去，向老夫人汇报这件事情。
　　老夫人已然洗漱完毕，正躺在床上准备歇下。
　　“做的好，既然是和山匪沾边，还是送去官府叫人放心。”老夫人望着顾菀带了点夜露的发梢，语气柔和：“你处理这样的事情，难免受惊。我叫素心送你回去好好歇息，明早的朝食，就不必像往常一样来了。”
　　得了一个难得的休息，顾菀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不是欣喜，而是几分叫人怜惜的后怕与愧疚。
　　“是，孙女叫祖母忧心了。”顾菀轻声道：“祖母好梦，孙女先回去了。”
　　她端正行了一礼，随着素心下去了。
　　苏妈妈上前为老夫人盖好被子：“二小姐虽然性子偏软，但遇事冷静，对您的一应事情更是格外上心——到底是您从小养到大的呢。”
　　老夫人闻言，满意地哼了哼：“那是自然。”
　　若是交给她那儿媳蓝氏教养，还不定能不能活到现在呢。
　　那边顾菀回了小院，又客气地送走了素心，才回去准备泡汤入眠。
　　“小姐今日辛苦了。”留在院中的琥珀为顾菀更衣，末了叹气道：“回了镇国公府，估计要更加辛苦。”
　　提及镇国公府，顾菀褪去了面上的温软神色，只侧头望向廊下的灯笼。
　　为防刺眼，所有的灯笼上头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菱格薄纱。
　　暖黄的烛光透过薄纱渗透进来，落在顾菀眼中，逐渐泛成冷色。
　　“只要能博得一个好前程，辛苦也是值当的。”顾菀弯起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坚毅。
　　说罢，她转身就进了温泉汤的浴间。
　　浴间里雾气蒙蒙，散着温泉汤独有的温暖气息。
　　墙上嵌了珊瑚边的铜镜，朦朦胧胧照出顾菀的面容。
　　娇且妩媚。
　　又因在沐浴，更添了几分氤氲的慵懒。
　　顾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是庶女，生得美貌，上头压着心胸狭窄的嫡母蓝氏。若是不争，必然不会有什么好将来。
　　所以，她费尽了心机，谋得老夫人的庇佑，跟着到了温泉庄子，又精心孝顺，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不单单是嫁给一个好郎君那样简单。
　　顾菀垂下了眸子，懒洋洋鞠起一捧清澈的温泉水，由着热气扑了满面。
　　她想……登高位、掌高权。
　　唯有这样，才不会像她的母亲一样，由着蓝氏宰割。
　　反而还有机会，向蓝氏讨一讨当年的仇怨。
　　温泉水从指缝间缓缓流出。
　　顾菀轻轻弯了弯唇，痛快地张开了手，余下的水一下子落回去，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
　　浴池外头，琉璃记得顾菀给她说的话，向琥珀讨教道：“琥珀姐姐，咱们小姐为何对程夫人那样上心呀？我看着程夫人是秀雅，可只是普通百姓的样子呀。”
　　琥珀认真对琉璃分析道：“傻丫头，程夫人三人虽然口称是平民妯娌，但是其余两人对程夫人很是恭敬，讲究规矩礼数。你再回想回想程夫人的手，光滑白净，一瞧就是养尊处优出来的。而且小姐的眼睛尖，看出那程夫人贴身的帕子，是上好的蜀锦所作，花色还是新近流行的样式。”
　　“小姐掏心掏肺地帮助程夫人，便是为自己结一个良缘呢。”
　　而程夫人走的那一日，给小姐塞了一枚精致的朱雀形蓝田玉佩，说是往后有缘再见。
　　蓝田玉，蜀锦……那可都是上贡的好东西呀。
　　琥珀想起这些，心中颇为激动。
　　琉璃如今是听懂了，不由地叹道：“小姐当真是厉害。”
　　感叹完，琉璃就喜滋滋道：“得亏我认定了小姐，要跟着小姐来庄子上呢。”
　　当年她一看，小姐是主子里面长得最好看的，就要眼巴巴地去服侍呢。
　　琥珀就低头偷笑。
　　傻人有傻福，莫过于如此了。
　　*
　　镇国公府的马车是春分那一日来的。
　　这日正巧飘起了霏霏细雨。
　　顾菀仍旧是早早起身，去膳房亲自端了朝食，又熬了药，再去服侍老夫人起身。
　　叫老夫人颇为感动，连连感叹顾菀的孝心。
　　顾菀面上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恭顺之色：“祖母言重了，这些都是孙女应当做的。”
　　老夫人不觉点头，抬手给了顾菀不少的首饰头面。
　　转头又吩咐了苏妈妈：“我年纪大了老忘事，你可要记得给菀丫头裁两身鲜亮的衣裳。”
　　顾菀立刻行礼道谢。
　　老夫人是安乐伯府出身，加上镇国公的孝顺，财力雄厚，从来都是出手大方。且老夫人偏爱于顾菀，送出来的都是体己的好东西。
　　首饰头面，不但是体面的象征，还算在女儿家的嫁妆里呢。
　　顾菀的生母母家败落，又早早逝去。
　　她只能自己为自己挣下一份体面的嫁妆。
　　望着顾菀弯起的眉眼，老夫人也很是开怀。
　　她给顾菀许多好东西，一方面是真心喜欢顾菀，要奖赏顾菀的孝心。
　　而另一方面，是想借着顾菀，狠狠地踩一踩蓝氏的颜面。
　　老夫人很不喜欢蓝氏这个儿媳。
　　对外爱权，趁着自己身子不好，争了掌家权过去。
　　对内善妒，以至于镇国公府后院无人，子嗣颇少，男丁更是只有个嫡子。
　　兼之对自己这个婆婆不大上心，可不就是不孝！
　　为了镇国公府的面子，也为了不叫旁人看笑话，老夫人是不会正大光明反驳蓝氏的。
　　可暗戳戳敲打敲打蓝氏，老夫人是很愿意做的。
　　——瞧瞧，你在京城中精心养护的姑娘，轻而易举就被我养在膝下的比了下去。
　　这怎不叫丢脸呢？
　　这样想着，老夫人面上绽开了一朵慈祥的花。
　　顾菀面上也洋溢着欢喜，却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欢喜一缩，变为害怕。
　　老夫人心中明白，笑容中就添上了一抹安慰：“等回了府，你还是在我跟前，离了你我可不安心。”
　　正说着，素月从外头进来道：“老夫人，外头马车到了，领头的是夫人身边的郭妈妈。她正等在屋子外头，要进来请老夫人的安。”
　　顾菀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老夫人。
　　果然见老夫人面色变淡了些许。
　　“都要回京了，还是这样素净，也不晓得打扮打扮——京城中可是有不少好儿郎呢。”一瞬后，老夫人从梳妆盒中拿出一支白玉荷花簪子，要亲自给顾菀带上。
　　竟像没有听见素月的话。
　　顾菀乖顺地低头，方便老夫人抬手，心头扬起了一点子愉悦：老夫人肯主动说这话，就是要护着自己、帮自己相看的意思。
　　更是有要对着蓝氏的意味。
　　——蓝氏不来亲自迎接，叫老夫人生了大气，只不能发作。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夫人和蓝氏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回府后只怕府中的暗流更加涌动。
　　她这条弱小的鱼儿，可要趁着这暗流，好生畅快地游一游。
　　戴完簪子，老夫人仍不准备理会郭妈妈，只叫苏妈妈将铜镜拿来。
　　“到底是菀丫头生得好，这样一个简单的簪子，带着都好看。”老夫人笑道。
　　顾菀也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玉衬粉面，是独一份的娇妩动人。
　　镜子的一角照出窗户，上头映着个陌生的胖圆影子。
　　顾菀盯着看了片刻，将它与幼年噩梦中，掌掴自己与母亲的身影对了起来。
　　此时那影子微微晃动，很有几分站累了的模样。
　　老夫人的眼底也松动了些。
　　“是祖母生得好，我不过是日日跟着祖母，沾了光罢了。”顾菀轻笑起来，不动声色阻断老夫人将要说的话：“孙女可是听苏妈妈说过，祖母当年可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呢。”
　　她嗓音极为乖甜，哄得老夫人眼角都笑出了皱纹。
　　自然而然耽搁了原要说的话。


第3章 第三章
　　◎他总在梦中，看见顾菀的眼儿◎
　　郭妈妈是镇国公夫人蓝氏的乳母，也是其最看重的心腹。
　　在镇国公府中，郭妈妈可谓是极为得脸，几乎是大半个主子的待遇了。
　　如今被人晾在廊下，站了片刻，已然腿部酸麻。
　　又听着屋中传出的笑声，加上不时飘在脸上的雨丝，郭妈妈的手不由紧了紧，一双含了阴沉的眼望向一旁的素心。
　　“素心姑娘，不知素月姑娘怎地还没通传完？”郭妈妈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素心沉稳一笑：“郭妈妈您别着急，老夫人正是换衣穿戴的时辰呢。若是好了，素月自然会出来通传。”
　　想起蓝氏出门前对自己的叮嘱，郭妈妈咬牙应了声“好”。
　　可里头的说笑声一直未曾停止。
　　尤其是一道娇软声线，像刚出壳黄鹂鸟，每每话音落下，都叫老夫人一阵乐过一阵。
　　郭妈妈仔细想了想，不由在心里嗤笑。
　　想来，那便是当年扒住老夫人的二小姐了。
　　也不想想如今镇国公府，到底是谁在做主，只晓得一味讨好老夫人。
　　——当真是蠢笨。
　　不过嘛，夫人说过了，二小姐性子如何不要紧，只要生得美就行。
　　顶好是又美又蠢，这才是最妙的铺路石呢。
　　也能顺带气一气老夫人。
　　这样想着，郭妈妈不禁扬声道：“老奴郭氏，奉老爷与夫人的命令，前来迎接老夫人和二小姐回府！”
　　话音刚落，屋中正笑着的老夫人就敛了笑意。
　　这么点下马威都吃不得，可见蓝氏的人在镇国公府这几年何等的作威作福。
　　连她都不大放在眼中了！
　　见老夫人带着怒气起身，顾菀也转了话头：“祖母别急，外头还飘着雨丝呢，孙女给您披上一件披风。”
　　说罢，她去取了一件万寿纹织花云锦薄披风，不紧不慌地为老夫人围上。
　　苏妈妈和素心素月三人，则是忙着去张罗收拾行李，叫小厮们抬着放到货物马车上去。
　　“苏妈妈，祖母虽是大好了，但仍是要将那些个药方药材带上，这样才万全。”顾菀用披风带子，为老夫人系了一朵漂亮的花。
　　“菀丫头说得对。”老夫人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怒意一顿，渐渐沉静为几分冷的笑。
　　苏妈妈接收到了老夫人的眼色，望了望满脸纯良的顾菀，笑道：“还是二小姐想得周全，老奴这就去收拾。”
　　老夫人点了点头，由顾菀扶着，出去见了郭妈妈。
　　“耀儿平日里公务在身，最是忙碌。只是儿媳每日清闲在家，今日怎地不见？”
　　郭妈妈忍着酸疼又行了一礼，口中已然微微咬牙：“回老夫人，夫人近日偶感风寒，又操劳府中的事务，精神不济，这才叫老奴过来迎接。等回到了京城，夫人和国公爷一块儿，在门口候着老夫人您呢。”
　　“这才是了。”老夫人对这个说法勉强满意，挥手免了郭妈妈的礼，径往马车上去了。
　　郭妈妈略略抬眼，在老夫人添了皱纹的眼角一划而过，最后定格在了顾菀半垂的面上。
　　眼中划过一抹惊艳之后，很快就被恶毒与庆幸取代：
　　果然，这二小姐和她生母一样，都是一股子狐媚的小蹄子样儿！
　　顾菀虽垂着脸，却是敏锐捕捉到了郭妈妈不大正常的神色变化。
　　郭妈妈素来承着蓝氏，对她应当只有厌恶。
　　可方才，分明有一分的喜色。
　　小心地为老夫人垫上厚软的引枕，顾菀的心头划过了然。
　　瞧着郭妈妈的反应，蓝氏是准备了好手段要对待她呢。
　　还是那种，笃定了她要栽跟头的算计。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任凭蓝氏要做什么，她都有应付的把握。
　　想到这，顾菀不禁含了笑，没有半点着急，不慌不忙地要为老夫人倒茶。
　　只是那手却轻轻颤了颤。
　　“怎么了？可是方才浸了冷雨，觉着冷了？”老夫人就关切道。
　　顾菀嗓音轻柔，摇了摇头：“多谢祖母关心，孙女没事呢。方才瞧见郭妈妈，和从前的样子倒是没多大的变化。”
　　不过是那眉眼间的恶毒愈加深了。
　　忆起往年旧事，老夫人拉住了顾菀的手：“你说得对，是没多大变化——恐怕旁人也是这样。菀丫头，若是回府后，有人暗中对着你，给了你委屈受，直接和祖母说便是。”
　　“有祖母在，孙女能受什么委屈呢？”顾菀露出个甜笑，依人地回挽住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不觉笑了出来，
　　顾菀悄无声息地弯了弯眼：该恭敬时恭敬，要撒娇时就撒娇，这才能叫老夫人心疼呢。
　　说话间，只听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平平稳稳驶向了镇国公府。
　　*
　　镇国公府的宅子坐落在京城中心的繁华大道上。
　　斜对面时以“清雅”为名号的酒楼柏居楼。
　　今日柏居楼的掌柜面色有些奇怪，一半是高兴，一半是不解与害怕。
　　过路的人一打听，一下子就明白了：今日柏居楼被人掷重金包了场子，可这贵客中领头的，是和“清雅”二字压根沾不上边的肃王！
　　掌柜的生怕肃王是来砸场子的，擦了擦汗就亲自上去伺候。
　　张瑞瞥了一眼菜谱，就满脸嫌弃地去找了隔壁包厢、正倚窗看风景的谢锦安。
　　“锦安，你说今日要带我们去换个新口味，可怎么来了柏居楼？”张瑞回想起看到的菜谱，一时间有些牙酸：“那菜谱上不好好写菜名的，编了无数的酸诗放上去，真是叫人看得眼睛疼。”
　　说罢，张瑞就去觑谢锦安的神色。
　　却见对方似是没有听见自个儿的话，只转着酒杯，神色平静地盯着街对面。
　　徒留一张棱骨分明、俊美清隽的侧脸。
　　张瑞见谢锦安没有回话，也不恼：他从小皆是谢锦安的伴读，深知谢锦安的脾性——瞧着是个混不吝的，但是却颇有个性，是旁人不大能琢磨透的。
　　既然琢磨不透性子，张瑞就开始琢磨起谢锦安的脸来。
　　他自认为生得不比谢锦安差，怎么谢锦安的脸就招姑娘们的喜欢呢？
　　很快，张瑞就发现了谢锦安的眼底带上了点淡淡的乌青。
　　他带着点好奇地问道：“锦安，可是近日陛下又训斥你了？瞧着像是没睡好的模样。”
　　说完，张瑞心底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谢锦安可以说是被皇上从小骂到大的，早就养成了被训斥后波澜不惊的模样，应当不会为了皇上的训斥而彻夜不眠。
　　听到了张瑞的问话，谢锦安握着酒杯的指屈了屈，温玉似的手背上显出青玉样的纹路。
　　他垂下纤密的眼睫，掩住眼中的一切情绪。
　　——他眼前浮现出一双美目。
　　半眯半睐间，有一对红痣若隐若现。
　　点在水墨般流淌的梦境中，诱得人挪不开眼。
　　而眸光流转间，端的是宜喜宜嗔。
　　让人恍恍然地神思不属。
　　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这是这两日，谢锦安梦中总是碰见的一双眼儿。
　　它属于镇国公府的二小姐。
　　梦醒后，谢锦安难得有些慌神，一整日都有些蒙然。
　　现在想起，心口还有些怦怦地在跳。
　　今早，他从惊羽那儿听说镇国公府的马车出了京城，往温泉庄子那儿驶去时，就似出了神一般。
　　直到坐在这儿，才有些回过神来。
　　谢锦安眨了眨眼，一点点瞧着那双美目缓缓合上、消散。
　　这才对着张瑞道：“不来柏居楼来何处？”
　　说话间，谢锦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显出点理直气壮的疑惑与反问。
　　与人对视时，总能让人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张瑞一时答不上来，觉着也对的同时，又直觉有点不对劲：若说是换胃口，京城中和万意楼一样有名的酒楼多了去了，何苦来往日最不喜欢的柏居楼？
　　正抓耳挠腮地想着答案，张瑞就看见镇国公府涌出来一大批人，也撑起了一把把精致的伞。
　　尤其是镇国公夫妇头上的那两把伞，不是上好的油纸做的，而是难得的雨绸做底，檀木为伞骨。
　　虽然外边用金线翻新了花纹，但仍然能看出，这两把难得的伞，是积年的旧物了。
　　张瑞的心思一散，在心里头嘀咕起来：听闻镇国公府早几十年间很是威风，如今也渐渐的不行了。可偏偏如今的镇国公并不服气，很苦心经营，也爱拿积年的御赐东西来充场面。
　　那两把雨绸伞，指不定是先先帝赏的呢。
　　幸好他们安乐伯府还不至于此。
　　嘀咕完，张瑞想起一事，拍手道：“哦！我想起来了，今日是不是镇国公府老夫人和二小姐回京城的日子？前段日子，京城中都说那二小姐美貌异常，如今二小姐回了京城，咱们也很该瞧一瞧。”
　　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嘛。
　　那传闻前段日子传得最盛，这两日却是莫名其妙被人掐断了似的，再没人提起了。
　　因着张瑞生性.爱美，平生最爱欣赏美人美景美物，这才记到了现在。
　　说完，张瑞就在心中颇为感动：不愧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这点小事都惦记着他！
　　能够第一眼看见那二小姐的容貌，死而无憾也！
　　“可惜今日下了细雨，撑起了伞，就瞧不真切了！”张瑞一边喟叹，一边去拍谢锦安的肩膀。
　　不想他刚抬手，就见谢锦安拧起了长眉，盯着他：“你还记得那传闻？”
　　“啊？”张瑞被问得一懵：“肯定记得啊，当初传得那样凶——除了我，估计还有不少人有印象呢。”
　　不少人？
　　酒杯中莹亮的酒浆被一饮而尽，随后闷闷地被搁在一旁。
　　“啧。”谢锦安长眉不松，轻轻啧了一声。
　　眼见地有些莫名不快。


第4章 第四章
　　◎谢锦安的唇也不由得抿起◎
　　镇国公府的牌匾之下，蓝氏的面色颇为郁躁。
　　她不自觉咳嗽了几声，引得贴身丫鬟一叠声地关怀。
　　镇国公将目光掠过蓝氏有些苍白的面儿，眼中含笑，语气却十分冷漠：“今日是母亲回来的大好日子，这满街的人都在看着，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当今以孝治天下，他身为忠臣，要让陛下看到，理应做到最好。
　　前些年老夫人身子不好，去庄子上养病也就罢了。
　　如今回来了，可要好好孝顺。
　　蓝氏闻言，不由一窒，面上极快地闪过一阵青白。
　　但想起后院新来的美人，思及自己衰败的母家，蓝氏咬着牙露出端庄的笑脸：“老爷放心，绝对不会出错的。”
　　一直到顾莲出现，蓝氏的懊恼才被抚平。
　　望着女儿清丽可人的脸，蓝氏的笑容才没那么僵硬：“莲儿来了，可还顺利？”
　　顾莲红着面，点了点头，隐于袖中手不觉动了动，握紧了一样东西。
　　“他还约女儿出去呢。”顾莲小声道：“女儿斟酌着给他回了一封信。”
　　“做得对，记得掌握住分寸。”蓝氏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既不能显得过于急切谄媚，也不能太过疏远扫兴。
　　这件事要徐徐图之，若是成了……不光是镇国公府，连她的母家永安侯府，也能在京城中昂起头来！
　　镇国公也笑着望向顾莲，随后又看向缓缓走来、身姿挺拔的顾望，眼中不觉发出自豪、野心的光亮。
　　这是他精心培养出的嫡子嫡女，模样、规矩、智谋，皆是出色。
　　他们身上背负着镇国公府光明的未来。
　　而后镇国公又看了看缀在最后面的庶女顾萱与顾芊：这两个女儿他虽然不曾精心教养，但也算美貌听话，将来用得好，会是两颗十分得用的棋子。
　　一阵阵请安声音响起，一大家子在这个时候才有点其乐融融的意味。
　　就在这时，镇国公府的马车队伍到了近前。
　　苏妈妈和素心素月从打头的马车上下来，撑着伞走向最华丽宽敞的那一辆马车。
　　*
　　张瑞瞧见了那辆马车，颇为激动道：“来了来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谢锦安忽地站起身子，倚窗而立，将矮了一个头的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自动忽略张瑞的嚷嚷，谢锦安将视线紧紧锁在马车上。
　　原本就有些不平的心口，竟莫名开始发烫。
　　马车停稳，他看见有双手缓缓卷起了车帘。
　　那双手皙白纤细，指尖隐隐透出粉色，屈起的玉指可见柔软娇韧，叫人观之心颤。
　　然后……外头不合时宜地递来一把撑好的伞。
　　它遮去了女子大半的容貌，只露出一截纤细皎白颈脖和精致小巧的下巴。
　　一点樱唇微微抿起。
　　娇软嫣红，像被雨丝浸润过的桃花。
　　下车后，那樱唇微微一转，竟是向谢锦安的方向望来。
　　让他忆起那月下的惊鸿一瞥。
　　谢锦安的唇也不由得抿起，将面容有些慌张地往旁边一转，装作无聊地盯着楼下的小贩。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忽然泛起些微的热气。
　　视线之中，楼下那卖糖画的小贩，正在细细描摹一张美人侧脸。
　　谢锦安心头莫名想起，贴身伺候他的小时子说过，他的侧容甚是好看。
　　“奴才敢保证，没有一个姑娘见过您的侧容之后，不会不动心呢。”小时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谢锦安记得，他当时敲了敲小时子，叫他不要胡说。
　　如今想来，觉着也有些道理。
　　*
　　“二小姐，怎么了？”苏妈妈见顾菀朝后望了望，有些不解地问道。
　　她目光跟着瞧去，除了绵绵雨丝和矗立的酒楼，并未瞧见有什么。
　　顾菀收回目光，垂眸一笑：“许久没有到府上了，竟是觉得有些陌生了。”
　　苏妈妈了然一笑：“您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呢，记得不清也是有的——后头这酒楼，不是已经开了快二十年呢么，瞧着是翻过新的模样。”
　　“您记性真好。”顾菀轻轻赞了一句，便转身扶住老夫人的手。
　　许是蓝氏的磋磨，顾菀从小就对外界反应十分敏感，方才下车时，就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带着点凝究，还有一分暗藏的热切。
　　等她去回望的时候，那目光又快速挪开，无处找寻。
　　当真是……令人奇怪。
　　顾菀不着痕迹地抬眼，瞧了瞧身后，只看见细雨中仍然在努力吆喝的小贩，斜后方一幢雅致的酒楼，隐约能瞧见上面的客人，也没往这边看。
　　顾菀微微咬了下唇，将那点奇怪的感觉抛之脑后。
　　既然后头是酒楼，有人饮酒闲看，好奇盯着她也是正常的。
　　眼前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看见老夫人下来，蓝氏抹了抹眼角，露出几分泪意，随在镇国公后面，上去迎道：“母亲，您可算是回来了。”
　　说罢，蓝氏便上去挽住老夫人的手：“儿媳对您可是日思夜想——因着京中事务繁多，儿媳又身子劳累，无法亲自在塌前服侍，只能遣了菀儿这丫头来，代替儿媳尽几分孝心。”
　　蓝氏这一番话说得算漂亮，镇国公心中满意的同时，也紧跟着上前感怀，连叹自己思念与因为公务不能尽孝的歉疚。
　　镇国公与蓝氏说完话后，顾望、顾莲并着另一位庶女顾萱也一并上前，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皆是笑呵呵地应了好。
　　顾菀在侧扶着老夫人，含笑瞧着这子孙孝顺的场景。
　　她心里知道，老夫人虽是笑容慈祥，但此刻心里头必然是憋着点火气。
　　这火气可不是对着爱子镇国公，或是对着孙子孙女们，是直冲着蓝氏去的。
　　蓝氏方才表现可圈可点，十足十是一个孝顺可心的儿媳表现。
　　要是没有借着那挽手的动作，将原本给老夫人行的礼省略，就算是完美了。
　　再者，当年老夫人离开京城，去温泉庄子养病，是因为蓝氏暗戳戳争权，气恼下才病上加病，不得不去寻了清净的地方养病。
　　顾菀则是因为被蓝氏迫害，寻得了老夫人的庇佑，才跟着老夫人去了温泉庄子。
　　如今蓝氏一说，竟全成了她万不得已下的安排，是她孝顺的表现。
　　若是老夫人有所不满，那可就是倚老卖老、故意找茬了。
　　有了这两点，老夫人即使因蓝氏没有亲去接而有些火气，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手指微微握住，显出几分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气。
　　顾菀不由轻勾了一下唇角。
　　蓝氏还是这般，死活都要占一占老夫人的便宜。
　　都不用她做什么，就能叫老夫人不喜。
　　这般想着，顾菀觉出又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冷漠的注视、不加掩饰的轻蔑、颇重的厌恶和怀着恶意的打量。
　　顾菀平静仰面，向众人问好请安，眉眼间藏着一点胆怯，一副恭顺纯良的模样。
　　那些目光不约而同地变作惊艳，有几道转化为带着算计的喜意，剩下皆是变作妒忌与警惕。
　　然而众人面上都带着温和的轻笑，惟有顾萱眼中有明显的敌意与妒忌。
　　蓝氏的目光转变几瞬，和镇国公对视一眼，正要满面笑容地对顾菀开口，却听见老夫人轻咳一声。
　　顾菀微微一握老夫人的指尖，觉出点凉意，又瞥见老夫人眼底的不悦与怒意，便抿着唇乖顺开口：“父亲，母亲，该到了祖母喝药的时辰了。”
　　“妹妹说的是。”见老夫人对顾菀和气拍手，顾莲便也露出笑面，下去从素月手中接过老夫人的另一只手：“这外头还飘着细雨呢，若是淋着祖母，可不好了。父亲，你说是不是？”
　　相较于顾菀略带生疏的乖顺，顾莲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一看便知是娇宠长大的女儿。
　　“母亲，儿子先引你进去。”镇国公听了顾菀的话，眼中闪过几分惊讶。
　　随后，他不忘赞一句顾莲：“还是莲儿考虑得周到。”
　　顾莲端庄地低头一笑，与顾菀一道扶着老夫人，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落在最后的顾萱有些后知后觉地跟过来，颇为尴尬地缀在顾菀后头。
　　顾芊沉默地跟上顾萱，在对方的刻意挤兑下走在最后头。
　　顾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悄悄地握紧老夫人泛起凉意的指尖。
　　她的掌心温暖，却印着几枚象征不安的月牙印子。
　　老夫人的指尖一顿，随后带着赞许和安慰地回握了一下顾菀。
　　身后缓缓传来大门闭合的声音，在微凉的霏霏细雨中逶迤着沉重的尾音，将所有人闭在这一方府中。
　　顾菀垂着的面儿勾起一抹笑。
　　*
　　谢锦安垂眸静立了片刻。
　　等到再抬首看时，就看见镇国公府的仆人们拥着进去，然后干净利落地阖上了镇国公府的门。
　　门口已然是空空荡荡，只剩下绵绵的细雨。
　　谢锦安心中一空，不自觉皱了眉。
　　张瑞好容易从旁边挤出脑袋：“锦安！快让一让，让我瞧一瞧那二小姐是怎样地美貌！”
　　往底下一看，他就傻了眼：“人、人呢？锦安，你可不许走，快给我描述描述那二小姐！”
　　谢锦安淡淡一扫被拉住的袖子，偏过头去，骨线分明的下颌往窗外随意一点：“我没瞧见——倒是楼底下那卖糖画的小贩，画的糖美人不错。”


第5章 第五章（修）
　　◎她容色含笑，恍若一朵缀了露珠的玫瑰◎
　　张瑞闻言，面上露出十分震惊的神色。
　　“哎呀，那活生生的美人站在底下你不去看，去看什么糖画美人！”他捶胸顿足道。
　　“还有去岁也是，万意楼新来的美人过来，巴巴地要给你一个人献舞，你居然冷言冷语相对，叫人家生了气，离开京城了！”
　　捶胸顿足完，张瑞不由得在心里道：旁人都说锦安兄不喜读书、行事跳脱、还时不时顶撞皇帝，活脱脱是一个纨绔皇子。可是他偏生不这样觉得——哪有对美人半点不心动的纨绔子弟？
　　倒不如说，谢锦安是个爱打马游街的和尚。
　　更何况，相较于那些动辄出入青.楼.窑.子，沉醉赌.场、赌上家产的世家子弟，谢锦安这“纨绔”的名声，更像是有心人抹黑上去的。
　　可惜许是因着从前罗国公一事的缘故，圣上对锦安兄不甚重视，太后又久居深宫，自然无人替锦安兄正名。
　　幸好，锦安兄也不在乎这些，整日里潇洒行事，不比那装模作样的太子和武王快活？
　　张瑞在心里为谢锦安感到庆幸。
　　谢锦安闻言，不禁挑起俊眉：若是他没有记错，那美人长长的水袖之中，可是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至于离开京城……不过是幕后之人让人消失的借口罢了。
　　去岁，武王入军营历练，可是急坏了太子，以至于做出许多没眼看的蠢事，想着先下手为强，以唯一皇子加上太子之尊，笼络朝臣。
　　在被李皇后撤去东宫中大半的侍寝宫女之后，太子总算老实了不少。
　　可还不及半年，太子又放纵忘形起来，以为担了一个指挥剿匪的虚名，就可以插手军中。
　　想起惊羽传来的消息，谢锦安的眼中露出几分恹恹：
　　武王即将回京，和太子对上，必然少不了针锋相对。只盼着二人交手得激烈精彩些，别连戏台子上的打戏都比不过。
　　身边的张瑞已经在自我安慰：“无事无事，再过一旬便是我母亲举办的赏花宴。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算起来，还是我的姑祖母。如今回京，必然是要前去的。”
　　“待我回家去问问我妹妹，叫她劝着二小姐一起去。”
　　闻言，谢锦安微微一怔：“你妹妹……认识那位二小姐？”
　　在他印象之中，张瑞的妹妹颇有巾帼之风，骑马射箭可都是要比张瑞强。
　　而顾二小姐……
　　面若秋露，秾丽娇柔，又像缀在晚霞边上的弯月。
　　睑间的红痣随着秋水流转晃动，为弯月平添上一分媚色。
　　足以叫人望之心动。
　　和张瑞妹妹完全是两个风格的存在。
　　不想她们竟是认识。
　　“是呀。我那妹妹最爱往外头跑，借着探望姑祖母的由头，往温竹山那儿玩了好几回，也提及过那位二小姐。”张瑞眼中颇有得色，转而又叹息道：“只可惜，我当时耽于玩乐，未能和妹妹一起去探望姑祖母，实在是……”
　　见张瑞摇头晃脑地喟叹，谢锦安指尖一动，毫不客气地放了一杯倒满的酒盏：“这是皇祖母赏给我的酒，是从北地进贡来的。”
　　“嘿嘿，肃王殿下亲手给我倒酒，当真是荣幸至极。”张瑞在心里打完算盘，一口将酒盏闷光：“到底是贡酒，就是好喝！”
　　谢锦安轻笑一声，举起修长好看的手，又为张瑞满上了一杯。
　　瞧见张瑞闷头喝酒，他扬起语调，有些漫不经心道：“正巧我这段日子无事，回头你母亲的赏花宴，记得将你府上的请柬送一份来给我。”
　　北地的酒液自带寒意，后劲却是火热。
　　张瑞晕乎乎地应下了这句话，转头手脚不稳地要去夹菜。
　　将张瑞安置好，谢锦安便又回了窗边。
　　他拾起先前被搁在上头的酒杯，望着窗外的镇国公府，重新轻巧地转起酒杯。
　　杯壁莹白，在如玉的指间转出漂亮的影儿。
　　悄悄藏着一分难以察觉的愉悦。
　　*
　　镇国公府中，满府的下人，都在忙着传膳和采办回来的东西。
　　因着老夫人回来，镇国公早早就吩咐了一桌珍馐佳肴。
　　不想他们老夫人刚进府，旁的几房夫人就似约好了似的，带着女儿前来，要为老夫人请安。
　　蓝氏听了郭妈妈的汇报，不由胸闷：什么请安！是趁着老夫人回来，好来打秋风，赚些银子回去才是真的！
　　若是往常，蓝氏都是直接叫人不动声地赶出去。
　　可今日老夫人回来，笑眯眯地开了金口：“这可都是亲戚，我也许久未见了——既然她们有这个心，就请进来吧。”
　　看了看镇国公的面色，蓝氏无法，只能吩咐人去迎接，再传下去加菜的吩咐，又叫郭妈妈去准备些礼物。
　　莫名又多花两笔银钱，蓝氏的心几乎要滴血，可面上只能强撑着笑意。。
　　顾菀借着喝茶的功夫，不动声色的掩住唇边的一点点笑意。
　　蓝氏瞧不起一切庶出的子女，对庶出几房极为厌恶。
　　她为了防止老夫人回来寂寞，就提议请那几房亲戚回来说说话。
　　——果然叫这府上热闹了起来。
　　一落座，镇国公就关切问道：“先前下人来报，分明说母亲已经大好，怎地如今还在喝药？”
　　老夫人轻咳一声：“耀儿无需担心，不过是太医为我固元培根的药，防止我喜怒变换过快，气血上涌，以致再病罢了。”
　　话音刚落，蓝氏不由捂了捂心口：老夫人这话，不是分明在隐射她么！
　　不想蓝氏刚放下捂在心口的手，就亲眼瞧着顾菀礼数不错地见过那几房、接过礼物，又落落大方坐在老夫人身边，为老夫人布菜。
　　相较于身侧的顾莲，可谓说是毫不逊色。
　　甚至，在围满了人的桌上，顾菀的妩艳生生越在众人之上，是人群中绽开的一朵靓花。
　　蓝氏的眼中便似落入了脏东西，又红又疼。
　　真是和当年的袁氏一样，分明该是条贱.命，却没有贱.命该有的模样。
　　便是死了，也是活该！
　　想起镇国公与自己商议的内容，蓝氏的眼睛才觉着好受了些。
　　“菀儿可是长大了，到底是母亲教养出来的，真是知礼守矩。”蓝氏眨了眨眼，对着顾菀笑容满面。
　　顾莲眼闻言微顿，望了望蓝氏，又瞥了眼顾菀娇媚至极、压倒自己的侧容。
　　最后，她下定决心似地放下银筷，接着蓝氏的话，对顾菀和气道：“二妹妹现在可不是从前养在袁姨娘身边的模样了，谁瞧了不说一句，这才是镇国公府养出来的姑娘。”
　　顾萱在后头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哼哼地想要讲什么话，被蓝氏一个眼风镇住，不再动弹。
　　顾菀将这一切都收在眼中，心中有了一点了然。
　　她对上顾莲暗含探寻的目光，面上眉尖微蹙，带着点被骤然夸奖的惊喜与不知所措，向顾莲得体地半福了福身：“多谢长姐夸奖——这都是祖母教导有方。”
　　“我在庄子上，常常听闻往来的妈妈说长姐仪容端庄，堪为京城闺秀的表率。我今日一见，方知长姐担得此言，甚至远超于此。”
　　说罢，顾菀伸出纤手，为顾莲满上一杯花蜜酒，再站起身子，弯身将酒杯奉上。
　　“还请长姐谅我见识浅薄。”顾菀的语气极为柔和恭敬：“如今回府，我必然以长姐为榜样，还望长姐不吝赐教。”
　　蓝氏开口，是想试探她如今的性情。偏生顾莲也跟着开了口，还暗中要贬低她的生母。
　　顾菀的眼底带出几分些微的冷意：那她何妨做出懵懂无知的模样，给顾莲戴上一顶不可承受的高帽。
　　——若是顾莲应下，就是默认了这“京城闺秀表率”的名头，传出去必然会招致旁的贵女不满。可若是顾莲推辞不允，一来恐有懒怠不爱护妹妹之名，二来也算是推脱了仪容端庄的评价，叫旁人嘴中有的嚼说。
　　横竖还有几房的夫人小姐在这看着呢，依着彼此间的恩怨，不论顾莲怎样回答，十有八.九都会被添油加醋一番，再传出去。
　　想起幼时记忆中那个温柔和气的人影，顾菀的心头难得有这样鲜明的怒气。
　　要试探为难她，她并不在意，甚至能应付地得心应手。
　　——但绝不该拿她的生母做筏子。
　　顾莲细眉微皱，一向温柔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冷意。
　　她仔细地盯着顾菀的眉眼，却看见里头蓄着亮晶晶的崇拜和请求，似乎真是一个诚心请求嫡姐指教的庶妹。
　　顾莲瞧不出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能完满，心头就犹豫起来，侧首望了望蓝氏。
　　蓝氏方才也在瞧着顾菀反应，见她为顾莲奉酒，又说了那么一番话，心中颇惊。
　　可对着顾菀的面儿，蓝氏找不出半分破绽，反而觉得因着眼中的亮意，顾菀的容貌愈加光艳动人。
　　蓝氏心中郁郁。
　　再对上女儿带着点求助意味的目光，蓝氏就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莲儿样样都好，就是年纪太轻，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方才贸贸然跟在她后面开口，恐怕是见了顾菀出于众人之上的样貌，一时心头不满所致。
　　叹完气，蓝氏就准备开口，替顾莲打个漂亮的圆场，再回头好好教一教顾莲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
　　忽然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大姐姐，你怎么不接呀，我看着二姐姐已经举了许久了。”
　　说话的正是五房的幺女，四五岁的年纪，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
　　讲完这话，她就被自己亲娘捂住了嘴，低低斥责了一声，登时委屈地低了头。
　　蓝氏面色微僵，多看了两眼五房夫人，旋即面色如常地要开口。
　　却看见顾菀舒展了微弯的纤腰薄背，将酒杯中的花蜜酒倒入自己杯中。
　　“原是我忘了，长姐不喜饮花蜜酒。”顾菀秾秀的眉尖含了几分歉意，凝玉一般的颊上飞出几抹绯红：“还请长姐莫要怪罪，妹妹我这就自罚一杯。”
　　顾菀侧过首，将那花蜜酒一饮而尽，眼底隐隐有水光一现。
　　再抬首时，她容色含笑，恍若一朵缀了露珠的玫瑰。


第5章 第六章
　　◎顾莲袖中落了一物◎
　　蓝氏与顾莲的面色同时一僵。
　　若是顾菀未将这一杯酒饮下，那她们还能说出许多话来圆场，甚至漂亮地颠倒一番。
　　偏生顾菀喝了这杯酒，还言辞恳切，只说自罚，又未曾落了顾莲的面子。
　　她们要是再说，便是斤斤计较。
　　可这场面传出去……就算未曾被添油加醋，旁人也会道一句顾菀大方乖巧，转而嘀咕顾莲心胸狭窄。
　　老夫人点了点顾菀的手，开了口：“你这丫头，怎地才想起这事，方才叫你姐姐都不知道怎样接话了。”
　　顾菀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从苏妈妈手中接过一壶新倒好的果子露，重新为顾莲满上，又温声细语诉说了一遍。
　　她一双明眸中漾着的，是纯然的歉意。
　　望着顾菀仍旧没有半点破绽的娇面，蓝氏在心头骂了几十句“贱.人”。
　　方才那一番动作话语，她可以认定顾菀并非故意为之。
　　由此可见，顾菀当真是和她娘一样愚蠢的贱.人，连场面都不会看！
　　这次试探，分明得到了内心中最想要的结论，蓝氏心中却满是恼火。
　　蓝氏在面上强露出笑容：“菀儿多想了，你长姐一向宽和有礼，不会因此小事就责怪于你。”
　　镇国公搁下了筷子，也道：“菀儿才随着母亲回府，一时记不得也是有的。还有莲儿，往后有事直说便是，都是自家姐妹，这些小事，也不关乎什么面子。”
　　这便是说，方才顾莲未能及时回应，不是想故意为难顾菀，是不爱饮酒，又不想拒绝顾菀，落了妹妹的面子，一时为难，才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剩下那几房夫人小姐，便随着镇国公的话，笑呵呵地暖了场子。
　　尤其是五房夫人，一边牢牢捂着幺女的嘴，一边极力说着顾菀与顾莲姐妹情深的话。
　　见此场景，顾莲略有苍白的唇色才渐渐恢复。
　　她为顾菀夹了一筷糖醋鱼，温言笑着说自己方才一时慌乱，未能迅速反应。
　　顾菀亦是浅笑，给顾莲舀了一勺百合莲子甜羹。
　　瞥见顾莲眼中隐有厌恶闪过，顾菀心情甚好地将那一块颜色润红的糖醋鱼肉放入嘴中。
　　嘴中漫起酸甜的滋味，顾菀不由得露出一个浅笑。
　　她方才入席之后，将桌上的菜都浅尝了一遍，唯独那一道糖醋鱼，离她距离稍远，又见顾芊和其他几房小姐很是爱吃，就没有动过。
　　想来顾莲误以为她不喜欢吃糖醋鱼，才夹于她吃。
　　但很可惜，顾菀对食物没有忌口的，也没有厌恶的。
　　顾莲可不同，她是真的不喜欢吃甜羹。
　　只是平日交往中，京城贵女们大多爱吃甜羹，为了合群，顾莲便生生隐了这件事情，惟有少数人知晓。
　　顾菀也是去岁新年，与管家闲聊时才偶然得知。
　　看着顾莲强忍着不皱起眉毛、将那一勺甜羹用下，顾菀为老夫人布菜的动作都轻盈了不少。
　　老夫人被侍候得舒舒服服的，用完午膳时整个人都是笑眼眯眯的。
　　庶出几房也从蓝氏手中得了银钱，又从老夫人那儿额外拿了一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镇国公则带着儿子顾望朝前面的书房去了。
　　这一顿饭算得上是宾主尽欢，生气的惟有蓝氏母女罢了。
　　送走老夫人，漱去嘴中甜羹的黏糊感，顾莲一直保持微笑的面儿才沉了下来。
　　“母亲，你可有瞧出些什么？”顾莲拧起眉毛，带着几分委屈地问道。
　　蓝氏心疼地挽了挽顾莲的手，语气中充满了嫌恶：“瞧着像没有心机的，和她娘一样，是个蠢笨的狐媚子，看眼色都不会！”
　　顾莲闻言，拧起的眉便放松下来：“既然母亲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上回父亲去见了那位……那位可是怎么说的？”
　　说起这话，顾莲咬了咬唇，有些不安地拧紧了怀中的帕子，显示出几分难得的紧张来。
　　“你父亲同我说，那位要先见一见那丫头。”蓝氏冷冷笑道：“还是你的主意好，先吩咐在京城中传那些话，果然引起了那位的兴趣。”
　　“只可惜，后头兵部尚书家出了那样大的丑事，竟是将它盖了过去。”蓝氏有些扼腕道。
　　顾莲摸了摸袖中珍藏的东西，喃喃道：“那便好……”
　　她望了望顾菀离去的方向，对蓝氏轻声道：“母亲，再过一月，四月二十一，就是安乐伯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了。”
　　“莲儿聪慧。”蓝氏笑道：“你这段时日就好好的，顺便再探一探顾菀那丫头。”
　　“母亲，女儿晓得了。”顾莲点头：”女儿回头就将帖子给亲自送去寿梧园。“
　　那厢，顾菀扶着老太太回了从前居住的寿梧园。
　　“祖母今日劳累了，下午可要好生小憩一下。”顾菀捧来一盏消食茶：“只是今日高兴，祖母难免食欲大发，要先喝一盏茶，再走着消消食，才准去午憩。”
　　老夫人接过茶，对着苏妈妈笑道：“你瞧一瞧菀丫头，这回了府，胆子就大了起来，居然敢来吩咐我了。”
　　“那老夫人可要好生惩罚二小姐。”苏妈妈笑着应和。
　　顾菀面上带了娇憨的笑，正欲开口，就听见外头传来素心和素月问安声：“奴婢见过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
　　她便及时更改了要到嘴边的话：“孙女平日里最讨厌跑腿了，祖母既然要罚我，不如罚孙女去九珍阁为祖母跑腿吧。”
　　这话引得老夫人欢喜地笑，却叫顾萱在门口哼哼两声：“呵，说得可真好听，什么‘为祖母跑腿’，实际上用祖母的体己给自己买首饰才是真。”
　　说罢，顾萱就在自己心头不平道：不过是哄老夫人几句，这样的好事情，怎地当年就不是她跟着老夫人去温泉庄子呢！
　　不然今日顾菀身上那些好绸缎好钗环，应当是在她身上才是！
　　顾芊与顾萱并列，听见顾萱的话，不由看了看屋内，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顾莲看了看顾萱，做出嫡女的端庄模样，对顾萱道：“等会儿进去见了祖母，可千万不能什么话都对着祖母说。”
　　顾萱忙露出点讨好的笑：“长姐放心，我晓得分寸的，必然不会丢您和母亲的脸。”
　　顾莲浅笑着点了点头，转首推门时，才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进门后又见顾菀倚在老夫人腿边的矮凳上，心头就越发认同蓝氏的看法：母亲说得不错，这顾菀就是个见识短浅、无知蠢笨的庶女。
　　如今刚回京城，不想着先借老夫人的关系建立人脉，而是先去买脂粉首饰——当真是浅薄至极。
　　心下转过这些心思，顾莲在老夫人面前是极为和婉的模样。
　　她将安乐伯府的帖子递上，又取巧说了许多与镇国公、安乐伯府有关的好消息，果然叫老夫人十分开怀。
　　顾萱时不时地插一两句嘴，都是在和着顾莲的话。
　　顾菀在一旁安静坐着，顺便将顾莲等人观察了一番。
　　顾莲自不必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顾芊尚且默默无闻只求自保，顾萱却是因为生母早逝，早早被养在蓝氏身边，养出一副冲动狂愚的性子。
　　顾菀正在心中思量，冷不防从顾莲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方才在门外，听见二妹妹想去九珍阁，不若等过两日，我带着二妹妹去街上逛一逛？”
　　她抬眸，就对上顾莲的含笑的目光。
　　“祖母觉得怎样？”顾菀抿了抿唇，软声向老夫人询问，一副拿不定主意的软弱模样。
　　顾萱搁下茶盏，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要是想去就直说，何必这样事事都问祖母，真是怪没主见的，难不成往后等你嫁到王……别的府上，你也这样来劳烦祖母？”
　　听见顾萱的话语，老夫人原先的笑容微微淡了淡：“菀丫头乖巧孝顺是好的，你们这样有主见也是好的。”
　　说罢，老夫人转头对顾菀道：“安乐伯夫人是你的表婶，你自然要随我去参加的，去九珍阁这些铺子转转，买些东西打扮，也是应当的，只当提前准备罢了。”
　　顾莲便要开口，就见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菀丫头才回府，从前花费皆从庄子上的账目走，如今回了府，自然从府中的账上走——你回去与你母亲说一声，叫她别一时忙忘了。”
　　“……是，祖母，孙女记住了。”顾莲默然片刻，起身行礼应了。
　　她面上瞧着平静，内心实则十分懊恼：她应了这话，只怕顾菀有所凭恃，又没见过世面，在九珍阁流水似的花银子。但老夫人开了口，说得亦是有道理，她一个孙辈怎敢开口反驳？早知便不将顾萱这蠢货带来了，没说两句话就叫老夫人不高兴，不然老夫人不会说方才的话。
　　随着顾莲的起身，袖中有一物落于地上。
　　顾菀眉尖一动，秋水似的眸光凝于其上。


第7章 第七章
　　◎并蒂莲◎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荷包。
　　颜色青碧，落在光影中，那碧色竟然像一方被风吹动的小渚，水影流动、泛起涟漪。
　　上头绣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亭亭玉立，摇曳生姿。
　　“长姐这荷包真是好看。”顾菀弯起细眉：“像是将一捧碧波池水给捧了起来，做成荷包。”
　　老夫人也瞧见了这荷包，颇惊奇道：“这似乎是江南出的流涟锦，是少见的贡品，三年才有那么三四匹。一般都是留在宫中，给皇上皇后用的。”
　　荷包落下时，顾莲的面上闪过几分慌乱，想要快速拾起。
　　可等到老夫人发话时，顾莲就忽然缓了动作，面色镇定下来。她将荷包拾起之后，带着点浅笑放到老夫人眼前：“祖母眼力好，这就是流涟锦。去岁圣寿时母亲得了半匹的赏赐，想着做衣裳不大够，就想着做成荷包，到时候送给有交情的夫人小姐们，又不失面子，也不显得生分。”
　　“孙女择了一个，自己绣了点花样。原先是准备送给祖母您的，可惜绣歪了一点，只好留着自己用了。”
　　说完这话，顾莲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顾萱。
　　顾萱愣了一下，旋即开口应和了两句。
　　老夫人接过瞧了瞧，果然看见那并蒂莲的叶子边缘有几分不平。
　　“你有这个心是极好的。”老夫人微笑点头，又夸赞了顾莲等人为她准备的礼物，然后挥了挥手，让苏妈妈将早就准备好的盒子分发下去。
　　里头是两对不一样的发簪，都十分精巧。
　　顾莲三人纷纷道谢，连素来沉默不语的顾芊，都露出了一抹笑容。
　　看出老夫人隐有倦色，顾莲也不意多见顾菀，就行礼告退。
　　老夫人颔了颔首，用眼神示意苏妈妈前去相送。
　　顾莲含笑谢过，手中略一停顿，放弃了原本放荷包入袖中的动作，转为系在腰上，
　　流涟锦随着顾莲的动作微微摇晃，越发漾出几分流光溢彩来。
　　衬得顾莲清丽的眉眼多了几分明艳。
　　她眉眼一转，手轻轻拂过那荷包，眼中流露出一分得意之色，扫过顾菀时，更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顾菀眨动了两下眸子，心中莫名联想起方才顾萱说话时，那一处突兀的停顿改口。
　　她有一种直觉，这有些反常的两个举动之间，是有所关联的。
　　还是和她有关的关联。
　　随着顾莲三人离开，老夫人长吁一口气，抿了一口茶道：“虽然是蓝氏教养出来的孩子，但到底还算是孝顺。”
　　顾菀乖巧地接过茶盏：“父亲孝顺，咱们做孙辈的自然也孝顺。”
　　这话老夫人很是爱听，又笑着和顾菀说了几句，末了道：“我今日看了半日，这府中也算是井井有条，只是有点略显节俭了。”
　　这是在嫌弃蓝氏不会经营呢。
　　“孙女眼拙，倒是没看出来这些。”顾菀抬眼轻笑，露出眼中的几分天真：“孙女看见郭妈妈带着一套金首饰，又看见母亲身边的素梅和素兰亦穿戴金饰，还以为府中的日子愈加丰富了。”
　　“傻丫头，你自然看不出来。”老夫人对顾菀道：“快回去歇着，你住的侧间已经收拾好了，若有短缺的，只管和我说。”
　　顾菀清脆脆地应了声好，又谢过老夫人，转身出去将门带上。
　　苏妈妈的声音从门缝中低低地飘出来：“郭妈妈……管账……”
　　顾菀低低笑了一声，回了侧间。
　　老夫人回府，第一事便是想要回掌家权。
　　那自然是走找蓝氏错处这一条捷径。
　　纵然蓝氏手脚干净，那郭妈妈可不像是个公允的帮手。
　　*
　　侧间那边，琉璃和琥珀早早地候在那里等候。
　　“小姐总算是回来了。”不说琉璃，连琥珀面上都松了一口气：“想着小姐在夫人眼前应付，奴婢总是紧张得不行。”
　　“都说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也无法和从前一样肆无忌惮了。”顾菀淡淡道。
　　她今日看得出来，虽然蓝氏打扮得比从前还要雍容，却无法遮住眉眼间的疲惫。
　　许是因为母家，因为子女，又或是因着从无断绝的后院美人，蓝氏如今的掣肘，可以说是重重叠叠。
　　她转进内间，示意琉璃和琥珀也跟着进来。
　　“这几日琉璃便跟在我身边，也好好学一学。”顾菀说完这一句，便压低了声音：“琥珀，你这几日在外头好好打听打听，咱们府上有关流涟锦和王府的事情。”
　　琥珀闻言，很是愣了愣：“小姐，您是指，哪一个王府？”
　　是京中姓王的官员府邸，还是皇亲中封了王爷的府上？
　　“不论什么王府，都要查，只要和镇国公府相关，就要打听来。”顾菀微微蹙起细眉，如画般的面儿陷入沉思。
　　想起顾莲落下荷包时的慌张、捡起荷包时的故作镇定、抚摸荷包时眼中闪过的羞涩……和扫向她的目光中，所带着的得意炫耀。
　　顾菀有一种直觉，顾莲这原本揣在袖中的荷包，是旁人送给她的。
　　而这个人，是顾莲心头颇为重要，却不能言说的人。
　　蓝氏和顾萱应是有所知晓的，镇国公府的旁人却不一定。
　　所以在回了老夫人荷包由来后，顾莲就像过了明路一样，才将荷包光明正大地系在腰上。
　　并蒂莲，是吉祥祥瑞之兆，有姊妹和睦的意味……更有夫妻恩爱的含义。
　　里头一个“莲”字，也包含了顾莲的闺名。
　　但顾莲并非是那样单纯的二八少女，她的姻缘，是要和镇国公府的前途挂钩的。
　　一个象征永结同心的并蒂莲，不足以叫顾莲有那样自得的神色。
　　纵然顾莲陷入情网，蓝氏也绝对会让顾莲清醒过来。
　　除非……那个人身份极为高贵，又送予和其有所关联的并蒂莲，算是允下承诺。
　　“你再去问问，京城中，可有亲贵子弟，喜好并蒂莲的。”顾菀平静道：“这个消息，要拐着弯打听。”
　　琥珀听完，神色郑重地应下。
　　小姐从不会吩咐无用的事情，她要认真做好安排给她的任务。
　　*
　　之后的两三日，顾菀过得十分清闲自在。
　　老夫人亦是按时作息，一副不欲争权，安心养老的模样。
　　这日，顾菀正在屋中提笔写字。
　　她微微抿唇，素白的手瞧着纤弱，却稳稳握着狼毫笔，在纸上落下端庄秀气的字迹。
　　门口的软帘隐约传来响动，抬眼一瞧，是琥珀端着牛乳茶进来了。
　　顾菀缓缓舒展了眉眼：“都好了？”
　　“回小姐，可都打听好了，奴婢也小心着，没叫人察觉是咱们屋里打听的。”琥珀将牛乳茶搁下，眼里露出几分肉疼来：“只是少不得打点了许多的银子。”
　　“银子算什么，你出的力才是最重要的。”顾菀手腕不停：“你仔细地和我说一说。”
　　琥珀点了点头，长吸一口气，将探听到的消息缓缓道来：“去岁圣寿时，咱们府上的确是得了半匹的流涟锦，一切全如大小姐所说。但是，彼时大小姐手里似乎并没有那个荷包，是最近几日才忽然露出来的。”
　　要知道，圣寿可是在十月里，距今都已经小半年了。难不成说，大小姐绣那一朵并蒂莲，绣了小半年，最后还绣歪了？这可不能吧，据她打听到，大小姐在京城里，可一直都是被人称赞琴棋书画女红样样精通的。
　　腹诽完，琥珀继续道：“还有王府……有几位王大人，和国公爷是一直交好的，近日的来往也算平常，并没有显露出结亲之意的。倒是奴婢探听到，咱们府上近日，有老亲王府上派了管家送了帖子，那都是年节时的事情了。”
　　“还有并蒂莲……原先在京城中少有人用，是皇后娘娘常年礼佛，才渐渐流行起来。若说亲贵子弟中有谁用得最多，那便是太子殿下了。”
　　“我知道了。”顾菀细眉微微挑起，心中略有了一些思绪。
　　琥珀则是瞧了瞧桌上的宣纸，叹道：“小姐的这一手簪花小楷，是练得越来越好了。”
　　“可惜奴婢瞧着，这簪花小楷远不如小姐在庄子上的字好看。”
　　她虽是丫鬟，不认识几个字，却也知道小姐那时写的字，可谓是遒劲有力，浑然不似出自女子之手。
　　“若在人前，我可要写得不如这个。”顾菀含笑欣赏了片刻，温声念出纸上的字：“‘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1】。”
　　她倒是想起，如今太子殿下的名讳，便有一个“瑞”字。
　　当年太子出生，宫中绽放许多并蒂莲花。
　　人人都说是皇后诚心礼佛的缘故，很是传了一段佳话，连现在还在说着。
　　圣上就给当时还是二皇子的太子，赐了“瑞”字。
　　顾菀的心头，蓦地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琥珀笑道：“小姐好文采。”
　　“这是前人所写的、咏并蒂莲的诗句。”顾菀弯起一泓秋水似的眸子，笑道：“如今一读，倒也真是应景。”


第8章 第八章
　　◎“这马疯了，快避开——”◎
　　她侧首，正巧从窗子中瞥见琉璃带着顾莲和顾萱过来。
　　顾菀给琥珀使了个眼色，随后将那满纸好看的簪花小楷，用手团成了纸球，轻飘飘放到为吸炭气准备的清水盆中。
　　琥珀通传后，顾莲踏进房门之时，看见的便是顾菀轻蹙细眉，满面懊恼转身的模样。
　　“二妹妹是怎地了，垂头丧气的。”顾莲扬起笑面走近，自然地捧起顾菀的手：“怎地指尖湿漉漉的，可是淘气去玩水了？”
　　顾萱脚步轻巧地绕到顾菀身后，语气充满着惊讶：“长姐，二姐不是在玩水，是在练字呢。”
　　说罢，顾萱就想指使自己的丫鬟取出来。
　　“三妹妹可莫要看。”顾菀趁机有些慌张地说道：“我好容易练了一张字，可左看右看都觉着难以入眼，这才放进水盆里的。”
　　琉璃机灵地将水盆端了出去。
　　“这有什么嘛，大家都是亲姐妹，二姐姐可不要害羞。便是瞧见了，也不会嘲笑二姐姐的。”顾萱这才放弃一探究竟，秀丽的脸上露出几分嬉笑：“二姐姐你久在庄子上，可不知道长姐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你若是写不好字，可以找长姐请教。”
　　“三妹又浑说了。”顾莲端庄一笑：“二妹，今天天气晴好，就邀你一块儿去九珍阁看看。”
　　她在人前素来是完美的形象，先前既在老夫人面前答应了这事，就要做到。
　　顾菀一笑，扬起的眼中显露出热切的光亮，话语中却故意推辞道：“那日不过是我一时戏言罢了，长姐不用放在心上。我等会儿午时还要去服侍祖母用膳呢，便不去了。”
　　果见顾莲和顾萱眼中闪过几分薄鄙。
　　顾莲原不屑于和庶女打交道，对着顾萱的那一点好，也是为着母亲的劝说，看她或许有用罢了。
　　如今见顾菀作出“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愈见鄙夷。
　　但想起自己邀着顾菀出去的真正目的，顾莲便含笑握住顾菀的手：“二妹妹没瞧见咱们是哪儿来的吗——咱们已经提前回过祖母。”
　　“还是长姐思虑周全。”顾菀这才舒展了笑容：“四妹妹不一起前去吗？”
　　提及顾芊，顾萱不由得在心里不满道：每回和顾莲出去买物，必然是从府中的中馈走，不必动用自己的体己。这回带一个顾菀也就罢了，顾芊那从小被姨娘养大的土包子，也配用九珍阁的首饰？
　　不、不能罢了，长姐和她说了，因着顾菀回来，原先备给她的嫁妆就要少了。
　　连老夫人那儿的添妆，恐怕也是顾菀要占着大头。
　　顾萱抬起眼睛，便看见顾菀的笑颜。
　　不同于顾莲出水芙蓉一般的清美，顾菀的面儿似玫瑰一般红润美艳，一颦一笑之间都漾着娇艳的美丽。此刻舒展了眉眼，就像万叶丛中绽开的一点红，能生生夺人眼球，将旁的娇花衬托成了绿叶。
　　从前与顾莲站一块儿，顾萱就知道：若单论容貌，自己和顾莲是不相上下的美貌。但她事事都要仰仗着蓝氏和顾莲，且二人对她颇为掏心掏肺，她逊色些也无妨。
　　可顾菀和她同为庶女，为什么生得这般美貌？
　　更何况还得了老夫人的庇佑——她顾菀凭什么！
　　思及方才顾莲对自己说的话，顾萱就觉得自己像吃了一颗极酸的酸梅。
　　由眉入心，酸得心一抽一抽的，不动声色地抽出饱含嫉妒的枝条。
　　顾莲轻瞥一眼顾萱，唇边多出一缕满意的笑容，对顾菀道：“你不知道，四妹妹是个最喜欢清净的性子，往日里也不大爱出门。”
　　“原来如此。”顾菀面色恍然，心里头却回想起前几日见到的顾芊：沉默寡言，身上的料子虽然也是好的，上头的花样却不如顾萱的时兴，看着有些老气。再看顾萱挤兑顾芊的熟悉样儿，一瞧就是欺负顾芊惯了。
　　顾莲和蓝氏对此，大抵是纵容的态度。既能弹压住顾芊，又能养废顾萱，可谓一举两得。
　　心中心思两转，顾菀面上显出迫不及待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咱们便走吧。”
　　顾莲和顾萱略略对视一眼，姐妹情深地拉起顾菀的手，一块儿朝外头走去。
　　管家早已经备好了两辆马车，一辆给顾莲独坐，一辆由顾菀和顾萱同坐。
　　顾菀对此无谓，先上了后头那一辆马车，也借此甩开那两支傅粉染蔻的手。
　　每每瞧见那染了鲜红蔻丹、摸了香粉的手，顾菀就总能想起，生母那时受的苦楚。
　　所以她不愿折腾自己的双手，只求干净皙白便好。
　　顾萱瞧着顾菀上了车，就拉住了顾莲的纱袖，神色中很有几分艳羡：“姐姐，你又要去见那位了……”
　　“还得要萱儿你帮我遮掩几分。”顾莲眉头轻动，遮住不耐，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袖子：“母亲放话说了，今儿去九珍阁，可以放开手脚挑选。”
　　说罢，见顾萱眼睛放光，顾莲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这事可不能随意告诉旁人的，更不能说漏嘴。”
　　顾萱挽上顾莲的臂膀，嘻嘻笑道：“姐姐放心，萱儿是知道分寸的——萱儿等着向你行礼的那一日呢。”
　　顾莲一笑，推着顾萱上了马车，转头才掉了脸子，叫贴身丫鬟仔细擦过方才顾萱挽着的地方。
　　顾萱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心情颇好地进了马车。
　　瞧见顾菀正从纱帘的缝隙中往外看去，顾萱便轻轻哼了一声，语带炫耀地说道：“二姐姐自小在庄子上长大，恐怕是第一回 走上京城的街道罢。”
　　顾菀闻言，动也不带动，只轻声问道：“是呀——不如妹妹同我说一说罢，省得我待会儿被迷了眼，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顾萱一扬眉毛，很是轻蔑地看了一眼顾菀，就开始如数家珍，讲起京城中的珠宝铺子。
　　等到马车停下时，顾萱还有些意犹未尽，不大尽兴地带上帷帽。
　　顾莲是九珍阁的熟客，因而一见挂着镇国公府牌子的马车，老板娘就笑吟吟地过来迎接几人进去。
　　她同顾莲和顾萱打过招呼，目光落在顾菀身上。
　　顾菀不急不慌地摘下帷帽，向着老板娘颔首微笑，笑容中有明显的羞涩与不自在。
　　“……这位便是顾二小姐了罢。”见到顾菀后，老板娘很是愣了一阵，然后才道：“顾二小姐果然是神仙妃子一般，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闻言，顾菀心头掠过几分惊讶：百闻？难道京城中，曾经有与她相关的传言吗？
　　不动声色地压下疑惑，顾菀随着老板娘的脚步上了二楼。
　　转上二楼，便有珠宝光亮扑面而来。
　　顾莲侧眼看了看顾菀，见对方全然被宝石钗环所吸引，便轻挑秀眉，转身去了侧间的一条楼梯。
　　顾萱悄然替她遮住旁人的视线。
　　老板娘对待顾菀十分热情，吩咐手下人捧了一个大盒子过来。
　　“二小姐，三小姐，这都是才进来的尖货，还没拿出来摆着呢。”老板娘边说，边拿起一个簪子：“这一支海棠滴翠镂花金簪，是里头最精巧的，我瞧着和二小姐很是相衬。”
　　说罢，就张罗着给顾菀戴上去试一试。
　　方才盒子拿出来的第一刻，顾萱就看中了这支海棠滴翠镂花金簪，此刻听老板娘这话，面上就有些不悦：“夫人，那我呢？”
　　手下人立刻陪笑：“三小姐模样俏丽，自然是这支茉莉珍珠小簪最是适合。”
　　顾萱撇了撇嘴，等着等会儿开口也要试戴。
　　说话间，顾菀就戴好了簪子。
　　金丝红宝缠绕出含苞欲放的海棠花苞，上头缀了浅蓝色露滴状的水晶，有细长精致的流苏坠下，落在顾菀白嫩小巧的耳垂边。闪烁的金光映于凝脂般的颊上，却是半分不减美人的容光艳丽。
　　在场的人俱是在原地愣了片刻。
　　最后还是老板娘轻轻鼓了鼓掌：“二小姐戴上后，连这支簪子都变得明艳动人起来——二小姐可要买下？”
　　花的是蓝氏的钱，顾菀半点都不心疼地笑着道好。
　　做好了一笔生意，老板娘任由顾菀去自行挑拣，转而去为顾萱服务。
　　顾萱恨恨地盯了顾菀半晌，咬牙道：“夫人帮我带那支茉莉珍珠小簪罢。”
　　她纵然再偏心自个儿，也明白，若她也要带那海棠簪子，不过是东施效颦，叫人笑话罢了。
　　听了会儿老板娘夸她眼光好、生得好看之语，顾萱才缓了眼中的不快。
　　二人在九珍阁选了近一个时辰，才选择完毕，其中大半是顾萱作主选的。
　　“长姐怎地不见了，方才不是去侧间歇息了么？”顾菀恍惚才发觉的模样，略略皱眉，疑惑问道。
　　“长姐自然有她要做的事情。”顾萱轻哼一声，将顾莲教与她的说辞道来：“方才长姐见着了闺中好友，便前去一聚，叫咱们玩得高兴便好。”
　　“原来是这样，那咱们便回去罢。”顾菀面上有些失落，快步出门，接过琥珀手中的帷帽，戴上后向着马车走去。
　　琥珀快步跟在后头，小声偷笑：“小姐平日里最烦的便是逛街买物，今早这一个半时辰，属实是难为小姐了。”
　　“花了蓝氏一大笔钱，也不算亏。”顾菀莞尔一笑，轻快地上了马车。
　　等到琉璃踏进车厢，整个马车就忽然一震。
　　外头响起马儿的嘶鸣声和人们的惊呼声。
　　“这马疯了，快避开——”
　　“二小姐还在上头，赶紧拦住——”
　　顾菀的面色勃然一变。


第9章 第九章
　　◎肃王……和顾菀想象的很不一样◎
　　顾萱是在顾菀后一步出去的。
　　她抬眼，便见顾菀身姿袅袅，步履纤盈，裙边的轻纱飘出极好看的弧度。
　　纵然带了帷帽，也隐约可见顾菀姣美动人的轮廓，甚至更添了几分神秘风韵，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去探究一二。
　　这街上过路的人，总会被吸引去目光。
　　相比之下，顾萱觉得自己就像身形平常的无盐女，叫人忽视。
　　扫过手中的茉莉珍珠小簪，方才心头的恨恨又轮番上涌，顾萱只觉得自己双眼气得发黑。
　　等到她视线恢复正常的时候，就见眼前是忽然暴起嘶鸣的马儿。
　　而她手中，还残留着马儿敦实的肉感。
　　“小姐小心！”丫鬟艾草急急地拉了顾萱远离，随即在顾萱耳边低语：“小姐怎地这样沉不住气！奴婢方才看过了，幸好那车夫方才去检查后轮，没在前头，后头有奴婢给小姐挡着，应当是没人瞧见。”
　　顾萱捂住狂跳的心口，眼睁睁瞧着马儿嘶鸣完，落下蹄子后便往前奔去。
　　后头系着的车厢随之颠簸，随时有颠覆倾倒的可能。
　　镇国公府的侍卫急忙追赶，亦有不少人记得方才上车的美人，也颇为热心地上前帮忙。
　　前路的行人纷纷避让，惟恐被马蹄践踏。
　　顾萱在旁看着这一切，觉着自己的心口仍是带着点心惊胆颤。
　　却比方才好了些——因为她有了余力，在心头祈愿着顾菀摔破了脸才好。
　　马车车厢中。
　　琥珀本就在门口，方才颠簸时尚未坐定，险些被甩出门外。
　　顾菀一手稳住，一手牢牢握住琥珀的手，费力将琥珀拉进门内。
　　琥珀好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却是大惊：“小姐，你要做什么！”
　　顾菀将遮住视线的帷帽扔下，头也不回，定声道：“你抓稳，我出去将马拉住——不然咱们这样下去，恐怕是不好。”
　　老夫人虽然着意培养她的琴棋书画，但她也因兴味学过些驯马的本事。
　　如今情况危急，即便她是三脚猫的功夫，也必须冒险一试。
　　本来带着春意的轻风，在颠簸中骤然变作扑面的冷风。
　　原是既柔软的纱帘，也逐渐冷硬，似一条软鞭，要狠狠抽向顾菀的面儿。
　　顾菀的明眸如冬日寒池般沉冷。
　　她眼也不眨地拽住纱帘，准备借力跳至马背上。
　　车厢仍在剧烈震荡，前头的马儿慌不择路，就要往一处酒楼上撞。
　　周遭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只余周遭人们扭曲的呼喊。
　　手掌中略略生了些冷汗，顾菀微一抿唇，不再犹豫，将颇有韧性的纱帘拉紧。
　　她在心中默默数秒：三、二、一……
　　便在顾菀准备奋起一跃时，有道银朱色的身影由上落下，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同时，顾菀的怀中落进了一样东西。
　　她下意识地揣进了袖中。
　　下一瞬，那身影干脆精准地拽住了缰绳，露出好看劲瘦的臂膀，将那缰绳狠狠往后一拉。
　　马儿再次仰身嘶鸣，堪堪停在酒楼的门口。
　　车厢因着急停，歪歪地落在后头。
　　顾菀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堪堪稳住了身形。
　　酒店门口迎接的小厮呈现跌倒状，面色惊恐。
　　待看清马上的人，又连滚带爬过来，叩头道：“奴、奴才多谢肃王殿下相救！”
　　顾菀闻言很是一愣：肃、肃王？
　　她在庄子上时，所听见的京城趣闻，大半都是关乎肃王的。
　　没成想，回京后头一个遇见的亲贵，居然是肃王。
　　他还救了她。
　　“起来，我不过不忍万意楼的美人受伤罢了。”马上响起极清朗的嗓音，顾菀见肃王利落地翻下马，回首望她，一双眼轻轻地落在她的身上。
　　顾菀眼前就蓦然出现一张俊美的面，桃花眸中含着光亮，薄唇微勾，清爽地笑问：“姑娘……无事罢？”
　　她不由得微微一怔：肃王……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
　　——要俊逸鲜活得多。
　　他身着银朱色的云纹罗衫，身形高大挺拔，腰间系着精致的流苏络子，正轻轻荡着漂亮的弧度，显出主人的几分随心潇洒。
　　像朗朗缀于高山之上的朝阳，又似随心恣意的一缕清风。
　　抬眼、落眸、入耳，
　　轻易就能叫人记住。
　　只这一瞬的怔愣，再抬眸时，肃王的俊面就更近了些。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似要去搀扶顾菀，将她从歪斜的车厢中拉出。
　　身后琥珀带着呜咽过来：“小姐可有受伤……”
　　顾菀才猛然回神，手上似被火一烫，慌慌张将那纱帘放下，遮住肃王的面容。
　　“臣、臣女无事，多谢肃王殿下相救。”顾菀嗓音微颤，透露出几分惊魂未定来。
　　她捂住心口，只觉得里头如擂鼓般热闹，惶惶然泛起热气。
　　“那便好。”肃王收回手，嗓音比方才微微沉些，又略微近了些，好似在说给顾菀一人听。入耳如拂过耳畔的发丝，又柔又痒。
　　顾菀挽起鬓边的发丝，平复了心跳，低低再道了一次谢。
　　外头遥遥传来男子的笑声：“想不到锦安兄，竟是英雄救美了一回。”
　　顾菀听见肃王挪动了一下脚步，更低声道：“顾二小姐果然如前些日子京中传闻一般，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怪道镇国公夫人在人前默认此话。”
　　这句话尾音带笑，颇有几分戏谑的意味。
　　可他声音低似汨汨的清溪，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落在顾菀耳中，很是动听且正经。
　　说罢，肃王就离开了。
　　琥珀也听到了，不禁又惊又疑：“小、小姐……肃王方才那句话？”
　　顾菀皱了皱眉，忽地想起什么，向琥珀问询：“你先前打探消息的时候，可有知晓这个传闻？”
　　“没有。”琥珀立马将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声音小而坚定：“奴婢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听到。”
　　顾菀细眉微挑，正要说话，就有一阵哭天抢地之声：“二姐姐，你如何了！”
　　纱帘被掀起，取而代之的顾萱悲伤的面容。
　　望见顾菀完好无损，顾萱有些失望，又不敢露出，只好低头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嘤嘤道：“方才可吓死我了——还好姐姐你没有事情。”
　　“幸好，三妹妹你方才没有在马车上。”顾菀懒怠应付，简单回了一句，便也学着顾萱抹泪，面色苍白地倚在琥珀怀里。
　　见此情状，顾萱只好讪讪咽了原先想为自己脱嫌的话语。
　　有不少人在周边停留围观，还有些探手探脑，想一睹美人面。
　　镇国公府的侍卫和车夫迅速赶来，将马车围住，也遮挡住旁人的视线。
　　如此折腾一番，将那马车扶正，又确保了马儿已经恢复正常，才返回镇国公府。
　　方才修缮马车的时候，顾萱听了满耳朵的话回来。
　　此刻开口，她语气颇有些酸味：“听闻方才，是肃王殿下救了姐姐？”
　　顾菀用帕子掩着面儿，虚虚弱弱道：“听周边人讲，似乎是的——我方才吓得魂都要掉了，压根都没有看清。”
　　话虽如此，当明耀的日光落在顾菀眼角时，她却一阵没由来地心跳加快。
　　连小巧的耳垂，都被日光照得有些泛红。
　　“呵，二姐姐当真是好运。”顾萱轻声一笑，捻了一块甜腻的栗子糕吃。
　　心里却愈发地酸涩：肃王虽然有些纨绔，也不得皇上的重视，可到底也是为皇子，将来最少也是个亲王，身份贵重。
　　更何况，满京城的闺秀都认为，肃王是诸位皇子中生得最好看的一位。
　　她斜眼睨着顾菀，只觉着心头像被藤蔓给堵住了。
　　——顾菀生得这样一副狐媚样，指不定方才那一面，已经勾得肃王殿下的注意了。
　　不、不对，肃王殿下与顾菀先前未曾见面，何以来这一出英雄救美？
　　必然是在旁人不知道的地方，顾菀早早就抛了媚眼给肃王殿下！
　　顾萱不由得愤愤：等她回去之后，必然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和姐姐，叫她们好好惩治这个妖妖调调的庶姐！
　　这般想着，顾萱又恶狠狠地一气儿拿了好几块栗子糕吃。
　　等到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顾萱便吃撑了肚子，要艾草帮着扶腰，才能不错礼地走进大门。
　　老夫人已经知晓此次意外，派了苏妈妈前来，亲自接了顾菀回寿梧园。
　　顾萱用手帕捂着，悄悄打了个隔，思虑半天，还是打算跟过去，
　　——万一老夫人有安抚她们受惊的赏赐呐。
　　而且，若是老夫人问起有关顾莲的事情，她也可圆说，过后指不定凭借这事，又能得到一份奖赏。
　　算着即将到手的赏赐，顾萱一时间有些眉飞色舞。
　　倒是艾草颇有些惴惴：“小姐，若是老夫人问起马儿的事情……”
　　顾萱闻言，终于想起此事，浑身有些心虚地颤了颤。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将艾草拉到角落里面，才低声问道：“你确定当时没人瞧见我？”
　　说罢，顾萱舔了舔嘴唇，显出几分怂色。
　　她、她也不是故意的，谁叫那马儿的反应这样大！
　　见艾草十分确认无人瞧见，顾萱才退却了心虚的神色：“那咱们便去，祖母问起我就说我没看清。”
　　她才不信祖母的心能偏到天边去，要为此责骂她。
　　*
　　顾菀一进寿梧园的正厅，便瞥见蓝氏坐在老夫人的下首，面色隐隐露出几分难看。
　　她垂眸避开蓝氏投射过来的目光，仍旧用帕子掩面，由着琥珀搀扶着，身形颤颤地走了进来。
　　轻轻抽了抽鼻子，顾菀勉力挣脱琥珀的搀扶，纤弱的身子微晃着做出行礼的动作。
　　近午时的阳光格外耀眼。
　　没了帕子的遮挡，日光映在顾菀面上，愈见她肌肤晶莹如玉，苍白如雪。
　　连往日莹润的樱唇都落了雪色，瞧着就叫人见怜。
　　老夫人何曾见过顾菀这样失魂受惊的模样？
　　自打到温泉庄子上，顾菀便是体贴懂事，乖巧安静的模样，遇了事也是坚强的模样。
　　“菀丫头快起来。”老夫人心疼地亲自上前扶住：“女医马上就到，你先去我房中歇歇。”
　　顾菀一边低声应下，一边虚虚地咳嗽两声。
　　不是回自己房中，而是去老夫人房中歇息，便表明老夫人不准备叫此事简单混过去，很有几分要给她安抚作主的意思。
　　她微微扬起一点唇角，在老夫人的动作下缓缓起身。
　　然后，顾菀握在袖中的手，忽然触到藏于袖中深处一物。
　　竹骨为身，触手生凉。
　　像是一柄精致的折扇。
　　——是肃王落下的。


第10章 第十章
　　◎他似追逐月亮，本能地一跃而下◎
　　顾菀清晰地记得，这是肃王利落跃下时，落在自己怀中的。
　　她眼睫微颤，莫名回想起肃王的面容。
　　正如琥珀和琉璃咬耳朵时讲的八卦，那位极不着调的肃王殿下，生得格外矜俊隽美。
　　街上斑驳落下的树影，周边惊起的人声喧哗，亦连身上偏向暗淡的银朱色，都不掩少年身上的朝气蓬勃、俊美逼人。
　　尤其是他的眼，鲜活光亮，潋滟动人，像融入了朝阳碎光的一方桃花池水。
　　鲜衣怒马少年郎，理应如此。
　　手指无意识地蜷起，触碰到折扇合起的扇面。
　　是像流水似的清凉顺滑的手感。
　　她心也似被浸在清潭之中，微微一颤。
　　顾菀恍然意识到一点：
　　——她方才在出神。
　　还是在老夫人和蓝氏面前。
　　但她并没有停止，而是在心中想道：若是将来可以，要寻个机会将这折扇还回去。
　　还要亲自，再和肃王道个谢。
　　顾菀这片刻的失神，落在老夫人眼中，就成了惊吓过度。
　　她赶忙叫苏妈妈将顾菀扶进去，又命素月和素心两个，一个去熬制安神汤，一个去将女医请进来。
　　勉力压下今日不听话的心跳，顾菀颤声道了谢，又从善如流地下去歇息。
　　蓝氏坐在一旁，心中难免不是个滋味：不过是个庶女罢了，老夫人竟是这样关心！也不见这些年，老夫人有对她的一双儿女这样关心过。
　　她似乎是浑然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使得老夫人离府养病。
　　又是如何潜移默化，叫顾望和顾莲对老夫人不够尽心的。
　　“可有查清楚，那马匹为何会突然发狂？”老夫人扫了一眼兀自闷闷的蓝氏，对着顾菀十分温和的嗓音就冷了许多。
　　蓝氏被叫来时已有准备，此刻便起身行礼：“儿媳已经问清管家，那马近日到出门前的饮食身体，皆是一切正常。在发狂前，车夫都在旁看着，亦无征兆——车夫有说，当时附近有表演杂耍的，许是马儿第一次见，便惊着了。”
　　这话说得尚且过得去：既然在街上受惊，那实属是意外，怎样也不能怪到旁人身上。
　　顾萱便在此刻进来了。
　　只见她两眼涌出泪光，一边小跑进屋子，一边言语嘤嘤：“祖母、母亲……”
　　正当她准备哭诉今日自己惊魂的经历，却发现屋中并非是她想象的温情安慰场景，而是老夫人对着蓝氏责问。
　　老夫人瞥了眼惊恐浮于表面的顾萱，淡淡道：“你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丢了礼数。”
　　话音未落，顾萱就立刻抹去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水，战战兢兢行了礼。
　　“起来罢。”老夫人抿了口茶，向顾萱问道：“我听底下的人说，当时只有菀丫头一个在车上——你在一旁，可有看到些什么？还有，莲丫头当时去哪儿了？”
　　分明老夫人语气十分平和，顾萱却不由得有些心惊胆战。
　　再加上蓝氏含笑望来的目光，她就觉得腿也开始打颤。
　　早知道还不如回去歇着！
　　“孙、孙女也没瞧见怎么回事，就看那马儿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冲出去。”顾萱咽了口口水，心中颇为懊恼：“至于长姐，是瞧见熟识的闺秀，便一同去小聚了。”
　　蓝氏颔首添了一句：“莲儿着人来和儿媳说了一句，是儿媳娘家的嫡长女，因年节时生了病，已经许久未和莲儿见面了。”
　　老夫人倒没在意顾莲的事情，只道：“虽然如此，但她到底是嫡长女，带着妹妹们出去，就这样擅自走了，到底是不妥。”
　　“是，儿媳回去会好生教导莲儿的。”蓝氏低眉应下。
　　“我也问过了管家，那马匹也用了几年，想来不会轻易被吓着，倒可能是患有隐疾。”老太太话锋一转，仍是抓起了马儿的事：“你既然掌管着府中的诸多事物，那就要仔细这些，什么细微小事都要看顾着。今儿是菀丫头她们碰上了，只幸好没出事。”
　　“但若是哪一日国公爷或旁的勋贵碰上了，那可就不能善了了。”
　　这话便是说蓝氏当家不仔细的意思了。
　　偏生老夫人句句在理，蓝氏不能反驳，只好应下。
　　心中将这股怒气分到了顾菀和顾萱的头上。
　　得益于老夫人的安排，顾菀倒是在里屋听了个畅快。
　　温柔有礼地谢过女医之后，她瞧着苏妈妈送女医出去，一回头就听见了琥珀的嘟囔：“这件事情准是和夫人、三小姐脱不了干系！”
　　琥珀的眼尾还留有几分残红，眼中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带有怒气的忿忿不平，亦有对她的心疼。
　　顾菀轻笑出声：“夫人不能确定，顾萱倒的确很有嫌疑。”
　　那藏在眼底的心虚，可是被她瞧得一清二楚。
　　同时，她也十分诧异：一个人做了恶事，竟然没有除了心虚以外的情绪，且那心虚十分的短暂。
　　不愧是蓝氏养大的孩子。
　　顾菀只能如此叹道。
　　“你先回去，看看屋里有没有发生旁的事情。若是琉璃问起什么事情，你如实告诉她就好。”顾菀拍了拍琥珀的手：“另外，你着人盯着门口，要看顾莲是什么时辰回来的，回来时神情如何，身上有没有多出些什么。”
　　琥珀仔细地应下，随后顿了顿，没忍住似地问道：“小姐，那这件事情，便这样算了吗？”
　　虽然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可那时的险状、那样剧烈的颠簸，仍像是环绕在她身上。
　　琥珀害怕极了，也气愤极了，只恨不能上前给顾萱两个耳光。
　　“我原先还想着你带一带琥珀，怎地回府这几天就变得沉不住气了？”顾菀的眉眼间好似有春风吹来，目光柔和温暖：“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一句话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外头传来顾萱低低的、迫不及待的告退声，想来是受不住老夫人的询问了。
　　顾菀循声望去，眼中春风散去，又重新凝聚为冰霜。
　　她有句话没有和琥珀说。
　　——她不是什么君子，只是个小女子。
　　还是个，最瑕疵必报的小女子。
　　“我都记着呢。”她嗓音依旧温软，带着几分笑意。
　　那是和平时笑着打趣时，一样的声调。
　　*
　　“啧啧，锦安兄，你方才那英勇的身姿，可真是俘了万意楼多少美人的心呀！”瞅见无数姑娘含情脉脉地望向谢锦安，张瑞的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艳羡。
　　不光如此，还有不少世家子弟纷纷上前致谢。
　　自然不乏有人上前试探：“没想到肃王殿下的身手，也是如此了得。”
　　谢锦安抬起棱角精致的下颌，面上扬起恣意的笑，恰恰掩过眼底的一缕不耐和厌恶。
　　他将手搭在张瑞肩上，随意答道：“这可得多谢张兄日日陪我练习了。”
　　张瑞闻言倒也不谦虚，顺势在美人们面前，将自己吹得有盖世武功一般。
　　周边人不约而同都默然了一瞬，眼睁睁瞧着谢锦安和张瑞走远。
　　有细心的人小声道：“肃王殿下似乎不大对劲。”
　　他们仔细看去，发觉谢锦安的腿脚似乎受了伤，是借着张瑞的力才走得如此潇洒。
　　“原来是不行装行啊，也不怕没跳到，出了事情。”有人带着不屑轻哼出声。
　　围过来的人一个个作恍然明白的模样，失去兴趣地挥手离开。
　　而在包厢门合上的那一瞬，谢锦安便挺直了腰脊，显出少年人俊秀颀长的身姿。同时，也不忘向张瑞道了声谢。
　　他从桌上挑起一盏小杯，潇潇洒洒地倚坐在窗边，半点也看不出受了伤的模样。
　　谢锦安垂眸看向窗外。
　　底下是在忙碌扶起马车的镇国公府侍卫，还有许多伸长了脖子围观的人群。
　　他的目光只轻轻落在车厢上。
　　或者说，落在车厢中，那一抹姣好的倩影上。
　　今日一早，镇国公府的马车一上街，惊羽便来向他汇报。
　　“主子，前几日太子向顾大小姐送了封信，今日两人都出了门。”惊羽拱手道：“不过，顾大小姐还带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出门，想来……”
　　“今日太子要密会的，就是那位顾大小姐。”谢锦安慢悠悠地吟出这句话，语气十分笃定：“太子年节时才被抓包一次，如今倒也学会掩人耳目了。”
　　只是一贯都由顾大小姐自己安排，真是不负责也不在意。
　　“你去跟着太子，小心别叫人发现。”谢锦安吩咐道：“再去安乐伯府告知张瑞，半刻钟后去万意楼相见。”
　　这两条吩咐的内容颇为跳跃，惊羽不由愣了一下，才应下转身出去。
　　谢锦安以手支颐，心头有些漫不经心地想道：万意楼附近的那几条街道，基本开满了美丽奢华的珠宝店、锦衣店，是京城贵女们最常去的地方。
　　那他便去万意楼待着，正好也能……
　　想到这，谢锦安心头莫名一顿，片刻后才延续思绪：……正好也能盯着那位顾大小姐。
　　当她悄然离开的时候，便传条消息给惊羽，提醒他要注意跟上。
　　之后的一切格外顺利。
　　唯一的意外便是忽然撒开蹄子狂奔的惊马。
　　彼时谢锦安瞧着顾菀上了马车，正在侧首听着张瑞打趣，一双桃花眸子中漾满了笑意。
　　听闻马鸣的那一瞬，他便收起折扇，凝神望去。
　　眼中的和悦已经是荡然无存。
　　周遭的嘈杂如落深潭，半点未入谢锦安耳中。
　　他握紧折扇，不自觉地探出一点身子，抬起眸子望去。
　　只一眼，便瞧见了顾菀。
　　马蹄疾弛，带起一阵骤风，吹得车厢上软帘乱飞，也带起顾菀耳边的青丝乌发。
　　若隐若现之间，犹见两汪凝亮的秋瞳。
　　似一钩半隐于厚云的弯月，只露出月牙尖尖，洒下朦胧的月色，
　　却娇妩到让人心乱动。
　　谢锦安没有半点犹豫。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顾虑。
　　他似追逐月亮，本能地一跃而下。


第11章 第十一章
　　◎他偏了偏头，眼中绽出熠熠生辉的光亮◎
　　从跃下、落至马背、再到勒马停下，谢锦安一直都是心沉如水，动作格外利落好看。
　　偏生即将下马时，他心如擂跳。
　　幸好门口的小厮打了个岔，叫他现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同时，也顺势理了理衣袖，压了压心口。
　　谢锦安呼吸微屏，动作自然地回首望向顾菀，浅笑着问询。
　　他见顾菀粉面泛白，娇靥褪色，连握着纱帘的指尖，都压成苍白。
　　便知她方才受了极大的惊吓。
　　瞧清了他的面容，顾菀神色一愣，忽地放了帘子，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像……蹦跶回自己窝里的小兔子。
　　谢锦安心头莫名冒出这个想法，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
　　而后传来顾菀低低的、带着一点颤抖的道谢声，如同雨夜被雨珠打湿羽毛的黄莺，哀婉娇柔，动人心扉。
　　谢锦安只觉自己心口微颤，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低低道了一句“那便好。”
　　那厢张瑞从楼上包间慌忙赶下，见谢锦安完好无损地站在底下，不觉放心下来，扬声朝着谢锦安戏言了一句。
　　谢锦安知晓自己不可过多停留，便低声将镇国公府前些日子，四处散播对方格外美貌的传闻简略说了一遍。
　　随后就跟着张瑞上楼，有了方才的一幕。
　　……只盼着顾二小姐，能明白其中于她不利的地方。
　　谢锦安在心里悄悄想道。
　　至于今日莫名的冲动和心跳，被他有意地忽略而去。
　　望着镇国公府的马车整顿好重新驶去，谢锦安放下把玩的酒盏，略略阖眼小憩了片刻，习惯性地去取放在怀中的折扇。
　　却是拿了一个空。
　　张瑞正瘪嘴向谢锦安假哭：“锦安兄，你方才忽然靠上来，可是差点把我压死——我知晓你不爱和那些臭虫打交道，可……”
　　他话音未尽，就见谢锦安猛然站起。
　　“可把我给吓死了，还以为你真受了伤，幸好你没事。”张瑞嗝了一声，以为谢锦安生了气，连忙改了口。
　　却见谢锦安摇了摇首，神情颇为严肃：“我的折扇不见了，许是方才落在了下面。”
　　说罢，便开门吩咐小厮下去找寻。
　　却是找了三四遍都没有找见，也仔细询问了路人商贩，甚至用了银子，只说从未看见。
　　“再去找找，这柄折扇可是肃王殿下的心头之好。”张瑞也难得正经起来。他知道，这柄折扇是谢锦安生母的遗物，平日里格外喜欢，才日日都带在身上。
　　谢锦安轻轻道了声“不必”。
　　若是周边不在，也确认未曾被人捡走。
　　那就只能是——落在了镇国公府的马车之上。
　　对上张瑞无比疑惑的目光，谢锦安的俊面上重新扬起笑意。
　　他偏了偏头，眼中绽出熠熠生辉的光亮：
　　“我已经知道折扇在哪儿了。”
　　*
　　蓝氏起身告退之后，老夫人便来了里屋看顾菀。
　　琥珀趁此时间回到侧屋，完成顾菀方才对她的吩咐。
　　“女医怎么说，可有受伤？”老夫人按住想要起身行礼的顾菀，坐在床边仔细询问。
　　顾菀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女医说了，孙女没有受伤，什么事儿都没有，叫祖母担心了。”
　　闻言，老夫人颇为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你方才进来，整张小脸都白了，这还能叫没有事情？诺，先将这安神的汤药喝了。”
　　“多谢祖母。”顾菀小声说了这句，便捧起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原先苍白的唇色，因为药汁染上了不大正常的殷红，看着更容易叫人心疼了。
　　片刻后，老夫人就开了口：“菀丫头，祖母问你，你在车厢里头，可有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那双苍老但饱含威严的眼中闪过浓浓的疑窦。
　　这件事，的确是事发突然，却是发生得巧妙。
　　出去的三个姑娘，惟有她养大的顾菀险些出事，让老夫人不得不去多想。
　　“祖母不怕孙女撒谎么？”顾菀喝完了药汁，将药碗搁到一边，眼中有几分小心和黯然。
　　老夫人却是轻声笑开：“你是我养大的姑娘，生来就是个实心眼，又是个善良孩子——即便旁人都不信你，我也是信你的。”
　　顾菀听了心头一暖，面上也露出甜甜的笑容：“孙女多谢祖母信任。”
　　“祖母，孙女没有看到、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顾菀握住了老夫人的手，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老夫人盯着顾菀瞧了半晌，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太过懂事了。”
　　她们才刚刚回府，若是对此事过分纠缠，一来会伤了还没有建起的情分，二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恐怕会叫人倒打一耙。
　　顾菀是怕镇国公对她感观不好，也是怕自己会和镇国公这个儿子变得生分。
　　老夫人心里对此门儿清，也愈加疼惜起顾菀来，亲自送了顾菀回侧屋。
　　琉璃满眼心疼地围过来，端上一碗顾菀素日喜欢喝的牛乳香茶。
　　不等顾菀开口，琉璃就主动说起了话：“小姐，你离开的这半日，奴婢认真观察了分给咱们屋里面的几个婢女。凡是咱们从庄子上带回来的，都是老老实实的，倒是府中分给咱们的，两个人都出门偷懒了一会子。”
　　“这半日不见，你便成长许多了。”顾菀颇欣慰地笑了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琉璃掰了掰手指头：“小姐，如今刚到申时。”
　　“我记得今晨，是辰时过了一刻钟出府的。”顾菀面上蒙了一层奇怪的微笑：“看来咱们长姐和永安侯府的蓝小姐感情甚笃，这一见就见了三个半时辰。”
　　琉璃疑惑了一瞬，开始自己低头思索。
　　房门被推开，是珊瑚进来了。
　　她行了一礼，说道：“小姐，四小姐过来了，说是来探望您的。”
　　“快请进来。”顾菀略略惊讶了一瞬，旋即便道：“准备好茶水和糕点，一应都按四小姐喜欢的来。”
　　二人应下，琉璃去准备东西，珊瑚则是将顾芊给引过来。
　　“给二姐姐请安。”顾芊人如其名，生得芊芊弱弱，面上的怯懦神色似一片阴云，常年笼罩在她秀丽的眉眼之上，看着只叫人觉着木讷可欺。
　　她并非空手而来，而是带了三本书和一盒子糕点来。
　　“我不比长姐和三姐，所以礼物略简陋了些，请二姐姐莫要嫌弃。”说起这话，顾芊的神情生动了些，露出一种名为“窘迫”的神色。
　　顾菀连忙叫珊瑚给顾芊搬了个凳子，微笑道：“这些都是四妹妹的心意，我怎么会嫌弃呢？”
　　对上顾菀眼底真诚的笑意，顾芊整个人都舒缓了一些。等看到琉璃送上来的茶点，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我今儿不大能吃这些，四妹妹若是喜欢，不妨多用一些。”顾菀用手捂了捂苍白的面儿：“妹妹可有去瞧过三妹妹？不知她此时有没有从惊吓中出来。”
　　顾芊小心地拿了一块甜芋糕，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缓缓道：“三姐姐不大喜欢我，我也很少到她的院子里头去。”
　　“我其实也不大爱和三姐姐一块儿走。”顾芊细嚼慢咽完了甜芋糕，瞧了一眼窗外，才低声道：“小时候和三姐姐一起玩，我总是莫名摔跤跌倒，甚至于有一次跌进池塘里，是我的乳母反应快，才不至于淹死。”
　　“三姐姐总是以此说我是晦气之人。”顾芊眼底隐隐露出一分苦笑。
　　顾芊说出这样的话，叫顾菀颇为讶异。
　　她原以为，顾芊能在蓝氏的眼皮子底下安稳长大，自然是个胆小谨慎的性子，来看望她亦有几分真情，不过更多的却是为了多结一份善情，多存一方助力。
　　如今说出这话，等于是透了几分顾萱的底子。
　　可见顾芊，并不是单纯的木讷，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
　　只想顾芊在蓝氏手中艰难求生的经历，顾菀便知顾芊的打算，应当是和蓝氏的打算相对立的。
　　而敢冒着险同她说这些，说明顾芊并不甘于被蓝氏摆弄一辈子，有着搏一搏的打算。
　　想到这些，顾菀瞧着顾芊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三妹妹是嘴巴不饶人了一些，但有母亲和长姐的教导，咱们就权当没听过罢。”见顾芊点头赞同，顾菀转头吩咐琉璃：“琥珀不是拿回来两个包好的盒子么，将那个浅粉色布包包着的。”
　　琉璃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回来了。
　　“今日去九珍阁，我瞧你没来，就擅作主张为你选了几个，只盼着你喜欢。”顾菀柔声细语地为顾芊解释，笑意柔和地递了过去：“你瞧瞧可还合你的心意？”
　　顾芊略微沉思了一下，动作带着点犹豫地打开了盒子。
　　却是眼前一亮。
　　——里头装的首饰不多，但日常用到的镯子、耳环、珠花、发簪都在里头，且样式素雅大方，上头的沉甸甸的料子更是不失格调。
　　若是出去赴宴戴上，既不会失了面子，也不会让蓝氏和顾莲觉得自己僭越。
　　再抬眼一瞧，顾菀头上的钗环虽也是大方款式的，但更偏向富丽精致，盒中的首饰并不符合顾菀的装扮风格。
　　可见这些首饰并非是顾菀从所购中挑出来敷衍她的。
　　而是特意挑选的。
　　“多谢姐姐，我很喜欢。”
　　顾芊的手抚过亮晶晶的首饰，面上是止不住的、带着惊喜的真切笑意。
　　到临走时，她便珍宝似的捧着那盒子，不经意地抵住半开的门，对顾菀说道：
　　“姐姐，我带来的话本子是姨娘和我亲自挑选的，可在京城的书铺中搜寻了许久。”
　　“姐姐，还请你仔细看一看。”


第12章 第十二章
　　◎似羽毛一样挠着顾菀柔嫩的手心◎
　　这般明显的暗示，顾菀仍旧是笑意婉转，眼儿中流淌出闪光的期待。
　　“多谢妹妹和孙姨娘了。”她轻轻咳了一声：“我还没看过话本子呢，祖母总是不许我看那些。”
　　迎着顾菀清澈带笑的眼瞳，顾芊略微怔了怔。
　　京城中人心繁杂，单是在镇国公府中的时日，就叫她看清了何为人情冷暖，何为趋炎附势，又何为委曲求全。
　　她方才为那一盒特意挑选的首饰感动，却在心里明白：肯这样用心地对待她，必然是对她有所需求，有所利用。
　　顾芊知道这一点，但并没有多难过：因为她也想利用顾菀。
　　自从隐约得知蓝氏的图谋之后，她和孙姨娘在经过大骇之后，更多的是唇亡齿寒的感觉——为了嫡子嫡女的前途，蓝氏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庶女们。
　　而镇国公，对此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半支持态度。
　　在远远见了顾菀一面，又得知蓝氏母女因着顾菀而吃瘪后，孙姨娘更是坚定了要冒着风险提醒顾菀的想法。
　　若是顾菀真是个机警聪明的，凭借着自身的美貌和老夫人的撑腰，何愁不能嫁一个如意郎君？
　　到了那时候，顾菀能记着她们这一点提醒，帮着顾芊一把就好了。
　　顾芊也是这样想的。
　　但如今瞧着，她这位二姐姐，倒是个实打实的纯良好性儿。
　　她不由得想起接风宴那日，顾菀眼中没有半点算计，亦是这样清清澈澈的，却将嫡母和嫡姐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诚则能？
　　想到这儿，顾芊心头莫名松软了下来。
　　既然二姐姐于她们无所求，那将来彼此相互交往更为轻松。
　　若……二姐姐当真不能看出话本中的深意，那她寻个机会，悄悄地告诉便是。
　　捏了捏手中的盒子，顾芊弯了弯唇角：“二姐姐不用客气，我过几日再来瞧你。”
　　顾菀浅笑着颔首应下，吩咐珊瑚好生将顾芊给送出去，又叫琉璃将那糕点包上双份，给顾芊带了回去。
　　待三人离开后，房间中一时静了下来。
　　惟有一炷气味清浅的熏香袅袅升着烟气。
　　日已西斜，微红的夕光映在雾气似的朦胧烟影上，染上了银朱色似的颜色。
　　银朱色……
　　顾菀心中微微一动，从袖中拿出那竹骨折扇。
　　因从方才起就被顾菀握着，原先触手生凉的竹骨已然泛起暖意，惟有外头镶嵌的金边，仍有些冰冷地闪着光。
　　指尖抚了抚折扇，顾菀后知后觉地觉着今日的自己有些奇怪。
　　就像如今手中的折扇一样，分明外头是往日的冷静，但心头却是比往常莫名活动许多。
　　……今日的事情，属实是太过惊险了。
　　也难怪她今日有些奇怪。
　　顾菀这样想着，手上无意识地展开了折扇。
　　登时，她便闻到了一种清苦且好闻的香气。
　　还有那么几分熟悉。
　　顾菀侧头想了一瞬，就立刻想明白了是为何。
　　——是在庄子上，抓住那些相互绊倒的山匪的那个晚上。
　　她在如海的竹林清香中，闻见了这缭人的、略带苦涩的木香。
　　这木香独特，叫人难以忘却。
　　如今一闻，倒是勾起了顾菀一直埋在心底的一点疑问：景州山匪一直是朝廷的心头之患，便可见其行事之风狡诈。
　　何至于在一个泥沟里面跌倒，相互踩踏撞晕？
　　只可惜她问得晚了一些，没叫庄子管家去检查一下，那些人身上是否有被打晕的痕迹。
　　眼前又浮现出肃王跃下时格外利落的身影。
　　顾菀不觉咬了咬唇，心头转过猜想，却又被压了下去。
　　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如今圣上圣体略有不安，即将到来的满城风雨中，惟有肃王谢锦安是潇潇洒洒置身事外的。
　　因他一无母妃外祖家帮衬，甚至要被往事连累；二无出色的本事，文武方面皆是平平。
　　若说有何地方格外出色的……那就只有容貌。
　　肃王，的确是格外矜俊隽美。
　　带着勃勃的少年意气，有扑面而来的耀目朝气。
　　想到这，顾菀的心头略略一顿，不由垂下眼帘，将目光重新凝在折扇上。
　　竹骨金边，远远瞧去便很是显眼。
　　是和主人一样的招摇贵气。
　　外间传来走动的脚步声。
　　顾菀将折扇收回袖中，抬眼望去，便见琉璃走了进来。
　　不待顾菀开口问询，琉璃就行至床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大小姐方才才回来呢，只是坐的不是咱们国公府的马车，连进来也是从侧门那儿进的呢。”
　　“奴婢瞧着，大小姐回来时神情是高兴的，但眼睛红了一圈，明显是哭过的。”
　　“而大小姐这几日佩戴的并蒂莲荷包，不见了踪影。”
　　顾菀闻言颔首，不由细想起她们早上时的情形。
　　她清晰地记得，那并蒂莲荷包，彼时仍被顾莲宝贝地挂在腰间。
　　如今顾莲见完“闺中好友”回来，却是不见了。
　　只听琉璃的描述，便知顾莲并不着急去寻找这被她珍视的荷包。
　　可见荷包并没有不慎丢掉，而是被收了起来。
　　结合先前，顾莲带起荷包时的得色，事情的经过就不难想象：
　　顾莲借着去见好友的由头，和送她荷包的人见了面。
　　原本是欢喜的，却因为她正大光明佩戴了荷包，被那人好生斥责了一番。
　　顾莲自然委屈地哭了一场。
　　那人无法，只好哄得顾莲高兴。
　　等到二人游玩尽兴，就派人悄悄地将顾莲给送了回来。
　　故而顾莲回来时，是这样的一副情状。
　　“我知道了。”顾菀面上露出一个缓笑。
　　正欲沉思，送了顾芊出去的珊瑚和琉璃已然回来。
　　琉璃手中还额外提了个盒子。
　　“小姐，这是后院何姨娘送来的安神糕，说是给小姐压惊。”琉璃的神色颇为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位新入镇国公府、颇为得宠的姨娘，会给顾菀特意送来东西慰问。
　　——毕竟先前刚回府时，做了场面的礼物已经送过，何姨娘理应如孙姨娘一样，保持客气的距离。
　　顾菀轻轻挑了挑眉：“是何姨娘亲自送来的？”
　　“是何姨娘贴身服侍的柳叶。”琉璃摇了摇头：“将这盒子递给奴婢之后，她就匆忙走了，想来是怕何姨娘忽然有事情。”
　　说着，琉璃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糕点。
　　“欸，小姐……”琉璃正想说叫下人给分了，却见顾菀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块放入嘴中。
　　安神糕入口即化，细细品尝来还有几分药味。
　　有茯苓、酸枣仁、合欢花的味道。
　　“晚上你若是瞧见柳叶，便好好地和柳叶说一声。”顾菀将安神糕抿唇咽下：“这安神糕十分可口，等我身子好了，就亲自登门，向何姨娘道谢。”
　　既然何姨娘明显示好于她，她何不安然接受？
　　更何况，她原也打算与何姨娘交好。
　　何姨娘是入府新宠，也是蓝氏如今心头的一根刺。
　　身为镇国公的枕边人，自然也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见顾菀的神色陷入沉思，琥珀便拽了拽琉璃的袖子，二人悄悄地退出屋子。
　　临走前还特意灭了熏香，将窗棂开了点小缝。
　　——小姐鼻子灵敏，闻不惯这些熏香，方才是为了遮住药味，才点起来的。
　　屋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微微的风将熏香的气息吹淡。
　　有清浅静谧的苦香，从顾菀的袖中缓缓攀爬而出。
　　它虽然极淡，却很坚韧不挠，一点一点地向上攀升，直到充盈在顾菀的鼻尖。
　　许是喝了安神药、又吃了安神糕的缘故，顾菀的神色逐渐变得困顿。
　　最后在环绕着的苦香中沉沉睡去。
　　*
　　晨起朦胧醒来，顾菀的神思尚且沉钝。
　　望着窗边撒着的晨光，她觉着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
　　是琉璃一句带着惊喜的“小姐睡醒啦”，将顾菀彻底唤醒。
　　“什么时辰了？”顾菀清醒过来，就要下床：“祖母她可有用过早膳？”
　　原是她忘了去服侍老夫人用早膳！
　　可顾菀一动作，她便微微僵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她的手，在袖中牢牢握着那柄折扇。
　　连昨日极难捂热的金边，都已经泛起热意。
　　那热意酥酥麻麻，似羽毛一样挠着顾菀柔嫩的手心。
　　叫顾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这折扇一瞧便知是肃王的私物，意外落在她这里，本就不妙。
　　若是当场发现还了回去，倒也是无事。
　　只是如今过了一日，还……被她在手中握了一夜。
　　如果被有心人知道，再曲解了传出去，那她将来的姻缘，就只能任凭蓝氏揉圆搓扁了。
　　望着依次进来丫鬟，顾菀的眼儿紧了紧。
　　她才回府不久，院中人必然有蓝氏的眼线，就更不能被她们看见了。
　　借着袖子的掩饰，顾菀不懂声色地将那折扇小心地塞入枕头底下。
　　而后瞥了眼身侧，见无人发觉，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顾菀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只觉得上头还残留着竹面顺滑的触感。
　　她细眉一顿，有些愣愣地张开双手，微微抽动鼻尖。
　　却没闻到昨夜难得安稳的梦中，那样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
　　似是彻底消散的空气中了。
　　顾菀拧起眉，莫名轻轻叹了口气。


第13章 第十三章（修）
　　◎唇上蓄着一汪鲜红，和睑间的红痣相映◎
　　这一句轻叹落在琥珀耳中，便成了顾菀因为自个儿晚起、未能去服侍老夫人而忧伤。
　　她急急地上去安慰顾菀：“小姐不必忧伤，您昨个儿才受了惊，老夫人还特意说要您好生歇息，最近不必去侍奉了呢。”
　　顾菀闻言一笑，只让琥珀去传早膳来。
　　“记着，要特意要一些清淡的膳食，只说我昨夜没睡好，没什么胃口。”
　　琥珀应下，琉璃则带领着剩下的侍女们，为顾菀洗漱更衣。
　　顾菀神情虚弱，目光浅淡地盯着水面中的自己。
　　哪怕老夫人不提，她也会以受惊难安、夜不能寐为由，向老夫人告几日假的，再顺便请求老夫人多请太医。膳房那儿也要熬着她的苦药，让过路的每个人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惊马一事，就能被老夫人顺理成章地再拿起来，作为向蓝氏问责的一柄利剑.
　　昨日观老夫人看郭妈妈的神色，如同看着砧板上的鱼肉，顾菀的心里头就明白了些：老夫人和苏妈妈动作迅速，已然是抓住了郭妈妈的小辫子，只等着找到时机发作。
　　那她就将此事作为老夫人发难的机会，顺便也躲个清净，只在旁边看热闹便是。
　　到底是长辈间的事情，且又关乎掌家权利。老夫人教训蓝氏是理所应当，但她一个庶女掺在里面，传出去就不大好了。
　　安安静静喝完一碗山药粥，顾菀将目光落在了顾芊昨夜带来的话本子之上。
　　琥珀立刻就明白了顾菀的意思，张罗着将一张躺椅搬到后头小园子里的屋廊下，又准备了许多水果茶点，最后再将顾菀好生扶到躺椅上，为顾菀盖上一层毛茸茸的薄被，既轻巧又暖和。
　　“小姐，您好生歇息，若有人来打扰，我只说小姐还在卧床歇息，不叫人进来。”琥珀笑容甜甜。
　　“好，你有心了。正好今日闲暇，你与琉璃有空，也可以松快松快。”顾菀也跟着甜笑起来：“反正有祖母在呢，也不用咱们去应付。”
　　她如今住在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近日又打算有动作，自然是不会放旁人轻易进来寿梧园的。
　　譬如顾莲和顾萱。
　　怀揣着一身的轻松，顾菀轻轻翻开了那话本子。
　　上头是十分寻常的故事：寒门书生和公侯小姐一见钟情，却因身份悬殊过大不能结为夫妻，二人便在朋友的帮助下反抗父母，双双私奔而去。最后，二人经过种种磨难，寒门书生考取了状元，正大光明迎娶了公侯小姐，得了个顺利美满的结局。
　　顾菀慢条斯理地读完这一话本子，若有所思地盯着一页的内容看了许久，才放下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的故事倒也新奇，讲的是皇室郡主和丞相公子盲婚哑嫁，婚前双双逃婚，被捉回来被迫成亲后，二人却在洞房花烛夜一见钟情，随后相互扶持，传为佳话。
　　若是单看内容，两本话本子全无相似的地方。
　　但有一点共通，叫顾菀分外在意——上头写的都是有关公侯皇亲的故事，自然不免提到些相关的八卦传闻。这两本话本子，编撰的八卦虽然人物背景不同，但总结起来，传闻内容竟然是惊人的相似：
　　都是某家即将没落的侯爵，为了家里面的前程，将家中最为美貌的庶女，送给了垂垂老矣又贪恋美色的皇亲贵戚，以此换来在皇帝面前展现的机会，也为嫡子和嫡女的姻缘做了好铺垫。
　　这个暗示，太明显了。
　　顾菀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蓝氏这些时日缘何那样对她——不论是表面还是内里，都是一副十足的慈母模样，但望向她的眼底，又是一半厌恶一半欣喜。
　　原来是准备将她，作为顾莲和顾望的一颗垫脚石。
　　难怪对她这般忍让，连她下了顾莲的面子，都一声不吭的。
　　至于垂垂老矣又贪恋美色的皇亲贵戚……
　　顾菀蓦地起身，扬声将琥珀唤了进来。
　　招手让琥珀在自己近前蹲下，顾菀急速又低声道：“你上回打听事情，是不是说过，年节时，老亲王府派了管家，给咱们府上递了帖子？”
　　琥珀点了点头，补充道：“咱们是老牌的国公府了，老亲王府也是每年年节都送帖子的，这也是寻常事，只是上回小姐说要有关王府的事情，奴婢这才说的。”
　　顾菀凝神细细一想，对琥珀吩咐道：“你再去悄悄打听一下，往年送帖子，是不是老亲王府的管家亲自送的？”
　　她曾听老夫人提过，老亲王府的管家自小跟在老亲王身边，养得和老亲王一样好逸恶劳，眼高于顶，对着不熟悉的官爵世家，都能横眉竖眼的。
　　镇国公府平日里和老亲王府并不怎样来往，不该是那管家亲自送过来。
　　琥珀见顾菀眼中是难得的急切慎重，当下就转身出去。
　　未几，她就给顾菀带回来了消息：
　　以往年节的帖子，都是老亲王府上的侍从送来的，唯独今年是管家送的。
　　果然如此。
　　顾菀不自觉地咬住下唇，逼迫自己冷静地往下细想。
　　叫管家来送年节的帖子，就可知年节前，镇国公府就和老亲王搭上了线。而老亲王此举，又说明他与镇国公府的关系和态度忽然变得亲密许多。
　　老亲王年岁颇大，早已不涉及政事，只仗着自己的资历辈分和当年对圣上的救命之恩，在京城中肆意享用美人、荒.淫度日。
　　排除掉政事、社交圈的交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就只能是因为……姻亲关系。
　　顾菀眼儿一转，想起自己对于顾莲和太子的那个大胆猜测。
　　只看外表，顾莲的确是尽善尽美、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亦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出身高贵。
　　但镇国公府已经逐渐式微，顾莲的样貌、才情和品德，恐怕并不能做到样样顶尖。
　　京城里，总会有比她还要耀眼出色、母家更为强有力的侯门姑娘。
　　李皇后，应当不大会选择顾莲作为太子妃的人选。
　　而顾莲心高气傲，恐怕是非太子妃不做。
　　蓝氏也盼着顾莲一跃成为太子妃、成为未来的皇后，带着镇国公府和她的母家永安侯府一道鸡犬升天。
　　因此，才想出这样的龌龊主意——用她顾菀去贿赂好色的老亲王，再让老亲王凭着自己对当今圣上的影响力，叫顾莲成为太子妃。
　　耳边传来琥珀低低的惊呼：“小姐，快别咬了，您都将自己咬出血来了，奴婢给您拿帕子来！”
　　顾菀这才感觉到自己唇上有着几分温热的感觉。
　　还有一缕不算浓重的血腥气。
　　她不自觉用了力。
　　立时便有痛意从唇上传来。
　　琥珀找了干净的帕子回来，就见顾菀只垂眸坐在那儿，面色苍白如雪。
　　惟唇上蓄着一汪鲜红，和睑间的红痣相映，无端添了令人惊心的妩弱娇柔之色。
　　“小姐！”琥珀心疼地不行，上前小心地为顾菀擦拭掉唇上的鲜血。
　　不想擦掉了一点，又立刻涌上来许多。
　　瞧见琥珀的手足无措，顾菀回过神来，接过帕子，轻轻地按在唇上。
　　“你先出去罢，我先静一静。”她盖在帕子下的嗓音有些闷闷的，唇角微微一弯，对着琥珀露出一点安抚的微笑。
　　琥珀见状，心中颇为焦急，又不意违抗顾菀的话。
　　她在原地小踱了两步，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顾菀身边。
　　顾菀长长呼出一口气，撑着站起身子，缓缓回了屋里头。
　　坐到铜镜前，她抬眸盯着镜中的自己。
　　美人面如花，点缀着艳红的血色。
　　唇上热意不断涌出，顾菀也不理会：她从小便是这样，凡是磕着碰着，都比常人看着可怕些，也恢复得慢一些。
　　窗外日光洒下，暖暖笼着顾菀。
　　她却只觉得寒冷彻骨，连骨子里、心尖上都泛起冬日腊月那样的冷意。
　　——蓝氏的筹谋纵然再恶毒，那她也只是后宅妇人，虽有诰命在身，也不适宜和老亲王有过多的接触。
　　但镇国公不一样，他是男子，是国公爷，有时和老亲王说上两句话，也实属正常，不会有人多想。
　　那这赔上她后半生的计策，镇国公是绝对知晓的，甚至主动推动了它的发生。
　　只为了镇国公府的前途。
　　顾菀贝齿微紧，有更多的血珠从伤口挤出，又滴滴答答地落下。
　　她平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只觉眼底是千里的寒冰。
　　顾菀从小便知镇国公不疼爱她。
　　或者说，镇国公只在乎嫡子嫡女，对庶出子女不甚在意。
　　但她没想到，镇国公行事，居然这般……叫人寒心，令人恶心。
　　想起自己唤过他几句“父亲”，顾菀就觉得几欲作呕。
　　顾菀冷冷地用手背擦去唇上的热血，任由殷红的血染上凝脂般的手背，再凝成斑驳的血色图案。
　　她眸光落于手背，长久地凝视那刺目的血色。
　　既然镇国公和蓝氏这般恶毒自私，那便不必怪她将来无情。
　　顾菀轻轻合上双眼，掩住眼中利刃似的光。
　　再睁眼时，便见镜中，她眸光柔软纯真，最是一位惹人怜惜的娇弱美人。


第14章 第十四章
　　◎“若是可以，孙女想亲自答谢肃王殿下。”◎
　　至晚膳时分，顾菀端着一盏蒸蛋羹进了老夫人的屋子。
　　苏妈妈眼神最好，顾菀的脚尖才越过门槛，她就“嗳呦”一声，上赶着将顾菀手中的小盏给端了过来，放在桌上。
　　“老奴就知道，二小姐是最记挂老夫人的了。”苏妈妈笑纹深深：“早上老夫人还念叨着早膳用得不香呢，这不晚上二小姐便来了。”
　　老夫人斜斜看了一眼苏妈妈，也朝顾菀笑道：“你这身子还没好，怎么就急急地过来了？这唇上还破了，我可要好好问问伺候你的琥珀琉璃。”
　　“这不干琉璃琥珀的事，是孙女一时想着祖母，没留神磕到了，不打紧的。”顾菀容色乖巧：“孙女多瞧瞧祖母，心里面安定，就好得快了。”
　　老夫人听了这一席话，不由得眉开眼笑，直说顾菀贴心孝顺。
　　然后老夫人握着顾菀散着凉气的手，叫素月燃了个手炉来，亲自放在了顾菀手中。
　　顾菀眉眼含笑，难得安静地看老夫人用膳。
　　不似往常一样，神色红润地说着趣闻笑话。
　　老夫人不由得心疼起来，又嘱咐素心给顾菀盛上一碗银耳鸡汤暖暖身子。
　　“孙女多谢祖母关心。”顾菀轻声道了谢，又微微一顿，才笑道：“孙女今日歇了一歇，才想起一事——昨日肃王殿下仗义相救，孙女还未曾来得及感谢。”
　　“若是可以，孙女想亲自答谢肃王殿下。”
　　她略略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这一句话缓声道来。
　　说罢，顾菀的眼睫微颤，流露出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你不必担心这事，你父亲今早已经向肃王亲自送礼道谢了。”
　　“你那嫡母若是连这点子事情都想不起来，那就当真是……”老夫人眼中隐有嫌恶闪过，旋即又换作肯定：“你父亲说得对，如今圣上龙体不安，和皇子们相关的事情，咱们府上只客客气气，礼数做到就好，不必掺和进去。”
　　顾菀低头道是，眼中眸光却是微微一闪：镇国公嘴上说如此，实际上是怕向肃王道谢一事，惹得有人不快，才这样正合乎礼数的边缘送礼道谢。
　　想起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柄折扇，顾菀握着手炉的手指微微一蜷，有几分遗憾漫过心头。
　　恐怕要等到下回见面，才能物归原主了。
　　说起肃王，老夫人倒是多说了一句：“你父亲午膳来时，和我说了一句，肃王好似脚受了伤，他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又添了治疗跌打扭伤的珍贵药材送过去。”
　　“不想肃王素有纨绔之名，危急时倒也算果敢仗义。”老夫人轻轻喟叹了一声，随后又想起镇国公的话，小声嘀咕道：“虽说是为了万意楼那些妖精……”
　　顾菀闻言一惊，眼前闪过谢锦安清爽隽美的笑颜，心中莫名生了些旁的滋味，只是还来不及察觉，便转瞬即逝。
　　他当时，竟然是受伤在身。
　　真是旁人在外头，半点都看不出来不对。
　　她回去后，也要准备些药膏才是。
　　不必过于珍贵，但要精致独特，容易叫人记住。
　　想起自己那心头未成型的打算，顾菀的心就越发沉静下来。
　　还不着急，等她多参加些宴席，多见点人，再好好想一想。
　　若镇国公和蓝氏要彻底做成这件事情，就不得不在老夫人面前过一遭。
　　借着老夫人的护短、对蓝氏的厌恶和于老亲王的避如蛇蝎，便能多拖延些时日。
　　顾菀在心里头仔细算起来：镇国公注重名声，如今和老亲王在明面上的交往，只止于年节时的帖子，说明二人在私底下，是细水长流似地悄悄接触，进展不会很快。
　　尤其是，现在老亲王或者老亲王府的人，还没有见过她。
　　想来老亲王因着色.念，多年来已然见过不少美人。纵然镇国公将她吹得如何仙女下凡，又由着蓝氏放出传言，老亲王也至多对她有那么几分好奇罢了。
　　不紧不慢地舀了勺热乎乎的鸡汤起来，顾菀一边缓缓吹气，一边思量。
　　时间尚有，她就装作不知，不必乱了阵脚。
　　耳边传来老夫人温和的话语。
　　“菀丫头，你这几日就在府中好好地养着，正好养好了，祖母就带你去安乐伯府贺寿，你张瑛表姐可是眼巴巴地盼着你去呢。”
　　提及张瑛，顾菀的面上绽开了几分笑意：“是，孙女会好好在房中养身子的。”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
　　等用完了鸡汤，顾菀便起身告退，回房嘱咐琥珀看好房中诸人，无事不必出去。
　　琥珀琉璃虽有一分不解，却仍然是认认真真地应下。
　　十日后，安乐伯府的管家来镇国公府借三匹马使用。
　　因安乐伯府是老夫人的母家，镇国公府自是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不想半途上，那马儿又受惊奔逃，使得来牵马的侍卫受伤。
　　出了这样的事情，老夫人自然生气。她便纠着顾菀一事，命令苏妈妈去仔仔细细查了马房的人。
　　果然查出那负责马房的下人偷奸耍滑，平日里不好生训练马儿，连吃食上也想尽办法占些便宜。
　　那下人深究起来，竟是蓝氏身边郭妈妈的亲家，也是仗着郭妈妈才这样为非作歹。
　　牵扯到郭妈妈头上，老夫人接下来的动作更是雷厉风行，一气儿揭露了许多郭妈妈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事情，随后又以此问责蓝氏。
　　蓝氏这几日正在着意关心即将参加春闱的顾望，又被后院里的何姨娘分去了心神。如今骤然事发，蓝氏只好急匆匆去请罪，心头不断地埋怨郭妈妈做事手脚不干净，也对老夫人十分愤愤：怪道这几日喝药养生的，原来是为了令她放松心神，打她个措手不及。
　　奈何镇国公也在边上，蓝氏只好谦卑地叩头请罪。
　　口中道前些日子年节繁忙辛苦，她一时疏忽，向母亲请罪。
　　老夫人立刻抓住了机会，向镇国公说起蓝氏的不容易，末了说愿意帮蓝氏分担一些，免得将来的疏忽越来越大。
　　镇国公倒是有几分犹豫：“母亲，您的身子……”
　　老夫人笑呵呵地招手，让素月将等候多时的太医请了进来，证明她的身子十分康健。
　　“为了咱们镇国公府的名声，即便是我身子不好，也得担待起来。”老夫人意味深长地添了这一句。
　　蓝氏瞥了眼正在门口下跪认罚的郭妈妈，咬牙开了口：“既然母亲愿意帮儿媳分担部分家事，这也是儿媳的福气，还请国公爷同意。”
　　镇国公本就对蓝氏感情平平，不愿后院生事，又想孝顺老夫人，就点头同意。
　　“如此便好。”老夫人笑得慈眉善目，随口提了一句郭妈妈：“郭妈妈是你身边的老人，你便带回去吧，只是到底要处罚一番，不然叫府中人觉得主母偏私，就不好了。”
　　蓝氏面色微青，敛眉应下之后，和镇国公一齐退下。
　　出了寿梧园，行至中院时，她对着镇国公勉力微笑道：“国公爷，妾身那边晚上备了您爱吃的……”
　　镇国公一扫神情灰败的郭妈妈，眼神冰冷：“不必，我晚上去何氏那里歇息——你既然是当家主母，就该做好分内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叫旁人议论咱们镇国公府治家不严，岂不是让皇上不再看重我？”
　　“若再有下次，你便回去永安侯府，向你母亲问问该如何当好一个当家主母！”
　　说完这话，镇国公就拂袖而去。
　　蓝氏便似被人狠狠抽了一个巴掌，脸色通红地呆愣在原地。
　　还是郭妈妈一瘸一拐地上来，在蓝氏耳边低声道：“还有大少爷和大小姐呢，夫人且振作起来。”
　　想起进展顺利的顾莲和对春闱胸有成竹的顾望，蓝氏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向着自己的院子快步前行。
　　她面上神色尚且端稳，指尖却紧紧地扣着掌心，才勉强稳住情绪。
　　蓝氏在踏入院门前，忽地停住转身，遥遥望了一眼寿梧园。
　　她在心中一啐：一个老货一个小货，一回来就将晦气带给了她似的。
　　且等着，等事成之后，看她们怎样嚣张！
　　*
　　半月后，四月二十一。
　　顾菀刚走到正屋门口，就听见了老夫人和苏妈妈说笑的声音。
　　她微微挑眉，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笑。
　　——蓝氏这一场风寒，来得倒真是时候。
　　许是上回老夫人骤然出手，叫蓝氏狠狠跌了一跤。
　　在当众打了郭妈妈五杖之后，蓝氏这半月管事越加勤勉，熬夜点灯对账后才交给老夫人过目，生怕老夫人又揪出点旁的错处。
　　又是恰逢三月寒的时候，如此半月，蓝氏就在安乐伯夫人的寿宴前病倒了。
　　老夫人喜的是，蓝氏这一病，就要让出更多的掌家权。
　　顾菀高兴的，则是不用和蓝氏在众人面前表演一场母女情深。
　　“去好生吩咐管家，要记得给夫人去请和咱们交好的太医来。”老夫人语气关切地吩咐苏妈妈：“再叫小厨房熬一盅养生汤送过去，让她好生休养，府上的一切事物都有我呢。”
　　“祖母晨安。”顾菀挑起帘子走了进来，面上笑容婉婉。
　　老夫人定睛瞧了瞧顾菀，不觉颔首：“今日打扮得真好看，不愧是我养大的姑娘。”
　　“今日要随着祖母去安乐伯府呢，我可不能丢了祖母的面子。”顾菀在老夫人身侧坐下：“孙女方才去重验了礼物，并没有错漏，想来安乐伯夫人也会喜欢。”
　　话音刚落，顾菀就见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直接叫表婶便好了，这样称呼可不是生分了？”
　　顾莲正行至门外。
　　闻言，她面容一僵，眼中闪过几分恼怒。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才是该称安乐伯夫人为表婶的人。
　　顾菀她一个庶女，难道也配么？


第15章 第十五章
　　◎顾菀正对上一双桃花眸◎
　　顾萱紧跟在顾莲身后，自然看出了顾莲的心情不佳。
　　她赶紧上前一步，贴着顾莲的耳朵讲悄悄话：“这祖母也忒抬举顾菀了，也不瞧瞧她那模样，天生一副妖精脸，一出门就勾.引男人，当真是不要脸！”
　　不想她话音刚落，就见屋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娇媚含笑的面庞。
　　细眉弯弯，眼波盈盈，正是顾菀。
　　“大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们来啦。”顾菀神情和悦地打了招呼，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顾萱：“快些进来，祖母在里头呢。”
　　顾萱自觉心虚，低着头进了屋子。
　　顾莲盯了盯顾菀的面儿，只觉得心头愈发恼恨。
　　她今日早起打扮了许久，就为了这一日能惊艳四方
　　毕竟，那人也是要去去参加此次赏花宴的。
　　还是为了她。
　　那日，他拉着她的手，柔声哄着她。
　　说事务繁多，要过近一月才能来再看她。
　　为着掩人耳目，就选在安乐伯府的赏花宴上，遥遥望着一眼，以尽相思。
　　顾莲满心欢喜地应了，想着她倒是清冷越于众人之上，被他一眼瞧见才好。
　　可一见着顾菀，顾莲那满腔的滚热就忽地被冷水浇灭。
　　在美艳动人的玫瑰前，可甚少有人会注意浅淡的莲色。
　　顾莲咬住下唇，垂下眼帘，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顾萱。
　　“二姐姐倒是勤快，早早就在祖母这儿等着了，想来是第一回 参加京中宴席，激动不已吧。”接收到顾莲的眼神示意，顾萱咳嗽两声，将那几分心虚掩去，目带讥笑、摇头晃脑地开口。
　　顾菀方才清清楚楚地瞧见了二人的眉眼官司，面上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老夫人还在前头呢，顾萱对顾莲倒真是听话，半点也不犹豫地被当枪使。
　　笑完，她微微侧头，对着缀在最后头的顾芊轻轻眨了眨眼睛。
　　顾芊面上微愣，旋即也回笑了一下。
　　随后，顾菀就偏了面儿，调整了一下神色。
　　顾莲见顾菀未曾答话，抬起眼帘一看，就见顾菀眨着眼儿笑，倒颇有点尴尬的意味。
　　“二妹妹不用紧张，到时候跟在我后头……”顾莲觉着心头的火气灭了一些，和颜悦色地开了口。
　　不想话说到一半，老夫人笑眯眯地开口截断：“菀丫头是第一回 ，由我带着便好了，你们高高兴兴地玩，倒不用担心菀丫头。”
　　听着这话，顾莲和顾萱的脸便一同僵了一瞬。
　　顾莲是因着老夫人横落下来的目光，不由地身体僵硬，心中暗暗地生气不快。
　　顾萱则是妒火中烧，烧得连面儿都僵住了：老夫人要带着顾菀，自然是准备让顾菀多见些大家夫人们——这不就是要帮着顾菀相看人家的意思！
　　想起自己被蓝氏牢牢攥在手中的姻缘，顾萱的眼儿就泛起热来：同样都是庶女，她顾菀凭什么！
　　仗着生了一张狐媚妖精的脸，迷得男子团团转也便罢了，连老夫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的！
　　若是顾菀没了这张脸……
　　顾萱悄悄转着心思，却又想起顾莲对她曾经透露出的几句话。
　　不，顾菀的脸可要好好留着，不然指不定蓝氏就要将人选换成她了。
　　凡是京中闺秀，嫁娶之时，除了要看审视门楣之外，还要看女子的品行容貌、名声好坏。
　　顾萱想着，心中便不由得一动：她变不了顾菀的品行容貌，还变不了顾菀的名声嘛！
　　这世道上，要坏一个女子的名声，可是有千百种的方法，容易得很。
　　若顾菀没了名声，即使老夫人再疼她，也不能闭着眼睛推举，少不得由蓝氏接手。
　　到时候，顾菀任由蓝氏拿捏，那她就又可以多得一份好处。
　　再下来，老夫人的眼睛指不定会落在她身上，转而给她选一个如意郎君呢！
　　这样做着美梦，顾萱心里头也就活泛起来。
　　等到出门的时候，顾萱摇了摇顾莲的袖子，将自己的打算自认为隐晦地说了一遍。
　　顾莲眼睛一转，清丽的面容上隐隐露出几分不相符的狞色。
　　——她自小便得蓝氏的言传身教，自然更早些就想到了这个打算。
　　没想到她正苦于如何让顾萱领会，顾萱自己就和开了窍似的。
　　难怪母亲总说，虽然蠢人好用，但是并非越蠢的人越好用，反而是那些认为自己是聪明人的蠢人，才是最好的棋子。
　　若一颗棋子，连做些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手把手地去教导，那多累呀。
　　顾莲一边敬佩着蓝氏，一边对顾萱轻声赞赏：“妹妹好主意。”
　　“人都说，嘴上说的不如实际做的，不如妹妹改天试一试这个主意究竟怎样？”
　　顾萱眼睛滴溜溜地转，眼见得有些心动。
　　那边顾芊则是偷偷拉了顾菀的手。
　　“四妹妹怎么了？”顾菀含笑握住顾芊的指尖，又侧首看了看顾芊今天的打扮：“四妹妹今天很漂亮——依着我看，可比三妹妹好看多了。”
　　顾萱将算计妒忌都放在眼睛里，别人瞧去，只会觉着她虽然容貌秀美，却小气违和，不愿多看。
　　顾芊有些不好意思地垂首一笑，抬眼确认了顾莲二人正在讲话，未曾注意后面，才小声问道：“二姐姐，你看那些话本子了吗？”
　　顾菀点了点头，一双明眸中漾起清光：“我都认真看啦，那些故事真是好看！”
　　顾芊听完就略略皱起了眉头，正欲着急，便听顾菀转过首去，轻轻落下一句话：“祖母也觉得很有趣，尤其是里头的那些传闻。”
　　再迎上顾菀柔软带笑的眼神，顾芊就送了一口气，转而拉紧了顾菀的手，乖巧地跟在后面。
　　只是和从前不同，有了新首饰妆点 ，她也有勇气扬起面容，而不怕被别人嘲笑寒酸了。
　　顾菀面上扬起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趁着蓝氏染了风寒，她还抽空去拜见了镇国公的新宠何姨娘。
　　从她那儿得知，镇国公很是抱怨了老亲王几句，说他人老脸厚、贪欲不足，当真是难交往。
　　更为顾菀对镇国公夫妇筹谋的猜测，多了几分证明。
　　大门外头停了三辆马车，紫檀木的那一辆给老夫人，红木的是蓝氏与顾莲专属，最后头杉木的则留给庶女们用。
　　因老夫人指明要顾菀陪伴，蓝氏卧病在床，顾莲又嫌弃顾萱和顾芊的庶出身份，不愿意同坐。
　　于是三辆马车之中，惟有顾莲孤孤单单。
　　听着前头马车传来的莺声笑语，顾莲就不由得握紧了帕子。
　　顾萱是个蠢笨的急性子，只看着宴席结束后，老夫人和顾菀还笑不笑得出来。
　　*
　　安乐伯府门口，端的是宾客往来如云，人声鼎沸。
　　毕竟算来如今尚有爵位承续的世家里，安乐伯府可是少有的、有实官的人家，且这官儿还不小，是二品的尚书。
　　甫一下车，顾菀就朝着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句：“这样的热闹，孙女还是头一回见呢。”
　　这自然是夸赞老夫人的娘家繁盛富贵。
　　不想老夫人面上的笑纹还未露出，顾萱又捏着嗓子，怪声怪气道：“二姐姐长久在庄子上，面对的恐怕都是些乡村野夫、莽仆鄙婢，也难怪没有见过呢。”
　　顾莲扬起端贤的笑，轻斥道：“三妹，不许在外人面前胡说。”
　　身边也有些经过的夫人小姐，都不约而同地瞧了瞧顾萱，对顾莲的话暗自点头，最后都在看清顾菀的面容时呆楞住了。
　　随后又自觉失仪，用帕子捂着面儿、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安乐伯府管家旁边，递上帖子进了门。
　　老夫人笑意微减，淡淡地扫了一眼顾萱：“回去好好学习规矩罢。”
　　身后的苏妈妈笑道：“咱们和安乐伯府是亲戚，晚进去了倒是不好，现在人少，正是进去的时候。”
　　顾菀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儿，乖顺地扶住了老夫人的手，一齐往镇国公府的大门那儿走去。
　　镇国公府的帖子一递上去，安乐伯夫人身边的安妈妈就迎了出来：“唉呀，顾老夫人来了——原该是咱们夫人亲自出来迎接，可永安侯府和承恩公府的人刚到，夫人实在是脱不开身。”
　　老夫人理解地点点头：“咱们是亲戚，也不用这些虚礼。”
　　“这是……顾二小姐？”安妈妈的目光落在顾菀身上，是止不住的惊艳。
　　顾菀颔首，行了个浅礼：“安妈妈好。”
　　安妈妈哪里敢受，慌忙回礼，复又对老夫人笑道：“二小姐当真是温柔知礼，难怪咱们大小姐天天盼着二小姐来。”
　　安妈妈话音刚落，就有一道红白相见的人影从远处疾步行来。
　　只一眨眼，一个清秀的少年郎就站在了顾菀面前，拉着顾菀的手笑道：“菀妹妹，你可算是来啦！”
　　老夫人原先一惊，定睛一瞧，才看出来，这哪儿是什么少年郎，分明是安乐伯府的嫡长女张瑛。
　　“瑛丫头也长大了——我这老眼昏花的，方才竟是没有认出来，反而唬了一跳。”老夫人眼底略有些不赞同，却也未曾说些什么。
　　顾菀挠了挠张瑛的手心。
　　张瑛明白了顾菀拿到意思，向老夫人行礼道：“姑祖母放心，我等会儿就去换身衣裳再来。”
　　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正欲说话，就听正门外头一阵骚动。
　　有仆从飞奔而来，在安妈妈耳边说了句话。
　　“是太子殿下和肃王殿下来了——老奴要去通知夫人，还请顾老夫人谅解。”
　　顾菀眉心微动，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桃花眸。
　　潋滟微波，如映朝日。
　　像一池荡漾生辉的小渚。


第15章 第十六章
　　◎藏着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谢锦安亦瞧见了顾菀。
　　她眉眼安静地站在顾老夫人和张瑞妹妹的身侧，似一副灼灼玫瑰图，美得不像凡人。
　　抬眼望来时，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闪着动人的亮光。
　　与他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可惜，顾菀旋即就收了目光，侧首掩面，和众人一道行礼。
　　明珠就这样隐去了光芒。
　　谢锦安在心头淡淡地叹着气。
　　“三弟怎地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太子谢瑞和扫了一眼谢锦安，随口问道。
　　说完，他也不在乎谢锦安的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女客那边，瞧了瞧悄悄仰面的顾莲，眼中倒是闪过几分笑意。
　　他从前就听闻过顾莲的清傲才女名声，不想顾莲居然早就倾慕于他，有了机会便向他送一些婉转含情的诗句。
　　谢瑞和很是动心：母后禁了他好一段日子的美人，偏又顾莲撞了上来。虽说顾莲是勋贵世家的嫡女，身份与往日那些小家碧玉不同，但他这样善解人意，怎么忍心美人失望呢？
　　顾莲倒也未曾让他失望，有才情有傲气，又对他有着似水柔情，且端庄含蓄，不似从前的美人那样放得开，却也别有滋味。
　　只是……顾莲的小性儿，有时候的确扫兴。
　　太子自想着自己的心思，眼角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好.色之情。
　　谢锦安瞥一眼太子，长眉微挑，侧过脸去，不愿多看。
　　“皇兄自去取乐，我先行进去寻找张瑞兄了。”他略微拱了拱手，也不等太子回答，就潇洒离去，只留下清颀的背影。
　　太子也不意在门口多留，不着声色地和顾莲用目光缠绵了一瞬之后，便和前来迎接的安乐伯夫妇一同离开。
　　众人纷纷起身。
　　与此同时，琥珀附在了顾菀耳边，用气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可看清楚了，太子殿下的确是看向大小姐的方向呢。”
　　顾菀微微颔首，正过脸来，望着缓步而来的顾莲和顾萱二人。
　　*
　　进门前，顾萱被老夫人那一眼看得胆战心惊。
　　魂魄归位之后，她不仅恼于老夫人的偏心外，还怒于顾菀的装模作样——她看得可是十分清楚，顾菀方才故意不说话，只颤了颤眼睫，做出委屈的模样，好让老夫人为她出头！
　　“三妹妹且忍住，还有旁人看着呢。”顾莲为顾萱理了理鬓发。
　　顾萱就低声嚷道：“大姐姐你瞧，她有老夫人撑腰，方才更是连一眼都不看咱们了！满心满眼就想着跟老夫人进去，好钻营一门好姻缘呢！”
　　这话说得颠倒黑白，顾芊不忍心再听下去，快步跟上了顾菀的脚步。
　　顾莲正巧得了周边无人的空，对着顾萱讲话的声音格外轻柔：“这不妨事。二妹妹她这样心急，若是过犹不及，不小心出了差错、丢了脸面，就不好了。”
　　顾萱面上的恼色倏尔一缓，轻笑起来，挽住了顾莲的手：“多谢姐姐劝说——咱们也进去吧。”
　　顾莲也笑起来。
　　她作整理衣袖的模样，使巧劲躲开顾萱的挽手，才和顾萱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一进去，她们就瞧见了，安乐伯府的嫡女张瑛，正拉着顾菀的手笑，一副前所未有的热情模样。
　　顾莲心中就是一梗：张瑛从来和她合不来，往日里见她这个镇国公府嫡女都是淡淡的，怎地见了顾菀就这样热情！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在她张瑛眼中，她不如顾菀这个庶女么！
　　幸而外头通报太子和肃王来了。
　　和太子眉眼缠绵一番过后，顾莲面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只觉得自己变得格外平和，连瞧着明艳夺目的顾菀和不爱搭理自己的张瑛，都不大生气了。
　　呵，任凭现在如何，将来她做了皇后，不是想要她们提鞋，她们也只能乖乖听命。
　　等行至张瑛面前时，顾莲已是神情温和，只微微扬起下巴：“表妹好，许久不见了。”
　　张瑛也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意回应，旋即表示自己要更换衣物，让贴身侍女领着老夫人等人，前去转为女眷准备的后园宴席。
　　“菀妹妹就陪着我一块儿去吧。”张瑛眨眨眼，语气又重新变得欢欢喜喜。
　　顾萱听得又瘪起了嘴：听闻安乐伯从小就将张瑛当作男孩子教养，难怪张瑛只和顾菀亲近呢，可见张瑛已然和一般男子一样浅薄，看女子只爱看女子的面容。
　　顾菀思虑一瞬，面上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来：“瑛姐姐，我恐怕要先陪着祖母进去，再来寻你……”
　　张瑛闻言，也多想了几分：顾菀天性孝顺，自然是要时刻照顾自己的祖母才放心。且顾菀是第一回 在闺秀夫人们的面前出现，有老夫人在身边，就更有底气和自信。
　　“这是自然的。”张瑛点头道好，在靠在顾菀耳边悄悄道：“你性子好，就要小心些，别让旁人出言污蔑了你。”
　　“好，多谢瑛姐姐提醒。”顾菀眼儿弯弯，道谢后便回了老夫人身边，正站在顾莲后头的位置，和顾萱顾芊并排。
　　当代虽倡导兄弟姊妹和睦，却也看重嫡庶分别。
　　她若是还扶着老夫人的手，走在顾莲前头，旁人看着，恐怕要以为她借着孝顺老夫人的名义，压着顾莲这个嫡姐一头。
　　要是顾莲和顾萱着意宣扬，那她在别的夫人小姐眼里，就留下了张狂僭越的第一印象，恐怕老夫人还要落个偏心庶女的名头。
　　老夫人见顾菀的动作，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满意神色。
　　一行人进入园中宴席，无数的目光都聚集而来，又无一例外地盯在顾菀的身上。
　　有低低地窃语声传来。
　　“这、这是哪家小姐，生得那样好看……”
　　“是呀。诶呀，那眼皮上生着一双红痣呢，是画上去的么，当真是别致！”
　　“是和镇国公府站在一块儿的呢，是不是过来投奔的表小姐？”
　　“欸，你忘啦，镇国公府不是有一个一直没露面的二小姐么，陪着老夫人在庄子上养病，莫不就是她么？”
　　顾菀挺着纤细的背脊，迎着众人的目光与私语，容色端正，半点都不露胆怯之色。
　　若对上旁人的目光，她就弯一弯清如皎月的眸子，大方却又娇柔地一笑。
　　那人一愣，和身边人嘀咕道：“这瞧着不像是庶女的模样呀，那日见镇国公夫人的态度，还以为……”以为这位顾二小姐，是个仗着自己美貌而四处找人宣扬的蠢货呢。
　　有知道多些的人就赶紧小声回道：“我听说，这顾二小姐是顾老夫人从小带在身边养的，顾老夫人出身安乐伯府，怎么会教出浅薄无知的模样。”
　　听见的人基本都点头以示赞同，心中也生出了点别的计较：蓝氏在人前一贯是淑和贤良的样子，但她们可也听过镇国公府那点事情——譬如说，凡是被镇国公纳进后院的姨娘侍妾，基本上过不了几年，就会横着被抬出去。
　　由此可见，镇国公府的水，可比往日里看着深些。
　　正好安乐伯夫人回来，安排她们落座，老夫人便拉着顾菀，和几位亲近些的夫人介绍起来。
　　顾菀一一恭谨地行礼问安，笑容恬然乖巧，是最讨长辈喜欢的模样。
　　在认识了安乐伯夫人、兵部尚书夫人、长宁侯夫人和承安将军夫人之后，顾菀亦收获了满满当当的见面礼。
　　她温声细语道了谢，又说不打扰夫人们说笑，轻巧起了身。
　　“顾二小姐，我家女儿就是那边穿鹅黄裙子的，小名婷儿，你若是没人说话，就去找她，她可是个小话痨。”长宁侯夫人拉住顾菀，笑意温和，眼中更是不住地打量。
　　在看见顾菀睑间红痣时，露出格外喜欢的神色。
　　“欸，瑛儿方才还着人来问二小姐呢。”安乐伯夫人在顾菀开口前笑语出声：“她性子急，恐怕等得不耐烦了。”
　　顾菀笑意舒展，语带歉意地说了遍她与张瑛的约定：“待我回来，必然去认识宁小姐——方才一进园子，我可就看见了宁小姐。”
　　长宁侯夫人微笑点头，放了顾菀前去，转头又和老夫人说起话来。
　　琥珀自然跟随顾菀前去，却听到顾菀轻声道：“等会儿若是三小姐离开这儿，你便用我的名义去劝祖母到后头歇息。”
　　琥珀顿步应下。
　　顾菀颔首，随着丫鬟进了后院，便见张瑛翘首盼着。
　　她一笑，小步快走上前：“瑛姐姐，可是等急了？”
　　走近一瞧，张瑛已经是穿戴整齐，就是有些不习惯穿长裙，神色略有别扭。
　　一见顾菀走进，张瑛就拉着她进了里屋，关切问道：“怎么样，可是有人为难污蔑你？你别怕，只管告诉我，我给你出气去。”
　　“我们才一炷香的时间没见，哪有人给我气受？”顾菀弯唇道：“何况今日是你母亲举办的宴会，你准备怎样给我出气？”
　　张瑛闻言一僵，嘟囔道：“那、那我就留到下一次见了出气，等看见她们讲坏话，我就骑着马儿从她们身边过，叫她们狠狠地吃一吃灰尘，洗一洗嘴巴。”
　　顾菀无奈地一笑：“你这爱恨如疾的性子，迟早得改一改。”
　　“哼，你这闷葫芦似的性子也要改一改。”张瑛哼着横了顾菀一眼：“我瞧你那个长姐，和你嫡母一样虚伪。今天又见到你三妹，看你的目光就像乌眼鸡一样，定然是对你不怀好意的——我可不信，她们素日里没有起什么欺负你的念头。”
　　“瑛姐姐真是慧眼如炬。”顾菀的眼眸闪着亮：“不知道瑛姐姐等会儿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罢，她记起还在袖中藏着的折扇，又软声改了口。
　　“嗯……或许要变成两个忙了。”顾菀的眉眼弯起，像缀在桂花树梢的月牙。
　　清清朗朗，又甜丝丝的。
　　藏着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第17章 第十七章(修)
　　◎他喉结轻动，低低免了顾菀的礼◎
　　张瑛瞧着顾菀对她甜笑，自个儿也跟着笑起来，十分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不论是什么忙，我都一定帮你！”
　　拍完胸脯，她自觉这动作不雅，生怕被安妈妈看见，告诉安乐伯夫人，又挨上一顿臭骂，赶紧躲到顾菀身后，悄悄地看着外屋。
　　“我方才帮你瞧着呢，没人看见。”顾菀安抚地轻按着张瑛的肩头，低声道：“我也不要你帮什么大忙，你既然看出我三妹心思不大对，我便想……”
　　张瑛听完，忙道：“你放心，这点小事情，我自会帮你。”
　　“虽然是试探，但到底是不大好的，请瑛姐姐也帮忙瞒着点。”顾菀缓缓动了动眼睫，显出几分羞怯。
　　张瑛理解地点头，轻声招手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照着方才顾菀的话低声吩咐了一番。
　　“你小心些，不要让母亲知道了，不然下回我就不给你买冰糖葫芦吃。”张瑛道。
　　丫鬟点点头，为了自己的冰糖葫芦，十分认真地出去安排。
　　“这第一件事情妥了，第二件事情是什么？”张瑛转首问顾菀。
　　她便见顾菀垂了眸子，娇艳的面上隐约泛出一点浅粉：“我想……见肃王殿下一面。”
　　张瑛被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抓住顾菀的手，慌张道：“菀妹妹，你、你怎么要去见肃王？虽说肃王的确是俊美无俦，但他实际上可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整天和我那不学无术的哥哥在一块儿——你再被他的脸迷住，也不能自己这样巴巴儿地送上去呀！”
　　“瑛姐姐，你误会啦。”顾菀见张瑛这样紧张，不由得“扑哧”一笑。
　　随后，她便将误拾折扇的事情说了一遍：“……到底是随身的东西，我已是误了时候，最好趁今日悄悄当面还了，再道一次谢，也不叫人家觉着敷衍。”
　　张瑛细想觉着有道理：“这样也好。你等会儿跟着我的丫鬟走，我先去园子里与母亲说话，再去寻你，这样旁人看见了，就说你和我一块儿的，便不怕有人要借此嚼舌根了。”
　　“多谢瑛姐姐。”顾菀歪头笑道：“等下会有空，我就陪你一块儿去京郊骑马游玩，再给你做蜜浸果子吃，就当是谢礼了，瑛姐姐可不要嫌弃呀。”
　　张瑛的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她怎么会嫌弃呢！
　　一来京中闺秀难得有会骑马的，每回她就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出去，小时候倒是还好，能叫上些小公子玩，如今大了，她母亲是第一个不许的；二来，顾菀亲手做的蜜浸果子十分好吃，颜色鲜亮，味道酸甜适口，她可喜欢吃了。
　　“那你再帮着我绣一方帕子可好？我母亲要我绣家中的景致，可我哪会呢？”张瑛皱着面儿道：“正好宴会对角有个隐秘的小亭，景色尚可，你便在那儿见肃王，顺道记一记模样，到时绣下来给我交差。”
　　“好，我都依你。”顾菀笑着答应。
　　瞧了瞧时辰，张瑛就命丫鬟带着顾菀走小道，不忘慎重提醒顾菀：“菀妹妹，你说话快些，我大约过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就过去。”
　　顾菀在袖中握住触手生凉的折扇，曼声应了好。
　　*
　　安乐伯府前院是专门宴请男宾的地方，特意请了舞娘歌女前来助兴。
　　又为了使得宾客尽欢，席位按照年龄来算，年轻的公子们都坐在了一边，和老臣们隔了段距离。
　　美人在前，美酒在杯。
　　这在宴席上的时间久了，就难免有些醉意，嘴中亦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就连一向最爱装的太子，都乜斜着眼睛，借着醉意笑着听些不上流的笑话。
　　谢锦安对这场面颇为厌嫌。
　　偏他还要执着酒杯，比谁都要表现得兴致勃勃、游刃有余。
　　许是听笑话听腻了，太子侧首对谢锦安笑道：“三皇弟最近瞧着闲暇，怎地有空来安乐伯府参加宴席，倒是不去皇祖母那儿探望了——孤这几次去，可是每次都能听到皇祖母念叨你的。”
　　说罢，太子将目光凝做一线，自上而下扫着谢锦安的神情。
　　他这位三皇弟，自小就是淘气顽劣的性子，却最会讨皇祖母的喜欢。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不受父皇的重视，可父皇一向最是孝顺，对皇祖母堪称百依百顺。若是三皇弟借着皇祖母的偏爱，有一些不该有的心思，那就不好了……
　　谢锦安觉着有道阴腻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黏糊又恶心，且不容易甩掉。
　　“嗯？皇、皇兄方才问我什么？”谢锦安转向太子，一向动人的眼眸中蒙上了几分迷醉之色，言语磕顿，一副醉得不轻的模样。
　　他一边问，一边向太子半伸出手，眼见地要从座椅上跌下去，将手中的酒杯扣在太子的身上。
　　太子往后头一躲，面色就是一黑。
　　张瑞及时赶来，半扶住谢锦安，向着太子笑道：“太子殿下，肃王殿下有些醉了，近日又是脚伤才好，容臣且扶着肃王殿下下去歇息。”
　　太子一听，就想起来前段日子所听说的，肃王强行英雄救美，却不慎伤了自己的事情。
　　他心中就是一嗤：难怪不去皇祖母那里讨喜欢，恐怕是怕皇祖母问起，说起来叫自己丢脸吧、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锦安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是他多虑了。
　　“记得给三皇弟熬些醒酒汤，不然宿醒了难受。”在心中嗤笑完，太子露出温和关切的神色，是一个关爱弟弟的好兄长模样。
　　张瑞赶紧应下，随后扶着谢锦安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路上，张瑞朝着谢锦安叹气：“你可真是会躲懒，如今这装醉装伤，是越发的熟练了。”
　　“我若不装，就只能装傻被人挤兑笑话。”谢锦安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眼底却带着清明：“那宴会也着实有些无聊，我就去你那儿歇歇。”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哄着我要请帖的，如今又嫌弃无聊——大人们办宴会，左不过就是那样寒暄客套呗。”张瑞略带不满地哼哼：“你倒是可以躲着了，我还要陪着我父亲哥哥接待呢。”
　　谢锦安轻笑出声：“也不知道是谁，将我那北地的珍酒全都抱走了，如今倒是来先声夺人，说我的不是了。”
　　正说着，迎面就来了一个小厮：“二公子，前头老爷正着急寻您呢。”
　　张瑞最是怕他的父亲安乐伯的，当下就打了一个哆嗦：“父、父亲找我？”
　　他急急地瞧了瞧那个小厮，朝着谢锦安道：“锦安兄，这小厮也是我往常惯用的，你叫他领着去我院子里，我先回去找我的父亲。”
　　谢锦安颔了颔首：“你去罢，若是问诘你，你只管报我的名字就是。”
　　张瑞急匆匆离开，小厮请安行了礼，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谢锦安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是一贯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
　　“不必，本王还能走，你在前面带路即可。”谢锦安面色带醉，语气随意但隐有不容置喙的沉势。
　　小厮一时间觉得周身莫名一沉，屏息静气地道了好。
　　小厮在前头低头带路，谢锦安则背手而行，姿容希美，身姿俊挺，引得过路宾客仆婢纷纷望去。
　　直到行至僻静处，才无人回望。
　　可谢锦安眼中的清明之色却是越来越显明。
　　——这小厮，带着他倒是越走越偏了。
　　且明显是往花园角落的方向去，并不是朝着原子的方向。
　　他无声无息松开背着的双手，转而藏于袖中，握住一柄轻巧极薄的小刀。
　　心中的思绪也悄然转动：他如今还在安乐伯府的地盘，张瑞亦不会欺骗他。难道，是有人买通了安乐伯府里面的小厮，意欲对他下手？
　　但武王尚且远在边关，太子沉溺在女儿怀。他最近又以养伤为名格外低调，会是谁动的手呢？
　　谢锦安手指轻屈，抵住泛着寒意的薄刃。
　　挟带着积压欲发、难以发觉的杀气。
　　却在转过假山、看见圆角小亭时，如清晨水雾般迅速弥散不见。
　　小厮悄然退下，到假山的拐角处，盯着外头的动静。
　　谢锦安带着点愕然瞧着圆角小亭中等待的人影。
　　是他梦中低垂的勾勾弯月，也是今日转瞬惊鸿的璨璨明珠。
　　“顾二小姐？”他低声开了口，眼瞳微微睁大，嗓音因方才压着装醉而变得圆润低沉，似古埙奏出的曲调。
　　他的目光落在顾菀身上。
　　日曦的浅光掠过假山，半明半暗地笼住顾菀。
　　映出那一双清眸澄亮，羽睫卷翘，眼尾勾起带着点媚色的弧度。
　　因是抬眼望着的动作，那双红痣被掩在睑间，只在雪肤上隐约露出一点朱色。
　　像雪上梢头的红梅花苞。
　　顾菀则在轻望谢锦安。
　　纵然背着光而来，她也能看清少年英挺的鼻梁和明亮的桃眸。
　　许是因为醉意，今晨的肆意张扬收敛了些，转而带了点难得的迷醉与惊讶，怔愣地站在原地。
　　连鬓边的乌发都打了卷儿，在半空中颤颤的，倒是可爱。
　　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形容，那便是，
　　——肃王看着乖了许多。
　　顾菀抿唇一笑，秀眉弯弯间露出一点羞怯，不好意思地垂眸请安：“臣女见过肃王殿下。”
　　“还望殿下恕臣女唐突，以这种方式请您相见。”
　　她垂了眼帘，便自然露出那一双红痣。
　　暗光之下，却掩不住那朱色。
　　似妖似精怪。
　　谢锦安捻了捻不知何时握起的指尖，目光鬼使神差地挪不开。
　　“顾二小姐先请起。”他喉结轻动，低低免了顾菀的礼。


第85章 第十八章
　　◎她收回双手，将指尖埋进掌心，◎
　　“二小姐不必请罪，本王并不觉得唐突。”谢锦安将目光撇开，朝着亭中迈进两步。
　　却又忽然觉得有些犹豫，堪堪停在距离顾菀五步之遥。
　　瞥见眼前人有好奇抬眸的趋势，他心中一动，佯装醉意上涌，斜斜倚靠在了圆角小亭出口的柱子上，侧首仰天，露出挺秀俊美的侧容。
　　正是一副潇洒张扬的少年模样。
　　他扭过脸，让自己努力地不盯着顾菀瞧，嗓音更压低了些，似在刻意压着些雀跃欢欣。
　　“只是，本王不知二小姐为何要与本王相见。”
　　见谢锦安主动问及，顾菀就弯了弯唇角。
　　她上前了两步，将袖中的东西拿出。
　　“臣女一是为了当日的救命之恩，向肃王殿下亲自道一声谢，二是为了将这把折扇送还给殿下。”
　　说完这话，顾菀就又走近了一步，双手递上折扇，清软的嗓音中饱含了感恩之情：“臣女谢肃王殿下相救之恩。”
　　有股幽幽袅袅的甜香飘至谢锦安面前。
　　是那种不过分甜腻、浅浅淡淡的香气，像是一阵风儿路过花丛带来的味道。
　　它不经意地吹过，却叫人忍不住转头去找寻。
　　谢锦安转了头，就看见顾菀距离他只剩三步之遥。
　　那股子诱人心魂的香气，就是从面前乖顺低眼的少女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的。
　　他最爱的那一柄折扇，正被一双柔荑呈上。
　　扇面翠绿，金边映光，更衬得少女指尖粉白，指甲莹润。
　　谢锦安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意识到，什么叫“玉指纤纤”。
　　他看得仔细，自然也就发觉少女纤指微颤，明显是紧张极了。
　　他忽然轻轻扬了扬嘴角，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顾二小姐不必言谢。”谢锦安的嗓音柔和了些，尾音带了不明显的笑意：“只是这折扇上，好似多了一个荷包？”
　　顾菀抿了抿唇，柔声道：“这是治疗崴脚的药膏——臣女听闻殿下受伤，心有愧疚，故而献上。”
　　谢锦安轻轻地、愉悦地笑了一声。
　　“顾二小姐归还本王的爱物，又赠了本王药物，改日本王可要好生谢谢顾二小姐。”
　　说罢，他身子前倾，动作迅速地取走了那一柄折扇，放于腰上。
　　惟在触及折扇的那一瞬，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指尖，有些凉。
　　若是能被人捂一捂，恐怕会好些。
　　谢锦安在心中莫名这样想道。
　　顾菀则神色微顿，芙蓉面上蒙了一层浅红的薄雾。
　　如不仔细看，恐怕看不出来。
　　男子本就体温偏高，掌心更是似一个滚热的小火炉。
　　伸手取折扇时，那热气就似有似无地笼在顾菀的指尖上。
　　像在冬日里，从寒天雪地里走到炭盆面前伸手取暖。
　　痒酥酥的，是寒气化开的感觉。
　　她收回双手，将指尖埋进掌心，以抚平那股子酥痒的劲儿。
　　一人念着心思，一人埋着指尖。
　　圆角小亭中一时间陷入安静之中。
　　却并非那种尴尬的静寂，而是像春日晚间将下未下的霡霂小雨，连空气中都透着青青涩涩的清新。
　　等到一抬眼，两人便又是四目相对，双唇同张，意欲打破这青涩的安静。
　　外头却传来侍女的惊呼声：“快来人呀！有位小姐落水了！”
　　外头把风的小厮作了行礼的动作。
　　张瑛的身影迅速从角落中转出，三两步走到顾菀的身边，先向谢锦安行了礼，又低声问顾菀：“可好了？”
　　瞧见顾菀点了头，张瑛便道：“那便好，外头出了事情，咱们赶紧赶过去的好。”
　　说罢，就带着顾菀向谢锦安一道说了告退。
　　谢锦安微微颔首，还不及说话，就见张瑛急匆匆拉着顾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假山的转角处，连带着小厮也匆忙离开。
　　这处隐蔽处转眼就只剩下了谢锦安一人。
　　他抚了抚腰间的折扇，也正欲去看个热闹。
　　不想有个人影轻飘飘落下，像鸟儿一样没有声响。
　　“主子，属下有事情禀告。”惊羽落了地，向谢锦安拱手。
　　谢锦安眼睛微微眯起，淡声道：“你说。”
　　*
　　在后园池塘落水的，不是别人，正是顾萱。
　　等到顾菀与张瑛到达现场时，便看见顾萱浑身湿透，捂着脸儿在池塘的边上哭。
　　安乐伯夫人则张罗着要下人们赶紧取一个厚实的披风来。
　　因为天气略有回暖，顾萱又爱漂亮，所以穿了偏单薄的春装。
　　此时落了水，那衣裳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顾萱的身形，甚至能隐约看清里衣的模样。
　　顾萱被众人注视着，此刻觉着丢脸极了，恨不得重新跳回水里面，消失在众人眼前才好。
　　虽说在后园中的都是女眷，将她从池塘中救起的也是会水的粗使婆子。
　　可后园中难以避免有小厮行走和侍卫看守，加之方才侍女呼唤，前院也有好事的男宾派人过来查看。
　　若是被男人看见，还传了出去……那她名声可就要被毁了大半了！
　　指不定还是个居心叵测的混账，要以此上门提亲，那她的一辈子不就完蛋了吗！
　　顾萱这样想着，后怕极了。
　　她脑中混乱不堪，只下意识牢牢捂住脸，希冀于在场的小姐夫人们不要认出她来。
　　——否则将来提起这件事情，难免遭到旁的闺秀嘲笑。连议亲时，还要担心被那位夫人想起，从此嫌了她，让亲事告吹。
　　湿透了的头发往下不断地滴着水珠，又冷冰冰地滚进顾萱的领口。
　　她觉着难受极了，正想侧一侧脸，不露脸地擦去一点凉凉的水珠。
　　却有一道身影朝着她扑过来，口中唤道：“三妹！你怎地落水了？”
　　这话音未落，却让顾萱的动作一僵。
　　她、她方才那样忍着难受捂住脸，就是为了藏着自己的身份。安乐伯夫人也善解人意，未曾问及她是哪家的小姐。大姐姐怎能这样，一来就唤明她的身份！
　　果然，人群中有隐隐的议论声传出：“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难怪呢，平日里看着就是轻狂的模样。如今落了水，就只晓得哭，还是个没主意的。”
　　“到底是个庶女，上不得台面也是正常。”
　　“即便是庶女，不说旁人，她家二小姐和四小姐也没有当众落水这样的窘闻。”
　　顾萱听了，更是恼愤，不由得放下手，露出气得涨成红紫的脸，瞧着有些吓人。
　　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研究，望着扑到她面前的顾莲，眼中流露出怨怪之色。
　　望得顾莲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蠢货！
　　叫你去让顾菀丢脸，最后反倒成了自己丢脸！
　　如今还呆呆愣愣的，也不晓得赶紧将顾菀给拖下水，反而有脸来怨怪旁人！
　　啐完，顾莲觉着心头舒服了些。
　　正好安乐伯府的婢女取了披风来，她就接过，随后温温柔柔地披在顾萱身上，柔声问道：“三妹妹，这好好的，你怎么就落水了呢，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她为顾萱系好披风的带子，顺便用力捏了捏顾萱的颈边软肉。
　　顾萱颈边一疼，混沌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醒。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去，一眼就看见了款款而来的顾菀。
　　身姿纤袅，笑意恬淡。
　　清清亮亮的一个眼神望来，竟似九天仙女落在喧嚷中。
　　顾萱又想起了顾莲同她说的那些话。
　　……有顾菀在，她将来会得到的嫁妆、夫家，都会拱手让出去。
　　只看现在，顾菀已经分去了旁人对她的目光和夸赞。
　　——今日参与宴会，与她素日交好的几位庶女，都在有意无意地谈及顾菀。大多都在说她生得美，说她首饰好看，说她礼数合仪。
　　而自己精心打扮了许久，半分夸奖都没有得到。
　　想到这，顾萱整颗心都被裹满了嫉妒的枝条，燃着怒火，几乎要将身上那冰冷的水渍给烧干。
　　若不是顾菀，她也不会有这样落水的窘迫情状。
　　顾菀和张瑛正携手走到人群外围。
　　“你长姐真是……”张瑛瞧着顾莲喊出顾萱的身份，不由转头对顾菀啧啧：“她是如何做到表面对着旁人好，实际上暗中损着旁人的？”
　　“幸好你的祖母方才到后头歇息去了，不然现在恐怕要气死过去。”
　　顾菀摇首一笑：“这恐怕要问我的嫡母了。”
　　她抬眼看着顾莲对顾萱温柔抚慰，对张瑛轻声道：“还要多谢表姐帮忙。”
　　张瑛闻言一笑：“举手之劳罢了，可不就试出来你那三妹不怀好意——你以后可要离她远着点。”
　　顾菀正要答话，却被一阵尖利的声音打断。
　　“是顾菀！”顾萱像被银针扎中了一般，尖声指着顾菀：“是顾菀将我推进去池塘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指向顾菀，尖尖的指甲泛起冰冷的光。
　　众人闻言皆惊，顺着看向顾菀。
　　便见顾菀明眸微怔，面上浮起浓浓的惊讶与无措，有些迷茫地说道：“三妹妹，你说什么？”
　　张瑛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菀妹妹方才都和我在一块儿呢，你可不要开口污蔑！”
　　顾莲也是一副极为惊讶地模样，转而语气带了点轻微的呵斥：“三妹！大庭广众之下，不许说这样的话！”
　　顾萱眼睛瞪得极大，像恶狼一般冒着邪光：“我没有污蔑！方才我到池塘边上，看见顾菀在那儿站着，我就上前想说话，谁知她转身就将我推下了池塘！”
　　说到最后，顾萱的嗓音更是拔高了一个调，刺得人耳朵发痛。
　　有人嗤笑不信，也有人用怀疑的目光望向顾菀。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如水波一般渐渐扩大，围绕着这一场好戏。
　　安乐伯夫人面色微变，略微显出一些不虞：到底是她举办的宴会，有落水意外已经是不美，更何况顾萱这一副势要闹大的模样——她的女儿张瑛也身在其中。
　　“顾三小姐莫要激动。”长宁侯夫人笑了笑，出来缓和气氛：“这天尚有寒气，还是赶紧收拾了进屋，可别被风吹坏了身子。”
　　顾莲微笑附和，上前亲自要去搀扶顾萱。
　　这到底是姐妹间的矛盾，闹得太大，她的面子恐怕也会受到挂落。
　　既然设想出了偏差，丢脸的是顾萱，那不妨将这脏水泼在顾菀身上，再顺着如今的情形按下此事不提。
　　让顾菀的身上，蒙着一层“推姐妹落水”的疑影儿。
　　这将有未有的影子，才是最难甩掉的。
　　张瑛眉眼一皱，便要上前理论，被顾菀拦下。
　　“有人来了。”顾菀抬眼望向后园入口，瞧见三位年轻的小姐。
　　尤其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位，雍容华服，神色端庄中含着傲气，一扫人群，语气隐含威严：“这是发生了何事？”


第19章 第十九章
　　◎康阳郡主◎
　　见到来者，园中大半的人都变了面色，随后纷纷行礼问安：“臣妇/臣女见过康阳郡主。”
　　顾菀在脑海中寻到消息：康阳郡主，靖北王嫡女，自十岁起就从边境的靖北王封地送到京城，由太后亲自教养。及笄时被封作康阳郡主，享受与公主同等的待遇。如今年方二九，性子老成稳重，因太后不舍尚未定下人家。
　　张瑛对顾菀悄悄道：“跟在康阳郡主后面的那两位，蓝色衣服的是永安侯府的嫡女蓝晶儿，粉色衣裳的是丞相府嫡女李文，都和你长姐交好，是一路的。”
　　“请起，不必多礼。”康阳郡主面带微笑，上前亲自扶起安乐伯夫人：“本就是我来参宴叨扰，如今倒是扰了诸位的安乐。”
　　李文上前一步，一扫四周，轻蔑的目光落在狼狈的顾萱身上，语气微嗲：“郡主，我瞧着，大家方才好像不是安乐的模样。”
　　蓝晶儿眯起眼睛，和顾莲对上了视线，便没说什么，只一副看热闹的轻松模样。
　　康阳郡主未曾理会李文，只问询安乐伯夫人：“夫人，可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乐伯夫人摇首笑道：“只不过出了点小意外，有位小姐失足落了水，不是什么大事情。”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旋即对顾萱表示出关切。
　　“康阳郡主素见不得不平之事，你若同她开口，她必然查清楚这件事情的始末，免得不了了之。”张瑛拉了拉顾菀的手，低声道：“我知你清白，也能为你作证，但我与你亲近，又是安乐伯府的嫡女，恐怕有人故意不服，将来以此诋毁你。有了康阳郡主主持，你往后就不怕这些了。”
　　顾菀挠了挠张瑛的手心，下巴微抬，轻轻点了点顾萱，眼中闪过几分笑意：“不着急，那儿有人急着要先开口呢。”
　　顾萱今日格外心浮气躁，让旁人一眼就能瞧见她的小心思，恐怕有顾莲挑唆的原因。
　　现在顾萱落水，疑似推人落水的帽子又扣在了顾菀身上，是正合顾莲心意的。
　　正好在此时按下此事，还能在众人面前落个识大体的印象。
　　可顾萱是想不过来的。
　　她被顾莲激得眼红，才不管旁的，一心想着要拉顾菀下水。
　　只要有一个人比她更丢人，那她便能好受些了。
　　果不其然，安乐伯夫人的话音还未落，顾萱便又吵嚷起来：“同为亲戚，夫人您怎可偏袒！”
　　说罢，又将顾菀推她的话诉说了一遍，其声呜呜，很有几分悲愤的意味：“还请郡主为我作主！不、不然，我无处伸冤，倒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的.好！”
　　这话说得全场静默了一瞬。
　　最先说话的是康阳郡主身边的女官：“放肆！你这是在威胁郡主？”
　　女官是从御前出来的，生得一副凶相，说话间已然是叫人心生畏惧。
　　闻得顾萱的话语，顾莲轻轻拧起眉头，又在心中骂了一句。
　　直到听见女官的斥语才平了平心神，带着一点期盼望向康阳郡主，希冀能听见康阳郡主的推诿。
　　事情不了了之，于她而言的收益才最大。
　　本来方才便可结束，只盼着这半道而来的康阳郡主莫要多管闲事。
　　顾莲却是要失望了。
　　只见康阳郡主面色沉稳，对女官摇了摇头，向着安乐伯夫人道：“这位小姐这般哭求，本郡主也不好拒之不理，只是如今在夫人宴席上，不如改日……”
　　“既然顾三小姐这般委屈，还劳请郡主查明事情真相，也省得有损顾二小姐的名誉。”安乐伯夫人斜扫一眼顾萱，也不再提给对方准备了换用衣裳的事情，平声对康阳郡主说道。
　　——既然顾萱要在她的宴席上闹得鸡犬不宁，那她也不必费心保着顾萱的面子，由着她闹便是。
　　安乐伯夫人素来相信女儿的为人，也相信和女儿交好的顾菀，是个善心的闺秀，不会做出大庭广众之下、推人入水的事情。
　　太恶毒，太蠢，也太容易惊动旁人。
　　“哪一位是顾二小姐？”康阳郡主道谢颔首，随后淡然问询众人。
　　顾菀隐去唇边的笑意，咬着唇上前道：“回郡主，臣女是。”
　　康阳郡主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顾菀面上，眼底闪过一分讶异。
　　未及开口，身边的李文又嗲嗲开口：“顾二小姐方才不应声，如今眉眼间又有着胆怯之色，可是心虚的缘故？”
　　“你不必怕，本郡主绝不会冤枉清白之人。”康阳郡主对着顾菀面露微笑，依然是忽略掉李文的话语，嗓音温和：“你只说方才顾三小姐落水时，你在哪儿，可有人证？””
　　顾菀也就不理那一位李文小姐，缓了缓神思，慢声细语地说道：“我今日随着祖母来参加宴席，刚和夫人们打过招呼，便应了瑛姐姐的邀约，前往瑛姐姐的房间讲话。”
　　“而后瑛姐姐托了我一件事，我便由瑛姐姐的丫鬟带着，前去花园的圆角小亭帮忙。”顾菀慢慢道来：“瑛姐姐去了宴席，莫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便来寻我，随后就听见了丫鬟的惊叫声。”
　　说到这，她的眼睫颤了颤，眼底弥漫出清浅的一层雾气：“我和瑛姐姐一块儿寻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见三妹妹……”
　　美人眼角含泪，带着惊色和委屈，当真是我见犹怜。
　　顾萱在闺秀圈里，因自身拜高踩底的性格一向是不受待见的。方才又更是不顾形象地哭叫，活似疯了一样。
　　相较之下，顾菀一直安静站立，此刻胆怯柔弱地开口，却不失条理，让人更容易偏向信服。
　　康阳郡主一时未曾立刻开口，而是出了神般盯在顾菀的面上，直到女官轻轻碰了碰小指，才回过神来。
　　这可就给了顾萱开口的时机。
　　她扬起尖尖的嗓音，不顾形象地在地上坐行两步，靠近顾菀：“张瑛拜托了你什么事情，要让你去后头圆角小亭帮忙？你言语间如此不清不楚，可见只是随口说得谎话，做不得数！”
　　说完，顾萱又朝着康阳郡主坐行两步，在地上留下湿哒哒的痕迹，像是水鬼从池塘里爬出来的痕迹。
　　惹得四周人都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连方才温柔抚慰的顾莲都不例外。
　　隐约察觉到周围传达出来的嫌弃意味，顾萱心头就是一崩：
　　分明受害的人是她，现在应当为她出头，对付顾菀才对，为何一个个反而都对她避之不及！
　　她此刻便也顾不得别的，只一心想在众人面前让顾菀出丑。
　　顾萱自认为柔弱地向康阳郡主伸出了手，痛哭不已，连话都抽搭地断断续续，将方才“顾菀在池塘边，招她去说话，却将她推进池塘里”的话，对着康阳郡主又重复了一遍。
　　李文方才被康阳郡主略过两次，此刻面上神情并不自然。又见顾菀眼中闪着泪光，似缀着晨露娇艳欲滴的玫瑰，心中就越发不快。
　　她不敢将那点不快归结到万千恩宠的康阳郡主头上，只好放到顾菀的头上。
　　横竖她天然有一个毛病，最看不得比她貌美的女子。
　　“郡主。”为了防止再次被忽略，李文上前一步，拉了拉康阳郡主的袖子，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我瞧着这位小姐说得如此详尽，不见得是假的——反而那位小姐，说话语焉不详的，又假装委屈，我觉得可是十分可疑呢。”
　　顾莲在旁边听了，暗暗地点头：她知道李文的脾气，最见不得顾菀这样的美人，自然会极尽针对。可惜今日李文来得晚了些，否则在宴席上，就能怼得顾菀下不来台。
　　心中虽然暗自窃喜，顾莲面上却含着焦急的神色，为顾菀辩解：“文姐姐，我二妹妹可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末尾，是一阵极为可疑的、犹犹豫豫的失语。
　　李文听见就睨了一眼顾莲，旋即就朝着顾菀讥嘲：“若我记得没错，她不过就是刚从庄子上回来的庶女，莲妹妹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等口蜜腹剑的人呢。”
　　说罢，她对康阳郡主笑道：“郡主，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与李文预想中不同，康阳郡主却是直接拂开了李文的手，轻轻扫了她一眼：“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两方的证词，还需要找寻证人证据，不是只凭着李小姐的三言两语。”
　　“若李丞相像李小姐这样，只凭着感觉参与国事，可是不好的。”
　　这算是完全扫了李文的面子。
　　李文缩了缩被拂开的手，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道了一句“臣女受教了”，就讪讪地回退到了蓝晶儿身边。
　　“顾小姐，你可否仔细说一说，张小姐请你去做些什么？”康阳郡主转头向顾菀询问，语气又变得和气许多：“这中途中，可有人为你作证？”
　　不等顾菀说话，张瑛就迅速站了出来，将那请顾菀代替自己绣帕子的事情说了一边，顺便获得了安乐伯夫人的几个眼刀。
　　康阳郡主又柔声向顾菀确认。
　　顾菀瞧了瞧自己没拉住张瑛的手，心中无奈地一叹，朝着康阳郡主轻轻点头。
　　“要是郡主要人证的话，带我前去的丫鬟可以为我作证。”顾菀道：“这一路上还有许多丫鬟小厮也看见了，都能作证。”
　　张瑛又道：“郡主只管去查问，我们安乐伯府必然会全力配合。”
　　康阳郡主正要颔首，顾萱便又嚷嚷开了：“谁不知道张瑛和你交好！这安乐伯府的奴仆必然是偏向你的！”
　　李文看见康阳郡主对自己和对顾菀截然不同的态度，当即就恼了，得亏蓝晶儿在旁边按住。
　　此刻她忍不住地上前：“郡主，就算顾三小姐有下人作证，可毕竟那圆角小亭距离池塘虽有一段距离，却也不算太远。池塘和圆角小山周边又全建了假山，若是抄了小道走得快些，也能在下人们发现前离开。”
　　说完这话，李文又意有所指地望了望张瑛，轻哼道：“况且，顾三小姐的话也是不无道理的。”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谢锦安像在春风中看见了一朵绽开的玫瑰◎
　　张瑛本就是偏急的性子，被李文一激，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顾菀这回及时地拉住了张瑛。
　　她偏过头，蹙起细柔的俏眉，对李文问道：“李小姐，领我前去的是安乐伯府的丫鬟，在花园中走动的也大多是安乐伯府的下人。我虽然和瑛姐姐交好，可也是第一回 来安乐伯府上做客，下人中认识我的，不过是瑛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既不认识我，不晓得我和瑛姐姐的关系，又何来偏袒我一说？”
　　“再说，安乐伯夫人和安乐伯俱是公正明理的人，我即便在庄子上也有所耳闻。”
　　“李小姐久在京城，自然比我知晓得更为清楚，方才又为何说出那样的话？”
　　李文哑口了一瞬：她方才是想顺带阴阳张瑛，不成想顾菀一开口，就指她污蔑安乐伯府。
　　她不耐地冷眼看去，只对上顾菀清澈疑惑的眼神，像不谙世事的小白花。
　　李文便想起蓝晶儿和她说过，顾莲对这个庶妹的评价是“愚蠢得天真又不知场合”。
　　如今一看，倒真是恰如其分：不想着怎样为自己找寻证据，求得康阳郡主的帮忙，却是和她认真掰扯起来。
　　她便轻嘲一笑，正准备回话，就见顾菀向康阳郡主道：“郡主，李小姐和我三妹既然有这样的担心，还请郡主去问询非属安乐伯府的人——我在前去的路上，也有看到随着宾客来的丫鬟小厮。”
　　这话将李文给堵了回去。
　　顾菀已经顺了她的话说，若她再开口挑刺，就太损自身了。
　　“你放心，我俱会仔细问询的。”康阳郡主一笑，转身吩咐身边的女官前去询问。
　　女官的动作极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带了莫约七八人过来，对康阳郡主行礼：“禀郡主，这八人中，有五人是安乐伯府的，还有三人是别的宾客的，均能作证顾二小姐并没有在圆角小亭和池塘往返，只往了圆角小亭走，等到顾三小姐落水后，才往池塘边来。”
　　“为了以防万一，奴婢还亲自去看了看。圆角小亭虽和池塘一样周有假山，但其中并没有可通行的小道，只有一条联通大道上的路可以通向小亭——因而，若是顾二小姐在那段时间离开了圆角小亭，必然会被旁人看见的。”
　　这话便是证明了顾菀的清白。
　　张瑛、安乐伯夫人俱是松了口气，顾莲和李文等人面带失望，顾萱则是不可置信：“不可能！分明是顾菀将我推了下去！那些人一定是被她收买了，郡主——”
　　女官神色冷静，对顾萱道：“旁人也就罢了，方才肃王殿下的小时子也作了证——只是他着急去找肃王殿下，未曾随着我来罢了。顾三小姐可要慎言，污蔑皇子可是大罪！”
　　顾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仍旧一口咬定顾菀手眼通天，买通了这些人来谋害自己。
　　听了女官的话，顾菀神色微动，原先敛住的心神轻轻一漾。
　　像雨滴落入清水，在水波荡漾间极快地闪过一双含笑的眸子。
　　似是映在水中的桃花。
　　等到水波重新平稳如镜。
　　那晃眼动人的桃花便倏然消散。
　　顾菀动了动眉尖，露出一副轻微胆怯、难过和得了清白的放松模样。
　　接下来的事情处理，已经和她无关了。
　　康阳郡主闻言皱眉：她于宫中长大，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却也是第一次见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就好像贪心不足的老鼠，即便被人发现了目的，却还是死死咬住不愿意放手。
　　女官见康阳郡主皱眉，立刻转向了安乐伯夫人：“夫人，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是顾三小姐落水受惊，一时失魂现幻，错误了顾二小姐，那便赶紧将顾三小姐送回修养罢。”
　　安乐伯夫人已经厌烦了顾萱吵闹，当即就吩咐了府中手劲大的粗使丫鬟，将顾萱“送”去了后头更衣休息。
　　顾莲犹豫了一瞬，就一脸关切、姐妹情深地跟了上去，还顺道拉上了顾芊。
　　顾芊犹豫半刻，还是不敢逆了顾莲的心意，只用眼神表达对顾菀的安慰。
　　“既然意外已经解决，那咱们便继续赏花罢。”康阳郡主温和微笑：“夫人邀请我，我却来晚了，入座后便自罚三杯可好？”
　　有了康阳郡主开口，众人自然不敢扫兴，纷纷面色欢喜地应好，然后从池塘边上散去落座。
　　——说起来，方才顾萱闹得那一场，实在不算什么让人不快的事情，只叫人觉得好笑。看了场吵闹的笑话，也不损什么兴致。
　　安乐伯夫人重新笑着安排下去。
　　长宁侯夫人则是带着女儿来安慰顾菀，顺便结识一番。
　　顾菀得体含笑应下，露出尚未定魂的面容。
　　她们母女二人见顾菀神色苍白，少说两句便离开了。
　　回首望了望顾萱去的厢房，顾菀垂眸想道：顾萱被送回了后头，祖母必然会被惊动，到时候免不了因为顾萱的行为大动肝火，她可要回去顺顺祖母的气。
　　她正要告知张瑛，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回首一看，却是康阳郡主。
　　“顾三小姐，可要和我一同去坐坐？”康阳郡主弯着眉眼，语气轻和地邀请。
　　张瑛惊讶了一瞬，旋即欣喜地戳了戳顾菀，低声道：“快些答应，康阳郡主可是不轻易请人同坐的。”
　　顾菀亦是讶异：虽说从一开始，康阳郡主就对她十分和气。她却只以为是郡主脾性端和的缘故，却不想郡主竟是有意和她结交。
　　是她格外契合康阳郡主的眼缘么？
　　和康阳郡主结交，于顾菀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想着在后面厢房的老夫人和顾莲顾萱，顾菀又有些迟疑。
　　“回郡主，郡主相邀，臣女很高兴，只是臣女的祖母还在厢房歇息。”顾菀咬着唇道：“祖母年岁大了，臣女想回去陪着祖母……”
　　“等臣女日后有空，必然登门多谢郡主今日还臣女清白。”
　　思及方才也被挪去后厢房的顾萱，康阳郡主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便快去吧——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清者自清，也不会被冤枉了去。再过几日，我也要设宴，到时候我给你送一份帖子，只不知你有没有空闲？”
　　面对这份意外之喜，顾菀眼底漾出几分实打实的欢喜：“臣女有空的——多谢郡主。”
　　说罢，她便行礼告退，和张瑛并排离开。
　　女官对康阳郡主此举也是颇为震惊。
　　等顾菀的身影走远，她低声对康阳郡主道：“郡主，奴婢眼拙，没看出那位顾二小姐有何出众之处。”
　　除了尤为出色的容貌，她对顾二小姐实在没有什么旁的记忆深刻之处。
　　若非要提，便是眼神清澈，眉间隐有良怯之色，瞧着是个好性儿的。
　　康阳郡主淡淡一笑，心中却回想起母亲靖北王妃写给她的信。
　　母亲在信上说，她已经请旨来京城探望她，也顺道在路上乔装游历，好体验人间烟火气。在将近京郊的时候，不慎遇到山匪，受了小伤才得以逃脱。正准备呼叫暗卫前来时，碰见了一位好心的姑娘，又是安顿照顾她们，又是送食送药。
　　那姑娘是住在温竹山庄子上的一位小姐，性格温顺良善，生得倾国倾城。
　　尤其是那眼睑上，有一双红艳艳的痣，好看也好认。
　　“她很合我的眼缘。”康阳郡主缓缓道。
　　*
　　小时子寻到谢锦安的地方，是在安乐伯府小后门再连续右拐两次的死胡同里，人迹罕至。
　　“殿下，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是晚上陛下在明月小筑设了家宴，叫您不要忘了到场。”小时子恭恭敬敬地做到传话筒的职责，对在树上隐约露出身影的惊羽和半倒在地上人都视而不见。
　　只在心中小声地嘀咕了一下：这不是老亲王府上那肥头大耳的管家吗，不知是何时得罪了他家殿下。这也不对呀，殿下前些日子还七绕八拐地送了两个美人去老亲王府，也不像要和老亲王作对的模样呀。
　　不过小时子也仅仅是嘀咕两句，不曾往下细想——当年初次到殿下身边时，殿下便说了，挑中他服侍，就是喜欢他在大事上糊里糊涂，万事不追究的模样。
　　小时子可不想再回到累死累活的掖庭。
　　听闻小时子的话，谢锦安微微转身，向来含着轻笑的桃花眸子难得带上明显的讥笑：“是皇祖母派人来传得话？”
　　“既然父皇不愿意邀请我，皇祖母也不必废这个心思，省得到时候父皇不快，本王也受气，惟有皇祖母伤心罢了。”
　　小和子听得低下了头，讷讷说不出来话。
　　皇帝陛下是向来不喜欢他家殿下的，这些年来不关心，却也未曾冷待，从前还为着内务府怠慢他家殿下发了怒火。
　　在小和子看来，皇帝陛下是很奇怪的一个人。莫约位高权重者，都是这样的。
　　死胡同里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谢锦安自己也默然了一瞬，俊丽的眉眼间闪过一瞬叹息。
　　“你去回皇祖母，就说本王会准时到场参加的。”
　　“是，殿下。”小时子高高兴兴地应下，为谢锦安能参加家宴而高兴，也为自己不用挨太后身边时公公的骂而高兴。
　　他眼睛一转，立刻看到了谢锦安腰间失而复得的折扇和多出来的一个荷包。
　　“殿下，这折扇，可要奴才拿回去放到库房里，换一把新的来？”小时子自然地忽略了那荷包，问道。
　　他家殿下有个规矩，便是贴身的东西经过旁人的手，即便拿了回来，也是要丢掉的。这是殿下十岁那年，险些丢了性命换来的教训和规矩。
　　但这折扇，是殿下生母的遗物，就不必丢掉，直接收到库房里就好。
　　小时子自以为拿了个好主意，正等着夸奖，却收到了谢锦安的一记眼风。
　　“不必换下，这一把就很好。”谢锦安清凌凌的嗓音落下，比方才要柔和不少，如北地的风行至江南，再冷再硬也变得婉转。
　　小时子闻言愕然：他家殿下瞧着毫无正形，对自己定下的规矩却是一丝不苟遵从，如今竟是破了规矩。
　　他心中大惊，悄悄抬眼一看，便见谢锦安如往常一般，习惯性地抽出那柄折扇把玩。
　　却又和往常不一样。
　　殿下平日里把玩时，神色总是在沉凝思索。
　　如今却眉眼轻弯，像在春风中看见了一朵绽开的玫瑰。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本王并非是偏帮顾二小姐”◎
　　小时子眨了眨眼睛，直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样带着温柔的神色，居然出现在殿下的面上？
　　等到他再抬眼时，只见谢锦安已经收起折扇，面上也冷肃下来，带着漠然看向半倒在地上的、老亲王府的管家。
　　老管家原先是昏迷的状态，此刻微微睁开豆大的眼睛，嘴中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呻.吟,整个人都处于迷糊状态。
　　谢锦安侧首，示意小时子上前戳一戳老管家。
　　等老管家眼睛半睁开时，他就微微弯下了挺直的腰。
　　“老管家。”谢锦安压低了嗓音，喑哑如诱哄：“老亲王近日如何？”
　　老管家的眼神迷迷瞪瞪，机械似的张开嘴，失了魂一般老实说道：“亲王殿下近日新得了两个美人，十分欢喜，连房门都不出。”
　　“那他为何还要派你来参加安乐伯府的宴会？”谢锦安声音微冷：“是为了顾二小姐？”
　　“是、是的。”老管家虽然未曾清醒，身子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前几日镇国公又派了人来府上，说顾二小姐倾慕亲王殿下，愿意入府侍奉。若是亲王殿下愿意成全，可以在此次宴会上相看顾二小姐。”
　　“亲王殿下十分心动，但不愿出房门，就派了我来见一见顾二小姐，看是否和镇国公说的那样美艳动人。”
　　闻言，谢锦安的周身彻底冷了下来，像堆了千年不化的冰雪。
　　他冷然开口，眼中有寒刃似的光：“那你回去便告诉他，说今天见了顾二小姐，生得相貌一般，不过是镇国公夸口罢了。”
　　老管家听话地点头，将这话又摇头晃脑地重复了几遍。
　　随后就被谢锦安一记干脆的手刀劈昏过去。
　　那力度听得树上的惊羽都唇角微抽。
　　小时子感觉忽有寒气绕着他，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在心里唾弃：老亲王这般荒淫，如今连世家女子都敢指染，也不知陛下要宽容到何时。另外，那镇国公看上去为人端正，竟是个卖女求荣的伪君子！
　　难怪他家殿下近日如此奇怪，又是吩咐人平息了前段日子广为流传的、有关顾二小姐美貌的传闻，又是去给老亲王府送美人，还方才吩咐了他去给顾二小姐作证，想来也是不愿意看见这种腌臜事情。
　　于是谢锦安刚轻拍完指尖，就看见小时子殷殷切切地凑上来说好话。
　　说他“怜香惜玉”“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
　　谢锦安方才心情极差，此刻听了小时子的话，倒有些哭笑不得，间或夹杂了些不知由来的愉悦。
　　他扬扬下巴，点了点彻底昏过去的老管家：“快去巷子口把风，别在这儿浑说。”
　　小时子见谢锦安面色回转，重新如春风桃花，自觉拍对了马屁，颠颠儿地就往巷子口去把风了。
　　惊羽不出一丁点儿声响地从树上落下，像麻袋似的扛起了老管家。
　　“主子，属下将他送回老亲王府的马车之上。”
　　谢锦安颔首，却看惊羽有些吞吞吐吐的模样。
　　“有话要说？”他挑了挑长眉，面上又惯常地浮出几分懒散随意。
　　“属下是觉得，方才小时子所说……颇有些道理。”惊羽知道的比小时子多，知晓谢锦安这段时间，做了多少明里暗里与顾二小姐相关的事情。虽然目的皆和顾二小姐无关，过程中却实际帮了顾二小姐很多。
　　惊羽也有点疑问，不知他家主子是有意还是无意。而且，顾二小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小时子不知道浑说，你也不知道？”谢锦安轻笑一声，视线斜斜扫去，看得惊羽下意识地站直身子：“本王并非是偏帮顾二小姐……若是那位顾小姐被顺利地送去老亲王府，那么镇国公可就要把他的嫡女送到太子府上了。”
　　“丞相府必然是稳稳支持太子的，若太子再娶了镇国公嫡女，也相当于笼络了永安侯府。如今永安侯府和丞相府，都派了嫡女出去，要和靖北王的嫡女康阳郡主打好关系，谋得靖北王府的支持。”
　　惊羽登时想起来先前那几位暗线；“主子是想……先断了太子和镇国公府这条线，然后让镇国公府和其他几家慢慢争抢起来？”
　　“不错。”谢锦安侧首望着胡同中的高墙，心中想道：
　　李皇后虽然属意康阳郡主为太子妃，可康阳郡主却看不上太子。有皇祖母在，李皇后也极难直接赐婚。
　　除此之外，丞相府、永安侯府和镇国公府都盯着那太子妃的位置呢——与其叫太子最后享尽齐人之福，得到三家共同的支持，倒不如先叫他们为了太子妃的位置撕破脸。
　　况且瞧着太子那四处撷芳的模样，将来争抢的，或许不止三家。加上武王在侧虎视眈眈，也在着意笼络关心盘根交错的世家，可有的热闹看呢。
　　“属下明白了。”惊羽颔首，旋即扛着老管家跃身而起，三两步就消失在了死胡同里。
　　谢锦安垂眸摩挲着手中的折扇。
　　竹面润滑，摩挲起来极为顺手，也让他无端想起不久前，举着这柄折扇的一双玉手。
　　纤白娇嫩，肤若凝脂。
　　因为紧张用力，那微粉的指甲都映出些许的白色。
　　他想得有些出神，方才在心中想法也无人阻挡地蔓延下去。
　　——老亲王最该配的，是万千人民的唾弃。
　　而那位顾菀小姐，如月如珠，性子绵软。
　　不应当因为父亲嫡母的贪念，就落入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
　　清风吹起，四周树叶簌簌不绝。
　　谢锦安眉眼轻展，念及不久前，太后也曾对他提过，要准备为他相看王妃的事情。
　　太子和武王鹬蚌相争，皆是想用王妃之位笼络一门靠谱强大的姻亲。
　　那他便做清闲的渔翁，娶一位合乎心意、却又身份不高的王妃。
　　顾菀小姐，便很合适。
　　这个念头像浮萍底下的鱼儿，轻轻触及水面，却又转瞬甩尾离去。
　　快得连谢锦安自己都没抓住。
　　他收了折扇，平了平心绪，快步走出了死胡同，和小时子一块儿回了安乐伯府之中。
　　路上听小时子说了前头落水事情的由来：“……康阳郡主遣了梁女官前来问询呢，看着很重视此事，加上奴才的证词，顾二小姐应当不会被冤枉。”
　　“康阳郡主派了贴身的梁女官来？”谢锦安闻言微微诧异了一瞬。
　　梁女官是皇帝亲赐给康阳郡主的女官，身份贵重，平日里不会被轻易吩咐做跑腿问询的事情。
　　“是呢，奴才听着，梁女官开口便是为顾二小姐求证。”小时子补充了一句：“方才奴才把风时，小间子也来寻了一趟，说顾二小姐已经证明清白。他还说事情了结后，康阳郡主拉着顾二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神色欢喜。”
　　要知道，康阳郡主为人端庄正直，甚少对陌生人言笑。
　　“顾二小姐还真是讨人喜欢。”小时子说完，忽而感慨出声。
　　他话音刚落，额头上便落下一个清脆的爆栗。
　　小时子心中郁闷，未及抬头，就感觉他家主子将身子架在他身上。
　　刚才还清朗的嗓音变得黏糊，不高不低地嚷道：“本王回来了！酒呢？”
　　席上还剩下一群醉醺醺的世家公子，闻言就哄闹起来：“肃王殿下果然海量！”
　　“惭愧惭愧，方才还以为肃王殿下去躲酒了呢！”
　　“欸，肃王殿下风雅，必然是去欣赏美人了——今日穿绿裙跳舞的女子，我瞧着就很不错！”
　　瞥了眼早已空空荡荡的太子座位，谢锦安由着小时子摇摇晃晃坐回座位。
　　手中高举起酒杯，眼中似水雾般蒙上朦胧醉意。
　　他唇角一勾，十足十的纨绔模样：“说这些做什么，饮酒便好。”
　　*
　　“以后你可别冲动。”远离了人群，顾菀对张瑛道：“方才我正想好了由头，你却急急说出你托我绣帕子的事情，你母亲必然不高兴了。”
　　张瑛有些垂头丧脑，似乎窥见了自己凄惨的未来：“我估计得有一个月的时间，我都得呆在家里绣帕子，不许出去骑马了。”
　　正说着，就有丫鬟通知张瑛，等宴会结束后，要去安乐伯夫人的房间里候着。
　　顾菀看着蔫了吧唧的张瑛，轻声道：“不会的——等会儿我和你过去见你母亲，将我见肃王的事情如实说一遍。你只不过怕有心人非议，才替我撒了谎。”
　　“如此一来，你母亲便不会怪你了。”
　　张瑛眼睛一亮，又重新欢欢乐乐地回去宴会。
　　顾菀望着张瑛的背影一笑，转身行至后厢房，听见顾萱犹不甘心的吵嚷。
　　不过没吵吵两句，就只剩下了“呜呜”声。
　　——老夫人是顾萱的亲祖母，自然不会像安乐伯夫人那样客气。做出这等丑事，还死不悔改，吵吵闹闹。那便也不用宠着，直接那抹灰的布堵了嘴，等回府再好生收拾。
　　待里头彻底安静，就见苏妈妈满面晦气地从右厢房里出来。
　　看到顾菀，苏妈妈才缓和了脸色，笑道：“二小姐回来了——老夫人正在找您呢。”
　　“辛苦苏妈妈了。”顾菀如往常般和气微笑，眼睛却像深秋清晨的花瓣，蓄着晶莹的泪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顾菀侧了首，无声无息掩住自己唇边的一缕笑◎
　　苏妈妈看在眼中，心也跟着揪起来。
　　她是看着顾菀长大的，可是头一回见顾菀这样委屈的模样。
　　她赶忙上前扶住顾菀，低声道：“老夫人尚在气头上，可心里也知道二小姐委屈。二小姐等会儿进去，照往常一样便好。”
　　“我知道的，多谢苏妈妈。”顾菀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祖母身子要紧，我先进去将祖母哄高兴了。”
　　苏妈妈闻言叹气：“还是二小姐想着老夫人——方才大小姐随着三小姐回来，到老夫人面前走了一遭，又急匆匆地走了，也不知是干什么去，还留下四小姐一个人看着三小姐。”
　　“四妹妹可有人帮衬着？”听闻顾芊和顾萱呆在一块儿，顾菀不免多问一句。
　　“二小姐放心，素月在那边服侍呢。”苏妈妈道
　　顾菀点了点头，走到左厢房前，轻轻叩了叩门：“祖母，孙女求见。”
　　里头老夫人轻咳一声，响起的是琥珀的声音：“奴婢去给小姐开门。”
　　琥珀将门打开，眉眼间尚有害怕之色。
　　可见老夫人方才发了极大的火。
　　“你去悄悄地找顾莲，瞧她在做什么。”顾菀红唇微动，吐气似的呵出这一句话。
　　琥珀了然点头，低首只道：“奴婢去拿些茶点来。”
　　顾菀颔首，转身进了厢房。
　　只见老夫人高坐在太师椅上，面带余怒和疲惫：“菀丫头来了。”
　　“是，祖母。”顾菀软声应了，走到老夫人的身后，伸出手为老夫人按揉肩膀：“祖母今日累了，孙女为您揉一揉。”
　　老夫人的肩膀最容易酸痛，偏上面有块软肉，碰着时总引得老夫人展颜。
　　顾菀动作熟稔地按压，将力道保持在令老夫人舒服，又轻轻触到那软肉，不一会儿就叫老夫人舒展了眉眼，甚至要微微颤着憋住笑意。
　　“祖母觉得可好？”按揉了约莫一刻钟，感觉老夫人的气息平稳了不少，顾菀才轻笑问道。
　　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
　　顾菀也不再多言，只认认真真地按着。
　　半晌后，老夫人才慢悠悠开了口：“菀丫头，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顾菀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孙女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想祖母欢喜。”
　　“顾萱方才进来，倒是对我说了许多。”老夫人按住顾菀的手，将脸微微侧转，深深的眸子看向顾菀。
　　顾菀不避不让地对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双眼瞳似被春雨拂过，清清亮亮：“方才在外头的时候，三妹妹也说了许多话——祖母如今问我，是相信三妹妹说的话么？”
　　话到末尾时，顾菀的眼尾泛起红色，像芙蓉面儿上添了两道红艳艳的伤痕，惹人心疼。
　　她低低垂眸，心中隐有叹息：之前让琥珀劝老夫人去歇息，是怕她亲眼看到如今这场面，身子受不住气。也是怕老夫人那一双犀利的眼睛，看出了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偏生琥珀前脚劝了离开宴席，后脚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老夫人历经世事，岂会不觉得这其中过于巧合？
　　老夫人看重感情，要将这一关过去，可少不得用这一招苦情计。
　　如顾菀所想，老夫人当即就变了面色，站起身来，反身轻轻搂住顾菀，心疼道：“平日里就憨实得很，到了现在也不聪明——我若信了顾萱的胡话，定然一进门就叫你跪下！”
　　“祖母真的信孙女嘛。”顾菀将面儿轻轻靠在老夫人肩上：“方、方才三妹妹受了惊、说胡话的时候，旁人都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看孙女。”
　　“孙女感觉浑身都在抖。”她的尾音带上了些许的哽咽。
　　老夫人只觉自己掌下，顾菀的身子颤动不已。
　　垂眼看去，便看见顾菀面上蜿蜒清澈的泪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引得老夫人眼中流露出歉疚。
　　——顾菀是她亲自养大的姑娘，最是乖巧懂事不过。顾萱落水的事情，是安乐伯夫人亲自派了人来说的：顾萱自己失足落水，却执意闹大，要攀污顾菀，让众人对顾菀侧目，幸好有康阳郡主到场，才理清这整件事情。
　　顾菀应当是满心委屈的，她却为着那一点巧合，疑心了顾菀一瞬。
　　“回府后，祖母给你作主，不叫你受委屈。”老夫人为顾菀拭去眼泪，眼神带着慈爱和心疼。
　　顾菀却轻轻摇了摇头：“康阳郡主已经还了孙女清白，如今祖母也说相信孙女，那孙女自然不委屈了——只还请祖母也不要生三妹妹的气，事发突然，三妹妹恐怕是惊慌失神，又怕他人笑话，才一时说了胡话。”
　　说罢，她从老夫人怀里轻轻出来，为老夫人奉上一盏茶：“三妹妹落水，已然受了无妄之灾。等回府之后，还请祖母宽大处理，不要让三妹妹过度伤心。”
　　老夫人听了顾菀一席话，越发觉得顾菀善解人意，令人心疼。
　　“你便是性子太好了。上回惊马发狂、险些伤了你的事情也是，你只管说没事，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肚子里吞。”老夫人接过那盏茶，嘴中叹道：“她即便落水受惊，若是没有旁人的指使和支持，如何敢当众闹成那样，还指着你不放呢？”
　　顾菀闻言，唇角轻轻一抽：老夫人心思谨慎，有时候却也未免思虑太多，事事都能想到蓝氏头上。譬如今日的事情，或许有顾莲的一点怂恿，但更多的是因为顾萱自身气短和蠢笨，屡次拒绝旁人递的台阶，不撞南墙不死心似的，非要将她拖下水。
　　若她是顾萱，便会顺着顾莲和安乐伯夫人的意思，将此事息下，只说自己一时不查，失足落水。等到回府之后，再请蓝氏和镇国公作主——彼时她们已经回到镇国公府，已然没有人证可证明清白，只凭着蓝氏故意的偏袒和顾莲的帮衬，就能咬定罪魁祸首是她顾菀。
　　镇国公对她这个养在庄子上的女儿自然漠不关心，对此结果也不会费心调查。而众意难违，老夫人即便相信她，也无法袒护。
　　可顾萱偏不。
　　她自认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将来抬不起头，就必然有人要比她更惨，她心里头才舒坦。
　　若这个人是顾菀，那顾萱就更高兴了。
　　“祖母想多了，只是三妹妹不大喜欢我，才指了我罢了。”顾菀咬着唇，面上露出一抹强笑：“我回头和三妹妹好生聊一聊，到底是同父的姐妹，彼此间自然要和睦相处，不能失了家族颜面。”
　　“家族颜面？”提及这个词，老夫人心中怒气复又腾起：“今日镇国公府的颜面，可都被那丫头给丢光了！”
　　当众落水、诬陷姐妹，这是让旁人看了多大的笑话！
　　顾菀上前轻抚老夫人的胸口：“祖母莫气，是孙女不好，说错话引得祖母又生气了。”
　　“孙女等会儿要陪着瑛姐姐去见她母亲，我再同安乐伯夫人表明歉意，解释一番，说三妹妹生来胆小，一时惊魂，才会这样。”
　　“再如何解释，面子都已经丢了，又有何用？更何况，你也受了委屈，要解释便也是我去，如何叫你再去？”老夫人摆了摆手，眉头深深地皱起：“受惊失魂……这理由着实有些牵强。”
　　只看方才顾萱那精神的嗓门儿，怎么看都不是失魂的模样。
　　顾菀轻轻一叹，柔声道：“祖母，要不先找医女来，给三妹妹瞧一瞧吧，不然日后生了病，恐怕是不好的。”
　　老夫人满面苦恼，听了顾菀的话，却忽然神色一顿，心中有了主意：“这是应该的——你何时去见安乐伯夫人？”
　　“莫约要等赏花宴结束呢。”顾菀道：“孙女估摸着安乐伯夫人是要骂瑛姐姐，才陪着去的——祖母若想去，等安乐伯夫人训完话，孙女再来告知您。”
　　“好。”老夫人面容和缓地颔了颔首。
　　顾菀则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继续上前为老夫人按揉肩膀，直到张瑛身边的丫鬟到来。
　　顾菀随着丫鬟前去，果见张瑛在挨安乐伯夫人的教训。
　　“夫人好。”她赶忙上前行了礼：“夫人误会瑛姐姐了。”
　　说罢，她便将去见肃王归还折扇的事情说了一遭：“瑛姐姐是怕我被误会，才那样说的。”
　　安乐伯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肃王救了顾二小姐的事情，京城中人都是有所听闻的。事后，镇国公虽亲自道了谢，但态度疏离，可见是不想和肃王多沾上关系。这位顾二小姐又是绵良的模样，恐怕在府里也说不上什么话，不想多事，惹了久不见面的父亲不喜，这才托了她家瑛儿。
　　“你呀，也不早些说清楚。平日里惯会犟嘴，刚才就和闷葫芦似的。”安乐伯夫人用手指点了点张瑛的额头。
　　顾菀趁此上前，笑吟吟地夸了张瑛许多，看着张瑛的眼中都冒着崇仰的光，叫安乐伯夫人忍不住带着笑容谦逊一番。
　　室内气氛正融洽时，老夫人便到了。
　　安乐伯夫人亲自迎进来，又见了礼：“今日未能顾好几位表侄女儿，真是惭愧。”
　　她当时也真是被顾萱惹恼了，一甩手便不管了。
　　如今细细想来，是损了亲戚面子，当真有些后悔。
　　“是我那三孙女不好，今晨走的时候，竟忘喝了那定神汤，又一时落了水，才导致病发，并非是故意作出那般场面。”老夫人扶起安乐伯夫人，将话道来：“方才三孙女的病又闹起来，还请向府上借个腰牌，去宫里请太医来。”
　　安乐伯夫人闻言一惊：“三小姐竟患有恶疾？”
　　老夫人摇了摇头，满脸头疼：“倒也不是恶疾，只是偶尔会有多疑症，总怀疑旁人害了自己，还说得头头是道，旁人怎么说都不信的。”
　　“若是旁人反驳，她就发作得更厉害，也就不记得往日里学习的礼数了。”
　　顾菀侧了首，无声无息掩住自己唇边的一缕笑。
　　不枉她先前句句不离“受惊失魂”，又主动提请要请医女，果然引着老夫人想到用顾萱“病”了，来保全镇国公府的面子。
　　既是发了“病”，那便不是镇国公府礼教不佳、家族内部不和的缘故了。


第35章 第二十三章
　　◎可谁叫她最记仇了呢◎
　　老夫人说这话时，言辞恳切，神情焦急。
　　再想想方才顾萱的言行，倒真是符合这多疑症的症状。
　　安乐伯夫人选择信了这说辞，随后颇为热心地让安妈妈拿来了自己府上的腰牌，让老夫人去请相熟的太医：“嗳呦，是我少见寡闻，没能听过这病症，否则当时也不由着三表侄女胡闹了。”
　　苏妈妈去请太医，老夫人的神色就温缓了不少：“这病症极少见，我当初知道的时候也唬了一跳，不必自责。”
　　说罢，老夫人又问顾菀：“莲丫头呢？方才我见不在萱丫头的身边，还以为和你一块儿来了。”
　　顾菀勾起的娇眼中流露出疑惑：“祖母，孙女方才去找您的时候，就没见着大姐姐。”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虞，但在安乐伯夫人面前，也未曾说些什么。
　　她稍稍坐了片刻，便说担心顾萱，要回厢房看着。
　　顾菀则贴心地代替了苏妈妈，扶着老夫人回到厢房，也周到地向安乐伯夫人和张瑛告了别。
　　临走时，张瑛偷偷地朝顾菀袖中塞了点东西。
　　安乐伯夫人含笑相送，心里头有了一番别的计较。
　　“我从前看顾莲，觉着是个好姑娘。”吩咐安妈妈好生送顾菀二人回厢房之后，安乐伯夫人若有所思对张瑛道：“但方才，见妹妹们闹起来，她并未强硬阻止，还说些模棱两可、叫人容易误会顾二小姐的话。如今，到了要照看祖母妹妹的时候，却又了无踪影，当真是……”
　　张瑛面上带了小得意，哼哼道：“我从前就和娘说过，那顾莲是个虚伪的人，娘你还骂我来着。”
　　安乐伯夫人无奈一笑：“是是，娘先前看走了眼，还是我家瑛儿聪明。”
　　*
　　镇国公老夫人请了太医、为顾萱看“病”的事情，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迅速地就传到了女宾们的耳朵里。
　　在安乐伯夫人的推波助澜下，女宾们很快就知道了缘由：原是顾三小姐忘了喝药，导致犯了多疑症，才在先前落水后，有那样歇斯底里的举动。
　　得知是顾萱“生病”的缘故，女宾们嘴中，很快就停止了有关镇国公府家教的讨论，转而变成了对顾萱的关心——既然是病人，那犯了笑话就情有可原了。顾三小姐平日里人也不坏，就是轻狂了些。如今她们呀，只盼着顾三小姐赶紧治好这个病。否则在众人前落了一遭水，又患了病，将来怎么嫁人呢？
　　这几分浅薄的关心话语，落在老夫人耳朵里，总算是让她松了一口气：不论这话旁人心里信不信，又会怎样看待顾萱，横竖镇国公府的脸面保住就行。
　　“祖母今日费神了。”顾菀面带浅笑，语气崇拜，柔软的指尖按摩着老夫人一跳一跳的额角。
　　门外隐隐传来琥珀与苏妈妈打招呼的声音，顾菀便低声道：“如今赏花宴也要散席了，不若我带着三妹妹先回府歇息吧。”
　　若随着人.流散席，恐怕顾萱闹出第二场笑话；若等着最后回去，难免要多麻烦安乐伯府。不如趁着将要散席的时候离开，看见的人也少。
　　老夫人细想一番，觉得不错——从她抹着老脸问安乐伯夫人借腰牌的那一刻，她就不想再见到顾萱这个麻烦精了。让顾菀带回府后，她也不乐意再见，干脆扔给蓝氏。反正也是她养出来的，该怎样就怎样。
　　“莲丫头还不见踪影？”说起顾萱，老夫人不免想起顾莲，皱着眉头问道。
　　顾菀神色乖巧地摇头：“我方才出去给祖母拿糕点的时候，也没看见大姐姐。大姐姐兴许是有事情，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毕竟琥珀已经回来了，想来是看见了顾莲。
　　老夫人未曾应答，只想起半月前的惊马事件，顾莲也是这样，撇下妹妹们走了。
　　“罢了，你先带着顾萱回去罢——正好她如今喊累了，安静不少。”老夫人道：“等我再去和安乐伯夫人道声谢，再带着莲丫头和芊丫头回去。”
　　顾菀应下，转身出了门。
　　对上琥珀惊讶未平的眼眸，她只略略颔首，与苏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带笑走到左厢房前。
　　“素月姐姐，三妹妹可将药喝下去了吗。”顾菀神情带着些许的关切。
　　素月点了点头：“奴婢亲自喂下去的，如今三小姐已经睡熟了。果然还是老夫人的主意好，一碗助眠汤就安顿了三小姐。”
　　她又见顾菀毫无怨怼之色，不由道：“二小姐真是善良的好性儿。”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妹。”顾菀垂眸一笑：“而且三妹妹病了，我自然要多加照看。”
　　那一碗借着太医的名义、专治“多疑症”的汤药，并非老夫人吩咐的，而是她吩咐给素月的。
　　毕竟顾萱实在吵闹，让人头疼，顾芊在这儿看着，也是在不容易。
　　进了屋，顾菀就见顾芊神色安静地在欣赏桌上的瓷瓶，对榻上熟睡的顾萱半点也不在意。
　　看见顾菀，她面上流露一点笑意，轻声道：“姐姐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祖母让我先带着她回去，等大姐姐回来，再带着你们一块儿回去。”顾菀将老夫人的安排道来：“祖母现在有些头疼，妹妹可以帮着祖母按一按额角，力气不要太大——祖母喜欢绕着圈儿揉。”
　　这便是告诉顾芊提高老夫人好感的方法了。
　　顾芊果然眼睛一亮，一边道谢，一边帮着顾菀将顾萱给送进了马车里。
　　她们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顾萱的贴身婢女艾草。
　　一见好端端的顾菀，再见昏睡的顾萱，艾草的眼神中就闪过一抹躲闪和心虚。
　　“见过二小姐和三小姐。”她缩着行了礼，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顾菀脚步微顿，回首温婉一笑：“艾草？祖母正想问你，方才三妹妹落水时，你在哪儿？”
　　闻言，艾草就像软脚虾似地停了下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再三犹豫后，她还是返身回厢房，先向老夫人解释清楚。不然她此时随着回府，倒像是逃避，恐怕将来的惩罚更严重。
　　支走了艾草，回去的马车上只留下顾菀、琥珀和顾萱。
　　瞥了眼尚在睡中的顾萱，顾菀抬眼看向琥珀。
　　琥珀会意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附在顾菀耳边道：“小姐，奴婢寻到大小姐了——她方才，是和太子殿下在一块儿。”
　　“原先奴婢是自己去寻的，但找遍了后园宴请女宾的地方，奴婢都没有找到。后来无法，奴婢就问了几个仆从，最后还是个清秀的小侍从告诉奴婢方向，奴婢才寻了过去。”琥珀想起那一幕，至今都觉着不可置信：“……然后奴婢就看见，大小姐随着太子殿下，上了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孤男寡女，共入马车。
　　这几乎颠覆了琥珀对于顾莲的看法，也震惊于顾莲与太子的不顾廉耻，更有些后怕。
　　辛亏她当时死死捂住了嘴，没叫旁人发现，不然恐会被灭口。
　　顾菀眼中闪过几分了然的冷笑。
　　果然，顾莲和太子之间，有非同一般的情分。
　　而顾莲敢如此大胆，恐怕是镇国公和蓝氏知情且无比支持的缘故。
　　“辛苦你了。”顾菀冷笑完，对琥珀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神情：“回去给你多发一个月月例，可好？”
　　琥珀笑着点头，随后道：“只是主子，奴婢很好奇，三小姐落水的事情……”
　　“她落水是自己作孽。”顾菀勾起的眼角微挑，难得露出讥讽的表情。
　　她请张瑛帮的忙，便是选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丫鬟，再穿上与她相似的衣服。
　　一旦顾萱不带贴身丫鬟、颇为鬼祟地离开宴会，就让那丫鬟在离着顾萱不远不近的地方转悠。若顾萱跟了上去，就往人少安静的地方带，看顾萱会不会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举动。
　　为了以假乱真，她还特意拆了后头的两支发簪，给丫鬟编了一模一样的发髻。
　　只从后头的背影看，顾菀也几乎以为那是她自己。
　　更遑论与顾菀不大熟悉的顾萱。
　　张瑛选中的那个丫鬟，还是从小陪她长大的那个丫鬟之一。
　　骑马射箭，也是从小陪着张瑛练的，敏捷度自然要比顾萱这种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好。
　　所以当顾萱一声不吭地靠近、忽地出手准备推“顾菀”下水时，丫鬟早已借着下意识的敏捷避让开。顾萱便因为用力过大，未能及时刹住，“噗通”落入水中，随后在水中拼命挣扎起来。
　　这事态的发展出乎丫鬟的预料。
　　趁着顾萱落水的时候，丫鬟就迅速脱掉和顾菀相似的外衫，一边拔下发簪，一边呼救有人落水。
　　待有人来救顾萱时，那丫鬟就趁乱离开，躲回张瑛的院子里不再出来。
　　随后，就是那一场好戏。
　　顾菀缓缓说完，淡漠的目光落在顾萱秀气紧闭的双眼间。
　　袖中微微一动，露出张瑛塞给她的东西——是那两支发簪。
　　“所以从顾萱看来，的确是我害了她落水。”顾菀微微一笑：“这是在她无比自然地忽略掉想谋害我的心思之后，所产生的受害者视角。”
　　“若非她起了坏心，否则怎会这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这坏心，可要追溯到那一匹莫名受惊的马儿了。
　　她本有千种法子，能让顾萱吃瘪而不闹成这样的笑话。
　　可谁叫她最记仇了呢。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这声音如一道细绳，不轻不重地勒住了顾菀的喉咙◎
　　回府之后，顾菀应付完蓝氏派来的郭妈妈，就自去沐浴梳洗。
　　出来正看到琥珀和琉璃一个比一个欢喜。
　　“奴婢拿食盒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三小姐被国公爷身边的小厮拖去正厅了！”琥珀面上是欢喜的笑意：“听旁的人议论，是要动家法呢。”
　　呸，想害她家小姐，就活该受家法。
　　“她还像在安乐伯府那样，四处喧嚷？”顾菀问了一句。
　　“没，夫人之前也派了人去看了三小姐。”琥珀道：“可要奴婢去正厅看一看，别让三小姐在国公爷面前颠倒黑白。”
　　顾菀挽了挽尚且湿软的发：“有祖母在呢，由着她去。”
　　说罢，她便打开了食盒，面上现出几分欢喜——都是她爱吃的。
　　想必是老夫人安慰她的委屈。
　　于是顾菀一边享用晚膳，一边听着从前头传来的消息。
　　一时间是顾萱被镇国公亲自执着板子，用了家法；一时间又是顾莲为顾萱求情，遭到镇国公的呵斥；不久又传来蓝氏遭到镇国公的问责，当场落泪晕倒；刚刚考完春闱的顾望闻此消息，急匆匆过去护住妹妹母亲，与镇国公分辨了几句，险些吵起来……
　　最后是以老夫人作主，先将蓝氏和顾萱各自送回屋里修养，再将镇国公和顾望调和好为结束。
　　许是镇国公越想越觉着丢脸的缘故，顾菀在睡前还得到了一个新消息：罚顾萱去祠堂住着，白日跪着在祖先牌位前忏悔，下午和晚上则要抄写家规，抄满了一百遍才准出来。
　　“听说三小姐在去祠堂的的路上晕了一回，国公爷也没有心软呢。”琉璃窃笑着向顾菀小声汇报。
　　琥珀拉了拉琉璃，说话神色郑重：“小姐，今日晚些时候，珍珠瞧见有人登门，是国公爷亲自过去迎接的。可那人从马车上没下来，只和国公爷说了两句话便走了，国公爷当时的面色就不大好看。”
　　“最重要的是，那马车回去的方向，是往东湖大街去的。”
　　东湖大街，是皇室宗亲们宅邸聚集的地方。
　　老亲王府，亦在其中。
　　顾菀闻言轻挑秀眉，懒懒打了个哈欠，尾音带笑：“知道了，熄灯罢。”
　　*
　　康阳郡主是个极守信用的人。
　　顾菀翌日就收到了她的请帖，约在五月十五那日，入宫到她的流芳园小聚。
　　老夫人看见帖子，欣喜不已，赶忙让苏妈妈去准备入宫的服饰钗环，还请了从前宫里的嬷嬷来，防止顾菀初次入宫就错了规矩。
　　镇国公阴沉的脸也和缓了不少，头一回用正眼打量顾菀，觉着这个一直被自己放养的女儿，也算可用。
　　……虽然最有用的那个去处没了，但若是搭上康阳郡主，也不愁联一个不错的姻亲。
　　若是能勾搭上靖北王府，给靖北王世子当个侧妃什么的，亦是甚好。
　　生气的还是只有蓝氏和顾莲。
　　尤其是蓝氏，不过半月之内，就被国公爷在下人们面前下了两次脸面，几乎恨得要呕出一口血来。
　　“怎么办，莲儿！”镇国公走后，蓝氏眼中闪过慌乱：“那位明确来了话说，说不要顾菀那丫头了！那你怎么办？若是你坐不上那位置，那……”
　　顾莲心头也颇为懊恼：早知顾萱那样蠢笨，也不挑拨她去叫顾菀丢脸了。事情没做成，还闹了好大一场，拖累了镇国公府的名声。虽后头老夫人挽了回来，却也惹得那位不喜，不想要镇国公府的姑娘了。
　　母亲也是，年纪越大，就越是看重自己的面子。不过是父亲训斥了几回，就兀自慌乱起来，不知计谋策划为何物。
　　心虽烦躁，顾莲仍握住蓝氏的手，安慰道：“母亲莫急，父亲方才虽生气，不也是说了，再去探一探那位吗。而且，女儿和他，如今正是情浓时——他昨儿还和女儿许诺，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说道末尾，顾莲的面上止不住地闪过羞涩与激动的神情。
　　“真是我的好女儿。”蓝氏一脸欣慰地嘱咐道：“不过只嘴上说是不行的，你瞧瞧能不能留些书面上的承诺。”
　　即便到时候实在坐不上正位，也能有把握做到仅次于正位的位置，再找准机会杀上去。
　　“女儿省得。”顾莲志在必得地说道：“回去女儿再去看看顾萱，她也还有些用处。”
　　“母亲只管放心养病就是。”
　　*
　　知晓顾莲每日都风雨不动地前去看望顾萱后，顾菀让琉璃派人去盯着，再叫琥珀好生看管住屋里，省得要里应外合，再来一场拙劣的谋害。
　　顾菀懒怠应付。
　　但这回有些出乎顾菀意料，两个人都安安分分地很，没往她屋里多放些东西，反而还倒腾了一点东西出去。
　　——是顾菀临摹字帖的纸张。
　　“让她们拿吧，我倒要瞧瞧她们又打算做什么幺蛾子。”顾菀笑眯眯道：“将我先前留下的练字的那些纸全都烧了罢。”
　　横竖她会两三种不同的字迹，要用字迹陷害她，可是不能的。
　　莫约和张瑛出去骑了两次马，就到了五月十五。
　　为表郑重，老夫人特意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红宝石累丝头面。随后又觉得过于张扬，想换成一套素银的，却觉得过于素净，也不好。
　　还是顾菀自己作主，选了一套米珠头面。
　　幸而蓝氏称自己“风寒未愈”，镇国公又要上早朝，只有老夫人一人对顾菀殷切叮嘱。
　　“……你父亲自然对你含了大的指望，但你要记住，我是宁可你不出彩，也不要冒险的。”
　　顾菀心中一热，软声道了好。
　　琥珀随着顾菀上了马车，预备专门等着顾菀出来。
　　车夫一声鞭响，便平稳地驶向皇宫。
　　一下马车，顾菀就看见了梁女官，照旧是姿容严整，神情凶肃，远远看去就让人不敢造次。
　　“梁女官好。”顾菀含笑迎了上去，见了个礼。
　　“顾二小姐。”梁女官面色不动地回礼：“郡主让我来宫门口等您，领您去流芳园。”
　　顾菀微笑颔首，将康阳郡主送的帖子递了上去：“有劳梁女官了。”
　　有梁女官带路，顾菀被免去了搜查全身这一项，随着梁女官往一处僻静的道路走。
　　“这是郡主特意吩咐的，走人少的地方。”梁女官淡淡补充了一句。
　　顾菀会意接上：“等会儿见到郡主，必然当面谢恩。”
　　梁女官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不作声地带路。
　　一路上红墙绿瓦、桂殿兰宫，连大理石路边的绿草都透露出一丝不苟的规整意味。
　　顾菀目不斜视，屏息凝神，面上一派恬然镇定。
　　丝毫不像是头一回入宫的模样。
　　走得久了，她也耐得住性子，并未出声询问梁女官，只一格格数着大理石的纹路。
　　……梁女官却忽然停了。
　　一句“奴婢见过亲王殿下”，落入顾菀的耳畔。
　　当朝唯一的亲王，便是老亲王。
　　以在夺嫡之争中，为陛下挡了致命一箭的功劳，一举从平宗时不得宠、只封了郡王的十五皇子，变成当朝的亲王。
　　手握丹书铁券，除了皇上无人敢动。
　　这声音如一道细绳，不轻不重地勒住了顾菀的喉咙。
　　——眼看着镇国公想讨好老亲王的法子就要不行，偏她在这时候撞见了老亲王。
　　顾菀呼吸一窒，极快地低下面庞，将声音压粗：“臣女见过亲王殿下。”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老亲王猥劣的眼神中掺杂了些迫不及待◎
　　却迟迟没有叫起的声音。
　　惟有一道目光兀然出现，像从小溪边突然游出的水蛇，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湿冷气息，落在顾菀的身上。
　　“请起吧。”有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梁女官，许久不见了——这是哪一家的小姐，瞧着眼生得很。”
　　这声音尾音虚浮，让人莫名就联想起漂在水面上的油花，油腻腻的。
　　顾菀未曾吭声，由梁女官开口回答：“回亲王，这位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应康阳郡主的帖子进宫小聚。”
　　老亲王闻言，低低呵笑了一声：“顾二小姐……皇宫是个好地方，也当时常来玩玩。”
　　“梁女官，你先退下罢，我同这位顾二小姐单独说会儿话。”
　　话音刚落，顾菀便觉浑身一悚。
　　她环顾一周，瞧见这处正是假山林立的地方，惟有左手边明明透着光。
　　可底下便是一汪清清荡荡的湖水，还有疏密不一的藤蔓遮挡住视线。
　　且这四周的人极少。
　　是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又无处可逃的“好地方”。
　　“亲王殿下，郡主着急见顾二小姐……”梁女官顿了一瞬，几乎可以说是硬着头皮开口。
　　要是让老亲王和顾二小姐这样的美人呆在一块儿……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老亲王并不意外梁女官的反应。
　　他淡淡嗤笑一声，像在嘲讽不自量力的蝼蚁：“陛下亲口说过，天下宇内，除天子外，惟本王有声尔。”
　　这是丝毫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你曾经也是御前伺候的人，自然知道本王什么性子。”老亲王压住了嗓音，听起来愈发显得黏黏糊糊，似要黏在人的耳朵边上：“退下。”
　　梁女官不由得噤声：她也曾是建章宫数一数二的女官，被指派来伺候康阳郡主，算得上是明升暗降。而老亲王的性子……只要他瞧上的美人，除非实在动不得或者陛下开口，没有得不到的。
　　就当，合该这位顾二小姐倒霉罢。
　　几乎不要一瞬，梁女官便做下了决定，行礼告退：“奴婢先去回过郡主。”
　　老亲王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这条假山小道中，便只余下了老亲王和顾菀二人。
　　顾菀呼吸微停，不动声色地退后三步，神色尚且还算镇定。
　　她听出了梁女官的一点言下之意：单凭梁女官本人，还不能将她安安稳稳地从老亲王眼前带走，至少要康阳郡主本人到场才行。
　　……她要拖延到梁女官带着康阳郡主折返。
　　“臣女愚笨，不知亲王殿下要同臣女说些什么。”顾菀愈发低了头，将自己的面容低垂，只庆幸今日自己梳了刘海，还能起到一点点的遮挡作用。
　　老亲王并未立刻应声，只饶有兴致地望着顾菀。
　　女子深深垂着面容，让人不能轻易看清容貌。
　　可比米珠还要白润的肤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软似雏鸟的嗓音，轻而易举就看出这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尤其是蓬软的刘海乌发间，隐隐透出的两点殷红。
　　无声无息地勾人眼球。
　　老亲王自诩见惯了，也见腻了美人，可这样三番两次引起他兴致的，顾菀是第一个。
　　许是他府上的老管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上回在赏花宴上看错了人，回来竟是告诉他顾二小姐容貌平平，不值得他纳入府中。
　　叫他晚了这么些天，才得见这动人的国色。
　　天生妩媚，娇弱柔怜。
　　此刻故作平静地开口询问，却能窥见那一点颤抖无措。
　　老亲王像看见了一只落窝的雏鸟，面上深深地露出怪异淫.恶的微笑。
　　——不要逼迫地太死，要一点点地逗弄，才能得趣呢。
　　尤其是这种，要向他主动靠过来的雏鸟。
　　“顾二小姐，可有想和本王说的？”老亲王慢悠悠地拖长语调，眼神牢牢地盯在顾菀身上，眯着眼儿描摹着顾菀的面庞。
　　顾菀身上不可遏制地起了鸡皮疙瘩，恍若被黏糊糊的汤汁糊了一身。
　　但她心头悄然松了一口气：老亲王的态度并不急切，那她就有可能拖到康阳郡主到来。
　　“臣女自然有话想同亲王殿下说——只是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儿。”顾菀轻声开口，闻得老亲王带着些许轻嗤的笑声，也并不停下：“若是亲王想与臣女细说，不妨找一处景色开阔的方亭，坐着说可好？”
　　这话并不高明，很容易叫人看出是在拖延。
　　可顾菀便是要老亲王看出。
　　既然态度不急，则必然想放长线，想慢慢玩。
　　那她不如顺着放软态度，引得这时间再拖延长些。
　　“……的确是可以细说细说。”老亲王似是想到了什么，猥劣的眼神中掺杂了些迫不及待，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伸手想要将顾菀的面儿抬起。
　　这样羊脂玉似的美人，必然是手感上佳的。
　　顾菀心中警铃大作，未来得及退后，便觉耳畔拂过一道劲风。
　　随之而来的，是“铮”的一声脆响，和老亲王毫无形象的咒骂声。
　　她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抬眼望去。
　　就见老亲王狼狈地仰靠在假山石头上，右手虎口那缓缓渗出了几缕鲜血。
　　而老亲王耳边，正钉着一只利箭，尾羽震颤，发出金属特有的铮铮脆响。
　　坚细的箭身反射出利光，于日光下刺得老亲王睁不开眼。
　　有道清清朗朗、鲜活朝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了点畅快戏谑的笑意，似骤然吹起的清风。
　　“欸呀，皇叔公怎地在这儿？”
　　顾菀心中一颤，紧紧绞着帕子的双手缓缓松开。
　　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是肃王的声音。


第25章 第二十六章（修）
　　◎（三合一）游园宴设在六月二十的傍晚◎
　　方才和老亲王对话时, 顾菀神色思维俱是镇定，身体却在底下悄然紧绷。
　　此时心神俱定，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腿脚更是发软, 软绵绵往后倒退了两步。
　　险些仰倒时，有道力覆上顾菀纤细的腰身，将她托了一下。
　　那力度极稳，撤去时亦是极快。
　　若非腰间残留着些许滚烫炽热, 顾菀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谢锦安一双桃花眸子弯弯，眼神却不动声色扫过顾菀头上轻颤的米珠、侧颊上隐约可见的。
　　今日她梳了刘海，将光洁饱满的额头覆住，也半遮住精致纤秀的眉毛。
　　更显得一双清眸皎皎，楚楚见怜, 眼底有水光浮现。
　　可见刚才是吓坏了。
　　他又想起顾菀赠他的那一盒治崴脚的膏药。
　　不是极难得的药材, 却胜在味道清爽，是他最爱的淡然苦香。
　　外盒又是一朵小巧玲珑的玫瑰图案，很适合放在手上把玩。
　　——至少方才，它才被谢锦安收回腰间的荷包之中。
　　原来, 被人关怀的感觉。
　　是这样令人念念不忘。
　　谢锦安心头漫过一瞬的暖意。
　　“顾二小姐当心。”和方才带着戏谑的语气不同，谢锦安这一声十分温和。
　　可以称得上温柔可亲。
　　是不该从一个名满京城的纨绔皇子口中道出的。
　　腰间一触即分的炽热复又烫了一瞬。
　　顾菀略动了动腰，软声回道：“多谢肃王殿下——臣女见过肃王殿下。”
　　“不必多礼。”谢锦安微握方才出力搀扶的那只手，轻笑道：“若本王没记错, 顾二小姐是要去康阳的流芳园？”
　　顾菀点了点头。
　　“流芳园已经距离不远，顾二小姐沿着这条道路直走便是。”他缓缓道。
　　“多谢肃王殿下指路。”顾菀扬起面儿, 对着谢锦安含笑道谢。
　　带出眼角眉梢间的甜媚, 让人见了便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谢锦安就不自觉地笑意变浓, 轻轻补充了一句：“若顾二小姐不介意, 本王可以领着路。”
　　顾菀未及答话, 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的老亲王已然是暴跳如雷。
　　他望着面前细语说话、视他于无物的二人，眼中便裹上了怒气：“肃王！你没有什么要和本王说的吗！”
　　许是纵欲过度、伤了身子，老亲王即便发怒，声音也显得虚浮不定。
　　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让人畏惧的威严。
　　“呦，忘记给皇叔公行礼了。”谢锦安敛眉转身，抬眼时就成了不着调的混样儿。
　　他朝着老亲王行了个作揖礼，动作标准却透着随意，能轻易让老亲王这种自恃身份辈分的人气个半死。
　　老亲王伸出手，指着那支余颤尚在的箭，气得指头都和箭尾一样打颤：“这是怎么回事！你居然在皇宫中携带利器，还险些伤了本王！若是下回，不慎伤了陛下，该如何是好！”
　　顾菀听了，不由在一旁拧眉：老亲王，着实是有些小题大做的本事在身上的。
　　可她此时也不便开口。
　　对着老亲王的指控，谢锦安唇边浮现出一抹嗤笑，一双桃花眼儿却是无辜睁大：“回皇叔公，父皇平日里并不来这种隐蔽僻静的地，自然也不会和皇叔公一样——至于这利器，那皇叔公可要去问问二皇兄了，是他非要拉着我去射箭的，我又不会这个，也不知道皇叔公出现在这儿。”
　　老亲王对上那双透露出无辜的好看眼眸，有那一瞬对自己的怀疑。
　　原是他忘了，这附近虽然僻静，却有皇家的习射场，专门给皇子皇孙练习骑射的。
　　下一刻，老亲王打断了这一瞬荒谬的自我怀疑，怒气更上一层楼：自当今登基以来，他一直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养得肥润，已经许久未曾受伤了。
　　他恨不得拔下那一支利箭，让谢锦安也品品虎口流血的疼痛滋味。
　　可老亲王偏生不敢。
　　一来，谢锦安纵然不受重视，到底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若伤了他，恐怕要让陛下以为他不恭不敬，且谢锦安后头还有太后撑腰呢；二来，他久不锻炼，那牢牢没入假山石的箭，大约是拔不出来的。若强行使力，唯恐在美人面前闹了笑话。
　　老亲王便这样僵在了原地。
　　谢锦安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到底是我伤了皇叔公，虽是无心，皇叔公也能谅解，但我心里过意不去——若是皇叔公愿意，我今晚便请皇叔公在天香园畅饮一场，可好？”
　　老亲王脑中顿时闪过了天香园许多美人的身影，又因着府中新得的美人犹豫起来。
　　半晌后，他才想起，他今日原是为顾菀而来的。
　　望着已经与自己相隔甚远的顾菀，只觉美人如花隔云端，更显动人。
　　老亲王缓和了怒气：“肃王如此相邀，本王自然会答应——只是本王还在与顾二小姐说话，若是肃王无事，将此箭拔下，就先回去罢。”
　　说罢，老亲王就拔腿向顾菀走去。
　　谢锦安下意识地先回首望向顾菀。
　　便见女子细眉蹙起，暗含惊怯之色，白洁的贝齿更是咬住樱红的唇，透露出几分不情愿。
　　下一瞬，女子似鼓起勇气般抬眸，水润的眼眸露出几分求助的意味。
　　“皇叔公且慢。”谢锦安抬了手，钳住老亲王的右手：“皇叔公受了伤，还是要以贵体为重，先去太医院包扎了才能让小辈我放心。”
　　“况且，方才顾二小姐不是在向皇叔公问路么？小辈既然已经告诉了顾二小姐，也就无需皇叔公再费一遍口舌了。”
　　“是，多谢肃王殿下为臣女指明道路。”顾菀上前行了一礼，抿唇道：“臣女也多谢方才亲王殿下，肯停下为臣女指路。”
　　虽然有些小兔似的胆小，但也机敏。
　　谢锦安的眼风轻轻扫过，落在顾菀红润的唇上。
　　上头因着方才紧张咬唇，印着贝齿印子，微微凹陷，让人无端觉得可怜可爱，想伸出手指，抚平这一点的印子。
　　“快去罢。”他捻了捻手指，无声无息弯了弯眉眼：“康阳甚少主动邀请旁人，可别让她等急了。”
　　顾菀也弯了弯眼，行礼告退，步履小步且急速地往前走去。
　　行至拐角，她稍稍侧面回首，用亮晶晶的眼眸对谢锦安道了谢。
　　二人的对话一句接着一句，生生让老亲王不能张口插话。
　　眼瞧着顾菀转身远去，老亲王不由得着急上火，一甩手想追上去。
　　那样白嫩的脸蛋，他还没摸到呢。
　　——却是没有甩开谢锦安的手，反而虎口处流的血更多了，被抓住的手腕也隐隐泛起疼痛感。
　　老亲王不禁黑了面色：肃王这混账小子！虽然不会武功，这力气却大得很！
　　“皇叔公，我先带您去处理伤口罢。”谢锦安面上是一贯的随性不羁：“若是皇叔公还有旁的话没和顾二小姐说，可以告诉小辈，再由小辈转告给康阳郡主，让她告知顾二小姐便是。”
　　语罢，他目光微抬，目送顾菀的身影消失。
　　老亲王一时哑口。
　　他能说些什么？
　　如实将他心中那些想对顾菀所说的、下流调情的话说出来？还是随便编一个蹩脚的接口搪塞过去？
　　肃王是个不成器的毛头小子，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可他素日都在太后面前呆着，若一个顺嘴秃噜出去，让太后从里面看出了些什么，这可是极大的不好。
　　老亲王深知，他如今如此肆无忌惮，是仗着救龙之恩。太后也因此，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知道他将主意，打到了世家闺秀的身上，还在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要出手调戏，太后指不定就要用孝道，让皇帝撤了他的亲王位置。
　　想到这，老亲王只好咬牙摇头：“无事，只是天香园……”
　　今日总要碰一碰美人才好。
　　既然肃王让他错失了一位，就拿别的填上。
　　顾菀尚且在他掌心之中，还不急于这一时。
　　谢锦安轻轻地笑出声来，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意味深长：“皇叔公放心，我必然帮您安排好一切。”
　　*
　　直到走出那片假山环绕的地方，顾菀才真正长舒一口气。
　　幸好碰见了肃王。
　　也幸好是肃王。
　　鲜活不羁，带有热血少年气。
　　面对她含泪求助，毫不犹豫便出手相助。
　　若是换成了像镇国公那样，浸淫久了官场的人。在权衡之下，只怕是会做一名事不关己的挂高者。更有甚者，要做帮凶来谋取利益。
　　肃王……
　　顾菀念着，不免想起那一支穿花拂柳、破风而来的利箭。
　　而伴着利箭、拂过她耳畔的风，迅疾而强劲，几乎要穿透顾菀的身子，掠过她的心尖。
　　日光下箭身闪闪，也为少年郎走来的身影，踱上了一层耀目的光。
　　顾菀倏地握紧了帕子。
　　只觉得五月的天来势汹汹，还不到六月，就腾起热气，让人不过急走两步，就热红了面庞。
　　前头又是一个转角。
　　迎面而来的是一群人影。
　　顾菀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定睛一瞧，是康阳郡主和一位极为眼熟的华贵夫人。
　　“顾小姐！”一见顾菀，康阳郡主便疾步上前，握住顾菀的双手，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在顾菀面上搜寻。
　　见顾菀眼底泪光未退，眼角泛红，唇上更是留着齿印，她当下就急了：“顾小姐，你没有事情吧！可是老亲王……”
　　“郡主放心，我没事的。”顾菀摇了摇首，笑道。
　　那位眼熟的夫人此刻上前一步，对顾菀道：“顾小姐，若你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顾菀细细瞧去，顿然便是一惊：“程夫人？”
　　是她在温竹山庄子上，曾经帮助过的、自称是平民的程夫人。
　　“夫人和郡主放心，方才臣女碰见了肃王殿下。”未及深究，顾菀先柔声细语地将话说完：“肃王殿下要臣女先行一步。”
　　康阳郡主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拉着华贵夫人，欢喜介绍道：“这是我的母亲。”
　　顾菀心中一跳，似乎明白了当时赏花宴上，康阳郡主为何会对自己有隐隐的维护和后来的出言相邀。
　　她当即就行了礼：“臣女见过靖北王妃。”
　　靖北王妃赶忙扶起顾菀：“使不得使不得，原是我该向你行礼道谢的——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再说。”
　　说罢，靖北王妃就回首吩咐：“常嬷嬷，你先赶紧回去，吩咐小厨房将安神的汤药煮上，喝了再睡一觉，效果是最好的。”
　　一道耳熟的声音干脆应下。
　　顾菀一看，是当初扮作程夫人……靖北王妃妯娌的妇人。
　　此刻一身宫服，瞧着就是个颇具威严的嬷嬷。
　　再看看这个嬷嬷的身后，不止带了宫女，还有大力嬷嬷和大力太监，手上都拿着板子。
　　俱是神色严正，气势汹汹，最后头还跟着几个士兵，一副带不回来人就要强抢的模样。
　　顾菀就不禁抿唇笑了一下。
　　康阳郡主和靖北王妃……竟是这样担心她。
　　这是顾菀久不感受到的善意与关切。
　　靖北王妃瞧在眼里，叹在心中。
　　这傻姑娘，恐怕刚刚回京城，还不知道这老亲王是什么小人货色，才能笑得出来。
　　等回去之后，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离那老亲王远远的便是。
　　待到了流芳园，正厅中早已摆好了午膳。
　　一个小巧的圆桌，摆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并不俱是名贵奢华之物，反而更像是家常菜色，只做得比外面更精致。
　　顾菀轻扫一圈，未曾看见梁女官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不曾多问。
　　“我猜你不爱吃那些山珍海味的，就做了主，让宝儿换成这些了。”落座后，靖北王妃也不要旁人侍候，屋中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靖北王妃对顾菀格外和颜悦色，唤康阳郡主亦只唤小名“宝儿”。
　　顾菀神色尚且有些呆愣，起身便要行礼：“多谢王妃娘……”
　　话音未落，顾菀就被靖北王妃按回了椅子之中：“算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该是我向你行礼道谢，哪有你给我行礼的道理？”
　　“不、不敢受王妃的礼。”顾菀闻言连连摆手，颊上飞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绯红：“不过举手之劳，王妃不必放在心上的。”
　　“何况前不久，郡主才帮了我一回。”
　　靖北王妃闻言，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原她还准备为顾菀准备一个风光的谢宴，为顾菀多介绍些好的人脉，再借此告诉京城诸人，顾菀对靖北王府有恩，背后是有靖北王府的撑腰的，并不只是一个能被随意欺负的世家庶女。
　　现今瞧顾菀连口头谢恩都羞怯的模样，靖北王妃悄然将这个念头打消。
　　若顾菀不喜这样，反而是给恩人弄巧成拙了。
　　见状，康阳郡主招呼着顾菀用膳：“咱们边吃边聊，顾小姐不用拘谨，只当是自己家里便好。”
　　顾菀看出靖北王妃母女俱是真性情，不喜惺惺作态的模样，就浅笑应下，如和老夫人一块用膳时的态度一样，一边认真实诚地回答靖北王妃的问题，一边插些俏皮话。
　　“还好宝儿将遇见你的事情告诉了我。”问完顾菀的基本情况，靖北王妃满意地夹了一筷子酥炒鱼丝，笑道：“我原还打算晚些进京，先去温竹山那块儿寻你呢。”
　　顾菀细细品了这道酥炒鱼丝，眉眼弯弯，嘴甜道：“许是上天见我可怜，才让我连着碰见了王妃和郡主这样的大好人。”
　　康阳郡主便想打趣一二。
　　但转又想起那日顾萱的无理逼人和顾莲的敷衍关心，兼之从小在庄子上长大……
　　用她自己这一路父疼母爱、即便进了宫教养也是顺风顺水的历程来看，顾菀的确是可怜的。
　　“多吃些，瞧你瘦的，下巴尖尖的。”康阳郡主咽下了嘴边的话，只带着端庄的笑，一个劲儿地往顾菀的碗中添菜。
　　顾菀轻笑着接过，然后一点点认真地吃完。
　　靖北王妃在一旁细细地瞧着，看顾菀眉眼如画，一粒不落地用完。
　　自打那一晚，顾菀二话不说便帮了她，她就越看越喜欢。
　　后来又见顾菀行事良善、乖巧可人，更是心生欢喜，对顾菀也有旁的打算。
　　只可惜当时暗卫寻来，说陛下口谕，速入京城。她只好与顾菀告别，转而去到了署州的靖北王世子会合，再和武王一并入京。
　　“我给你留的那玉佩，怎不见你戴着？”吩咐宫人将膳食撤去，靖北王妃就想起了这事。
　　顾菀抿唇轻笑起来：“臣女虽然见识浅薄，但也看出那玉佩是珍贵之物，怕被旁人看见，要强抢过去，就好生收了起来。”
　　“一来，是为着王妃要仔细收着，日后若再不相见，也可留作纪念。二来，这玉佩实在贵重，臣女是想寻机会还给王妃您的。”
　　靖北王妃闻言正色：“这可是不许还的——既然送你了，就好好戴着，配你们年轻小姑娘是正好的。”
　　顾菀又说了两句，见一时推辞不过，只好点头应下：“等下回见王妃，我必然带上。”
　　“那就好。”靖北王妃笑容满面，转头又和康阳郡主说起当时顾菀是如何地好心、又是如何地精心照顾。
　　说得顾菀都垂下了眼帘。
　　当时救下靖北王妃，又安排了住处，的确是她当时于夜色中，看见温声求助的靖北王妃，想到自己母亲，动了善心的缘故。
　　可后头的精心照顾，是她看出了靖北王妃几人，身份并不简单，有可能是勋贵华胄之家。
　　那不是一场热心而不求回报的相助，只是她对于是否能结识良缘的冒险投资。
　　顾菀赌赢了，并且获得了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的好感与青睐。
　　接过靖北王妃递来的安神汤药，顾菀笑眼盈盈，照旧乖巧地小口喝下。
　　靖北王妃趁此机会，和顾菀说起了老亲王为人，末了总结道：“……那是个极其为老不尊的，只一味沉溺美色。你下回见到他，可要躲得远远的，宁可叫他说你不尊亲王，也不能和他单独呆在一块儿。”
　　顾菀面上一派恍然，勾起的眼儿也变得圆睁，带着惊恐与后怕。
　　“你且歇息一会儿。”靖北王妃颇慈爱地安抚道：“睡一觉起来，便不怕了。”
　　许是太医院配的安神药效果太好，又许是顾菀此刻是难得的安心。
　　她头一回在陌生的地方睡着了。
　　但顾菀睡得不深，只大约两刻钟的时间便醒了过来。
　　刚从沉眠中醒来，她脑中尚且懵懂，只下意识地理好衣裳，紧了紧发髻，就推开了连着正厅、紧闭的房门。
　　靖北王妃正坐在主位上。
　　而原是康阳郡主所做的地方，被一位年轻的男子所取代。
　　听见声响，男子抬起眼来，露出浓眉正气的面庞和雄鹰一样锐利的眼神。
　　在看清顾菀的那一瞬，那极其尖锐的眼神微微一顿，很快就被收起，转而带了些不知所措。
　　“屿儿，别吓着顾小姐。”靖北王妃看见顾菀出来，原本严肃的面色重新覆上笑意，对着男子交代了一句，就行至顾菀面前：“那是我的儿子，叶嘉屿，从小就在军营里面跌摸滚打的，和他爹一样长得凶，你可别被吓着。”
　　“宝儿被叫去陪太后娘娘说话了，我就将他叫过来陪我。”
　　原是靖北王世子。
　　顾菀点点头，向男子行礼：“臣女见过世子殿下。”
　　叶嘉屿站起身来，有些不知该如何放置手脚的模样，半晌后才颇僵硬地点了点头。
　　又同手同脚地坐了回去。
　　“我叫常嬷嬷来为你梳发，再送你出宫——时辰也不早了，你家里人必然是担心的。”靖北王妃轻笑一声，不再看自家儿子，转而抚了抚顾菀有些松散的发髻。
　　“多谢王妃。”顾菀软声道谢，又低着面儿回了屋里。
　　不多时，常嬷嬷就进了屋子，笑眯眯地谢了顾菀先前的照顾，还说要顾菀瞧瞧她的手艺。
　　瞧见房门被重新掩映上，叶嘉屿才舒缓了僵硬的手脚，垂下眼眸：“母亲这儿有客人，怎地不早说？”
　　“什么客人，那是你母亲的恩人。”靖北王妃嗔了一眼叶嘉屿，忽而神秘一笑：“屿儿，你觉着顾小姐可好看？”
　　叶嘉屿沉默一瞬，开口道：“女子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靖北王妃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就你这副样子，我何时能抱上孙子？”
　　“父亲说过，男儿当以保家卫国为重任，儿子暂时还不想考虑婚姻之事。”叶嘉屿平声开口：“母亲今日从我那儿借了几个士兵，就是为了那位小姐？”
　　“是我和康阳疏忽大意了，不想老亲王竟是今日进宫。”靖北王妃点头，将顾菀的遭遇缓缓道来：“……我见着的时候，人家已是面色苍白，若非遇见肃王，还不知要怎样呢。”
　　叶嘉屿虽长于边关，却也知晓老亲王的“美名”。
　　叶嘉屿脑中便回想起方才见了一面的顾菀，的确肤容更莹白些……他还以为是在京城中，女子肌肤天生养得白嫩。
　　“陛下真是糊涂，居然纵容这样的人。”他嘴角抿起，显出几分忍耐：”若是我……“
　　“这话可不许轻易说！”靖北王妃颇惊：“你怎地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有话就说的直肠子！”
　　叶嘉屿自知失言，又重新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恰在这时，房门被重新打开。
　　二人齐齐望去。
　　就见顾菀重新挽了一头重鬟分肖髻。
　　结鬟于顶，有一束髾尾垂于肩上，柔顺的乌发间缀着圆润的米珠，看上去俏皮又不失活泼，为顾菀一张娇面增添了几分明媚。
　　叶嘉屿略有片刻的失神。
　　“顾小姐真美。”靖北王妃则是由衷叹道。
　　“都是常嬷嬷的好手艺。”顾菀嗓音甜润，一手抚鬓，垂面带着点娇羞地低笑。
　　常嬷嬷在后面颇为自豪。
　　靖北王妃含笑颔首：“顾小姐不必谦虚，哪怕是康阳来，也未必有这样的效果。”
　　说罢，她回首去看自己儿子：“方才屿儿说要送顾小姐出宫门，顾小姐觉得如何？”
　　叶嘉屿闻言吃惊，刚要开口，便对上自己母亲的目光，又想起方才母亲说的话：顾小姐在进宫时碰见了老亲王，险些不能脱身。
　　他便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顾菀望着靖北王妃母子的眼神交流，倒没有推辞，诚挚地出言道谢。
　　——她是再不想碰见老亲王了。
　　道别时，靖北王妃拉住了顾菀的手，眼神温柔可亲：“我刚回京城，宅邸还没有打扫干净，暂时不能请你去做客了。既如此，咱们下回见面，就是在永福公主的游园宴上了。”
　　“我素日最烦这些聚会，你到时候坐到我身边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顾菀沉思一瞬，想起来蓝氏曾在老夫人面前提过一次游园宴。
　　永福公主是李皇后诞下的嫡长女，自小受宠。
　　年前她又亲自求了圣上，批准她修建一方新园，供她游玩赏乐。
　　如今新园建成，永福公主便广下请帖，邀请皇亲勋贵前往参与开园仪式，别名“游园宴”。
　　镇国公府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只是永福公主是身份贵重的嫡公主，前去的宾客也是地位不凡——即便老夫人有意，镇国公也不一定会允准她顾菀前往。
　　靖北王妃亦想到了这一层，主动道：“若你无法前去，便遣人来靖北王府的宅邸，拿我赠予你的朱雀形蓝田玉佩，找管家告知即可，我为你安排。”
　　“不敢劳动王妃。”顾菀面上噙着浅浅的笑意：“臣女一定会去陪王妃解闷的。”
　　说罢，她行礼别过靖北王妃。
　　叶嘉屿站起身，像一座沉默的高塔跟顾菀在后头。
　　直到顾菀回首，眼瞳清亮地道谢：“臣女谢过世子殿下。”
　　“不必。”叶嘉屿四肢僵硬了一会儿，忽地迈出大步，走到顾菀身前：“顾小姐紧跟着我就是。”
　　顾菀低低应了声，在路过假山环绕处，便不由得精神紧绷，有些害怕再来个老亲王拦路。
　　等到转回两侧朱墙高耸的窄道处，顾菀才放软了身子。
　　而后有些后知后觉……
　　她方才在假山那儿，是不是闻见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像是让她念念不忘的焚木苦香气，又像是上回，她给肃王那一盒药膏的清苦气味。
　　用手摸了摸鼻尖，顾菀直疑心自己被那好闻的苦香给魇住了。
　　不然，怎地她在庄子上、在肃王的折扇上、在沉沉安眠的梦中，甚至如今在皇宫中，都觉得闻到了这香气？
　　偏生这苦香一嗅若有若无，再嗅时已然了无踪影。
　　让顾菀满心酥痒，寻而不得。
　　*
　　“殿下，您、您怎么不过去？”小时子躲在一处隐秘的假山后头，极小声地问前头的谢锦安。
　　可话一出口，小时子就有些后悔。
　　他家殿下适才在陪着太后娘娘讲话，见康阳郡主来了，就匆匆告退，带着他躲到着假山里头来。
　　似乎在等什么人。
　　在看到顾菀的那一刻，小时子惊艳赞叹之余，心里头也明白了：原来他家殿下，是在等顾二小姐。
　　他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谢锦安。
　　小时子发觉，顾二小姐出现的时候，殿下面上那副混不吝的无谓神色，就收敛了起来，转而在眼角眉梢凝成几分带着温柔的弧度。
　　脸还是那张脸，却不是在陛下大臣面前的纨绔欠揍模样，而是意气潇洒。
　　但很快，他家殿下就微微拧起了眉毛。
　　小时子惊觉不对，回首一看，他便看到靖北王世子和顾二小姐一同出现。
　　二人前后略差几步，虽没有过多的交流，但从外貌上看，倒也是郎才女貌……
　　不不不！
　　想到自家殿下，小时子赶紧将这个想法赶出脑中，转而继续看向谢锦安。
　　却只看到谢锦安平静地站在原地，手中摩梭着玫瑰盒子
　　目光晦明不定地看着顾菀和叶嘉屿远去。
　　小时子一时不借，嘴快问了一句。
　　此时恨不得自己撕了自己的嘴，找补道：“殿下，奴才是问殿下怎么不过去……看风景。”
　　是了是了，殿下向太后娘娘告辞时，说的便是有些闷，要出去赏赏风景。
　　谢锦安淡淡回首，轻轻挑起俊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小时子，你觉得这儿的风景可好看？”
　　小时子不由得浑身一抖：每回和惊羽商议事情时，殿下也是这一副表情，虽是有点笑意，却比满脸怒气还要让他觉着害怕。
　　“殿、殿下觉得如何，奴才就觉得如何。”小时子斟酌着回答道。
　　“你如今倒是滑头了。”谢锦安轻笑一声，面上又覆了一层纨绔专属的神情，懒洋洋拖长尾调：“咱们走吧。”
　　他低首看了一眼玫瑰药盒，轻轻一握，仔细地放入腰间荷包。
　　“这儿的风景……倒也不算坏。”谢锦安拍了拍荷包，语调又带上了几分笑意。
　　*
　　行至宫门处，顾菀一眼便瞧见了在马车旁来回踱步的琥珀。
　　想来是等急了。
　　叶嘉屿先停下了脚步，回首盯着顾菀，略皱眉头，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开口。
　　“谢世子相送。”顾菀行了一礼，主动道：“臣女府上的马车就在那儿，就不劳烦世子送到。”
　　“好，顾二小姐慢走。”叶嘉屿慢慢点了头，看着顾菀上了马车离开。
　　又凝神看了看马车上挂的牌子，的确是“镇国公府”四字，才回身去向靖北王妃复命。
　　回去的路上，顾菀卸下两件发簪，方觉着肩上轻巧舒服些。
　　“小姐今日辛苦了。”琥珀心疼道：“等回去，奴婢就让琉璃珍珠备好热水。”
　　顾菀却是轻轻摇头，一抬眼，又恢复最初容光奕奕的模样。
　　今日的确有惊险事故，但更多的是意外之喜。
　　靖北王妃的出现，足以抚平她今日的一切疲惫——她离自己最初的目标，又靠近了一步。
　　“我一回府，镇国公和夫人必然是要来问我的，我哪有空去歇息呢。”顾菀在私下已经不愿唤他们父亲母亲。
　　“倒是你，在外面等了这些时辰，午膳又只用了些干点心，回去好生休息罢。”顾菀按下琥珀想给自己按摩的手：“叫琉璃来跟着我就是。”
　　如顾菀所想，她刚下马车，就看见管家迎上来：“二小姐，老爷和夫人在书房等您呢。”
　　是全然不管顾菀是否劳累。
　　顾菀面上神色不变，依旧笑容柔婉：“是，我知道了，谢管家伯伯告知。”
　　管家连连应下，望着顾菀的背影，心中不免叹气：二小姐脾气这样好，生得也好，只可惜不是从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
　　但凡托生了一家好人家……
　　顾菀不知管家心中所想，却是在进入书房后，被蓝氏的第一句话所震惊。
　　“菀儿，我和你父亲已经商定好了。”蓝氏一脸端庄贤淑的良母模样：“六月二十是永福公主举办的游园宴，你和莲儿一块儿陪我和你祖母去。”
　　镇国公亦是点头：“你随着你祖母母亲一起去，多结识些闺秀，也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公子——除了莲儿之外，便是你最年长了。”
　　这是瞧着走老亲王这一条路无望，镇国公与蓝氏有了旁的打算？
　　但今日老亲王才见了她，动手动脚未遂，恐不会善罢甘休。
　　顾菀心中冒出几分忧虑，可面上是极乖巧温顺的神色，甚至带着几分被选中的欣喜：“是，女儿多谢父亲母亲。”
　　她偏了偏头，故意带了点试探和不好意思，轻声问道：“三妹妹和四妹妹不去么？”
　　蓝氏果然在心中嗤笑：到底是蠢货，仗着美得了便宜，还要自作聪明地多问一句，害怕对不起两个只有半份血缘的妹妹。
　　真是和当年的袁氏一样，优柔寡断，总有不该有的良心。
　　“永福公主的宴会，不是邀请所有人的。”镇国公望向立在窗边、亭亭玉立、容颜娇妩的顾菀，笑道：“我最疼的女儿便是莲儿和你，这样的宴会，自然也是你们去。”
　　一副十分疼爱顾菀的模样。
　　蓝氏在一旁颔首：“菀儿，可不要辜负你父亲的一番苦心。”
　　顾菀伫立在原地，纤薄的身形像是一只单翼蝴蝶。
　　似乎能被人轻易地握在掌心把玩。
　　然后，又能被随意丢弃在路边。
　　半晌后，她轻轻笑起来，感动地泛起泪花：“女儿当真是感动，必当谨遵父亲母亲的话。”
　　“您们说什么，女儿便做什么。”
　　得了顾菀这句话，十分满意的镇国公和蓝氏就放了顾菀回寿梧园。
　　老夫人在屋中担心地等待顾菀回来，见顾菀这一天的奔波，不免心疼，嘱咐顾菀回去好生歇息。
　　顾菀却未动，上前亲昵地挽住老夫人的手，小声告诉老夫人，靖北王妃相邀同坐之事，又展示了常嬷嬷梳的发髻。
　　老夫人惊喜十分，转念一想，低声问道：“你刚才在书房里，可说了这事？”
　　“孙女没说。”顾菀摇了摇头：“得了王妃的相邀是孙女的幸事，但大肆张扬出去可不好。”
　　尤其是面对蓝氏，顾菀连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不错，靖北王妃是连皇后都要退让半步的地位，应不会喜欢浅薄张扬、沾沾自喜的人。你就如往常一样，懂事恭顺，不用特意卖乖讨巧。”老夫人缓缓道来，却见顾菀垂了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老夫人直觉不对，问道：“怎么了，可是在宫里面，被旁人为难了？”
　　“祖母放心，没有的。”顾菀蜷起小指，原先带着欢喜的声音降低到几不可闻。
　　像一只雀跃欢呼的鸟儿，忽然一头撞在了树枝上。
　　“现在咱们祖孙俩说悄悄话呢，旁人又听不见。”老夫人一眼就瞧出了异样，挥手让一旁的苏妈妈下去：“你若受了委屈，可不能憋屈在心里，和祖母说一说也是好的。”
　　顾菀便轻轻靠在老夫人的肩上，用压着点哭腔的声音，将老亲王上手调.戏未遂的事情道了一边。
　　听得老夫人眉毛倒竖，惊怒交加：“老亲王在皇宫之中，竟也如此嚣张！”
　　顾菀含泪点头，整个人都缩到老夫人怀中：“祖母，孙女怕下回再见到老亲王……”
　　“原打算给你好好挑选夫婿的，如今看来，是要加快了。”老夫人沉吟片刻，抚着顾菀的头发说道。
　　“一切都听祖母的安排。”顾菀软声应好，十分娇弱可怜。
　　至晚间，外头倒是传来一个好消息：老亲王夜游天香园挑选美人，岂料喝得酩酊大醉，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脚，可要好生修养一些时日。
　　这游园宴，莫约是去不成了。
　　顾菀心头莫名转过谢锦安的影子，片刻后心下暗中有了计较。
　　游园宴……是她的一个机会。
　　*
　　“游园宴，是咱们的机会。”顾莲握住蓝氏的手：“兄长说，老亲王已然和永福公主说好了……”
　　不同以往，蓝氏眼中闪过几分犹豫：“这件事情，于咱们镇国公府名声有碍，要不要同你父亲商议一下？”
　　说罢，蓝氏又道：“你也真是，将你兄长牵扯进来作甚，这些事他原不该管。”
　　顾莲却避开了蓝氏的疑问，眼中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母亲，他、他已有七天未曾找女儿了。上回女儿开玩笑似的，想和他写一份婚笺。女儿不过说了三两回，他就忽然生了气，撇下女儿走了，至今都没有再找过女儿，反、反而昨日和蓝晶儿、李文她们一块儿品茶。”
　　虽然也有旁人在场，顾莲仍是止不住地伤心妒忌。
　　蓝氏不想女儿这边的发展从情势大好变成陡转直下，顿然白了面色。
　　距离李皇后透出要选太子妃，已然有半年过去。
　　也是该定下了。
　　“若不能及时劝动老亲王，女儿恐怕……”顾莲哽咽道：“母亲，女儿是一定要坐上太子妃之位的。”
　　这是在镇国公的精心教养下，从小便融入她血肉的执念。
　　“你放心，母亲会帮你的。”蓝氏摸了摸顾莲清丽的面庞：“这件事情，就交给母亲来做。你呢，就在游园宴那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重新和他和好。”
　　顾莲点了点头，面上浮现出些许恶毒狞色：“母亲，这一回，是一定要成功的。”
　　蓝氏又安抚了顾莲两句，随后兀自疑惑道：“老亲王怎地这回如此心急？”
　　她与镇国公一开始的计划，便是让顾菀入了老亲王的眼，再与老亲王商定嫁娶的事宜，让顾菀以侧妃或良娣的身份入府。
　　旁人得知后，顶多觉得是老亲王要强娶，可怜了顾菀，而不大会说是镇国公府卖女儿。
　　五年前，老亲王纳孙太傅府上的庶八小姐，便是如此。
　　顾莲告诉她的，却是老亲王迫不及待，要先享用了顾菀，再给定个名分。
　　这样的确是快些，成功率也高，却对镇国公府的名声有损。
　　“许是顾菀天生一副勾人样儿罢。”顾莲擦了擦眼泪，用帕子掩住唇角的冷笑。
　　顾菀生来便是她的垫脚石。
　　既是块石头，还三番四次抢她风头——那可别想风风光光进亲王府，得一个不错的名分。
　　*
　　镇国公府最近都格外太平，连从祠堂出来的顾萱，都学会了做个闷声葫芦。
　　只看着顾菀的目光带着格外浓重的恶意。
　　游园宴设在六月二十的傍晚。
　　顾菀和张瑛同乘一辆马车——因着张瑛眼馋哥哥们都骑马去，自个儿也想骑马，不想闷在马车里。
　　安乐伯夫人怕溺爱女儿的丈夫同意，导致自己为女儿看婚事的计划又泡汤，赶紧用顾菀给阻了下来。
　　张瑛思来想去，还是珍惜与顾菀一块儿安静说话的机会，乖乖地上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最主要的，是她想亲自问顾菀一句话：“你最近可有想起肃王殿下？”
　　顾菀闻言笑容如常，视线却不自然地偏了些。
　　她很喜欢那股子淡淡的、不知何来的苦香。上回在皇宫中又隐约闻见后，近日更是偶有想起，颇为怀念。
　　也就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一柄招摇贵气的折扇，念及日下铮铮作响的箭羽。
　　再由这些，想到那位意气鲜活的肃王。
　　“你怎么忽然这样问？”顾菀不动声色将问题抛回给张瑛。
　　张瑛却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怕你被肃王的面容迷惑，一见倾心，非要嫁给他不可——从前可就有闺秀这样呢，因肃王帮忙捡了个钱袋，一看见肃王的脸，就羞得面红耳赤。”
　　顾菀垂了垂眼帘。
　　俊面招桃花，肃王倒是不虚此言。
　　她捏了捏帕子，半晌后还是问道：“那后来怎样了呢？”
　　“一见倾心，自然要紧跟着肃王殿下了。”张瑛道：“可肃王整日里打马游街，不是和三五好友去万意楼饮酒，就是四处赏花玩乐，那闺秀跟了不到三天，就自己退了。”
　　且不说闺秀生来体质较弱，受不了这几日的来回奔波，只看着心上人耽于玩乐，半点都不照顾自己，就足以让那闺秀伤心了。
　　“你可不许重蹈覆辙。”张瑛握着顾菀的手，头一回像老妈子似的，对着顾菀千叮咛万嘱咐。
　　顾菀轻点着头应下，脑中却不由自主闪过谢锦安的模样。
　　——眼若桃花，目似明星，一双剑眉入鬓，略薄的唇总是勾着几分嬉笑。
　　又因着颀长俊秀的身姿带出天生的贵气，并不叫人觉着吊儿郎当。
　　那日在安乐伯府，即便是耳尖浅红、鬓发微蜷的微醺模样，肃王仍是不掩潇洒少年郎的模样。
　　只看上去乖了些。
　　微风吹起轻薄的马车帘子，拂过顾菀面上。
　　将她耳边的发丝吹得微微一荡。
　　顾菀便想起自己原本的目标：登高位、掌高权。
　　再如今又生出了老亲王之事，这目标就更确定了些——要彻底摆脱老亲王的纠缠觊觎，最永绝后患的法子，就是嫁予皇室宗亲或亲贵大臣之子。即便老亲王要强娶，也要掂量掂量。
　　肃王，谢锦安。
　　无端端地，顾菀将这五个字在心中轻轻咀嚼。
　　直到张瑛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大不了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别的公子，可不能迷上肃王。”张瑛还在不住地念叨。
　　顾菀敛了心神，视线更偏了些。
　　她捏紧了帕子，轻声“嗯”了一句。
　　而后又极快地垂下眼帘，好似心虚一般。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二合一）
　　◎（文案剧情1）顾菀一头撞进了一个怀抱◎
　　永福公主的新园名唤“瑶池园”, 寓以媲美仙女所住的瑶池之意。
　　为此，永福公主广罗天下能工巧匠，又朝着帝后撒娇, 从国库中拿了许多积年珍宝装点，才最终建成。
　　瑶池园占地并不大，但地势较高，院宇重重叠叠, 从小山丘顶到山丘脚下，都燃着点点灯火，晕染成一连片的光亮，竟似明黄的雾气，将整座园子笼罩在其中。
　　倒是真有几分“瑶池仙境”的味道。
　　不过不是仙气飘飘的瑶池, 而是富贵奢华的瑶池。
　　因着山脚不便停车, 永福公主特意开了两侧的正门。
　　稍矮的东边专给女宾，西边则是男宾来往上下的地方。
　　女宾由永福公主带往天宫小筑，男宾被驸马邀向桃源广台。
　　张瑛见此倒很是开心：“这下可好，省得我母亲当场就拉着我看哪一家的儿郎。”
　　顾菀出了车厢, 下意识地先扫了一周，随后才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奇怪。
　　她也没熟人，是在找什么呢？
　　正思索着，就见老夫人、蓝氏和顾莲从前头宽敞的马车上下来。
　　顾菀推了张瑛去寻安乐伯夫人, 随后就面带浅笑迎了上去。
　　“祖母、母亲、姐姐。”她一一唤来，随后面带向往地望向那富贵瑶池：“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蓝氏和顾莲心中同时瞧不起道：真是从小在庄子里长的庶女, 当真见识鄙陋。
　　至于她们自己刚下车时, 也被眼前的华光迷晕, 则是下意识遗忘。
　　“要等公主安排呢。”蓝氏此时对顾菀格外的有耐心, 做足了好母亲的姿态, 解释道：“公主是皇家金枝，这次举办的也不是家宴，而是游园宴，要和节日里的入宫宴会一样，按着品阶入场。”
　　至于品阶相同的世家，则要按照资历和朝中的地位来排序了。
　　眼瞧着镇国公府被排在了安乐伯府、长宁侯府、鲁国公府等几家的后面，蓝氏心中愤愤不平：这几家论起资历，哪一个比镇国公府久？不过是有了个好姻亲，互相帮衬着，有了实差罢了。
　　再回首一看，自己的娘家永安侯府更是拍到了末尾，蓝氏当场就要把持不住，泄露几分不满。
　　还是顾莲及时握住了蓝氏的手。
　　她看着距离自己颇远的蓝晶儿，露出一个极轻微的笑：“母亲，游园宴两个时辰后就过去了。”
　　只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过后，她们镇国公府，就不会处在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了。
　　想到这点，蓝氏稳住心神，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眼顾菀，内心又忍不住澎湃起来，浑然忘了方才唾弃旁人靠着姻亲的模样，美滋滋想道：
　　一个庶女，换来满门荣华，当真是一笔十分值当的生意。
　　顾菀敏锐地捕捉到了，从蓝氏眼中泄出来的一点热切。
　　她略略挑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后的一根银簪。
　　这根银簪很普通，模样普通，也没有镶嵌什么上好的宝石珍珠。琉璃今早给她簪上的时候，还有些不解。
　　这银簪的确一般，但胜在小巧，簪头也十分锋利，很适合应付一些突发情况。
　　譬如现在，蓝氏和顾莲一肚子坏水，却不知要往什么地方使。
　　*
　　等到入园后，众人更觉园中奢靡瑰丽，连路边照明的落地高灯，都是紫檀木做的。
　　虽然是库中的边角料，可也让人心惊。
　　顾莲嗅了嗅鼻子，低声惊道：“这里头的香灌蜡烛，用的是凤涎香。”
　　凤涎香是皇后可用，足见李皇后有多疼爱自己唯一的女儿。
　　顾菀也略显惊异，抬眼一瞧，大部分人都面露艳羡的神色。
　　天家雍容，当真是泼天的富贵。
　　永福公主就踏着这一路若有若无的凤涎香而来。
　　“诸位久等了。”公主嗓音偏柔和，语气却透露出十足十的傲气：“我引诸位去天宫小筑落座。”
　　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谢恩声、恭维声。
　　永福公主得意一笑，摇晃着满头珠翠领路。
　　等到落座时，靖北王妃身边的常嬷嬷便来请顾菀前去。
　　“王妃与公主说过了，给您添了一个座呢。”常嬷嬷笑得像对自己孩子。
　　顾菀回身看了一眼老夫人。
　　老夫人慈爱点头：“王妃这样看重你，你便快些去罢，莫要辜负王妃。”
　　桌上的旁人皆是又惊异又妒忌，蓝氏母女则更多了一层计划被打破的惊慌。
　　——老亲王说，只要她们乖乖坐着，到时候配合永福公主的人就行。
　　可如今顾菀去了靖北王妃那一桌，永福公主安排的人未曾反应过来怎办？
　　顾莲咬了咬牙：“我等会儿去趟厕房。”也趁机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老亲王，实在不行，直接去找永福公主。
　　蓝氏紧了紧自己交握的双手，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
　　她回首凝视顾菀远去的身影。
　　——依旧和那一晚在书房所见一样，是纤袅的，是芊薄的，唯一具有攻击性的，是那偏明艳妩媚的容貌。
　　只要轻轻一握，就能将那美丽掷在泥地之上。
　　会成功的。
　　她的莲儿，会成为太子妃，会成为未来的皇后。
　　蓝氏在心中暗暗念道。
　　*
　　靖北王妃那一桌，坐了许多的宗室女子，皆是有封号有封位的，最高的莫过于柔安公主。
　　在靖北王妃的介绍下，顾菀依次恭敬温顺地见了礼，面上是甜软亲人却带着一点谨怯的笑容。
　　一桌人表面上都极平和的打了招呼，至多在顾菀妩媚姣丽的面上多停顿片刻，心里则各有不同的计较。
　　有人淡然漠视，有人眼含轻视，有的人则较为热情，将顾菀视作和靖北王妃打好交道的中间物。
　　当接过柔安公主递来的酒盏时，顾菀稍稍愣了片刻，随后就含着适当的笑道了谢。
　　“顾二小姐客气了。”莫约是因为生母位分不高、又未曾定亲的缘故，柔安公主不似永福公主那样傲气，而是温温柔柔的，十分和气：“我看顾二小姐十分投缘，想结识一番，不知顾二小姐肯不肯？”
　　这话旁人说来总有一股冠冕堂皇的意味，但柔安公主眼神真诚，让顾菀先信了四五分。
　　康阳郡主也示意顾菀，柔安公主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靖北王妃就在一旁，面带浅笑望着年轻姑娘们聊起天来。
　　她让顾菀来陪她聊天，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还是要让顾菀自己去结识些朋友，多拓展些人脉。
　　她就在旁边当个引路人，也顺便把把关——若她和康阳一刻不落的带着，恐或有人是奔着靖北王府的名头来的，而非真心对待顾菀。
　　聊了不多时，永福公主就携着酒杯前来。
　　“诸位觉得如何？”她唇角含笑，高昂着头走近，似在漫不经心地问询，却又将眼睛紧紧盯着众人。
　　离得近了，顾菀才发觉，永福公主的面容格外容光焕发，面颊上泛着有些不正常的红润，眼中含着几分满足，满头的钗环略有松动，坠着晃晃的流苏。
　　靖北王妃是一桌中身份最高的那位，自然率先起身应酬：“公主这瑶池园，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康阳郡主含笑接口，盛赞这场游园宴上的佳肴美馔。
　　二人的笑容与面对顾菀时不同，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是如出一辙的热情欢喜。
　　却像被笑面人附了身，有着暗藏在底面的客气。
　　康郡王妃亦是不甘示弱地站起：“旁人都看到瑶池园美轮美奂、丹楹刻桷，我却只看见了公主的仙姿玉容，又和驸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当真是旁人难极。”
　　这话一说出口，桌上就稍微静了一下。
　　康郡王妃和靖北王妃一样，都是久久不入京城，刚刚才从封地进京的。
　　唯一不同的，便是康郡王妃没有个久在京城的女儿，康郡王又是个没有势力的郡王，对于京城中的形式是不那么清晰的。
　　她不知道，永福公主的驸马，是鲁国公世子，与永福公主貌合神离惯了，只有表面上还维持着和平罢了。
　　许是见了公主方才和世子走在一块儿，康郡王妃才有这一说。
　　况且说起美貌……康郡王妃是没看见同桌上的顾二小姐吗？
　　永福公主微微一笑，并没有开口说话，眼风扫过顾菀过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康郡王妃。
　　康郡王妃尚且端着酒杯，笑意僵在面上，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永福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官笑语了一句：“康郡王妃真是善言，这一句话，让咱们公主都高兴得来不及反应了。”
　　“康郡王妃谬赞了。”永福公主终于开了口，尾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气和敷衍，连酒杯都没举起：“坐吧。”
　　看着康郡王妃诺诺坐下，永福公主将目光落在了柔安公主身上，莫名地轻笑一声：“柔安。”
　　这语气更加随意，竟不像是唤妹妹，倒像是唤奴婢。
　　方才还和顾菀柔声说话的柔安公主轻轻一颤，举起酒杯道了贺词。
　　虽略有结巴停顿，但可以听出是精心准备后的贺词。
　　永福公主像被取悦了一样，轻轻碰了下柔安的酒杯：“真是难为柔安的女先生了，写出这些来——上回在母后面前，你还说要为我抄经祈福来着。”
　　“是，能为长姐抄经祈福，是我的荣幸。”柔安的手微抖，小小的酒盏几乎要包不住里面的琼浆：“莫约到后天，我便能送给长姐了。”
　　“那便快些罢，公主府的佛堂有了，这瑶池园的佛堂还空着呢。”永福公主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就从柔安公主身边掠过。
　　柔安公主深深地松了口气。
　　顾菀在旁略略皱起眉头，明白了柔安公主如此和气的原因。
　　她对柔安公主颇有好感和共同话题，却暂且无法做些什么帮忙，只能伸手握了握柔安公主的手腕。
　　柔安公主惊讶了一瞬，而后看了看正接受另一位县主称赞的永福公主，低声对顾菀道：“谢谢顾小姐……长姐就是这样的脾性，吃软不吃硬，你顺着她的话应下便好。”
　　顾菀未曾多言，只更握紧了柔安公主的手腕，想传达一分温暖。
　　虽身份不同，但她与柔安公主的处境拥有相似之处。
　　唯一不同的，就是柔安长成了一朵安静的小花，而她生作了暗藏着尖刺的玫瑰。
　　还有五六个人，便到顾菀起身。
　　她对上靖北王妃让她安心的眼神，开始打起腹稿来。
　　——既不能显得敷衍了事，又不能过于平白，更不能越过前头的一众王妃县主们。
　　“哎——”靖北王妃的一声低呼，打断了顾菀的心虚。
　　她急急抬眼，便看见靖北王妃双手捂着腹部，面色隐隐透露出几分青白，额角也显露出几分汗意。
　　“王妃，您怎么了，可是腹痛？”顾菀先为靖北王妃递上了一盏热茶。
　　康阳郡主旋即担忧问道：“母亲，你中午是不是又背着我多吃了一碗冰碗子？”
　　靖北王妃不敢和女儿对视，只对顾菀微微颔首，饮下了那一盏热茶。但神色舒缓不过片刻，就又凝固：“恐怕我要去后头歇息片刻，宝儿……”你留下陪着顾小姐。
　　后头的话还未曾说出去，原来在大圆桌另一端的永福公主就走了过来，神情带着急切：“王妃可是不适？快，章女官，带着王妃和郡主下去歇息。”
　　不知为何，顾菀从永福公主的动作中看见了几分不慌不忙，似乎早有预料。
　　靖北王妃正要开口，就觉腹部又传来比上次更加猛烈的疼痛，一时间“哎呦”出声，不能动弹。
　　康阳郡主和顾菀同时起身，要搀扶靖北王妃下去歇息。
　　永福公主身边年岁颇大的章女官，在此刻身形格外灵活，几乎一个窜身，就扶到了靖北王妃的右手边，也将顾菀给无声地挤在了一边。
　　顾菀眉眼一挑，也不纠结，转身想走到康阳郡主身边。
　　单独留在这各怀心思的圆桌上，可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虽有一个柔安公主，但才初次相识，人家也不容易，不便去麻烦寻求照顾。
　　却是被永福公主拦住了去路：“欸，你就是那顾二小姐么？”
　　她用不算善意的目光好奇打量顾菀，半晌后高高挑起用螺子黛细细描绘过的眉，哼笑道：“已经要轮到顾二小姐了，莫不是顾二小姐对本公主心存不敬，或是觉着本公主的瑶池园不过尔尔，不值得顾二小姐一句评价罢？”
　　被永福公主直接掠过的两位县君默默低下了头，不曾说话。
　　那头章女官脚步极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扶着靖北王妃走了七八步。
　　领会了靖北王妃意思的康阳郡主则稍稍落后，不放心地回首看着顾菀。
　　永福公主见状低低哼了一声，又要对着康阳郡主开口。
　　太后对康阳郡主关爱有加，对她却是不够满意，母后也让她时时谦让康阳，她早就瞧着康阳郡主不爽。
　　顾菀朝着康阳郡主悄然眨了眨眼，随后收回目光，向永福公主含笑行了一礼：“公主误会了——我是沉醉在这瑶池园中的美景，又是生平第一回 品味这样的珍馐，一时激动不已，都恍惚不在人间了。”
　　她眼睫微颤，羞怯不失恭敬的笑容中带着诚惶诚恐，还有几分迷茫无措——恍惚真的才从仙境美景中清醒过来，也是真因为面对这些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而惶然。
　　众人都不免联想起顾菀的身世。
　　……一个在生长在庄子上的庶女，这样的反应也实属正常，没在永福公主面前怯场，已然是很好了。
　　难怪顾菀能得到康阳郡主和靖北王妃两人的青睐。
　　盯着康阳郡主回首远去，永福公主就看向顾菀，言辞间比方才多了几分莫名收了几分傲气和漫不经心。
　　“既如此，顾二小姐便饮了这一杯酒。”她让贴身宫女接过顾菀手中拿着的酒杯，转而让另一位贴身宫女呈上一盏更为精致、雕刻着朱雀的白玉酒盏。
　　永福公主亲自动手，挽起袖子，给顾菀满上了一盏酒。
　　不是从桌子上拿起的酒壶，而是永福公主随身带着的一个酒壶，专给永福公主倒酒的。
　　康郡王妃伸长了脖子，看清了那酒液，惊异道：“居然是……桃源浆。”
　　桃源浆，在酿酒时加入上好的贡桃、刚刚绽放的的桃花花瓣和清晨桃花竹叶上的露水，为酒浆增添醇厚与果香滋味。
　　又掺入少许的前朝珍酒，在甘甜浓香外更添了一分辛辣，避免了如果子露一样的纯甜。
　　饮下之后，只觉唇齿飘香，如同置身桃花源，故名“桃源浆”。
　　之所以少见，只因那加入的一点前朝珍酒。
　　珍酒秘方失传，即便是圣上的私库中，也不过只剩下两个巴掌不到的数目。
　　宫中的皇子公主，也就只有太子和永福公主被赏赐过。
　　康郡王是前年圣上四十大寿，念及是和老亲王一辈的老宗亲了，又爱喝酒，就赏了半坛子。康郡王妃就分到了一小杯，却至今难忘这滋味。
　　一时惊讶之下，康郡王妃的声音就难免大了些。
　　不光她们桌，连旁边两桌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到底是嫡长女，即便性子有些跋扈，圣上还是疼爱的。
　　这是她们共同的心声。
　　而后又用相同的目光看向顾菀：一个中流国公府的庶女，瞧着也不是极胆大聪明的，还有着极容易让人心生妒忌的美貌，竟也有如此际遇，当真是……人各有命。
　　顾菀并不如她们想象中那样感到受宠若惊，反而如坠深井。
　　她自小便知，这世上除了亲生母亲，再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老夫人的好是她精心孝顺来的，张瑛是性子直爽又和她趣味相投，靖北王妃母女是她冒险得到的机缘。而才刚交好的柔安公主，亦不能免去靖北王妃的一点缘故。
　　永福公主却是莫名的、将自己喜欢的酒浆分给了顾菀。
　　连方才说话的语气，都平和了不少。
　　对于娇纵嚣张惯了的永福公主来说，这便是一种“好”了。
　　这不是一种示好，更不是讨好。
　　反而是有点带着施舍性质的补偿。
　　像是被宠坏的小孩子捉了只漂亮的蝴蝶，想要在掌中肆意地拉扯玩闹，看着蝴蝶的翅膀被扯下，纤细的触须绝望地颤抖，小孩知道这样不好，于是生出一点点怜悯和愧疚，提前施舍了一点自己最爱喝的蜂蜜水给蝴蝶，当作补偿。
　　——不能喝这杯酒。
　　顾菀在心里直觉道。
　　她先扬起眉梢，露出一个万分惊喜、不可置信的模样，转而又轻轻弯起眉尖，面上流出浓浓的感激涕零之色：“能得公主赏识，是臣女毕生修来的福分，只是这桃源浆实在难得，又是圣上御赐给公主的，臣女……”
　　永福公主听到最后，才感觉出顾菀是要拒绝的意思。
　　公主就皱起了眉头：听皇叔公的形容，分明是这位顾菀小姐对他投怀送抱，恨不得当即就爬上他的床，只碍于女子的矜持，故而才拖到现在。皇叔公就想主动“帮一帮”未来的宠妾，用上好的药，帮顾二小姐摆脱矜持，也能满足他的趣味。
　　她记得，皇叔公当时摸着胡子道：“药我给你，接到人我就回自己府上，绝不脏了你新建的园子。至于你要的东西，和你要本王保守的秘密，本王统统都会做到——永福，你只要保证顾二小姐喝了这杯酒，再带到我面前就是。”
　　末了，那张久浸在红帐中的苍老面容嘿嘿一笑：“永福，没想到你和本亲王竟然是同道中人。”
　　永福公主回忆起这些，不由得一阵恶寒。
　　再瞧瞧面前的顾菀，心中有了一根头发丝般的犹豫：顾二小姐的性子，这样良善恭顺，怎么看都会是有胆子剑走偏锋，去勾.引老亲王的模样。
　　可既然收了东西，她便要做好答应了老亲王的事情。
　　横竖没有她，皇叔公都会想方设法得了看中的女子，那还不如她用举手之劳，换得想要的东西。
　　“本公主既然赏赐了你，你便喝吧。”永福公主干脆地打断了顾菀那一番漂亮的婉拒话，抬着下巴哼道。
　　站在顾菀身侧的宫女低声接道：“公主从小长到现在，只被圣上拒绝过两次——你明白了么，顾二小姐？”
　　这是要强逼着顾菀喝下这杯酒。
　　围着的众人不曾听到宫女暗含威胁的话语，都不解地望着顾菀，不明白这样的殊荣，为何要百般犹豫推辞。
　　莫不是见得了贵人赏识，从得体玲珑变作自鸣得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目光落在顾菀身上，就似一道道无声的催促。
　　顾菀甚至能猜测出来，从她右后方传来的、两道格外炽热的目光，就来自蓝氏和顾莲。
　　她们在满怀期盼与恶意的等待着。
　　顾菀心中一突，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上回头次遇见老亲王，她便觉得怪怪的。
　　顾萱曾偷去的练字宣纸，老亲王猥劣语气中暗含的熟稔寒暄……
　　几乎不曾细想，在永福公主愈来愈沉的目光中，顾菀仰起纤细白嫩的颈脖，一口气便干了这一小杯酒。
　　的确是浓醇不失清爽，桃花的淡香和香甜的蜜桃味道中带着一分陈年老酒的沉蕴。
　　用帕子轻轻抹了抹唇角，顾菀垂了眼，不好意思地行礼道谢：“多谢公主赏赐。这酒实在美味，臣女一个不慎，就变作猪八戒吃人参果了。”
　　周围传来几声轻笑，有善意的，也有不屑的。
　　永福公主看到顾菀老老实实地喝完了酒，心下放了大半。
　　再见顾菀露出的那双红痣，似眼瞳灼灼闪着光，她就目光略有闪躲，亲自扶起了顾菀：“不过一杯酒罢了，本公主等会儿叫人给你装一小壶回去就是。”
　　顾菀觉得周遭注视自己的目光，变得更重了些，还多了些探究。
　　她顿了顿，暂且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适，就行了一礼，转身回到席上。
　　永福公主不再与顾菀多话，而是转身去了下一席。
　　席间多是诰命夫人，贺词均是凝练又不失诚意，起起坐坐似泛着香味的波涛。
　　柔安公主对顾菀轻声道：“你别介意，长姐就是有一出想一出，还必须要做到。方才非要让你喝酒，估计就是一时兴起，不是特意针对你的。”
　　“永福公主恩赏，我很高兴。”顾菀略颔了颔首，转而对柔安公主含笑道了这一句。
　　“等永福公主敬完这桌的酒，是不是就要去游园了。”顾菀状似期待地问了一句。
　　游园宴，游园宴，除了宴席，游园也是一大亮点。
　　想来永福公主对瑶池园的夜景格外得意，特意安排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游园。
　　“不错。”柔安公主四下一望，回答道：“剩下的宾客，长姐应当不会去敬酒了。”
　　因为身份不够高，还配不上。
　　顾菀眼珠转了转，开始计算时间。
　　等到还剩两位夫人的时候，正巧永福公主背对着顾菀。而几乎所有人，都容色微醺，与同桌把酒言欢。
　　没人再刻意注视顾菀。
　　她与柔安公主道了一声，就起身离席，迅速地脱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宴会中心，来到了宴会边缘。
　　“请问，要去如厕该往哪儿走？”顾菀拉住一个年纪偏小的丫鬟，轻声问道。
　　如今距离她喝下那杯酒，已然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时间并不久，且她如今尚未有反应，去厕房催吐，还能挽回。
　　丫鬟见她是客人，赶忙露出笑容，带着顾菀走向园中最近的厕房。
　　刚随着丫鬟走了没有一段路，顾菀便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适才喝下的桃源浆落在腹中，纵然甘美，也是微凉的。
　　为了压住那几分凉意，也为了冲淡那酒液中可能存在的东西，顾菀一气儿喝了两盏热茶，将腹中暖成温温的。
　　此刻那股子暖意，却像被浇上了一壶烈酒，蔓生出一点炽热。
　　像冬日取暖的炭盆里，跳跃着蹦出来的火星籽，落在棉毯上，顷刻就燃起腾腾烈火。
　　从顾菀的腰腹处开始蔓延，火一般的灼烫，迅速席卷到顾菀的胸腔。
　　最后再向着四肢心尖缓缓流动。
　　要一点点，将顾菀从内而外的燃烧。
　　顾菀眼皮轻跳，在这一刹那明白了，这酒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她来不及唾骂老亲王蓝氏一干人等，先将那银簪拔下，握在手中。
　　锋利的簪头抵住顾菀的掌心，隐隐带出几分刺痛。
　　那股热流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顾菀咬牙，纤秀的指尖触到簪子，将它一点点推进掌中肉里。
　　刺痛也转化为入肉的锥痛。
　　却是如今能唯一保持清醒的最好办法。
　　所幸，永福公主并没有将厕房建造得离天宫小筑很远。
　　只是为了美观，位置较隐蔽，被遮掩在重重叠叠的密灌木中。
　　丫鬟带到后，就回身行礼：“这位小姐，已经到了，可要奴婢在这儿等您？”
　　她抬起头，却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厕房前是有两盏落地高灯的，偏白的灯烛还晕着凤涎香的淡香。
　　亮眼却朦胧的烛光下，完完整整照出了一张美人面，美得不像凡人。
　　许是走累了，美人面上漾着桃花一样的粉色，连瓷玉般的颈脖都攀上淡淡的粉，变得像水蜜桃一般柔软。
　　纵然面色娇媚，那双明眸却闪着泛冷的光，与将露未露的殷红妖痣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是妩媚动人的妖精，也是心怀冷冽的权者。
　　给予丫鬟极强烈的、美的冲突。
　　亦足以让每个过目者迷醉。
　　顾菀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平自己的声音：“不必，我记得回去的路，你先回去吧，多谢带路了。”
　　只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方才那热流卷土重来。
　　不过片刻的压制，就足以让其恢复气力，气势汹汹地压过顾菀的四肢百骸。
　　似一池温热滚烫的温泉水，挟带着暖湿的水雾扑面而来，虚虚实实地将顾菀整个笼住。
　　眼前丫鬟离去的身影变得模糊，耳边拂过的清风也夹上窃窃私语。
　　稍稍喘气一下，热流就更加活跃，牢牢裹挟住顾菀，要将她的四肢一点一点融化掉。
　　光掌心的疼痛，已经不足以应对这愈来愈浓烈的药效。
　　顾菀强撑着，冲进厕房，将手按进盛满浮冰的浣手盆中。
　　这药效强劲，催吐已然来不及了。
　　她要借着寒凉的冰块，维持短暂的神智，抓紧时间往靖北王妃被扶走歇息的地方——她方才悄悄地记下了，是在园子的西北方位。
　　浮冰极凉，乍然接触，让顾菀心神一震。
　　被簪刺破伤口亦涌进冰水，清醒伴着寒意而来。
　　顾菀择了一块冰握在手中，又想选一块含在口中。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虚浮油腻的声音：“许久未见，顾二小姐。”
　　顾菀身形一僵，将正挑选冰块的手放下，转而握紧了银簪。
　　不过一个转身，方才听声音还相距颇远的老亲王，已然站在身后。
　　四下无人，老亲王的目光比上回还要肆无忌惮，毫不客气地透露出自己的邪念与淫.欲。
　　“顾二小姐，你比信上显得，要聪明许多。”老亲王眯着一双眼，将面前的美人上下打量一通。
　　光读那些信，他还以为是个纯真的笨蛋美人。
　　不想，竟是能反应过来，那酒里头加了点东西。
　　不过这样也好，知晓后，明显比不知晓要刺激有趣。
　　也不枉费他脚伤还没好，就急慌慌前来赴约。
　　说罢，他一步一步靠近这让他垂涎三尺的美人儿。
　　那日未曾得手，这些日子看着她寄来的信，像抓心挠肺似的。
　　“老亲王谬赞。”顾菀从口中冷冷逼出这句话，手上一个使力，那簪子便深深刺入掌心，落下一串鲜艳的血珠。
　　在浅色的衣裙上绽开血花。
　　逼得老亲王脚步停顿了一瞬。
　　他纵然沉迷淫.色，也在此时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可那又如何？
　　已经是香喷喷、送到嘴边的肉，他如何能忍住不吃？
　　老亲王邪邪地哼笑几声，伸手想摧灭这动人的花朵。
　　却见顾菀对他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像馥郁到浓香的花儿，忽地就展开了花瓣，将最柔软的地方显露出来。
　　瞬间覆盖了方才的凌烈冰冷。
　　妩媚娇人。
　　“不知亲王，想给臣女一个怎样的身份？”顾菀将簪子更推进了几分，头微微向后仰去，躲避老亲王近在眼前的浑浊气息。
　　许是因为药，她嗓音比平常更娇更软。
　　轻易就让老亲王感觉魂魄飘飘然。
　　他激动地哑声道：“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就休了那个老婆娘，请皇上赐婚，将你娶为正妃！”
　　老亲王的正妃早已经忍受不了老亲王的荒唐，居住在寺庙礼佛二十余年。
　　顾菀悄无声息地将簪子拔出掌心，疼得她眉头一皱，嗓音愈加软了一瞬：“真的吗？”
　　老亲王浑身颤抖地上前：“真的！真的！”
　　“顾二小姐，只要跟了本王，本王保准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他边说，边迫不及待地解开外衫，想像一条疯狗一样扑上来。
　　面上却忽然撞到一块冰凉，带着水花溅进他的眼中，让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还未来得及“诶哟”，他最宝贝最骄傲的地方，就传来难以克制的刺痛。
　　老亲王下意识地想痛呼出声，但刚冒出一个高音，就被自己的外衫堵了回去。
　　温热的血喷洒在顾菀的手上。
　　似在熔流中点燃了一点火光，焚烧起整个身体，连带着理智都要被吞噬。
　　耳边轰鸣声愈大。
　　顾菀拔出带血的银簪，将口塞外衫、捂住下.体、表情狰狞的老亲王推倒在地，转身跑出了厕房。
　　在药效的作用下，她已经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跑去。
　　风呼啸而过，吹动她体中的焚火，炽烧到面红耳热、腿脚绵软。
　　身后隐隐传来老亲王的叫骂追赶。
　　穿过顾菀耳边的噪声，如同一只老却恶毒的豺狼虎豹。
　　声音愈近了，顾菀直觉不过片刻，自己便会被追上。
　　她死死地咬住唇，将那痛意化作最后一点力量，奔进一个转角。
　　——后头假山林立，兴许有躲藏的地方。
　　然后……顾菀一头撞进了一个怀抱。
　　有她惦念的焚香木气息。
　　腰间还别了一把竹骨金边的折扇，在夜色下闪着光。


第25章 第二十八章
　　◎（文案剧情2）她如在春日里一只撒娇求.欢的猫儿◎
　　接到永福公主的请帖时, 谢锦安原是不想去的。
　　在他看来，永福公主承继了李皇后的蠢笨自傲、意满自得，但连李皇后唯一的优点——出手狠毒, 都没有学到。
　　消耗了皇帝所剩不多的宠爱，建了个新园子，洋洋自得地看不到皇帝这些日子的冷待。
　　他都约好和张瑞去打马球了。
　　岂料太后硬逼着他去：“你都双九的年纪了，总得多看些闺秀小姐, 为人生大事考虑——你若有看中的，哀家直接给你下旨赐婚，不然下回你父皇要给你指定王妃，哀家可就不为你求情了。”
　　提到婚事，谢锦安略收敛了些神色, 在太后面前乖巧道：“我都听皇祖母的——只是不知, 有哪些闺秀在，可有皇祖母看中的？”
　　“是你娶王妃，又不是哀家娶，你只管你喜欢就好。”太后瞬间就乐呵呵起来, 数起永福公主送来的单子上的名字：“……镇国公府去的姑娘少，只有大姑娘和二姑娘去。永宁侯府则是……”
　　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荷包，谢锦安的眼中盈上一点笑意，截断了太后的话：“皇祖母放心, 孙儿会照时前去的。”
　　*
　　从马上下来的那一刻，谢锦安先四下扫了一周, 见皆是男宾, 就垂眸敛了视线。
　　但很快就摇起折扇, 不动声色地仔细看了一圈。
　　这一看, 就发觉了老亲王的一点不对劲。
　　他在与身边的人讲话, 神色带着即将得到宝物的兴奋与急切。
　　照理说，这也是正常的。
　　毕竟每参加一次宴席，老亲王总会带回一两名舞姬歌女。
　　可这一回，老亲王的模样过于激动了，甚至来不及掩饰眼中的情绪。
　　且与他说话的人，是永福公主的贴身女官。
　　他们从前并无来往，只是普通的皇室宗亲关系，永福公主甚至对老亲王颇为避嫌。
　　这段日子，他将注意放在外头的事情上，未曾对皇宫中人多加注意。
　　只叫人盯着老亲王府，但也未曾有异样上报。
　　谢锦安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摇着折扇在熙熙攘攘的男宾中隐去，唤来惊羽，让他前去探查。
　　自己则掐着时间，将瑶池园的地形房屋一一记下，再作闲散的模样，晃进桃源广台。
　　随意选了个位置，正坐在老亲王的对面。
　　宴席行至一半，快到游园部分时，永福公主身边女官，又来找了老亲王。
　　老亲王点了点头，带着胸有成竹的狂喜，迫不及待地离席……往天宫小筑的地方走去。
　　谢锦安动作微顿，眉眼稍冷地放下杯盏，准备抬脚跟上。
　　却斜下伸出来一个酒盏：“三弟，咱们也许久没见了，好容易坐在一块儿，总得叙叙旧罢？”
　　是刚刚协助靖北王平息了小国战乱、得到皇帝赞赏的武王。
　　谢锦安心中轻嗤：这是拿他当蠢货来了，准备用杯酒套个近乎，再向他打探太子在这大半年里有何动作。
　　打探可以，但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大哥说的是，自从你去了前头，二哥又忙于剿匪等事务，咱们兄弟已经很久没见了。”谢锦安眨了眨眼，十分娴熟地用微醺的语气道：“平日在皇宫里，也就四弟能陪着我玩玩，可惜洛修仪不喜欢我，总不让四弟陪我一块儿玩。”
　　武王谢祥和，如其封号，善武，生得也是人高马大。他以壮实为美，自然就从体格上看不起谢锦安——是俊秀，是白净，是讨闺秀们喜欢。
　　但那又有什么用？不还是不能上阵杀敌，不能让父皇看重？
　　于是乎，武王在向谢锦安套话时，是十足的敷衍不屑。
　　此刻听了谢锦安说，太子有“剿匪等事务”，当下就陷入沉思。
　　果然太子戒备着自己，连父皇交代的事务都不肯告诉。
　　谢锦安就趁着武王沉思的这一瞬，佯装不胜酒力，要到园子里去散步吹风。
　　路上还碰见了靖北王世子叶嘉屿。
　　看见谢锦安，叶嘉屿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后上前拱手行礼。
　　“世子免礼。”谢锦安轻声叫起，正欲继续行走，却听到叶嘉屿颇为犹豫的声音。
　　“不知肃王殿下，可有看到顾二小姐？”叶嘉屿满脸试一试的模样：“臣母亲和妹妹因故小憩，对同行的顾二小姐甚不放心，所以派臣来寻一寻。但臣在女眷宴席上并未看见顾二小姐，所以想问一问肃王殿下。”
　　见谢锦安未曾答话，叶嘉屿又道：“顾二小姐生得很漂亮，她皮肤白，眼睑上有一对好看鲜亮的红痣……”
　　他正努力地形容着，就见肃王殿下折扇一挥，指了个方向：“那儿。”
　　叶嘉屿眼神一亮，再行一礼后就匆匆退下。
　　谢锦安收了随手指出去的折扇，敛去心中方才没由来的烦躁。
　　见四周无人，三两步悄然落在屋顶上，将整个瑶池园纳入眼底。
　　他看到老亲王鬼鬼祟祟地踏入一处厕房，周边的人也全都被驱散开。
　　是第一次，谢锦安从自己心底尝到了鲜明的愤怒滋味。
　　几乎要压抑不住。
　　从屋顶上静然落地，谢锦安朝着老亲王的方向追去。
　　一路上，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腰间的荷包。
　　里头放着一盒精致的玫瑰药盒。
　　到了假山处，谢锦安就察觉有人疾奔而来。
　　带着几分刺鼻的血腥气。
　　还有柔软幽袅的甜香。
　　随后，便是温香软玉撞入怀中。
　　谢锦安呼吸微顿，下意识地将人抱紧，转身躲进一方假山内部的视线死角。
　　*
　　金边映出光，破开顾菀眼前的模糊，映入顾菀的眼底。
　　让顾菀陷入浑浑噩噩的脑中清明了一瞬。
　　她脑中闪过一个身影，低声道：“肃王殿下。”
　　手中紧握的冰块只剩下滑溜溜的一点，簪子带来的痛意已经逐渐被麻痹。
　　顾菀心中一紧，双手下意识抓住谢锦安的衣裳，像濒临哀绝的雏鸟，无助地抬首。
　　她望见一双潋滟如朝日的桃花眸子，冠玉似的面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分明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神色，但在眼角眉梢间，又和顾菀记忆中的有点不同。
　　来不及细细思量，顾菀眼神一晃，盯在了谢锦安的手上。
　　骨节分明、指节精致，隐约可见肤下暗藏的修长筋脉关节。
　　那双手如冷玉雕琢，泛着令人渴求的凉意。
　　顾菀脑中并没有浮现出任何夸赞之词，而是痴痴地、带着渴望地想道：
　　——看上去好凉快。
　　想贴上去，想用这凉意，抚平身体中汹涌的灼灼热流。
　　她轻轻将面儿靠上去，却被那双手小心地止住。
　　谢锦安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灼烫，喉头微动，随后低下了头，努力将视线落在顾菀的发上，轻声唤道：“顾二小姐，你醒一醒。”
　　浓郁清苦的焚香木气味，伴着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生生让顾菀止住了那情不自禁的动作，眼中有几分清明浮现。
　　恰在这时，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外，传来许多纷杂的脚步声。
　　还有老亲王跳脚的叫骂怒喝。
　　——他追丢了顾菀，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喊来瑶池园的侍卫帮忙寻找。
　　真可惜，那银簪过于小巧，未曾损伤到老亲王的根本。
　　让他还有力气在这儿派人搜寻。
　　唔，对了，肃王的指尖也是凉凉的，好舒服。
　　顾菀在心中叹息，忽然不觉自己的思绪已陷入混沌。
　　身子愈加难受。
　　像从那滚滚熔流中生出柔软而多刺的荆棘，紧紧攀上顾菀的身躯，由内而外泛起带着酥痒的疼痛，让人心生颤抖，却又想要沉沦。
　　它怂恿着顾菀，大胆去寻求自己此刻最渴望的东西。
　　顾菀眨了眨眼，觉得及时行乐这四字甚好。
　　她先将染了血的发簪握在手中，悄悄藏在身后，抬眸仰头。
　　露出飞霞泛粉的娇靥，漾水含泪的明眸。
　　“臣女求王爷相救……”她软声开了口，语带哭腔，似碎玉落珠。
　　又像哀啼的鸟儿，娇柔得令人心颤。
　　她未染鲜红的手悄悄抓紧了谢锦安的衣裳。
　　无声无息地传达她的颤抖无助。
　　谢锦安心尖一抖，将目光从顾菀柔顺的发上，控制不住地望向顾菀的眼。
　　月色沉沉洒下，从假山石的微小间隙，洒在美人面上。
　　灼灼生辉，堪称耀目。
　　尤其是睑间，缀了一双殷红的妖痣。
　　落在冰雪肌肤上，像血一般惊心诱人。
　　诱得谢锦安记起，他对顾菀的惊鸿两瞥。
　　月下，雨中。
　　又在梦中反复加深着印象。
　　像烙印一般。
　　让他神思不属、魂魄颠倒。
　　“顾小姐不用这般。”半晌后，谢锦安低低开了口，嗓音沉滞，带着好听的沙哑。
　　他的眼微微闪烁了一瞬。
　　“我也正巧……”谢锦安眼眸沉沉，手上却不自觉地捏紧了竹骨金边的折扇：“碰见了和顾二小姐一样的情况。”
　　说罢，他轻轻阖了阖眼，等着顾菀的回应。
　　这谎话说得拙劣，有着让人轻而易举就能看穿的心虚。
　　但他却还是这样说了。
　　在今夜看到顾菀的那一刻，不，在因老亲王举动涌上愤怒时，他就直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可谢锦安毫无作为。
　　他放任了自己。
　　谢锦安安静等待了片刻，落入耳中的惟有侍卫们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他正欲动作，又有另一道脚步声传入。
　　“皇叔公，你在做什么！”随后是永福公主压着恼火的声音：“我马上要带人游园，你将侍卫都招呼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老亲王的声音还带着痛意：“人跑了，本王当然要找！本王还没问你呢，到底有没有办成功！”
　　二人压低嗓音争吵起来。
　　谢锦安微微松了口气，想带着顾菀先离开这地方。
　　哪怕顾菀要骂他骗人，也要到安静无人之地。
　　他在脑中搜寻起方才记下的地形图，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指尖忽然传来极柔软的触感，像凝脂一样。
　　让谢锦安神思一顿，愣愣地低头望去。
　　——顾菀方才，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此刻顾菀的理智，已经被燎原熔流吞噬干净，也让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谢锦安话中的意思。
　　她先循着本能，蹭了一下泛着凉意的指尖，舒服地小叹一口气，而后又想要更多。
　　顾菀半眯着眼儿，仰头望去，嗓音软软黏黏：“是好巧呀——那这样说，咱们就可以互帮互助。”
　　她已然站不住身子，似无处可依的浮萍，随机往后要靠倒在山石上。
　　又被谢锦安环住，牢牢抱在怀中。
　　“顾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锦安面上已完全敛起玩世不恭的模样，轻拧长眉，似有暗光，语气中含着几分不显咬牙切齿。
　　他直接唤了她的闺名，
　　面前人却神色茫然，圆睁着眼儿看他。
　　眼角勾起，红痣隐露，冰肌玉骨下涌动着诱人的薄薄绯色，很有一种“任君采撷”的意味。
　　可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清凌凌的渴求。
　　仰望着他，似是将他当作世上唯一的依靠。
　　妩媚而娇纯。
　　闻得谢锦安的话，顾菀只歪了歪头，像粘人痴.缠的妖精一样勾着下巴倚过来，满意地拥抱到一大块“冷玉”，绵绵不绝地散发着她渴望的冷意。
　　“快点呀，我要热死了。”她娇声嘟囔，如在春日里一只撒娇求.欢的猫儿。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文案剧情3）顾菀的面儿艳到极致◎
　　谢锦安下颌微绷, 揽住纤腰的手上隐有青筋跳动。
　　他偏头听了听外头，永福公主和老亲王还在相互指责。
　　倏然远处传来一声莫名的响动。
　　老亲王的声音瞬间拔高：“在那儿，在那儿！都给本王将她带过来——不许伤到她！”
　　围在四周侍卫纷纷向远处跑动。
　　谢锦安抓住这一瞬, 将顾菀利落地横抱而起，从那一方死角出来。
　　再一个踏力，轻飘飘落上屋顶，脚尖点瓦, 悄无声息地朝着一方僻静的小屋快速前行。
　　将纷扰喧闹都抛在身后。
　　耳边风声呼啸，顾菀下意识地搂紧了谢锦安的颈脖，带了点惊惶不安地窝进谢锦安的怀抱，寻求更多的凉意和安稳。
　　直到腰间的力度逐渐加牢固，她才不再身体轻颤, 转又开始小声哼唧, 将滚烫娇软的面儿贴到怀中的“冷玉”上。
　　谢锦安被烫得浑身一颤，脚下步履生风，抱着顾菀落入原先看中的僻静小屋。
　　小屋外头有一方小院，安静的同时能看见满天繁星似梦。
　　永福公主性喜奢华, 连这样闲暇时才来赏玩月色星象的小屋，都修整地格外精致。
　　摸了摸床上铺着的柔顺锦缎，谢锦安才放心将人放上去。
　　不想顾菀却不愿意，攀着谢锦安的脖, 眼中蓄着盈盈的水光，眨着眼儿委屈道：“你要反悔嘛？”不是说好的, 要互帮互助嘛？
　　她轻轻喘着气儿, 用鼻音轻哼道：“我好热呀。”
　　顾菀体内, 已然不止是汹涌如潮水的熔流了。
　　在软化了顾菀的四肢百骸后, 那柔软而多刺的荆棘, 从酥痒的痛感变作一阵一阵的刺痛，密密麻麻地扎上来，急切地催促着顾菀去找寻方法，将那压抑多时的热烈释放。
　　她微微拧起秀妩的眉头，一只手牢牢地环着谢锦安的颈，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衣裳，动作又急又快，几乎眨眼间，就露出底下的一片玉色。
　　今日顾菀穿了一身浅绿透白的缥色长裙，此刻就像一颗嫩白的莲子，剥开外面微涩的衣裳，隐约露出里头的山峦娇花一般的风景。
　　浅风拂过，玉雪中飞上红霞，从原先的浅粉变作艳红，从青涩的莲子变成熟透的果。
　　由里而外，由呼吸到肌体，都散发出极为甜蜜的、诱人沉沦的气息。
　　看得谢锦安呼吸一窒，清隽的面上浅浅渗出几分薄汗，俊眉深深拧起，额角上跳动着忍耐的神色。平日里含笑的一双桃花眸子，此刻暗沉到不可思议，透露出几分压抑不住、野蛮生长的欲念。
　　他按住顾菀要将自己继续剥开的手，哑声唤道：“顾菀。”
　　等顾菀疑惑地望向他，他才继续道：“愿不愿意嫁我？”
　　“若你答应，我今晚连夜进宫，请皇祖母下旨赐婚。”
　　顾菀却完全理解不了这话了。
　　她抬起眼睛，看见的只有月光下，男子不断开合翕动的唇。
　　唇瓣是薄薄的，很好看，弧度带着锐利薄情。
　　可唇色却是浅而莹润的，只看上去，就是柔软有弹力的。
　　……很好亲的模样。
　　她重新抬手，攀住谢锦安的颈脖，用尽浑身力气地软软往下一压。
　　却没按动谢锦安。
　　顾菀动了动眼睫，不解地轻哼了一声，随后直起身子，想借着整个身子的力道，将高了自己许多的谢锦安压在自己身下。
　　可她实在高估了此刻上下绵软的身子，不但没压成，反而险些跌下去。
　　还是谢锦安牢牢环住，又为护着她，主动在床上坐下，才让她得偿所愿。
　　顾菀捧住谢锦安的脸，眼神迷离又不失渴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薄唇。
　　见它微微翕动，又要张口吐字，顾菀便不再犹豫，气势汹汹地亲了下去。
　　……张嘴就不好亲了。
　　毫无经验的顾菀这样想道。
　　她满足地唇贴唇，从中汲取那绵延不绝的冷意，好缓解体内不断生长、逐渐变痛的热意。
　　可贴了片刻，这点子冷意的作用就变得微乎其微，反而是那薄唇后面，似乎有涌动的冷意，等待着顾菀去探索。
　　于是乎，顾菀伸出一小截香香软软的舌，试探性地、蜻蜓点水般地舔舐了一下那薄唇，很有礼貌地想叩开这软弹的唇，好汲取后面更浓厚的冷意。
　　脑后忽然拢上一只大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那双好亲又带着冷意的薄唇，从顾菀的唇下变作到顾菀眼前，又倏尔下沉，由一双好看的桃花眸子取代。
　　那双眸子晦暗不明，不笑时眼底沉沉，眼瞳像冬日的黑夜一般，似乎要将对视之人吸入深渊。
　　此刻那深渊中，燃起暗沉的、不可忽视的烈火。
　　那烈火灼灼，炽烧着谢锦安这时被勾起的、最原始的又最直白的欲.望。
　　他的掌心、他的指尖、他的呼吸，都变得滚烫，无比清晰地烙在顾菀的后脑与腰窝。
　　烫得顾菀眼睫轻颤，软绵绵地闷哼一声，迷离的眼儿一转，流转出带着嗔怪的眸光，在月光下流淌着，似含了一汪清澈的泪。
　　让人见怜，又引人去破碎。
　　她正欲张口，焚香木气息就迎面而来，自口而入，一点点充盈着她的身躯。
　　原先要诉说的委屈话儿，婉转成一声娇娇的嘤.咛。
　　焚香木的气息越加浓郁清苦。
　　里头原有能醒人心脾的苦香与药香，最是清冷冻情不过。
　　此刻却熏染上了二人间不断升腾的热度，变得粘滞又旖旎，暧昧且热烈。
　　像是雪天被埋在大雪之下的星火，外头瞧着清醒冰冷，实则只在等待着有人将其点燃。
　　又像是一场迟来的风雪，落在初夏盛开的玫瑰身旁，悄无声息地融化。
　　顾菀尚且懵懂，谢锦安却无师自通。
　　他开始尚有青涩，片刻后就十分熟稔地掠.夺顾菀口中的柔软和香甜，如饕餮一般无休无止，充满极强的侵.略意味。
　　但动作并不粗暴，是猛烈却温柔的，莫名带着一股蛊惑的感觉。
　　而在焚香木气味覆面的那一刻，顾菀眼前就只剩了那一双好看的眼眸。
　　其余一切嘈杂、纷乱都无声无息地远去，沉在屋中蔓延的黑暗之中。
　　唇齿间隐有水声响起，后脑与腰间的滚热几乎让顾菀化为流漾的春水。
　　她仰起纤细软白的脖，颤抖着承受这一个让她欢愉的深吻。
　　似在暗流中随波逐流、无力可施的人，在失力时发现一根牢靠的浮木，欣喜地牢牢抱住，不愿松手。
　　还是谢锦安先松了口。
　　又如叼中猎物的猛兽，情不自禁、依依不舍地轻轻舔吻了一下。
　　似安抚，也像是标记。
　　顾菀方才张口，有些急促地喘.息。
　　她沉沦在猛然爆发喷涌的那个吻中，险些忘记呼吸。
　　在极为短暂的窒息后，她的神智略有清醒。
　　“肃、肃王殿下，你方才说什么？”因着这点清醒，回想起来方才自己是何模样的顾菀，面颊变得格外通红，却强撑着问了这一句。
　　谢锦安稍平呼吸，一双眼凝视着顾菀。
　　适才吻得狠了，顾菀玉面飞霞，白洁的贝齿轻咬红润的唇瓣，透出几分吻后的羞怯。
　　月光复又重新洒下，映出她风情妩艳的模样。
　　有颗缀了许久的泪珠自顾菀眼角坠落，顺着划过顾菀湿透的鸦青鬓角、小巧泛红的耳垂和布满晶莹汗珠的锁骨，往更底下落去。
　　下面是半泄的春光烂漫。
　　“我说，顾菀，你愿不愿意嫁我？”谢锦安弯起眉眼，低低笑出了声，将方才说的话，重又郑重地道了一遍：“若是你答应，我今晚就连夜进宫，请求皇祖母为你我赐婚。”
　　他尚掌在顾菀腰间的手，觉察到了几分颤抖。他便下意识地松开手，去拂掉顾菀锁骨上的的汗珠，轻声问道：“可是吹了夜风，嫌冷了？”
　　谢锦安不知，他的指尖似燃着滚火，每每拂过一处，就像就像种下能燎原的星火。
　　让顾菀兀自维持的浅淡理智摇摇欲坠。
　　她努力伸出手，用泛着红粉的指尖勾住谢锦安无知无觉纵火的指尖，朝着谢锦安投去带着点恳求、嗔怪与迷惘的目光。
　　而在重重情绪的最底下，是一种胆怯和害怕。
　　谢锦安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用手心握住顾菀的指尖，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怜惜地重俯下身，在片刻的微顿后，用另一只手挽了挽顾菀耳边湿哒哒的碎发。
　　“我请皇祖母赐婚，求娶你为正妃。”谢锦安缓缓补全上头的话：“那些司寝宫女，我是一概没有的——将来也不会有。”
　　说罢，谢锦安握着顾菀的手微微一顿，觉察到了几分不对：“你受伤了？”
　　他以为，她手上的血，都是来源老亲王。
　　顾菀不及答话，她薄如一线的理智在这一刻消散。
　　她脑中只记得，庄子上的老妈妈和她说过，这种闺阁之事、周公之礼，是要在洞房花烛、红烛合卺之时，才能做的。
　　而且会很疼。
　　比现在手掌上簪子戳出来伤口、体内越来越明显的痛意还要疼。
　　顾菀其实是最怕疼的。
　　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学会了隐忍自己的疼痛与委屈，再在合适的时机，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回去。
　　不会再有人像母亲那样，温柔和气地抚慰自己了。
　　无力地软倒在满床绫罗上，炽热旺盛、堆积到盈满的欲望再不受控制，似开了闸的洪水，胡乱蔓延开来，让人在漩涡中浮沉。
　　她的眼中重新朦胧出水汽，眉尖轻蹙地望着谢锦安。
　　被谢锦安翻过来的手心上，凝结着鲜艳的血块。
　　在静谧的月色下，是触目惊心的。
　　顾菀的面儿艳到极致，反而开始泛白，如秋风中飘零无依的蝴蝶。
　　“你轻一点，我怕疼。”顾菀轻轻绽开了芙蓉面，又阖上双眼。
　　那双红痣微微亮着光，宁静又妖冶。
　　她将自己交给了谢锦安。
　　毫无保留。


第30章 第三十章
　　◎（二更）谢锦安像捧着稀世的珍宝◎
　　谢锦安望着顾菀的手心看了片刻。
　　女子掌心天生柔嫩, 被银簪刺入多次，已然是如千疮百孔般。
　　看得他心中一抽
　　顾菀纵然性子良善柔婉，也有极刚烈的一面。
　　这般想着, 他心中的涨热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等我片刻。”谢锦安捞起一旁的锦被，为顾菀轻轻盖上，格外温柔地哄顾菀宁静下来。
　　随后他无声一跃，就从方才进来的窗口落到小院中。
　　见谢锦安出现, 在树上猫着的惊羽随即落下。
　　“主子，属下……”他刚一开口，就被谢锦安截断。
　　“是什么药，带了解药来吗。”谢锦安低首，才发觉自己被顾菀揪过的衣裳, 早就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心中不由得更加懊恼。
　　他没能早些发现，顾菀受了伤，反而先意乱情迷。
　　真是……该死。
　　惊羽起先一眼便看见谢锦安衣衫稍乱，此刻低着头将一个纸包送上。
　　“禀主子, 老亲王买的，是春风散。这纸包中，是属下取来的解药。”他低声道完，心中满是对老亲王的鄙夷厌恶。
　　幸好不是艳骨红那样无解的春.药, 否则主子，现在就要生吞活剥了老亲王。
　　惊羽想完, 就不由得想起谢锦安当日在安乐伯府说的话。
　　“本王并非是偏帮顾二小姐……”
　　便从今夜看来, 惊羽心中就格外疑惑：真的吗？
　　但惊羽并没有发出疑问的机会, 因为甫一拿到纸包, 谢锦安就步履急促地回到顾菀身边。
　　药效已到浓时。
　　顾菀发髻散乱, 如雾如烟的乌发似瀑布般披下。轻薄的纱裙被女子的香汗浸湿，玲珑裹出窈窕动人的身段。她喘.息急促，有些无力地挪动身子，像一条搁浅的鲛鱼。
　　看见谢锦安进来，她眼中闪出些微光。
　　谢锦安快步上前，一手小心地托起顾菀的纤颈，一手捻起一粒黑褐色的药丸，送到顾菀嘴边。
　　他低声道：“顾菀，将它吃下去。”
　　说罢，谢锦安又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放软了声音哄道：“吃下去，吃下就不再疼了。”
　　这话触动了几分顾菀，让她勉力仰起头，失焦的目光放空望向谢锦安。
　　谢锦安被瞧得心头发软，将指尖更往上送了几分。
　　隐约可以触碰到樱唇的柔软与丰润。
　　让他有一瞬的心猿意马。
　　顾菀张了唇，胡乱地去触碰那药丸，却因为药效而无力不得要领。
　　反而在谢锦安的指尖上留下温热的一点水痕，生出颤人心尖的酥麻。
　　“用舌头卷进去。”谢锦安喉头滚动，嗓音喑哑，眼神蒙上了一层极强的攻击性，却又很快被忍耐下去。
　　暗沉沉地压在眼底，像夜晚蓄势待发的猛兽，为了更为甘美的战利品，心甘情愿地等待着。
　　“卷进去咽下，就再也不会疼了。”他低声哄劝着顾菀。
　　顾菀软软嘤.咛了一声，听话地伸出舌头去卷那药丸。
　　先伸出艳红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想要确定那药丸的位置。
　　却不慎碰到了谢锦安的指尖。
　　她未曾反应过来，还略勾了勾小巧的舌尖，在指尖上小小地缠绵了一圈，尝试将谢锦安的指尖给卷进嘴里。
　　好看的指尖上被勾画出亮晶晶的水渍。
　　暖热、湿潮。
　　殷红的舌缠住冷白的指尖，构成一副极具诱惑的画面。
　　不过一瞬之间，冲动已经战胜理智。
　　谢锦安低首，用白齿衔住那一颗药丸，轻轻渡到顾菀的嘴中。
　　唇齿交碰。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果断挣脱那神智不清、想纠缠不休的丁香小舌。
　　手边的锦缎已经被谢锦安抓拧成皱巴巴的一团，缩在一边。
　　可见他方才下手的力气之大。
　　浓重地喘着粗气，谢锦安将顾菀抱在怀中，耐心地等待。
　　正如春风散药效发作得快，这解药生效得也很快。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顾菀急促娇柔的喘.息就变作平稳的呼吸，在谢锦安怀中倦怠极了地陷入深眠。
　　谢锦安低首，借着皎洁的月色，用柔和的目光描摹着顾菀的面儿。
　　眉尖是轻轻蹙起的，浓密的眼睫一颤一颤，一瞧便是在睡梦中亦不安稳。
　　下颌有些过于尖瘦了，面颊上也没有什么肉感……
　　她在镇国公府过得并不好。
　　有了这个认知，谢锦安心中泛起几分酸涩与心疼。
　　倒也对——若是真对顾菀好，也不会有今日这一杯酒出现了。
　　没关系，以后顾菀……会嫁给他。
　　她性子良软，他就好好护着她。
　　谢锦安心中生出了保护顾菀的渴望。
　　他原先对顾菀就有那么几分不明不白的特殊，如今经此一事，见过了顾菀惊他心扉的脆弱与美丽，就更放不下手。
　　他想娶她。
　　屋中一片静谧。
　　顾菀的吐息绵长细腻，落在谢锦安的耳中，化作雷声般的擂擂心跳。
　　他不由得抱紧顾菀，只觉怀中美好安宁，有些不舍得放手。
　　最后还是怕顾菀这样不舒服，谢锦安才将顾菀重新放置在床上。
　　又动作极轻地在顾菀头下垫上软枕，给顾菀盖上轻薄舒适的锦被。
　　谢锦安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
　　他四肢有些僵硬，像男子绣花似的，花了颇久的时间，才做完这一切。
　　将顾菀白嫩颊上粘着的发丝拨走，他才发觉自己的鼻尖，早已经出了细密的汗。
　　定了定心神，谢锦安重新站到了惊羽的面前。
　　“你慢慢说。”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厉色，连方才低声哄劝的温柔嗓音都消散，变作冷硬的寒芒。
　　惊羽面上显露出几分惭愧之色，单膝下跪拱手道：“请主子治罪，是属下掉以轻心了——属下以为老亲王既然已经拒绝镇国公府，那便不会再和镇国公府联系，就只派了寻常下属去盯梢。也就未曾发现……镇国公府买通了天香园的老鸨，让被老亲王选中的美人带去似乎和顾二小姐有关的消息……”
　　“似乎？”谢锦安轻嗤一声，选了惊羽方才话中的几个字眼：“掉以轻心、寻常下属……我竟然不知何时你的回话，也变成了这副老油子的模样？”
　　惊羽心中一颤，当即弯腰请罪：“属下知罪，请主子责罚！”
　　“罚你不如让你将功折罪——派人去查清楚，镇国公府究竟给那老畜牲送了什么。”月色映入谢锦安眼瞳，冷冷泛起光亮：“不过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永福公主养的面首，不是被带来了这瑶池园么？”
　　甚至在开宴前，二人还耳鬓厮磨、颠鸾倒凤了一场。
　　“她既然专喜欢做给人下药的活，那便也自己尝一尝滋味罢。”
　　淡声吩咐完惊羽，谢锦安漠然地抬起眼，望着夜空中的一轮皎月。
　　耳边隐隐传来人群热闹喧嚷的声音——是永福公主在带着宾客游园。
　　老亲王因着皇帝的关系，暂且不着急处理，先一点一点地磋磨着。等皇帝彻底厌烦，撤了他的丹书铁券，再下手也不迟。
　　如今可以，将那起子帮凶先处理掉。
　　至于镇国公府……
　　谢锦安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但心中闪过几分犹豫。
　　到底是顾菀的母家……还是让她听完，决定该如何罢。
　　若她心软，想放过镇国公府。
　　那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给些痛彻骨髓的教训才好。
　　“再拿些你常用的纱布膏药来。”末了，谢锦安这般低声吩咐道。
　　惊羽应声而下，三两步飞出了小院，朝着瑶池园中某处离去。
　　谢锦安在原地微微沉思了片刻，转身又回了屋中，静静地守在顾菀的床边。
　　等惊羽带了东西来，再仔细地帮顾菀包扎好手掌。
　　顾菀是在一个时辰后醒来的。
　　她并未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而是转了转眼珠，从鼻子中低低哼了一声，略微动了动身子，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想象中的酸涩疼痛感并没有袭来。
　　虽然四肢仍是无力发软的，但并不酸疼，那儿也没有老妈妈口中骇人听闻的粘滞疼痛感觉。
　　被簪子刺了好几下地手掌也几乎不疼了。
　　半晌后，顾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衣裳还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连领口腰带都没被动过，只是先前被汗湿透了，此刻有些黏在身上。
　　她又嗅了嗅鼻子，闻得在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焚木苦香。
　　很熟悉，又很让人安心。
　　在她今晚，那回想起如旖旎梦境一般的场景里，这焚木苦香也一直陪伴着她。
　　不过要浓郁、热烈与暧昧得多。
　　顾菀蜷了蜷小指，有些逃避似地不想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她低哼出声之后，就有一双桃花眸子落在自己身上。
　　眼中沉沉的寒芒化作春意，柔和地笼在顾菀身上。
　　看她迷糊娇憨地伸了懒腰，也看她僵住不敢动作，更看她此刻粉唇微抿，面上浓睫轻颤，紧张地装睡模样。
　　“顾菀？”谢锦安带着笑意，低低唤了一声。
　　他嗓音清澈，尾音却是沙沙的，有那么一两分餍足的意味。似柔软的毛球，在顾菀耳边挠着痒痒。
　　顾菀下意识地将眼睛闭得更紧，佯装在睡梦中翻身，想将这逃避的时间更延长一些。
　　她对向肃王求助的举动并无后悔，不论从人品上还是相貌年纪上，委身肃王，都比与老亲王好上千倍百倍。闻得肃王要求娶她为正妃的允诺后，她更是得满心意、心甘情愿。
　　更何况，如今她完璧无暇，可见肃王是位真君子，只是脾性意气爱玩了些。
　　长成多年，顾菀自诩性子沉稳、善用心机，却在此刻慌乱又无主意。
　　——她毕竟是闺阁女子。
　　思起不久前，自己那毫不知羞，黏着撒娇求.欢的模样，顾菀就只觉得面颊发烫。
　　于是，谢锦安就含笑看着顾菀继续装睡，也清楚地看到，皎洁明亮的月色下，顾菀半露的侧面，是如何一点点地泛上桃花似的的粉色。
　　玉肌水润，粉嫩可爱。
　　“有人来了，莫约是永福公主派来寻找的侍卫罢。”谢锦安起了点坏心思，眼角挑起，故意道：“唉，既然顾小姐没醒，那我便先走了……”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见面前蜷起的纤细人影猛然弹坐而起。
　　“不许走！”顾菀闻得那话，心中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满面惊慌地坐起，想娇声喝止住谢锦安。
　　她虽衣裳完好，可外头看去就是皱巴巴的，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若是谢锦安真要丢下她，任由她自己在这地形复杂的瑶池园里找寻道路，那她多半……是要完蛋了。
　　亏得她方才还想，这肃王是个伪纨绔，真君子。
　　这般想着，顾菀眼中就含了晶莹的泪珠，鼻腔上涌起许多的酸涩。
　　分明气氛旖旎时，肃王给她是温柔仔细的印象，可她一醒来，就听见这样像是推脱的话语……
　　那是不是意味着，肃王那样认真地说要请求赐婚，只是冲动下哄她心甘情愿的骗术？
　　顾菀想着想着，就不由得掩面哭起来。
　　嗓音哀戚婉转，嘤嘤不绝。
　　一副伤心极了的模样。
　　谢锦安是素来讨厌女子哭的。
　　他从小就看厌倦了：后宫妃嫔拉着皇帝一脸委屈地挤出两滴眼泪，以此来争取想要的位份赏赐。永福公主也是如此，若是做不成什么，便要在李皇后面前蛮不讲理地哭闹，直到心满意足。
　　可以说，谢锦安在皇宫中的这些年，除了勾心斗角、极少的温情、旁人的指指点点，剩下的就全是各式各样的哭声。
　　是让人心生厌烦的，是充满谋求算计的。
　　但谢锦安看见顾菀哭 ，心中没有半分不耐的念头。
　　有的惟有心疼与愧恼。
　　——他装纨绔装久了，这嘴竟变得不听使唤起来1
　　谢锦安蹲下身子，有些无措地想要触碰顾菀。
　　指尖还没碰到那莹润雪肌，就被顾菀有所察觉地避开。
　　他仰起头，只能看到顾菀一双玉手遮面。
　　这双手又小又软，有像羊脂白玉般的润泽光亮。
　　若是谢锦安伸手去握，只要一只手，就能将顾菀的一双手都纳入掌中。
　　此刻那手捂着芙蓉面，指节纤细，隐约可以看见指缝中闪着光亮。
　　不多时，就有泪珠簌簌而下，像珍珠似地从指缝中滚落，沉沉地落到谢锦安仰起的面上。
　　再顺着谢锦安的脸，缓缓地划下，流下一道清凌凌的泪痕。
　　那泪珠，刚滚落到谢锦安面上时，是烫热的。
　　而划过后，却在空气中泛起些微的凉意。
　　让谢锦安微微怔愣了一瞬，心头涌起许多陌生的情绪。
　　“别哭、别哭。”谢锦安伸了手，用指尖探向顾菀的手腕，语气中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是我不好……那都是我瞎说的，你别信！”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到顾菀的肌肤，想要轻轻握住安抚，又怕更惹了顾菀生气，触了不到一瞬就赶紧收回。
　　于是乎，谢锦安就用十点指尖，小心地护着顾菀的手腕。
　　像捧着稀世的珍宝。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修）
　　◎（双更合一）阿菀，阿菀◎
　　顾菀方才醒来时, 春风散于脑子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
　　她在脑中混混沌沌，只听谢锦安的话，便是惊得少见得没了主意。
　　此刻哭着小小发泄了一番, 又见闻谢锦安的举止，顾菀也就反应了过来。
　　——肃王说的那一番话，是少年脾性的玩笑话。
　　他是见着她醒了，又在那儿紧张地装睡, 所以故意说了那话来逗她。
　　若是要走，趁着她没醒，无声无息地离开就是。
　　何苦给她包扎了伤口，守在这里等她？
　　又何必此刻上来要安慰她？
　　若真是无情，该是和镇国公当年对母亲一般。
　　任由蓝氏折辱, 只冷眼旁观。
　　回过神来的顾菀软软收了声, 泛红的鼻尖微微一抽，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指缝里往外窥。
　　她一眼就对上了谢锦安的桃花眸。
　　潋滟生波，漾着焦急和无措。
　　一张俊面笼着一层柔和的月光，显得格外清隽动人。
　　“多、多谢王爷替臣女包扎。”用指尖略抹了抹泪眼, 顾菀稍稍侧过脸去，面容起热地赫然说道：“方、方才臣女刚醒，唐突了肃王殿下，还请肃王殿下不要在意……”
　　她话音还未落下, 就觉谢锦安站起身子，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男子指尖滚热, 落在顾菀微凉的腕上, 激得她微微一颤, 忘了动作, 任由谢锦安将她遮住脸容的双手拉下。
　　谢锦安认真凝视着顾菀的面儿。
　　女子泪眼尚且朦胧, 眼角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微微晕开些粉红，更是让人怜爱。
　　“我不怪你。”
　　他不自觉地轻皱眉头，用指尖仔细地抹去顾菀眼角的水汽。
　　眉眼柔软地为顾菀拭去那小小的几滴泪珠，谢锦安又尝试性地去唤顾菀：“不哭了，阿菀？”
　　唤完，谢锦安觉得着这两个字莫名地悦耳好听，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又反复了几遍。
　　阿菀，阿菀。
　　顾菀这回彻底愣在了原地。
　　——从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喊她的。
　　“阿菀过来。”
　　“阿菀真乖。”
　　“娘亲的小阿菀。”
　　母亲的语气，温柔和婉，是顾菀最为贪恋的那一抹依恋。
　　却被蓝氏生生埋葬在冬日刺骨的冰雪泥土之下。
　　十年过去，竟有人再这样唤她了。
　　虽是巧合，却让顾菀悸动不已。
　　她的泪稍才止住，就再次一下子落了下来。
　　圆润晶莹，从她眼尾划过谢锦安的指尖，最后再落到谢锦安的掌心。
　　似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霡霂细雨。
　　谢锦安却是慌了神，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私自给顾菀取亲昵的称呼，让她觉得委屈生了气。
　　见顾菀将脸轻靠在自己手边，半倚着落泪，哽咽着几乎说不出来话，谢锦安便用手小心地捧起顾菀泪湿的面儿，有些笨拙地用里衣柔软的衣袖给顾菀擦脸。
　　“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唤你了。”谢锦安瞧着顾菀湿漉漉的娇面，只觉得自己心中一纠一纠的。
　　顾菀稍缓了口气，用手背自抹去了泪珠，仰面对谢锦安含笑摇头：“我很喜欢的，方才一时欢喜哭了，王爷不要误会担心。”
　　谢锦安舒展了眉眼，桃花眸子中满是笑意。
　　他正欲说话，就听见外头的远处，忽然传来喧嚷的人声，隐隐有女子的尖叫声。
　　叫顾菀不免想起了顾萱落水时的情状。
　　她循声望去，面上带着不解疑惑，心底却是淡然无比：
　　唔，看来永福公主得意无比的的游园宴，出了些意外，那可真是——太好了。
　　念及永福公主强逼着她饮下的那杯不对劲的酒，顾菀此刻就不由有些微微咬牙，将永福公主记在了自己心中的小本子上。
　　小本子上头已有镇国公、蓝氏、顾莲、老亲王等人。
　　刚记完永福公主的名字，顾菀便听耳边有谢锦安的问询：“阿菀，是想去看一看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皱皱巴巴的衣裳，顾菀轻轻摇了摇头：“我、我有点想先回去沐浴梳洗、换身衣裳。”
　　可怎么悄无声息地回去呢？
　　顾菀拧起眉头思索，恍然间想起几件事情：她是怎么从厕房到这偏僻的小院里来的呢？是她狂奔间跑过来的吗？
　　回忆起方才的事情，除了那些旖旎羞人的绮忆，旁的竟都如水雾般迷蒙，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但她……似乎能记起来一点呼啸过耳畔是风声。
　　像是在策马狂奔，又像是……在飞？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肃王既做了君子，那她这药，是如何被解开的呢？
　　“我让小时子将马车驾到后门了，我们偷偷地出去，先送你回府。”谢锦安懒厌地瞥了一眼远处的明灯光亮，又和蹲在树顶的惊羽对了一眼，转而对顾菀温声说道。
　　顾菀心知这不是解惑的好地方，轻轻点了点，末了又有些担心地问道：“这瑶池园道路复杂……王爷，你知道该怎么走么？”
　　对上顾菀秋水似的眸子，谢锦安抬了抬下巴，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露出些小得意的神情：“曾经看过一眼这瑶池园的图纸。”
　　这话让顾菀听了，不觉“扑哧”轻笑出声。
　　她目光落在谢锦安褶皱繁多的衣裳口，想起自己是那制造者，不由面红，抬手动作轻柔地抚平那些褶皱。
　　一边抚，一边含笑赞叹道：“原来王爷是过目不忘的机敏人。”
　　这动作话语，都比方才多了几分亲近。
　　顾菀认真又快速地帮谢锦安理好了衣裳。
　　——既然认准了肃王，那便要做到最好，做一个令人满意、温柔贤淑的未婚妻与妻子。
　　就像她当年认准了老夫人，一直谨慎努力地当孙辈中最孝顺的那个。
　　情分自然是真的，但是凭着顾菀自身的筹谋才得来的。
　　……起码在赐婚的旨意下来前，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肃王妃的位置，足以让她完成许多，在先前看来难如登天、又早已经计划要做的事情。
　　且只看脸容，肃王是很让顾菀满意心动的。
　　从第一眼起便是如此。
　　今晚更是。
　　谢锦安听了顾菀的夸赞，嘴角噙上了一抹上扬的笑意，敛眸看着顾菀为他整理衣裳。
　　眼睫浓密纤长，尾端微微翘起，如女子自然勾起的眼角般，不经意间就透露出一分动人的妩媚。
　　此刻低首羞面，更添几抹温柔。
　　还未及谢锦安贪看足够，顾菀就弯了眉眼：“好啦……王爷，咱们走罢。”
　　话音还未落，她又蹙起了眉头：“可是……宴席上该怎样解释呢？”
　　要是靖北王妃四处寻她不得，和永福公主闹了翻脸，是不好的。
　　即便未曾这样，过几日靖北王妃问她缘何忽然不见，她该如何说呢？
　　顾菀相信靖北王妃的人品，却万万不敢将实话告知。
　　一来牵扯老亲王与永福公主，搞不好太子与皇后亦在其中，事情复杂；二来……她亦不好意思讲出口。
　　只此刻略微回想一点，就面红耳赤。
　　唇齿间皆是滚热一片，隐隐有焚香木的气息的升起。
　　顾菀心头跳动间，涌上来一分沉压的疑问。
　　“我相信，永福已经帮忙解释过了。”谢锦安闻言轻挑长眉，低低的笑意中带着安慰的口吻。
　　语气仍是带着鲜活意气，听来却格外让顾菀安心。
　　人是在宴席上不见的，永福公主自然是为她找好了借口，让众人都不在意。
　　顾菀转了转眼，想起这一点，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转瞬又有点担忧：那药会不会对人的神智有一些影响？怎么她从醒来到现在，思维感觉迟钝了许多呢？
　　谢锦安见顾菀细眉松展，便带了点笑。
　　想了想，他将衣袖递到了顾菀手边，轻声道：“阿菀，走吧。”
　　他记得，宗亲中，最为恩爱的就是和郡王夫妻，每回出现，必是并肩成双，手拉着手，像放不开彼此一般。
　　曾几何时，在幼时，父皇似乎也是这样偏爱母妃的。
　　谢锦安看到和郡王夫妻时，心中总有那么一分的羡慕，看得久了，便在自己的心中牢牢记了下来。
　　顾菀将那衣袖攥在手中，乖巧地跟着谢锦安。
　　二人走的是园子边缘的小路，又因着远处的热闹未歇，一路上连仆从都没有怎么碰到，顺顺利利地走到了后门附近。
　　抬眼瞥见正在站岗的侍卫，顾菀攥着衣袖的手紧了紧。
　　谢锦安稍偏了偏头，低声道：“要等一下。”
　　小时子正坐在挂着“肃王”金子檀木牌马车上等着，在心里头琢磨着自家殿下是不是嫌永福公主太碍眼，想先走为敬，才让惊羽传话，吩咐他将马车赶到后门。
　　正琢磨着，有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到了小时子的怀里。
　　小时子抬首一看，见一袭黑衣的惊羽对自己比了个手势。
　　小时子心领神会，从衣袖中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朝着看守后门的侍卫走去，想求行个方便。
　　“我家殿下想从后门借过，让我请诸位去喝碗酒。”小时子面上带着客气的笑，行至五六位侍卫面前，打开了那两个荷包。
　　一阵闪闪的金光掠过。
　　原想拒绝的侍卫班领生生住了口。
　　他们是李皇后从宫中拨给永福公主的，自然领教过永福公主刁蛮的脾性，稍有不顺心就对着小宫女小太监打骂不休。若是他们巡逻的时机不对，也少不得有一顿臭骂。
　　如此几次，他们对永福公主就没有那么尽心了。
　　今天白日里，为着排班的事，永福公主还将侍卫班领又骂了一通，强逼着侍卫班领去皇宫里面借人来充场面。
　　侍卫班领去做了，又不免受到李皇后的问责，指责他任由公主胡闹。回来后见侍卫人数比自己说的少，永福公主见宴席的时辰要到了，就只罚了侍卫班领三个月的月俸。
　　念及自己上有老下有下，都等着自己养活，侍卫班领心中不禁生了怨气。
　　此刻，侍卫班领眼馋地盯着那金光，嘴上还是问道：“公公客气了，给肃王殿下行方便，那自然是正常的，只是属下职责所在，难免要多问一嘴，肃王殿下是为何……”
　　小时子对此也是不明所以，只猜殿下是看见永福公主眼睛疼，偏又不好将这话给说出口，只好打了个哈哈：“殿下嘛，自然是有要事。”
　　班领身边的一个普通侍卫露出顿悟的表情，碰了碰侍卫班领，低声道：“班领，公主今日请了许多的美人，难免有人福气好，被肃王殿下看上，就和那亲王殿下一样。”
　　不错，今日老亲王也派管家来早早打好招呼，要求行个方便。
　　不过这种事情，放在肃王身上是那女子的福气，在老亲王身上……就不一定了。
　　侍卫班领立刻了然道：“原来如此……”
　　随后就颇为放心地收下了那荷包，看了看四下无人到来，没有需要当值做的事情，就先招呼了周边值班的侍卫去“喝酒”
　　“公主脾气公公您也知道，咱们可不能离开太久。”
　　小时子十分沉稳：“放心，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您就去放心喝杯小酒罢。”
　　看着侍卫们勾肩搭背地离开，小时子松了一口气，转身颇为殷切地往后门里迎过去。
　　既然惊羽已经到了后门，那说明殿下也已经在附近了。
　　“殿下，奴才迎您去马车上……”小时子果然在后门附近的阴影处发现了自家殿下英俊伟岸的身影，立刻就去行了礼。
　　等到抬头起身时，小时子才发现谢锦安身后还有个窈窕纤细的女子。
　　虽是半掩着面，但灯烛暗光能映出两点朱色，红艳艳地引人目光。
　　顾二小姐？
　　小时子格外惊愕，当下就保持着弓腰抬首的姿势，僵在了原地，有些呆呆愣愣地盯着顾菀看，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谢锦安淡淡地一撩眼皮：“去将马车上，本王的披风给拿过来。”
　　方才小时子一出现，他就感觉自己的衣袖收了收，还带着点颤意。
　　她身上的衣服还有些皱。
　　纤白的颈脖上仍泛着还未曾褪去的红粉娇色。
　　实在不宜被旁人瞧见。
　　含着威严的话语落在小时子耳朵里，他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拔腿往马车上跑。
　　一边跑，一边在脑中急速旋转：看这模样，顾二小姐和他家殿下，是有了什么情况？
　　唉呀，若是真的，早知在安乐伯府时，就和顾二小姐搭个话了，指不定能被青睐呢。
　　小时子脚程极快，就一瞬的功夫，将那披风给取了回来。
　　随后半眼也不敢乱看，双手将宽大的暗红羽纱斗纹披风奉上。
　　谢锦安单手取来，回身给顾菀围上。
　　最后在领口那儿系了个漂亮的结。
　　顾菀穿上了披风，再将帽子牢牢扣在脸上，遮住自己的面容，总算找到了一些更多的安全感。
　　依旧是抓着谢锦安的袖子，亦步亦趋地上了马车。
　　“去镇国公府的那条街。”谢锦安后一步上马车，对小时子留下一声吩咐。
　　小时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战战兢兢地驾起了马车。
　　谢锦安放下车帘，转头问道：“要我送你进府里么？”
　　他怕顾菀在门口遭受恶仆的刁难——她性子良软，又是庶女，在镇国公府难免受到欺负。
　　只怕会自己悄悄咽下，不愿伸张。
　　“多谢王爷，还是不必了。”顾菀低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肃王愿意护着她回府自然是好，可也过于招摇——看上回镇国公对肃王敬而远之的态度，就可知他是打定主意要投向太子那一边了。
　　若是知道这回未曾成功将她送给老亲王，却成了肃王要求娶她，镇国公和蓝氏恐怕要竭尽全力地阻碍。
　　倒不如暂时按兵不动，等赐婚圣旨宣发，事情板上钉钉，叫镇国公和蓝氏恨极才好。
　　谢锦安细想亦是认同。
　　这事突然仓促，若是让镇国公府借此欺负阿菀，却是不好的。
　　要是走漏风声，且不说镇国公府，那贼心不死的老畜.牲，应当会多番阻挠。
　　他低了首，望向自己的衣袖。
　　稍稍有几分褶皱，还留有女子掌心浅留的余温。
　　再抬首，便是顾菀垂着头的精致侧脸。
　　她坐在离谢锦安稍远一点的地方，好阻止自己去回想那一段缱绻的回忆。
　　于是谢锦安只能看到顾菀鬓角微乱，眼角面颊晕染着浅红，红润的唇被牙儿轻轻咬住，显得有些惊慌不安。
　　谢锦安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薄唇，有些不可避免地想到不久前的场景。
　　是尚留在唇齿之间，叫人怀念的柔软与香甜。
　　他心中一动，微微往顾菀的身边挪动了几分。
　　“等送你回府，我就即刻进宫，向皇祖母请求赐婚。”谢锦安嗓音清沉，不知不觉间带上一分从前从未有过的温柔。
　　顾菀却更咬紧了自己的唇。
　　半晌后，她声如蚊蚋，清澈娇妩的眼底流淌过几分不安。
　　“太后娘娘会同意么？”
　　身子中的药效已经彻底散尽，顾菀开始神思冷静地思考起来。
　　求娶之事自然是越早提越好，肃王愿意今晚就提更是最佳。
　　但皇太后是抚养肃王长大的，她若是不同意……
　　谢锦安神情中显出几分坚定：“皇祖母会答应的。”
　　他的眼落在顾菀身上，不绝轻声重复了一边：“阿菀，你不要怕，我会让皇祖母答应的。”
　　顾菀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提及此事。
　　转而动了动鼻尖，含着笑意问道：“我闻着这马车中有清苦的木香气，也是在王爷身上闻见过的，可是王爷心爱常用的熏香？”
　　见顾菀不再自称“臣女”，还问起他的喜好。
　　谢锦安桃花眸子一闪，增添了几分亮色：“我还算喜欢这味道，闻着叫人心静。”
　　“是宫中殿中省出品的么？”顾菀接着问询了一句。
　　谢锦安稍稍一顿，默认道：“阿菀喜欢么？若是喜欢，我回头带一些给你。”
　　顾菀轻展笑颜，软声道了一句谢，心中流转过些微念头：
　　既是宫中出品，那不止宫中诸位贵人，外头的宗亲世家们或许也是有的。
　　她在温泉庄子、皇宫过道上闻见的这焚木香气，或许是哪一位宗亲贵族留下的，并非是肃王。
　　更或许，是她实在太多心了。
　　那群山匪就是因雨后湿滑而不慎相互踩踏，最后导致的滑倒摔晕，和那若有若无的焚木香气并无关系。
　　目光稍变，顾菀就看向了谢锦安系在腰间的荷包。
　　她鼻子灵敏，自然没有忽略夹杂在木香中的药香——是她送的那份药膏的气味。
　　“我想自作多情地一问王爷。”顾菀指了指那荷包，歪头道：“里头可是我当时送给王爷的药膏？”
　　谢锦安抚了抚荷包，目光略有游离：“阿菀送的药膏，药效出众，又盒子精致，我便一直带着了。”
　　他有些不想说，其实他没受伤，这药膏也一点都没用，刚收到就放入了这荷包中，贴身带着。
　　顾菀眼中秋波盈盈，抿唇笑道：“王爷当日相救，我感动至今，只担心王爷的脚伤未曾痊愈——今日听王爷说这话，又见王爷行动自如，便知我的药膏有助王爷，便放心了。”
　　谢锦安轻轻一咳，目光越发偏移：“其实还未好全……御医说，怕有暗伤，恐怕要多将养一段时日。”
　　小时子听了这话，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狠狠地咳嗽了两声才缓住。
　　觉察到自家殿下的目光隔着帘子落在自己背上，小时子就颤颤巍巍出声道：“殿下，再拐两条街就到镇国公府了，可要奴才驶到镇国公府门口？”
　　“阿菀可要这样？”谢锦安迎上顾菀含着关切的目光，抿唇问道。
　　顾菀垂眸思考了片刻，旋即道：“就在这儿寻个僻静的巷子停下吧，我自己走回去，就无需王爷多送了。”
　　外头传来小时子的应声。
　　顾菀笼了笼身上的披风，细嫩的颈脖触到谢锦安系上的披风带子。
　　“许要借用王爷的披风一用，王爷可介意？”顾菀略停了停，抬起的眉眼明亮动人，被笼在车顶洒下的暗黄灯光之下，是一种柔婉的妩媚。
　　“阿菀尽管去用就是。”谢锦安闻言扬眉一笑，俊眉间有几分柔软。
　　见顾菀片刻后就要起身，他伸出手，将披风的边沿给卷了起来——他生得比顾菀要高出许多，若顾菀行走时不刻意拎着，多半是要被这披风绊倒的。
　　顾菀瞧着谢锦安的动作，面上就抿唇笑起，双手挽住披风的边缘，轻声道：“从前听过王爷许多潇洒行事，不想王爷也是个细心的人。”
　　谢锦安的面色微微一绷，想起京城中对他的风评——因着自身刻意为之的纨绔闲散和那等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他活生生就是个好吃懒做、诸事不成、只有一张脸能看的纨绔典型。
　　且毫不上进，整日里不是打马游街，就是赏花听曲。
　　莫约在阿菀的了解中，他也是这样的人。
　　“那些……”谢锦安想解释一番，可又觉得无从开口。
　　他自有自己的筹谋野心，但却不便和顾菀透露。
　　一来，阿菀性子软，乍然知道，恐因夺嫡二字担惊受怕，又觉得他是那等两面三刀的虚伪人物；二来，兹事体大，京城中形势瞬息万变，少一个人知道更为保险。
　　想至此，谢锦安的眉尖微微垂下，清隽昳丽的少年面上蒙上了一点伤心委屈的意味。
　　他抬起眼，小渚般漾着涟漪的桃花眸中，清晰地映入顾菀的身影。
　　“阿菀，我会改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双更合一）肃王的腰腹，摸上去紧实有力◎
　　谢锦安最后道出了这一句话。
　　他话音刚落, 就见顾菀细眉倏然弯起，像几钩弯月落在白玉似的面上，盈满了笑意。
　　顾菀轻声应了句“好”, 笑涡中有几分欣慰。
　　不论从前肃王是如何的模样，未来肯变得上进，这自然是好的。
　　既要结为夫妻，总要携手并进, 往好的方向发展才好。
　　见谢锦安眉眼间的那几分细微的伤心委屈，顾菀就抿唇道：“我原也不是嫌弃王爷的意思……只看今晚的事情，就知道王爷本性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和旁人都不同的。”
　　道完这一句，顾菀才恍然发觉一件事情。
　　她与肃王说话间, 距离倒是不知不觉地近了。
　　譬如此时, 她不过是一仰头，鼻尖就险险蹭过肃王垂下的面儿。
　　嗅闻到满腔的焚木香气。
　　分明是偏冷的清苦香，现下却隐约透着一股旖旎的缱绻绮罗香气。
　　让顾菀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画面。
　　唇上泛起几分酥麻的痒意。
　　先前中了那药时, 她浑身上下都热得脱力，脑中也是昏昏沉沉。
　　可她的记忆都是在的。
　　尤其是……她主动亲在肃王唇上的记忆，是格外的深刻。
　　连带着后面那一番近乎沉溺的唇齿交缠，都十分清晰。
　　薄软的接触, 滚.热的缠.绵，焚木香气的充盈。
　　还有隐约带着水声的掠夺。
　　强势到顾菀此刻想起, 就不由得有些腿脚发软。
　　可却不是全然的强势, 而是裹挟着许多的温柔。
　　才让顾菀回想起来时, 带着一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贪恋。
　　眼前好看精致的薄唇动了动, 勾起了好看的弧度：“阿菀这样看我, 我定然不会叫阿菀失望的。”
　　顾菀才恍然动了，面色泛红地往后退了退，将脸埋进了宽大的披风帽檐之后。
　　片刻后，她咬唇问道：“王爷，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不大明白——我中的药……是如何解开的？”
　　谢锦安轻声解释道：“皇叔公他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天香园，里头有不少种这样的污秽东西。我当时一听是皇叔公追着你，我就想到了，让身边人即刻去天香园寻了解药。”
　　顾菀闻言点了点头，只攥紧了双手，不曾多言。
　　谢锦安却看见顾菀的眼角更红了些。
　　不是娇羞可人的红，而是气愤愤慨的恼红。
　　他心中一纠，低声道：“父皇十分信重皇叔公，若要让皇叔公自有恶报，恐怕……要等些时日。”
　　“我知道的。”顾菀嗓音婉转，细语说道：“我也不是让王爷替我主持公道、向老亲王复仇的意思。”
　　京城中公道甚少，牵扯到皇家，就更是权势为上。
　　若说报仇，自然自己亲手来，更为痛快。
　　顾菀的眼底闪过细碎的冷光，像星籽消融进黑夜，转瞬便不见了。
　　说话间，一直稳稳行进的马车一顿，稍稍的颠簸之后就停了下来。
　　“殿下，奴才按照顾小姐的吩咐停了。”外头传来小时子恭恭敬敬的声音。
　　“王爷，那我就先走了。”顾菀向谢锦安颔首道别。
　　她拢紧身上的披风，整理好披风帽檐，又有些不放心地问：“王爷，这瞧不出来是我罢。”
　　谢锦安看着顾菀。
　　纵然男子的披风宽大，也能看出女子纤袅楚腰的身姿。
　　若是他，必然能一眼认出顾菀的。
　　所幸这披风是暗红色，又只用银线绣出了暗纹。
　　现下夜色渐深，街道上的灯烛摊贩都少了许多，若在街上行走，是不显眼的。
　　“阿菀放心，瞧不出来的。”谢锦安贴心地掀起小半边的帘子，再将手掌放至马车门顶，以防顾菀撞到脑袋。
　　顾菀放心地点了点头，起身准备下马车。
　　岂料她刚弯腰立起，两条腿就格外不争气地软了一下，直愣愣地朝着斜对面的谢锦安怀中扑去。
　　谢锦安在一瞬之后就反应了过来，极快地搂住顾菀，防止顾菀继续下滑。
　　怀中又是一团软香。
　　“许是坐马车坐久了，腿都僵了。”顾菀面上蒸腾起热气，嘴中软声道了这一句。
　　她有些慌乱地想撑起身子，却又没有着力点支撑，着急间只能将双手落在谢锦安的腰腹使力。
　　……肃王的腰腹，摸上去紧实有力。
　　依稀能摸出一块块的，像是肌肉。
　　还稍稍有些硌手。
　　顾菀还未及用力，就觉指尖传来闷闷的颤抖。
　　原先在腰间微微环住的臂膀稍一用力，将顾菀半抱了起来，将她扶着站稳。
　　“阿菀，我怕痒。”谢锦安桃花小渚荡漾，薄薄的唇因为憋笑，抿成一条直线。
　　清隽面上像拂过一阵携了桃花香气的春风。
　　他轻轻抬起顾菀受伤的手掌，确认方才那一按未曾有事，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顾菀也不禁笑了起来，眼中秋水弯弯：“好，我记下王爷怕痒了。”
　　她抿着弯唇，轻巧跃下了马车，转而回首仰头，与马车里的谢锦安对视。
　　见谢锦安有下车的意思，她便柔声开口道：“王爷既然脚还未好全，就不必下来送我了——下回再见的时候，我再给王爷带些药膏好不好？”
　　小时子在旁边听得一张脸都皱巴了起来，在心中默默感叹自家殿下为了博得美人的关心，不惜诡计多端地装伤。
　　他刚感叹完，就听见自家殿下飞速道了好：“多谢阿菀了。”
　　小时子默默想：若是昨日里，面对皇上的要求，殿下也答应得这样快，皇上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了。
　　小巷口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暗黄的烛光泻下，朦朦胧胧地笼住顾菀的面。
　　给那样的明艳姝色遮住了些玉丽，增添了几分柔和。
　　却遮不住那双清亮亮的眸子。
　　里头盛满了关怀。
　　还有眼底潜藏着，不愿示人的羞怯和担心。
　　谢锦安心中一动，口中已然道：“今晚等我的好消息。”
　　闻言，顾菀又不由得笑起来：“王爷要今晚告诉我，可是要翻镇国公府的墙了。”
　　谢锦安抿了抿唇，敛了眉眼，只轻轻看着顾菀。
　　小时子却在一旁暗道不好：且看殿下这副模样，恐怕是对翻墙这事心动了。
　　顾菀又轻声郑重地道了别，转身出了巷子，往镇国公府走去。
　　和肃王相处，先不说旁的，的确是轻松自在。
　　且赏心悦目。
　　是和旁人相处间，都没有的。
　　顾菀脚步轻盈，唇角有一缕笑意。
　　但在看到镇国公府的牌匾时，就变得了无踪影。
　　她将披风的帽檐摘下，面色冷淡地走上前去。
　　已经快到游园宴结束的时辰了，镇国公府的管家早早地就等候在了门前，准备迎接镇国公等人回来。
　　但其中或许不包括顾菀。
　　因为一看到顾菀，管家的面上闪过格外惊讶的神色。
　　等到门口侍从们给顾菀行了礼，管家才回过神来，上前拱手道：“二小姐怎地先回来了，老仆还以为……”
　　“管家以为什么，是以为我今日不会回来了？”顾菀轻笑着接了这一句话，眼中的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她立于灯烛通明的朱门底下，容光耀目惑人，面上端着良怯和气的笑，轻飘飘说了这句话，恍惚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
　　却让管家莫名地从心底生出几分不安和恐慌。
　　“怎么会呢，二小姐多想了。”管家头一回对庶女露出陪笑的表情：“今日二小姐陪着国公爷、夫人和大小姐前去游园宴，老仆还以为二小姐会和国公爷他们一道回来呢。”
　　管家是知道几分蓝氏和顾莲的计划的。
　　此刻他看顾菀这样平静，就不由得细细打量顾菀的神情，见她没有半分不对，一副轻松无事的模样，就不免在心里头嘀咕：难道是夫人和大小姐没得手，还是事情不对，就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若是前者，那他从今往后，可要高看二小姐一眼了。
　　顾菀颔了颔首，未曾多话：“我先回来了。”
　　说罢，就转身朝着府内走去。
　　管家揣摩着心思，自不敢阻拦，恭恭敬敬地请了顾菀进去。
　　后头一众等候的、有头脸的仆妇皆是行礼相送。
　　然后面面相觑地盯着顾菀波澜不惊远去的身影，小声议论。
　　“今个儿二小姐，怎地和往日里不大一样了？”
　　穿过重重门院，顾菀在正厅门口略略停顿了一下。
　　往里看去，里头等着的正是顾萱。
　　顾萱正在屋里头焦急地踱步，神色是期盼中带着些许恼怒。
　　期盼，自然是期盼等到蓝氏带来有关顾菀的“好消息”。
　　至于这恼怒，许是顾芊小心谨慎，不愿陪着顾萱一同前来等待。
　　于是顾菀踏进门里时，特意弄出些声响。
　　顾萱秀气的面上绽开惊喜的笑颜，却在转头看见顾菀的时候僵硬在脸上。
　　神情未来得及改变，眼神中已经蔓生出深深的不可置信。
　　当顾菀柔声细语道了一句“三妹好”的时候，顾萱眉眼间毫不掩饰地渗透出浓重的恶意、妒忌与厌恶。
　　却强撑着笑回道：“二姐姐回来了。”
　　脸容上一片狰狞变换的神色，难看极了。
　　顾菀瞧着有些好笑。
　　“是呀，我回来了。”顾菀伸手，理了理自己发髻上垂下的流苏，故意道：“游园宴可是好生热闹，可惜三妹妹没能去看。”
　　对于顾萱来说，这样轻易的三两句话，就足以挑起她的怒气。
　　果然顾萱眉毛拧起，眼中升起恼怒，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尖声道：“顾菀，要不是你做的好事，今日我也该去的！”
　　说不准她在游园宴上，就能被哪位世家公子看中，上门被提亲呢？
　　顾萱口中的好事，是指安乐伯府的那一场笑话。
　　倒是将自己的所为忘得一干二净，口口声声将责任推到他人身上。
　　顾菀眸光盈盈，笑容恬淡，与顾萱的激动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稍稍歪了歪头，疑惑道：“三妹妹，我做了什么好事？”
　　顾萱闻言，当即就要信誓旦旦地张嘴说话。
　　却见顾菀神色一凛，是从没见过的冷厉之色：“或者你该想想，你做了什么事情？”
　　不时的言语挑衅和蔑视不提也罢了，反正听在她耳朵里，还不如耳挖勺挠痒痒的威力大。
　　但从刚回府的惊马，到准备推她落水的坏心思，再到今夜……老亲王提到信。
　　顾萱被顾菀的气势压倒，乍然惊慌地后退一步，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情，心中不免心虚，可这心虚持续不到片刻。
　　——便都是她做的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顾菀纵然要怪，也该怪自己生得美貌，怪自己无故抢了老夫人对她的疼爱！
　　这样想着，顾萱就梗起了颈脖，准备继续嘴硬。
　　“原是我忘了，三妹妹生了病，难免记不住许多事情。”顾菀却收了凛然的神色，面上柔柔弱弱地一笑，眉尖蹙起十足的良善模样：“不过三妹妹近日来，都在房中认真临摹练字，锻炼心性，是极好的。”
　　*
　　听到顾菀前半句话，顾萱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那日她在自己屋中刚清醒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镇国公派人拖去了正厅，行了家法。
　　一掌宽的厚木板打在身上，自然是疼的，可更疼的是自己的面子。
　　被执家法，仆众围观。
　　叫她以后如何在府中使唤下人们！
　　可不论顾萱如何哭求，父亲都没有放过自己。
　　连她视为亲生母亲的嫡母和从小跟从的长姐，都仅仅为自己求情了几句，一遭到父亲的呵斥，就再不出声。大哥匆匆赶来，只顾着护着嫡母和长姐，再不看自己一眼的。
　　最后还是她埋怨不疼爱自己的祖母替自己开口说了话。
　　顾萱记得，老夫人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无恼无喜，好像在看一个物件。
　　“耀儿，方才几下便好了。”老夫人的口吻也极为平静，仿佛今日只是参加了一个普通的宴会，无事发生：“三丫头既然生了病，就怪不得她，找人好好医治，从今以后静养便是了。”
　　生病？她生了什么病？
　　顾萱尚在疑惑，就见盛怒中的父亲渐渐平静了下来，回首对老夫人颔首：“母亲说得对——将三小姐带回房间，明日再仔细请了太医来，为她看看这多疑症。否则在人前动辄发疯，次数多了，岂不是丢了镇国公府的颜面？”
　　即便再蠢钝，顾萱也想清楚了一点：她在安乐伯府宴席上的那一场，不论如何都丢了镇国公府的面子。为了保全家族名声，便众口一词地说她“病了”。
　　可这样说，也相当于半毁了她的前途。谁家会要一个身患有疾的新妇？纵然镇国公府将来说她大好，说亲时也必然会让人悄悄揣测——这病会不会复发？又会不会传给下一代？
　　顾萱当时趴在宽凳上，背部疼痛不已，嘴中发出不甘的悲鸣呜声。
　　分明当时顾菀也在事情当中，为何偏生要牺牲自己，而不是顾菀？
　　还不是因为那张狐媚子脸和祖母的偏心！
　　回想起当时的悲愤，顾萱此刻是满心愤怒，恶狠狠地盯着顾菀。
　　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前去掌掴那张娇艳的芙蓉面。
　　可顾菀的下一句话，就让顾萱僵立在原地。
　　整个人就像在冬日寒风中被泼了一盆冷水，立时被冻在了原地，面部、动作俱是僵硬剔透。
　　能轻而易举被人看穿内心的龌龊。
　　……练字。
　　这是顾莲的主意。
　　*
　　彼时顾萱受了家法，又被关在祠堂抄写家规，正是连个洒扫丫头都能白自己一眼的时候。
　　惟有顾莲日日来探望她，给她送好吃的，给她带伤药，还惩戒了对自己轻慢的丫头。
　　也为她想到了出气的法子。
　　——临摹顾菀的字迹，等临摹得七七八八了，就专给老亲王写信，上头写一些肉麻不知羞耻的话语，再送给老亲王。
　　若是老亲王回信了，就照着前头的计划，引得老亲王要了顾菀回去。要是老亲王不上钩，倒也无妨，回头找机会让那些信件流传出去，照样能坏了顾菀的名声——要主动献身给老亲王，可见是个爱慕虚荣、攀龙附凤且饥不择食的女子。
　　人人见可唾之。
　　“三妹妹放心，二妹妹那样陷害你，我必然是要替你出气的。”顾萱记得，顾莲轻轻搂住自己安慰：“我和你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最是亲如姐妹，我永远是为你好、向着你的。”
　　“你只管照着我的法子去做，我都替你安排好就是。”
　　顾萱满心信任与感动地点了点头。
　　之后是一切顺利。
　　在今日游园宴出发之前，顾莲还找了她，告诉她计划大成，只差最后的一阵春风。
　　所以顾萱一直满怀期盼地等待着。
　　甚至管家还未准备的时候，她就自己点燃了一根蜡烛，坐在正厅等待着。
　　她想亲眼看到，顾菀比她那日还狼狈的模样。
　　最好老亲王疯一些，不慎毁了顾菀的脸，过后就弃之如敝履，这才是最痛快的。
　　*
　　但顾萱所幻想期盼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顾菀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容色娇艳，是压倒性的美丽。
　　还开口提了她练字之事。
　　是随口一提，还是知道了什么？
　　顾萱的面色惊疑不定。
　　“你怎么……”
　　“自然是听长姐说的了。”顾菀眼儿一眨，良怯的笑容中无声地渗了几分狡黠：“长姐还和我说了许多旁的话呢。”
　　说罢，她深深望了一眼顾萱，留下一句“三妹妹你好自为之”，就离开了正厅。
　　只徒留顾萱一个人手脚冰凉。
　　……顾菀的意思，是长姐做了个双面卖好的人，要将事情的责任都给她？
　　恍然思索间，顾萱似乎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许多，即刻就提着裙摆，急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在书桌那儿翻找。
　　书桌靠墙的那一角，堆放了许多纸张，都用一个老旧沉重的砚台压着。
　　底下都是顾萱近期临摹的成果。
　　顾萱也顾不得看，慌乱地一把抓起，口中唤道：“艾草！人呢！”
　　片刻后，艾草才磕磕绊绊地出现在门口。
　　原因无他，当日在安乐伯府，她在老夫人面前失语，漏说了一点三小姐对二小姐的打算，当下就叫苏妈妈打了嘴。
　　老夫人就和她说，好好看着三小姐，否则就发卖到窑子里去。
　　而三小姐昏沉醒来后，照样对她颇为信任。
　　于是，艾草对着顾萱时，就有些出卖主人的心虚，却也怕做不到老夫人的吩咐，真的被发卖出去。
　　幸好三小姐近日没有怎么作妖，只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练字。
　　只是突然唤她是为何？
　　“快快，去库房里取冬日燃炭火的盆子来，我要将这些东西烧掉。”顾萱神情慌张，不断地催促艾草。
　　艾草未及细看顾萱手上的东西，就急慌慌地去取了炭火盆来。
　　三小姐是个动辄暴躁的脾性，若不如意，可少不得一顿好骂。
　　等取来了炭火盆，就见顾萱取过书桌上的烛台，也不顾险险就要滴下的滚烫烛油，当下取了一张纸点燃，放入盆中，再将剩下的纸张匆匆数过，以此放入。
　　盆中火光渐盛，红红地映在顾萱秀丽的面庞。
　　莫名地有些骇人。
　　手中的纸张越来越少了，顾萱的眼睛却是越瞪越大，瞪得眼珠子都要突了出来。
　　像是画中恶鬼的模样。
　　艾草有些瑟缩地想。
　　“你有没有动过我的东西？”忽然间，顾萱就朝着艾草扑了过去，狠狠地揪起艾草的衣服：“说！有没有动过我书桌上的东西！”
　　她的眼珠染上了些许血丝，神情因为濒临崩溃而不自觉地扭曲，进一步与恶鬼像重合。
　　艾草几乎被吓哭了：“小姐冤枉呀！您是知道的，奴婢没有您的吩咐，哪里敢动您的东西呢！”
　　顾萱摇晃着艾草，不死心地又逼问了两句。
　　见艾草只是不知所措地哭啼，顾萱只好放开艾草，转而扑去书桌那边，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从缝隙中寻找可能遗落的纸张。
　　她找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顾萱泄了气似地由趴着变为倒地。
　　她双手捂面，口中呜呜不绝：“怎么会！怎么会莫名丢了那纸！”
　　有几张临摹到后期，几乎和顾菀所练字迹一模一样的纸。
　　好像莫名其妙不见了。
　　艾草急得跪在地上叩首：“小姐，小姐，奴婢可以保证，这屋子除了您和我，还有大小姐，其他人是绝对没有来过的！是不是您记错那纸张的数量了？”
　　“或许是……”听着艾草磕了三四次的响头，顾萱渐渐冷静下来，口中反反复复地安慰自己，是自己记错了纸张的数量。
　　只是面上的眼泪却是止不住。
　　让顾萱不禁回想起了顾菀方才的话。
　　——“长姐还和我说了许多旁的话呢。”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认真地回想起顾莲对她说的那些话。
　　……真的是对她好吗？
　　*
　　顾菀对顾萱可能遭受的心理折磨混不关心。
　　她三言两语只为小小挑拨离间一下，若顾萱因此而痛苦，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看见顾菀独自回来，琉璃和琥珀都惊讶了一瞬。
　　见顾菀眉眼间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二人默契地没先讲话，而是一个张罗着给顾菀打热水洗浴，另一个上来给帮顾菀脱下披风。
　　琥珀摸了摸披风料子，笑道：“这是靖北王妃给小姐的吗，摸上去可比咱们府上的料子要好多了。”
　　话还没说完，琥珀就看到顾菀身上皱皱巴巴，带着香汗的衣裳，微微一惊，又看顾菀一直掩着的右手掌被纱布裹住，登时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小姐……”
　　“等琉璃回来再说。”顾菀轻声叹了一句，又吩咐道：“准备些宵食的小盅汤，再将我上回买的那些药膏取一盒了。”
　　琥珀一一应下，随后有些不解道：“小姐准备这些是作甚么？”
　　顾菀却没有答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天边孤月低垂，似是挂在镇国公府不算高的墙头之上。
　　她低头轻轻弯了弯唇角，在心里小声道：
　　等一个，或许会翻墙来告诉她好消息的少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修）
　　◎（双更半合一）肃王是为了婚事而来◎
　　那头谢锦安进了宫, 先回了自己的寝宫，吩咐小时子先打水来洗浴，换身衣裳再去见太后。
　　小时子尚且沉浸在对自家殿下和顾二小姐关系的猜测中, 嘴上就道：“是，奴才即刻就传人送了热水来。”
　　谢锦安却是面色一顿，俊面上带了几分克制的神色，耳郭微微染了红色。
　　“不必, 打了冷水来。”
　　他的嗓音沉沉哑哑，像压着许多东西。
　　“是、是。”小时子不明所以，转身去传召冷水，在心里只想：殿下真是悄悄勤勉，今日去了宴席, 送了顾二小姐回府, 还抽空去练习武功了。
　　从前殿下总是悄悄地练武，每回半夜再打些冷水来。
　　谢锦安望向天边的低月，手上取了玫瑰药盒来把玩，薄唇在沉思中微微抿起。
　　……太后嘴上说着不会插手他的婚事, 实际上却悄摸儿地看好了人选。
　　要说服太后，对他也不算难事。
　　如今难的，是镇国公府的围墙，究竟高不高？
　　*
　　时辰尚不算太晚, 太后却觉得有些熬不住了，早早地吩咐身旁伺候的李嬷嬷传唤热水。
　　“人老了, 实在是熬不住了。”太后手握佛珠, 长长地叹了一声：“恐怕今年年节的守岁, 哀家都要提前回去歇息了。”
　　李嬷嬷吩咐了人下去, 转头给太后倒了一盏醒神的浓茶：“太后娘娘瞧着还年轻呢, 怎么会呢。”
　　太后掐着手指一算，叹息声更重：“照着哀家这个年纪，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可哀家的孙儿们都没定下婚事呢。”
　　若要等抱孙儿，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李嬷嬷就道：“太后娘娘莫急，奴婢看着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都在给太子殿下和武王殿下相看王妃了，估计都快了。”
　　“哀家还不知道她们的心思。”太后和蔼的面上隐约露出几分讥嘲：“从当年进宫就开始争，如今儿子们长大，要争的除了儿媳，还有儿媳的娘家，估计一时半刻还定不下来呢。”
　　即便定了下来，两人还要争着比谁先生皇长孙，又哪个孙儿更得皇帝太后的喜欢。
　　说到这，太后的眼中流露出几分遗憾：“所以当年哀家和皇帝最看好罗氏，只可惜罗家……”
　　“贵妃娘娘当年最是和气聪慧，只可惜肃王殿下倒是不像贵妃娘娘，也不像陛下。”李嬷嬷低了头，在心里接上了后半句：肃王殿下一副混样儿，整日无所事事，倒是养废了。
　　太后转了转佛珠：“这样才最好。”
　　在宫闱中，做个闲散无事的皇子，才是最安全的。
　　她抚养肃王长大，不求他如何出人头地，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就是。
　　平安顺遂，是在皇家中最为难得的四个字。
　　这也是她当年答应罗氏的。
　　正说着话，外间就有贴身宫女墨香进来。
　　“今日热水比往日要快上许多。”李嬷嬷笑着开口，转头却看见墨香的神色不对劲，不像是来报备好热水的。
　　像是外头发生了什么大事，又在太后娘娘面前难以开口。
　　李嬷嬷看出来了，太后更是。
　　她当下就面容微冷，淡声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墨香浑身一震，低头开始支支吾吾。
　　李公公就在这时进来，向太后行了个礼，笑道：“太后娘娘，肃王殿下求见您。”
　　说罢，他看了一眼墨香，又道：“肃王殿下很是焦急，见墨香进来后没动静，又推了奴才进来。”
　　李嬷嬷会意接口：“墨香，你也服侍太后娘娘许久了，怎么现在这样不稳重？”
　　“太后娘娘赎罪，奴婢是怕打扰到太后娘娘……”墨香深深叩头请罪。
　　“太后娘娘，奴婢瞧着肃王殿下匆匆前来，怕是在宴席上相中了哪家姑娘，回来请您赐婚呢。”李嬷嬷回首对太后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太后也不禁笑了起来，没追究方才墨香的异常，只说道：“那快些将肃王请进来，哀家可要看看他说些什么。”
　　谢锦安轻车熟路地进了寿康宫。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他认真又郑重地给太后请安。
　　太后道了免礼后，就细细地打量了谢锦安。
　　发髻整齐干净，面容英俊昳丽，神情肃正，且身上没有往日参加完宴席后微醺的酒气，泛着清凉凉的水汽，是沐浴过后再来求见的。
　　再看耳垂指尖都有几分羞红，可见李嬷嬷或许说对了。
　　——肃王是为了婚事而来。
　　果然，谢锦安并未起身，还是保持着请安的姿势，慎重问道：“皇祖母先前答允过孙儿，若是孙儿有看中的闺秀，就立刻下旨给孙儿赐婚的话，可是当真？”
　　太后立刻乐开了怀，点头道：“自然自然——快些告诉皇祖母，你看中了哪一家的闺秀？”
　　口中虽如此询问，太后心中却有着期待的猜测。
　　今日她特意嘱咐了娘家人，给她的小侄女穿上谢锦安素爱的银朱色衣裳，再打扮得漂亮些，争取在游园宴上和谢锦安来一场偶遇。
　　如今京城中，太子和武王已有相争之势。
　　长宁侯府在后宫中无人，于前朝也只是一般，恐怕在她这把老骨头走后，就要一天不如一天了。
　　为保长宁侯府的长久富贵和平静，最好的办法便是和皇室保持姻亲关系。
　　且对方地位要高，又不会参与夺嫡。
　　所以在太后看来，自家侄女给谢锦安当王妃是极好的。
　　而且彼此都是有人品保障的，不是那等心计恶毒的人。先前又见过好几回，也不算盲婚哑嫁了。
　　谢锦安也知道太后的想法。
　　他虽见过长宁侯府的小姐好几面，可至今都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不似阿菀。
　　只初见那一眼，就让他魂牵梦萦、神思不属。
　　打心底里，就是特殊的那一个。
　　“孙儿请求皇祖母，将镇国公府的二小姐指给孙儿做王妃。”谢锦安垂下眼帘，桃花眸中似沉起波涛，一字一句坚定道。
　　他心尖上泛起隐秘的、欢喜的颤抖。
　　他话音未落，太后手上不停转动的佛珠便停住了。
　　一向波澜不惊的太后，在面上显现出明显的惊诧：“镇国公府的二小姐？”
　　这名号她并不熟悉，只听李嬷嬷在念游园宴名单时听到过。
　　她也记得，镇国公府似乎只有一位嫡长女顾莲，没有第二个嫡女的。
　　“是，请皇祖母赐婚。”谢锦安的语气如泰山之石，不可动摇。
　　太后的手稍稍捏紧了佛珠，蹙眉唤了谢锦安的名字：“锦安，你先起来。”
　　谢锦安没动，只抬起眸子，一向潋滟的眸光中含了几分暗沉：“皇祖母，是不愿意，要出尔反尔？”
　　清亮的少年嗓音中，带着沮丧与失望。
　　太后疼了谢锦安十余年，最看不得谢锦安这副模样，当下就和缓了语气：“锦安，哀家可没有这么说。”
　　“只是哀家总要问一问这位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哀家从前，还没听过这号人呢。”
　　说罢，太后给李嬷嬷使了个眼色，让李嬷嬷下去打听。
　　转头见谢锦安就要开口，太后赶紧截断：“你要求娶人家，自然看人家是千般万般的好，哀家可不要从你嘴里听那位顾二小姐。”
　　谢锦安在太后下手落座，闻言便笑如春风：“她本来就是千般万般的好。”
　　太后望着谢锦安，未曾再说话。
　　她这个孙子生得好看，桃花眸子唇又薄，性子随意爱玩，虽还不曾沾染风月之事，可瞧着是个将来多情种的模样。
　　谁知如今瞧着，变成了痴情人。
　　……这点倒是像罗氏了。
　　李嬷嬷地动作极快，屋中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嬷嬷就带了消息过来。
　　由消息灵通的李公公写在纸上。
　　才看到第一行字，太后的眉毛就拧了起来：“这位二小姐，是庶女，还是在庄子上长大的？”
　　虽然后头紧跟着写了，是镇国公老夫人亲自教养，可太后依旧有些看不上眼。
　　皇子的正妃，怎么着也得是个嫡出小姐。
　　不然的话，将来前头的朝典祭祀，后院的侧妃侍妾，可怎么压得住呢？
　　“孙儿也是庶出。”谢锦安淡淡接了这一句：“而且父皇从小就不待见孙儿，和在行宫庄子上长大也没差别。”
　　“那还不是你幼时顽皮，老是违拗你父皇。”太后听了这话，不由得瞪了一眼谢锦安：“况且你是皇子，真真的天子血脉，哪里是按着普通庶出论的。”
　　谢锦安的唇微微抿起，眼见得是不同意太后的观点。
　　太后又接着往下看，直到看到“生母”那一行，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的生母袁氏，原是吏部侍郎嫡女，袁家被夺官抄家后入镇国公府为妾……那便是罪臣之后了？”
　　说罢，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自觉失言——袁家，似乎和当年罗国公叛国之事有所牵连，才被夺官抄家的。不过彼时锦安年纪尚幼，对当年之事不甚清楚，如今在他面前提起，应当也没有什么。
　　太后不知，谢锦安早已经将当年卷宗熟读。
　　如今闻言，心底微微一动。
　　再抬首时，面上含了几分苦笑：“皇祖母若是这样说，那孙儿就更是罪臣之后了。”
　　罗国公叛国，证据确凿，念及过往功劳，只抄家流放。
　　原先板上钉钉的皇后人选贵妃罗氏，接受不了这变故，诞下三皇子后自缢而亡。
　　贤妃的母家亦遭受牵连打击。
　　倒是原先不显的李德妃，家里因这事立下了重大功劳，被册封为了皇后。
　　便是如今的李皇后。
　　太后张了张口，发觉自己无法辩驳谢锦安的这句话。
　　的确，谢锦安这些年在宫里的遭遇——没有妃嫔想抚养长大，不受皇帝待见，被兄弟们暗中排挤，甚至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欺辱过，皆是因为当年罗国公之事。
　　她就低头掩饰尴尬，先将那张纸上的内容看完。
　　待看到那一句“美貌出众”时，太后自觉找到了根源，就语重心长道：“锦安呐，你还年轻，可也要知道娶妻娶贤……”
　　她一语尚未说完，就见眼前这个一向嘴巴乖觉的孙子抬起眼帘，朝着她弯眉一笑，似乎和平常说话逗她笑一样。
　　只是那长眉弯度浅浅，唇角弧度淡淡，连笑起来会漾着涟漪的眸子都像变成了一潭深水。
　　“皇祖母，顾二小姐性子良善，必然会是位贤德的好妻子。”谢锦安打断了太后的话，嗓音中有些许微凉的无奈：“至于宁小姐，实在是和孙儿不大合适。”
　　太后沉默了下来。
　　倒是她忘了，她这孙儿只是闲散度日，并不是蠢钝无能。
　　有时候他看人看事情，比她这经年的眼睛还要厉害。
　　“孙儿自然知道皇祖母的难处。”谢锦安轻声道：“如今世家中，也有那等想要保全自身、置身事外的世家，若说是宗亲里，亦不缺乏身份贵重、自在逍遥的。”
　　“便是单论长宁侯府上，孙儿观长宁侯那几位渐渐长成的孙子，也有聪明可塑之材。”
　　“况且孙儿相信，皇祖母必定能长命百岁，何愁母家不兴盛？”
　　“这些话，满皇宫里，也就只有你会这样细细同哀家说了。”太后长长叹息了一句，眼中隐约泛起几分泪光。
　　深宫寂寞，即便她熬成了太后，也时常觉着孤独。
　　当初要了谢锦安来抚养，一是见着这孙儿孤苦伶仃，十分可怜，二是为宽解自己的独身寂寥。
　　而养到现在，已经是放不下的偏心了。
　　也是这宫中其余儿媳和孙子孙女们对自己不过尔尔的缘故。
　　甚至不如没有血缘的康阳郡主孝顺关心。
　　谢锦安将帕子递给太后拭泪——太后总是容易触动衷肠、情难自禁，让他养成了面见太后、定然要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
　　“祖母放心，孙儿往后几十年，都这样说给您听。”谢锦安顿了顿，补充道：“……和顾二小姐一道儿。”
　　“好吧，你既然喜欢，哀家也不多加阻拦。”太后抹去了眼泪，又是端正持肃的模样：“只是，在哀家为你赐婚前，总要见一见那位顾二小姐。”
　　她心中总有些担心，是谢锦安年轻，一时冲动，认人不清。
　　最亲近孙儿的王妃，她可要好好掌过眼，才放心呢。
　　谢锦安眼中划过深深的愉悦笑意：“皇祖母放心，孙儿打赌，一见着顾二小姐，您就会喜欢的。”
　　没人会不喜欢阿菀的。
　　太后嗔了一眼谢锦安，对李嬷嬷道：“你瞧瞧，事情还没定下来，就这样偏心了。”
　　李嬷嬷憨笑道：“可见顾二小姐着实个可人儿。”
　　谢锦安又细细说了几句，见太后皆是应下，就含笑行礼告退。
　　*
　　顾菀沐浴洗梳完，只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
　　用了一小盅清鸡汤下的细面后，更是胃中舒服妥帖。
　　琉璃和琥珀交代了珍珠珊瑚好生看住院门，又关紧了屋门，这才放心地双双进屋。
　　“小姐，游园宴上发生了何事？”琥珀有些焦急地问道。
　　她见小姐那幅模样，心中十分担忧，趁着伺候小姐沐浴的时候，悄悄看了眼。
　　看小姐身上白嫩如初雪，没有旁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琥珀问罢，一旁的琉璃又有些担心道：“奴婢方才听见前头传来管家的吆喝，恐怕是老夫人他们回来了呢，小姐难道不去迎接么？”
　　顾菀轻声道：“不着急，我先同你们讲一讲，这游园宴上发生了何事。”
　　她将事情经过简略讲了一边，自然省略了与谢锦安的那一段，也不曾说谢锦安的允诺。
　　最后再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这府中，莫约除了祖母和四妹妹，其他人都是参与进来的。”
　　琉璃已经听得震惊在原地。
　　琥珀则是十分愤慨，一向稳重的她当即失声道：“国公爷和夫人怎得能这样！”
　　还有大小姐和三小姐，同为女子，是如何忍心做出这样毁去她家小姐名声和贞节的事情！
　　“他们有什么不能，横竖一个不把我当女儿，另一个早就恨不得除掉我。”顾菀挽了挽鬓边垂下的青丝，云淡风轻地笑道：“反正我已经不把他们当作父母了。”
　　既然这样对她，往后也就怨不得她无情了。
　　守在门外的珍珠轻轻敲了敲门，扬声道：“小姐，前头来了人，说国公爷和老夫人马车已经是到了门口了。”
　　顾菀便起了身，漫不经心地应下：“我即刻便去——琉璃，你陪着我去。”
　　她伸出裹着纱布的手，琥珀就会意地上前，将那显眼的纱布卸下：“幸好小姐这伤口不深，一时半刻不戴着纱布也无妨。”
　　顾菀颔首，随后微微一停：“夜里风凉，将我穿回来的披风拿来。”
　　*
　　镇国公府正厅中，分明是灯火通明，却是悄然无声。
　　许久后，才有一声重响。
　　是镇国公狠狠地一掌拍在了黄花梨木的方桌上。
　　他指着蓝氏和顾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生生地忍住了。
　　“母亲，儿子先派人送您回去吧。”镇国公最后选择先对老夫人低声说道。
　　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一双略带浑浊的眼睛扫过蓝氏和顾莲，最后落在镇国公面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样的腌臜事情没见过？”
　　“我今日就要听听，这对母女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让你险些当众失态！”
　　今日在游园宴的最后，陡然生了一场大事故。
　　相比之下，老亲王莫名伤到了底下的要处之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旁人看见那事后，都是极度的震惊中带着兴奋的八卦之色。又因算是皇家的丑事，还有点小后怕。
　　老夫人却看见蓝氏和顾莲，面上浮现出的，是不敢置信、失望和惊恐。
　　到后来，蓝氏和顾莲急匆匆就要回来，老夫人就要派人去寻顾菀。
　　蓝氏却是一口咬定，顾菀此刻是不在瑶池园中了。
　　若非镇国公赶到，求着老夫人先行回来，老夫人是定要问个明白的。
　　如今回到府上，听管家说顾菀已经先一步回来，老夫人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盘问蓝氏。
　　镇国公见了老夫人的神色，当下就觉得有些腿软。
　　从前老夫人打他手掌心时，也是这样一副神色，简直和噩梦一样。
　　“母亲……”镇国公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声恳求老夫人：“不过是些小事情，儿子回头就好生教训她们，便不劳烦母亲动气了。”
　　“小事情？”老夫人面带怒气地说道：“敢在公主宴席上，算计菀丫头，这还是小事情？”
　　“你若是再纵容她们，我即刻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苏妈妈立刻轻拍着老夫人的背部，给老夫人顺气。
　　蓝氏和顾莲垂着脸站在一旁，见此情状，都收敛了心思，含着泪请老夫人息怒。
　　镇国公继续低声下气地想让老夫人先回去。
　　老夫人瞧着只变得更生气。
　　正厅中的气氛一时间凝固起来。
　　还是顾菀软软的一声“祖母回来啦”，打破了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氛围。
　　随后又是给镇国公、蓝氏见礼的声音，要平静冷淡地多。
　　“祖母怎么这样生气？孙女给您揉揉额角。”顾菀容色含笑，轻轻巧巧走到老夫人身边，揉起了额角：“您可不许常生气的，否则好容易养好的身子就要不情愿了。”
　　蓝氏与顾莲带着期盼抬头，看见顾菀完完整整站在面前，一时间恨得牙痒，又不好在老夫人面前显露出来，只能再次低下头去，做认错的模样。
　　老夫人伸手捉了顾菀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有些心疼地说道：“菀丫头，你给祖母仔细说说，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你别怕他们，有什么委屈向着祖母说便是，祖母给你作主。”
　　这话叫镇国公、蓝氏并顾莲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菀却是眼眸盈盈，摇首轻笑道：“祖母哪里的话，孙女可没有受什么委屈——若是说委屈的话，便是身子不适，提前离开了宴席回来，没能品尝完那些山珍海味呢。”
　　“都是孙女不好，身子不适，要提前回来也没和祖母说，才叫祖母担心。”
　　老夫人皱起眉头，起身直视顾菀：“菀丫头，你说得可是实话？你真不要怕，即便说了什么，有祖母护着你，没人能将你怎样的。”
　　顾菀亦抬眸回看老夫人，含笑的目光中带着坦然：“祖母，孙女说的就是实话。”
　　她回挽住老夫人的手，乖笑道：“从小到大，孙女可是从来没骗过祖母的呀。”
　　说罢，顾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况且，孙女跟着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怎么会受委屈呢？”
　　这话让老夫人注意到了顾菀身上的披风。
　　颜色是暗红色，不算鲜亮，可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辉，像是胧上了一层夜明珠的光辉。上头的花纹皆是暗纹，可从精细度与图样来看，一瞧就是宫中的出品。
　　就是有那么些过长了……靖北王妃，生得这么高么？
　　不然的话，这披风也有些太长了。
　　这一点疑问在老夫人心头转过一瞬，随即就消失不见。
　　今日的游园宴时间太长了，人情关系打交道得太多，又生出许多的意外，让老夫人有些心神俱疲的感觉。
　　见顾菀坚持无事发生，又面容红润，不似遭遇不测之事的模样，便在心头松了一口气，不再追究。
　　既然已经重新拿着想要的掌家权，老夫人也不想逼着蓝氏翻脸。
　　也实在追究下去，恐怕伤了体面。
　　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是愿意看着家族和睦的，哪怕是表面上的。
　　“明日你们来寿梧园一趟。”老夫人看了眼明显心怀鬼胎的蓝氏和顾莲，嘱咐道：“我要好生教导教导你们——要向门楣兴旺，可不能从内里就出了裂痕。”
　　蓝氏和顾莲不意事情居然是这样发展，当即就诺诺应下，心中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顾菀的轻视：当真是和袁氏一样，是个心软的主儿，竟然不趁此良机打击她们，反而替她们遮掩。
　　又或许是，老亲王办事前受了伤，没碰着顾菀就先回去治疗了。
　　所以顾菀真以为自己只是身子不适，先行回来了。
　　苏妈妈扶着老夫人先回去寿梧园了。
　　顾菀眨了眨眼，环视厅中一周，良顺笑道：“父亲母亲，可还有要和女儿说的？”
　　“若是没有，女儿就随着祖母回去了。”
　　“菀儿。”蓝氏见顾菀抬脚要走，赶忙急慌慌地开口，面上挤出难看的微笑：“菀儿，今日你不在我身边，我可担心得紧。”
　　“祖母身子骨才好，若发生了什么，你不告诉祖母才是正确的。”
　　“可如今祖母已经离开了，你向母亲我说一说，今日在宴席上，你可曾碰到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这样一边说着，蓝氏一边用目光上上下下的搜寻着顾菀的全身。
　　好似要从上面看出让她心满意足、证明计划成功的证据。
　　镇国公此时已经收敛了面上的怒容，一声不吭地看着蓝氏询问顾菀。
　　顾菀但笑不语，柔软的唇角噙着一抹冷漠的笑。
　　平静地看着蓝氏不死心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后，她才婉转开口，嗓音娇软，遮掩住语气中的冷淡：“母亲，你怎么好像盼着女儿有事一样？”
　　“女儿方才已经和祖母说过了，身子不适，拜托了靖北王妃先行回来的——若是母亲不信，大可去问一问王妃。”
　　这话说得蓝氏哑口无言。
　　她哪儿来的身份，哪儿来的地位，敢冲上去询问靖北王妃这样的小事情？
　　“倒是女儿看着长姐的面色不大对劲。”顾菀眼波一转，看向今日颇为安静的顾莲：“长姐，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今日顾莲在游园宴上又去寻太子，被太子斥为“只求荣华富贵，不是真心爱他”的虚伪女子，并说“今生再不相见”。
　　本来就十分伤心的顾莲，又得知走老亲王的路没成功，反而是永福公主丢了脸。
　　心下就更是郁结和崩溃。
　　此刻抬头，看见的就是顾菀一张巴掌大的玉面，罩在宽大精致的披风之下。
　　容颊染着淡淡的润红，竟似是宫中高不可攀的贵人。
　　顾莲一下子就撑不住了，头一回不再是清丽温婉的模样。
　　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菀，用帕子捂着面儿就走了。
　　还撞到了身边的丫鬟，让其摔了个屁.股墩。
　　蓝氏见女儿匆匆离开，心中焦急，却又不能离开，只好给身后沉默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顾望便在蓝氏的示意下，动身追上去安慰自己的嫡亲妹妹。
　　临走时，还给了顾菀一个自以为具有威胁警告的眼神。
　　殊不知自己像瞪着眼睛的金鱼，囿于一缸清水之内。
　　只让看见的人发笑。
　　“菀儿，你长姐不也是为着你生气。”见顾菀笑容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蓝氏就捏了捏帕子，忽而幽幽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回带你去游园宴，还是你长姐给你说的好话呢。”
　　“谁知你与靖北王妃交好，也不和家里通一声气儿。今日你转头就去坐了靖北王妃那一桌，将咱们都忘在身后头，你长姐可不生气么？”
　　蓝氏的口吻中带上了十足的失望和指责：“身为镇国公府长大的女儿，一举一动都要为镇国公府考虑才是——若是论这一点，你可不如你长姐多了。”
　　“你怎么这样不识大体呢？”
　　“是，女儿让父亲和母亲失望了。”顾菀眉尖轻蹙，面上蔓生出几分自责的神情，语气却是淡而轻快的笑意：“还请父亲和母亲体谅女儿——女儿自小在庄子上长大，自然是不怎么识大体了。”
　　“长姐嘛……也的确只在这一点上胜过我。”
　　毕竟镇国公府的颜面和名声，可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还是头一回，顾菀这样明显地呛声回去。
　　惊得蓝氏一时间忘了说话，只有手指因为生气，而下意识地颤抖着。
　　一直在边上当哑巴的镇国公此时站了出来，皱着眉头对顾菀怒斥：“你放肆！你是怎么对你母亲说话的！”
　　他声音这喊着多年来在家中积压的威严，此刻回响在正厅之中，便如雷霆乍然响彻在人耳边。
　　叫人听了觉得胆战心惊。
　　在正厅门口站着岗的管家，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胸口，再悄悄地往里头看：二小姐还没见识过国公爷发怒的模样，方才才敢那样说的吧？如今二小姐，恐怕都要吓得流泪了。
　　管家却看见顾菀不退反进，袅袅往前踏了几步，走到镇国公面前。
　　她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镇国公的双眼。
　　“父亲，您是什么都知道的，对么？”
　　包括她的生母一直受到蓝氏无故刁难，她在庄子上生活得并不算如意，蓝氏和顾莲要将她送给老亲王，换取自己的前途。
　　镇国公都是知道的，甚至参与支持了最后一件事情。
　　顾菀的眼睛很美，尤其是眼尾，端的是上扬挑起的娇妩动人，灵动极了。
　　可她的眼瞳是清亮澄澈的。
　　像一面光亮干净的镜子，能一直看到人的内心里去。
　　看得镇国公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心虚。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顾菀等到了少年郎◎
　　顾菀的一双眼睛, 是最像生母袁氏的。
　　也正是袁氏的那双眼睛，让镇国公一眼相中。
　　可惜彼时他已经求娶了蓝氏为正妻，袁侍郎自不愿意自己的嫡女入府为妾室。
　　于是, 镇国公想尽了千方百计，终于趁着袁家被抄家的时候，逼得袁氏入府为妾，换取一家平安。
　　可得到之后, 镇国公就觉得袁氏不过尔尔，太过安静，实在是无趣。
　　反倒是嫌弃起袁氏罪臣之女的身份，拖累了镇国公府门楣。
　　又只给他生了个女儿，怀不上儿子。
　　心中不喜之后, 镇国公在蓝氏折腾凌.辱袁氏的事情上, 就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横竖一个妾室，一个庶女，爱怎样便怎样罢。
　　等到袁氏病重过世时，他才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蓝氏。
　　——都快到年关了, 怎么能出这样的晦气事情？
　　这些年，镇国公为了宦途苦心钻研经营，早已经将“良心”二字给吞吃得一干二净。
　　但此刻面对顾菀的清澈眼睛，他只觉得无法直视。
　　袁氏的死, 卖女求荣……着实是两件不大光彩的事情。
　　气势也就一下子变虚了。
　　“我知道些什么？”镇国公将自己的眼睛瞥开，嘴中反问道。
　　顾菀一下子便笑开了。
　　恍若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带着惊人心魄的美艳绽放。
　　“父亲这样学识渊博, 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软绵绵抛下这一句话, 顾菀便行礼告退：“女儿先回去服侍祖母了。”
　　只留下额头冒着青筋的镇国公和蓝氏在正厅之中。
　　在镇国公心中, 顾菀自打回府以来, 就是个柔顺乖巧的女儿形象。
　　又因蓝氏和顾莲的决意隐瞒，他对今日要给顾菀下.药之事，的确不大清楚。
　　但永福公主丢了大脸，老亲王又伤到了子.孙.根，让镇国公隐约有所猜想。
　　直到方才，顾菀的反应格外异常，才让镇国公有了几分确信。
　　他的目光扫到了正准备悄无声息退下的蓝氏，从嗓子眼中，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你和莲儿，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
　　*
　　小时子在寿康宫等待着谢锦安出来。
　　一边等，还一边止不住地搓手。
　　末了，他像终于等不住了似的，凑到李公公身前询问：“公公，公公，您不若帮我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形究竟如何了，太后娘娘会不会给肃王殿下赐婚呀？”
　　李公公瞥了一眼小时子，老神在在道：“这是主子们的事情，咱们等着就行了，可不能乱猜呀。”
　　“哎呀，公公你就行个好吧。”小时子拉住李公公的袖子，不动声色地放进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耷拉着脸道：“若是肃王殿下不能如愿，恐怕又是要将我搓去陪他打马球了。”
　　小时子最不会打的，就是马球了。
　　“这你可就放心吧，以后肃王殿下顶多就支使你一天四五趟地来寿康宫跑腿。”李公公收了荷包，呵呵笑道：“肃王殿下有了心上人，恐怕就不会和从前那样行为纨绔闲散了，只怕要变得上进起来呢。”
　　毕竟有的男子娶妻之后，改头换面奋发用功的，也不是没有。
　　从前就有纨绔子弟为妻苦读，最后一路做成了宰相的事情呢。
　　面对李公公的安慰，小时子表示并没有心情变好。
　　现在他家殿下住在凌霄居，距离寿康宫可是有横穿大半个皇宫的距离呢！
　　这一天来个四五趟，还不如叫他去打马球。
　　小时子又在心里担忧起谢锦安的婚事来。
　　依着他看，顾二小姐相貌一顶一的好，性子也是恭顺守礼的，对他也是客客气气，可是顶好的王妃人选。
　　但是太后娘娘却属意宁小姐……宁小姐也好，可却比顾二小姐逊色一些。
　　直到殿门里头传来响动，小时子才放下心中的心思，抬头看去。
　　然后，他就看见他家殿下阔步走了出来。
　　月色下浅笑如桃花映面，朱红色的衣袂在晚风中潇洒扬起。
　　端的是鲜衣俊面、意气飞扬的少年郎。
　　见谢锦安这副模样，小时子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事情多半是稳了。
　　他面上扬起欢喜的笑，凑了上去道：“殿下，奴才可是能趁着这个时候讨赏赐？”
　　谢锦安轻轻抚了抚腰间的荷包，扬起桃花眼：“再等一个月你再来罢。”
　　说罢，他又扔了腰间特意带上的金镶羊脂玉玉佩递给李公公。
　　“接下来一月，可要劳烦公公，在皇祖母面前多说些好话了。”
　　李公公今日是盆满钵满，当即就笑眯眯应下了，又夸了顾菀许多话：“……虽然奴才没见过顾二小姐，可也应当知道是这样出色的闺秀呢。”
　　末了，李公公露出求助的情形：“殿下从外头回宫来，自然也是知道永福公主的事情了——这件事情算是大事，可又不好说给太后娘娘脏耳朵的……”
　　“皇祖母都传了热水，准备洗梳就寝了。”提起永福公主，谢锦安的笑意就淡了许多：“等明日，皇后娘娘来求皇祖母的时候，由着她来说吧。”
　　“是是，奴才多谢肃王殿下赐主意。”李公公赶忙应下，又赶着弯腰将谢锦安送走。
　　小时子十分自然地走了往日行走的无人小道。
　　却听见他家殿下道：“今日走经过建章宫的那一条大道。”
　　小时子乖乖应了，心中却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走进了建章宫，听见那儿传来的动静，小时子才明白，殿下绕了个远路，正是为了看笑话呢。
　　在风中传来的，有永福公主的哀哀哭声、有李皇后的恳切求情声，还有皇帝的怒斥责骂之声——“整个皇家的颜面，都给你丢光了！不中用的东西！”
　　晚风拂面而过，谢锦安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甚至哼着小曲儿从建章宫门前走过。
　　“如今外头，是怎么传这件事情的？”他偏了偏头，问跟在身后的小时子。
　　小时子就道：“奴才问了李公公，李公公说……”
　　*
　　“永福公主，在游园宴上，被发现与陌生男子行颠鸾倒凤之事？”饶是心性沉稳如顾菀，听见这个消息也是被惊了一跳。
　　原来她那时在小院子，听到外面传来的喧闹是因为这事。
　　那难怪呢，大半个园子的仆婢都没了，估计都是为了这事而调走了。
　　琥珀的神情尚且端得住，讲述此事的琉璃几乎兴奋得要蹦起来，压低嗓音道：“不错，奴婢还听到外面许多传言呢……”
　　“那位男子是皇商阮家的儿子，很久之前就频繁出入公主府，是永福公主养的面首呢！而且，永福公主的面首似乎不止一个呢！”
　　“欸，几年前永福公主与鲁国公世子成婚时，不都是说两情相悦，实乃一件佳事么？”琥珀听到这，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永福公主又为何要养面首呢？”
　　琉璃则是眉毛飞扬起来：“就是这儿呢——那鲁国公世子，先前是有个青梅竹马，马上就要定下婚约的。后头之所以又娶了永福公主，是因为被永福公主看上，给下了东西，生米煮成熟饭了呢！”
　　顾菀眉心微动，见琉璃还要继续八卦下去，便出声道：“事关公主，咱们原不该多说，自己悄悄说些就是了，在人前可不能多说一句相关。”
　　不然被有心人捉住，一顶“诽谤皇家”的帽子扣下来，可是承受不住的。
　　琉璃赶紧收了话头，乖乖地闭嘴不谈。
　　“小姐，已经是亥时过半了，是时候就寝了。”琥珀看了看夜漏，温声提醒道。
　　“我暂且还不困呢。”顾菀摇了摇头，转头对她们笑道：“你们若是困了，就将屋中的烛火灭了去歇息，给我留一盏小灯看书便好。”
　　“今晚不用守夜的了，都去好生休息休息。”
　　琉璃惦记着小厨房的那一盅鸡汤：“小姐，那鸡汤给您当宵夜，恐怕放冷了，奴婢就点个小炭炉子，里面放着熄了火的热炭，给您温着。”
　　顾菀含笑道好，琉璃已是小跑出去安排了。
　　琥珀上前细心查看了顾菀的手：“小姐，您这伤口虽然不算深，但是到底是出了血的，奴婢给您在睡前重新包扎一下吧。”
　　顾菀轻展掌心，望着自己的伤口有些出神。
　　半晌后，她听见自己轻声道：“不用，你取了伤药和纱布来，我等会儿自己包扎就好。”
　　“奴婢方才在正厅看着小姐，险些以为小姐要和国公爷撕破脸呢。”琥珀说起这话，忍不住回想起镇国公那一怒，的确是让人心惊肉跳：“小姐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才忍下的吧。”
　　“祖母是一个原因，还因为未到时候呢。”顾菀摇了摇头：“现在撕破了脸、大声质问拆穿是痛快，可我尚住在镇国公府上，婚姻之事被拿捏在他们手上，还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琥珀想起今晚顾菀的遭遇，不免气愤道：“小姐，依着奴婢看，您有老夫人的疼爱，又得了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的青睐，何愁不能自选郎君嫁娶？”
　　琉璃正巧端着小炭炉进来，听了二人的对话就愣在原地。
　　她于这些事情上，原就不擅长。
　　此刻就不禁皱眉思索起来。
　　“琥珀，我知你为我气愤，可现在咱们商量往后之事，可不能凭着一腔怒气，你且先冷静些。”顾菀对琥珀说完，转头就和琉璃道：“琉璃你进来，再想想看你琥珀姐姐说的有没有道理。”
　　屋中一时间陷入安静。
　　还是琉璃将小炭炉放在屋子中间，先行开了口：“嗯……奴婢觉得琥珀姐姐前半句话有道理，后半句话却有些不对……王妃娘娘和郡主纵然再如何喜欢小姐，也只能做到上门为小姐说一门好亲事的地步，可这最后，却要看国公爷和夫人同不同意呢。”
　　琥珀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小姐，奴婢想明白了，老夫人她……先是镇国公府的一品诰命夫人，而后才是疼爱小姐的老夫人。”
　　“小姐若是刚才就和国公爷撕破脸，再将事情真相告知老夫人，老夫人必定会震怒，随后为小姐作主。但为了整个镇国公府的名声，此事不会外传，即便惩罚，也大抵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顾菀面上一派欣慰的笑容：“还有一点，祖母为着这事，必然会提出亲自为我选择夫婿，却容易一时不慎落入旁人的圈套中去——京城中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可是不少。祖母与我久在庄子上，哪里能全都知道呢？”
　　琥珀恍然点头，对顾菀行了一礼：“小姐，奴婢从前只觉得小姐聪慧，如今经此一事，奴婢更佩服小姐的冷静，若是奴婢受了这样的委屈，定然要大闹一场才好。”
　　“你们要记住，从不要因为些烂人烂事而生气，最后郁结的反倒是自己。”顾菀闻言只是莞尔：“天色不早了，你们快些下去休息。”
　　她垂下眼帘，望着因烛光跃动而显得有些虚无缥缈的影子上，心中慢悠悠地计较着。
　　镇国公生平最好的便是面子。
　　所以在皇家宴会上给她下.药，再送去给老亲王的事情，莫约他还当真是不知道。
　　故而顾菀方才给镇国公多留了些面子。
　　等他自己去查明。
　　镇国公适才眼底的心虚和愧疚，她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她又何妨再做些乖女儿的情状，哄得镇国公更加怀有歉意，转而将事情都推到蓝氏身上去怨怪。
　　整个镇国公府，都是这样自私自利、不择手段却又想着冰清玉洁的主儿。
　　只有将他们捧得更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能如烂泥一般，露出里面肮脏的心。
　　顾菀自在心中计量。
　　等到琥珀与琉璃的一番忙碌过后，小院中已然是寂寂无声。
　　又因着是在老夫人的寿梧园中，小院门口并没有看守的侍卫。
　　真真正正只有顾菀一人醒着。
　　顾菀执起罩着琉璃罩子的烛台，走到窗边的美人塌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翻阅。
　　屋中央放着琉璃端过来的小巧炭炉，上头暖着天青色小盅盛着的鸡汤，隐约有“咕嘟咕嘟”声响，冒着一点带鲜香的轻烟。
　　听得久了，顾菀的心就像泛起“咕嘟咕嘟”的小泡似的。
　　密密地动，不大安定。
　　“咕嘟”间满是紧张中带着期盼。
　　顾菀望着手中的书页，思绪却不由得飘远。
　　像是循着不远处那暗红羽纱披风上残留的焚木香气，一点点飘到了皇宫里面。
　　她是从来没有见过太后的。
　　不知道太后好不好说话，会不会同意？
　　不知道肃王在太后面前，是否也这样坚定。
　　又……会不会遭受太后的斥责。
　　顾菀心中是止不住的担心。
　　有为自己的前路，也有为谢锦安——她实在想不出，肃王遭受斥责的模样。
　　她曾读过许多写少年郎的诗句。
　　总无端端地觉得，天下少年郎应当是恣意畅快、永无愁容的。
　　肃王也应当如是。
　　翻过一页纸，顾菀又不禁想道：肃王在太后面前，该是什么模样的呢？
　　应当是鬓发肃整，桃花俊面上敛起潇洒的笑，薄唇抿起，是和往日不同的、乖巧听话的样子。
　　惟有少年人挺直的背脊，飞扬的长眉，显出平常的意气风发。
　　……然后，他会拱手，向太后一字一句道来，说要求娶镇国公府的顾二小姐。
　　便如几个时辰前，他那样恳切郑重地问询她一样。
　　顾菀这样想着，就不由得抿紧双唇，捏着书页的手也稍稍用力。
　　莹润的指甲上泛出淡淡的白色。
　　圆润的耳垂却是染上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嫣然粉红。
　　游园宴上的这几个时辰，顾菀经历了许多的第一回 。
　　且都是好的第一回。
    第一回，她被除了身边人以外的人细心照顾。
　　她被人拉住双手，眼前是明亮潋滟的桃花眸，被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是第一回 ……亲吻男子的唇。
　　就连如今在这里悄悄地等肃王，也是第一回 。
　　薄薄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指甲盖上浅色的小月牙和因着骤然捏紧指尖而泛起的白色融合。
　　玻璃罩子笼着的烛火倏然一动，将女子翘起的羽睫映在纸上。
　　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晚风中一颤一颤的。
　　顾菀此刻在心中懊恼：怎么总是想起亲吻这件事情！
　　分明在马车上想起时，她便告诉自己，再也不许想起的！
　　贝齿轻轻咬上柔软的下唇，顾菀不由自主地思索起她对肃王的感觉。
　　——肃王在先前救过她一次，也帮她在老亲王手底下解过围。
　　算上今日的游园宴，是肃王救她的第二回 。
　　而她对肃王的特殊感觉，或许就源起这些恩情。
　　第一次见面，也就是第一回 见肃王的时候。
　　顾菀不可否认，她对着肃王那张俊面愣了片刻。
　　肃王的脸，还有身形，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今日还一同经历了那样亲密的事情。
　　回来的时候，相处是融洽放松的。肃王的性子，更是出乎顾菀意料的好，细心体贴，愿意为着她改变，对她……也很有情意，也很好。
　　是个十分妥帖的夫君人选。
　　顾菀长到现在，最遵循的，便有两条道理。
　　第一条，若遇着对她起恶念、做恶事的人，不论对方身份地位，她是一定要报复回去的。短暂的委屈，是为了更爽快的报应。
　　第二条，若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便要认真去做。即便对方深陷在污泥里，她也要强拉着对方往上进的地方走，就如同她当年认准了被逼离府的老夫人一般。
　　现在，顾菀认准了谢锦安做夫君。
　　那她就立志要让这位众人眼中纨绔且无可救药的皇子，变得用功上进起来。
　　不求脱胎换骨，但求认真勤恳。
　　而她呢，便做一位落落大方、贤淑得体的妻子。
　　做肃王会喜欢的模样。
　　绝不叫肃王知道，她其实是个睚眦必报、心机不少的女子。
　　……这天下的男子，应当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有心计的女子罢。
　　顾菀浓长的羽睫更颤抖了几分。
　　屋中的一角传来夜漏的“滴答滴答”声。
　　倒是小炭炉中的热炭渐渐熄灭了温度，天青色小盅中的“咕嘟”声小了许多。
　　顾菀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她想肃王，想了这么久。
　　已经过了亥时了。
　　肃王，莫约是不会来见她了。
　　也是，翻墙不过是从她嘴中说出的一句玩笑话。宫禁森严，肃王岂会将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呢？
　　虽未有多大的期望，顾菀心尖上还是泛起了一点点的酸涩。
　　她强逼着自己去看书页上的内容。
　　然后对自己说，自己不过是看书入了迷，才在窗前坐到现在罢了。
　　而她思绪中翻涌着的、相关肃王的内容，大抵是今晚，实在回想起来都有肃王的缘故。
　　不过才看了一行的内容，顾菀就如福至心灵，忽地抬起了头，看向窗外面。
　　窗子正对着的，是顾菀小院低矮的围墙，外头生着长过了墙头许多的高大樟树。
　　每当黑夜，便似一团团疏密有致的黑影笼罩在墙头。
　　而此刻，那漆黑的树影中，多了一道秀颀修长的人影。
　　清清皎皎的月光洒下，照出一张桃眼薄唇的俊面。
　　许是因为第一次翻墙，顾菀头一回从谢锦安的眉眼间，看到了些许的紧张。
　　顾菀不觉扬唇莞尔。
　　她等到了，会翻墙来告诉她好消息的少年郎。
　　将手中的书册放下，顾菀下了美人塌，起身出门迎接。
　　原先在琉璃罩子下晃动的烛火缓缓平静下来，暖黄的光落在顾菀方才强逼着自己去看的内容之上。
　　正是顾菀此刻瞧见谢锦安时，在心中轻声念出的句子。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1】”。
　　是光彩夺目，璀璨如霞的少年郎。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王爷帮我一下，可好？”◎
　　谢锦安从建章宫门口路过后, 原是打算拿上上好的金疮药，就迅速前往镇国公府翻墙的。
　　毕竟他在宫中“纨绔”这么些年，混得最熟的, 便是宫中各处的侍卫。
　　有肥到流油的好处拿，对方还是受到太后疼爱皇子。
　　侍卫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谢锦安无视宫廷宫禁的事情当没看见。
　　自然，最主要的是, 皇帝陛下也对他们说过，反正肃王不上进，就随着他去。
　　惊羽却候在了凌霄居里。
　　见谢锦安回来，行礼道：“主子，属下已经将您吩咐的事情查清楚了……还有, 木公子也送来了信件, 请主子若是有空，尽快回信。”
　　木公子这样说，便是不着急的意思。
　　谢锦安静默沉思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先将有关老亲王的事情道来, 至于木公子的信件，等会儿放到书架的暗格中。”
　　惊羽知道主子不喜欢废话，干脆将怀中揣着的信件给送了上去：“主子，这些都是属下从老亲王的书房中找到的, 便是那天香园老鸨送给老亲王的东西。”
　　“里头都是些不堪入目的闺阁情诗，而落款……都是顾二小姐的名字。”
　　“还有一些, 则是属下, 从镇国公府, 顾三小姐的书桌上翻找到的。”
　　谢锦安拧起俊眉, 冷着脸儿打开信件。
　　他先没有去看信件的内容, 而是仔细端详上头的字迹。
　　字迹小巧娟秀，应当是顾菀的笔迹。
　　可仔细看去，那信件上的笔迹，笔画勾折之间都透露着犹豫僵硬，不像是一气呵成写完一个字的，倒是有点十分谨慎地描大字的感觉。
　　再看最底下的几张明显是用来练字的纸，谢锦安便肯定了——这上头阿菀的字迹，是仿写。
　　先前听惊羽的汇报时，谢锦安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镇国公是要脸面的人，再如何想卖女儿，也是在暗中——何况顾萱一事后，老亲王曾派管家亲自告知，不想纳入贵府中的姑娘，镇国公理应不会再巴巴地凑上去。而在这宴席上下.药的事情，传出去可是明面上毁了镇国公府的面子。
　　所以谢锦安吩咐了惊羽，去镇国公的后院搜一搜，看有没有相关的东西。
　　如今瞧了这信件，谢锦安更确定一件事情。
　　在镇国公府中，镇国公想的是卖女求荣，有人却是借着这件事情，千方百计地毁了顾菀的下半辈子。才始终坚持不懈地，想走老亲王这条路子。
　　而这些人，是顾菀的嫡母、长姐和庶妹。
　　是血缘上的一家人。
　　谢锦安指尖用力，轻薄的信纸出现了些皱痕。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将信件的内容快速地翻看了一遍。
　　前两封信件，写的都是“顾菀”对老亲王的纯真“倾慕之情”，听闻老亲王未有纳娶之意，伤心至极，故而写信自荐，言语间读来让人觉得齁嗓子。许是为着吸引住老亲王，在信件的末尾，都附上了一首挑.逗露.骨的情诗，将“闺中寂寞”几个字直直地展现出来。
　　更在上面用艳红红的口脂，印上了女子的两片唇瓣。
　　是明晃晃的勾.引。
　　谢锦安看着那口脂印子，极为嫌厌地挪过目光，不愿意再看一眼。
　　老亲王生性贪恋美色。
　　看到这些口口声声道“爱慕”的信件，自然会重新燃起对顾菀的兴趣。
　　且之后的信件上，也写了“小女进宫赴约，期待与亲王殿下相遇”、“初遇过于紧张，盼亲王殿下忘却，游园宴上望邂逅”等话。
　　难怪老亲王会碰见顾菀，是有人告知行迹的缘故。
　　一沓信纸被捏的生生作响，似在狂风中要被吹碎的树叶。
　　惊羽低下头，不作声地等待谢锦安发话。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站在即将落下雷雨的天空下。
　　天乌沉沉，低得可怕，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手也不由得有几分颤抖。
　　出乎惊羽的意料，那一沓信纸尚且算是完好地放回了惊羽手上。
　　只是先前被捏着的地方很是皱巴，不过被压一压也就好了。
　　“将这些东西好生收着，以后还有用。”谢锦安厌恶地瞥了一眼那些信纸，稍加犹豫后，还是让惊羽先行收好。
　　阿菀心软，今日他好不容易将阿菀哄好，让阿菀开开心心回了府中歇息。
　　倘若让她知晓联合老亲王算计自己的，是自己身边的亲人。
　　那阿菀，恐怕要哭出一池子秋水来了。
　　想起顾菀泪眼涟涟的模样，谢锦安就心尖微抽。
　　等下次再告诉阿菀罢。
　　这样恶毒算计的家人，是不能要的。
　　且看阿菀要怎样处置。
　　要是阿菀心善……他不介意背着阿菀当一次恶人。
　　结果小时子递上的上好金疮药，谢锦安在镜子前稍整行装，就娴熟地违背宫禁，去翻宫墙了。
　　镇国公府的围墙，自然是没有宫墙高的，侍卫们也没有宫中那样高强度的训练和要求。无声无息地进入镇国公府，对谢锦安来说便似喝水一般简单。
　　唯一难的，便是精确找到顾菀的所在。
　　镇国公府的后院还亮着许多灯。
　　可在看见一盏孤零零的小团光亮时，谢锦安就莫名觉得，那便是顾菀所在的地方。
　　是个在大院子里单独辟出来的小院。
　　为着以防万一，谢锦安先悄无声息地跃到树上观察了一番。
　　然后，他便欣赏到了一副灯下美人观书图。
　　顾菀侧脸低垂，琉璃罩中烛火活跃，影影绰绰间衬出女子的娇容雪腮，是一种在安静中沉淀下来的别样明艳。
　　细细看去，能看出女子贝齿轻咬，眉尖微蹙，耳垂晕染着浅粉。
　　似在认真琢磨着书中的内容，又像是因为等待久了而苦恼。
　　谢锦安抿了抿唇，上前翻越了墙头。
　　是他让阿菀久等了。
　　不过转身一瞬，谢锦安刚刚落地，就见方才窗边灯下的顾菀，已经倚门而立。
　　一袭浅粉色的衣裙俏丽动人，对他弯眉笑道：“王爷。”
　　见顾菀要提步走来，谢锦安连忙挥了挥手，止住了顾菀的动作。
　　夜色湿凉，不要沾湿了衣裙。
　　他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缓缓站定在顾菀的面前。
　　他低首望去。
　　见顾菀轻蹙的眉尖舒展，秋水眸子中漾出笑意，才松开紧紧抿住的唇。
　　“阿菀，我来晚了。”谢锦安压低嗓音，不敢乱看四周：“我能进去吗，阿菀？”
　　他怕惊动旁人，声音压得极低，模模糊糊地响在顾菀的耳畔。
　　是好听悦耳的嗓音，却听不甚清。
　　让顾菀往前走了一步，仰面笑道：“王爷说话有点小声啦，我没有听清。”
　　幽袅清爽的甜香涌进怀中。
　　谢锦安只要稍一伸手，就能拥住满怀。
　　而垂眼，便是顾菀含笑动人的粉面。
　　指节微微屈紧，谢锦安将方才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
　　很有些拘谨的模样。
　　“王爷当然能进来。”顾菀见状轻笑，侧过身子，嗓音柔和地请了谢锦安进来，到圆桌旁坐下。
　　随后，她取过温热的天青色小盅，放到谢锦安面前：“夜行露重，我给王爷温了一碗清鸡汤。”
　　“多谢阿菀。”谢锦安的眼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盅，心头也腾起一阵热烟：“我同皇祖母说过了——皇祖母说，想先见你一面。”
　　顾菀面容恬然地颔首：“这是自然的……太后娘娘是要将我传唤入宫觐见么？”
　　这样会惊动蓝氏等人，但应付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谢锦安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愿意招摇，也不想有更多人知道，所以我劝了皇祖母。”
　　“皇祖母决定在祈国寺见你。”
　　看顾菀神情有些疑惑懵懂，谢锦安弯了弯唇角，和顾菀解释道：“皇祖母爱信佛教，每月十五，都会到祈国寺上香，同时为国为子民祈福三日。”
　　“皇祖母说，在七月十五，也就是下个月祈福上香时，同你见上一面。”
　　“若是觉得合适，便即刻赐婚。”
　　“那我到时候，便直接借着上香的由头，去拜见太后娘娘么？”顾菀眼角微勾，细声询问道：“太后娘娘身边，应当有许多侍卫跟着罢？”
　　那如此一来，肃王请赐婚于她的事情，或许会被不少人瞧见。
　　“皇祖母处事低调，不欲浪费宫中人力，每回去都是便装出行，不过有暗卫跟着保护罢了。”谢锦安道：“走的是从皇宫直通祈国寺的小道，直接通往住持诵经的院子。”
　　“好，多谢王爷告诉我这些。”顾菀眉眼弯弯，将小盅往谢锦安面前推了推：“王爷快些喝，已经有些凉了。”
　　说罢，她将天青色的小勺塞到谢锦安手中。
　　谢锦安从善如流地舀了一勺鸡汤。
　　清汤却不寡淡，透着鸡肉天然的鲜香。
　　入口就是暖心暖胃。
　　“阿菀，不用我告诉你些皇祖母喜欢的东西么，你好准备准备？”看顾菀以手支颐，含着笑意看他用清鸡汤，并不打算再多言，谢锦安不禁挑起长眉，露出几分俊朗的笑意
　　顾菀摇了摇首，从簪子上垂下的流苏缓缓晃动了两下：“你若是告诉我，我再准备了去，太后娘娘纵然会喜欢，但恐怕是知晓我走了王爷这条捷径呢——如此一来，太后娘娘对我的第一印象就不大好了。”
　　有时候送旁人礼物，并不一定要可着旁人喜欢的送。
　　只要送的妥帖用心，旁人能感受到那一份诚心，就是最好的。
　　谢锦安心中微微有了些失落。
　　他怀了点小心思，想看阿菀向他软声求助的模样。
　　不过阿菀这样有自己的主意，也是极好的。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清鸡汤啜完。
　　而后看见顾菀没有纱布包扎的手掌，关切问道：“阿菀，怎么不将手掌包起来？”
　　若是晚上梦中不慎磕碰着，可是不好的。
　　说完这话，谢锦安从自己袖中取出上好的金疮药，放到顾菀面前。
　　“这是宫中太医院做的金疮药，不但治愈伤口的效果好，还有祛疤这样的功效。”
　　“等再过几日，我取了玉颜膏来给你，润肤养肌是最好的。”
　　他眼角眉梢间都透露出少年人的小得意与小自豪，桃花眸子一亮一亮。
　　因能为顾菀带着些有用的膏药而感到由衷高兴。
　　“多谢王爷——我也给王爷准备了上回的药膏，只是肯定不如宫中太医院的好用。”顾菀也递上了自己准备的膏药，只不过这一回换成了芍药盒子，亦是精致小巧。
　　顾菀随后回了谢锦安的问题：“我伤口不算深，已经是不怎么疼了，老是包着有点闷闷的不透气，所以想等着睡前再包扎上。”
　　说罢，顾菀抬起那双天生上挑的眼儿，眼波流转出纯然明媚的笑意：“然后等来了王爷您。”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蜜声问道：“我一个人不方便包扎，还要请王爷帮我一下，可好？”
　　说完这话，顾菀心中有些打鼓。
　　是她故意留着未曾包扎，专等着向肃王求助的。
　　她当初认准老夫人，也是从一些极其微小的事情开始，慢慢培养情分的。
　　夫妻间或许不必如胶似漆，但是情分是要有的。
　　“自然是好的。”谢锦安几乎是下一瞬就答应了下来。
　　手中握着的小勺被放下，发出一声有些急切的脆响。
　　响得谢锦安腰间的玉佩都有些微微晃动。
　　顾菀又抿唇笑了起来。
　　她发觉，在肃王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放松笑起来。
　　是一种很久违的松快心情。
　　好似即便有了塌天大祸，眼前的人也会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好一样。
　　让人无端端地生出依赖之感。
　　谢锦安在顾菀的轻笑声中有些面红。
　　桃花一样含情的眸子拂过春风，像春日里落着花瓣的浅溪。
　　他和顾菀相处时，有时会有些紧张急切，对方的一颦一笑都格外牵动他心肠。
　　好似他只是一个单纯、情窦初开的少年，而非野心勃勃、暗中布置的皇子。
　　莫约阿菀喜欢的，就是一位意气风发、俊美鲜活的少年郎。
　　那他就在阿菀面前，做这样的人。
　　谢锦安在心头做下了决定。
　　顾菀打开金疮药的盒子，先给自己涂抹好药膏，再将纱布和手一块儿递给谢锦安：“有劳王爷了。”
　　谢锦安温声应好，一手拿过纱布，一手轻轻捧起顾菀的手。
　　相较于他宽大的手掌，顾菀手似一团小小的雪球，只占到他手掌一一半大。
　　白软软的，托在手上，就有凉意些微地泛起。
　　让人忍不住地想握住，将这团雪球暖成火球才好。
　　金疮药被敷在掌心之上，更显得顾菀掌心细腻柔嫩。
　　雪肤之下隐隐有细小浅青的脉络，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落在玉肌上，颇为刺眼。
　　只看上去，就是娇弱可怜的模样。
　　谢锦安不自觉地屏住气息，生怕自己一个呼气，便将那伤口吹疼过去。
　　他展开纱布，将它一圈又一圈地裹着顾菀的掌心，既不过分收紧，也不过于松散，正好贴住顾菀的手。
　　再打个巧结，便是大功告成。
　　“阿菀，好了。”谢锦安将包扎好的手托给顾菀看。
　　神色中带着欢喜的笑意。
　　“多谢王爷。”顾菀将手收回，曼声道谢。
　　她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到方才谢锦安托着地方。
　　如她先前所想，肃王的手……当真如小火炉似的。
　　被他触过的肌肤，就像冬日飞雪里捧了个手炉。
　　暖烫烫的，还带了点痒意。
　　还恍惚漫上了心头。
　　谢锦安抬眼看了一眼夜漏。
　　已经快到第二日了。
　　阿菀眉眼间，也已经有了倦怠之意。
　　他清了清嗓，开口道：“阿菀，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走了。”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仍是落在顾菀身上。
　　有些恋恋不舍。
　　顾菀鲜少熬到这么晚，此刻确实有几分困意。
　　听谢锦安这般说，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我送一送王爷。”
　　谢锦安拿起桌上的芍药药盒，对她轻声道：“阿菀去歇息罢，我自己回去便是。”
　　主要他自己觉得，他翻墙的模样不甚雅观，还是不必让阿菀瞧见的好。
　　顾菀颔首应下，还是送了谢锦安出房门。
　　“王爷，咱们下回见。”她双手合握，眼中漾过笑漪，向谢锦安软声告别。
　　“好。”谢锦安握紧了手中的芍药药盒，应下后帮着顾菀将房门带上。
　　再转身如一只飞燕，轻巧地越过围墙，往皇宫里去。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
　　等过了今夜，明早的皇宫中将会热闹起来。
　　变成一趟争权夺利的浑水。
　　等听到谢锦安的脚步声消失，顾菀才从房门边上离开，将外间的灯烛熄灭，掀起帘子走到内室。
　　床边的小桌上燃着一点豆大的烛光。
　　是琥珀留下的，生怕顾菀吹灭了外间的等，在黑乎乎的内室里跌倒。
　　将那最后的一点烛光的吹熄，顾菀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有清柔的月光从床边泄进纱帐之中。
　　她伸出手，让月光笼在纱布之上。
　　连心情都变得皎洁朦胧起来。
　　身体上的困倦袭来，眼睛张合间，眼角余光有淡淡的光华流动。
　　顾菀侧首看去，看到挂在门口木头衣架上、原属于谢锦安的披风。
　　光华在月光的映照下，温温柔柔地流动在披风四周。
　　又在顾菀眼前一点点地模糊下去。
　　在真正睡着前，顾菀下意识地想道：
　　唔，这披风还没有还回去。
　　等下一回罢。


第35章 第三十六章（修双更合一）
　　◎“靖北王妃看中了顾二小姐做世子妃！”◎
　　这一夜, 顾菀睡得格外香甜，起身时，浑身上下都透着酥懒的劲儿。
　　像在晨起的春风中摇曳的一朵玫瑰, 轻展枝叶，随意一动，就是一道风景。
　　“小姐昨晚是不是做好梦了？”今日是琉璃进来服侍顾菀起身。
　　琉璃的眼睛圆圆，像两颗琉璃珠子, 欢欢喜喜地盯着顾菀道：“奴婢服侍小姐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小姐在睡梦中弯唇角呢。若不是小姐还要给老夫人请安，奴婢都舍不得喊小姐起床。”
　　她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家小姐似天上的仙子卧在锦缎中，眉眼含笑, 像海棠春睡看不足, 叫人不忍心吵醒。
　　顾菀闻言微楞，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梳妆台上的黄铜六棱镜。
　　果见自己唇角尚且残留着一抹笑意。
　　如春风拂过般轻巧。
　　其实她昨晚一夜都没做梦，沉在黑沉沉的酣眠之中。
　　倒是在睡前，等到了来告诉她好消息的少年郎。
　　如今过了一夜, 回想起来，倒真是……像一场美梦。
　　挽了挽鬓边垂下的碎发，顾菀咬唇道：“算是，做了个好梦罢。”
　　念及今日或许有好戏看, 她闭眼稳了稳心神，吩咐琉璃道：“今日拿些漂亮的衣衫来。”
　　她要好好刺一刺蓝氏母女的眼睛。
　　“是, 小姐！”琉璃一听, 更是欢喜：“前段时间, 小姐打扮得可是素净了。”
　　虽说她家小姐穿着简单, 也是素色倾人, 可琉璃编发梳妆的手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地方施展了。
　　一番梳洗打扮完全后，顾菀便朝着寿梧园的正屋走去。
　　路上琥珀同顾菀说着昨晚正厅的情形：“……昨晚凡是路过正厅的仆从，都被国公爷的怒骂声吓了一跳呢！听说里头还响起了巴掌声……国公爷之后径直去了何姨娘的屋里，夫人则是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被郭妈妈扶着走的呢。”
　　末了，琥珀补充道：“这些都是珊瑚从前头小厮们那里打探出来的，也不保真，不知道小厮们有没有夸大其词。”
　　顾菀面容沉静，低头提起裙摆，跨过正屋高高的门槛。
　　“唔，今日看看蓝氏的脸，就知道这消息真不真了。”她轻轻道了一句。
　　老夫人看到顾菀，眼前就是一亮：“我说回府几个月，总觉得眼前缺了些什么。今日一见，我才知道，缺的呀是咱们美艳动人的菀丫头。”
　　她拉过顾菀的手，叹道：“前几个月，你打扮得素净，就是为了不招旁人的眼，可到底还是受了委屈，你又不肯告诉我，让我为你作主。”
　　昨晚顾菀坚持说无事，老夫人见不似作假，就放下心来。
　　可今日早起一想，还是有种自家孩子受了委屈的恼怒感。
　　温泉庄子上将养十年，身边长久陪伴的只有顾菀。
　　这感情是最不一般的。
　　顾菀轻轻握了握老夫人的手，转身到素心捧着的黄铜盆里，将软布用温水拧了出来，然后动作轻柔地给老夫人擦面：“孙女不委屈——只要祖母每日开心，孙女就是满心欢喜的，可没有委屈的时候。”
　　她一边擦面，一边力度适中地为老夫人按摩，让老夫人忍不住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也忍不住在心中动容。
　　等到外头素月进来，道“夫人、大小姐前来请晨安”的时候，老夫人原先和蔼的笑容，就掺杂上了些许的冷冽。
　　从春日里和煦洋洋的暖阳，变作冬日里日光浅淡的微阳。
　　先前素月已经进来汇报过，说顾芊和顾萱已经到了，在外面候着。
　　蓝氏和顾莲已经是来得最晚的了。
　　顾菀瞧着老夫人隐含不满的面色，恭顺地奉上一碗鱼丝粥。
　　心里却头一回很能理解蓝氏母女：莫约是昨晚哭了一晚上，才来晚的吧。
　　果然，顾菀扶着老夫人一出去，就看见蓝氏和顾莲，一人顶着一双微肿的眼皮，眼眶四周还是红红的。
　　的确是哭了一夜的模样。
　　尤其是蓝氏，原先养得富态的脸上，还能隐约看见一个微红的五指印子，想必是出自镇国公之手。
　　瞧见顾菀，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划过一抹愤恨，又强忍着压下了目光。
　　众人见老夫人过来，纷纷乖觉地起身请安。
　　顾菀也是和众人见过了礼，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后一面抿茶，一面看老夫人点了蓝氏和顾莲的名字，开始教导和指点。
　　老夫人要指教，蓝氏和顾莲万万不敢在座椅上坐着，只能起身，行至屋子中间，站着听从教导。等老夫人说完一个点，两人还要做出万分赞同的受教模样，给老夫人行个礼。
　　不管心里面是怎样想的，在面子上可是做足了听话的模样。
　　顾菀面上露出恬淡的笑，看着这一幕。
　　眼风忽地扫到对面的顾萱和顾芊，她不由地停顿了一下。
　　顾芊是和往常一样沉默安静的样子，对上她目光时会微微笑着回应。相比之下，顾萱却是有些奇怪——既没有像从前一样，随着蓝氏顾莲一起过来请安，也没有出言说些自以为聪明讨巧的轻狂话。
　　整个人像蔫了下来，萎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有些避开蓝氏和顾莲。
　　自己昨夜那番话，将顾萱点醒了？
　　顾菀又淡淡地看了一眼顾萱：若是顾萱从此远离蓝氏母女，等将账算完之后，她还是可以客气有礼地对待顾萱。
　　唔，要是顾萱彻底想明白，反过来想咬蓝氏母女一口，她也是不介意帮个忙的。
　　心头转过这个念头，顾菀看到老夫人说教的语气慢了下来，敞亮清楚的嗓音中微微带了点沙哑，就十分乖巧地站起身子，给老夫人倒了一杯润喉茶，还让素月去拿了一盘润喉的药糖与果子块。
　　好让蓝氏和顾莲多接受一会儿老夫人的教导。
　　这会子已经过了两刻钟的时间。
　　蓝氏和顾莲养尊处优许久，头一回站得这样久，还要腰板挺直，不能露出一点偷懒的模样。
　　不然老夫人又要多出一个能教导的地方了。
　　看见顾菀对老夫人十分贴心的举动，蓝氏悄悄动了动有些泛酸的足底，心头只恨骂：早知这小.贱.人如此好运，不论怎样算计，都有贵人帮着，当年她出生时，应当干脆扔进池塘里面！
　　不，不，应该直接给怀孕的袁氏喂了毒，一尸两命才永绝后患！
　　顾莲亦在心中咬牙切齿，恨恨地用眼角余光瞪顾菀。
　　却迎上顾菀含着无辜疑惑、又带着些许轻快笑意的眼睛。
　　心中微微一惊，还没来得及挪开，就被老夫人发现了她的眉眼官司，被点着名单独训斥了一通。
　　将一颗润喉片送到老夫人嘴边，顾菀的眼儿在顾莲身上转了转。
　　昨晚瞧顾莲就是伤心的模样，今天更是有夙愿不能如意的怨恨。
　　看样子，不止为着自己和蓝氏的计划没有成功，还为着太子的事情。
　　算来算去，顾莲已经和太子私相授受将近半年。
　　太子那样花心风流的性子，应当是已经腻歪了。
　　不过看顾莲的样子，应当还会一门心思地吊在太子这棵树上。
　　不过也是，仍谁看到快要哄到手的太子妃位置飞了，都会不甘心不服气的，想着再赌一把。
　　想起蓝氏和顾莲那样下作的算计，顾菀敛起眉眼，用眼帘遮住眼中划过的一分嗤嘲。
　　她倒是，可以用顾莲的法子，帮顾莲圆满与太子成婚的心愿。
　　不过婚后地位处境如何，就不归她管了。
　　*
　　老夫人昨夜休息得甚好，又憋了一点怒气。
　　于是对着蓝氏和顾莲，滔滔不绝地教导了将近一个时辰。
　　还是苏妈妈从外头回来，说前头来了位贵客，由镇国公亲自带过来，老夫人才停下了说教，让蓝氏等人自行离去。
　　顾菀便主动起身，说要替老夫人送一送。
　　行至门口，她弯身袅袅行了一礼：“母亲、长姐、三妹妹和四妹妹慢走。”
　　行完礼抬首，容光娇艳明媚，与身上亮色的衣裳相互辉映。
　　也和因站得久了，有些体力不支的蓝氏与顾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菀。”蓝氏双眼忽然有些刺痛，唇角一向保持的端和微笑都消失不见。
　　她微微沉下脸，目光有些阴恻恻地望着顾菀，头一回没有假惺惺喊“菀儿”二字，而是直呼姓名。
　　“母亲有何指教？”顾菀丝毫不惧，芙蓉面上绽开一个单纯无辜的笑，笑盈盈地看向蓝氏。
　　蓝氏轻哼一声，正准备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夫人。”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镇国公身着官服走来，面上带着十分客气的笑容，微微侧着肩膀，和一旁不苟言笑的常嬷嬷讲着话。
　　看见常嬷嬷，顾菀心中略有惊讶，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昨夜靖北王妃提前离席，不放心她，一大早就派了常嬷嬷过来询问。
　　她心中涌起些许的暖意。
　　蓝氏做了那么多年的镇国公夫人，一眼就看出常嬷嬷是皇宫中颇有头脸的人物，指不定还是一位高级女官。
　　她以为是立皇后或是太子身边的人，当下就有些兴奋地拉住顾莲的手，上前行礼：“老爷回来啦——这位是……”
　　“这位是靖北王妃身边的常嬷嬷。”镇国公郑重地介绍了一遍常嬷嬷，又将镇国公府其他女眷介绍给常嬷嬷。
　　自然，主要介绍的是顾莲——要是得了常嬷嬷的眼缘，回去和靖北王妃一讲，那他即便没有了太子这个女婿，也能退而求其次，有靖北王这个亲家呢。
　　何况，靖北王府不定比皇家差呢。
　　常嬷嬷听着镇国公的介绍，只淡淡扫过一众人，不失礼数地点头应过，然后一转头看向了顾菀。
　　登时，常嬷嬷就变成了一朵笑开的菊花，迎了上来：“顾二小姐，王妃吩咐我来看看您可安好？”
　　蓝氏还没从这区别落差的态度中回过神来——从前出去，都是旁人热情对她的，今日却是将她冷待了，转而去对顾菀这小.贱.人和颜悦色？
　　然听到常嬷嬷这句话，蓝氏与镇国公对视一眼，已经有些离心的夫妻俩，开始两心合一地紧张起来：不知顾菀会不会趁此机会，向常嬷嬷诉苦，让靖北王妃替她作主？
　　若是如此，家丑千万不能外传，要先贿赂住常嬷嬷最是要紧。
　　镇国公正在心中飞速计算，府中的库房里还能拿出来哪些宝贝，用来贿赂，耳边就传来顾菀关切的话语：“多谢王妃关心，我一切都好呢，不知王妃和郡主怎样？”
　　常嬷嬷面上笑意松快，故意道：“顾二小姐这般小气，都不给我一口茶喝。”
　　顾菀一扫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人，轻笑接口：“若嬷嬷不嫌弃，我就要借着我祖母的茶，来借花献佛了。”
　　“这正好，王妃拜托我也来看看镇国公老夫人呢。”常嬷嬷指了指后头带着礼物的两个奴婢。
　　向着镇国公和蓝氏行礼告退之后，顾菀就带着常嬷嬷进了寿梧园。
　　将满心热切，想要交好常嬷嬷的镇国公和蓝氏关在了寿梧园的外头。
　　蓝氏自然想跟进去，可她方才才从里头站了许久出来，又被老夫人布置了抄写任务。她一来想回去歇息歇息，二来则是怕老夫人在常嬷嬷面前问她何时将要抄写的家规加上，让常嬷嬷留下不好的印象。
　　镇国公则是望着顾菀的背影，心中难得有了一分愧疚：到底是他的女儿，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向着给他这个父亲全面子呢。这也是他前段日子，被蓝氏灌了迷魂汤，才会想把这个女儿送给老亲王。
　　再想起方才蓝氏对着顾菀一副要发难的模样，他就沉下了脸，对蓝氏道：“你同我来一趟书房。”
　　*
　　与院子外颇为凝固的氛围不同，寿梧园中，老夫人和常嬷嬷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顾菀则在给常嬷嬷奉上一盏茶之后，就乖觉地退下，回屋琢磨七月十五那日，要献给皇太后的礼物。
　　常嬷嬷抿了一口顾菀送上的茶，笑呵呵道：“国公府的茶当真是好的。”
　　“嬷嬷不嫌弃就是好的。”老夫人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让身后的苏妈妈递了个精致的盒子，随后又指了指适才匆忙选出的回礼：“只是不晓得合不合王妃与郡主的口味。”
　　“王妃和郡主都是性子随和的人，不会娇气挑剔的。”常嬷嬷面色温和地接过盒子，看了看回礼，丝毫不觉突兀地说道：“王妃遣我来拜访老夫人，就是觉得顾二小姐甚合眼缘，想问一问，顾二小姐的生辰八字呢，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话说得老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就在心中乐开了花，口中稳重笑道：“这自然是方便的……”
　　*
　　顾菀在屋中思来想去，决定为太后绣一条百寿百福披帛。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要想有个诚心实意的礼物，就必定要动手制作对闺阁女子来说，多是绣品或是诗文书画。
　　绣佛像，抄佛经，画菩萨，都是正撞在太后的喜好之上、又不会出错的礼物。但太后在皇宫中历经几十年，这些礼物估计都收腻烦了。
　　那些寓意好的手帕香囊，也是同此道理。
　　倒不如绣一条披帛，加上百寿百福的图样更新奇些。
　　披帛是宫中常用，但是送礼时，却甚少有人会绣披帛呢。
　　打定了主意，顾菀就派珍珠去库房里取上好的锦缎和丝线来挑选。
　　凭她的绣工，每日多熬一些夜，也能赶着做得精巧。
　　珍珠前脚刚走，珊瑚就进来要汇报外头的消息。
　　这也是顾菀的吩咐——既然已经在京城稳了下来，那么对于京城中，尤其权贵间的消息可不能两耳不闻。不然，等到了关键时刻就如瞎子一般，两眼一黑不知该如何处理。
　　今日京城中流传最广的，就是昨日永福公主之事。
　　昨晚琉璃提及时，只在参与宴会的官员世家里被讨论，今日却在百姓口中被讲得绘声绘色，像那种颇为下.流的风月话本子，连永福公主与阮公子是如何颠鸾倒凤的场景都被详细地描绘了出来。
　　珊瑚红着脸儿，说了“肚兜”“红痕”这样的关键词，就将这这个消息给略了过去。
　　随后，珊瑚又道：“永福公主的驸马，也就是鲁国公世子，今日当朝就给皇帝陛下递了和离书呢。还有好几个御史，联合上书参奏，说永福公主卖官鬻爵、私收贿赂、行事残酷、私下杖杀宫婢这些罪名。”
　　说完这句话，珊瑚看了眼在上首凝眉沉思的顾菀，在心中悄悄道：还好小姐是个宽和的主子呢，看来在那红艳艳金灿灿的皇宫中当奴婢，还不如在小姐身边舒服。
　　顾菀在心中为永福公主的行为震惊：她那日见到永福公主，原以为只是个被宠坏的女子……若御史们说的都是真的，那永福公主真是仗着宠爱、恣骄擅权惯了。
　　有如今被御史参奏的下场，当真是报应。
　　“还有旁的消息吗……比如说皇后或者太子相关的？”顾菀有一种直觉：既然永福公主已经被参奏，那与她血脉利益都相同的太子，许是少不了的。
　　果然，珊瑚点头：“有的有的，还有一种传言，是说太子与公主一母同胞，近墨者黑，不但知晓永福公主这些荒唐行径，还有参与其中呢！”
　　说罢，珊瑚就行了礼：“禀小姐，奴婢就打探到了这些消息。”
　　“做得很好，辛苦了。”顾菀满意地点了点头，让琉璃带着珊瑚下去领赏。
　　转头望着绣工书本上的百寿百富图样陷入了沉思。
　　五月初，武王与靖北王世子一道回京。
　　她虽呆在镇国公府内，可也听说了武王回京时，骑着骏马，领着军队，威风十足。
　　在朝中与太子相比，可谓是不相上下。
　　二人也隐隐约约有了对立夺嫡之势。
　　一月过去，武王终于捉住了太子一方的错处了。
　　想来后面京城中的风波，是会越来越大的。
　　顾菀觉得自己要好好想一想，在嫁予肃王之后，该如何保得她与肃王二人平安不倒。
　　*
　　“王御史上书，参奏太子辅政不力，景州山匪之事，至今仍旧没有平息，导致山匪肆虐，景州百姓受苦……”身为一名不上进的皇子，谢锦安今日照旧没有上朝，甚至一觉睡到了午时，一切消息皆由惊羽送来。
　　看完纸上关于今日早朝的消息，谢锦安懒懒地摇了摇首，桃花眸子因为无趣而微微下垂：“武王也太着急了些，想借着永福公主出事的档口动摇太子是个正确的想法，却找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指上去，只怕会适得其反，让父皇起疑心。”
　　不过这样也好，让太子和李皇后焦头烂额，与武王狗咬狗去罢。
　　他就在里面浑水摸鱼、推波助澜就好。
　　将写给木公子的回信递给惊羽，谢锦安叩了叩桌面，问道：“镇国公府……有什么消息？”
　　不知今日，阿菀的嫡母长姐，是否会找她的麻烦？
　　惊羽接过回信，想起手下人送来的情报，不由得先默默后退了一步，回道：“镇国公府，一切安好，不曾有事发生”
　　“只是，上午的时候，靖北王妃派了身边嬷嬷去了镇国公府，拜访镇国公府的老夫人。”
　　他说到这，悄悄地抬起眼睛，看见谢锦安微微扬起的眉梢，又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好像……是想给靖北王世子说亲。”
　　“哒”、“哒”两声脆响响起，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屋子中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
　　“哦？”谢锦安抬起眼帘，有些似笑非笑地望向惊羽：“镇国公府有四个姑娘，不知靖北王妃相中了哪个做世子妃呀？”
　　惊羽被看得两腿微微一软，拿着信纸的手有些许哆嗦。
　　半晌后，他就像赴死一般，闭着眼睛，大声回道：“回殿下，靖北王妃看中了顾二小姐做世子妃！”
　　“靖北王妃当真是好眼光。”谢锦安弯起唇角，轻笑着赞了一句。
　　手中却稍稍用了力。
　　木桌上隐隐有开裂的声音响起。
　　垂首看了一眼桌上生出的裂纹，谢锦安皱起了俊眉。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呐。
　　真是……时间太长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有人要哄我出府呢。”◎
　　阿菀这样好, 自然也会有旁人看中。
　　反正阿菀……已经答应嫁他了。
　　想起叶嘉屿的模样，谢锦安就不由得捻了捻指尖。
　　靖北王世子的确是孔武有力的将军模样，很容易引起女子的倾慕。
　　可阿菀, 应当是不喜欢这样的。
　　抬首抚了抚眉心，他淡声道：“李皇后最近似乎有想要请旨，给康阳与太子赐婚。”
　　“将这个消息，送到靖北王妃的耳朵中。”
　　这样一来, 靖北王妃就不会再有空惦记着他家阿菀了。
　　*
　　镇国公在书房中，将蓝氏又斥责了一番。
　　“若不是我及时拦你，你岂不是要在常嬷嬷面前，做出苛责庶女的模样？”
　　“原先觉得你也算心胸宽广，如今瞧瞧, 真不如菀儿一二。”
　　蓝氏忍不住出声反驳：“什么心胸宽广！我看她分明是傻人有傻福, 次次都躲了过去，还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这话，蓝氏气得心肝疼，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莫不是顾菀都知道这些算计，这才能回回都躲过去？
　　不，不可能，她不过才十六岁, 若真知道事情真相，怎么忍得不闹出来？
　　可见是蠢货自有运气。
　　“你是她的嫡母！”镇国公闻言不禁皱眉：“先前, 为了镇国公府的前途便罢了, 往后你须得将菀儿当作亲生女儿！”
　　靖北王府可不是那样好攀附的, 顾菀既然得了靖北王妃的青眼, 就要好生利用这阵东风才对。
　　看着丈夫为一个庶女斥责自己, 蓝氏眼中就含了委屈的泪水：“国公爷要我将顾菀当作亲生女儿，可是莲儿怎么办呢——国公爷不欲和老亲王沾边，我自当理解，可是国公爷连做国丈的机会也不想要了么？”
　　镇国公一顿，抬眉反问：“我看莲儿今日蔫蔫的模样，瞧着是要做太子妃的样子？”
　　“小儿女家，闹些矛盾也是有的。”蓝氏一噎，低声道。
　　镇国公却是转了转眼珠子，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精明：“夫人，事情没到最后，并不一定是太子笑到最后——莲儿如今这样也是好的，咱们再看看情势，才好押中宝。”
　　他说完，想起今日早朝时的见闻，觉得武王如今更胜一筹，太子和李皇后倒是有些焦头烂额。
　　蓝氏听了这话，觉得颇有道理，见丈夫并不是放弃了自家女儿，而是继续好生放在掌中，就抹掉了眼泪，收拾好心情，回房中和顾莲讲了一遍：“……你父亲说的，也颇有道理呢。”
　　顾莲正在抄写老夫人吩咐的家规，闻言就搁下了笔墨：“母亲，女儿就告诉你一件事情——女儿，是认准太子殿下了。父亲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要择良枝而上。”
　　“可是母亲，这后来的锦上添花，又怎及一开始的雪中送炭来得好呢？”
　　她念起太子对她说的斥骂，不禁又红了眼眶，哽咽重复道：“母亲，女儿非太子殿下不嫁的。”
　　这话叫蓝氏大惊，赶忙挥退身边的下人，拉住自己的女儿，浑身上下仔细看了一遍：“莲儿，你莫不是，已经和太子……”
　　“除了洞房花烛，其他女儿都……”顾莲红着面儿点了头。
　　她是为着捆住太子的心，也有一时间的意乱情迷。
　　蓝氏长长叹息一声，将顾莲揽在了怀中：“可是，你父亲已经不准备走老亲王那条路了，你又和太子闹了矛盾，这可怎么好呢？”
　　顾莲轻轻嗤笑了一声：“父亲不准备走了，老亲王却是被顾菀那狐媚子给勾了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这是顾萱方才送过来的，说是老亲王府派人给的。”
　　之前为着不留下把柄，顾莲直接让人将老亲王的几封回信，送到顾萱的院子里。等读完后，再写回信，最后将老亲王的信烧掉，以防万一。
　　细嫩的指尖点着那封信，顾莲婉约的眉眼高高扬起，闪过一分狞色：“老亲王说，不管先前装着顾菀写信给他的人是谁，既是同一条船上的，就既往不咎，互帮到底。”
　　“老亲王是要定了顾菀。只要咱们帮他，太子妃的位置，必然是女儿的。”
　　“可你父亲绝对不会允许的。”蓝氏有所动摇，口中却仍是犹豫道：“而且先前，咱们的计划可都被顾菀躲了过去。”
　　“父亲不允许，那我们就先斩后奏，只要对家族前途有利，父亲绝对不会生大气。”顾莲咬牙冷哼：“至于先前的计划——那是我们借用的刀都太钝了，不论是顾萱，还是永福公主，在关键时刻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这一回再不行，大不了将顾菀打昏，直接送去老亲王府！”
　　“顾菀想借着靖北王妃的光，做得道升天的鸡犬，在镇国公府踩我一头，绝无可能！”顾莲想起今日见到的顾菀，那样娇艳妩媚，容光动人，恨得挥手一拂，将桌上的水笔砚台扫到地下。
　　胸.口重重地起伏着，顾莲眼中划过一道精光。
　　“母亲，咱们派人去那温泉庄子上，看顾菀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我就不信，她在庄子上十年，事事都是八面玲珑的。”
　　*
　　老亲王府。
　　管家在老亲王住的屋子外面等着，因为人肥体胖，不过六月中旬，就热得面上留下一排排汗液。
　　他一边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等候，一边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汗。一时不妨，擦到了脸上的伤口，痛得他差点“嗳呦”一声叫出来。
　　然后在心里咒骂镇国公府：明明昨个晚上，亲王出门时还是心情愉悦的，最后却是捂着子.孙.根回来的！他不过问了一句，就被老亲王用力掴了一巴掌，现在脸还疼着。
　　既然不能让亲王殿下满意，又何苦巴巴地凑上来献殷勤。
　　呸，真是瘦子想挑三百斤重石，不自量力！
　　正骂着，屋子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位身着御医服饰的老者，并一位穿着一品服的太监走了出来。
　　“陈院正、罗公公。”管家如川剧变脸似的，露出个谄媚的笑意迎上去：“不知亲王殿下的伤势如何？于房事上有何伤害？”
　　老亲王在自己的亲王府中，向来是不忌荒.淫，恨不得赤.身.裸.体的，管家习以为常，问出这话时面色都不带改的。
　　陈院正则是看着庭院中莺莺燕燕一群妾侍，因为管家大咧咧的模样而臊得脸红——若非是皇上旨意，他才不想来这艳红淫.窟一般的亲王府。
　　“秦管家放心，老亲王那处，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损伤，不过也是要将养清净一段时日就是了。”想起皇帝的吩咐，陈院正就补充道：“但是老亲王年纪也颇大了，这房事上也该收敛收敛。”
　　御前伺候罗公公亦是符合道：“陈院正说得有道理，皇上也是这般想的呢。”
　　两人话里话外，将皇上对老亲王轻微的不满给说了出来。
　　秦管家却是一摆手道：“哈哈哈，无妨无妨，我家亲王寻了个道士，在房事助兴之物上颇有研究，年纪大了也是生龙活虎呢！”
　　说罢，他就十分殷切询问陈院正和罗公公，需不需要尝试一下。
　　身边人十分懂事地盛上了两枚黑乎乎的可疑药丸。
　　给两人直接吓跑了，连招呼是跑了老远才回头说的。
　　秦管家对着罗公公的背影叹气：还没来得及问起，皇帝陛下有没有什么赏赐下来呢。
　　屋中传来老亲王摔了陶瓷茶盏的声音：“老秦！”
　　“亲王有何吩咐？”秦管家忙不迭进去，跪着请老亲王的意思。
　　“将道士的药丸和今日新进的美人送过来。”老亲王自觉在陈院正和罗公公面前丢了脸，面色阴沉沉的，急需一个发泄的渠道。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被摔碎的茶盏，是上好的白瓷烧制的，
　　白瓷破碎，在日光下闪着莹润的光辉。
　　像是美人细腻的冰雪肌肤，只静静地在那里，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老亲王想起了顾菀。
　　这个他差点就要得手，却跑掉的美人。
　　还弄伤了他。
　　让他现如今想起，就气得牙痒。
　　心更是像落在了火焰里头，翻腾着令人恶心的欲.望。
　　原本想着，将人好好地哄回来做正妃。
　　既然她如此不识好歹，就强要了她，让她做亲王府中最下贱的通房！
　　等玩腻了她，就随手赏给手下人。
　　就如同这上好的白瓷茶盏。
　　在外面再如何贵重，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能随手扔碎的玩意儿。
　　老亲王幻想着得到顾菀后，如何毁掉的场景。
　　心中畅快不已，恨不得能现在就一展雄风。
　　可那处却是刺刺的疼。
　　“信都送到镇国公府了么？”仰头服下两颗药丸，老亲王粗声粗气地问道。
　　秦管家赶紧道：“送到送到了……那边说，只要亲王殿下这能保准太子妃之位，她们定当会全力配合。”
　　老亲王哑哑笑了一声：“那叫她们，先哄顾二小姐出府罢。”
　　什么夜市失踪，郊外失踪，都是他用惯了的手段了。
　　亲王府中有多少的美人，都是这样来的。
　　*
　　“长姐邀请我近日去九珍阁逛一逛？”顾菀看着面前站着的芍药，轻笑着重复了一句方才芍药说的话。
　　芍药悄悄地抬起眼睛，打量着顾菀。
　　见对方眉眼弯弯，眼中似有向往的热切光芒，当下就点了头：“是的，不知道二小姐有没有空？”
　　“我自然是有空的，就是长姐好像没什么空。”顾菀不动声色遮过手边绣了一半的披帛，容色笑似明珠：“昨个儿祖母还说呢，长姐抄写的家规一日比一日敷衍了，不知是不是在偷懒。”
　　“我怕长姐挨骂，便等长姐抄完家规，再考虑出门游玩的事情罢。”
　　芍药不想顾菀口气一转，将这事给回绝了，就还要张口说话。
　　被一旁的琉璃笑着请了出去。
　　“琉璃回府这小半年，被小姐调.教得，平日里已经能应付有余了。”琥珀很是欣慰地看着琉璃远去：“等奴婢再教一教她如何稳重，就能在小姐面前独挡一面了。”
　　顾菀点了点头，继续拿出披帛仔细精心地绣着，嘴中随意道：“过了今日就到七月了，你可看出咱们周边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琥珀一愣，认真回想了一番后，摇了摇头：“小姐，奴婢觉得，最近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
　　尤其是夫人和大小姐，被老夫人折腾得起不了坏心。
　　连三小姐都是安安静静的。
　　“将刚才芍药说的话算上……加上各路小厮丫鬟在咱们院子门口说的悄悄话。”顾菀一边绣“福”字，一边数着数：“从六月二十一到今日，不到十天的时间里面，已经有将近二十次，有人在我们面前，说起外头夜市多么繁华喧闹，新开的珠宝成衣铺子如何物美价廉，郊在郊外绿荫下骑马又是多么地畅快。”
　　琥珀皱起眉头，将这些细节一一纠起，而后在额头上出了点冷汗：“小姐……”
　　她不禁回想起，前几日，珊瑚过来汇报过，三小姐顾萱的院子中，曾有人悄悄地送了一封信。而后，三小姐亲自将信送去了夫人住的院子中。
　　当时小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在惋惜三小姐的执迷不悟。
　　如今琥珀回过味来……那一封不知从何来的信，十有八.九是从老亲王府送来的。
　　老亲王，还对小姐虎视眈眈、意图不轨。
　　顾菀不急不慌地在“福”字末端绣下最后一针，语气绵软轻快：“有人要哄我出府呢。”
　　果然，府中静悄悄，有人要作耗。
　　对于顾菀来说，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七月十五，去祈国寺见太后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把要作耗的人按住。
　　“如今到了七月，府中的厨房，是不是也该上冰碗子了。”顾菀抚了抚绣出的精致“福”字，满意地笑了起来，口中轻轻吟问。
　　有几缕泛着热烈的日光洒下，落在顾菀本就明艳逼人的面上。
　　本该是昳上加艳的娇媚美貌，可却有那么几分让人不敢触碰的凌厉。
　　顾菀眼儿一转，眉目流转间是一片冰冷。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她不愿辜负自己，更不愿辜负肃王◎
　　“王妃, 这是镇国公老夫人补送的回礼呢。”流芳园中，常嬷嬷向靖北王妃微笑展示：“里头那些帕子、香囊与荷包，都是顾二小姐亲手绣的。”
　　靖北王妃拿过一个荷包一看, 赞叹道：“果然是心灵手巧。”
　　常嬷嬷颔首应和道：“王妃您看中的世子妃人选，自然是贤惠乖巧的了。”
　　“等外头，我们原先住的靖北王府修整完毕，就让屿儿上门提亲。”靖北王妃在口中盘算着：“可要快些定下来, 不然总有些妖魔鬼怪上门说亲，也不瞧瞧自己，什么算计都写在脸上——我家可不要那等性好矜伐的姑娘作媳妇。”
　　也不能等着让皇上赐婚，这更是两眼一抹黑。若是给了个仇家的女儿，或是性子不安生的, 那她后半辈子, 可要看着家宅不宁了。
　　“王妃说的是。”常嬷嬷乐呵呵道：“而且依着奴婢看，世子对顾二小姐也有些上心呢。”
　　比如游园宴上，王妃吩咐世子去找顾二小姐。世子不但用心去寻找，见找不见人, 险些要回去带兵，到瑶池园中找人。还是突然出了永福公主被当众捉.奸之事，又有人报看顾二小姐回了府，世子这才作罢。
　　靖北王妃摇首哼道：“他就是根木头！要是上心, 就该早早过来同我说，与我一起商议婚事！而不是现在成日价儿地往练武场跑, 只晓得炼将整兵！”
　　“我若是盼着他给我带回来媳妇, 等我老死估计都不可能！”
　　“自从咱们世子每日去练武场之后, 太子与武王也渐渐都常去了, 还想约世子饮茶, 不过世子全都推却了。”提起练武场，常嬷嬷压低声音道了这一句。
　　靖北王妃神色一顿，随后无谓道：“这是朝堂上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处理历练一下，也不是坏事。”
　　外间传来走动声，常嬷嬷扬声问去，得到宫女恭敬地回答：“回嬷嬷，是做御膳房将做下午茶的冰碗子给送来了，王妃可要现在就用？”
　　看见靖北王妃微微颔首，常嬷嬷才道：“送进来罢。”
　　宫女进来后，端上比往日里小了一半的冰碗子，行礼道：“郡主吩咐过，防止王妃娘娘贪嘴，所以只让御膳房给娘娘做一半的量。”
　　说罢，小宫女还有些害怕，生怕靖北王妃怪罪下来。
　　“哪有女儿管着娘的。”靖北王妃小声嘟囔了一句，让常嬷嬷将赏赐给宫女。
　　常嬷嬷见宫女离开，转身笑道：“郡主这不也是关心娘娘么……郡主怕是为着游园宴上，娘娘‘吃坏’肚子的事情担心呢。”
　　“就算是天子龙躯来，喝了永福公主那一杯掺了料的酒，也难保不会腹痛难忍呢。”靖北王妃想起此事，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不管永福公主，是为了什么要算计她，她都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中了。往后若起夺嫡之事，她家只尊皇上，可不管最后成了皇上的，到底是不是太子。
　　常嬷嬷露出一脸地厌恶，而后又极快地担忧道：“奴婢见昨日，郡主还给永福公主送了些东西慰问，可见还不知道永福公主的心肠恶毒呢。照奴婢所见，还是告诉郡主的好”
　　“宝儿是个正直心肠，她在皇宫中长到现在，从不搞拉帮结派这些事情。给永福公主送东西，也不过是为着往日见面的情分。”靖北王妃轻叹道：“这一回我来京城，是必然要带宝儿回去的。既然以后都不会再怎么碰见，那我又何必说出来，让宝儿白白伤心一回。”
　　靖北王妃话音刚落，康阳郡主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素来雍容端庄的面上露出几分急切。
　　“宝儿，怎么了？”靖北王妃唬了一跳，以为康阳郡主听见了她方才和常嬷嬷说的悄悄话。
　　谁知，康阳郡主拉起她的手，张口便来了一句：“母亲，咱们给哥哥选的未来嫂嫂，恐怕要没了。”
　　康阳郡主喜欢顾菀，对自家母亲定顾菀做世子妃是十分的赞同，在心中也早就将“嫂嫂”两个字喊上了。
　　靖北王妃乍听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不能吧？我看镇国公府的态度不像是要拒绝的样子啊？”
　　“更何况，若是论起京城中男儿，出身样貌武艺，我家屿儿都是一等一的好，谁又有我家这样的显赫尊贵？”
　　康阳郡主更握紧了靖北王妃的手，轻声道：“靖北王府再如何风光，爹和父亲再如何战功赫赫，怎么能比过皇帝与皇子呢？”
　　靖北王妃诧异地瞪圆了眼睛：“……皇子？”
　　“我在外头碰见柔安了。我见她高兴，就问了为什么，柔安说七月十五的祈福，太后娘娘让她跟着去。”康阳郡主声音低缓：“我原以为，是柔安熬出了头，结果柔安告诉我，太后娘娘要她给镇国公府的顾二小姐送一方帖子，邀请顾二小姐于七月十五，在祈国寺上香。”
　　“我大惊过后，又多问了几句，听到柔安提到了肃王。”
　　“母亲，太后娘娘恐怕要为肃王和顾二小姐赐婚。”康阳郡主对着靖北王妃的目光，渴盼母亲能想出个好主意。
　　马上就要定下的嫂嫂飞了，这可怎么办？
　　*
　　“奴才多谢肃王殿下恩赏。”李公公将沉甸甸的金蟾蜍放进怀中，脸上的笑比天边的太阳还要热烈：“其实奴才也做些什么，不过是在太后娘娘面前，多给柔安公主美言了几句罢了。”
　　想起太后方才选择人选十分犹豫的模样，李公公不禁抹了一把冷汗：“其实殿下您也知道，太后娘娘多是属意康阳郡主去邀约。”
　　“康阳郡主与您关系颇好，又和顾二小姐交好，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实在不用给他个金蟾蜍，让他劝着太后换成柔安公主。
　　说罢，李公公悄悄抬眼，去看倚在窗边的谢锦安。
　　微光斜落，描摹着少年郎清俊如桃花一般的面容。
　　高鼻俏耸，唇朱齿白。
　　虽是倚着窗子，但身姿挺立。
　　像一颗青玉雕琢的松柏，才从落满积灰的仓库中取出。
　　如今在清风高阳中渐渐拂去满身的灰尘，在不经意间显露出秀挺矜贵的气度。
　　等人回过神来时，只见光映照人的神采，如玉如殊，令人惊艳不忘。
　　正如太后娘娘所期盼的。
　　肃王殿下说要求娶之后，就比从前变得成熟了许多。
　　近几日更是乖乖去上书房读书，练武场也去得勤快多了，和皇上讲话时也不犟嘴了。
　　果然，少年娶亲催人上进呐。
　　李公公在心中代替太后感到欣慰。
　　再抬眼，就看到谢锦安转首对自己一笑，还是从前潇洒张扬的模样。
　　好吧，肃王殿下上进了，但不多。
　　李公公对那位顾二小姐有所期待了起来：还未曾定下婚事，就让肃王变了许多。
　　不知成婚之后，能不能让肃王脱胎换骨呢。
　　“康阳到底不是真正的皇宫中人，若是让她来约阿……顾二小姐，恐会被旁人知晓宣扬。”谢锦安把玩着手中的芍药小盒，险些不经意间将对顾菀的亲昵称呼说出口。
　　他轻轻咳了一声，掩住耳尖微红。
　　李公公早已经是修炼多年的人精，自是注意到了谢锦安话中那一处生硬的停顿。
　　但他并没有多话，只觉得自己莫名有了几分饱腹感。
　　行礼退下后，心中对顾菀多了几分好奇：这般小心地护着，是怎样的一位绝世佳人呢？
　　谢锦安看着李公公远去的背影，倏尔捏住了在指间轻转的芍药小盒。
　　康阳是靖北王府的嫡女，自然也是觊.觎着阿菀的。
　　可不能让她在阿菀面前说坏话。
　　毕竟，他这些年故意做下的荒唐事情，康阳是知道不少的。
　　芍药小盒是铁做的，如今被握在谢锦安掌中，流淌出些许凉意，在近夏的天气里最是合适。
　　他的目光沉凝在小盒上，长长太息一声。
　　想见阿菀了。
　　可他如今手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至少要等到七月十五那日才行。
　　真是太久了。
　　谢锦安发出第九十九声轻叹。
　　*
　　七月初五，柔安公主的帖子和靖北王妃的帖子，同时被送到了寿梧园。
　　镇国公亲自迎接了送帖子的两位嬷嬷，脸险些都要笑歪过去：顾菀当真是他的好女儿，轻轻松松就与皇宫中攀好了关系。当真是不枉费他这些日子，对顾菀的格外疼爱。要些什么上好的绫罗绸缎、锦绣丝线，他都是让开了库房，叫顾菀自行选用。
　　顾菀看到两份一模一样的帖子时颇为惊讶。
　　她原以为是靖北王妃受了太后的意思，借着名头邀请她出去。可如今看着，柔安公主才是那个人。
　　那靖北王妃是什么意思呢？
　　看见顾菀一向笑容乖甜的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老夫人笑眯眯地将顾菀拉进屋子，讲了一遍常嬷嬷询问她八字的事情。
　　“这靖北王妃，莫约是约你再仔细看看呢。”老夫人道：“至于柔安公主……正好是在同一天，你也去和公主相处交好。”
　　等到靖北王妃下一回下帖子，就是两家相看的时候了呢。
　　老夫人在心头美滋滋。
　　顾菀知晓老夫人有所误解，但并不打算解释。
　　只低首一笑，一副极害羞小女儿家的模样。
　　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了：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还住在皇宫，必然是消息灵通，从太后那儿知晓了什么。
　　是想趁着赐婚懿旨还没有传下时，看能不能有所争取挽回。
　　想起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对自己的善意和气，顾菀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若说从前，靖北王府是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的。
　　可如今要她选……
　　顾菀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适才稳如深水的心跳微微一荡。
　　似深水中沉入了庞然巨物。
　　让平静如镜面水面泛起涟漪。
　　心中缓慢而又坚定地想道：
　　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肃王。
　　“对了，这几日你可不要贪嘴，胡乱吃些冰凉凉的东西。”老夫人笑完，想起最近苏妈妈送上来的消息，无比关切地对顾菀叮嘱道：“你瞧瞧你母亲和长姐，这几日都有腹泻的症状，太医来看了好几回都不见好，想来是乱吃了东西，你可不能这样。”
　　“是，孙女多谢祖母关心。”顾菀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娇甜的笑：“想来母亲和姐姐在祖母的关怀下，不日就能好起来的……只是祖母可要吩咐了膳房，叫他们揣度着给母亲姐姐送膳食才行。”
　　大概再过十日，等过了七月十五，蓝氏和顾莲就能大好了。
　　老夫人闻言就皱起了眉头：“这点事情也要主子吩咐，可见底下的人做事不当心，要仔细管教，选一些得用的人做事才好。”
　　说罢，老夫人又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不止膳房，其他地方最好也……”
　　“孙女先下去了。”看老夫人循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走，顾菀便起身行礼告退，回自己的小院中继续绣缝披帛。
　　为着这件百寿百福披帛，顾菀这几日都在熬夜点灯刺绣。
　　如今已然完成了大半，只看模样，是极低调又不失贵气的。
　　——只盼着太后能喜欢。
　　顾菀揉了揉泛酸的指尖，仰头活动间，眼神更见坚定。
　　七月十五，是只准成功，不许失败的。
　　她不愿辜负自己，更不愿辜负肃王。


第39章 祈国寺（一）
　　◎求夫疏◎
　　时间如一捧鞠起的清水, 在指间转瞬流逝。
　　不过是熬了几天的夜，顾菀便发觉到了七月十四的晚上。
　　“小姐今天可别熬夜了。”琉璃忧心忡忡地叮嘱道：“明天可是大日子呢。”
　　要去见靖北王妃和柔安公主，她家小姐可一定要养足了精神才是。
　　说罢, 琉璃就端上来一小碗蜜枣牛乳马蹄羹：“这是老夫人吩咐素月姐姐给送来的——国公爷也送了一碗宵食，不过奴婢给扔去喂狗了。”
　　呸，先前参与和纵容算计小姐，现在见小姐得了贵人青眼, 就来装好父亲了，真是叫人厌恶。
　　“扔的时候小心些。”顾菀轻轻拍了拍琉璃的手，轻笑着安慰道：“别生气，不值当。”
　　琉璃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面上生气的神情给压了下去：“小姐, 奴婢这几日已经学会将心思都关在肚子里, 不再显露出去啦。”
　　学会琥珀姐姐口中的稳重谨慎，她就能更好地帮小姐了。
　　“那正好，明日你陪我去上香，看看琥珀的教学成果怎样。”顾菀舀了一勺甜羹, 眼尾上勾，语气轻快。
　　“我、我吗？”琉璃指着自己，眼瞳因为惊讶而睁大。
　　琥珀进了屋，从后头给了琉璃一个轻轻的小巴掌, 打在肩膀上：“瞧你，还是不稳重！”
　　说完, 琉璃转头将怀中的东西呈给顾菀：“小姐, 奴婢将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她手中是一柄小巧的匕首, 通体暗色, 若是藏在衣袖中, 是极其不显眼的。
　　顾菀自从游园宴后，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女儿家若是用锋利的簪子防身，虽然方便携带，但是威胁性还不够。要是碰见丧心病狂之徒，是压根不怕那小小的簪子的。
　　最好是带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顾菀拿过匕首，稍一用力，泛着冷光的匕首刃就从鞘中脱出。
　　再随手取过一张帕子，将匕首抵上去，捏紧一划。
　　小小的“刺啦”声过，帕子就变成了两截。
　　满意地点了点头，顾菀将匕首放到枕下，对琥珀吩咐道：“将我素日穿的素色以上收拾两件出来”
　　“过两日蓝氏和顾莲便要身子好了，你要帮我好生看着她们，也要助祖母压住府中众人。”
　　琥珀就弯膝道：“老夫人处置膳房诸人威严利落，在府中已有雷霆之威，小姐只管放心去就是。”说完，她就下去收拾衣裳。
　　一边的琉璃还尚处在惊讶中，此刻就疑惑问道：“小姐，咱们不是去那儿上香吗，难道还要在那边住几日么？”
　　顾菀抿了一口甜甜的牛乳马蹄羹：“是，大概要住三日这样。”
　　上回肃王同他说过了，太后在祈国寺，要祈福三日。
　　一是为国为民祷祝福运最为重要，二是想观察细看她的性情模样。
　　所以太后，应当会在最后一日见她。
　　自然，要是太后直接召见就更好。
　　快一日定下懿旨，她就更多一天放心。
　　“去将那披风拿给琥珀，明日我也一起带过去。”顾菀的目光落在那件暗红羽纱斗纹披风上。
　　因为披风过长，琥珀就将它挂在高高的木头架子上……也正是肃王身量的高度。
　　有好几次，在暗暗绰绰的灯烛映下，顾菀轻轻活络酸涩的眼儿时，总是会一错眼，将挂在那儿的斗篷，看作一道颀长沉默的人影。似乎下一刻，那披风帽檐落下，就会露出一张面如桃瓣的少年俊面。
　　她的心就会微微一跳，轻微得顾菀分辨不出是不是受惊的原因。
　　而下一眼定睛望去，顾菀就能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心头也已经平静了下去，似风平后不再泛起涟漪的小渚。
　　此刻再看到这披风，顾菀就有一种直觉：不管太后明面上允不允许肃王跟着去，肃王都一定回来祈国寺寻她的。
　　琉璃点头脆声应下：“明日小姐正好可以还给靖北王妃呢！”
　　顾菀就弯唇笑了起来。
　　是可以正好还给肃王呢。
　　*
　　翌日，顾菀早早起身，打扮梳洗完成，再小心地将披帛
　　一出小院，竟是看到了镇国公的身影。
　　“父亲。”顾菀上前见礼，是乖巧女儿的模样：“祖母昨日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现在还没起呢。”
　　她以为镇国公是要来给老夫人请早安的。
　　不想镇国公却是摇了摇头，上下打量了顾菀，皱起眉头道：“菀儿，你这样打扮，是不是有些太素静了，莫约靖北王妃会不大喜欢呢。”
　　顾菀平平静静地抬起眼，只见镇国公眼神热切：“你祖母都已经和我说了——菀儿，机会难得，你可以一定要把握住才行。”
　　若是和靖北王府做了亲家，何愁不能以此谋划更多的权势？
　　果然，老夫人还是同镇国公说了。
　　也是，这样对镇国公府有利的事情，怎么能不告诉镇国公呢。
　　顾菀在心中怅然叹息。
　　幸好未曾将与肃王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为的就是防止镇国公知道这件事情。
　　看这几日镇国公的行动便知，原先暗中支持太子的他，已经悄悄退了。
　　正等着看最后谁会是赢家，才下注呢。
　　镇国公不会允许她与肃王成婚的。
　　恐怕还要将她关在府里，对外称病才是。
　　不会向今日这样，对她“关切”询问。
　　心头转过几分庆幸，顾菀抬首时眼神乖顺，浅浅笑道：“是，女儿都知道的，一定给咱们镇国公府增光。”
　　镇国公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不禁又说了几句：“菀儿，你真是父亲最得意的女儿，不枉为父对你十几年来的生养之恩。”
　　“是，那女儿先走了。”顾菀及时地用帕子掩住嘴，才掩住了嘴角露出的讥讽笑意。
　　生她的，是她的生母袁氏。养她的，有袁氏，也有老夫人，可独独不关镇国公的事。
　　如今要让她为镇国公府报答养育之恩，真是……令人作呕。
　　等转过身去，顾菀的步子走得飞快，迅速远离镇国公。
　　及至到了门口，顾菀才停下脚步，稍稍整了整衣裳裙边。
　　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华贵大厢的马车，由两匹骏马拉着。
　　马车旁站着的，是……靖北王妃与靖北王世子。
　　“见过王妃，见过世子。”顾菀扬起笑容，走上前去见礼。
　　靖北王妃赶紧上前亲自扶起，笑容温柔又热情：“柔安要先陪太后娘娘去祈国寺，所以请我来带你一程，她就不来接你了，正巧我也约着你上香呢。”
　　她刻意提到了太后，却见顾菀神色间毫不惊讶，笑容温婉中掺杂了些感谢：“多谢王妃。”
　　靖北王妃跃跃欲试，要为自家儿子争取的心，就凉了半截。
　　看顾二小姐的样子，是知道柔安公主的邀约，其实是太后要召见的。
　　可见肃王向太后提请给他和顾二小姐赐婚，并非是肃王在人群中一见钟情，而后回来一厢情愿地请求太后的。
　　至少……顾二小姐是知情，且不反对的。
　　“咱们先上马车罢，趁着晨时人少，赶紧到了地方才好。”靖北王妃略有灰心，但还是强打起干劲，对顾菀笑道。
　　然后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儿子去前面骑马开路。
　　坐在马车上，看着叶嘉屿在马上伟岸宽厚的背影，靖北王妃有些得意地颔了颔首。
　　是跟着他爹从小摔打出来的男儿，看着背影就是安全感满满的。
　　再回首看坐在对面的顾菀。
　　细眉窈窕，秋瞳明媚，举止斯文。
　　配上她家儿子，该是多好呀！
　　靖北王妃越想越是痛心。
　　她也不是那等弯弯绕绕有八百个心眼的人，很想干脆直接地问顾菀一句，是否和肃王之前相识、两情相悦。却是怕顾菀一个女儿家生羞，也担心顾菀一旦点头，事情就彻底不可转圜。
　　于是，靖北王妃最后开口问道：“顾小姐此次去寺庙上香，可有想求些什么，比如姻缘之类的？”
　　“我不求姻缘，但求身边诸人诸事皆是圆满。”顾菀眼角眉梢流转过笑意：“不知王妃是要前去求些什么？”
　　靖北王妃听得有些心急：这不求姻缘，是因为觉得姻缘父母定，自身随缘便好，还是已经知晓姻缘去处，所以不问？
　　但亦不好改口去问，只能指着自家儿子英武的背影，叹气道：“我自然是为我家这根木头求姻缘了！”
　　“顾小姐，你瞧我家屿儿，可是会讨女儿家喜欢的？”靖北王妃将头转向顾菀，眼底有几分期待。
　　“世子高大英俊，正气凛身，我相信有不少闺秀小姐会倾心世子的。”顾菀大大方方看了叶嘉屿的背影一下，而后对靖北王妃道：“世子这般年轻有为，王妃不必担心世子的婚事。”
　　看着顾菀眼底没有丝毫的害羞，满满都是对自己的安慰，靖北王妃只觉得心口有些发痛。
　　想要进一步再问询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母亲、顾二小姐，祈国寺到了。”叶嘉屿从马上翻下，对着马车上拱手道：“母亲，儿子便去练武场了……”
　　“不许去！”靖北王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儿子的眼神犹如看一块木头桩子：“你好容易陪我出来一趟，又要草草离开？偏生康阳在宫里留着，你便要叫顾小姐一人陪着我上香？”
　　这话问得叶嘉屿沉默下来：他的确是个武痴，往日陪伴母亲的事情，多是康阳来做。
　　他抬起眼睛，看了眼马车的车厢。在母亲繁复的衣裙对面，能看见一角逶迤的蜜色裙摆，边上绣着细碎精致的花朵，透着一股淡雅。
　　“是，那儿子今日就陪着母亲。”叶嘉屿定声答应下来。
　　靖北王妃这才算满意，同顾菀一块下了马车。
　　祈国寺虽建在郊外，但是是在最靠近皇宫的东郊。
　　加上由皇家出资建造，是御用的祈福场所，平日里也有侍卫巡逻。
　　因此整个东郊人烟寂寂，此刻晨时，除了巡逻的侍卫和零零星星的官员家马车，惟有清脆的鸟啼一二。
　　祈国寺也沿用了皇宫的风格，椒红高大的围墙，用了墨黑的瓦片压着。
　　顾菀在马车上瞧去，只觉得是天家威严的气派，倒少了些佛门的高洁重德。
　　才下马车，就有一位中年模样的僧人走来，白净圆胖，看上去极为和气。
　　“王妃莅临，小寺不胜惶恐。”他双手合十，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对着靖北王妃道：“贫僧是祈国寺的副寺，住持现今有要事在身，故而派贫僧来接待。”
　　靖北王妃知晓这要事，值得便是接待太后，客气地回礼道：“副寺言重了。若是可以，让我自行上香即可，不必副寺时时陪伴。”
　　副寺也明白有些的贵人脾气，就是不喜欢有陌生人在侧，便从善如流道：“贫僧先领着王妃、世子与这位小姐进去。”
　　“好。”靖北王妃微笑应下，转身拉了顾菀进去。
　　叶嘉屿就像一座沉默伫立的高塔，跟在后面。
　　一行人先由旁门入了正殿，净手后，在摆好的垫凳上燃香拜佛。
　　两侧还有僧人在低声诵经，密密的经文声为殿中笼上了一层肃穆严正的气氛。
　　正殿的佛祖金身修得极大，脚触莲台，头顶屋穹。
　　顾菀叩首起身时，总能对上佛祖慈善含笑的眉眼，似真有一道悲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询她的祈求祈愿。
　　让人不由自主地去虔诚俯身祈祷。
　　顾菀合起双眼，在心中轻声求道：
　　万事圆满难，她今日只求与肃王的赐婚懿旨顺利赐下。
　　其余的圆满，由她自己来挣。
　　*
　　等拜完佛祖，副寺就带着他们绕过正殿，往寺庙更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简洁地介绍了寺庙可以赏玩的景观。
　　末了，副寺在正殿后门口停住：“……余下的各个侧殿、藏经阁、寺中景观，王妃、世子与小姐可以自行观赏。等到了午膳时分，贫僧会遣小沙弥来请诸位前往用膳，”
　　靖北王妃颔首应下，转头见不远一处偏殿人来人往，竟是和正殿一样香烟袅袅。
　　副寺一观王妃神色，再扫了扫身后跟着的顾菀与叶嘉屿，平声开口：“那方侧殿供奉的是诸位菩萨，往来的施主，多是前去上求子、求夫或求妻疏的。”
　　“若方才在佛前求愿与此相关，亦可再去上疏祈求，多献一重诚心。”
　　求夫疏……
　　顾菀眉心微微一动，眼前浮现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子，如水盈目，含情脉脉，似乎在询问——“顾菀，你愿不愿意嫁我”。
　　一阵清风拂过顾菀泛粉的耳畔。


第40章 祈国寺（二）
　　◎（双更合一）今晚可以与阿菀说话了◎
　　靖北王妃闻言心动, 对顾菀笑道：“顾小姐可要随我一阵去看看？”
　　“好。”顾菀回过神来，捏着帕子抿唇笑着应下。
　　等进了旁门，就见殿中佛香袅袅。
　　有人捧了精心书写的求疏, 在菩萨前叩拜后再供上。
　　若是没有提前写疏书也无妨，殿外设了几座小几，只消用浸了檀香的水净过手，消去杂念, 就可以坐在小几前，诚心写下一份求疏。
　　殿中自有官员女眷注意到了靖北王妃与她身边的顾菀。
　　在一番涌动的眼神交换后，众人压下心中的讶异，决定先将自己的求疏献给菩萨再说。
　　等献完求疏，再去与靖北王妃打个招呼。
　　指不定就能有所际遇了呢。
　　“屿儿去写一份求疏罢。”靖北王妃觉察到落在她与顾菀身上的隐晦目光, 觉得有些不舒服, 便挥手让自家儿子去写求疏，自己拉了顾菀走到无人能看到的廊下。
　　“顾小姐可是也想去写一份求疏？”靖北王妃见顾菀目光仍然落在偏殿上，就开口道：“若是如此，那便不必陪着我, 同屿儿一起去写一份便好。”
　　顾菀轻笑着摇摇头：“王妃误会了，不过是我未曾见过，所以好奇多看了几眼。”
　　“况且，我也……不用求夫求子的。”
　　“顾小姐这样说, 难不成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定下了亲事？”靖北王妃试探着问了一句。
　　“已经差不离了。”顾菀抬眼望向靖北王妃，眼中有清凌凌含羞的笑意：“我以为……王妃是知道的。”
　　靖北王妃微微顿了一下。
　　她自然是知道的。可便在知道是肃王后, 她便更想争取一下——从她自己看, 自家儿子除了脸和身份之外, 样样都是胜过肃王的。将来的婆母和小姑子是她和宝儿, 自然不会刁难顾菀, 反而会万分和气尊重。
　　而从顾菀的角度看，靖北王妃就怕顾菀少不更事，喜欢上了肃王的脸，就将整颗心交了出去。她是过来人，知道女子嫁人，最重要的不是夫君的样貌，而是夫君的品行。只要夫君端正上进，肯尊妻疼妻，别的官位婆母，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端正上进，分明哪个字都和肃王沾不上边。
　　顾菀是个好姑娘，靖北王妃是不愿她一朝脑热，嫁错了人，踏进了火坑里面。
　　——即便顾菀不喜欢屿儿也无妨，她能为顾菀挑许多好儿郎，总比肃王要好。
　　虽然康阳说，肃王最近认真了些，但仍旧改变不了其在靖北王妃心中的印象：只怕肃王是一时的假装，婚后就重新暴露了本性，四处游手好闲的。说不准还要变得风流，像老亲王一样，纳了不知道多少侧妃侍妾回来。
　　那顾菀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镇国公府那副空虚模样，瞧着也不像能为顾菀撑腰的。
　　而她与顾菀素无血缘亲戚关系，就连那救命之恩，也不能过于宣扬出去。
　　若顾菀婚后遭受了委屈，她是没有理由插手旁人的家事的。
　　靖北王妃惶惶然想着，不自觉握紧了顾菀的手。
　　“顾小姐……是说肃王么？”她压低了声音，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中道出。
　　好像说得这样轻而慢，就能让顾菀对她摇头，否认掉这句话。
　　王妃紧紧地盯着顾菀。
　　她看着顾菀的眼瞳，在听到“肃王”二字时，像涌入一泓秋水，变得明亮温柔起来，面上的神色亦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晕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不像是刻意展现出来的神情，倒如同下意识显露的一般。
　　连主人自己都没怎么发觉。
　　顾菀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了一句“是”。
　　靖北王妃一下子就焦急起来，又怕吓着顾菀，只能道：“你可了解肃王？你春日里才回京城，难保不知道肃王是怎样的性情……”
　　“康阳和我说过，肃王是个爱玩不羁的性子，文学武学上都只在兄弟里面排第三的，算得上是文不成武不就。”至于最后一名，是现在尚且十岁的四皇子。
　　“而且，肃王极爱和皇上唱反调，以至于皇上生气，至今都没有让肃王入朝办事呢。”靖北王妃着重强调了这最后一句话：这才是最重要的，若一个皇子入不了朝，办不了事情，将来再怎样的天子血脉，都会被人看轻了去。
　　她想看着顾菀越过越好，而非变成了王妃，将来还要看人脸色做事情。
　　话说到了这一步，靖北王妃索性将话头挑明：“顾小姐应该也看出，我是有意想撮合你与屿儿的。但是到了到了如今，我也看出顾小姐对屿儿没有旁的想法。”
　　“我方才说那些话，不是想借着诋毁肃王来抬举我家屿儿的。”
　　“我是怕你稀里糊涂的，将来恐怕后悔。”
　　靖北王妃的眉眼间满满都是真诚的关切与担忧。
　　看得顾菀不禁低低笑了出来，心中涌起几分暖意。
　　这些话，在京城中，除了王妃之外，恐怕只有老夫人才会这般说。
　　但老夫人终归要考虑镇国公府的利益。相比之下，靖北王妃的立场就纯粹许多。
　　“王妃说的那些，我都知道的。”顾菀温声问道：“王妃如今尚且住在宫里面，可有看到现今肃王有何变化？”
　　靖北王妃叹气道：“肃王近日……确实和以前相比，用功了许多，上书房和练武场也日日都去了，往日落下的功课也渐渐补上了。”肃王的教学师傅，甚至为此近日不曾挨皇帝的骂，感动得痛哭流涕。
　　“肃王答应我说要改的，如今他也渐渐改了。”闻得谢锦安的近况，顾菀就欣慰地笑了，一双明眸弯成月牙儿：“王妃即便不相信肃王，难道就不能相信我一次么？”
　　“我看人的直觉一向都是很准的——当初选择帮王妃，也是我直觉王妃是个好人的缘故。”
　　“我自然信顾小姐。”靖北王妃有了一种为女儿挑选夫君的忧愁感，唇边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与其说我不相信肃王，倒不如说我不相信大多数的男人。”
　　男人多是喜新厌旧之人，她的夫君与儿子算是那种少见的一心一意了。
　　“若是肃王只是一时的热头上脑，娶了你后又故状重发，甚至厌弃了你，该怎么办呢？”靖北王妃对顾菀忧心问道：“恕我直言，你的母家恐怕是不可靠的。”
　　顾菀眼睛亮亮地看向靖北王妃，眼底流转过几分自信：“肃王不会厌弃我的。”
　　她有自信，凭借她的心机谋算，能与肃王一直保持和睦的夫妻关系。不说恩爱如鸳鸯，也能做到相敬如宾、相互扶持。
　　就算肃王如靖北王妃所说，将来做那等恶劣的丈夫，顾菀亦不会伤心：既如此，那她只要肃王妃这个身份带来的权柄，来报复镇国公与蓝氏一干人等。
　　大不了事成后和离，顾菀一人潇潇洒洒去四方游玩，也是全了她生母袁氏，想下江南的愿望。
　　一双熟悉的桃花水眸又浮现在顾菀眼前，里头闪着与含情目格格不入的乖巧委屈。
　　“阿菀，我会改的。”
　　少年的嗓音如一蜿流淌的小溪，清清淙淙流入耳，再漫过心扉。
　　顾菀心底悄悄地打起了鼓。
　　她纵有万千思量，可如今想起时，她还是愿意无端端地相信，肃王不会是那等口是心非、人模狗样的男儿。
　　靖北王妃看着顾菀的模样，不觉叹了一口更长疼沉重的气。
　　只看顾菀如今的模样，她就联想起从前与夫君初次相见后的那段时光。
　　她的母亲也为她而担忧：靖北王是好，英武不凡、位及人臣，可也只怕皇帝忌惮，兼之沙场刀剑无眼，恐怕要落个被牵连守寡的下场呢。而且靖北王性子寡言，只知道舞刀弄棒，不是个会疼爱媳妇的人。你如此娇气，将来觉得受了冷落该怎么办？
　　当时她也是和顾菀一般，选择相信自己看中的夫君。
　　这么多年过下来，靖北王妃扪心自问，她是没有一点儿后悔的。
　　在人前她如何端庄贵气，在靖北王前，她还是能像少女时一般地撒娇。
　　少时女郎和儿郎看定的事情，有的坚如磐石不可扭转，有的却如水上薄冰，轻而易举就能被融化开来。
　　靖北王妃从眼前的顾菀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虽然顾菀比自己少时的性情要娇柔和婉，但那一分暗藏的倔强，倒是很熟悉。
　　心中这般想着，靖北王妃看向顾菀的眼神愈加柔和，像在看着康阳郡主一般。
　　“你既然这般说，我也不好再劝你。”沉默半晌后，靖北王妃在心中拿定了主意，望着顾菀笑道：“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是不会忘记的，也定会报答的。”
　　“时人女子最怕嫁错人，便是因为不能轻易和离、再嫁困难，又容易遭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你此时也下了决定，若是我劝你改了主意，往后想起难免后悔。可要是你婚后过得不好，想起这遭就更是难过”
　　“那我便给你婚后反悔的机会。”靖北王妃紧紧地握着顾菀的手，倏尔露出笑意：“也算是报答你的恩情——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说不愿意。”
　　顾菀眼中秋水一漾，张口要说些什么，却被靖北王妃温声打断：“现在不要说这些不要紧的。你既然要见太后，我便给你说些太后的喜好。”
　　“……你今日这样的装扮是对的，太后年纪大了，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正要素净婉约才好。”说完太后喜好之后，靖北王妃看着顾菀的装扮，小声赞了一句。
　　随后看了看在附近逐渐走近的小沙弥，补充道：“太后娘娘要在此祈福三天，估计要磨一磨你，等最后一天才要召见你。这三日里，奉了太后娘娘懿旨，来看着你的沙弥与僧人是不少的，你务必要表现得沉静从容才好。”
　　“虽然太后娘娘信佛爱佛，但你也不必为了讨好，而刻意做出虔诚狂热的模样，恐怕太后娘娘看了不喜，反而得不偿失呢。”
　　靖北王妃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叮嘱给顾菀。
　　这些事情，顾菀自己也想到了。可此刻听着靖北王妃的轻语，她心中蔓生着感动与温热。
　　让顾菀很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温柔和气，往日最爱做的，就是将她搂在怀里，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该如何做一个良善热心的人，又与她一起展望，远离镇国公府、下了江南、二人的快乐日子。
　　只是可惜，母亲说的话，她似乎都没有做到。
　　顾菀眼儿微微一眨，眼前靖北王妃的面庞就变得朦胧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还尚在疑惑，靖北王妃就陡然急切起来：“怎么哭了呢？”
　　有帕子柔软的触感覆上，为她拭去眼中的水汽。
　　幸而顾菀只在眼框内盈了些水汽，稍稍两下就能擦去。
　　旁的人远远瞧见，只以为是顾菀面上沾了些脏东西，被靖北王妃好心帮忙擦拭。
　　“王妃不要着急。”顾菀重新看向面容分明的靖北王妃，嗓音中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是……许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仔细的话了，我一时激动，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靖北王妃这才松了口气。
　　她回想起顾菀在庄子的遭遇，结合这番话，不免动容，对着顾菀温声道：“没事，没事，往后我常常说这样仔细的话给你听，好不好？”
　　“好，多谢王妃。”顾菀轻声应下，面上的笑是难得全然的纯真欢喜。
　　二人话毕，叶嘉屿便献完了求疏，顺着小沙弥指的路，一路寻了过来。
　　“母亲，顾二小姐。”他微微颔首，抬起的目光落在了顾菀比方才红了些的眼角。
　　他心中暗暗疑惑：顾小姐，方才是哭了？
　　靖北王妃放下了心中那点想争取的心结，此刻也不在意叶嘉屿需不需要在场，只为了搭理一下过来的儿子，随口问道：“屿儿，你方才求疏上写了些什么？”
　　王妃话音刚落，心中就暗道不妙，却只见叶嘉屿稍加犹豫，还是满面正气昂扬道：“儿子求了我朝军队粮草充盈，兵强马壮，面对外蛮戎戈百战百胜！”
　　好吧，她高估自家儿子了……
　　靖北王妃不禁摇了摇首，对儿子嗔道：“你就和你爹一样，是个兵痴，旁的什么都不管的！”
　　这话让叶嘉屿心中一紧：他常常被母亲和妹妹嫌弃是一根木头，可他也能看出来几分母亲想撮合他与顾小姐的心思。顾小姐……的确美得让他失神，但他仔细想想，还是更愿意趁着年轻，多上几次沙场才好。
　　“还是顾小姐好，愿意像康阳一样陪着我。”靖北王妃对叶嘉屿道：“你往后对顾小姐，就要像对康阳一样，知道了么？”
　　“是，母亲。”叶嘉屿倏然松了一口气，心中惊讶于自己母亲的态度转变之快，但也没有过于纠结：只要母亲不逼着他娶亲，怎样都是好的。
　　靖北王妃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就亲亲热热拉了顾菀的手，说要去佛寺中的莲花清池瞧瞧。顾菀也挽住靖北王妃，笑意盈盈地软声道好。
　　叶嘉屿则像是卸下了肩膀上的石头，整个人都轻松自在了许多。
　　一行人间的气氛比刚开始要少了几分僵硬。
　　用过佛寺中的素斋饭，再看过寺中的几处景色，一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副寺派遣小沙弥寻来，领着她们往后头给贵人居住的禅房走。
　　因想饭后消食，靖北王妃就推拒了小沙弥们抬来的小轿辇，选择和顾菀一边闲话，一边往禅房走。
　　“我看你父亲是那等不安分的人，也愿意你过来上香么？”靖北王妃在顾菀身边悄悄问道。
　　毕竟，要是太后看中了顾菀，给顾菀和肃王赐婚，那镇国公府就天然是绑在肃王名下的一条船。若是镇国公想对太子和武王中的哪一个示好，都会被怀疑是否有异心，是否是为了肃王的渔翁得利，才这样做的。
　　顾菀举起帕子擦了擦鼻尖，趁着这个机会回道：“我没有告诉我的父亲，他以为王妃您和柔安公主请我，是真的来上香的。”
　　靖北王妃闻言，就放心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好，往后那些重要的消息，千万不要和不信任的人说。”
　　“若是有空，要管管手底下的人，选一些得用的，这样做起事情来也放心。不是手底下的人，也可以去笼络笼络，多探听些消息，对自己可是很有利的。”
　　见顾菀点头，靖北王妃继续给顾菀传授在后宅里的简单经验。
　　说完这句，她又转向左手边的叶嘉屿：“屿儿，你也要记得，难保军中有没有什么贪生怕死、不顾廉耻之徒。
　　叶嘉屿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颔了颔首。
　　极远的拐角处，小时子缩了缩身影，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心中看着前头被小沙弥们簇拥的三个身影，想道：不得不说，这靖北王世子和顾二小姐一左一右地走在靖北王妃，真是十分登对的模样……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殿下说了，要是发出一点声音，就让他变作佛寺里的沙弥、
　　小时子已经是太监了，不大想再失去自己的头发。
　　极快地往上瞥了一眼，小时子就看见了自家殿下冷峻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
　　放在身侧的纤长指节也紧紧屈起，眼见就是心情不好的模样。
　　惟有将目光放在靖北王妃右侧，也就是顾二小姐的身上时，那张恍若覆着千年寒冰的俊面，才似被春风拂过，稍稍有所融化。
　　“惊羽怎么说的？”凝目望着顾菀逶迤的裙摆消失在转角，谢锦安才缓慢地收回目光，偏头问了小时子一句。
　　小时子这才开口：“正如殿下所料，太后娘娘清早一来，就在念佛堂里诵经祈福，吩咐了住持让几位小沙弥和僧人盯着顾二小姐的举动。”
　　说罢，他就将惊羽所说的，被选中的人面部特征一一讲述了出来。
　　谢锦安便动了动平静纤密的眼睫，用眼睛快速一扫。
　　墙边扫地的小沙弥，面无表情从顾菀身边走过的僧人……都是太后选定的耳目，在观察着顾菀的一举一动。
　　他的牙微微咬紧了一瞬，显出几分酸意。
　　若非这样耳目混杂，又有靖北王妃在阿菀身边。
　　那并肩为佛祖上香、携手赏游莲花清池，该是他陪着阿菀才是。
　　想起顾菀今日轻快的笑容，谢锦安咬紧的牙稍稍一松，转而磨了磨。
　　先前几日，他是想见阿菀。
　　可如今见了阿菀，又想上去和阿菀说话，想哄她永远如今日一样高兴。
　　他还想……牵一牵阿菀的手。
　　算起来，除却给阿菀上药的那一日，他还没有正式牵过阿菀的手呢。
　　谢锦安想得心头升起酥麻，泛出轻微的悸动。
　　感觉像是和煦的春光洒下，映入心底，不防就抽出了一点鹅黄带着浅绿的嫩芽。让人觉得新奇、陌生，却无法去排斥，反而下意识地去呵护这一点点的嫩芽。
　　期盼着它在心底生根、抽枝、变得生机勃勃。
　　谢锦安这才知道：
　　人一旦升起一点欲.望，当得到满足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更进一步。
　　……直到彻底将产生欲.望的源头占有，才会心满意足地停下来。
　　皇位是他与生俱来的勃勃野心。
　　而阿菀，是他自第一眼起，就在心底种下的一点憧憬与渴望。
　　在游园宴上缓缓生长，到今日，经过酸涩与忍耐的滋味，破出了一点青涩的芽苗。
　　这点芽苗虽小，却能缓缓改变他对世间充满嗤嘲与漠视的内心。
　　也或许能为他带来超乎控制的改变。
　　谢锦安不喜欢有事情脱离自己的设想、控制——就连现今朝堂上，太子与武王两党相互倾轧、中立党忽分两派的混乱局面，也是他暗中引导。
　　惟独事关顾菀，他便总会放任自己。
　　便如当日游园宴上，他放手自己去寻顾菀的踪迹。
　　也如今日佛寺角落，他任由内心对顾菀的憧憬一点点蔓生。
　　这样的感觉并不算坏。
　　甚至谢锦安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的唇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似忽然想起什么，举目望去，潋滟的桃花眸微微一亮。
　　——祈国寺禅房的围墙，比他想得要低矮许多。
　　今晚可以与阿菀说话了。


第41章 祈国寺（三）
　　◎他想来见见阿菀◎
　　祈国寺的禅房主打干净舒适。
　　许是为了给贵人们呈现一种禅意, 里面不似外头高大巍峨的红墙，只用浅色装饰。屋中燃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多宝阁上放的多是与佛祖菩萨相关的装饰, 桌上也供着清新的鲜花鲜果，还放了一叠简单易懂的佛经讲释。
　　顾菀是让琉璃提前来禅房等着的。
　　“小姐，白日里除了一个小沙弥来打扫房间，没有旁人来过。”见顾菀回来, 琉璃放下了手中的佛经讲释：“奴婢将咱们的行李收拾好后，还在这四周转了转，将附近的布局记了下来。”
　　就是极其普通的“田”字布局，也没有旁的崎岖小道供人行走。
　　琉璃语毕，就指着离床不远的美人塌说道：“奴婢晚上正巧可以睡在那儿, 夏夜里也算是凉快, 小姐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奴婢也能第一时间听见。”
　　顾菀就不由想起琥珀说的话——“琉璃若是睡着了，那比小猪睡得还沉。”
　　她看着琉璃轻笑起来，忍住不去打趣儿。
　　将原先备好的暗色匕首放到枕头底下, 顾菀瞧了瞧天色，已经是夏夜里暗沉沉的时候了。
　　“将蜡烛都点上罢。”她对琉璃吩咐道：“将那羽纱披风和我的针线小包拿过来。”
　　羽纱是特殊的材质，镇国公府内的洗衣老妈妈不敢轻易粘手，最后还是顾菀亲自送到京城中最贵的成衣铺子去清洗干净的。
　　或是因为那日在边角在地上逶迤了许久, 上头被石子，磨出了一点点的小洞。这洞虽小且不起眼, 但一旦看到摸到, 都会觉得分外突兀。
　　顾菀思量许久, 决定在上头补上一朵小小的桃花样式。
　　琉璃干脆地应了一声, 随后将东西都拿了过来。
　　“奴婢先去外头守着, 等要睡了再进来。”琉璃看着隔壁常嬷嬷在门口守着，就也有模有样地学着，要出去守着。
　　“祈国寺是观天观夜的好地方——你不是最爱看星星了么，正好可以看看。”顾菀含笑道了一句好，细指轻抚过里头各色的针线，心中一动，选择了偏浅的银朱色丝线，衬着暗红色羽纱上的银色暗纹，是正好的。
　　她点起一盏灯烛，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开始缝补那一点小洞。
　　床前地上摆着一座小佛龛，里面燃着一炷幽幽的檀香。
　　房中寂静，那檀香幻出轻微的轮廓，像是秋日晨时的薄雾，只要有些许的动静，就会烟消雾散，不再停留。
　　顾菀微微蹙起眉尖，在柔软的羽纱上动作极慢地用丝线勾勒出桃花的的轮廓。
　　五瓣合生，圆角如星。
　　小小的一朵生在披风袍子之上，格外讨人喜欢。
　　正在收尾落线之时，顾菀眼睫一颤，去看眼前燃着香烟的佛龛。
　　原先延续飘渺的烟雾中间忽然断了一截。
　　像有一阵不起眼的清风拂过，将那轻烟给吹断了。
　　可这屋中门窗紧闭，是没有风的。
　　顾菀不由得心中一紧，右手继续熟稔地穿针引线，左手却悄悄地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披风，将手不动声色地伸到了枕头底下。
　　指尖传来匕首带着凉意的触感，她稍稍一勾指尖，就将匕首勾在了手中。
　　心中有些怦怦地跳起。
　　顾菀生了一种直觉：靠着窗子的纱帘后面，隐约出现了一个影子，还有些无风自动。
　　有人悄悄地潜进了房间，还在向她走来。
　　……难道是老亲王的人么？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顾菀转了左手腕，想一边将匕首抽出来，一边大声呼唤琉璃进来。
　　就在这时，一股子焚香木的清苦气息涌进顾菀的鼻腔。
　　让她微微的怔愣之后，又极快地回首。
　　对上了一双生机鲜活的桃花眸子。
　　轻轻摇摇的一句“阿菀”落入顾菀耳中。
　　顾菀紧绷狂跳的心，倏然平静了下来。
　　却又很快无端地轻快跳起。
　　“王爷？”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神色中尚有几分懵懂、疑惑和震惊：“你怎么来了？”
　　粉润的唇因为方才的紧张咬起，透着泛红的牙印。
　　在暗黄的灯光照耀下，像是一片丰满水润的桃子瓣，让人生了想要轻咬一口的心思。
　　“我们已经有二十多日没见了。”谢锦安背着手，弯弯的眸子望向顾菀，语气中暗含着几分热烈的期盼：“我想来见见你。”
　　顾菀仰起头，又看了看后头的窗子，难得好奇道：“王爷是不是从那窗子里进来的？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见一点儿动静呢？”还是等进了屋子之后，她才有所察觉。
　　问罢，顾菀坐回了原来的床边，拍了拍隔壁的位置，对谢锦安软声道：“王爷，坐呀。”
　　谢锦安登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颇为拘谨地在顾菀身边坐下。
　　“是，我是从窗子里悄悄进来的。”谢锦安转首回了顾菀的话，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没动静……应该是阿菀刺绣太入迷了。而且，我这二十几日都有好好和师傅们学习。”
　　这让顾菀想起靖北王妃同她说过的话。
　　当下眼睛就盈满了笑意，像是秋日里晶莹剔透的露珠，又似水头亮润给勾状玉佩。
　　“我都知道啦，王爷。”顾菀的嗓音娇娇软软，似响在谢锦安的心坎中：“你说过的话，都做到了。”
　　“我就知道，王爷是那一等说到做到、言行合一的君子。”顾菀的眼儿亮润润的，仰望着谢锦安，手中将方才绣好的一朵小桃花展示给谢锦安：“我见王爷的披风上破了个小洞，就擅作主张补上了一朵桃花，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谢锦安见了，就情不自禁地轻抚上去：“不嫌弃，不嫌弃……阿菀绣得真好看。”
　　这样在衣物上绣精致玩意儿的习惯，他的母亲也是有的。
　　衣柜深处放着的儿时衣物上，还有罗贵妃一针一线绣下的“锦安”二字。
　　此刻轻轻摸过那一小朵栩栩如生的桃花，谢锦安心中就盈满了欢喜，俊面上扬起微笑：“阿菀这朵桃花是银朱色的，真别致。”
　　他话音刚刚落下，就见眼前的顾菀轻笑了一声，眼瞳中似生出一朵朵娇艳的桃花。
　　“当日王爷救我，穿的就是银朱色的衣裳。”


第42章 祈国寺（四）
　　◎肃王，有一点好哄呀◎
　　谢锦安闻言微微怔愣了片刻。
　　他自然也是记得那一日的：从万意楼的窗口往下望, 一眼就瞧见了顾菀。
　　青丝飞舞，秋瞳凝亮，如玉的面儿似勾起的弦月。
　　让他顾不得许多, 冒险跃下止住狂奔的马儿。
　　“我还记得王爷说，主要也不是为救我，是为了不让万意楼的姑娘们受伤。”顾菀的记忆力极佳，此刻仿着谢锦安的语调, 轻飘飘说出这句话，语调中有几分自己都不能轻易察觉的酸意。
　　谢锦安哪里想到，当初随口道来的一个借口，此刻却让自己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解才好。
　　“我、我当时随意说的。”少年看了眼面前认真整理披风的美人, 嗓音变得闷闷沉沉：“阿菀, 我以后不会再去万意楼了。”
　　顾菀有些惊讶地抬首，看向连头发丝都透着“乖巧”两个字的谢锦安。
　　而后，她又甜甜地弯起了眉眼：“王爷，我信你的。”
　　时人女子为妻后, 不论丈夫是恪守条规，还是糊涂放.荡，都只能端正自身，维持贤名, 为丈夫打理家事、照顾公婆。更有甚者，要对丈夫纳妾寻欢的举动表示支持, 否则就会被指为刻薄善妒。
　　就连老亲王这样公认的荒.淫, 老亲王妃也不能说半句不是, 只能自己住到寺庙里去, 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 顾菀是对成婚后肃王将来的种种情况都做了设想，保证现实来临时，仍能八风不动，维持好自己的体面。
　　可她没想到……肃王会这样主动允诺。
　　顾菀是很高兴的，方才感到有些别扭的心中一下子就舒展了起来。
　　闻得顾菀的话语，谢锦安长展俊眉，眼中明亮了几分，又忽地暗了下来：“阿菀今日，过得如何？”
　　“在寺里拜了佛，还赏了莲花。”顾菀将披风叠好，身子朝着谢锦安的方向微微前倾，轻声回道：“一日也就这样愉愉快快地过去了。”
　　“阿菀今日，好似不是一个人来的？”薄唇轻抿，谢锦安也微微前倾了身子，鲜亮的眉眼间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轻轻问出了口。
　　“不是，今日还有靖北王妃和靖北王世子。”顾菀原先不觉，直到此刻才发觉一点不对劲。
　　她抬起眼帘，细细地看着谢锦安：好看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水亮的桃花眸子闪着不自在的光。像是那等嘴上不在意，其实心中着急上火想知道的别扭模样。
　　肃王……这是吃醋了？
　　顾菀心中不确定地想道。
　　下一瞬，谢锦安的话便肯定了顾菀的想法。
　　“靖北王妃我在宫中见过，是个性子和气的。”谢锦安眼儿微微一眨，目光稍稍瞥开：“只是少见世子，不知是个怎样的性子，与阿菀相处可还融洽？”
　　顾菀不知怎地，倏尔间便弯起了唇，心尖悄悄地活跃起来。
　　“世子虽不大说话，但和王妃一样，都是个性随和的。且世子身形高大，看着便是孔武有力、令人仰慕的将军模样。”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得像一个小狐狸似的。
　　直到见谢锦安的目光倏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急切，顾菀才将话儿给说完：“相处起来，感觉就像是我的亲生兄长一样。”
　　谢锦安高高提起的心，在此刻倏尔放下。
　　再对上顾菀眉眼间的狡黠，他带着焦急的目光便在那一刻化作浅夏里疏骤疏缓的细雨，轻轻柔柔地笼罩住顾菀，还有几分欲说还休的紧张与控诉。
　　偏谢锦安不敢说出来，生怕顾菀觉得他如小娘子般爱掂酸吃醋，没有半点男子该有的气量。
　　到最后，他只能继续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唔……原来世子看着比外表要好相处。”
　　顾菀观眼前少年眉眼别扭，不禁莞尔笑问：“佛寺里的莲花养得甚好，不但朵大颜色好，还带着几分静静的禅意——下回若有机会，我同王爷一起去赏景可好？”
　　她话音还未落，谢锦安就点头应下了。
　　再回想起今日见过的那一大片荷花，他在心中默默修改了白日里不爽的看法：莲叶田田连天，还是很美的。和阿菀一起去看，就更是人间极景了。
　　这般想着，他眼中那几分别扭登时就烟消云散，变作冬日见瑞雪的喜悦。
　　“这披风正好还给王爷。”顾菀笑吟吟地将叠好的披风送到谢锦安手上，心中不免想道：肃王，有一点好哄呀。
　　谢锦安接过，望着顾菀似无忧无虑的笑面，微微沉思了一瞬，开口问道：“阿菀，那日你回府之后，你的父亲、或是旁的府中人可有说些什么？”
　　顾菀笑颜微顿，静了一瞬后摇首道：“我没有告诉旁人，我的祖母、父亲和嫡母他们对你我间的事情，连一个字都不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见我提前回去了，父亲嫡母很有些失望的模样。”
　　她缓缓将话语道出，眼瞳依然是清清亮亮的一泓秋水。
　　谢锦安只静静地看着，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软化成水。
　　他怀中揣了一封惊羽从老亲王书桌上拿的信件，便是顾萱假冒顾菀字迹、勾.引老亲王的其中一封。他是打算交给顾菀亲眼看见，劝着顾菀从今往后远离镇国公府那一群狠心自私的所谓亲人。
　　但谢锦安此刻瞧着顾菀的模样，觉得口中莫名有些发涩，不大想开口说话。
　　若阿菀亲眼看见那样言语下.流，假冒她名的信件，莫约会哭得不能自已，到最后连眼睛都哭疼哭肿了——镇国公府那些披着人皮的牲畜，不值当阿菀如此！
　　不过片刻的心思流转，谢锦安便转换了主意。
　　“我想问问阿菀，与家中人关系如何。”他温声询问顾菀：“这样将来进门，我也好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态度对待。”
　　若阿菀觉着镇国公府不好，将来劝说会更容易些；若阿菀将镇国公府中人仍当作掏心掏肺的亲人，那他将来就要狠狠心，让阿菀亲眼看见镇国公府的脏污才行。
　　顾菀心中是微微地一松：她正愁要如何同肃王说，与家中人关系并不亲密，成婚后若是镇国公府想要借关系行个方便、做些贪图便宜之事，不用理会。省得肃王少年心肠热忱，稀里糊涂就被镇国公骗了去。
　　“王爷应该也知道，我是在庄子上长大的。”顾菀笑容缓顿，轻描淡写将近十年的遭遇讲出：“我的父亲并不关心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漠视相待。我的嫡母也做不到宽厚待我，反而对我十分苛责，我生母病重离世的背后，便有我嫡母的处处为难。至于我的兄弟姐妹……除了四妹妹，旁的看我如陌生人。”
　　“整个镇国公府中，我想孝顺的，便只有我的祖母。”顾菀嗓音低低：“若说有几分亲人感情，就再加一个四妹妹。”
　　“至于其他人，我心中一概是当陌生人看的。”顾菀抬起眼帘，眼底流过一抹水光：“王爷以后……也将他们当过路人一般看待就好。”
　　她口中话音刚落，就被谢锦安轻轻揽入怀中。
　　有迎面扑鼻的清苦木香飘来，伴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顾菀的面儿半靠在谢锦安的胸腔上，触面温暖的同时，她也能感到耳边传来酥酥的震动——是少年清澈的嗓音回响在胸腔。
　　“阿菀，不要难过。”
　　“我、我从小也是这样的。父皇不疼爱我，皇后只当没我这个皇子，幸好有皇祖母的怜惜，我才能生长到现今。”谢锦安轻轻环着顾菀，只觉掌下软玉颤抖。
　　再想起方才顾菀眼中闪过的几分泪意，心中隐约泛起点痛意。
　　他讲着自己与顾菀相似的经历，想要借此安慰顾菀。
　　心中也划过几分释然：这些年，他再如何不动声色、韬光养晦，对于幼时母妃自缢、父皇冷淡、受人欺凌的时光，都是郁郁伤心的。
　　可却始终无人诉说。直到现在，他才将那几分伤心与不甘从口中慢慢地讲述出来。
　　到最后，谢锦安很郑重，又很笨拙小心地轻拍顾菀的肩头，口中允诺道：“我们成婚后，我不会这样像他们那样待你的。”
　　“我会待你很亲，不惹你生气，不让你伤心的。”
　　他会在阿菀面前，将那些预备夺嫡的手腕藏好，只做阿菀眼中意气潇洒的少年郎。
　　先前讲述自己经历时，顾菀面上很平静，但仔细追究来，心底还是难过的，为自己，更为生母。但她这十余年，只能将这抹委屈愤恨，悄悄地埋在心底。
　　藏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一块伤疤。
　　而如今，听见肃王的话，顾菀眼睫轻颤，一个眨眼间就落下好几滴豆大的泪水。
　　她的语腔中涌起止不住的、细细碎碎的小声呜咽。
　　——原来与人诉一诉心中的痛事，是这样的畅快。
　　她也终于能有一个人，让她放心地讲述心结，让她……从心地哭一哭。
　　顾菀是最不信人的承诺的。
　　人生在世，多为利己，往往利聚而来，利尽而散。所谓承诺，不过是满口空谈，能做到的寥寥无几，更遑论一个要延续几十年的承诺。
　　但她此刻被肃王轻揽在怀中，触手可及皆是少年温热可靠的体温。
　　顾菀忽然愿意相信一回肃王许下的承诺。
　　尽管往后数十年，肃王不定能每时每秒都做到。
　　可她现在这一瞬，是相信不疑的。
　　若肃王真能兑现这个承诺，那她也愿意，一辈子扮演好一位心善贤惠的妻子。
　　直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开门声，顾菀才堪堪停住小声呜咽，心中蓦然慌了一下。
　　“小姐你快来，外头天上的星星可好看啦……”琉璃欢快的语调骤然变小，待看清屋中景象，整个人都目瞪口呆惊在了原地。


第43章 祈国寺（五）
　　◎他想在菩萨面前，供上一纸……求妻疏◎
　　夏夜晴好, 天上的星籽格外清晰。
　　琉璃在外头看入了迷，只觉得恍如坠入星河之中，难以自拔。
　　等回过神来,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这如幻梦境的星空分享给自家小姐看。
　　不想她刚进门，居然瞧见她家小姐……被一位男子抱着？
　　琉璃登时就魂魄惊出体外，下意识地反手将门关好, 不要被旁人看见。
　　下一刻，她就从心底生出几分怒火，抄起手边多宝阁上的一尊木雕菩萨小像，想上前护住顾菀：这屋中先前是没旁人的，如今多了这男子, 还抱着小姐, 分明是那等无耻的轻薄之徒在欺负小姐！
　　可等琉璃满心怒火地冲了过去，定睛一瞧，只见那无耻之徒生得一张好看的脸，不像是偷鸡摸狗之人。再看她家小姐, 虽是明眸含泪，但神情轻松镇定，并没有被冒犯之感。
　　最后再看看两人间，气氛融洽, 乍一看像是相拥无间，实际只是一个半疏半远的怀抱, 相互接触, 惟有男子的手掌与小姐的肩膀、小姐的侧脸与男子的胸腔罢了, 且也不是紧紧靠着的。
　　“小姐？”琉璃就停下了脚步, 手中握着菩萨木像, 有些迷茫与不解地看向顾菀。
　　顾菀心中慌得一跳，倏尔一下离了谢锦安的怀抱，用帕子捂住有些发红的面，一边急急地擦去眼泪，一面对琉璃道：“怎么突然进来了？”
　　她方才触动心伤，难得失态，此刻被琉璃瞧见，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往日在琉璃那里，一贯是沉稳冷静的形象，还是头一回有哭泣的模样呢。
　　谢锦安此刻神色镇定许多。他稍有遗憾地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温香，抬首对上琉璃疑惑的目光，轻声介绍了自己：“本王是肃王，往后你称我王爷或是姑爷，都是可以的。”
　　琉璃一听是王爷，当即就先行了礼：“奴婢见过姑爷。”
　　此话一说出口，琉璃就惊觉不对，原先就圆圆的眼睛更是瞪得圆溜。
　　姑、姑爷？！
　　那肃王的意思不就是……
　　闻得耳畔清爽悦耳的低笑声，顾菀也顾不得许多，当下拉了谢锦安的衣袖，软声低喝：“王爷！”
　　语腔中软软糯糯，是谢锦安头一回听见的嗔怪撒娇。
　　谢锦安当下就服了软，收了语调，对顾菀道：“阿菀，我错了，我说笑的。”
　　随后他又看了看顾菀有些臊红的耳尖，轻瞥一眼窗外，犹豫几番后，还是开口道：“阿菀，算着时辰，我该走了……”
　　“好。”顾菀看着眼前潇洒意气的肃王，面上不觉多了几缕微笑，耳尖也更红热了些：“王爷回去时，要小心些。”
　　谢锦安温声应下，起身时又不放心地说道：“我问过柔安了，她明日来寻你，后日皇祖母莫约就会召见你了，不要心急，也不要紧张，皇祖母为人还是很随和的。”
　　见顾菀一一道好，还软声让她放心，谢锦安就笑得更鲜活清隽了些。
　　再一声与顾菀道别后，谢锦安便在琉璃震惊的眼神之中，潇潇洒洒打开窗子翻了出去，像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惊羽照旧在树上沉默等着。
　　谢锦安想方才顾菀有些难为情的模样，便道：“适才那小丫鬟进来，你该告诉及时告诉本王一声。”
　　今日浅浅拥了一下阿菀，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他彼时看见阿菀难过，就下意识地想抱一抱阿菀、像幼时母亲总将他抱在怀中安慰那样。
　　阿菀面皮薄，若以后不愿意叫他抱了，可如何是好？
　　惊羽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开口讲话：他方才其实是想给殿下送消息的，不过殿下有些沉溺……他也不便打扰了。
　　殿下也不是这等纠结的人，下一句便就该讲到正事上了。
　　果然，谢锦安扫了一圈笼着祈国寺的漆黑夜幕，低声问道：“人已经都到了？”
　　“和主子您想的一样，这一回照旧是老亲王和镇国公夫人联系后，直接派了府中侍卫，悄悄地潜伏在东郊一圈了。”惊羽回道：“就等着靖北王妃和靖北王世子前脚一走，后脚立刻就要趁着夜色掳走顾二小姐。”
　　话说到这，惊羽自己都有些心惊老亲王的疯魔行径：色.欲贪心至此，为着自己的一点淫.欲，竟是三番四次下了许多功夫，不惜冒着巨大风险，这次竟要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夺人！
　　就是为了……得到与毁掉顾二小姐。
　　谢锦安漂亮的桃花眸子闪过几分寒色：“他倒是……等不及要死了。”
　　他微微握起白皙分明的指节，又转身看向顾菀所住禅房的旁边。那儿的两间禅房，住着的是靖北王妃与世子叶嘉屿。
　　叶嘉屿是习武之人，对于风吹草动格外警醒。谢锦安方才翻墙时，在旁人眼中看来是无声无息，对于叶嘉屿，却是能听见的。谢锦安也察觉到，从他进来到出去的那一段时间，叶嘉屿都是站起身子作警惕的模样，因一直未听有旁的动静，才暂时不动。等到他此刻离开禅房附近，叶嘉屿才重新坐回内间。
　　“靖北王府几代御敌外戎、战功赫赫，世子亦是成长得有助门楣。”谢锦安轻笑一声，言语之中点染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世子进京到现在，受了皇上许多次明里暗里的问询，也拒了太子与武王三番四次的讨好拉拢，现在这三人的目光都盯在世子的身上呢。”
　　“我想世子，应该不会介意多一个保护太后凤驾的功劳。”
　　“正巧可以向皇上，表示靖北王府的忠心。”
　　“等明日靖北王世子离开祈国寺，你便去请了世子过来。”谢锦安嗓音沉稳，似在一局僵棋上破开关键的落子声。
　　说罢这一句，谢锦安又看向佛寺尚未熄灯的几处：“……祈国寺中，是不是有供求疏的地方？”
　　他想在菩萨面前，供上一纸……求妻疏
　　*
　　谢锦安走后，顾菀看着呆愣愣站在原地的琉璃，拉了她到自己身边来。不等琉璃开口，顾菀便笑：“肃王不是说笑的……等我后日拜见过太后娘娘，若是一切顺利，他便真是我的未来夫君了。”
　　“小、小姐，咱们不是收到了王妃与公主的邀请，来祈国寺上香的吗？怎么还要见太后？”琉璃十分震惊，可仍旧是遵从了琥珀的教导，神情上只略有松动，惊诧多是从眼神中表现出来。
　　“说来话长。”顾菀轻轻叹息一声，眼中又转起笑意：“我要等赐婚的懿旨送到镇国公府上，才能与你和琥珀说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当初连琉璃与琥珀都不告诉，不是不相信琉璃与琥珀的为人，而是怕镇国公府满府的不同路之人。若是叫旁人觉出了一点儿不对，再告诉给镇国公，那她几乎便无路可走了。
　　琉璃却是不要顾菀细说，只道：“琥珀姐姐说过，小姐这样有主意，处事自然是有自己道理的。奴婢知道，小姐不说，不是不信任奴婢和琥珀姐姐，只是有自己的打算，不能说罢了。”
　　“奴婢只想问小姐一句——肃王，是小姐愿意的么？”
　　她怕肃王与老亲王一样，是用那等下作的手段逼着小姐就范。
　　问完这一句话，琉璃就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紧张地看着顾菀。
　　便见顾菀眼角眉梢微然漾起清浅的笑意，像是行在春日里朦胧的烟雨之中，纵然如轻烟遮掩，也能窥见美人的几分欢悦。
　　“对，我愿意的。”顾菀的嗓音也轻极了。
　　容颜俊美，少年意气，能对她好，为她改，亦能让她撑不住时有地方哭一哭。
　　再没有比肃王更让她愿意的人选了。
　　琉璃闻言放下了心，也笑了出来：“那奴婢提前祝小姐心想事成。”
　　说罢，她就捧起方才要作打器的菩萨木像，小声道歉竟有不敬之心，要菩萨保佑她家小姐一切顺遂。
　　顾菀回首望向那扇窗子。
　　起身轻轻推开一条缝，便见外头星籽璀璨如河，的确是好看得紧。
　　……也像是肃王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光。
　　她赏了片刻的星夜，缓缓将窗棂合上。
　　明日一早，柔安公主便要来寻她了吧。
　　*
　　太后每月要来小住的，是祈国寺最靠北边的念佛堂，距离皇宫也是最近的。
　　只要坐上轿辇，由大力太监们从隐秘小道走，不到两刻钟，就能从寿康宫到祈国寺。
　　到了念佛堂，太后不急不慌地用檀香水净手、换衣，再行斋戒，在精心供奉的佛像前跪着焚香祝祷。上半天祝祷，下半日便是为国祚诚心抄写佛经，一直写到晚膳时分，才停下笔墨。
　　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好似太后这次来祈国寺，没有什么额外的事情要做。
　　“你下去告诉柔安，叫她不要急，明日哀家就放了她去见那位顾二小姐。”太后慢条斯理地用了一筷子素斋，对李嬷嬷道：“倒也是奇怪，柔安先前没怎么见过顾二小姐，看她今日急着想见的模样，倒像是相识许久了。”
　　李嬷嬷应下太后的话，便赔笑道：“公主在宫里，同龄人少，难得见一个，能不一见如故么？”
　　后见李公公进来，李嬷嬷就去柔安公主那里传话去了。
　　“回太后娘娘，副寺同奴才说，今日那顾二小姐神色从容端静，一日的时间下来也不见不耐，反而笑意和婉，是一位性子端和的施主。”李公公将眼线们传来的话总结了一番，报告给太后。
　　太后微微颔首：“今日倒也罢了，第一日看不出来什么真实的性子，再看两日罢。”
　　“若她三日内，皆是沉稳娴雅的模样，哀家就愿意见一见她。”


第44章 祈国寺（六）
　　◎“顾二小姐，太后娘娘有请您。”◎
　　说完这话, 太后又问道：“锦安这两日都呆在宫里头？”
　　摸了摸袖子中新鲜热乎的金元宝，李公公笑得一脸憨厚：“是是是，肃王殿下好好地上进学习呢。今晨陛下来陪娘娘用膳, 不是还提到了么，直说娘娘教导有方呢。”
　　“于哀家教导有何关系，分明是锦安自己开了窍，皇帝却不愿意夸的。”太后摇了摇首, 轻抿一口鲜菌汤后，再开口道：“不过，哀家原先以为，锦安今日会悄悄地跟上来呢，毕竟要来看一看他一心求娶的顾二小姐。”
　　李公公听了这话, 心中为刚刚贿赂了自己的肃王感到心虚, 面上仍旧是老实的模样：“太后您说笑了，肃王殿下哪儿会呢。如今转了性子，为着太后娘娘您，定然在宫中好生学习呢。”
　　“为哀家转性子？这话哀家听了都不信。”太后唇边露出浅笑：“不过能让锦安往好处改, 也是个好姑娘了。”
　　她原先看描述顾菀的话与传闻，大多不离美貌二字，就有些先入为主，以为是个仗着生得好看, 就想要攀高枝儿的轻狂姑娘。可后来见谢锦安变得用功上进，靖北王妃、康阳郡主和柔安公主俱是对顾菀有所好感, 又看今日顾菀的表现, 心中就改变了些看法。
　　若真是她想错了人家姑娘, 等赐婚后, 她就给人家姑娘添一份厚厚的嫁妆, 就不算委屈了，
　　太后在心中慢悠悠地打算完，就吩咐李公公将晚膳收拾下去：“将灯烛点亮一些，哀家要继续抄写佛经了。”
　　李公公笑着应下，想起谢锦安的叮嘱，又道：“大约明日，靖北王妃和世子就会回去了呢。”
　　“其实哀家，对于她那方帖子，也很意外。”提起靖北王妃，太后就不免道：“倒真是和柔安的帖子撞了个巧——你说说，她当真这么喜欢顾二小姐，频繁邀约，要抬举顾二小姐？”
　　“奴才不如太后娘娘聪敏，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李公公只做沉思状：“不过奴才却是想起，靖北王世子还没定过亲，如今也是要到相看闺秀的时候了。”
　　太后心中一跳，原本安然平静的眼神中有了些波动：“……她也看中了顾二小姐？”
　　意识到这一点，太后就略快地转过了两圈佛珠。
　　最后，她对李公公道：“你去告诉柔安，若明日和顾二小姐相处融洽，晚膳时分，就将她带过来给哀家见一见罢。”
　　锦安看中的娘子，可不能被旁人挖了墙角去。
　　*
　　翌日一早，柔安公主便来了顾菀的禅房外敲门。
　　“昨日我有要事，不曾来相陪，让顾小姐等我了。”柔安公主带了精致的宫中点心作为赔礼。
　　顾菀知她所言是陪伴太后，便温柔一笑：“公主说笑了，快进来坐。”
　　说罢，她就引了柔安公主进屋。
　　隔壁的靖北王妃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听见动静，王妃就想起了什么：“嗳呦，忘记打听打听柔安公主的喜好，再告诉顾小姐了。”要是不知不觉中得罪了柔安公主一点儿，柔安公主记仇怎么办？
　　叶嘉屿闻言，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母亲：“母亲，公主和宝儿也算交好，想必不是那等记仇刻薄之人。”
　　随后看着已经收拾干净的行李，他问道：“母亲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在祈国寺多住一两日，怎地今日就要和儿子一块儿走了？”
　　“还不都怨你！”靖北王妃忍不住瞪了一眼自家儿子：若是他争气，第一次见面就叫顾二小姐喜欢上，何至于到现在，只能将人家当妹妹！
　　罢了，事情已过，提起这些也只能叫自己伤心。倒不如收拾了心情，回去将自己打算给顾二小姐的保障落实了才好。
　　要是太后娘娘对顾二小姐挑刺，那她也能从陛下那里，直接给顾二小姐求来这想要的姻缘。等顾二小姐的事情成了，她还要顾着她家宝儿的婚事——皇后居然想要宝儿与太子成婚！
　　也不看看太子的东宫里已经有多少的侍寝宫女，也敢肖想宝儿！
　　靖北王妃重新鼓起了干劲，带着叶嘉屿匆匆出了祈国寺，返回了京城。
　　那头顾菀与柔安公主聊得颇为融洽。
　　柔安公主并不似永福公主般跋扈任性，性子若说起来，和顾芊颇为相近，只是嘴上话语更柔软利索些，更会讨长辈的喜欢。
　　二人用完早膳之后，就去寺庙中慢慢地逛着消食，嘴中也说着闲话。
　　“自游园宴之后，我便没有再见公主了，不知公主过得如何？”顾菀对着与四妹顾芊有几分相似的柔安公主，眼中的关切是实打实的。
　　柔安公主笑着道：“我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永福公主出了那样大的丑事，被关在自己的公主府中紧闭思过，不会再来刁难她，连那些未曾抄完的佛经，都不会来问她要了。
　　她也趁此机会，得到了皇祖母的几分怜爱。
　　“公主是善人，必然会善有善报。”顾菀浅笑着道了这一句。
　　柔安公主赞同：“原先我还不行，如今才知道这话是十足正确的大道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想起永福公主如今的落魄模样，她就忍不住哼起小曲儿。
　　“顾小姐，你昨日来寺庙中已然转过一圈，可介意陪我去供奉菩萨的侧殿一趟？”柔安公主的眼睛像小鹿一样：“若是我一个人去，还有些不好意思。”
　　顾菀一口答应了下来：“公主也要去供求疏？”
　　柔安公主的面色多了几分羞怯，小声道：“我也及笄一年多了，可父皇迟迟没有给我选择驸马，我就想供一份求夫疏，指不定父皇就能给我选一个好驸马了。”
　　她并不求驸马有多么高贵的出身，只要能对她好就行了。
　　想到这点，柔安公主就看着顾菀，衷心道：“顾小姐，三皇兄对你真好。”
　　为了周全，大费周章地将她推到太后面前，还帮她得了太后的几分喜欢。
　　谢锦安从前是如何不羁不驯的，柔安公主都看在眼睛里。
　　但现在，他愿意为了顾小姐改变许多，足可见对顾小姐的喜欢。
　　顾菀心尖微微颤动，滚过一刹的炽热。
　　她转过脸，温声道：“我先带公主去侧殿好不好？”
　　柔安公主将顾菀点粉染红的靥容看在眼中，也不再说，只道了好。
　　今日顾菀来的时辰比昨日还早，侧殿中尚且还无人供奉求疏。
　　有小沙弥正在整理写求疏的小几，见她们来了，便上前合十见礼，而后又道：“两位施主是今日第一个来的，如此诚心，菩萨定会慈悲圆满施主所求。”
　　“本公主瞧菩萨前已经放了一份求疏了，怎么我们还是第一个？”柔安公主看着菩萨供案前的方正纸张，对小沙弥道：“不是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么？”
　　小沙弥又合十道：“公主误会，那份求疏在今晨亮灯前，便已经放在那儿，许是昨夜收拾的僧人遗落了，或是有施主半夜来供，也未曾可知。”
　　柔安公主不再计较，提笔自去写了求疏，再按照流程，捧着求疏在菩萨像前叩首上香，最后将求疏放到供案前。
　　完成一切，她满脸带笑地出来，与顾菀道：“我方才不小心瞥了一眼，那人写的是求妻疏呢。看着字迹上的墨水，是才干涸几个时辰的模样，莫约正和小沙弥说的一样，是半夜写的。”
　　这话落入顾菀耳中，便似夏日倏然落下的急雨，在心上嘀哒哒地响着。
　　……昨日，半夜。
　　会是肃王么？
　　顾菀心中难得有这样想要急切知道的事情。
　　却只能先生生忍住，伴着柔安公主一起闲话度日才最重要。
　　——她是一贯不放过每个能发展成好友的人的。
　　及至晚间，到了要用膳的时候，柔安公主拦了要去膳堂的顾菀：“顾小姐若不介意，去我的禅房院子那儿用晚膳罢？”
　　这就是要见太后的意思了。
　　虽惊讶于时间的提早，顾菀面上却仍是不显，只温婉一笑，道了好。
　　“我今日拉着你胡乱玩耍，真怕你有一点点不耐烦，让皇祖母不快，从而决定不见你。”柔安公主很为顾菀送了一口气。
　　顾菀则是轻笑：“我同公主玩耍，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不耐烦呢——若是公主下回还愿意，再找我也是行的。”
　　“下回再找你，我说不定就要喊你三皇嫂了。”经过一日的相处，柔安公主的性子活泼了许多，在顾菀面前能开口打趣了。
　　顾菀粉面含春，似生了一朵含羞的海棠，只不像早晨时那样含苞：“我先承谢公主吉言。”
　　待用过晚膳，又唤着琉璃将准备的礼物取来，顾菀就在柔安公主屋中静静等待。
　　不多时，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公公前来，见了顾菀眼睛一亮，随后行礼道：“顾二小姐，太后娘娘有请您。”
　　原先沉稳的心跳乍然被这一句打破，如暴雨中的浮萍般上下浮动不定起来。
　　她悄悄捏紧手中裹着披帛的锦缎边儿，在心中为自己小声打气。
　　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顾菀，你可以的。


第45章 祈国寺（七）
　　◎“哀家很喜欢”◎
　　李公公一眼就看出了顾菀眼底藏着的几分紧张。
　　他一边躬身迎顾菀出去, 一边对顾菀温声道：“顾小姐随我来，不用紧张，您和往日见着长辈一样便行了。”
　　“多谢公公。”顾菀含笑道谢, 又看了看李公公眼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嵌珠腰带，曼声道：“头回见面仓促，未能给公公备礼，还请公公见谅。”
　　李公公见顾菀这样柔声知礼, 当下就觉得袖中的金元宝愈加沉甸甸，笑回道：“顾小姐客气了——奴才受到肃王殿下的诸多照拂，哪里敢再让顾二小姐破费呢？”
　　收两次礼，一来这事做的不厚道，让人非议他这老资历, 二来让肃王殿下知道了, 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且看这顾小姐如此亲和乖巧，他也做不出来收受礼物这件事情。
　　顾菀闻言稍愣，随后眉眼带笑地应声，低头时唇角不由得微微弯起, 露出几分不起眼的真心微笑——肃王这样细心，已然是帮她打点好了太后身边的人。
　　“那便多谢公公了。”既不用送礼，顾菀就朝着李公公弯身行了一礼，以礼代礼。
　　李公公赶忙扶起顾菀, 和颜悦色地带着顾菀去了太后所在的念佛堂。
　　念佛堂前，还立着一位眉目祥和的老女官。
　　“那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 很得太后娘娘的看重。”李公公在顾菀耳边悄然提点。
　　顾菀就噙了热情真诚却不谄媚的笑, 同与李公公那样和李嬷嬷行礼打了招呼。
　　李嬷嬷客气应下, 最后领着顾菀进了念佛堂。
　　雕刻着大朵莲花的赤红禅房门被李嬷嬷轻轻推开。
　　雍容舒适的驼毛绒毯, 连带着上面用暗金色丝线绣的佛法梵文, 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悠然，在顾菀的眼前如流水般展开。
　　扑鼻而来的有浓郁却不晕人的香气，像是祈国寺中常点的檀香，又像是游园宴上闻过的凤涎香，天然带了一种华贵疏离的气息。
　　念佛堂的禅房有顾菀先前住的四五个大，用多宝阁隔出正厅、侧间与睡房。
　　正厅的正中摆了一座青花缠枝刻菩萨像的大香鼎，正向上飘散着雾雾霭霭的香气，给整间大禅房都笼上了一层模糊人眼的轻烟。
　　等顾菀行至大香鼎旁边时，微微上抬目光，就能隐约看见一点暗紫色绣福寿纹的裙边和缀着小颗南珠的鞋尖。
　　耳边是女子低沉的念经声与佛珠轻微的转动声，响在顾菀耳边，自带一股威严。
　　李公公神色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什么。他正欲张口，就对上了李嬷嬷淡然的眼神，生生将准备提示的举动按压了下去。
　　太后考验，他若是不要命了，尽管开口也无妨。
　　他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到门边将门轻轻合上，开始做一座守门的石像。
　　顾菀是听着李公公退开的。
　　不过一瞬，她就明白了当前场景要做什么，沉默又温顺无声地在绒毯上跪下，做了叩首行礼的姿势。
　　驼毛极其厚实温暖，如此跪着叩首，也不觉得膝盖疼与手酸。
　　额头微微抵在手背之上，顾菀纤薄的腰背弯成完美的弧度，像一只敛翅的蝴蝶，纤弱却不失从容，在满屋子的佛香中静静等待能够展翅的那一瞬。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顾菀听到了书页翻过的微小摩擦声和骤然提高了一些的低沉女声：“倒也是沉得住气——起来罢。”
　　“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顾菀并未起身，而是张口向太后请安，行礼的动作一刻都不敢松懈。
　　太后望着顾菀恭敬谨慎的模样，放下了手中的佛经，平静端和的唇边多了一丝的笑意：“锦安说你性子好、懂礼数，如今看来是没有夸大说辞。”
　　“臣女多谢太后娘娘称赞。”顾菀再叩了一首。
　　“好啦，快起来。”太后的一丝笑意中多了一分满意，让李嬷嬷下去扶着顾菀起身，又给顾菀端来了一方圆凳坐着。
　　谢过太后的赐座后，顾菀方才坐下。
　　太后则是趁此机会细细地打量了顾菀一番：的确生得妩媚娇柔，像是那等风流美人，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安然的神色，将那无边的媚色从轻狂可撷压作明艳动人。动作间更是板正合礼又不显得僵硬，一举一动间都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尤其是在圆凳上坐下的时候，纤细的腰板挺直，如立在风中的一茎花枝。
　　……这一点，倒是和锦安很像，不论怎样，那腰背都是挺拔不屈的。
　　“顾小姐应当也知道，哀家请你来是为了做什么罢？”太后的目光落在顾菀身上，虽是带上了笑意，但是那威严丝毫不减。
　　“回太后娘娘，知道。”顾菀语气恭顺，纤密的眼睫颤颤垂下，掩住眼中的情绪。
　　“哀家既然愿意见你，这事在哀家心中就同意了一半了，顾小姐不必紧张。”太后缓缓道来：“哀家今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顾菀眼角眉梢间都透着一股安静乖巧：“太后娘娘请问就是，臣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后如顾菀预想的那样，先问的是和镇国公府有关的事情，比如为何去温泉庄子上，这些年读过哪些书等等。
　　顾菀一一揣度着回答了：太后想听的，必然是让她满意的真话。
　　无论什么长辈，喜欢的晚辈性子如何，最重要的一点“孝顺”是共同的，太后也不曾例外。
　　太后可以接受肃王看中的是一位庶女，可以接受她顾菀生得美貌尤甚，并不是先前预想的孙媳妇模样，但绝不可能接受一位生活在家族如一团污水、对父亲嫡母心怀愤恨的闺秀。
　　对镇国公府的预备报复之心，顾菀从前到今日，再到往后的日子，都没有打算告诉过旁人，更不会宣之于口。
　　顾菀此刻，张口闭口皆是感念老夫人的养育之恩，也是她实在无法昧着良心感谢镇国公与蓝氏的缘故。
　　“镇国公老夫人，哀家当年也有几分交情，是个和善大度的人。”太后对顾菀的回答颇为满意：“你不愧是镇国公老夫人养大的，这几句话的时间交谈下来，很有老夫人当年的风范。”
　　顾菀再次起身谢过太后夸赞。
　　这一回，她怀中用锦缎包着的披帛，吸引到了太后的注意力。
　　“这是臣女献给太后娘娘的礼物，还请太后娘娘笑纳。”不等太后开口，顾菀就乖觉地将锦缎双手奉出，心中还有几分小庆幸：她选的披帛布料亦是暗紫色，今日太后也穿的暗紫色，可见太后对暗紫色，是有那么几分喜欢的。
　　“顾小姐有心了。”太后对锦缎中的礼物不算感兴趣，只在口头赞了顾菀一句：十六岁的小姑娘罢了，能送些什么礼物呢？要不就是由家中长辈作主，送一些名贵又不出错的物件，要不就是小姑娘自己动手，做了些香囊手帕以表诚心。又因她爱信佛教，这礼物十有八.九要与佛家沾上一点边。
　　可等李嬷嬷将锦缎一层层打开，太后原先如古井一般的眼神有所波动。
　　太后眼前，是一根暗紫色的披帛。上头最为显眼的，就是用暗金色与暗银色丝线交错绣成的“福寿”二字，摆列整齐又不死板，字形秀美且华贵大气，针脚细密则彰显绣者的细腻心思。再细细地看下来，暗紫色的绸纱上蒙了一层极薄的细光纱，在灯珠的映照之下似星空般静静闪着柔和的光亮。若是在好的日头之下，就更似将细碎的宝石缀在上头，并不是耀眼的富贵逼人，而是不露声色的雍容高雅。
　　太后……太后不得不承认，如此看下来，她对这一条披帛，很是心动并且满意。
　　而且这是太后收礼以来，第一次见有人头一回送礼，居然没送与佛教相关的礼物。
　　可见用心呢。
　　轻轻用手抚了抚这条披帛，太后指尖感受到细软时，眼中的笑意也跟着加深起来：“这是你……亲自绣的？”
　　顾菀含笑大方点头：“回太后娘娘，是的，是臣女一月前开始绣的。”
　　一月前，便是刚知道要来面见她的时候了。
　　太后在心里想过这些，不由抬眼去看顾菀：秋水似的眼瞳底下有几分被遮过的乌青，白皙的手指尖上也有几分做长了针线活的印子。
　　……的确是亲手绣的，还是熬了许久的夜绣的。
　　“哀家是第一回 受到披帛呢。”太后的面上泛起明显的笑意：“还是百寿百福的花样——哀家很喜欢。”
　　李嬷嬷和李公公都稍显惊讶地看了眼顾菀：第一回 送礼能送到太后娘娘的心坎之上，真是不简单呐。
　　“太后娘娘喜欢就好。”见太后含笑，顾菀面上的笑也更真切鲜活了些：“太后娘娘本就福泽深厚，寿数绵长，有千种万种的福寿待享。”
　　“臣女便想以这条百寿百福披帛，给娘娘千万的福寿运气，添上小小的一笔，也是臣女身为天下万民之一的一点小小心意。”
　　她在太后面前抬起眼，亮晶晶的眼儿中满是真心。


第45章 祈国寺（八）
　　◎这是太后，对顾菀的最后一项考验了◎
　　太后历经深宫数十年, 自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养出了一双能分辨人心的眼睛。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说着这些话的顾菀, 眼底流淌着的，是和谢锦安一般的真诚。
　　是真的祝愿自己百寿百福，瑞泽绵长。
　　比在她的每年生辰上，说些长篇大论祝词的大部分孙子孙女, 都要真心许多。
　　便让太后想起了谢锦安来请求赐婚时，和她说的一句话——“往后数十年，孙子都好好孝顺您”。
　　“和顾二小姐一道。”
　　她彼时听到时不过付之一笑，现在再回想起来，就格外相信并且心动。
　　太寂寞了, 就总是盼着有人陪陪自己。
　　谢锦安是皇子, 太后不愿意拘着他的性子，老坐在宫殿里，就由着他四处游玩。
　　康阳郡主愿意，可她一来是别人家的孙女, 二来母亲与哥哥也入了京城，哪里有常常陪伴太后的道理呢。
　　幸而最近柔安公主颇为孝顺，太后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可柔安公主到底是要出嫁的呀。将来有了一位驸马，再生上几个孩子, 就一心奔着驸马家去了，哪里记得常回来看太后呢？
　　但顾菀就不一样了。
　　她嫁予谢锦安, 将来就是王妃, 是太后名正言顺的孙媳妇。
　　时时入宫伴太后凤驾, 实属正常。
　　这样想着, 太后就有些激动, 甚至于落下了几滴开心的泪水。
　　她亲自起身，将佛珠搁置在小几之上，去扶了顾菀起身：“好孩子，你真是有心了。”
　　“往后你常常陪着哀家，和哀家多说说话，好不好？”
　　“臣女在琴棋书画上都不算精通，惟有在说话逗趣上有几分天赋。”顾菀神色添了喜悦，不露痕迹的放松，更多是让长辈喜欢的腼腆乖巧：“承蒙太后娘娘不嫌弃臣女，臣女往后就天天讨太后娘娘高兴，让太后娘娘笑口常开，笑到百岁千岁里去。”
　　说罢，她抿了抿唇，浓密的眼睫弯弯，蜷起一点羞怯：“太后娘娘，请恕臣女说一句不敬的话——您是王爷的祖母，臣女、臣女往后想像对臣女祖母一样地孝顺太后娘娘。”
　　太后从来都是多愁感性的，因在这深宫中磨砺数十年，才渐渐变得坚硬威严，惟在儿子孙子面前露出几分。
　　如今听了顾菀这一番话，她心肠触动，将那内里的柔软情不自禁地透了出来：“好好好，哀家怎么会嫌弃呢？”
　　“快坐下，快坐下……李嬷嬷，将哀家最爱的雨前龙井给顾小姐沏一盏来。”
　　顾菀借着太后的手坐下，面色微红地同太后谢恩。
　　天家威严便是如斯，即便是一盏茶，一声问好，都能让人动辄谢恩。
　　她坐下后，背脊依旧是挺拔端正的，原先紧握的双手却渐渐有些松弛下来：从太后如今的态度来看，她已经通过了太后的考验，赐婚的事情，莫约是十拿九稳了。
　　顾菀心头涌起一点点喜悦与高兴。
　　太后也坐回了自己的高椅之上，顺带平了平激动的心。
　　端起茶盏、吹茶的间隙，太后语气亲和地问道：“对啦，哀家还未曾问过你，你是如何与锦安认识的？”
　　她的笑颜极为和蔼，不像是一开始威严肃穆的太后娘娘，反倒像是普通人家的祖母。
　　但原先被搁置在一旁的紫檀木佛珠被太后重新捏在了手上。
　　一点一点地、又悄悄转动起来。
　　让顾菀在雨前龙井的茶香之中重新回过神来，稍有放松的一根弦又再次绷紧。
　　一切都很让太后满意，那太后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了：她一个回京不过半年左右的镇国公府庶女，是如何让闹腾爱玩的肃王，在熙熙攘攘的游园宴上一眼看中，急匆匆赶着回来请求赐婚？
　　且看她对太后宣召毫不惊讶的模样，太后就知道肃王给她透过风声了。
　　那便是肃王与她在游园宴前就认识了。
　　是如何认识的？
　　是偶然巧遇，还是有人蓄意图谋，想要攀龙附凤？
　　——这是太后，对顾菀的最后一项考验了。
　　顾菀伸出手，将天青色茶盏的盖子拿下。
　　登时，就有薄薄细纱一般雾气状的茶香涌出，中和了屋子里原先浓郁的香气。
　　“回太后娘娘，臣女是在三月二十四日头一回碰见王爷的。”她仰起脸，望着太后，声音如茶香一般沁人心脾，又带了一分属于自己味道娇怜：“那日是臣女第一回 逛京城中的珠宝铺子，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臣女与姐妹们逛着选完后，就回去上了自家的马车，准备回去。不想臣女才刚刚踏上马车，那马儿就忽然疯了，挣脱了缰绳冲了出去，在街道上疾驰狂奔，没有人能阻止。”
　　“便在马车要撞上建筑侧翻时，王爷就像天上的谪仙下凡似的，救了臣女。”
　　“即便王爷自己受了伤，却是一声不吭，还关切问了臣女情况。”话到这一处，顾菀细柔的嗓音中夹了些微微的哭腔，眼角眉梢间像见了天上的骄阳，映出着动人的光辉，眼中秋水荡漾，似要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臣女……对王爷便这样认识了。”她虽语含哭腔，说出这句话时，尾音却是带笑的。
　　让人觉得，她能与谢锦安相识，便是此生无憾了。
　　太后手上的佛珠再次停下。
　　她有些长久地凝视着顾菀，心中相信了顾菀九分，将剩下的一分疑惑目光递给了在那不动、装作石像的李公公：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锦安提过这英雄救美的事情？
　　李公公接收到目光，赶紧小跑过去，俯身到太后耳边，轻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肃王殿下因怕太后娘娘您责怪，又觉得英雄救美，反倒在人姑娘前受了伤，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嘱咐了奴才，一律不准将这话给您知道的。”
　　“太后娘娘您放心，那日肃王殿下出宫是临时起意的，事先没任何人知道。”甚至是鸽掉了与皇上约好的查功课，让皇上又生了好一通火气。
　　“而惊马的事，奴才防止有人要算计肃王殿下，也派人去查过，好似和镇国公府的夫人有一点关系……”
　　太后的眼神在李公公的讲述下彻底柔和了起来。
　　她抚养谢锦安长大，也是知道他的性子的——虽然是意气不羁的模样，但若是有在乎的，便会拼着性命也要护着。
　　若这孩子不是对顾菀先生了情愫，又怎么冒险去做这英雄救美的事情？还伤到了自身。
　　要是搁在旁人身上，太后敢保证：任凭有一百条惊马当街狂奔，也碍不着他谢锦安鲜衣怒马游京城。
　　即便两人后来有所交往，太后也基本能认定，都是谢锦安在背后一手推动。
　　先哄得一见钟情的姑娘答应与自己成婚，然后就急匆匆地来找她这个皇祖母赐婚了。
　　真是个……心急的臭小子。
　　再看眼前的顾菀，回忆起初遇，眼中已经泛起缱绻含情的眸光。
　　眼见就是姑娘家情窦初开、爱上拯救自己的英雄的模样。
　　想起李公公的最后一句话，太后对顾菀的观感除了有对晚辈的喜欢和对孙媳妇人选的满意之外，更多了一份心疼。
　　……若是嫡母心疼的话，也轮不到由祖母养到现在了了；要是父亲在乎的话，这及笄的大事情，也不会在庄子上草草了事了。
　　太后心中对蓝氏的印象便降低了：往日宴席上，看着是个端庄的诰命夫人，内里居然这样对美貌的庶女刻薄。
　　唔，也是，她记得镇国公府的嫡女在样貌上，不是顶顶出众的，照着她这未来孙媳妇比，可是差远了。
　　在太后心中，已经是将顾菀当作未来的孙媳妇看待了。
　　正是越看越喜欢的时候。
　　“快些品一品这龙井茶合不合你口味，若是你喜欢，我回头让李嬷嬷给你带一盒回去。”太后此刻已经是笑眼眯眯，催着顾菀品尝雨前龙井，见着顾菀形容娇美，又不免叹气：“你回京城的时间短，是不是不知道锦安从前做过的胡闹事情？”
　　这样美貌的姑娘，性子又好又孝顺，真是实打实地便宜了锦安。
　　“回太后娘娘，臣女都知道的。”舌尖滚过雨前龙井的茶香，顾菀轻笑着回答道：“但臣女相信，那些不过是王爷的表面罢了。”
　　“王爷的内里，其实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顾菀的神情中有几分坚定。
　　太后听得心中一酸，不由得想起一些故人往事。
　　罗氏就是个行事公正的性子，她的儿子如无意外，应当也会如此。
　　可偏偏锦安，正是因为从小够恣意，够胡闹，生得文武不全，才平安长到现在。
　　“你能这样想，哀家很高兴。”太后的笑容中多了一抹欣慰的神色。
　　“锦安他……从小到大，相信他的人是不多的，他愿意信任的人也是不多的。”
　　“你能这样相信锦安，锦安也信任你，就很好。”
　　顾菀眼前闪过谢锦安的面容。
　　是像朝阳一样鲜活耀眼的少年郎，是像清风一样恣意随心的少年郎。
　　在皇宫十几年，竟是少有人相信的。
　　那被卷入宫中诸事的漩涡中时，也时这样孤身一人么？
　　顾菀指尖轻轻一颤，心尖有些泛涩。


第47章 祈国寺（九）
　　◎这一炷香……有问题◎
　　说完那一番话, 太后心中满是欣慰，温声对顾菀道：“等明日回宫之后，我就下懿旨, 给你和锦安赐婚。”
　　顾菀收起心中的涩意，郑重起身，对太后行了大礼：“臣女多谢太后娘娘成全。”
　　“往后臣女必然不负太后娘娘的期盼，必定会永远信任王爷、关爱王爷。”
　　这是她对太后的承诺, 也是对肃王的承诺。
　　太后亲自扶了顾菀起身：“好孩子，哀家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她略微思量了一下，对顾菀道：“哀家见你喜欢，你愿不愿意陪着哀家在这念佛堂住一晚，等明日下午再和哀家一道入宫, 接哀家赐婚的懿旨？”
　　“臣女愿意和太后娘娘在一块儿。”顾菀细眉弯弯, 乖顺回答。
　　“正巧旁边的左厢房没人住，我让李嬷嬷去收拾一番，你带了东西来就住在那儿。”太后道：“柔安一个人陪着我，恐怕觉着无趣, 你来了也可以让柔安有个伴。”
　　顾菀轻声笑道：“柔安公主性子亲和，是臣女见过最平易近人的公主，臣女瞧着公主，也是很孝敬太后的。”
　　太后闻言赞同, 旋即又似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日游园宴, 你有没有见过永福？”
　　游园宴上, 永福公主闹出的丑事, 已经是太后心中的一根刺了。
　　只要永福公主还在, 未来还能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旁人就永远能想起因为永福公主而被泼到皇家头上、不可磨灭的污水。
　　身为皇室嫡女，享受着皇室所给的优越待遇，不思量着做善事给皇室带来好名声，反而卖官鬻爵、当众淫.乱，败坏皇室的名声！
　　简直和老亲王没两样！
　　“回太后娘娘，臣女见过。”察觉到太后心头有几分怒气，顾菀垂下眼帘，嗓音柔软：“永福公主很有皇室威仪。”
　　“永福公主还赏赐了臣女御酒喝，臣女十分感激。”
　　“而且，臣女还看到永福公主与柔安公主姐妹情深，柔安公主帮着永福公主抄写佛经，说是为姐姐祈福。”顾菀最后软软笑道：“如此姐妹相恭，是臣女学习的榜样。”
　　太后就将目光落在顾菀垂下的面上：玉肌雪肤，吹弹可破，怎样看都不会是擅长喝酒、会喝酒的人。而御酒，多是皇帝与大臣宴饮时随用，度数颇高。
　　想想顾菀先前与康阳交好，永福又素来和康阳不对付……
　　多半不是赏赐，而是借着赏赐为难。
　　而柔安……太后是知道一些永福公主欺负妹妹们的事情的。
　　可李皇后护着，皇帝不在意，永福公主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欺负，太后也只能不痛不痒得申斥两句。
　　永福下一回还是我行我素。
　　想到这，太后对永福公主这个孙女愈加厌烦：就这样拖累皇家的废物，李皇后还有脸过来，请她向皇帝开口，放永福公主出来？
　　真是做春秋大梦！
　　“傻孩子，那不叫皇室威仪，那叫性子跋扈。”太后对顾菀更是见怜：“你往后嫁给了锦安，若是再碰见永福，一定不要怕。要是她不讲道理，你就回来同哀家说，哀家给你做主。”
　　给永福公主上完眼药的顾菀柔声应下，又给太后行了一礼道谢。
　　“臣女先去自己禅房收拾东西，回来后与柔安公主一道，陪着太后娘娘诵经祈福。”顾菀眉眼轻弯，对太后主动说道。
　　太后连连道好，派遣了李公公随着顾菀回去。
　　在到禅房的路上，李公公笑着说道：“奴才给王妃娘娘贺喜了。”
　　这话落在顾菀耳中，像是一点烛火落在炭盆之上，溅起几分滚烫，烫得面颊在夜色的掩护下略显嫣红。
　　“还要多谢公公的提点。”顾菀嗓音低低道谢。
　　李公公却不敢受：“都是王妃娘娘您自身聪慧。”
　　若是顾二小姐一进去，不顾正在诵经的太后，直接大声请安，那就是彻底断了这一条王妃之路了。
　　看如今顾菀顺利通过太后的考验，又很得太后的喜欢，李公公就不由道：“等懿旨下来，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恐怕也要召见您呢。”
　　“等到了那时候，我再同王妃娘娘仔细讲讲该如何应对。”李公公笑得热情。
　　这一声又一声“王妃娘娘”飞入顾菀的耳朵中，直让她面色红热。
　　“好，多谢公公。”顾菀捂了捂有些滚烫的脸，对李公公道：“公公现在，还是不要叫我王妃了吧。”
　　李公公悟道：“是是是，奴才心急了，等您与肃王成婚那日，奴才再正儿八经地叫您一句王妃娘娘。”
　　琉璃一直在禅房中握着手紧张等待，心中不住地祈祷顾菀能够一切顺利。
　　小姐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姐顺遂如意，那她也就是顺遂如意了。
　　一看到顾菀与李公公一同回来，琉璃就迎了过去。
　　顾菀神色尚且端住，李公公脸上却洋溢着喜气。
　　琉璃一下子就放了心，上去欢喜道：“小姐！”
　　又给李公公行礼：“见过公公！”
　　“顾小姐的丫鬟真是懂礼数。”李公公笑着应下：“小丫头，快给你家小姐收拾东西，太后恩旨，允准你家小姐陪伴太后居住。”
　　琉璃闻言更是高兴，手脚利索地就进门收拾了。
　　同李公公招呼过后，顾菀也进屋收拾。
　　她要将枕头底下的匕首先收好，不然琉璃看到恐怕是吓着了。
　　“小姐，今日白天基本无事，只有个小沙弥说要来换上檀香。”琉璃一边收拾，一边和顾菀汇报白日里的情形：“奴婢想着不能让人轻易进来，就说等晚上小姐回来再说。”
　　顾菀轻声道：“以后在外面，就是要这样的谨慎才好。”
　　待一切都收拾好了，顾菀携着琉璃往念佛堂走。
　　柔安公主在太后门前等候。
　　见顾菀回来，她含笑上前，柔美的面庞上带着喜悦：“恭喜三皇嫂了。”
　　说罢，她顿了顿：“方才我进去，皇祖母对我的态度更好了，多谢三皇嫂的美言。”
　　“公主先慢些这样喊我，我还有些不习惯。”顾菀摇首道：“而且公主误会了，我没为公主说好话，只是如实回答了太后娘娘的询问。”
　　身后李公公带了琉璃去要住的左厢房。
　　“顾二小姐肯说实话，于我而言已经是难得了。”柔安公主挽起顾菀的臂膀，用很小的声音道：“往日我被长姐欺负，连我的伴读也不肯作证。”
　　“往后的日子便不同了，公主不要灰心才是。”顾菀轻声回应。
　　柔安点头：“我不灰心，我要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说笑着进了屋中。
　　太后已经在侧间供着的佛像前跪着了。
　　在她身后，又安置了两个厚厚的蒲团，是给顾菀与柔安公主准备的。
　　听见她们来的声音，太后停了诵经声，回首微笑：“来了，就陪哀家这把老骨头念一念佛经，也是为着天下万民祈福，是积德的好事情。”
　　顾菀和柔安公主异口同声地应下，旋即就开始同太后一块儿念佛经。
　　为着不扰到太后，顾菀将佛经翻到与太后同样的页数，念起来也是格外轻声，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打断了太后，反倒是让太后对自己的印象变差。
　　顾菀陪着太后念了一个时辰，李嬷嬷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个时辰。
　　给顾菀二人送上茶水，笑容满面地送出门后，李嬷嬷就去回了太后话：“奴婢在旁边仔细看着，顾二小姐很是诚心，没有半分偷懒敷衍的时候。”
　　“除了为天下祝祷外，奴婢看着顾二小姐的口形，也有为太后娘娘您与肃王殿下祈祷长寿安康呢。”
　　“真是个实诚孩子。”太后神色舒展：“等她与锦安成婚后，便让她时时来陪着哀家罢——等回宫后，你去库房里找一找，哀家当年进宫时带进来的红玉手镯在哪里。”
　　李嬷嬷闻言心中略惊：太后这是要将经年宝贝的东西给顾二小姐添嫁妆呢。
　　可见顾二小姐很合太后娘娘的心意。
　　那自己，要不要做一份顺手人情，用私房钱也给顾二小姐送一份礼呢？
　　*
　　李嬷嬷尚且在琢磨，顾菀已经是回到了左厢房。
　　即便是念佛堂中的一间厢房，也比顾菀昨日住的要宽大精致不少。
　　床头的香炉上已经燃了一炷香，是琉璃方才才点燃的。
　　“小姐，这是一位宫女姐姐拿过来的。”琉璃有些兴奋道：“果然是宫里面的檀香，和祈国寺中的是不一样的。”
　　顾菀看着那一炷香，心中莫名突地跳动了一下。
　　她鼻子灵，从这一炷香中嗅见了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
　　像是……游园宴上，那一杯桃源浆的味道。
　　或者说，被下了药的桃源浆的气味。
　　“琉璃，那位宫女，是不是来去匆忙？你可有看见脸？”顾菀嗓音一沉。
　　琉璃也收了兴奋的神色，认真开始回想：“是，而且是在奴婢刚进来收拾的时候。李公公自觉不便先走了，那位宫女姐姐在奴婢要点亮第二盏灯的时候进来的，在桌子上放下这香，嘱咐奴婢说是太后娘娘赏赐，记得点上，就急匆匆走了。”
　　“因着当时屋中只有一盏灯，奴婢还真没看见脸。”
　　说到这，琉璃不禁有些后怕：“小姐，奴婢去把那一炷香给吹灭了吧？”
　　顾菀却轻轻笑了，美艳流转间闪过红艳的光亮。
　　“不，就让它烧着。”


第48章 祈国寺（十）
　　◎顾菀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顾菀盯着那一炷香看了片刻, 便让琉璃先去让门窗关紧。
　　随后自己将香炉拿到专门辟出来供洗浴的小隔间，再伸手取下，分作三截, 各自燃起，最后将燃了三炷短香的香炉搁在小隔间的窗台上。
　　隔间的窗棂只为洗浴时透气所用，为了防止外人偷窥，上头做了机关, 只能开一条手指粗细的小缝，如今用来将这恐有问题的香气无声无息地透出去，正是再合适不过。
　　“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你就就香炉收回来。”顾菀做好这一切，出去同琉璃嘱咐道：“注意上头的香灰千万不要弄洒了, 拿出来后将放在窗户边上。”
　　琉璃一一应了, 又有些惴惴道：“小姐，这不会……又是夫人做下的吧。”
　　“至少有一半她的功劳——她倒是想亲手毁了我，只可惜没那个人脉能力，只能与旁人合作了。”顾菀轻声道：“有能力买通太后身边的宫女, 莫约也只有老亲王了吧。”
　　前段时间，蓝氏就用各种法子要哄着她出府，都被她给阻挡了。
　　如今好容易等来一个她出府的时机，即便是和靖北王妃在一块儿, 蓝氏也会兵行险招，鼓动老亲王出手。
　　看老亲王买通了太后身边的宫女, 恐怕连着蓝氏和镇国公都知道了, 她此次出来上香敬佛, 不论是靖北王妃还是柔安公主, 都只是表面。
　　真正的内里是太后要召见她、给她赐婚。
　　事已至此, 布置好一切的老亲王与蓝氏，绝不会忍受第二次的空手而归，反而会趁着这最后一个在祈国寺的夜晚，将她掳走。
　　也是太后多次在祈国寺顺利祈福的缘故，加上靖北王妃与世子的离开，念佛堂的守卫其实是不显眼也不森严的。
　　等到明日，太后带了她回皇宫，板上钉钉的赐婚懿旨一下，连老亲王都没有法子转圜，而蓝氏与顾莲只能对她恭敬对待。
　　那些人若要毁她，今夜是最后一个好机会。
　　顾菀在心中笃定。
　　琉璃既惊且怒：“老亲王怎地一而再、再而三！上次游园宴上……”
　　“正因为上次他没有如意，所以就更想要我了。”顾菀压低嗓音，眉眼间透出几分冷光：“而且上次，我是刺伤了他才得以脱身，他便更不会放过我了。”
　　“那小姐，咱们去告诉太后娘娘……”琉璃的手都有些气得颤抖。
　　顾菀轻轻笑了：“咱们如今都是猜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即便太后娘娘相信咱们，派人搜查，确认了那宫女有问题，估计也很难牵扯到老亲王的头上。”
　　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又何必打草惊蛇。
　　“惟有今晚，咱们将老亲王派来的人当场捉住，才能借此一举打击。”顾菀神色冷肃：“今晚睡觉时，那窗子不要关严，咱们都要装睡。”
　　“若真有人进来，你也不要出声，等他行动后，我喊你名字的时候，你就大喊出声。”
　　话到此处，顾菀的眼尾微微勾起：“你就喊‘有刺客，保护太后娘娘’。”
　　她到底只是个国公府的庶女罢了。
　　即便太后为她主持公道，禀告到皇上面前，查到了那群人头上，老亲王和蓝氏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惩罚——毕竟她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
　　惟有将事情闹大了去。
　　意图趁着夜色刺杀太后……这个罪名便值得蓝氏和老亲王去死一死了。
　　蓝氏且不提。皇上知道老亲王派人进太后的院子鬼鬼祟祟，心中必有疑窦。即使皇上为从前的救命之恩相信老亲王，还是会忍不住怀疑：他有胆子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作祟，是不是下一次也敢进建章宫作鬼？
　　等到皇帝的疑心，将赐给老亲王的丹书铁券收回去时，也就到顾菀出手的时候了。
　　琉璃紧紧握住颤抖的双手，对顾菀认真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敞开了嗓子喊，叫整个祈国寺的人都听见！”
　　顾菀温声叫了好，随后就叫琉璃缓一缓，再去传热水：“你先去歇歇，现在面色有点难看，不行等会儿我自己去，反正别叫外头人看出异常。”
　　“小姐放心，奴婢这点小事情还是能做好的。”琉璃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让有些难看的面色疏缓下来：“小姐晚上既然要以身涉险，可要放个簪子在手中。”
　　“好。”顾菀温声应了：“你出去传热水时，记得去公主那屋递个话，便说帮我一个忙，今日早些熄灯休息。若是听见什么动静，先去保重太后娘娘为上。”
　　琉璃准备完毕，重新笑了起来：“奴婢都记下了。”
　　她出了门，不多时就带回热水和柔安公主应下的消息。
　　太后上了年纪，这会儿已经是早早熄灯睡下了。
　　过了片刻，柔安公主的房中也变黑了。
　　顾菀伸手挽了挽被热水沾得湿软的青丝，对琉璃道：“咱们也熄灯罢。”
　　*
　　“主子，念佛堂只剩下顾小姐的屋子还没熄灯了。”惊羽将所见一一汇报给谢锦安：“门口的侍卫也被老亲王的人下了些料，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念佛堂的四周都埋伏了人手，基本都围在顾小姐的屋子那边。”
　　“靖北王世子带的人何在？”谢锦安望着沉伏在夜色中的祈国寺，平静问道。
　　惊羽道：“世子递了话过来，他的人都围在老亲王府人的后边，只要听见暗号，就即刻扑上去将人按住。”
　　见谢锦安神色尚且算满意，惊羽不由好奇道：“主子是如何说服了靖北王世子？”
　　护驾太后的确是个不小的功劳，并且可以取信于皇帝。但就怕皇帝问起靖北王世子为何
　　“同他打了一架。”谢锦安动了动手腕，淡然道：“他是个武痴，打赢了他，他就同意了。”
　　他语气虽是淡然，昳丽的少年面容上却闪过几分意气张扬：叶嘉屿的确身手非凡，但还是他更胜一筹。
　　要是告诉阿菀，阿菀必定会好生夸她一顿。
　　可惜他却要忍住，不能将阿菀牵扯进来。
　　“更何况，如今京城中就三个成年的皇子。”谢锦安嗓音低沉：“太子昏庸好.色，后头还有个觊觎自己亲生妹妹的母亲。武王则是性子极易自傲，好大喜功，实则只是半瓶水晃荡。”
　　“若你是要忠心于皇帝的靖北王府，你会怎样选？”
　　这还要多谢李皇后、永福公主与武王自己，都时刻在叶嘉屿的雷区之中蹦跶，让叶嘉屿厌烦。
　　惊羽拱手：“属下明白了。”
　　“等念佛堂中最后一盏灯熄灭了，他们就会行动了。”谢锦安将话头转到今日之事上：“你同我悄悄潜伏进去，等着他们得手。”
　　说到此处，谢锦安眼眸中泛出如狼一般的野光：“就趁着他们得手后的那一瞬松懈，我进屋去，你留在外面处理旁人，拖延到世子带人赶到——记得，要留活口。”这样，才好指证老亲王。
　　说罢，谢锦安就紧紧地盯着顾菀那未熄的灯光。
　　他不是第一回 做这样的事情，今晚却是格外地紧张。
　　他会拼了性命，在之后的混战中，保阿菀毫发无损。
　　*
　　琉璃将蜡烛上的灯熄灭了。
　　屋中霎时就陷入一片黑暗，惟有从窗子缝隙透出来几缕月光。
　　顾菀将枕头下的匕首取出，握在手中，背对窗子作入眠状。
　　琉璃在怀中揣了蜡烛和火石，也学着顾菀的模样。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顾菀就听到密密的窸窸窣窣声，以自己的中心，一点点地靠近。
　　片刻后，原先没关严的窗子就被小心地推开。
　　窗子旁边的桌子上，顾菀特意将香炉放在那里。
　　里头是沉甸甸的香灰。
　　一道粗犷的男声传入顾菀耳朵之中：“四当家的！俺看了，这香烟炉子的灰全都满了，这两个小娘们将这迷香都吸得足足的！”
　　另一道男声低声呵斥道：“老九，小声点，不要惊动了旁人。”
　　随后便是两道翻窗入室的声音。
　　粗犷男声又道：“四当家也太小心！那色迷迷的死老头不是说了吗，吸完了这一炷香，睡得比死人还沉！”
　　“她们是吸了迷香，这院子里别的人又没有！万事谨慎为上。”所谓的四当家就道：“那死老头说的话也不能尽当真！他与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难保不会转头就坑死咱们！”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屋子里靠近。
　　美人塌上缩着的琉璃被忽略过去。
　　两人往床榻上“睡着”的顾菀走进。
　　顾菀将呼吸放得疏缓，心中却是如擂巨鼓。
　　她原以为，老亲王所派遣的，必然是府上的侍卫或是亲卫，不想听着这两人的话语，只是和老亲王合作？
　　且听这两个人的口音，竟不像是京城人氏惯常说的官话，反倒和景州那边的方言相似，语言也颇为粗俗……
　　景州，山匪。
　　老亲王这一回，要借刀夺人？
　　顾菀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一边猜测，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探过了顾菀的气息后，老九就说道：“四当家，俺就说了，这小娘们睡得死沉嘞！”
　　“嘿嘿，四当家，那死老头说玩腻了，就把这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娘们给我们带回山寨里面！那俺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先看看这小娘们如何……”
　　他嘿嘿笑着，忍不住将手伸出去。
　　四当家“啪”一下打到了老九伸出去的手上。
　　“看什么？来的时候一晚上玩了三个娘们，你还不知足？”他警告道：“死老头说了，要看到完完整整的顾小姐，才给俺们景山寨那五万两白银！”
　　大当家可是专心嘱咐了，此次下山，帮在温竹山失手的兄弟们报仇是次要，给景山寨带些要紧的银钱来才是最重要的！朝廷实行剿匪行动，声势浩大，他们景山寨急需银钱补给。
　　老九揉了揉被打疼的手腕，有些眼馋地望着床上的顾菀。
　　嗳呦，瞧瞧这玲珑有致的模样，还是位大家小姐，他从前还没有玩过这种呢。
　　虽然看不清脸，可让那死老头念念不忘的，必然是个大美人呢。
　　老九在心中馋得流口水，可撑不住四当家碎碎念似的警告与催促，暂时收起了那点歪心思，上前将顾菀扛起。
　　四当家见得了手，就立刻行至窗前观察，确认了院中寂静无人发现，接应的人就在院子外头之后，他就率先翻了出去。
　　顾菀稍稍屏住呼吸，在老九的背上握紧匕首。
　　她等着老九翻窗的那一刹那，将匕首高高举起，冲着老九的背狠狠扎了下去。
　　在血.花迸溅的那一刹那，顾菀娇声喝道：“琉璃！”
　　下一刻，眼前有火光亮起。
　　琉璃的惊呼震响念佛堂：“快来人！有刺客，快些保护太后娘娘！”
　　老九骤然被刺中，发出一声惨嚎：“四当家，这小娘们在装睡呢！快点将外头的兄弟们喊过来，把这小娘们运出去！”
　　说罢，他就强撑着痛意，将顾菀给抛掷出窗子外头。
　　身子不受控地往窗外抛去，顾菀拔出匕首，准备刺向下一个贼人。
　　却是听见耳边传来两声惨叫。
　　她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阿菀，你相信我”◎
　　鼻尖是轻盈清淡的焚木香气, 触手是熟悉且结实匀称的少年身材。
　　顾菀脑中略略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时，下意识地将手中沾了血的匕首松开, 由着它落在地上。
　　“王爷？”顾菀在下坠力的影响下，紧紧地攀住谢锦安的身躯。
　　院子外墙上已经是涌上一群身着暗色衣裳、手持武器的人，涌到院内，和念佛堂的侍卫扭打起来。
　　登时就是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打破祈国寺夜晚的宁静。
　　有灯笼在打斗中被掷到地上, 里头的蜡烛倾斜，烧出一小片的火光骇人。
　　有艳红的血迹泼洒到地上。
　　顾菀第一次见识到，何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她轻皱眉头，闭上双眼, 露出如血一般红艳的痣。
　　又轻颤颤地唤了一句“王爷”。
　　随脚将方才扔出顾菀的贼人踩在脚下, 谢锦安环住顾菀纤细的身子，急急问道：“阿菀，阿菀，没受伤罢？”
　　“没, 王爷，我没受伤。”顾菀稍缓神思，极快地恢复了镇定。
　　她仰起脸，对谢锦安道：“王爷随我一同去太后屋中, 保护太后娘娘安危罢。”
　　肃王不擅武功，若是呆在这外头厮杀, 不慎伤着了自身可是不好的。
　　不若随着她进太后那间屋子, 肃王在门口持着武器警戒, 既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自己的安全, 也可以有一个保护太后的功劳在身上。
　　后头皇帝问起, 肃王就能凭借此得皇帝的几分另眼相看。
　　这是顾菀为着谢锦安做的打算。
　　谢锦安却是稍一抿唇，抱紧顾菀，脚下用力一蹬，从左厢房落到太后所住的主屋门前。
　　“阿菀，你先进去。”谢锦安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将顾菀往主屋里面推。
　　见顾菀细眉微蹙，还要开口，谢锦安就定定地看向顾菀。
　　他眼中潋滟的桃花眸光，在此刻变作如磐石一般的坚定，亦亮着如皎月一般的自信：“阿菀，你相信我，我不会受伤的。”
　　顾菀回望片刻，小声道：“我信你。”
　　然后就不再抗拒，被谢锦安推进主屋之中。
　　正好琉璃被一清秀侍卫也带了过来，顾菀就拉着琉璃一块儿进了主屋之中。
　　合上门时，顾菀听见那清秀侍卫对谢锦安拱手：“主子，靖北王世子说，外头有不少埋伏的人手，要再过一刻钟才来。”
　　而后头谢锦安回了什么，顾菀已经是听不清了。
　　肃王与靖北王世子……
　　这两个都很熟悉的名字放在一块儿，顾菀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涌动起几分奇怪之感。
　　可她来不及细想，在转身向太后娘娘行礼的那一刹那，她就收起了心中的所有情绪，去扮演一位在刺杀前娇柔却坚韧的姑娘。
　　“给太后娘娘请安。”顾菀按规矩行了礼，又头一回有一些不顾礼数地起身，目光焦急地看向太后：“太后娘娘可有事情？”
　　柔安公主给太后披上了一件披风，对顾菀道：“顾小姐放心，我一听见动静，就来皇祖母的屋子里看着了。方才又仔仔细细检查了这屋子内外，确保了没有贼人躲藏。”
　　“还是柔安关心我这把老骨头。我还没睁开眼睛，柔安就奔进来了。”太后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柔安公主的手，转头又让李嬷嬷将顾菀给带到自己身边来：“你也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你警醒，恐怕这群贼人已经闯进来了。”
　　太后眼睛一动，就看见了顾菀想要遮住受伤血迹的动作。
　　她皱起眉：“怎么受伤了？李嬷嬷，现在不好出去，你快那些伤药来。”
　　“太后娘娘放心，臣女没有事情，这是贼人的血。”顾菀开口止住了李嬷嬷，声音带着颤抖地对太后道：“贼人悄悄潜入了臣女房间，向往太后娘娘您这边来。他们不意这间屋子晚上住了臣女，一时不查被臣女刺了一下，才让臣女的丫鬟有开口呼救机会。”
　　说到这，顾菀眼周红红：“幸好太后娘娘没有出事。”
　　“傻丫头，往后遇到这种事情，要先注意自己的安危。”太后闻言，大受感动，拉过顾菀沾了血的手，叹气道：“为了哀家，第一回 做伤人的事情，恐怕吓坏了吧，你先去浣个手，然后来陪哀家坐在这里。”
　　太后抬起沉静的眼眸，望向被屋门阻隔住的打斗声，对顾菀和柔安公主道：“你们放心，有哀家坐镇，外头又是皇家的精锐侍卫，绝不会叫这些贼人得逞。”
　　“等今晚过后，哀家倒是要看看，哪些不要九族的疯子，敢来刺杀哀家！”
　　顾菀与琉璃与侧间用冷水浣过手，重新回到太后面前。
　　“哀家方才做在里头听着，怎么听见了锦安的声音？”太后有些担忧地问顾菀。
　　“是……王爷来找我，正巧和打头的贼人迎面撞见了。”顾菀垂眸解释道：“臣女让王爷进来，王爷不肯，要在外头制乱贼人，保护太后娘娘。”
　　太后听完这话，当下就焦急起来：“他怎么到这样要紧的时刻也这般胡闹！李嬷嬷，快去传哀家懿旨，让肃王进来！”
　　凡是刺客，皆是凶狠不要命的那种。肃王是她抚养长大的孙子，若是被贼人伤到要害，可怎么是好？她百年之后，又如何向罗氏交代？
　　太后神色惶急，顾菀在此刻想着的，却是方才谢锦安的那一句“阿菀，你相信我”。
　　少年眸光明亮，像是天边的皎洁月光，指引着凡人某一刻的信仰与方向。
　　“太后娘娘且慢。”顾菀在太后面前跪下。
　　她应当顺从太后的心意，让李嬷嬷将肃王从外头拽回来。一来能多升一升太后的好感，二来也能保证她看中的未来夫君不会出事。
　　可顾菀此刻却叩头道：“太后娘娘是为肃王的安危着想，臣女十分明白。可王爷适才是执意要去外面压制刺客，太后娘娘想强行召回，一来怕王爷正与贼人纠缠，一时分心受伤；二来王爷身为男子，在面对刺客时，却和咱们女子一样躲在屋中，事后旁人恐怕借此非议王爷胆怯懦弱；三来皇上垂问此事时，王爷也不好回应的。”
　　“臣女恳请太后娘娘，信任王爷可以利落杀贼。”顾菀再抬首时，眼中眸光盈盈：“而且这贼人已经暴露，臣女相信祈国寺中和外头必有侍卫赶来，王爷不会是以一敌多的危险局面。”
　　她话音刚落，外头果然传来支援声，有“保护太后娘娘凤驾”的呼声传来。
　　太后细想了几番，不免道：“你说得颇有道理，倒是哀家思虑不周了。”
　　“你能这样事事为锦安着想，哀家真是欣慰。”太后扶了顾菀起身，抬头看向手边点燃的灯烛，长叹道：“锦安挨了他父皇许多年的骂，也叫他受一受夸奖罢。”
　　顾菀便含笑行了一礼：“臣女代替王爷，谢太后娘娘。”
　　*
　　门外的打斗声，莫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就渐渐停下了。
　　顾菀站在太后身侧，一直紧紧地盯着门外。
　　直到柔安公主碰了碰她，她才松开一直紧紧捏在手中的帕子。再微微地动一动掌心，她便发现上头全是腻腻的冷汗，随着她愈跳愈快的。
　　李公公在太后的示意下，大着胆子打开了一条门缝。
　　大概是门口的场景太过骇人，李公公的腿往底下软了几分，这才欣喜对太后娘娘道：“外头的贼人已经在肃王殿下的带领下全都捉住了！奴才瞧着肃王殿下和靖北王世子皆是威风凛凛，没有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拍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快让肃王到我的面前来看看——靖北王世子也来了？”
　　李公公定了定手脚，应下后就往外头去了。
　　不多时，谢锦安与叶嘉屿双双进来见过太后。
　　二人衣衫上都溅了血迹，微微泛着暗红色，瞧着让人心惊胆战。
　　“皇祖母放心，孙儿和世子已经将那些贼人全都拿下了！”谢锦安俊面仰起，眉眼间意气飞扬。
　　叶嘉屿照旧寡言，只请罪道：“臣下救驾来迟，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世子快请起，你已经是来得很及时了。”太后先对叶嘉屿摆手，然后用嗔责的眼神去看谢锦安：“肃王，你也太冲动了！应当等一等世子，再去的。”
　　谢锦安长眉不倒，自信笑道：“皇祖母也太小看孙儿了——孙儿虽然不精于文武，但当年打人的基本功，可是父皇手把手交的，孙儿还不至于忘却。”
　　“这屋子里头的，是孙儿的祖母、妹妹与未婚妻，孙儿合该拼力守护才对。”说到这，谢锦安朝着太后拱手又行一礼。
　　叶嘉屿闻言，颇惊讶地用目光看了看谢锦安，又转向顾菀，最后一不小心对上柔安公主的眼睛，就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哀家还没赐婚呢。”太后也看他们两个，随后轻笑一声：“今日可要多亏了你们——只还请世子多走一趟，随着李公公到皇宫向皇上禀告此事。”
　　“这是自然，臣一定快马加鞭，将此事如实告知。”叶嘉屿躬身行礼，旋即就和李公公一道出了门。
　　“咱们收拾一下，也该回宫了。”太后理了理身上的披风，对众人道：“面见皇帝，不可马虎，先回自己屋里收拾一下仪容，半炷香后随着哀家一道进宫。”
　　顾菀随着柔安公主一道应了，走出屋子时下意识地奔着谢锦安去。
　　谢锦安的下颌上也溅了零星的血点子，在灯下看着，颜色鲜艳，更衬得少年玉面清隽了。此刻少年只是眉眼弯弯对着顾菀笑，混不顾身上的小狼狈。
　　进了西厢房的屋门后，顾菀忍不住伸出手，想用指尖擦去那血点子：“王爷没有受伤罢？”
　　“阿菀不必，我等会儿自己去洗一洗。”顾菀的指尖虚虚点向自己的面容，谢锦安只觉得那处泛起痒意，便捉了顾菀的手，笑道：“阿菀放心，我真没有受伤——阿菀若不放心，等会儿我给阿菀看看？”
　　谢锦安将这话说完，才发觉有些不对，却是为时已晚。
　　只能眼睁睁看顾菀嗔自己一眼，道了一句“我才不看，我信王爷没有受伤”，就带着贴身丫鬟进屋整理仪容了。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把精致染血的匕首。
　　“你这回换的新匕首，倒是挺好用的。”谢锦安对默不作声、和厢房阴影融为一体的惊羽道。
　　惊羽看了一眼那匕首，回道：“主子，这把匕首不是属下带的……当时那群贼人对您两面夹击，属下来不及递出武器，看地上有这匕首，便抛给主子了。”
　　谢锦安神色微顿，恍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厢房里看去。
　　这匕首……是阿菀的？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
　　顾菀在屋中用极快的速度换了一身衣裳，顺便在心中排演了一边等会儿在皇帝面前该如何说。
　　如今众人都认为这些人的目的是刺杀太后，皇帝心中也就自然而然形成这样的认知，派人去彻查这件事情。有皇帝的御令，老亲王十有八.九会被顺藤摸瓜地找出来。老亲王可不会傻乎乎忍下这一弥天大罪，最后只能承认自己的真实目的，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估计还会将镇国公和蓝氏给拽出来，直言是他们刻意引诱。
　　那她……只在皇帝面前做惶恐惊讶、不知自己已经被垂涎已久的小女儿模样就行。
　　定好这个主意，顾菀又想到了老亲王的另一个可能行为：他或许会用顾萱的那些信件，说是她顾菀爱慕虚荣、勾.引他老亲王。等到认识肃王之后，又一脚将他给踹开。借用此，来攀污她顾菀的名声，指不定皇帝相信了，会将她赐给老亲王，从此饱受老亲王的折磨。
　　这成功的可能性是极低的——不说旁的，只看太后在旁边呢，哪里会听信老亲王的话，让他如愿以偿？
　　若老亲王仍不甘心，钻了牛角尖要走这一条路，那可……正是合顾菀的心意。
　　当今圣上素有贤名，因有老亲王在，更为百姓称颂，也多了一层“知恩图报”的好名儿。但顾菀可不信，皇帝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偏袒老亲王，甚至惊扰了太后与皇家寺院的清净。到了如此地步，就不是知恩图报了，而是脑袋糊涂、偏私袒护皇亲了。而有老亲王这一闹腾，落在镇国公府脑袋上的罪责，可就更大了。
　　顾菀微微一笑，将最后一支玉簪簪到发髻上。
　　心底流转几分思绪，恍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等再出门，看到谢锦安手上的一抹银光时，她才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
　　是她在混乱中，掷在地上的那一柄匕首。
　　顾菀心中一跳，有些紧张地捏住袖子边边，抬首去望谢锦安。
　　谢锦安此时背光而立，桃花眸子仍旧明亮，只是此刻她看来，许是因为心理作用，有那么一分的晦暗不明。
　　“阿菀可见过这柄匕首？”谢锦安温声问道：“这匕首虽不起眼，却做工精致，不大像贼人所携带的。”
　　他在打斗中就发觉了一个问题：老亲王所派遣的这些人，身手也算不错，可不像是正规训练练出来的，反倒带着一股野路子的匪气。话语也是粗鄙不堪，口音颇似景州那块儿的。
　　像是……景州山匪。
　　发觉这一点，谢锦安几乎要冷笑出声。
　　老亲王倒是学聪明了，不用自己的人，要借着山匪的手。
　　可如今朝廷誓要剿灭山匪，老亲王却将山匪引入京城，甚至送了人到太后面前。
　　他倒要看看他的好父皇，这一回会如何护着老亲王。
　　惟有这柄匕首的由来，谢锦安有一点点的疑窦。
　　他话音刚落，就看顾菀眸子水润，看了看他受伤的匕首，乖巧摇头道：“我没见过这柄匕首，许是哪一位侍卫落下的？”
　　谢锦安就笑：“或许是吧。”
　　是他莫名多想了，阿菀这样娇弱，哪儿可能随身携带这种利器。
　　不过也是，要给阿菀准备一份防身的小器具才好。
　　“今晚王爷的身手矫健，出乎我的意料。”顾菀望着谢锦安，含笑夸道：“可见外头人都是胡诌的，王爷也不是那等荒废学业，文武俱差的人。”
　　她歪首去看谢锦安，嗓音曼曼。
　　不知为何，顾菀总想着去夸一夸谢锦安。
　　让他更自信些，也更愿意上进些。
　　“阿菀这样夸我，我往后就争取变得更矫健些。”谢锦安轻轻咳了一声，与顾菀一道去太后那边。
　　在他们换衣裳的间隙，原本倒了一院子的贼人都被帮助了手脚，顺便卸了下巴防止自尽与胡乱叫嚷，此刻正被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拖出念佛堂。
　　祈国寺住持携了一众僧人前来，问太后安慰，又自请保护不力的罪责，最后主动承担起了清扫念佛堂的任务。
　　太后知晓此事不能全怪住持，稍稍提点几句过后，就带着顾菀她们从密道回了皇宫。
　　事关重大，叶嘉屿和李公公的手脚极快。
　　等回道寿康宫的时候，皇上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身着龙袍，美须冉鬓，神色严肃，很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在场除了太后外，纷纷行大礼参见皇上。
　　“儿臣见过母后。”皇上先给太后问安，随后才吩咐众人起身，最后十分担忧的问询太后：“朕听闻母后遭受刺杀，惊醒后匆忙赶来，不知母后可有受伤？”
　　太后由着皇上扶她到上首坐下，口中淡然道：“不过是群小人，岂能成事？”
　　说罢，她眼睛一转，和善的目光落在顾菀、谢锦安、叶嘉屿和柔安公主的身上：“哀家今日完整无缺，可要多亏了他们才是。”
　　“柔安第一时间赶来护住哀家，顾二小姐代替哀家挡了第一轮行刺，又机警地发出警报，让侍卫们警惕，随后就和柔安一块儿，守在哀家身边。”
　　“肃王则是携着侍卫与贼人们搏斗，阻止他们要行刺哀家。后有靖北王世子救驾及时，这才平息住了这场刺杀。”
　　随着太后的讲述，皇上的目光也在顾菀四人的面上一一滑过。
　　许是因为眼生，在顾菀的面上停留得格外长。
　　顾菀被看了许久，没有半点畏惧，仍旧是垂着眼帘的端庄模样。
　　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
　　“都是好孩子，等朕查明白事情真相后，必然会论功行赏。”皇上将目光收回，对着他们夸赞了一番，随后就要接着开口。
　　太后在此时截断道：“皇后呢？”
　　旁的妃嫔就算了，李皇后可是她的正经儿媳，知晓婆婆遇刺，居然不来慰问？
　　太后的眼中有着浓浓的不悦之色。
　　皇上听到太后的问题，神色有些不自然，最后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回道：“母后，永福几个时辰前突然急病，皇后便前去照顾永福了。”
　　“皇后倒真是爱女心切，浑然不顾皇上的旨意和皇家的名声了。”太后更加不快：“永福不修自身，闹出丑闻，连累皇家，该是罪人！哀家听闻皇后还屡次为永福求情，这是置皇上于何地！”
　　“母后息怒，儿臣等皇后回来之后，必然严加训诫，对永福也必然会不留情地惩处。”皇上这一月，本就因永福公主之事而头疼。今日皇后去公主府时他尚且没有什么意见，可偏又和太后遇刺之事撞在了一块儿。
　　面对太后的责问之语，皇上对皇后也就多了几分不满：身为后宫之主，不能管束儿女，反倒让他这个天子为此烦心，甚至面对群臣参奏，这是怎么当皇后的！
　　瞧见皇上那点变换的神色，太后就道：“前几日为永福求情时，皇后不是说她身子不适么。如今她又出宫照顾永福，将要紧的后宫事务放在一旁。既然如此，就让德妃与淑妃协理六宫罢。”
　　太后说着，看向柔安，轻笑道：“柔安也到了学掌家本事的岁数，便跟着德妃和淑妃学一学罢。”
　　太后刚刚遇险，兼之对皇后有所不满，皇上也就应了此事。
　　柔安公主一脸惊喜地行礼谢恩。
　　顾菀则是瞧着顶上夜明珠洒下的光辉，心中重重地跃动两下。
　　权力转换，在皇上与太后面前，不过如斯。


第50章 第五十章
　　◎（双更）老亲王说，他与顾菀两情相悦◎
　　说完皇后的事情, 皇上就看向了叶嘉屿：“如今那群贼人何在？”
　　叶嘉屿拱手回道：“臣与肃王将那群贼人制服之后，就捆了起来，如今正等待皇上的发落。”
　　皇上大手一挥, 龙脸上显出几分怒色：“罗寿，将刑部尚书速速传召入宫，朕要他夜审这些贼人！”
　　御前的罗公公立刻领命下去。
　　“夜色已深，母后受了惊吓, 待喝完安神汤后，便早些歇息。”皇上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对太后关切道：“等到了明日，儿臣就能查清楚到底是谁这样胆大包天，给母后一个交代！”
　　太后亦是颔首道好：“皇帝回去后, 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耽搁了休息, 明日还有早朝呢——横竖那些贼人都被抓住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如此说了一番后，皇上就行礼告退。
　　“肃王与世子跟着朕去御书房，朕要好好问问当时的情况。”皇上临走前, 还点了谢锦安与叶嘉屿的名字。
　　谢锦安抬眼，与顾菀对视一眼后，才抬脚跟上皇帝。
　　皇帝离开寿康宫之后，宫殿里整个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太后揉了揉额角, 一个时辰前受到的惊吓已经悄然无影：“你们也都下去好生歇息一番——李嬷嬷，给顾小姐在寿康宫收拾个干净房间来。”
　　诸人都应了太后的话, 井然有序地行礼退下。
　　惟顾菀因着房间还没收拾好, 暂且留在太后身边。
　　看太后不停地伸手揉自己的额角, 顾菀就带着乖笑上前行礼：“太后娘娘, 臣女在家时时常替祖母按摩, 也算是有门道，不知太后娘娘可愿让臣女替您按摩分忧。”
　　太后闻言，就笑着点头道：“哀家的头是有些疼呢，你若愿意来，自然是极好的。”
　　顾菀应下后，就当着太后的面儿，用温水和香胰子仔仔细细地浣过手，才走到太后的后头，用手抚上太后的头部。
　　她指尖细腻柔软，透着淡淡的清香，下手按揉时的力道有力却不用力，张弛有道，让太后有些紧绷的心思一点点松软了下去。
　　“今夜除了锦安与那靖北王世子，里头最凶险的便是你了。”太后轻轻地喟叹了一声：“哀家会将你的举动牢记在心，也一定会让皇帝重重地厚赏于你。”
　　顾菀软声回道：“臣女今夜不过听着有些惊险，实际上是有惊无险……说起来，臣女也没有什么功劳，不过是让臣女的丫鬟大声警醒了一句，不值得太后娘娘如此重赏。”
　　“若是太后娘娘要赏赐臣女，还请太后娘娘能让臣女如现在这般为太后娘娘按揉，便是对臣女最大的赏赐了。”
　　这话自然让太后心花怒放，直夸顾菀谦逊懂礼数，孝顺长辈，是不可多得的好闺秀。
　　“你虽这样谦虚推辞，哀家却是不依的。”太后末了说道：“等哀家下旨赐婚之后，哀家就从库房里拿出好东西来给你添妆，再看看能不能给你的长辈添一份荣名。”
　　长辈的身份荣耀越多，出嫁的女儿家自然越有头脸，连夫君都不能轻易欺负了过去的。
　　“臣女多谢太后娘娘。”顾菀唇角弯起，手上用的力道越发令人舒适，叫太后不由自主地阖上双眼享受。
　　*
　　御书房。
　　“朕免了你明日的早朝。若是下了早朝，朕不能从你这儿听到那些刺客的幕后主使，你就把你的脑袋和官帽一起给朕！”皇上坐在御桌前，冷声对刑部尚书吩咐。
　　刑部尚书从未见过天子如此盛怒，也知道刺杀太后之事骇人听闻，为了防止民心惶恐、朝廷不稳，此事须得速战速决。
　　“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在明日早朝后给皇上一个真相。”认真叩首之后，刑部尚书就起身提袍，神色严正地朝外头走去。
　　得了刑部尚书的保证，皇上的神色略微和缓了一些，就看向了垂手站在一旁的谢锦安和叶嘉屿。
　　他先掠过谢锦安，朝叶嘉屿道：“世子今日辛苦了。前两天还有人参奏，说世子你接了夜巡京城的职责之后，就有些擅离职守。如今见你救护太后及时，朕才知道是有人诬告。”
　　叶嘉屿的浓眉中蕴着满身忠诚正气，当下就单膝跪下拱手：“皇上愿意信任微臣，微臣与微臣的父亲，定当为皇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好报答皇上的信任！”
　　谢锦安闻言，略动了动眉头，淡淡看向叶嘉屿。
　　若非有人颠倒黑白，引得皇帝疑心整个靖北王府，凭着他与叶嘉屿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也不能完全让叶嘉屿点头。
　　不过他原先以为叶嘉屿是个闷葫芦，没想到该说话的时候，还是很会说话的。
　　“你和你父亲为朕守卫江山边疆，这些苦劳，朕不会忘记的。”皇上对叶嘉屿的话十分满意，当下就用言语嘉赏了叶嘉屿一番。
　　随后，皇上就道：“世子今日也辛苦了，就先回京中的靖北王府好生休息罢。”
　　叶嘉屿张口便要叩谢皇上体贴，被谢锦安的几声轻咳止住了嘴中的话语。
　　“在朕面前也这样随意，怎么学的规矩！”皇上的注意力也放到了谢锦安身上，拧着眉头看向谢锦安。
　　敢在御前说话的时候咳嗽，他这三儿子还是头一个！
　　“儿臣今日在与贼人的打斗中累了，一时松懈咳嗽了两声，还请父皇见谅。”谢锦安立刻拱手请罪，抬首时露出一个鲜活意气的笑：“不过儿臣的规矩是皇祖母教的，父皇小心这话给皇祖母知道了，惹皇祖母生气。”
　　皇上就立刻瞪起了眼睛：他这三儿子从小就是这样，瞧着是个乖俊乖俊的模样，说话做事都这样恣意不规矩，让他这个天子生气。
　　他正想和从前一样发火，忽又想起了什么事情，最后看了看还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叶嘉屿，无奈收了要发火的姿态，对谢锦安挥了挥手。
　　趁着这点时间，叶嘉屿对君臣相处间颇为僵硬的木头脑袋将心思给想了过来，对皇上道：“微臣多谢皇上体恤——只是微臣的夜巡之事还未成做完，等微臣夜巡京城完毕，确保了京中安全，再回去休息也是不迟的。”
　　若他方才只说最前面那一句，可就在皇上面前留下恃功而骄的印象了。
　　“世子对朕忠诚尽责之心，朕已经全然了解了。”皇上听了叶嘉屿这句话，方才还有些无奈生气的面上，不由得露出一点轻微的笑意：“明日还要烦请世子早些去刑部，帮着朕看一看刺客的事情罢。”
　　没有皇帝不喜欢臣子在自己面前表忠心，要尽职尽责的了。
　　话说到此处，叶嘉屿才敢悄悄松一口气，告退出了御书房。
　　退到谢锦安身边时，稍稍动了动手指以示感谢。
　　他也在心中更深刻地意识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难怪父亲要催促打发他来京城，也是为着他的将来做打算，要狠狠磨砺他。
　　也是要他……在隐有夺嫡之势的局面中，为靖北王府寻求一个能长久保全自身的赌注。
　　等到叶嘉屿出去之后，皇上就用眼角余光撩了一眼罗公公。
　　罗公公为两人端上新晾好的茶水之后，就带着门口等候吩咐的两位小太监走了出去。
　　整个御书房中就剩下了谢锦安和皇上两个人。
　　“也站久了，先坐下喝口茶罢。”皇上盯着谢锦安挺拔俊秀的身影看了片刻，最终开口道。
　　“多谢父皇。”谢锦安知晓皇上对他有话要说，便潇潇洒洒在椅子上落座，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母妃当年最爱喝的，便是这种茶。”皇上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谢锦安开口道：“你也……越长越像你的母妃了，尤其是那性子，当真是格外地倔强。”
　　闻言，谢锦安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将原先准备放下的茶盏重新端起，一声不吭地细细喝完里头的茶水。
　　茶水入口温热，谢锦安的心却如冬日飞雪一般冰冷：当年如何在罗国公之事后斥责他的母妃，他的母妃又为何一气之下自缢暂且不论。只看这些年，皇上如何漠视他这个儿子，便可知身为皇帝的冷心冷肺。
　　偏生年岁渐大了，倒是变得优柔寡断、怀念往昔起来。
　　谢锦安将茶水饮完，轻轻地搁下了茶盏。
　　其实平心而论，皇上身为一位父亲，对他的确是不大关心，可也没有亏待过他，凡是旁的皇子有的，他也几乎都有。若是底下宫人怠慢，皇上亦会责罚。甚至因为罗国公和罗贵妃之事，皇上对他这位皇子，更多有几分歉疚之心。
　　他要用的……就是别的皇子，所没有的愧疚之心。
　　“儿臣还以为，父皇这一辈子都不会提起母妃了。”谢锦安垂下眼帘，面上是皇上从前未曾见过的伤心神色：“儿臣还记得，当年母妃刚去时，我同父皇问起母妃去了何处，父皇直言母妃是罪臣之女，要儿臣忘掉母妃。”
　　皇上听后，一贯喜怒不辨的脸上露出几分心虚与躲避：“那时你只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竟然也记到现在。”也实在是当时，他已经彻底收回帝王权柄，只想放松，不想再听到有关罗家的任何消息了。
　　谢锦安轻声一笑，俊面上似流水般划过转瞬即逝的嗤嘲。
　　他的面庞更加低垂，清澈的嗓音中隐隐带着哑声：“父皇说的每一句话，儿臣都记得的。”
　　御书房中变得更加静悄悄。
　　谢锦安这一番话，让原先打好了腹稿，准备和儿子共叙父子之情的皇上哑然无言，只好有些尴尬地举起茶盏，再喝了一口。
　　等放下茶盏后，皇上才重新思量着开了口：“朕这几日也有听到些许的风声，说是你看中了某家小姐，向着太后请求赐婚——可是朕今日，在太后身边看到的那一个？”
　　赐婚一事，谢锦安对旁人瞒得很深，太后那边也全都是嘴巴严实的人。但只要是在皇宫中发生的事情，只要皇上想知道，没人能够瞒天过海。
　　正是寻思着提起这件事情，能让儿子高兴一些，皇上才提起这件事情，省得儿子纠着罗贵妃的事情不放，让他愧疚无颜。
　　果然，说起这事，皇上见谢锦安的眼中闪过几分笑意：“正是她。”
　　倏尔那笑意又变作浓浓的疏淡：“父皇不必为儿臣费心，儿臣已经请求皇祖母下旨赐婚，皇祖母也已经同意了。”
　　这是怕他插手此事的意思了。
　　“朕可没有什么棒打鸳鸯的爱好。”想到此，皇上在心中叹息一声：当年出生的三个皇子，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三儿子，可最后和他最为疏远的也是这个三儿子。
　　如今，最是安分守己的儿子，亦是谢锦安。
　　“既然你皇祖母已经同意了这件事情，可见那位顾小姐是个可心的人儿，你往后必然要好好对待人家。”皇上缓缓说道：“你先娶了正妃，等明年选秀的时候，父皇再为你选几个合心意的侧妃良姊。”
　　话音还未落，他就听见谢锦安霍然站起，对他行礼：“请恕儿臣不能接受父皇的好意。”
　　谢锦安仰起头，昳丽隽秀的眉眼间，是不容转圜的拒绝：“儿臣已经承诺过顾小姐，此生府中，除了她，不会再有旁的侧妃侍妾之流。”
　　“就连父皇当年赐给儿臣的宫女，儿臣连一根手指头都未曾动过。等到明日，儿臣就会将她们送回殿中省。”
　　听得这话，皇上有些难得地怔愣住了，似是回想起几分积年的往事。
　　一瞬后，皇上面上微微一笑。
　　是一种，对谢锦安话语浑然不信的笑容——不过是少年一时冲动的许诺罢了，等过了几年，这臭小子就会出尔反尔了。
　　“随便你罢。”皇上如是想着，懒得去挑明自己以为的事实，正了正神色，严肃道：“你既然已经有了成婚的人选，难道还要在你的凌霄居里躲懒，不肯上朝为你父皇分忧么？”
　　谢锦安神色微凝，旋即不动声色地站直身子，只做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父皇不是有两位皇兄帮衬着吗，我就在外头做一个闲散皇子就是了——两位皇兄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呢。”
　　如他所猜想的那一番，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皇上对太子与武王两党相互参奏、相互倾轧的局面感到厌烦，准备动手给蠢蠢欲动的众人泼上一盆子凉水，叫他们好好看清形式——他这个天子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呢，就开始争夺继承人的位置，是盼着他死么！
　　“你呀，你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朝政要事！”皇上又被谢锦安“不管吾事”的神情给气恼到了，更因为太子与武王对谢锦安说的话而生气：不但在朝堂上争斗，还防备着弟弟，早早催着弟弟不上进！
　　缓了缓心口的怒气，皇上才接着说道：“这几日朝中的事务繁多，有你的两位皇兄帮着也有些处理不过来。而且，朕才允准了你二皇兄，前去景州坐镇，亲自指挥剿匪。前几日你二皇兄已经到了景州，朝中更是只剩下你大皇兄一个人。”
　　后头皇上还有一句话留着没说：照着他的龙眼看，他这大儿子和三儿子，在文学上都是每年互争倒数的。武王尚且能像模像样地处理事务，那肃王也是可以的。若是不行，他就派些学士过去，给这三儿子做幕僚。
　　谢锦安心中扬起几抹微笑，面上则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既然父皇如此说，那儿臣也不好推辞了。”
　　“等这件事情查明白后，儿臣便入朝为父皇分忧。”
　　看着谢锦安点头答应，皇上便有些欣慰：“朕当年给你赐了一个‘肃’字作封号，便是希望你收敛收敛自己恣意不羁的性子，做个肃正持身的好王爷。”
　　说着，他伸手将桌上叠好的四张纸扔到谢锦安怀中：“为着你们兄弟将来娶妻开府的事情，朕早早就吩咐工部选定地方，建了四座王府，只等着你们来挑选呢。这四张纸，就是每座王府的平面图。”
　　“你既然是兄弟们中头一个娶亲的，就好好回去看看，看中哪一个，朕就赐给你，当作你的新婚贺礼了。”
　　“出宫开府是宫中惯例，怎地到父皇口中就成了新婚贺礼了。”谢锦安拿起那一叠纸，面上有了几分真心畅快的笑意：“儿臣今日是第一回 知道，父皇是这样小气的一个人。”
　　看着三儿子态度软化许多，皇上心中高兴之余就挥手道：“你既然说朕小气，那朕肯定是不依的——这样吧，回头你去朕的私库挑一挑珍藏的宝贝，摆在你的王府之中罢。省得你回去和你皇祖母告状，又让你皇祖母过来怪朕。”
　　谢锦安难得没和皇帝犟嘴，只道：“儿臣又不是那等爱告状的人。”
　　随后就心满意足地拿着图纸谢恩、行礼、告退。
　　他的主意可不算数，还是得将图纸给阿菀挑选。
　　看看阿菀喜欢住在哪座王府之中。
　　*
　　皇上则在谢锦安离开之后，静默地坐在御桌之前。
　　上头摊着一方明黄的圣旨。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一月前他就该将太子的名字，写在这张圣旨之上。
　　这一两年，他的身子骨是越来越不康健了，连带着夜晚时，总是会做些噩梦。
　　他服了太医院多少的安神汤，也不能治好这惊悸做梦的病。
　　莫约再过三五年，他就该退下来做个太上皇了。
　　太子虽然喜好女色，但在皇上看来也算是男子的人之常情，往后规劝着些也就是了。只要不妨碍朝政，这几分好.色就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用的。
　　皇上一手教着太子长大的，但现今想起来，竟是不确定太子究竟学会了多少的本事，也不确定太子在私下里，究竟是不是会为了美色耽搁朝政。
　　再想起近日让他烦心不已的党争，皇上手上的那只笔，提了放，放了提，最终没有在这圣旨之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不止有一个儿子，也并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再看看罢。
　　他宁愿将这祖辈打下来的江山，传给大器晚成的儿子，也不愿给那扶不起的阿斗。
　　想到这，皇上就将一直在门口候着的罗公公唤了进来。
　　“派人告知景州知府，让他看着点太子的行动，看太子是否有胡闹。”
　　“再让武王身边的那个妾侍，盯着点武王近日行动。”
　　*
　　谢锦安原想拿着图纸去寻顾菀。
　　可从御书房出来，就见天色浓黑偏亮，已经快到了第二日了。
　　他想阿菀经过一夜的惊险，应当好生歇息歇息，便回了自己的凌霄居。
　　既然已经准备入朝当差，他也应该做一些准备。
　　*
　　李嬷嬷不愧是太后身边跟久了的老人，做事果然体贴周到。
　　吩咐人将房间收拾出来之后，还细心地询问了琉璃，顾菀在镇国公府中的闺房摆设，在极短的时间里收拾出了差不多的房间。
　　见顾菀同她行礼道谢，李嬷嬷一把就扶住顾菀：“顾小姐救驾有功，也就是奴婢我的大恩人了。往后顾小姐是肃王妃，也是奴婢我的主子，顾小姐也太折煞我了。”
　　“嬷嬷客气了，您是服侍太后娘娘的老人，自然值得我拜见。”顾菀眉眼含笑：“我想问嬷嬷一句，往日我在家里，有伺候祖母用膳的习惯。我怕我明日早起，恐怕会冲撞了太后娘娘。”
　　“顾小姐放心，太后娘娘最喜欢孝顺孩子，是不会责怪您的。”李嬷嬷有几分了然，开口笑道：“且柔安公主早上一般都有女课，太后娘娘有时还觉得一人孤零零地用膳有些孤独呢。”
　　顾菀轻笑着谢过李嬷嬷，又送李嬷嬷出了房间之后，才回去歇息。
　　等到第二日早晨醒来，顾菀就看到琉璃急急地奔进房间：“小姐，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慢些说，别咳嗽间呛着了。”顾菀柔声道。
　　琉璃抚了抚胸口，眼神中射.出急切的愤怒：“皇后娘娘今晨回宫，还带了老亲王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奴婢方才从正殿经过，正听见老亲王对太后娘娘说……”
　　“他说，他与小姐您两情相悦，是肃王横刀夺爱！”
　　说完此等话语，琉璃气得面色都变得青红。
　　顾菀细眉一挑，勾出无边的娇妩动人：
　　“这不是……好事么。”
　　老亲王选了那一条，要欺君罔上的死路。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双更）“贱.妇！”◎
　　昨夜因太后遇刺之事, 祈国寺与皇宫上下可谓是灯火通明。
　　而在京城重重叠叠的富贵宅邸之中，亦有两所宅邸的灯烛彻夜不息。
　　第一所是老亲王的宅邸。
　　想着那些山匪们会顺顺利利地将顾菀给带回来，老亲王激动地无法入眠, 搂着两个新欢的美人，在自己房中兴奋地等待着。
　　一边等，一边细细地想着该如何折磨顾菀，才能平息他心头的又爱又恨。
　　可他从戌时就开始等, 一直等到过了亥时，到了第二天了，那些山匪也没有带来好消息。
　　连带着他派去接应那些山匪的十个侍卫，都没有任何的讯息。
　　像是……无声无息就消失了一样。
　　难道是他们看着顾菀美貌，便想独吞？
　　老亲王在心头烦恼地揣测, 心气不顺地将美人递上的美酒给掀翻。
　　怎地他这十几年顺风顺水, 偏生在顾菀这儿跌了不止一个跟头！
　　老亲王的心思愈发走到牛角尖：还是那句话，这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美人，只有他不想要的！
　　便在这时，肥头大耳的秦管家连滚带爬地到了老亲王面前：“亲王！亲王！大事不妙了！”
　　“怎么？那群废物被发现了？”老亲王闻言就是心中一惊, 面上则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本王不是说过了吗，一旦被发现，带着顾菀先走便是了，后续的事情, 本王会为他们处理好！”
　　“他们不是夸口，说他们景山寨身手非凡, 连官兵都打不过他们么！怎地, 那祈国寺中负责巡视的侍卫并不多, 顶多再加上一些和尚, 他们便打不过了！”
　　“这几天, 本王供着他们吃喝玩乐，结果连这件事情也做不好！”
　　“不、不是的，亲王殿下……”秦管家此刻浑身抖如筛子，眼中都泛出一些绝望的气息：“今天晚上，太、太后娘娘也在祈国寺中……那些人，被认作是刺杀太后了，已经被靖北王世子带领靖北王府的亲兵，给生擒住了！”
　　“属下方才还得到了消息，此事已经惊动了皇上，皇上连夜召了刑部尚书入宫，恐怕是要夜审这些山匪！”
　　“亲王，亲王，若是那些山匪一时扛不住，说出了咱们，该怎么办呀！”秦管家跪在地上，恐惧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生怕到了白天，他这脑袋就要和脖子分家了。
　　“他们一群匪徒，都是见利忘义之人，如何扛得过刑部千种百种的审讯？”老亲王眼中有丝丝缕缕的血丝呈现，因着气极了也怕极了，他双手握拳，狠狠捶在了桌面上：“他们一定会供出本王的！”
　　这声巨响，引得身边的两位美人惊呼一声。
　　老亲王正巧找见了发泄途径，当下就一人掌掴了一巴掌：“给本王滚出去！”
　　美人嘤嘤呜呜地离开，老亲王心中愈加地怒气高涨：“镇国公府那边不是说，顾菀是和那靖北王妃与柔安公主一块儿去祈国寺的么！那信上说，靖北王妃离开，连带着靖北王世子所带的亲兵也离开了祈国寺，惟有一个柔安公主在边上，正是掳掠顾菀的好时机！”
　　“怎地现在又和太后扯上了关系？”
　　秦管家是调查清楚了才回来的，此刻嗓音更是颤抖：“属下花了大价钱从宫里头买来了消息，说是……柔安公主的邀约，不过是太后做下的幌子，其实是为了相看顾二小姐，给肃王殿下赐婚！”
　　“所以那群匪徒，顺着咱们买通的僧人指的路，去的是太后娘娘所在的院子！”
　　这一吵嚷起来，便是让人以为是刺杀太后了。
　　这话让老亲王浑浊的双眼中迸射出利光：“太后要相看顾菀？这话镇国公府怎么没有和本王讲过？”
　　若他知晓太后看中的顾菀，那他即便是忍气吞声到心都疼了，也不会跳出来的。不，他应该是不会如此大胆，准备直接掳掠了。
　　“亲、亲王殿下，属下以为，指不定是镇国公府故意的呢！”秦管家此刻说起镇国公府，咬牙切齿道：“先前他们求到您的头上来，就是希望自家嫡女成为太子妃！正巧您头一回拒绝他们之后不久，武王就回到了京城。”
　　“依着属下来看，他们或许当时就改变了主意，想着借用那位顾二小姐，一举坑了您和永福公主，借此向武王殿下投诚呢！”
　　“然后，镇国公府再将顾二小姐嫁给肃王，让肃王和武王联手，一起将太子赶出东宫！”秦管家说得头头是道。
　　老亲王听完后细想了一番，觉得颇有道理，当下就让秦管家备车：“本王要去镇国公府！”
　　既然要坑害他，就别想全身而退！
　　*
　　听闻老亲王深夜上门，镇国公是揉着眼睛从何姨娘的屋子中爬起来的。
　　刚穿戴好出门，镇国公只来得及张口说了一句“亲王殿下”，还没来得及露出笑脸，就被老亲王一拳打翻在地。
　　国公府的下人们吓了一大跳，碍于老亲王的身份不敢上前还击，只好围住镇国公，谨防再次被打一拳。
　　这一拳头，老亲王是用了大力气的，打完自己已经是气喘吁吁，镇国公更是从嘴中啐出一口鲜血与半块被打碎的牙齿。
　　脸面上是火辣辣的疼。
　　镇国公强撑起身子，脸上没了往常惯带着的圆滑笑意：“亲王殿下，我家可是当年开国皇帝亲赐的一等国公！即便您如今身份贵重，恐怕也担当不起深夜强闯私人府邸、殴打一等国公的罪责！”
　　回应镇国公的，是老亲王的一口唾沫。
　　“一等国公？你先前求着本王，要将女儿卖给本王的时候，哪有半点一等国公的模样？”老亲王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你且等着，胆敢给本王下套，让本王得罪了太后，还被扣上刺杀太后的罪名！你自己倒是美滋滋打着算盘，一头投靠了武王和肃王。”
　　“想做国丈，真是想得美！”
　　听着老亲王说了这老些话，镇国公有些呆楞住反应不过来，连面上的唾沫还是管家给他擦了去：
　　什么武王肃王？他最近是有些摇摆，想在太子和武王中再看看，可怎么又扯上肃王了呢？而且，他整日忙着应酬官场上的事情，啥时候给老亲王下套了？还是刺杀太后这样该掉脑袋的大罪名！
　　还是老亲王的下一句话，让镇国公有了几分猜想——“哼，你想两头占好，靠女儿姻亲上位，几次三番联系本王，本王便带了你们镇国公府送的那些书信，去见太后与皇上，声明都是你们镇国公府蓄意勾.引，看往后还有哪家敢娶你镇国公府的女儿！”
　　撂下这一句话，老亲王又啐了镇国公一脸口水沫子，上马车又走了。
　　“先去永福公主府，本王要先见皇后。”
　　横竖永福公主出丑，多多少少也和镇国公府脱不开干系，他就正好卖出一个好，也多拉拢一个盟友。
　　书信？勾.引？
　　“夫人最近在做什么？”胡乱擦去脸上的唾沫，镇国公也顾不得自身还坐在地上，当即就抓住管家逼问：“我近日不怎么关照家里，你可是常在家中的——快说，夫人近日做了什么！”
　　能让老亲王将责任归到整个镇国公府上，可见是蓝氏在那里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好事情！
　　管家收了蓝氏许多的好处，此刻见镇国公形如恶鬼，也顾不得许多，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给秃噜了出来：“老奴、老奴也不清楚，老奴只知道，上回老亲王派人来拒绝您后，夫人就让老奴寻个签了死契、样貌普通的仆人，去天香园收买那儿的老鸨，专给老亲王送信。”
　　“……从那之后，咱们府上就一直和老亲王府有信件来往了。因、因着夫人吩咐，信件直接送到后院去，不许老奴告诉国公爷您。”
　　镇国公此时就不免想起了那场以爆炸性丑事结尾的游园宴。彼时蓝氏与顾莲，看着顾菀的神情，就极为不对劲……
　　想到此处镇国公就从地上匆忙爬起，裹挟着满腔的怒火往蓝氏所住的院落里走去。
　　蓝氏听闻镇国公半夜来了她的院子，还以为是何姨娘那个小贱.蹄.子惹恼了镇国公，让镇国公转而想起她的种种好处。
　　匆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蓝氏满心欢喜地出门迎接，等来的却是被镇国公冷不丁踹了一脚。
　　“贱.妇！”
　　“你背着我，偷偷做了些什么肮脏事情！”
　　镇国公的目光如寒刃，一刀一刀地剜着蓝氏的骨肉。
　　蓝氏房中的下人如四下逃散的小麻雀，一间院子、一间院子地点燃了灯火。
　　镇国公府亦是彻夜不眠的灯火亮燃。
　　*
　　时间转回清晨的寿康宫。
　　“小姐！”见顾菀神色尚且镇定，琉璃更是急得团团转：“小姐你忘了，先前夫人就和老亲王联手，三番两次地想要害小姐您！”
　　“如今老亲王开口就是这样颠倒黑白，必然也是和夫人说好的！”
　　“他们先前联手，不过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顾菀轻声笑着安慰琉璃：“如今事情捅到了皇上和太后面前，他们也就不会再联合起来了，反而要大难临头各自飞，尽量推诿掉自己身上的责任，装着无辜才好呢。”
　　说完这话，顾菀就细细地给琉璃分析起来：
　　老亲王说与她顾菀情投意合，必定是带了顾萱假冒的书信来充当证据。而太后也必然是不会相信，她顾菀定会为自己辩解。老亲王就等着太后让人彻查下去，查清楚那些书信究竟是不是顾菀亲笔。
　　若查出来是顾菀亲笔，老亲王定然指责顾菀居心叵测，蓄意勾.引一位亲王和一位皇子，并说整个镇国公府居心不良，随后又做出大度模样，愿意看着那些情谊迎娶顾菀为侧妃，既往不咎。
　　若查出来那些信是镇国公府旁人伪造，只假借了顾菀的名字，老亲王则会义愤填膺地指镇国公府诸人蛇鼠一窝，故意来坑骗他这个亲王，请求太后和皇上做主。
　　总归在老亲王嘴中，他就是个被欺骗感情的受害者，所有的错都是因为镇国公府罢了。
　　而镇国公得知自己竟然被卷进了这样的滔天大罪之中，肯定会去逼问蓝氏事情的前因后果。知晓事情真相后，镇国公想着的，也一定是将镇国公府归到受害者的形象之中。
　　面对宫中的询问，镇国公应当会说一切皆是老亲王荒.淫好.色，看中他女儿的美貌，想要求娶不成，就派人掳走，意图强占。
　　要是那信件的问题过不去，镇国公就会选择将写信的顾萱推出来，说一切皆由这个女儿而起，愿意将顾萱交由老亲王处理，并将顾萱逐出族谱，不再是镇国公府的人，以此来彻底撇清镇国公府。
　　“所以说，这一回国公爷和夫人应当是会帮着小姐您的。”琉璃听完就松了一口气，须臾后又担忧道：“可是，万一他们说的，和小姐对不上……”
　　顾菀轻轻抿了抿唇：“这就是我当初，将琥珀留在府中的缘故。”
　　“镇国公一定会去问琥珀的。届时，他便知道该怎样做了。”
　　琉璃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了什么：“那到最后……岂不是夫人和大小姐依旧是安然无恙？”她们两个才是始作俑者呀！
　　“蓝氏和顾莲，一个是镇国公府的夫人，一个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为着镇国公府的颜面和将来的名声，镇国公必定会死保二人。”顾菀眉眼冷淡，神色中并不见气馁：“今日这一趟，最主要的，是针对老亲王，顺带离间镇国公与蓝氏。”
　　至于蓝氏和顾莲，等她成婚后再行慢慢打算，并不着急。
　　“那小姐，咱们要不要现在去太后娘娘那边看一看？”琉璃眼中又涌上几分担心：“小姐虽然已经有了对策，可也要听着老亲王是如何说的，防止他胡言乱语才是。”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受害者罢了，不论是镇国公府的算计，还是老亲王的觊.觎，我都一概不知的。”顾菀安抚似地一笑：“既然如此，咱们就和平常一样，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
　　寿康宫正殿。
　　按照后宫惯例，每日应当由皇后带着诸位后妃，到寿康宫给太后请安，进行晨昏定省。太后被请安了十余年，就有些厌烦妃嫔们带来的纷杂脂粉香气，和每天固定的吵嘴使绊子——她是喜欢热闹，但喜欢的是儿孙环绕膝下的天伦之乐，可不是这样让人头大的热闹。
　　于是乎，太后三年前就和皇上说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就是了，其他时间不必烦扰。
　　这日晨起，太后是带着一点期待，准备享用早膳的。
　　因李嬷嬷同她说了，顾二小姐或许要服侍她用膳。
　　上回她被晚辈服侍用膳，还是锦安刚来寿康宫的时候呢。后来锦安越来越皮实，这机会也就一点点少了下来。
　　还没等传膳，外头李公公就进来行礼：“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回宫来给您请安，亲王殿下也随着皇后娘娘来了，说……也是给您请安。”
　　太后听到前半句时，情绪尚可：这个儿媳也算懂事，昨日她和皇上提了一句，皇后就自觉地回来了，还来给她请安，可见也不是那样糊涂的人。
　　可等听到最后，太后就深深地拧起了眉毛，保养得宜的光滑额头上出现记到皱纹：“老亲王也来了？”
　　她一向看见老亲王那馋色十足的模样就感到恶心，早膳前见了他，还有胃口吃早膳么！
　　但皇上很爱重老亲王，如今老亲王又是随着皇后来的。
　　太后自己再怎么讨厌老亲王，也不好伸手打儿子儿媳的脸。
　　于是，太后一边让李公公带着皇后和老亲王在正殿中稍等，一边让李嬷嬷传小厨房速速呈上几份玲珑早点，好垫一垫肚子。
　　等到太后垫完肚子出来，接受皇后与老亲王的请安，这一过程中到算是顺畅。
　　正当太后准备与两人闲话几句，再说一说皇后昨日匆匆出宫的急躁不对之处，就可以端茶送客时，老亲王忽地起身，手呈几分书信，请太后作主。
　　接着，老亲王便说他和镇国公府二小姐互通书信、互诉情愫已经有三月有余，原先已是说定了，等八月去镇国公府提亲。不想那肃王竟然是横刀夺爱，抢先请太后赐婚。
　　老亲王的话语还未曾说完，太后的手上的一盏茶水已经是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亲王不得胡言！”太后一向对皇亲们都是和善模样，现今却蹙起眉头，亮起眼睛，一副不怒自威的庄严模样：“肃王是皇帝的亲儿子，顾二小姐是哀家为肃王定下的未来王妃！亲王你平日里糊涂度日也就罢了，岂能信口雌黄，攀污你的小辈！”
　　太后是一向知道老亲王沉溺美.色，可没想到竟是将目光放到了顾菀身上，当真是不知羞耻！偏生这样的人握着丹书铁券，又对她的儿子有救命之恩，仗着这两样在京城中肆意妄为。即便她身为太后，也不大能约束，毕竟按着辈数算，老亲王还比她要大上一辈。
　　“亲王今日是糊涂了。哀家就当没听见亲王这话，亲王往后也不必再提——等会儿哀家让李公公领着亲王去掖庭，亲王看看有没有顺眼的宫女，叫她们去亲王府伺候着。”太后生生地压住胸口的怒气，面色有些难看地给老亲王递上甜枣。
　　心里对老亲王是百般的不信：若说顾菀在肃王与老亲王中选择和老亲王两情相悦，那她这个太后即刻就喝毒酒自尽！
　　一边一直是笑吟吟的李皇后不急不慢地开口道：“昨日臣妾听老亲王说时，当真是声泪俱下，不是说谎的模样，也是怕母后受了小人的蒙骗，所以才带着亲王来见母后的。”
　　“臣妾听闻，如今那顾二小姐就在母后宫中，母后何不将她给传唤过来，问一问那顾二小姐？”
　　在听到老亲王说，永福公主的丑事有镇国公府的原因在里头，李皇后几乎要气疯过去，恨不得拿上一根火把，将整个镇国公府点燃。
　　一向护短的李皇后更是在心中为自己的独女而委屈：她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女儿，不过是贪图玩乐些，且也是驸马冷淡的缘故，竟要被自己的父皇关在公主府中禁足！都怪镇国公府拿起子小贱.人！
　　老亲王亦是扬起下巴，附和李皇后的话：“皇后说得甚是有理……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只管叫顾小姐出来与本王对质，一切皆可知晓。”
　　他心中很是自信：一个小姑娘家家，虽几次侥幸在他手中逃脱，也会些迷惑人的本事。但在太后皇后面前，只他用话语稍设陷阱，美人就会被锁住了。
　　幸好太后手边没有第二盏茶，否则此刻就要去地上陪着第一盏茶了。
　　太后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气到仰倒。
　　她原以为皇后与她是一条心，可以合力将这明显闹事的老亲王给压下去。
　　谁想到李皇后胳膊肘往外拐，不客气地反抽了太后一个“耳光”。
　　李嬷嬷赶紧上前轻轻扶住太后的胳膊，小声道：“太后娘娘息怒……咱们不能将顾二小姐传召来。”
　　顾二小姐到底年纪轻，对上这种事情，对面又都是皇亲国戚，要是面皮薄、慌张之下说错了什么话，那就不可挽回了。
　　正殿内的气氛一时陷入冷凝。
　　便在这时，门口传来几分响动。
　　殿内诸人抬首望去，便见一张玫瑰般娇艳的俏面儿，有些懵懂地望着殿内，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奴婢忘记通知顾二小姐，让她不必来服侍太后娘娘用膳了。”李嬷嬷极低声地向太后请罪，面色一时间有些苍白。
　　太后的面色亦是不大好看。
　　皇后快了太后一步开口：“这便是顾二小姐了罢，既然都到了这边，也来请个安罢。”
　　她的目光落在顾菀身上，有几分歹毒的恶意：生得这样娇媚，瞧着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小蹄子模样！
　　顾菀的目光微微扫过殿内场景，就明白了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老亲王说与她相互情深，皇后在一旁推波助澜，而太后必然是不相信的，正在抵挡李皇后与亲王的两面夹击。
　　见她到来，李皇后神色莫名不快，老亲王则是显出几分垂涎欲滴的凶狠。惟有太后，望向她的眼神中有关切与担忧，更有几分催促离开的急切。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千岁千岁千千岁。”顾菀神色平静地进来行礼请安，惟有眉尖处和眼角处，能看出几分不经事的胆怯。
　　老亲王见此，心中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正想着，他就见顾菀纤袅的身形转向他，柳枝般柔软的细腰一动，在微微的停顿后，向他行礼道：“臣女见过亲王殿下。”
　　顾菀的面上，没有老亲王所想的嫌恶，也没有预料之中的恐惧，有的……是一种和气无辜的笑容，似乎从未见过老亲王狗模狗样、令人恶心的那一面，如今行礼，只是在见未来夫婿家的长辈。
　　莫名地，老亲王的手心生出了冷汗。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上好的白瓷顷刻间就浑身碎骨◎
　　顾菀的反应也出乎太后和皇后的意料。
　　太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只看顾菀的模样, 就知道她与老亲王之间必然是清清白白的，是那老亲王见色起意，满口浑说。
　　皇后则是稍稍地诧异过后, 心中涌起不屑：到底是小贱.人，果然这样能装。
　　老亲王在片刻的呆愣之后，抹了抹手心的冷汗，出声免了顾菀的礼。
　　目光不可遏制地划过顾菀纤盈一握的腰和姣美动人的身姿, 闪过令人警醒与厌恶的垂涎之色。
　　“母后，臣妾看着顾二小姐的模样，似乎先前便见过亲王。”皇后依旧是抢先开口，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暧昧的口吻：“顾二小姐, 你可介意, 告诉太后与本宫，你从前是否见过亲王？”
　　太后在上首面沉如水，却不好开口阻拦，便偏过头, 指着地上的茶盏碎块，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吩咐李嬷嬷：“叫人将这些垃圾清扫出去，省得哀家看得眼睛疼。”
　　被内涵的李皇后面色微僵，看着顾菀的神情越加显得狠恶。
　　“回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 臣女曾经与亲王殿下见过两次，还没来得及谢过殿下的热情相助。”顾菀笑容自然而含着感谢, 大大方方看向老亲王：“头一回是臣女第一回 入宫, 去流芳园应邀康阳郡主的帖子, 路上曾偶遇亲王殿下, 要给臣女指路。而第二回, 便是在永福公主的游园宴上，臣女身子不适，也是亲王殿下过来，给臣女指了休息的厢房。”
　　“只是第一回 时，正巧碰见肃王殿下先行指路。第二回臣女撑不住，提前从游园宴上离开，一直没机会向亲王殿下道谢。”
　　说罢，顾菀又向着老亲王行了一礼：“臣女便在此谢过老亲王。”
　　这一番话下来，让李皇后不由得坐直身子，皱眉道：“只有这两次？”她听老亲王的讲述，二人接触应当是不少的呀。
　　“回皇后娘娘，是的。”顾菀眼神清亮地望去：“若皇后娘娘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看臣女有没有说谎。”
　　老亲王在一边感到有几分的棘手。
　　“若是说明面上，咱们自然只有这两回接触。”老亲王将手上的一沓信件挥得作响：“可是暗地里，顾小姐你摸着良心讲，你不是早就在这些信件中，和本王互诉衷肠了么？”
　　顾菀回首望向老亲王，眉眼间是浓浓的诧异神色，带着几分懵懂无知：“信件？与您互诉衷肠？”
　　“臣女怎么有些不明白亲王殿下的话？”
　　老亲王见顾菀反应正常，挑不出有什么毛病，当下就有些着急，可面上并不能显露出来，只作伤心的模样：“你在信上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有些做作地抹了抹眼角，一副受到欺骗的样子。
　　浑不知他眼冒精光，神色垂涎，只让人觉得他在说鬼话。
　　为着叫自己的话更可信些，老亲王将手中的信件送到太后身边，言辞凄切：“还请太后和皇后仔细看看这些信件，莫要被她这负心女子的表面给骗了过去！”
　　皇后自是十分乐意地接过查看，太后拧起眉头有些勉强地接过。
　　片刻后，二人双双因为信上低俗的、还有挑.逗勾.引意味话语诗句而觉得眼睛中进了脏东西，面色都变得古怪中混杂着嫌弃，匆匆看了两行就不愿意再看。
　　太后和皇后同时放下了信纸。
　　“没想到人不可貌相，顾二小姐瞧着是个正经闺秀，私底下却是和窑子中的女子一般。”皇后看向顾菀，语气中有尖锐的轻蔑嫌意。
　　太后嗓音低沉，将手中的信纸拍在桌上：“哀家相信顾二小姐的人品与眼光，绝不会写出这样的污言秽语！”
　　两人同时开口，话语中的内容却是迥异。
　　李皇后看着太后坚定相信顾菀的模样，心中就生了一股愤愤不平之气：她几次三番地为永福向太后求情，太后却偏不信她的永福，只是被人挑唆才做下错事，如今反而对着一个外人坚信不疑！
　　恐怕太后是因为当年罗氏之死，对她疑心未消，耿耿于怀至今罢！
　　“母后竟然如此相信顾二小姐。”罗皇后轻哼一声，眼中划过一抹讥嘲：“那不如让顾二小姐自己看看这封信，看能不能帮助顾二小姐回忆起些什么。”
　　太后欲张口说话，便见顾菀主动道：“臣女和皇后娘娘想的一样，想看一看亲王殿下口中所说的那些信件。”
　　李皇后高高挑起细眉，对身边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让贴身宫女将信件交给顾菀。
　　然后，李皇后就微微地眯起眼睛，要将顾菀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看清楚：她倒要看看，顾菀是要打什么主意。
　　不光是皇后，寿康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细细地盯着顾菀。
　　他们都看见，顾菀展开信奉后，便蹙起了秀气的眉毛，陷入了沉思，面上是震惊又为难的神色，好似……这上头的字迹，十分眼熟一样。
　　老亲王浑浊的双眼兴奋瞪起，看着这一幕在喉咙中发出低低的、不可遏制的笑意。
　　*
　　朝贤殿是每日行早朝的地方。
　　经过一夜的时间，诸位臣子早起时，基本都知晓了太后遇刺一事。于是，在汇报完朝政之后，臣子们纷纷对皇上表达对贼人的愤慨和对太后的关心。
　　皇上今日的心也没有放在早朝之上，匆匆听了几耳朵的话，发现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应付了朝臣们殷切的话语，就宣布散朝了。
　　等皇上回到御书房的时候，谢锦安、叶嘉屿和靖北王世子已经在里头垂手候着了。
　　三人齐声给皇上请安。
　　“免礼。”皇上眉目冷肃，直呼了刑部尚书的名字：“孙涛，可有查出来什么眉目？”
　　刑部尚书当即行礼回道：“回皇上，臣经过一夜的审问，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实际上昨夜刺杀太后一事是……”
　　嘴中的“乌龙”二字还未曾说出口，皇上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刑部尚书的话：“直接给朕报是哪个狗胆包天之徒，意图筹谋行刺太后！”
　　刑部尚书就颤颤巍巍地说道：“那些匪徒说……是老亲王指使他们的。”
　　他话音还未曾落下，整个御书房就像忽然落入一个极大的漩涡之中。
　　空气一点点地凝固、消失，惟有巨大的压力一点点扩张。
　　让人渐渐地喘不过气来。
　　等到即将窒息的顶点，刑部尚书忽地就跪下道：“皇上请听微臣说完……根据那群匪徒的交代，昨晚他们是受亲王殿下的指使，但是并非是为了刺杀太后，而是为了掳走镇国公府的顾二小姐，供亲王殿下玩乐……”
　　说完这话，刑部尚书就将眼睛闭上了，有些不想去面对皇上的神情。
　　刺杀太后一事是个乌龙，可雇佣山匪、强闯国寺、掳掠世家女子，对于皇室来说可是更大的丑闻呀！
　　再想想一个月前，闹得沸反盈天的永福公主之事，到现在还被人唠闲话，抽在皇族的脸面上。
　　刑部尚书如今跪在御桌前，第一回 有些深恨自己成了刑部的尚书。
　　皇上却是轻轻地笑开了：“亲王要掳走谁？镇国公府的顾二小姐？”
　　是那一位太后看中，他昨日也同意了的未来肃王妃，是他未来的儿媳，是他三儿子现今放在心上看重的女子。
　　和皇上轻柔语气截然相反的，便是被骤然拂到地上的朱笔支架。
　　上好的白瓷顷刻间就浑身碎骨。
　　连一向镇定的叶嘉屿，都反射性地将身子往后微微一缩。
　　刑部尚书就不说了，险些不顾礼数，被吓得跳起来。
　　谢锦安却是格外冷静漠然，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对皇上的气极反笑有所理解。
　　他的父皇，性子宽和却有不能抹去的多疑，对于自己的皇帝权柄格外看重。
　　刺杀太后，便是一脚踩在了皇上的底线之上。
　　可如今知道老亲王这么大的阵仗，却只为掳掠美人玩乐，他这父皇心中就更是怒气满腔：还不如让皇上知道老亲王对皇位早有谋夺之心，这样有所预料，还能高看老亲王一眼呢。
　　结果闹得朝中人心惶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
　　皇上就像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完全地去对付敌军的将领，结果还没交手，敌军就纷纷看见美人走不动道了，有种自己也受到了侮辱的感觉。
　　“锦安，你可对老亲王的心思可有了解？”皇上瞧着地上的白瓷碎片，又带着怒气地将朱笔冷冷掷到地上。看着朱笔上的红墨印在白瓷上，如流血了一般，心中才稍稍平静下来，转头去询问了谢锦安。
　　谢锦安早已经收起先前的冷静漠然，此刻只拧起隽秀的长眉，细细思索了片刻。
　　而后恍然大悟：“回父皇，儿臣先前在宫中碰见过顾二小姐，身边没有领路的女官，似是被亲王殿下拦住了去路……儿臣觉着有些不对劲，就上前说了几句话，帮顾二小姐指了路。”
　　“也就是从那之后，儿臣才和顾二小姐熟悉起来的。”
　　说完这话，谢锦安的腮部微微鼓起，额头隐有青筋显现。
　　他握紧了拳头，望向皇上：“父皇，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
　　“儿臣要去找亲王说个明白！”谢锦安沉声道了这一句，就要快步往御书房外走。
　　皇上喝道：“给朕站住！”
　　及至看见自己三儿子裹挟着少年愤懑的眼神，皇上才轻咳一声，缓了缓语气：“亲王身份不一般，更何况这只是那些匪徒的供词，说不准是有人要栽赃陷害呢——你往后要是入朝做事，可不能凭着一腔的情绪肆意冲动，要做到处事沉稳、想事情周全才行。”
　　虽然皇上自己不觉得老亲王是被人栽赃陷害，可不妨碍他以此做个例子，告诉儿子一些道理。
　　刑部尚书低着头，悄悄地瞪大了眼睛。
　　皇上这是，要让肃王入朝当差了？还亲自指导点播了一番？
　　谢锦安的手握得更紧，有些不情愿地低声道了好。
　　皇上神色略微回暖了一些，正准备让罗公公传召老亲王入宫觐见，就听李公公求见。
　　“母后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皇上立刻起身问道：“让母后不要心急害怕，朕已经将事情查明……”
　　李公公却是哭丧个脸，跪下道：“回禀皇上，方才皇后娘娘带着亲王殿下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怎知……”
　　他将老亲王的说辞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最后到：“皇上快去看看，太后娘娘已经要被气晕过去了！”
　　身为大孝子的皇上，当即就重新沉下了面色。
　　也是第一回 ，心中出现要收回赐给老亲王的丹书铁券的心思。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盼着她/他的安排顺顺当当地进行◎
　　因着皇帝盛怒, 抬龙辇的大力太监们跑得像风一样。
　　眨眼就到了寿康宫的门口。
　　寿康宫的门口还停着皇后和老亲王的轿辇。
　　老亲王府的秦管家正神色猥.琐地门口站值的小宫女讲话，小宫女又气又恼，面色红涨, 只苦于没人作主和不敢反抗。
　　看见皇上到来，便忍下先行行礼问安。
　　“无故调.戏宫女，将他拖去慎刑司。”皇上步履极快，经过秦管家时随手指道：“把老亲王的轿辇给朕抬回殿中省的库房。”
　　宫中规矩, 除非皇上赐恩，任何朝臣皇亲，都不得在宫中乘坐轿辇。
　　老亲王的轿辇是皇上当年所赐，如今收回，也是如一巴掌打在老亲王的厚脸皮上。
　　秦管家腿一软, 还来不及开口讨饶, 就被侍卫捂着嘴巴拖了下去。
　　他瞪着眼睛，有些不明白，从前这样嘴上调.戏两句，皇上全当看不见的, 怎地今日……
　　处理完秦管家和老亲王的轿辇，皇上心口的怒气微微散去了一些。
　　不消片刻，他就走到寿康宫的门口，听见从里面传来老亲王扯起的难听嗓门：“顾小姐, 你怎地不说话了？”
　　“顾小姐，不要害怕, 也不要因为受到肃王的威逼利诱而改口。有本王护着你, 你只管开口承认这些信件是你所写, 等会儿本王就会向皇上请求赐婚！”
　　老亲王说完这话, 就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顾菀, 心中翻涌起即将获得胜利的激动。
　　不想忽然看到有一抹阴影从背后将自己笼住，更有如泰山之石般沉稳的声线压来：“亲王，朕正好要召见你入宫，不妨你已经到了皇宫中了。”
　　“既然如此，朕就问一问你，昨晚为何雇佣山匪、夜闯祈国寺，意图掳掠顾二小姐，并在过程中使得太后公主受到惊吓？”
　　老亲王登然是面色大变，从方才势在必得的激动，变成惶恐如大祸临头的怂惧。
　　他是知道刑部尚书并非是白吃饭的，在审讯犯人上格外有自己的手段，却没有想到速度竟然如此之迅速，只用了短短几个时辰，就让那群山匪吐出了真话。
　　山匪果真是没骨气的一群废物！
　　他先顾不上别的，赶紧回头对皇上行了礼，然后轻颤道：“皇上，昨夜那是误会……请皇上容微臣解释几句。”
　　老亲王是真怕此时皇上继承了先帝的性子，先把他给拖下去一顿行刑，最后屈打成招。
　　皇后听了皇上的话，行礼的同时有些一头雾水。
　　她是知道昨晚太后遇刺之事的，只是听见太后毫发无伤，永福又一直在哭，就没有第一时间回宫。可如今听皇上的语气，竟是老亲王为主使？老亲王昨晚找上她的时候，可没有说这一点呀？
　　直到此时此刻，皇后才有点后知后觉：她莫约，是被老亲王坑了一道。
　　太后闻言则是惊诧中带着放心欣喜。
　　放心的是并非有人要刺杀她，可见暂时没有对皇权虎视眈眈之人，皇上的皇位还是很稳固的。欣喜的，便是老亲王居然自己作死，她可以趁此机会，将在京中嚣张多年的老亲王给按下去了！且方才皇上说的这话，亦可以证明顾菀的清白。
　　极快地反应过来后，太后一拍桌子，扬声问道：“亲王！你方才口口声声说，顾二小姐与你早就互生情愫，心悦于你。既然如此，那为何亲王要雇佣山匪掳掠顾二小姐，不应该顾二小姐自愿跟着你走么？”
　　一旁的顾菀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在看完信后，故意做出震惊后沉默不语的模样，一是为了迷惑老亲王、也可以为接下来的情形做铺垫，二是拖延时间，等着皇上与肃王赶到。
　　顾菀知道，在京城中出了刺杀太后之事，皇上定会大怒，然后让刑部在极短地时间内查明真相。最晚便是早朝后，皇上就会知晓真相，然后匆匆到寿康宫来。
　　老亲王随着皇后入宫，想来个先发制人。
　　不过是自作聪明，往火药炉子上撞罢了。
　　指尖捻过手中的信件，顾菀的心思漫出去了些许。
　　不知琥珀留在府中，能不能及时阻止蓝氏和顾莲的最后一盆脏水……
　　悄悄抬眼时，顾菀一眼就对上了谢锦安那双好看潋滟的桃花眸子。
　　目光灼灼，藏着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关切。
　　眸光含情间，眼睛便向会说话似的，对顾菀说：
　　“阿菀，我相信你。”
　　“阿菀，不要担心。”
　　心尖上漫过一股温泉流水一样的滚热。
　　顾菀看着谢锦安的眼眸，情不自禁地也弯了弯眉眼，一双秋水荡漾出层层地涟漪。
　　她回道：
　　“我知道你信我”
　　“我不担心”
　　她也算筹谋已久，便是为了今日。顾菀有自信，能在今日将老亲王这个后顾之忧解决掉。
　　只是要辛苦肃王为她担心了。
　　*
　　面对太后的询问，老亲王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几滴冷汗。
　　许久未曾动过的脑子在此刻飞速转动，老亲王梗着脖子，嘴中急急道：“太后明鉴，顾二小姐自然是愿意跟着本王走的！只是怕遭到镇国公府和肃王的恶意阻拦，所以才派了人悄悄趁着夜色去祈国寺，想将顾小姐护送到亲王府上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老亲王开头还有些结巴，到后面就说得越发顺畅，甚至因为要掩盖住撒谎的心虚，嗓门也越来越大：“可谁知，顾小姐竟是未曾和信上说好的那样，随着微臣的人离开，反而将事情闹大，如今也是翻脸不认人！”
　　“还请皇上为微臣作主呀！”老亲王一下子扑到皇上面前，假装抹泪：“微臣活了这大几十年，第一回 想对人真心，不想却是被骗了感情。”
　　皇上冷漠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险些要蹭到自己龙袍上的老亲王，眼中闪过几分不耐烦和厌恶。
　　他的看法和太后是一样的：在这天底下，除非又聋又瞎，否则瞧着老亲王和肃王两个人，谁会选老亲王？肃王虽有些不争气，但到底是他的亲生儿子，又怎么会比旁人差？
　　要真有人选，他这个皇位就当场让出去！
　　“亲王倒真是说得如同真事一般。”谢锦安用目光安抚了顾菀后，便看向老亲王，面上头一回露出不屑的冷笑：“就先当事情如同亲王说的一样，那我想问问亲王，若要护送顾小姐，派遣府上的侍卫就可以了，为何要特意雇佣山匪，还随身携带利器？”
　　“到底是亲王根本没和顾小姐说好……还是亲王其实，也顺带对皇祖母有不臣之心？”
　　皇上眼中微微一动，显然是被谢锦安说动了一点心思。
　　老亲王自然荒.淫无道，可若是他有了一点点篡权夺位的心思……那这一层荒唐，岂不是他最好的掩护色？
　　见话题竟然又到了太后的身上，暗指自己仍有刺杀太后的嫌疑，老亲王当下就急了眼，却无法立刻有理有据的驳斥。
　　因为他从踏进寿康宫起，都在说谎话。
　　“肃王！古人云，君子不夺人所好！你不但对长辈横刀夺爱，如今还强词夺理，想要污蔑长辈！”老亲王瞪起眼睛，伸出手指着谢锦安，恶声恶气的说话同时，嘴中咬死了那些信件：“不论肃王你如何说，那些我与她来往的信件可是不能否认的！”
　　说罢，他又将手指向了顾菀：“方才她一看到那些信，就一直沉默不语，可想而知是在想如何狡辩！”
　　讲到这里，老亲王又恢复了些信心，往前两步抱住皇上的腿，堪称声泪俱下：“微臣恳请皇上，去查一查这些书信，全是微臣与顾小姐的来往情话。微臣之所以昨晚一时糊涂，惊扰了太后娘娘，也全都是因为顾小姐勾.引的缘故！”
　　“微臣曾经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皇上可要相信微臣呀！”
　　瞧着老亲王的模样，已经不像是一朝的亲王了。
　　反而像那等为老不尊、耍无赖之徒。
　　谢锦安听完，俊面上的冷笑中掺杂了讥讽。
　　他最喜欢……老亲王这样自寻死路的人了，都不用他开口推波助澜，稍微引一引，便主动跳到悬崖那里了。
　　他的父皇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或者说，他登基这几十年来，表现得重情重义，令天下人称颂。
　　所以为了当年的救命之恩，皇上升了老亲王爵位，赐了丹书铁券，任由他在京城中胡闹，压下了不知多少弹劾老亲王的折子。
　　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情义，也是用老亲王的荒.淫衬托自己的贤名。
　　老亲王也因此顺风顺水几十年。
　　可老亲王忘了，任何人的容忍都是有限度的，遑论万人之上的皇帝。
　　景州山匪肆虐，百姓受苦；永福公主事发，皇室威严受损。
　　皇上正需要一个……能重新提升自身威严、在百姓中形象的契机。
　　或许为国为民大义灭亲，处置对自己有恩，但对百姓有害的老亲王，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皇上略低了头，看着老亲王沟壑纵横的哭脸，只眼神平静，似乎没有半点波动。
　　背在背后的一双龙手，却是稍稍屈了起来，有些不耐烦地转了转自己的扳指。
　　谢锦安眼神一瞥，与叶嘉屿对了个视线。
　　他昨晚从御书房出来后，请叶嘉屿今日帮他一个忙。
　　叶嘉屿即时拱手上前：“皇上，亲王殿下如此哭求，微臣觉着查一查这些信件也好。”
　　“毕竟有的时候，信件是可以伪造的。”
　　“若亲王殿下真受信件蛊惑，而顾二小姐并未写信，那祈国寺一事，可就另有主谋了。”
　　这话说得未有偏颇，也勉强地、暂时地全了老亲王的面子，皇上就点了刑部尚书：“孙涛，你和世子一块去查验一番。”
　　与此同时，顾菀与谢锦安同时垂下眼帘，心中流转过相同的念头：
　　盼着她/他的安排顺顺当当地进行。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他信顾菀，从始至终，从未怀疑◎
　　在慎刑司见了秦管家, 得知信件来往的途径之后，叶嘉屿和刑部尚书直奔镇国公府。
　　还分了人前往第一封信的转交人——天香园的老鸨。
　　镇国公府的人自从半夜老亲王来了之后，可谓是人人一夜未眠。
　　连老夫人都被吵了起来, 从而也知道了几分蓝氏的所作所为。
　　此刻正捂着心口让太医整治。
　　“孙尚书、叶世子。”镇国公早朝时请了假，枯坐一宿的他面色青白，挤出的圆滑笑容也格外难看：“不知是为了何事而来？”
　　刑部尚书简略地讲了几句皇宫发生的事情，便道：“不知国公爷, 可知道和老亲王府信件来往的事情？”
　　镇国公作出一脸惊诧的模样：“是吗？不过我今日请假，发觉府中有小厮偷偷地揣着东西出府，我正在清查这件事情呢。”
　　叶嘉屿则在一旁道：“国公，咱们奉命而来，既然搜查到与府上有关, 就不免要搜查后院了——那些信件, 都是出自女子之手，许是和府上女眷有关。不知国公可同意，又是否会打扰到老夫人和夫人？”
　　“尚书和世子尽管派人搜查就是。我也正想知道，我为人正派、教育子女时也要求为身持正, 究竟有没有顺利地教育到子女身上。”想起脸上还有巴掌印的蓝氏，镇国公神色就冷了许多，但还是十分认真地将戏演完，然后吩咐管家, 将后院的女眷请到祠堂处去。
　　随后，他又热情地招呼刑部尚书和叶嘉屿用茶, 眼角余光瞥着前来搜查的侍卫, 鱼贯而入进入后院。
　　心中微微一紧。
　　昨夜他彻夜逼问蓝氏, 并且将后院封锁。
　　直到顾菀房中的琥珀, 当场抓获顾萱房中的艾草, 鬼鬼祟祟地要将一封信放到顾菀桌上。
　　他拆开一看，几乎要气死过去——是老亲王亲笔，语气亲昵地写了祈国寺之事。
　　镇国公也猜出了几分老亲王的打算：指镇国公欺骗于他，谋取荣华富贵。
　　若这封信没被发现，被搜查出来，可就坐实了顾菀与老亲王早有私情！
　　不仅顾菀名声坏了，他的其余几个女儿无法嫁给有力的姻亲，坏了家族的前程，是大事情！
　　镇国公原打算的，就是将这信件烧毁，力保住顾菀，也保住镇国公府的其他人。
　　他这二女儿与靖北王妃、康阳郡主、柔安公主都有交情，可不能就这样被毁掉。
　　可后来，镇国公从琥珀那儿得知，太后对顾菀亦是另眼相看，甚至要亲自见一见，指不定要给顾菀赐一门风光的婚事。
　　镇国公便换了主意：不、不能，他得将二女儿清清白白地保出来，才能对镇国公的前途最为有利。
　　既然如此，就要将旁人的目光，完完全全转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比如……在这场信件交流中，最不可或缺的三女儿，顾萱。
　　他目光最为短浅、脾性最为冲动、已经因为落水而让家族名声受损的三女儿。
　　一个有“多疑症”的病人，做出什么事情，都可以让人理解的。
　　搜寻的侍卫动作极快，很快便从后园中找到了线索。
　　出乎镇国公的意料，除了他亲手放在顾萱房中的信件，还有几张练字的纸，上头整整齐齐地写着秀丽的字迹。
　　“这是在顾三小姐房中发现的。”领头侍卫将东西呈给了叶嘉屿和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看过后，便清了清嗓子，看向镇国公：“国公，恐怕要劳烦您和三小姐进宫一趟了。”
　　“这是自然。”镇国公面色带笑，须臾转为苦恼：“只是，我这三女儿素有病症，恐要先喝一碗安神汤，防止惊着皇上与太后。”
　　刑部尚书点头，让镇国公下去先安抚安抚顾萱。
　　一炷香后，镇国公携了浑身颤抖、眼睛发红的顾萱出来。
　　一行人朝着皇宫中快速行进。
　　*
　　刑部尚书和叶嘉屿奉命出宫搜查后，寿康宫就安静了许多。
　　皇上走到太后右边下首坐下，原先扒住皇上不放的老亲王也平静下来，坐在皇上的下首。
　　“锦安，顾小姐，也坐罢。”太后此时心绪安然许多，目光扫过老亲王时，就似在看一个即将坏掉的物件，再也挑不起她任何的情绪。
　　照着顺序，谢锦安应当坐在老亲王对面。
　　谢锦安抬头看了一眼，谢恩后就毫不犹豫地选了应是顾菀对面的座位。
　　皇上见后，神色微动，似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皇后倒是有些跃跃欲试要说教，却被皇上的一个冷眼扫了回去，赶紧琢磨起等会儿如何与皇上解释。
　　但是顾菀没有动。
　　她仍是握着书信，站在正殿中央。
　　“阿菀？”谢锦安以为顾菀是被今日老亲王这一闹腾给惊着了，不由得低低唤了一声。
　　少年的嗓音清澈微哑，如蜿蜒浸着松竹的小溪汨汨。
　　不经意间就由耳入心，朗朗沁人心扉。
　　顾菀的眼睫浓密卷翘，轻轻颤抖时，就像蝴蝶的翅膀。
　　她望向谢锦安，心底划过一瞬的犹豫。
　　一位性子娇柔、被无故污蔑的姑娘，应当怯怯地盼着皇上圣明、查明真相，还给清白。
　　而不是颇为镇定地大胆为自己证明。
　　一瞬过后，顾菀遵着原先的计划，向皇上与太后行礼：“禀告皇上与太后娘娘，其实不用派遣人手去搜查，臣女有一个自证清白的法子。”
　　太后与皇上双双露出惊讶的神色，老亲王和皇后面上则是深深地不可置信。
　　顾菀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纤细的颈脖，整个人如同春日里的絮柳，娇弱无依。
　　可她的神情却透露着一股镇定，似狂风中的一簇芦苇，即便被压弯了腰，也有一股独特又柔软的坚韧。
　　“亲王殿下方才说臣女心虚，证据便是臣女看见书信后就沉默不言。”顾菀将那些书信展开，玫瑰般娇艳的面上绽开几分笑意：“臣女方才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打开前，亲王殿下口口声声称这些信件乃臣女亲笔所写。但臣女打开看后，却发觉这上头的字迹，并非是臣女的。”
　　“所以臣女在震惊之下，便无言了片刻。”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菀身上，里头饱含着不可思议、疑惑与惊异。
　　谢锦安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惊讶地望向顾菀。
　　他让惊羽查得清楚，那些信件就是镇国公府的夫人并大小姐三小姐用来污蔑阿菀的。上头的字迹，自然也是仿了阿菀的字迹的。
　　昨晚他在搜查的侍卫中布置了人手，重点就是搜查顾萱的房间。
　　因他知道镇国公外强中干，面对这样棘手的困境，很大可能会推出一个并不重要的人来保全镇国公府。管家小厮之流，根本不会让皇上相信；而正妻嫡女若是暴露，镇国公府便要往下坠落——所以镇国公会舍弃顾萱。
　　谢锦安也吩咐了惊羽，让他将先前从顾萱桌上，拿走的几张临摹纸放了回去。
　　再加上老亲王送回去的那封信，如此便是证据确凿。
　　他家阿菀清清白白。
　　现在骤然听闻顾菀的话，谢锦安漂亮的眸子中都漾满了惊讶。
　　难道……镇国公夫人犯了大错误，让顾萱临摹错了旁人的字迹？
　　顶着众人眼中的哗然，顾菀眼中有清澈的冰雪：“臣女并不敢欺骗皇上与太后——臣女愿意当场写一段信上的话，以便做对比。”
　　老亲王几乎要拍案而起，对顾菀怒斥：“你胡说！不要妄图狡辩迷惑皇上！”
　　“罗寿，将顾小姐需要的东西准备好。”皇上用寒凉的目光将老亲王给按了下去，对着罗公公吩咐道：“再让人将藏书阁的章女官给叫来，朕记得她很擅长辨认字迹。”
　　罗公公办事的速度极快，不过是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桌子纸张砚台和章女官，都一个不落地送到皇上面前了。
　　皇上对顾菀和气道：“顾二小姐便写罢。”
　　顾菀行礼道谢，上前便要挽袖磨墨，有个人却已经先了她一步。
　　——谢锦安快步上前，抿着薄唇，低垂眉眼，伸出手为顾菀磨墨。
　　他的手白皙略有薄茧，指节分明，筋脉因使力而微凸。
　　趁着墨玉般润泽的墨锭，格外赏心悦目。
　　谢锦安此举，便是在明晃晃地向众人表明：
　　他信顾菀，从始至终，从未怀疑。
　　太后神色很是欣慰：只看两人相知互信的模样，她便要帮着这门婚事顺利。世间万千不如意、无良人，碰见一个合心合意、能相互扶持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皇上依旧是平静无波，无痕的镜面底下，却闪过一分动容。
　　皇后从前就看谢锦安不爽，如今亦看不起顾菀，更是被这一幕刺痛了眼睛。此刻就维持着表面的端庄，在心中怒骂以平息恼怒。
　　老亲王面色就更是难堪：他原先还想，等肃王信了他，转头嫌弃起顾菀，对他而言就更是好事。
　　但他不曾想，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肃王竟然还是不曾有疑！
　　七月中旬的京城如火般炙热，寿康宫中早早便在各个角落摆放了冰盆，再由专门的宫女执扇扇风，为主子们送来凉爽的冷风。
　　凉风阵阵不息，顾菀却忽然觉得自己似在烈日头下站着，浑身泛起淡淡的热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变得炽热滚烫。
　　她挽起袖子，露出如羊脂玉般的一截手腕，伸手取过毛笔。
　　“多谢王爷。”
　　顾菀的声音如浸在蜜水里，温软中泛着甜气。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可顾萱，不是正巧是个病人么◎
　　叶嘉屿、刑部尚书、镇国公和顾萱等人赶到寿康宫时, 便见正殿中央摆了一张梨花木的方桌。
　　肃王站于梨花木方桌的的一侧，侧容俊美，长眉微凝, 薄唇轻抿，整个人像是摆脱了从前从骨子中透露出来的不羁，变得沉肃起来。惟有一双桃花眸子仍透着鲜活，专心致志、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垂首写字的女子。
　　女子背对于他们, 只能看见乌黑光亮的青丝发髻、袅袅盈盈的婉转细腰，似是一朵娇花。
　　俊面少年郎，纤身女娇娥。
　　两人就是站在那里，便成了一副美好且养眼的画卷。
　　很有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意味。
　　来不及细看，他们纷纷向皇上太后请安。
　　请安声渐渐落下后, 顾菀也停了笔。
　　然后, 她抬首，不自觉与谢锦安对视一瞬，勾起一缕浅浅笑意的同时，神色轻松地将刚写完的纸呈到皇上面前：“臣女写好了, 还请皇上与太后娘娘过目。”
　　谢锦安则是拿起老亲王带来的信件原件，与顾菀并肩而立，将信件奉上以作对比。
　　心中悄悄回想着方才看顾菀写信的场景：
　　原来阿菀生得妩弱，提笔写字的时候, 手腕运转间却有一股子沉稳之气。写出来的字也不同于闺秀们常见的秀气，而是端庄中蕴含着几分浑厚豪气, 横折撇捺圆润又不失棱角。
　　是柔软中带着坚韧劲道的字。
　　唔, 阿菀的字和他的字有点像呢。
　　这便是天生一对的巧合了。
　　谢锦安的眼睛漾过几分笑意。
　　皇上自然看见了, 心底就是一叹：他这三儿子……的确是喜欢这顾二小姐。
　　“章女官, 你来瞧一瞧。”皇上一眼扫去, 就将这两份风格迥异的字迹纳入眼底，心中已经有了偏向的一方，但看着往自己这边一脸焦急、勾着下巴想看清楚的老亲王，皇上最终还是决定走个流程，将两张纸交给了章女官。
　　然后递了个安心的给太后，对皇后的目光恍若未见。
　　章女官一身儒雅文气，此刻就领命上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面色在看到的那一瞬闪过惊异。
　　她擅长辨认字迹。
　　因着这项本事，她总是被皇上信任，被悄悄地点去御前数次。
　　她也很擅长置身事外，从而在多年的后宫争斗中安稳隐身至今。
　　章女官原以为，罗公公急召她来寿康宫，是碰见了什么大难题，并且是后宫中地位颇重的主子牵扯其中。
　　谁想竟全都没猜中……而且，这两份字迹完全是不一样的，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不过这话章女官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是皇上生性谨慎，才会这般处事完全。
　　装作认真地研究了片刻之后，章女官将纸张放到罗公公的手上，对着皇上行礼：“回禀皇上，臣已经辨认过了，这两张纸上的字迹完全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章女官的话音还未落，老亲王已经是暴跳如雷：“绝对不可能！你是不是收了肃王或是旁人的贿赂，联合他们诬陷本王！”
　　说罢，他就疾步上前，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牛，怒气冲冲地从罗公公手上夺过那两张纸，仔细比对着。然而第一眼，老亲王的手就微微颤动起来，整个人似在冬日里淋了一场雨，迅速僵硬起来。
　　“不、这不可能……”老亲王的嘴唇蠕动，低低地、反复地念着这些话，从被激怒的状态变成了微微的惊恐：“这怎么可能不是她写的？”
　　方才他嘴硬强辩，已经是他的强弩之末了。此刻看着手上明晃晃的证据，老亲王不由得微微慌神：难道他之前全都推断错了？镇国公是想着卖女儿，但是从来没告诉过顾菀，只单方面仿着顾菀的名义来诱着他上钩？甚至，十分愚蠢地，在写信时没有模仿顾菀的笔迹？
　　顾菀心中愈加轻松，神情中仍是沉稳为主。此刻她微微咬住唇瓣，拧起细眉，便要顺着早就想好的话开口。
　　但却被身边的人抢先了一步。
　　“亲王既然咬定这信件是阿菀所写，则必然是知道它定从镇国公府出来的缘故。”谢锦安心中一动，似是触到了什么，扬起长眉，开玩笑似的说道：“可镇国公府并不只有顾二小姐一位姑娘……”
　　顾菀手指微屈，将到了嘴边的话不动声色地咽下去，转而化为一缕松快的愉悦：从今日来看，她与肃王在某一方面，可以算得上是心有灵犀了。
　　只肃王是不经意的举动，却是能帮她许多——许多话若是全都由着她说出来，哪怕多说一个字，或许都会被皇上怀疑，此刻她的辩白究竟是事实如此，还是早有预谋。
　　还好……有肃王。
　　“请皇上明察，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未收受贿赂。”章女官听了老亲王的话，立刻下跪叩首，苍白着面庞对皇上说道。
　　皇上一挥手让她起身，然后将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镇国公身上：“既然顾二小姐已经自证清白，说明这信并非是她写，那朕可要好好问一问，这些信件究竟是何处而来的。”
　　刑部尚书立刻会意上前，汇报道：“回皇上，微臣与世子奉命，前去镇国公府调查。在镇国公的配合之下，微臣与世子将整个镇国公府都搜查了一遍，最后在府上顾三小姐的闺房中，发现了落款为老亲王的信件。”
　　“另外，顾三小姐的书桌之上，微臣的属下也发现了几张用来练字的纸张，上头和信件上的字迹十分相像，也一并带过来了。”
　　叶嘉屿顺着皇帝的眼神，将搜过来的练字纸送到章女官的手上，老亲王的信件则是呈交给皇帝。
　　章女官看过后便道：“皇上，这练字纸和信件上的字，全为一人所写。”
　　太后听到这里，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转头去看皇上，却看见了皇上盯着信件颇为难看的神情。
　　“皇帝，哀家也想看一看上头写了什么？”太后让李嬷嬷将信件给拿了过来。
　　“不堪入目之言，还请母后千万不要动怒。”皇上揉了揉眉心，目光极为厌恶地盯着眼前的老亲王看了片刻，旋即淡淡道：“朕还没有审完事情，还请亲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罢。”
　　省得在这里碍眼。
　　太后粗略地将信件从头扫到尾，被上头老亲王所写的油腻调.情之语深深地恶心住，亦为老亲王的轻狂感到恼怒。
　　她冷笑一声：“不亏是有丹书铁券的亲王殿下，将强闯皇家寺院说得这般简单，也不讲咱们朝廷设定的婚嫁法律放在心上，可当真是……威风极了！”
　　皇上见此情状，不由得又道了一声“母后息怒”，这才将眼睛落在镇国公和后面恨不得缩到地上的顾萱身上。
　　他心中对于此事已经有了判断，但总要问完所有参与的人、都施以处罚才是应当的。
　　身为皇帝，他是颇为享受这个过程的。
　　镇国公在朝堂当差多年，涨了多少本事不说，对于皇帝的目光可是一等一的敏锐。
　　当皇帝的目光才看到他的头发丝时，他就立刻拉着顾萱跪下，口中道：“微臣治家不严，不能及时察觉女儿情思，导致如今大祸，恳请皇上降罪！”
　　说完这一句，镇国公就将匆匆打好的腹稿缓缓道来：
　　原是顾萱在闺中读过老亲王的诗句，于是在心中生出了倾慕之心。日日夜夜的累积之下，就情不自禁地向老亲王写信诉说，期盼得到老亲王的垂怜。又因听闻老亲王身边的美人无数，顾萱自觉自己的容颜并非绝佳，便借用了二姐，也就是顾菀的姓名，好与老亲王长久联系，期盼日久生情。为着不露馅，顾萱不光在名姓上写的是顾菀，信中所提到的行程，亦是用的顾菀行迹。
　　“微臣今日见尚书和世子奉皇命而来，又搜出了这些东西，大惊之下询问三女儿，这才知晓了事情始末。”镇国公深深地叩头：“原这丫头在信中答允亲王殿下，于昨夜从祈国寺直奔亲王府。但这丫头回信后，不敢前去，也怕受到责罚，没告诉臣的二女儿。这才指使亲王殿下派人如约前往，导致了这一场乌龙。”
　　“这一切都是微臣忙于朝中事务，疏忽了家内之事的缘故。微臣，请皇上责罚！”
　　这一番解释听起来倒是逻辑通畅，没有什么值得大挑剔的问题。
　　可依旧有一个极其离谱的地方：正如先前太后和皇上心中所想，这京城中的官家闺秀，除非是瞎了眼睛生了病的，没有人会选择老亲王，更何况倾慕之心？听起来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太后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起躲在镇国公身后的顾萱：虽然不如她这未来的三孙媳长得美，性子也不够沉稳，可也算是生得秀丽，又有镇国公府的出身，将来嫁给一个有前程的秀才或是门当户对的年轻公子，不比老亲王好？
　　太后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亦是如此，拧着眉给看向镇国公，明显还没从镇国公的说辞之中回过神来。
　　皇后的神情愈发云里雾里，老亲王则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漆黑的墨汁，整张脸都是黑的。
　　谢锦安不着声色地环视殿中一周，心中是如往常一样的胸有成竹：
　　依旧，万事顺利。
　　顾菀轻敛眼睫，望着自己绣了如意云纹的小巧鞋尖，面上还不忘做出惊异震惊的表情。
　　心中却像落了雨的小渚，泛起层层微小的涟漪。
　　她知道如今众人心中在想一些什么。
　　是呀，除了眼瞎得病的年轻姑娘，谁会选老亲王？
　　可顾萱，不是正巧是个病人么？
　　多疑症难得一见，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并发症，影响了顾萱的审美呢？


第55章 第五十六章
　　◎朕将顾三姑娘赐给你当良姊罢◎
　　顾菀回想起方才镇国公的一番话, 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老亲王的诗句？老亲王竟是会写诗的？
　　站在她身侧的谢锦安一眼便看出顾菀眼底的疑问，悄悄地弯下了腰，在顾菀耳边低声解释道：“亲王年轻时性子虽和现在差不多, 但还没有丹书铁券的底气。我记得是他为求娶一个卖艺不卖身、喜欢有才之人的花魁，特意请人代笔，写了许多尚且读得过去的诗词。”
　　镇国公如此说，倒也是圆了顾萱为何会倾慕老亲王的原因：若是不看署名, 任谁读了那些诗词，脑海中都会浮现一个清秀风雅的秀才形象。
　　随着谢锦安的话语，一股温热轻雾一般的气拂过顾菀的耳垂，带着一点酥酥的痒意。
　　叫顾菀不自觉地抿了唇，蝴蝶翅膀一样的眼睫颤动了几分。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有几分轻粉色染上她的耳尖。
　　她好像被肃王传染……也变得怕痒起来了。
　　*
　　镇国公说了那样长的一段话, 又磕了两次头，一副诚信十足的模样。
　　寿康宫中却是陷入微妙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头思量着，镇国公说得这一番话，究竟是不是真话。
　　镇国公亦是知晓皇上所怀疑的点在哪里, 当即就转身拉过顾萱：“萱儿，你闯下如此大祸，还不快给皇上请罪，请求皇上与太后娘娘的宽恕？”
　　说完, 镇国公又朝着皇上道：“不论如何，都是微臣教女不严, 还请皇上看在微臣的三女儿身有疾病的份上, 轻饶过她。”
　　皇上就不由得去抬眼打量顾萱：
　　人生得秀丽, 只是眉眼间一片惶然惊惧的神色, 兼带着几分刻薄, 使得整个人都变得小气起来。此刻她浑身颤抖，如在萧瑟的寒风之中，眼睛通红、面皮浮肿，是哭了许久的模样，且发髻衣裳虽然被仔细整理过，但也能看出是匆忙之下挽起来的。
　　是一副第一回 面圣的模样，倒不像是有病的模样。
　　“微臣的三女儿身患的是多疑症，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惟有发病时有些吓人，疑神疑鬼的，且坚持自己的想法，任凭旁人怎么说都是劝不回来的。”镇国公道：“为了防止她惊扰圣驾和太后娘娘，微臣在今日带其入宫前，就让她服用了对应的安神汤药，因此此刻便如正常人的模样。”
　　太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康阳四月里参加了安乐伯府的赏花宴，回来和哀家惋惜过一回，说有位姓顾的小姐，年纪轻轻就得了太医的确诊，说是患了个罕见的病症，发作时有些吓人——可是这位顾三小姐？”
　　镇国公满面苦涩地应下：“是，那便是微臣的三女儿。”
　　得了答案的太后就有些释怀了：唔，原来这位顾三小姐是生了病呀，那难怪有如此常人不能够理解的举动了。
　　皇上则是陷入了微微的沉思：这样一说，整件事情便能够说得过去了。可仍旧有那么几分的疑点……比如说，顾萱既然是病人，怎么做到回回往老亲王府送信，而没有被镇国公府上的人发觉的？又比如说，不过一个受人非议的私奔计划，并没有触犯法律，顶多是受到言官的弹劾，为何最不把言官放在心上的老亲王放着府中的侍卫不用，反而不惜与虎谋皮，雇佣山匪呢？还是在朝廷下达剿灭山匪的指令之后？
　　再看看这时间点，可不就是太子前往景州坐镇的几天之后？
　　镇国公府暂且可以放着不说，但这老亲王的举动，便有些不对劲了。
　　在些微的思考过后，皇上想着如今朝中两党纷争不断的局面，心中就有了几分决定：如今朝中因为太后遇刺之事惶惶不安，最要紧的还是平息臣民心中的惶恐，将事情给委婉地美化一番，来安抚人心。
　　至于老亲王……暂且可以按兵不动，小惩大诫。等弄清他、太子和匪徒的关系，再用来杀鸡儆猴。
　　“皇上，臣妾看着这顾三小姐浑身颤抖，像是被吓着了。”一直云里雾里的皇后瞧着皇上的面色，便知道皇上已经在心中有了决策，就在心中焦急起来：看皇上的模样，定然是偏向肃王那一边的！
　　如今皇后也看清楚了，昨晚老亲王是拿着话来诓她坑她的！皇上若是要惩罚老亲王，那她这个带老亲王入宫的，岂不是要被归为同伙？
　　到时候，别说是将她的宝贝永福从公主府中给捞出来了，只怕她这个皇后也要遭到斥责！
　　于是乎，皇后就想着最后捞一把老亲王，也是捞自己一把：“臣妾恐怕顾三小姐不是情愿入宫的……可否让顾三小姐也写一写字，看一看是否和信件上的字真的一模一样？”
　　皇后的话音未落，那边的顾萱已经低低地哭了起来，浑身上下哆嗦得更加厉害，无措地跌坐在地上。
　　自从听了蓝氏和顾莲的话，开始临摹顾菀的字迹，她便没日没夜地练习，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学成顾菀的字。
　　她昨晚也不是没想过自救，可不论她如何刻意想摆脱顾菀的字迹，写出来总有八九分的相似，是怎么也撇不清关系的。
　　从镇国公早上对她说得那一番话来看，顾萱便知道，她对于镇国公府来说，已经是一枚被放弃的棋子了。
　　或许从赏花宴的那一场落水开始，她就注定要被放弃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全镇国公府的颜面，顺着镇国公的话语，将这件事情囫囵圆过去，如此才好有几分保住自身的希望。
　　“皇上，臣女是自愿入宫的！”顾萱当即颤抖着由坐改为跪地，叩首道：“臣、臣女因着对亲王殿下的痴心，撒下了谎言却无颜面对，这才酿成了此次大祸，恳请皇上责罚！”
　　“只、只是这件事情主要是因为臣女的过错，还请皇上不要过于苛责亲王殿下。”顾萱语气中带了战战兢兢的哭腔，生硬地讲出这一句为亲王殿下求情的话语。
　　被提及的老亲王面如乌云覆盖，脸色沉沉：他如今也明白了一点，镇国公府当时卖女儿时的确是真心的。被他拒绝过一次之后，恐怕从府中出了一点矛盾，后院有人背着镇国公继续卖女儿，如今闹出了大事情，这才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女出来顶锅。
　　至于镇国公府想要女儿做太子妃的事情……老亲王是从未打算说出口的，毕竟是和皇权交替相关的事情，一时说出来是爽快了，可连自己都要被牵连进去。
　　老亲王自诩高贵，不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了顾萱哭哭啼啼的话语，老亲王倒是抬头看了一眼顾萱：生得还算可以，勉强算是个小美人，就是看着有些蠢笨，让人提不起来兴趣……
　　他眼睛一转，目光似窥视一般看向顾菀：事到如今，他仍然对这个绝色美人心存馋念，却只能望着美人兴叹了。
　　顾萱在为老亲王求完情之后，哽咽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皇上如何处罚臣女都不要紧，臣女只愿皇上圆满臣女对亲王殿下的仰慕之情，哪怕让臣女变为奴婢服侍亲王殿下也是好的！”
　　顾菀在侧轻轻扬起细弯的眉尖：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顾萱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若是她坚决不服从当前的局势，为了保全自己将蓝氏和顾莲讲出来，恐怕就要被自己的父亲彻底踩到地下，生不如死。倒不如顺从地接受安排，如此一来，她也算是个为了保全嫡姐和嫡母名声的受害者了，指不定能得到镇国公的一点小愧疚。
　　最后再借着自己“有病”，和众人目睹的“一片痴心”，向皇上大胆请求成全，远离镇国公府。若是皇上同意了，顾萱她就是皇上亲自赐给老亲王的人了，即便老亲王恼怒镇国公府，要如何折磨她，也不会太过分，总会留着她的性命和体面。
　　而且，皇上的形象，从来都是威严而不失仁心。
　　太后亦是爱信佛教。
　　两人如今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果然，太后转了转佛珠，对皇上道：“皇帝，这件事情的确是顾三小姐要承担主要责任，老亲王也太莽撞了些。”
　　“可哀家看着顾三小姐如此痴情，又生了病，倒有些可怜呢。”
　　“母后的意思是……？”皇上倾身向太后询问。
　　“哀家虽然受了惊吓，可到底没有受伤，连当晚的侍卫和祈国寺也没有死伤。”太后淡淡道：“正如亲王所言，他对皇帝有救命之恩，手握丹书铁券，哀家也不想过分追责。”
　　“倒不如皇上酌情惩罚，再成全顾三小姐罢，也是个专心人呢。”
　　皇上颔首赞同，随后就看向老亲王：“亲王，顾三小姐虽然一直用的是顾二小姐的名字，但与你通信诉说的，全都是她，也可算是你的心上人了。”
　　“亲王可愿意原谅顾三小姐，且成全她？”
　　老亲王在心中思量：人是个小美人，且是个水嫩嫩的姑娘，虽然蠢笨，但是笨蛋美人也别有一分滋味呢。且顾萱和顾菀是同父的姐妹，说不准也有些地方相像呢。
　　如此，不仅白得一个美人，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圆满他想要占有顾菀的心愿，又可以短暂平息皇上的火气。
　　也算是一举三得。
　　“回皇上，臣愿意。”老亲王便下跪谢恩，一副被欺骗后仍然深情的模样。
　　只是装得不真，像画了一张人模狗样的皮，瞧着违和极了。
　　皇上便拍手道：“如此甚好——那朕回头便写一道圣旨，将顾三姑娘赐给你当良姊罢。”
　　老亲王与顾萱同时叩首谢恩。
　　在埋着的面容上，顾萱已经是眼泪长流，悔恨不已。
　　顾莲当时分明和她说，这样做成了，便是顾菀入亲王府。
　　可如今，却是她自己迫于形势，主动入了亲王府。
　　这一切，全是蓝氏与顾莲的错！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靖北王妃想收顾二小姐为义女◎
　　顾萱在心中恨极。
　　如今再回想起顾菀同她说过的话, 便明白过来自己为她人做了几十年的下手，到头来却如同的流浪的小狗一样，说抛弃就抛弃。
　　凭什么！
　　虽然她并非蓝氏亲生, 可是她这些年一直将蓝氏和顾莲当作亲生的母亲和姐姐孝敬！对她们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尽心尽力。
　　她一直盼着的，就是蓝氏能看在她的孝心份上，给她指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婿, 再给一份丰足的嫁妆，便也就是了。
　　但如今，她几乎一样都得不到了。
　　巨大的悲恸与不甘如同倾盆的大雨劈头盖脸地淋到顾萱的身上。
　　让她觉得浑身无力颤抖，粘腻恶心，就像是她落水的那一日一样。
　　分明是按照顾莲的吩咐做的, 最后出丑的、承担责任的, 似乎永远只有她顾萱。
　　顾萱原先平摊着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尖细的指甲狠狠地刺入掌心。
　　惟有这一抹疼痛，才能让顾萱硬撑着不在皇上面前失仪。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稍微想一想要和老亲王同床共枕的场景，顾萱只觉得自己想要吐出来。
　　方才巨大的恐慌下、脑中急速运转做出的反应, 虽然可能正确，却已经让顾萱追悔莫及。
　　镇国公见一切顺利，此时就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先前一直冒着冷汗的身子, 亦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抬头，看老亲王已经谢恩起身, 顾萱仍然是保持着跪着叩头的姿势, 当下就露出笑意, 对皇上道：“微臣代替女儿多谢皇上与太后娘娘的成全——她这是欢喜疯了, 竟然都忘记谢恩了。”
　　一边说, 镇国公一边扶起了顾萱，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顾萱苍白、满面泪痕的脸，向皇上行礼：“禀皇上，微臣的三女儿恐像是病症发作的预兆，容臣先带女儿下去歇息。”
　　皇上平静颔首：“你先出宫回府罢，等着朕将赐婚的圣旨和对你的处罚一应送到府上。”
　　顾萱是个闺阁姑娘，痴情且生了病，自然是不好处罚的。镇国公可就不同了，在朝廷上无功无过，赏罚皆是可以随意。
　　方才镇国公说了许多话，格外强调了他是因埋首朝政才倒是疏忽管教的，在皇上看来简直就是扯谎：你都没有什么很重要的实官职位，哪里来的许多重要事务？不过是为了推诿自己的责任罢了，指不定还在里面掺了一脚呢。
　　心头有着这一点不满，皇上便决心罚一罚镇国公。
　　“是，微臣叩谢皇上大恩大德。”镇国公早有预料，但听皇上亲口说来的时候，还是面色不稳，险些失态。
　　匆匆谢恩后，镇国公就带着顾萱急忙离开皇宫。
　　老亲王再也坐不住了，想随着起身告退。
　　皇上却让罗公公带着老亲王去御书房等着，显而易见还有账没算完。
　　老亲王纵然百般地不情愿，也不敢违抗皇命，只好走一步停三步地离开了。
　　叶嘉屿和刑部尚书也顺着皇上的意思，先去御书房。
　　陆陆续续走了一大批人，寿康宫正殿中，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还留下来的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
　　而顾菀，适才一直在轻轻地盯着顾萱，将顾萱所有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很好，此番吃了一个足以毁掉她人生的大亏，总算让顾萱变得聪明了一些，并且将仇恨放到了蓝氏和顾莲身上。
　　得了应有的教训，顾萱在顾菀眼中，便是个帮忙对付蓝氏母女的好帮手了。
　　顾菀心中继续打着以后的算盘，须臾莫名地从唇中呼出一口轻气。
　　像是一声淡淡的、带着惋惜的叹息。
　　“阿菀，这是你三妹自己求来的。”谢锦安的耳朵极灵，听见了顾菀这一声呵气似的叹惋。他生怕顾菀因觉得顾萱许给了老亲王，为这个在背后不知道捅了多少刀子的妹妹伤心，赶紧低下身子，附在顾菀耳边出声安慰。
　　“我知道的，谢谢王爷安慰。”顾菀伸手抚了抚有点痒意的耳朵，朝着谢锦安微微一笑，明亮的秋眸中便流转过动人的笑意。
　　原本有些泛起波涛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结果，的确是顾萱自己求过来的。她曾经有无数次的机会，将这件事情透露给顾菀，哪怕只有一个字，今天的结果也会被改写。
　　可顾萱却始终帮着蓝氏和顾莲，甚至是乐在其中的，没有一点点良心的不安：因为她早就将顾菀视作了敌人，为之仇视，为之算计，想看分明和她一样是庶女，却过得比她好、生得比她美的顾菀被人从枝头上折下来的场景。
　　顾菀方才细细观察着顾萱，自然也发现了顾萱有过后悔的情绪。
　　但顾萱后悔的，不是存了谋害顾菀的心思，去伤害一个和她没有什么过节的无辜人，而是后悔帮着蓝氏和顾莲做了那么多，最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酬，还失去了更多，甚至成为自己原先在心中畅想嘲笑的下场。
　　顾菀想，她不应该为顾萱而叹息的。
　　顾萱不配。
　　*
　　“锦安！”事情真相大白，自己看好的孙媳妇顾菀并未牵连其中，让太后的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她抬起眼睛去寻找谢锦安和顾菀，看见的便是两人并肩而立，咬了句耳朵后相视一笑的场景。
　　哦呦呦，还没正式赐婚呢，就这样如蜜糖一样了。
　　太后带着笑意唤了谢锦安，语气中带了点调笑：“这闹哄哄地说了半天，可是耽误了你的婚事了——既然皇帝方才给亲王赐了婚，那哀家就给锦安赐婚，皇帝说好不好？”
　　见太后的面色由阴转晴，自诩孝子的皇帝自然点头：“今日添了两桩喜事，这可是极好的。”
　　皇后适才自救失败，此时心中就是慌慌乱乱，如同一团乱麻。
　　听见皇上与太后的话，登时就有失足跌下悬崖的恐慌悬空之感——她是诸位皇子的嫡母，皇子们的婚事，应当是由她来决定才是。即便肃王是太后抚养长大的，那太后也应该事先告知她才对！
　　而、而不是这样让她两眼一抹黑，简直不像个皇后。
　　“母后、皇上，臣妾怎么一直都不知道要给肃王指婚这一件事情？”皇后扬起一贯端庄的笑容，勉强问道。
　　太后当即就是一声冷哼：“你的眼睛只放在你的一双儿女身上，哪里看得到别的皇子？哀家要给肃王指婚，告诉皇帝也就是了，还要事事向你汇报么？”
　　今日皇后带了老亲王来添堵，还几次三番为老亲王说话，这些事情可都被太后牢牢地记在心中了。
　　皇上也并不似从前在中间转圜两句，而是对皇后冷淡回应道：“你不是最近一直在为永福的事情奔走牵线、联系朝臣为永福求情么？朕与母后觉得你爱女心切，也就不去打扰了。”
　　这话便是对皇后明晃晃的不满了。
　　皇后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源源不断地冒出冷汗。她虚虚软软地站起身子，甚至在站定时腿稍微软了一下。
　　皇后正欲张口解释，就被太后迅速截断：“皇后，哀家之前和皇帝商量过了，你既要忙于教导公主太子，又要管理宫中的诸多事务，实在是太过繁忙了。”
　　“哀家和皇帝心疼你的身子，也怕忙中出错，丢了皇家的面子，便准备让德妃和淑妃帮着你处理六宫事务。”
　　“皇后昨夜熬夜照顾永福，想来也是累了，便回宫歇息去罢，哀家等会儿传德妃和淑妃来分派宫务就是了。”
　　这是……分权，也是在打她这个做皇后的脸面。
　　皇后的身子狠狠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幸而贴身宫女及时搀扶，才避免倒地。
　　对上太后和善却冷冽的视线，皇后就知道太后已经拿定了主意，就将求助似的目光投向皇帝。这是她几十年的枕边人，即便对她有一些的不满，也应当帮着她……
　　心中的思绪还没有落完，皇后就见皇上“关切”地望着自己：“皇后怎地面色有些青白？是对母后的这一番话有所不满，还是身子有所不爽？”
　　“若是皇后真的身子不爽，那就好好卧床养病，让德妃和淑妃全权负责罢。”
　　皇后闻言向后倒退一步，腿部磕在了座椅之上。
　　骤然传来的疼痛让皇后迅速清醒过来，她撑着贴身宫女的手，向着皇上和太后行礼：“臣妾多谢皇上与母后的关怀，臣妾身子尚好，无甚大碍，只是如皇上所说，有些疲惫。既然今日之事已经结束，臣妾便先行告退，下去歇息了。”
　　来时有些洋洋自得，高傲如孔雀的李皇后，在一两个时辰后如丧家之犬缓步离开寿康宫。
　　处理完皇后的事情，太后又笑眯眯地看向顾菀与谢锦安，挥手让二人到她的面前来，还特意牵起了顾菀的手。
　　“嗳呦，真是双好看的手，白白滑滑的，只是太瘦了些。”太后看着顾菀平静中含着对今日之事懵懂的俏面儿，心中就涌起几分心疼：怪道人总说红颜薄命，美人遭人觊觎，岂不令人怜惜？
　　再想顾菀的懂事、又讨她喜欢的话语，太后就更是笑容满面，不禁开口对皇上道：“皇帝，刺杀一事虽是乌龙，可哀家将那日顾二小姐的护驾之心看在眼中。”
　　“哀家向为顾二小姐添妆，也想请皇上添一份妆，省得锦安将来欺负顾二小姐。”
　　不过添一份妆，对皇上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说起顾菀，皇上就心中一动，开口道：“母后，朕想起来，前几日曾经收到靖北王妃的折子，说是想收顾二小姐为义女。”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阿菀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靖北王妃是正一品的王妃, 又有一品诰命加身，是有向皇上上折子的权利的。
　　而靖北王虽是异姓王，当年是被允准将名字加入玉碟, 归作皇室宗亲算的。
　　既然如此，靖北王妃要认义女，可就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情，要上报给皇上, 并且要让皇上点头同意才行。
　　太后闻言微微诧异：她是知道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对顾菀都十分喜欢，甚至青睐有加。却没有想过，竟是喜欢到要收作义女的程度。
　　但太后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是个好事情。她正是看顾菀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怜惜的时候，生怕谢锦安婚后依旧不着调, 欺负了顾菀去。
　　这样好性子、生得美、孝顺长辈的姑娘, 已经是不多见了。往后顾菀与锦安成了婚，正好常常进宫陪伴着她，为她解颐，是极好的。
　　“哀家觉着靖北王妃的提议, 倒是不错。”太后面上一派慈善祥和的笑。
　　顾菀添了一层靖北王妃义女的称呼，出嫁时也就更风光了，增添的也是皇家的颜面。
　　皇上却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后回了太后的话：“母后说得颇有道理。”
　　他抬起深邃漆黑的眼睛, 望向太后。
　　太后在下一刻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转头对顾菀与谢锦安道：“今天早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你们在这儿也累了, 先下去歇一歇, 等哀家写好赐婚的懿旨, 就让李公公给你们宣旨, 好不好？”
　　这是要和皇上仔细商量的意思了。
　　顾菀乖巧地柔声应下，行礼告退。
　　谢锦安虽恨不得此刻就拥有赐婚圣旨，但也想同顾菀好好说句话，便随着顾菀一块儿下去了。
　　等着两人离开，太后又挥退了在殿中伺候的一部分宫人，只留□□己心腹，驻守在殿门旁边。
　　至此，太后才轻声向皇上询问：“皇帝，可是觉得靖北王妃的提议不妥？”
　　“母后，靖北王数十万兵权，为朕拱卫边境，威名远扬。”皇上口中缓缓道来，深不见底的眼瞳中却是闪过一道怀疑的光：“他虽然到目前为止都颇为忠心，可是儿臣却不能不防。因为母后和儿臣知道，人心是最容易被权势蛊惑的。”
　　“儿臣借着武王回京，用康阳为借口，召靖北王妃和靖北王世子入京，就是为着更防住靖北王——最近一段时间边陲小国作乱，儿臣不得不仰仗靖北王来平息。”
　　“但若无意外，儿臣顶多留靖北王妃和靖北王世子在京城中待上一年，等到那个时候，恐怕儿臣连康阳郡主也不能留住。”
　　没有了靖北王的亲眷在京城充当人质，皇上便觉得心中不安：他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信任靖北王的，可同时也保留着那一分的疑虑和担忧。
　　“靖北王妃此刻请求收未来的肃王妃为义女，儿臣就有些担心，是不是靖北王的意思，想插手夺嫡之事，扶持一个能力不突出的傀儡皇帝，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上的声音沉沉，似一滩浓黑的墨汁，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
　　太后倒是从没想过这一点，听了皇上的话微微有些心惊：她的儿子，已然比起刚刚登基时，更为谨慎多疑了。
　　“皇帝会不会是多心了？”太后微微皱起眉毛，算着日子道：“靖北王妃上折子的时候，哀家还未曾相看顾二小姐，也就还没决定锦安的婚事。当时顾二小姐只是个国公府的庶女罢了，靖北王妃应当不会如此莽撞，冒着风险收顾二小姐为义女罢？”
　　若是顾二小姐最后没被太后看中，将来顶着靖北王府的名头，要是做了些不上道的事情，岂不是坏了靖北王府的名声。
　　太后平日里与靖北王妃接触得多一些，看得出靖北王妃是那等端庄正气的性子，不是莽撞贪心的样子。想起自己方才还在为要给孙子赐婚高兴，如今又要面对儿子的疑心，太后就想着细细劝一劝皇上：好容易有个大家都高兴的喜事，若是被弄砸了，可又要好一阵子不得安生了。
　　她看得出来，锦安是很喜欢顾二小姐的。那孩子性子中天生和罗氏一般的倔强，要是不能如意，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于是，太后又添了几句劝解的话：“哀家知道皇帝的担心有所道理，想长留靖北王的亲眷在京城中好生照顾——既然如此，皇帝给康阳指一位人品优秀的宗室弟子，再给建一座郡主府便好了。靖北王世子亦是好说，宫中未成婚的公主还要几位呢，总有世子喜欢的吧？”
　　惟有用姻亲绑住，增添相同的利益，才是化解隐患的最好方法。
　　皇上闻言不禁颔首赞同：他原本就打算指一位公主给叶嘉屿，而康阳郡主母家强盛，他又未曾确定真正的继承人，是不打算在皇子中给康阳择定夫婿的。
　　一瞬后，皇上便微微垂下了唇角，继续对太后忧道：“母后的法子是极好的。但是儿臣思来想去，最担心的还是锦安这孩子。”
　　“他长到现在，儿臣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仔细教养过。他性子又最是桀骜不驯，素来不爱听儿臣的话，儿臣怕他婚后耳根子软，听信了枕边风，做些争权夺势的糊涂事情。”
　　“哀家抚养锦安长大，他的性子，没有人比哀家更清楚了——虽是意气冲动、爱憎分明，可心中关于大义大德，是明明白白、门清儿的。”太后轻轻挥了挥手，不以为意地皇上说道：
　　“若是皇上还不放心，那就教一教锦安罢。毕竟，你也确实不曾多关注于他。”
　　这话挑起皇上心头的一点愧疚，更是点中了一点皇上的心思：他如今看太子和武王都不大行，倒不如瞧瞧这三儿子天资如何。
　　“儿臣多谢母后指点。”皇上面上的神情松快一分，起身行礼：“御书房还有事情等着儿臣前去处理，就不叨扰母后了。”
　　*
　　太后和皇上说话时，谢锦安带了顾菀到寿康宫后头的小花园里。
　　正值七月盛夏，小花园里头是绿荫浓浓，遮天蔽日地洒下清凉的树影。里头自然也有时令的花朵姹紫嫣红，最显眼的便是红彤彤的石榴花，招摇在枝头上。
　　“太后娘娘的小花园真大。”顾菀随在谢锦安后头，不觉惊叹。
　　寿康宫本就是占地颇大的了，这小花园又有大半个寿康宫大。
　　谢锦安闻言回首轻笑，隽秀的侧容如春风拂过：“皇祖母的小花园是父皇特意批下的，让殿中省合并了御花园的一部分，供皇祖母赏玩。”
　　言毕，谢锦安就停了脚步，侧身露出眼前精致的小亭子，弯身作请：“我请阿菀进去歇歇。”
　　顾菀见状，就不由得低面弯唇，是花朵含苞一样的笑意。
　　她稍稍提着裙摆，拾阶而上，在圆圆的石凳上坐下。
　　“我今日要多谢王爷。”顾菀的眸儿水盈盈一片：“多谢王爷愿意信我。”
　　也多谢那巧合的几句话，在关键时说出她要说的，让事情顺着她的设想顺利发展。
　　谢锦安长眉微挑，温声道：“是我要谢谢阿菀才是。”
　　他在昨日傍晚，还在忧愁，该如何将老亲王的事情闹大些，让太后和皇上都关注到。是那一声“有刺客”，将这难题迎刃而解——阿菀帮了他大忙。
　　就是，他还是有一点点未曾明白的小地方。无关大雅，却让他求解不得。
　　……是那一柄至今无人认领的匕首，和当时惊羽未曾找到、后来却又出现在顾萱桌上的练字纸张。
　　但抬眼望见顾菀双手托着的芙蓉面儿，谢锦安心底的这些小纠结，就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他将放在袖中的四张图纸一一摊开、放到石桌上。
　　“阿菀，这是父皇给我的，叫我选一个用作成婚时的府邸。”谢锦安语气轻快，尾调上扬，像初晨的曦光一样鲜活动人：“阿菀，你选一个。你喜欢哪个，咱们以后就住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顾菀身上，有掩藏不住的欢喜，但并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地等着顾菀选择。
　　顾菀刚刚才放下去的唇角又不由得弯了起来，眼睛也变作一对弯月，点着若隐若现的红痣，映在雪肌上，比外头红火的大片石榴花还要吸睛。
　　她的心轻轻跳快，似被放在了暖暖的汤婆子上，从里到外都暖热妥帖起来。
　　……被人细心关注，被人尊重选择，原是这样让人欢喜、让人心动的。
　　“王爷呢，有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顾菀将这四张图纸仔细比对了一番，浅笑着问谢锦安：“比如喜欢大一点的书房或者庭院？走廊是喜欢简单一点的，还是曲折环绕一点的？要不要在府中设一方小园子，种一些花草果蔬，也是不错的……”
　　她将这四座宅邸不同的布局与布置总结了出来，软声问着谢锦安。
　　谢锦安听着顾菀的温声软语，面上露出几分有些傻气的笑，目光中也带出如小溪一样的清澈温柔。
　　阿菀，在认真规划他们将来生活的地方。
　　在谢锦安原先的预想中，他的未来会是一片浓黑的雾气，他如同一只孤独的鹰鹫，沉在黑雾的最底下，等着攫取代表胜利的最后明珠。
　　他会是独身一人的、千算万计的，负着伤前行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现在，谢锦安有了一方柔软的小天地，让他休息，让他悄悄地治愈伤口。
　　“阿菀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谢锦安抚上腰间的香囊，摩挲着药盒，尾音中是羽毛一样的轻软。
　　低低的，随着清风拂到顾菀耳边。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顾菀的身后，此后便是靖北王府◎
　　“那咱们选这个罢。”暖风拂过, 顾菀耳尖微微泛红，从四张图纸中择了一个庭院大的。
　　她总是觉得，选个大院子, 种些喜欢的花草，一年四季赏着景色也觉得有趣。
　　且这所宅邸位于西塘大街，离皇宫距离较近，和老亲王府、镇国公府则相距较远, 是个合心合意的住处了。
　　“好。”谢锦安温声应下，又对顾菀道：“等宅邸正式赐下后，咱们就商量着将它装饰起来。你只管说哪儿想要布置什么，剩下的都交给我去办。”
　　顾菀抿唇笑着点头。
　　倏尔，顾菀似想起什么, 开口问谢锦安：“王爷, 那些山匪皇上会如何处置？”
　　“景州山匪嚣张，又极其狡猾，这回好不容易抓住几个，父皇应当会派人细细审问, 力求审出山匪的破绽，好让太子与景州知府更好地攻破山匪要寨。”谢锦安给顾菀缓声解释，“阿菀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是不是昨夜被山匪吓着了？谢锦安心头有些担忧。
　　“是我忽然想到，二三月我还未曾和祖母回京, 尚且在温竹山的温泉庄子上住着的时候，庄子中的壮丁曾经逮住过几个山匪。”顾菀微微蹙起眉尖, 回忆道：“那山匪似是来温竹山踩点的, 结果因雨天湿滑相互踩绊, 被壮丁们抓了起来。我便让他们直接送去官府了。”
　　“可昨晚那一群山匪中, 尤其是进我屋中的那两个, 其中有一个颇为面熟，好似就是当时扭送到官府的山匪之一。”
　　顾菀将这话缓缓道来，心中亦在一刻不停地思考。
　　她原先就奇怪，老亲王要借刀掳人是正常的，可为何偏偏是景州的山匪？
　　如今她将庄子上的事情回想起来，就明白为何老亲王要取山匪这一把会割伤自己的钝刀——莫约还是蓝氏和顾莲的主意，去庄子上打听了她是否和旁人有过节，便得知了山匪的存在。
　　她们打算得极好，若是将来查起来，这罪名可以往山匪身上扣。都怨顾菀自己，不觉间得罪了山匪，让山匪起了掳掠报复之心。至于顾菀最后出现在老亲王府……那便是老亲王偶然间救了被山匪掳走的顾菀。
　　只可惜他们虽然想得美好，实施的过程中却错漏百出，最后还变成如今的场面。
　　谢锦安闻言微顿，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温竹山曾打晕过的几个山匪，是在他第一次见阿菀的那个夜晚。
　　如此想来，昨日和他交手的山匪中，的确有几个面熟的。
　　根据阿菀的说法，是送去官府了。
　　但已经被送去官府的山匪，如今怎地安然无恙出现在外头了呢？
　　是官府关押不力，让他们找到机会逃脱，还是官匪相互勾结，将这山匪给偷偷放了出去？
　　谢锦安在心中思索起来，嘴上不忘安慰顾菀道：“阿菀既这样说，我回头便与孙尚书和世子说一声，托他们仔细去查一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罗公公就找了过来。
　　“嗳呦，原来肃王殿下在和顾二小姐说悄悄话呢。”罗公公笑得和气，向谢锦安道：“皇上这边找肃王殿下您呢，让您随着去御书房。”
　　然后又对顾菀道：“顾二小姐，太后娘娘方才传了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您说不准可以去陪一陪。”
　　顾菀容色含笑地谢过罗公公，然后去拽谢锦安的袖子：“王爷快去罢，别让皇上久等了。”
　　谢锦安瞧自己袖子上覆了一小团雪玉，小巧可爱，焉有不应的道理？
　　与顾菀道了别之后，他便随着罗公公前往御书房。
　　罗公公在路上觑着谢锦安如沐春风的俊面，思量着又低声说了一句：“从昨夜到现在，武王殿下三番两次想要求见皇上，都被皇上给拒绝了。”
　　这便是向谢锦安卖好的意味了。
　　谢锦安闻言一笑，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心里仍旧是波澜不惊：武王性子莽直，现在皇上因为老亲王之事焦头烂额，自然不会见武王给自己添堵了。
　　等二人到了御书房外头，就听见老亲王伊伊呜呜地为自己求情声：“还请皇上明鉴，微臣实在是被人欺骗了，才做下了这等糊涂事情，还请皇上宽恕！”
　　想来是皇上回到御书房后，见老亲王就气不打一出来，又训斥了老亲王一顿。
　　谢锦安在多宝阁处脚步微顿，平静地看皇上面色阴沉，龙颜大怒，对老亲王发作：“朕原是不准备计较，也不愿再追究下去，是怕丢失了皇家颜面！你却偏偏觉得自己无辜，要求朕免去对你的处罚！”
　　“纵然如你所说，你是被那信欺骗，可勾结山匪、擅闯皇家寺庙之事是你做下的罢？”皇上冷声怒喝：“朕如今下令剿匪，皇室的亲王却和匪徒勾结在了一块儿，让百姓们知道，会作何反应？”
　　“况且，你从前做过多少糊涂的事情，被御史参奏过多少折子，朕都念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帮你压了下来——可是你，不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
　　老亲王被呵斥得心虚，却又隐有不服气：他可是救了皇帝的命，包容他一些也是应当的！这件事情的确是他心急了些，但都要怪镇国公府，他不过是受了牵连！
　　他这般想着，脸上的神情中也不自觉地表现了出来。
　　皇上见了，自是怒到极致，唇边含了一缕冷笑：“亲王口口声声不离当年的救命之恩，朕如今却想问一句，当年那杀朕不成，立刻就服毒自杀的小太监，到底是不是罪臣英王安排的？朕对着今日之事也想问一句，你当真是什么也不知道、纯粹被女儿家的三两封信给骗了去么？”
　　看老亲王要开口，皇上的声音就变作巍沉的高山，毫不留情地压在老亲王的头上：“亲王，你想明白再回答——这可是欺君之罪！”
　　老亲王不意皇上忽然提及当年之事，脸色登时就变得苍白起来，冷汗如雨水一般从额头密密地滚落。
　　他一时间张口结舌，只能不断地叩头结巴道：“禀、禀皇上，臣、臣……”
　　“这是朕最后一回容忍亲王的胡闹了。”皇上并不想追根究底，见老亲王软成一团烂泥，就挥手道：“朕等会儿会让罗寿随着你回去，取回朕赐给你的丹书铁券，并罚你一年的俸禄，捐给祈国寺。”
　　“对了，亲王走的时候记得去一趟慎刑司，将你府上的管家带回去。他调戏小宫女，朕按着宫规处置了。”
　　说完这一番话，皇上就挥了挥手，让侍卫讲腿软的老亲王给“请”了出去。
　　随后，皇上缓了缓神色，对一旁的刑部尚书叮嘱了该如何将这件事情简化传出去，好安抚朝臣与百姓之心，末了又让叶嘉屿随着刑部尚书继续审问山匪，力求审出如何一举攻破景山寨的方法。
　　等尚书和叶嘉屿离开，皇上才看向多宝阁后头的谢锦安：“今日你倒是安静，没有往日的浑样儿了。”
　　谢锦安敛起了眉眼，垂手行至皇上面前，轻声道：“儿臣到今日才知道，从前父皇训斥儿臣的时候，连今日的十分之一都没用到。”
　　看谢锦安有点受惊的模样，皇上不觉一笑，声音温和了些：“你是朕的儿子，同朝臣们是不同的，但你入朝当差之后，朕可不会因为这一点便宽容你。”
　　“是，儿臣尽全力不给父皇丢脸。”谢锦安拱手应下。
　　“朕最近一段时间听见教你的少傅说了，学业上勤快了些，补起来倒是算快，在武艺上也颇为用功。”皇上的眼中闪过一分欣慰，又在心中想起太后说的话，不免道：“只你要入朝当差，少傅也教不了你什么，这几日便来御书房给朕打打下手罢。”
　　“儿臣多谢父皇。”谢锦安难得在皇上面前正色。
　　皇上垂首看着桌上摊开的折子，沉默片刻后忽而轻叹：“太子如今在景州坐镇剿匪之事，他第一回 单独拿主意，恐怕有些力不从心。”
　　谢锦安唇角勾起一缕几不可见的笑，轻声道：“二皇兄是父皇亲自教导长大的，又是太子，必然是能顺利完成剿匪，为父皇增光、安百姓之忧的。”
　　他已经能预料那折子上写的，是有关太子的近况。显而易见的，他的父皇对太子略有不满，对武王也不算待见。
　　顶多半月，他就会得到等了许久的机会。
　　*
　　谢锦安走后，顾菀便回了寿康宫中，到太后面前说话。
　　“臣女想太后娘娘早膳应当用的不多，要不要传些茶点来？”顾菀一边为太后轻轻捶着小腿，一边细声询问。
　　太后笑眯眯地道好：“还是顾小姐贴心。只是如今还喊哀家太后娘娘，未免有些生疏了。”她的眼睛一转，落在自己方才写好的懿旨上——只等锦安那小子回来，便可以宣读了。
　　顾菀面色微红，如一朵浅色的垂丝海棠：“……臣、臣女想等接完太后娘娘的懿旨再改口。”
　　“真是守规矩的好孩子。”太后轻声赞道，转头对李嬷嬷道：“正巧等会儿王妃和康阳也要来，便让小厨房准备些精致的点心来。”
　　话音还未落，李公公就进来传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到了。
　　太后就笑着让李公公赶紧将人领进来。
　　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到后，先给太后行礼问安，颇忧心地询问太后如何。
　　“昨夜臣妇与康阳得知太后娘娘遇刺，心惊胆战了半宿，原想一早就来请安，结果又听皇上一早便来寿康宫，这才到了现在。”靖北王妃眼下有几分乌青：“太后娘娘的身子可有大碍，可有找太医看过？”
　　说罢，她转向顾菀，眼中更流露出几分担忧：“顾二小姐如何？”
　　康阳郡主亦是满面的忧心忡忡。
　　“王妃与康阳不必担心，哀家一切都好。昨夜之事皇帝已经细细审查过，并非是刺杀哀家，只是一场误会，你们回头听一听刑部的说法便是了。”太后不愿多提此事，稍稍解释一两句后，也笑着看向顾菀：“不过昨晚，顾二小姐之心很是让哀家动容。”
　　靖北王妃颔首一笑：“臣妇也是感于顾二小姐的良善，又和顾二小姐很是投缘，才想着收顾二小姐为义女的——我已经将折子递交给皇上了，顾二小姐不怪我先斩后奏罢？”
　　看着靖北王妃对自己俏皮地眨一眨眼，顾菀便不禁弯起了眉眼。
　　像在和风清星的夜晚，被温柔的月光笼罩。
　　顾菀此时才明白，祈国寺中，靖北王妃口中，“我给你婚后反悔的机会”是什么意思了。
　　——若婚后不和，她一个镇国公府的庶女，面对皇子，怎样都不会有反抗的机会。她或许要忍受疏离冷落，甚至被递上一纸休书。
　　但若她是靖北王府的义女，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能反悔，能和离。
　　要是想二嫁，亦是可以。
　　顾菀的身后，从此便不再是镇国公府，而是靖北王府。


第50章 第六十章
　　◎顾莲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嫁给太子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 顾菀心上就滚过一片热流，眼角也泛出一点微红热意。
　　她原以为，靖北王妃当时所说, 是愿意帮她的意思，不想竟是要直接收她为义女。
　　靖北王妃见顾菀眼中一片水光，颇怜惜地用帕子擦了擦，柔声道：“怎么哭了, 是不是我提前没同你说，将你吓着了？虽然如此，你可不许说不愿意给我做女儿。”
　　顾菀仰起面儿，望着靖北王妃，软声道：“臣女是有点儿惊讶……能得王妃如此看重, 是臣女的荣幸, 自然也是愿意的。”
　　“那便不要再说什么王妃、臣女了，唤我一声义母，唤康阳一句姐姐，可好？”靖北王妃笑得欢喜, 牢牢握住顾菀的双手，声音中是藏不住的期盼。
　　康阳郡主亦在身边亮晶晶地盯着顾菀。
　　刚刚才被顾菀委婉拒绝的太后立刻开口阻止：“顾二小姐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方才还和哀家说呢，要等圣旨正式下了, 才改口叫哀家皇祖母呢。”
　　靖北王妃不免轻叹，旋即又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既然顾二小姐要守规矩, 那臣妇便不守了。”她转向顾菀, 眼中是柔软的光亮：“你往后是我的义女, 再唤你顾二小姐未免也太生疏了——往后, 我叫你莞娘好不好？”
　　这是她家乡旧俗了, 取女儿名字中一字，唤作“×娘”。从前她的母亲，就是喊她作慧娘。可惜她的康阳觉得宝娘不好听，她就只能唤宝儿。
　　顾菀在心中轻念两遍，面上漾起绵软清甜的笑意，眼尾似春风中的玫瑰花瓣一样，娇艳地舒展上扬：“好，臣女很喜欢这个称呼。”
　　太后在一旁笑着点头：“哀家觉得莞娘这两个字甚好，往后哀家也这样唤顾二小姐——省得和锦安口中的阿菀撞了，叫他平白吃醋。”
　　顾菀闻言微愣，有粉霞忽地飞上面容，增添一缕娇色。
　　“王、王爷不是随意吃醋的人，更遑论是吃太后娘娘的醋。”她难得张口时略有结巴。
　　“哀家瞧着锦安可爱吃醋了。”太后笑得愈加开怀：“王妃你可不知道，上回锦安同我讲起莞娘的事情时，也和莞娘现在一样呢。”
　　“他那样不羁的性子，竟也有乖巧结巴的时候。”
　　靖北王妃含笑：“从这点看，臣妇就觉得肃王与莞娘是天生一对呢。”
　　说罢，靖北王府话题一转，询问起太后，京中女儿出嫁，义母应当备哪些嫁妆：“臣妇久在边疆，对京中的规矩倒是不大明白。”
　　“这倒是提醒哀家了，回头要开私库，给莞娘添一份妆。”太后说起嫁妆头面之事，颇为精神，与靖北王妃细细地说起京城中的规矩，又举了许多的例子。
　　康阳郡主坐在顾菀身边安静地听着，直到说至末尾，她才轻笑着开口：“臣女手头上未有什么好东西送给菀妹妹，便只好从自己的封地上割下一块赠予，当作贺礼了。”
　　康阳郡主享受与永福公主一样的待遇，当年及笄时，皇上亦是赏了南州作为封地，鱼米之乡，颇为富裕，每年的供奉亦是不少。
　　话音还未落，顾菀便为这话震惊十足。
　　……赠予封地，她顾菀何德何能。
　　的确，她当初救下靖北王妃，而后又与靖北王妃、康阳郡主的相处中格外讨巧、让她们欢心，其中虽有她对二人的好感真心，但也含着巩固人脉、为将来打算的心思。
　　不曾想过，王妃与郡主竟是这样……掏心掏肺地对她。
　　不论是收她为义女，还是赠予封地，其实都是不必的。
　　顾菀一向信奉的是等价交换，旁人若要害她，她亦会一点不落地还回去；旁人要是待她好，顾菀就会照样地好回去。
　　除了母亲与谢锦安，这还是顾菀第一回 ，遇见别人这样加倍对自己好的，还不计较回报。
　　顾菀旁的也不顾，第一反应便是要起身谢绝。
　　无功不受禄，她即便对靖北王妃有救命之恩，也不该接受这些东西：“臣女无品无封，能被王妃收为义女已经是极大的荣恩，怎么好受郡主的封地？”
　　康阳郡主按住顾菀，有些惊道：“你是母妃收的义女，自然也是靖北王府的女儿，母妃当然要为你求一个品阶才是，菀妹妹不知道么？”
　　太后此时道：“皇上是在莞娘面前提过此事，可未曾说清楚。还是刚才和哀家讲话时，和哀家说了，王妃想为莞娘求一个六品乡君的品阶。”
　　对于这个品阶，太后觉得是不错的：一来凭着顾菀的护驾之心，担得上这个品阶；二来这个品阶并不算高、每年拿的俸禄也不多，符合靖北王府义女的身份，既能体现靖北王府对皇上的谦卑恭顺，亦能体现皇上对靖北王府的看重爱护。
　　见顾菀要出声拒绝，靖北王妃便出声道：“方才莞娘已经应了我，要认我作义母，如今可是不许拒绝反悔的。”
　　顾菀就要开口，正巧李公公拿着拂尘进来道：“太后娘娘，您要的点心送过来了。”
　　太后望着顾菀三人一笑：“起了大早，又闹了半天，哀家还有些累，用几口点心便进去小憩一会儿——你们就去偏厅用点心吧，等锦安带着圣旨回来了，再叫哀家出来。王妃可不要怪哀家招待不周。”
　　“太后娘娘说笑了。”靖北王妃正想与顾菀私下说两句话，当下就微笑着应下。
　　李嬷嬷扶了太后去后头的美人塌上歇息，后头跟着两个端食盒的小宫女。
　　“奴婢刚刚看顾二小姐的模样，是真心想要推辞封地与品阶呢。”李嬷嬷附在太后耳边颇为惊讶：要是让她捡着靖北王妃义女这个大便宜，她当下就会毫不推辞地接受。
　　太后面色淡然，轻声道：“就要真心才好呢。”
　　莫约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也是看中真心这一点。
　　*
　　等到了偏厅，顾菀就率先说道：“臣女能作王妃的义女，已经是修来的福气了，哪里能再受品阶与郡主的封地呢？”
　　“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靖北王妃认真又温柔地盯着顾菀的眼睛：“你于我是救命之恩，我不能同别人言说，已经是委屈你了，这区区一个六品乡君之位，你自然是当得起的。况且你回京后也没有同旁人提及我，不知道帮我省去了多少的麻烦呢。”
　　康阳郡主坐在顾菀左手，闻言点头：“菀妹妹，我的封地是南州，底下有十几个乡县，分几个给你是绰绰有余的。且南州近几年的年贡都占着头等，皇上莫约有些后悔了。”
　　与其让皇上日日后悔分出这块作为封地，还不如主动分出一些，让皇上不那么惦念着。
　　顾菀仍想拒绝。
　　她是想登高掌权、以此报复蓝氏与镇国公，可她亦有自信，不需品阶封地，只靠肃王妃之位、和靖北王妃交好这一点，她就能徐徐图谋，完成此事。
　　这样滚烫炽热的感谢，顾菀还未触碰，就想缩回手。
　　有点像小时候，她于冰雪中跪在蓝氏院子前。
　　——因为她擅自出府为袁氏寻找大夫，蓝氏便罚了她在雪中跪上一个时辰。
　　有个老仆婢见顾菀手脚冻得发紫不忍心，将屋中小小的炭盆拿了过来，想给她暖一暖。
　　炭盆很烫热，在密密的雪花中冒着热烟，放到地上时，还有冰雪融化的滋啦声。
　　可顾菀不想去触碰。
　　她年幼早慧，自然知道，若是她接受了老仆婢的好意，蓝氏便有借口让她多跪一会儿，老仆婢也逃不了责罚。
　　何须如此。
　　靖北王妃在顾菀略微出神的这一瞬，紧紧握住了顾菀的手。
　　她掌心温度滚烫，似冬日里的炭盆。
　　却不似顾菀幼年那样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握。
　　“莞娘，你不用负担太重，这是你应得的。”靖北王妃将声音放轻，呵气一般说出后半句话：“若实在不行，莞娘，你就当再帮一次我与康阳罢。”
　　这话让顾菀微微有些愣住。
　　常嬷嬷及时去偏厅门口站着。
　　再抬眼时，康阳郡主有些灰白的面庞映入顾菀眼底：“母妃与我半月前得到消息，皇后娘娘想求得皇上圣旨，将我指给太子作正妃。原先我和母妃不以为然，直到见太子去景州坐镇和李太师病重之事，才重新重视起来。”
　　稍稍喘一口气，康阳郡主接着小声道：“景州那边太子坐镇不过是虚名，实际由徐将军指挥，解决山匪之患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李太师是李丞相之父，亦是李皇后的祖父，有一品虚爵，自然也有死前上最后一本折子的权利，但李氏年轻一辈的男子，要么已有官位，要么还未到年龄。”
　　话说到这，顾菀也就明白了过来：皇后想让康阳郡主做太子妃，看中的就是靖北王府手中的兵权。可这样一来，就是让靖北王府架在了权力的火堆之上，给予皇上无穷的猜忌和威胁。所以一开始不以为然，是因为知晓皇上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但李太师官高病重，族中并无男子可推荐为荫官，极有可能将为太子择取家世好的太子妃放到最后的折子上头，加上太子带了平定山匪的功劳回来……情况并不算妙。
　　撇去这些朝堂之事不谈，只看太子的品行，就绝对配不上康阳郡主。
　　“莞娘，皇上虽然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他一直是忌惮靖北王府的。惟有利用姻亲，才能稍缓猜忌。”靖北王妃握着顾菀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接着轻声道：“我早就知道，屿儿和宝儿至少要有一个和王室结亲，可宝儿的夫君决不能是太子！”
　　“你要是接受了品阶与封地，在皇上心中就是大半个靖北王府的女儿了，你又与肃王结亲……宝儿的婚事也就能暂缓一些了。”
　　起码会缓上一两年，否则出了两位接连和靖北王府相关的皇子妃，岂非是太显赫了？
　　与此同时，顾菀想得更深了些：王妃与郡主说的都是实话，但并非没有解决的法子。
　　此番与她说这些话，有六七成都是想劝她接下这份感谢之礼。
　　“母妃与姐姐都这样说，莞娘也不好再说旁的了。”顾菀长呼一口气，应了下来：“只能感谢母妃与姐姐，往后定将视作骨血亲人。”
　　见王妃和郡主双双愣住，顾菀便抿唇道：“莞娘提前改口了，还请不要告诉太后娘娘。”
　　“不过，母妃与姐姐放心，永福公主的事情尚有影响，太子的婚事应当不会那么快的。”顾菀软声安慰着，心头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顾莲，她的好嫡姐，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嫁给太子么。
　　*
　　谢锦安在御书房给皇上打了一个时辰的下手，走的时候手中拿了三道明黄的圣旨。
　　一道是赐婚圣旨，一道赐封圣旨，还有一道是处置永福公主的圣旨。
　　为着不破坏好心情，谢锦安先去了凤仪宫宣读永福公主相关的圣旨。
　　彼时皇后应付完前来领取宫务的淑妃德妃，正卸了面妆准备歇息，并派人送银两去公主府打点。
　　见谢锦安携了圣旨过来，只能不情不愿地在他身前跪下接旨。
　　谢锦安轻笑一声，用朗朗清声、不紧不慢地宣读圣旨：“……做出以上种种，罪无可赦。朕念及永福公主年纪尚轻、诚心悔过，从轻罚过：着，收永福公主所有封地，罚俸十年以济百姓，禁足一年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
　　只留永福公主的封号。
　　“父皇的确是对永福疼爱。”谢锦安含笑的桃花眸望向容色青白、勉力支撑的皇后：“上一个卖官鬻爵的，儿臣记得是抄家流放、永不入京呢。”
　　说罢，他弯腰，将圣旨塞进皇后手中，眸光在那一瞬化作惟有皇后可见的利刃：“母后可要拿好圣旨，不然便是对父皇不敬呢。”
　　在皇后浑身一哆嗦的功夫，谢锦安的清隽背影已然远去。
　　他没空在这儿看皇后失态的模样，要先赶去寿康宫，接了皇祖母赐婚的懿旨，他才能安心。
　　罗公公在后面追得步履匆匆，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他知道肃王殿下有喜事激动，只请体谅体谅比皇上还要大几岁的他罢！


第51章 第六十一章（修）
　　◎正式赐婚◎
　　谢锦安到寿康宫的时候, 意外看到顾菀立于门口的树影之下。
　　夏日炎炎，松柏青青，愈发衬得树下的女子眉眼如画, 雪肌盈艳。
　　一袭浅粉衣裳着身，如一朵迎风而立的浅粉玫瑰。
　　“阿菀？”谢锦安双眸含了惊喜的笑意，快步迎身上前，在顾菀面前站定, 口中不禁道：“时过午时，正是外面日头毒热的时候，怎么这时候站在外头？”
　　“我在等王爷。”顾菀仰起娇面，轻笑道：“我听李公公说王爷从御书房出来了，便想着来门口等一等王爷。”
　　她看着谢锦安俊面上薄薄的一层轻汗, 便递了手帕：“王爷既然知道日头毒热, 就该选阴凉多的地方走，走慢些才对——王爷可用过午膳了？”
　　“同父皇一起用过了。”谢锦安微笑着接过手帕，轻声道：“我想快点来，所以就走得急了些。”
　　两人正说着, 李嬷嬷就从里头出来。
　　看见顾菀与谢锦安站着说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上前对二人行礼道：“太后娘娘午憩醒了，让奴婢请肃王殿下和顾二小姐进去呢。”
　　及至进了正殿, 太后、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都端坐在座位上。
　　瞧见谢锦安手中的帕子，彼此交换了个带笑的眼神。
　　太后拿起懿旨, 笑道：“这还是哀家第一回 宣读自己写的懿旨呢。”
　　以往这活计都是李公公做的, 可见太后对谢锦安与肃王的喜欢。
　　李嬷嬷在太后面前放了两个厚实的蒲团。
　　定睛一瞧, 竟是鸳鸯百合的花样。
　　顾菀正要提裙跪下, 谢锦安已经潇洒地撩起袍子, 跪在蒲团上，然后转头小心地伸手，帮顾菀提起略长的裙摆，防止绊脚。
　　殿中响起几声极轻的善意笑声。
　　稍短地微愣之后，顾菀面上微热，低头掩住眉梢唇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她轻轻跪下，膝前是盛放的百合花。
　　恍如嗅到了百合花香一般，她原先怦怦地胸腔渐渐平静下来。
　　望着眼前腰脊挺直、男俊女俏的一对璧人，太后满意地一笑，展开懿旨念道：“哀家闻观镇国公府二小姐，容貌端正，德行具备，持躬端淑，克娴于礼，毓出名门。适肃王将近弱冠，宜当婚娶，当择佳人。今哀家特赐婚于肃王，许镇国公府二小姐顾氏莞为肃王正妃。由钦天监择中良辰吉日，其余礼仪交由礼部操办。”
　　读罢，太后笑呵呵道：“锦安，哀家可是特意嘱咐了钦天监，让他们选了比较近的日子——十月十一如何？正好是刚过重阳不久，是很喜庆的日子呢。”
　　谢锦安便在心里盘算起来：十月十一，还要三月有余的日子，府邸装修加上他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孙儿多谢皇祖母赐婚。”他弯下身，对着太后认认真真叩了首。
　　身边的顾菀亦是柔声谢恩。
　　“快起来罢。”太后让二人起身，将懿旨塞到顾菀手上，又将目光落在谢锦安身后、小时子手中捧着的圣旨上。
　　太后有些惊喜道：“锦安，你父皇吩咐你做了事情？”
　　“罗公公随着亲王前去还没回来呢，只好让孙儿当苦力了。”谢锦安一笑，又看向顾菀：“这两道圣旨都是要去镇国公府宣读的。”
　　“既然你父皇让你办事，你就好好地办。”太后对谢锦安叮嘱道：“可别耽误了事情。”
　　谢锦安敛目应下：“皇祖母放心，孙儿不会的。”
　　靖北王妃适时开口：“肃王与莞娘看样子都要去镇国公府呢。既如此，便让肃王带着莞娘出宫办事，太后娘娘带着咱们去看戏罢？”
　　“这样也好，咱们也就不烦心年轻人的事情了。”太后就含笑让两人退下：“李公公，带着肃王与顾二小姐出宫去罢。”
　　*
　　行礼告退后，顾菀握着懿旨，同谢锦安一道出了寿康宫。
　　等坐到马车上，她便忍不住展开懿旨，又读了一遍。
　　有一种踏实的安心，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欢喜。
　　谢锦安坐在顾菀对面，无声无息弯起眉眼，静静地望着顾菀娇面生欢。
　　她唇角勾起的笑似一条新生的藤蔓，蔓生出一串花朵似的愉悦，绕住谢锦安的心房。
　　“阿菀，你同我说的事情，我已经告诉叶世子了，他也答允我回去京兆尹那儿察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等顾菀读完一遍懿旨，谢锦安才温声开口：“父皇还同我说，等过几天，就让我入朝办事了。”
　　“真很好啊，恭喜王爷了。”顾菀闻言，一双明眸微微睁大，身子前倾关切问道：“皇上有没有说，让王爷入朝后办些什么事情？”
　　皇子入朝办事，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皇上的圣意。
　　譬如当年太子入朝，参与的头几件政事都是朝中的大事，可惜做的都不大好，甚至拖了点后腿。皇上也就冷了冷太子，让他做些不大重要的事情，到前段时间才指派太子前去景州坐镇剿匪之事，也算是重新开始考验太子。
　　又比如武王，在文事上不大通晓，皇上就指派去了军营历练。不过这可不是武王以为的重视之意，只是皇上不忍让大儿子在朝政上受打击，就丢去他比较擅长的地方了。自然，从现在来看，武王是误会了皇上的意思。
　　顾菀在心里打算着皇上可能让谢锦安做的事情：如今两党纷乱，皇上若真对肃王有几分疼惜，应该让肃王先做些闲职，不让肃王惹太子与武王的注意才是。
　　她原想着，在夺嫡之争中，和肃王保全自身为上。可如今却要再仔细想一想——四皇子年纪尚幼暂不考虑，太子和武王却不像那等在登基之后，会善待兄弟的人。
　　要是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想着，顾菀便觉得浑身忽然泛起一股涌动的热.切，连指尖都隐隐有些战栗。
　　她蜷起手，将这样的想法狠狠压在了心底。
　　……若非时机所迫，不能再想。
　　且，肃王这样恣意潇洒的性子，并不一定喜欢被皇位锢住。
　　顾菀不想逼着谢锦安做他不愿做的事情。
　　她颤了颤眼睫，缓缓平息自己的呼吸。
　　“父皇没有说，让我先在朝中听听如何议事，然后在御书房给他打打下手，学一学如何处理朝政。”谢锦安回忆着皇上的话，最后勾唇一笑，对顾菀玩笑道：“倒是有些像罗寿的活了。”
　　顾菀微微放下心来：“王爷刚刚入朝，也不着急的。”
　　说完这话，她不经意地一侧首，看到街边一家正在装修挂牌的商铺，那商铺极大，几乎占了大半条街，挂好的匾额上写了“木氏当铺”四个大字，镶了金边，很是富贵的模样。
　　“阿菀，怎么了？”谢锦安顺着顾菀的目光望去，忽地目光微微一闪。
　　“没怎么，就是想起这儿先前似乎是阮氏衣庄？”顾菀有些不大确定，这还是她听顾萱嘴中老是念叨，才有了个浅浅的印象。
　　谢锦安眼底划过一抹轻嗤，面上分毫不显：“阿菀忘了，永福公主养的那个面首，不是就是皇商阮家的公子么。”
　　他将今日皇上对永福公主的那道处罚圣旨给顾菀说了一遍，随后道：“父皇对永福尚且如此，对阮家更不会留情，毕竟卖官鬻爵之事，阮家在其中获利颇多。”
　　“那这位木氏，就是代替阮家的新皇商么？”顾菀了悟道。
　　谢锦安的桃花眸中盛满了清浅的笑意：“阿菀一点即通，比我还聪明——准确来说，木家代替了包括阮家在内的好几位皇商，通过鲁国公的举荐。”
　　速度倒是挺快的，比那信上写的快了有月余。谢锦安在心中添了这一句。
　　顾菀点点头，没在多往下问。
　　心里面却对京城盘根交错的利益关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要做好肃王妃，她将来要下的功夫还有很多。
　　说话间，皇宫的马车已经到了镇国公府。
　　顾菀微微掀开帘子的一角，一眼就看出镇国公的起色比早上要好了不少，应该是睡了个回笼觉的缘故。而蓝氏、顾莲、顾萱则是如出一辙的苍白面色，眼皮浮肿，是狠狠哭过一场的模样。镇国公骄傲的嫡子顾望，脸上是鲜有的烦躁。
　　唔，蓝氏面上的巴掌印子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可见昨晚镇国公知道事情真相后，气得有多狠。
　　让顾菀想起她与老夫人刚刚回府那一日。
　　这一行人是如何的春风得意、洋洋不已。
　　将她顾菀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只肯施舍几分带着恶意的眼风，在心里带着嗤笑思量她最大的价值。
　　如今却是有些胆战心惊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
　　顾菀勾唇一笑，眼中并没有半点的喜悦自傲。
　　对于镇国公府来说，这才是个开始呢。
　　*
　　谢锦安先一步下了马车，扬起精致的下颌，伸出手要扶着顾菀下车。
　　他颀长匀秀的身姿挺拔，如高山上的青竹，带着一股出于众人之上的潇洒贵气，只站在那里，便能吸引无数过路女子的目光。
　　“阿菀快下来。”谢锦安勾了勾指尖，分明的指节带动隐隐的青筋，是说不出来的好看。
　　上回在游园宴上，他就想扶阿菀下车的。可惜他为博得阿菀怜惜，装作脚伤，未能实现。
　　如今按住了老亲王等人，又如愿领了赐婚懿旨，谢锦安恨不得此刻告诉所有人。
　　顾菀是他谢锦安未来的肃王妃。
　　是他的阿菀。


第52章 第六十二章
　　◎封顾菀为纯阳乡主◎
　　顾菀坐在马车上, 望着谢锦安递来的修长指尖，不觉抿唇一笑。
　　夏日微燥的风吹过，将原就半掀起的车帘吹得更高。
　　少年的一张桃花俊面似一颗明珠, 自然生光，熠熠令人不忍移开视线。
　　常潋滟的眼底流淌着期盼欣喜。
　　让顾菀不由得想起那回初见，亦是她在马车上。
　　惊马惶惶，车帘飒飒。
　　肃王正如天降一般, 拉住惊马，回首一笑，便如朝阳般俊逸鲜活。
　　带着热意的燥风停歇，车厢中的温度却莫名上升了一些。
　　连顾菀鬓边的细发都蜷了起来，绕成一个可爱的圈。
　　“多谢王爷。”顾菀伸出手, 轻轻握住谢锦安的指尖, 轻巧地下了马车。
　　返身看镇国公府门前诸人向谢锦安行礼：“见过肃王殿下。”
　　谢锦安眉眼间神色微淡，平声说了一句请起。
　　镇国公堪堪起身，就颇为殷切地迎上来：“辛苦王爷来咱们府上宣旨了。”
　　然后又一脸认真地对顾菀指教：“你这丫头既然有幸被指为肃王的正妃，可要好生服侍肃王, 做好这个肃王妃才行。”
　　顾菀垂面不语，心中不禁讥笑：
　　镇国公这是寻思着从祈国寺之事中保全了自个儿，便要重新立住自己的权威，拿捏她这个女儿的同时, 顺带向肃王卖个好，再回头孜孜不倦地研究如何利用肃王这一条线, 增添镇国公府的容光。
　　真是……想得好美。
　　“有阿菀陪着, 又是为父皇做事, 何来辛苦？”谢锦安低头望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镇国公, 敛住的目光瞧不出什么情绪：“劳烦镇国公费心, 我早已与阿菀说过，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她做得顺心就好。”
　　镇国公讪讪一笑：“肃王殿下这般疼爱，真是这丫头的福气。”
　　他正欲接着往下尴尬寒暄，里头就传来几分动静。
　　回首一看，原是老夫人被苏妈妈素月搀扶着出来。
　　顾菀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而后侧身对谢锦安道：“王爷，我先去瞧瞧祖母。”
　　谢锦安温声应好，然后抬眸看向面前一脸谄媚的镇国公，面上流露出些许的似笑非笑。
　　“镇国公，本王要传陛下的口谕，您教女不严——自然，指的是顾三小姐，陛下要罚您十个月的俸禄，并撤去了您推荐的皇商何氏。”
　　“陛下要本王告诉您，是看在老国公和阿菀的面子上，才对您从轻处罚的。不然，怎么样都要和亲王的处罚都一样呢。”
　　这话叫镇国公的额角冒出些许冷汗：他先前就得到了消息，皇上已经收回了老亲王的丹书铁券，他一个空架子似的镇国公府，哪里能被罚出来和丹书铁券一样的东西？
　　而想完这些，镇国公又在心中苦恼：府中本来日常运作不成问题，只每回遇到往来送礼会稍稍节俭一些。但过了七月，接连就是太后的千秋，皇上的万秋，还有中秋年节等一系列大事情，兼有不定时的各家喜事白事。他没了大半年的俸禄，给他送银子的皇商又没了，这往后镇国公府的面子可怎么撑过去呢？
　　苦恼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蓝氏更多的气恼与怨恨。
　　那厢，顾菀快步到了老夫人身边。
　　离得近了，她便清晰地看到老夫人先前保养得宜的面庞上，出现了些许皱纹，连扑面的香粉都遮不住。
　　可见昨晚镇国公府，闹得有多大。
　　顾菀心中泛起几分酸涩。
　　先前的事情，她都尽力瞒着老夫人，可祈国寺之事是不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老夫人最看重的就是镇国公府的颜面，昨晚知晓蓝氏等人的所作所为后，只怕气得不轻。
　　而将来，面对镇国公府，老夫人注定是要有所取舍的。
　　“祖母。”顾菀软软唤了一句，心中难得不确定老夫人的态度。
　　她的手有些紧张地拉住衣袖边，柳叶似的细眉也一时被风吹弯，连凝脂一样的俏面儿都微微紧绷。
　　“菀丫头回来了？”老夫人看着顾菀一笑，伸手理了理顾菀的鬓发：“我听了些今早宫里发生的事情，可吓坏了吧？”
　　顾菀攥着衣袖边的手指一松，转而去拉老夫人的袖子：“祖母放心，孙女一点儿都没有被吓着。”
　　“那就好。也别总站在门口，叫肃王宣读圣旨，回去复命罢。”老夫人轻轻拍了拍顾菀的手，望向一直将目光落在顾菀身上的谢锦安，目光有些复杂。
　　任着谁看，肃王这性子……都不算是好的孙女婿。
　　可从昨夜过后，老夫人反倒有些庆幸这场赐婚。
　　若无顾菀在其中，等着镇国公的处罚绝非这些这样地轻了。
　　昨夜老夫人听了蓝氏哭哭啼啼地从被老亲王第一回 拒绝后的谋算说起，一直说到祈国寺之事。
　　将镇国公府光鲜和睦的外表之下潜藏着污秽都吐了个干净。
　　老夫人愕然之后，也在那霎时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此刻面对顾菀，老夫人亦是心情有些复杂。
　　却也有些为顾菀开心……只看肃王这模样，对菀丫头应当是不算差的。
　　等圣旨宣读完，她再和菀丫头私底下聊一聊。
　　顾菀颔首应下，转身站在老夫人的身侧。
　　不过一个对视，谢锦安就会意，立时拿出圣旨，对老夫人和颜悦色：“烦请老夫人领镇国公府诸位接旨。”
　　众人皆是跪下，预备领旨。
　　谢锦安打开第一道圣旨，声情并茂地诵读道：“……念其情深，特赐予亲王为良姊。”
　　念罢，他让小时子将圣旨送到顾萱手中，恭贺道：“顾三小姐真是心想事成。”
　　被华服金钗簇拥着的顾萱，面色如刚漆好的白墙一般。
　　闻见谢锦安不带一丝感情的恭喜，眼中蒙上了一层不甘愤恨的眼泪，却只能恭顺上前叩首：“臣女多谢皇上成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莲在顾萱身侧，温温柔柔地递上一方帕子：“瞧三妹妹高兴的，快些擦擦眼泪，可不要在肃王殿下面前失仪了。”
　　“多谢长姐关怀。”顾萱骤然将指甲嵌进掌心，才从嘴中挤出这句话。
　　外人看来，端的是姐妹情深。
　　小时子转身给谢锦安递上第二道圣旨。
　　镇国公府诸人以为是顾菀与谢锦安的赐婚圣旨，并未过多惊讶。
　　惟有顾莲扫了眼琉璃手中的懿旨，拧眉看了一眼顾菀。
　　顾菀眨着眼儿，对顾莲露出个娇艳动人的笑。
　　让顾莲的眼睛不由得一阵刺痛。
　　一时得意的小.贱.人！
　　顾莲清丽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幸好因为接旨要再次低下头去，才没有被旁人看见。
　　读这道圣旨时，谢锦安的嗓音显而易见地柔和下来，隽秀昳丽的面上含着真心的笑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二小姐顾氏菀，品行端庄，良善至德，温婉知礼，朕允靖北王妃之意，记其为靖北王妃义女，封为五品乡主，赐封号纯阳，封地南州下属丰、沛两县。”
　　话音刚落，就听镇国公诸人一片惊诧的吸气声。
　　顾菀早已知晓，听完后仍有些小小的惊讶。
　　靖北王妃为她求的，是六品乡君的品阶，最后却被皇上抬了一级。
　　想来是皇上看重靖北王府的缘故，也有给肃王颜面、敲打太子与武王的缘故。
　　心中虽惊讶，她面上是一派镇定端庄，弯腰叩首谢恩。
　　谢锦安含笑上前，亲手将圣旨递给顾菀。
　　“我以后要借阿菀的光了。”他语气带笑，在顾菀耳畔轻声道。
　　眼角余光瞥到再次凑过来的镇国公，谢锦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一点。
　　然后对顾菀眷道：“阿菀，我先回去复命。”
　　“王爷快去罢。”顾菀弯了红唇：“路上热，记得走些荫凉的地儿。”
　　“好。我会记得的，不叫阿菀担心。”谢锦安温声应下，半点不理会等着开口的镇国公，重新上了马车，由小时子驾着马车回去皇宫。
　　马蹄踢踏，扬起一片迷人眼睛的灰尘。
　　也叫镇国公面上一片土色。
　　蓝氏脸上的巴掌印虽然还没有褪去，但此刻还是紧赶着上前，为镇国公擦去面上的尘土。
　　她为了母家永安侯府，为了她的莲儿和望儿，不论如何，都要保持住外人面前，镇国公夫妇恩爱的形象才行。
　　顾菀握着圣旨起身，随后小心地搀着老夫人起来。
　　“祖母，咱们进去罢。”她有好些话，想和老夫人说一说。
　　老夫人亦是点头，和顾菀一道往寿梧园走。
　　镇国公见谢锦安远去，回头看顾菀也要走，当下也顾不得没睁开的眼睛，一巴掌拍开了蓝氏为他清理灰尘的手，急匆匆追上去：“菀儿，为父还有些话要同你说！”
　　他的动作急切，力度也就不大受自己的控制，差点将蓝氏给掀倒在地。
　　幸而顾莲和顾望的动作快，才没让蓝氏跌到大街之上。
　　他们三人都望着顾菀袅娜纤姿的背影，颇为相似的面上都蓦然变得阴沉。
　　蓝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不觉咬牙：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当众这样丢过脸！
　　果然是袁氏生出来的贱.人！
　　她狠狠喘息几口，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顾莲握住蓝氏的手，嗓音中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狠历：“母亲，咱们暂且先忍一忍……等哥哥的官派下来了，再等女儿与太子和好，就到了收拾家门的时候！”
　　蓝氏闻言点头：是了是了，她还有个过了春闱殿试、在家等待分配官职的出色儿子，优秀的女儿也还未曾定下亲事，她在镇国公府中还有许多东山再起的机会。
　　哼，且看往后罢。
　　她就不相信，顾菀能一直这样的风光！“


第53章 第六十三章
　　◎老夫人的态度◎
　　镇国公急走到顾菀身边停下。
　　“菀儿, 你这丫头，怎地靖北王妃要收你为义女的事情，不先和为父说一声呢？”镇国公说话时有些气喘, 脸上堆出那种虚假圆滑，又有点儿谄媚的笑意。
　　其中也有一些真心的欢喜：他这二女儿算是真正攀上了皇室和靖北王府！不但成为了未来的肃王妃，还成了纯阳乡主！他有自信，只靠着这位二女儿, 就能恢复镇国公府曾经的容光！
　　指不定还能通过顾菀，将嫡女和四女儿都嫁到皇室里去，将来美滋滋地做国丈！
　　镇国公带着期许畅想未来。
　　顾菀抬眼望着镇国公满面谄色，心里就似吃了油腻腻的剩菜般恶心。
　　“回父亲，女儿也不知道王妃的心思, 方才听见圣旨内容时也十分惊讶。”她容色略有冷淡, 只低头装着乖巧：“若是父亲想知道，可以去问一问王妃。”
　　“为父不过是一问，哪里要去麻烦王妃呢。”镇国公一笑，看着眼前低头懵懂的顾菀, 顺滑地转换了话题：“但是为父知道，王妃收你为义女，又给你求了五品乡主的位置，可见是很喜欢你呢。”
　　“你往后呀, 可要好好侍奉王妃，将王妃当作亲生母亲来对待, 千万不可忤逆王妃的意思。只要你好好地孝顺王妃, 还愁咱们镇国公府没有好日子过么？”
　　“女儿知道了。”顾菀随口应下, 而后扫了眼被顾莲顾望扶进来的蓝氏, 露出个乖甜的笑容：“只是父亲, 女儿若是孝顺王妃，那不就没有时间孝顺母亲了么？”
　　提及蓝氏，镇国公的唇角不由得撇过一份厌弃，挥手道：“管她做什么，就当她不存在罢。”
　　刚刚进来的蓝氏听见自己的丈夫说这样的话，面色比方才更加煞白，再一扫周围奴仆看向自己时、已经不和先前一样惧怕的眼神，她好容易才支撑起来的力量又一次卸下，叫顾莲从口中发出一声惊呼：“母亲！”
　　连对蓝氏颇为嫌恶的老夫人也皱起了眉头，对镇国公轻斥道：“耀儿！”
　　她即便不喜欢蓝氏，在下人面前，也是周全了蓝氏作为主母的面子——若是正妻毫无威严，下人们懈怠，这家中可就是乱糟糟一团了！
　　“母亲息怒。”镇国公收敛了厌弃的神色，转首对顾望道：“望儿，你母亲也累了，带着你母亲下去歇息。”
　　“管家，给夫人请一位大夫来，本国公瞧着夫人的面色有些苍白。”他婉转了一句，也算勉强在下人们面前全了全蓝氏的面子。
　　“父亲，我与祖母先回寿梧园了。”顾菀不想再瞧这样虚模假样的场景，垂下眼帘道了这一句。
　　镇国公赶紧上去阻拦，他是很有些话想叮嘱顾菀的，让顾菀若是有机会，就在靖北王妃或是肃王面前多说他的好话，让他得了贵人的青眼才好。
　　但看见顾菀和老夫人双双面有疲惫的模样，镇国公难得良心发现，没再追着说话，而是主动说道：“为父还有一句话呢——你如今是纯阳乡主了，住在寿梧园的厢房里属实有些不像话。咱们府上还有几间空着的院子，你选一个想住的，为父让下人给你重新修缮了住进去。”
　　闻言，顾菀停下了脚步，问镇国公：“女儿想问问父亲，女儿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还在么？”
　　镇国公一开始对袁氏颇为喜欢，早早就准备了个风水好的漂亮院子给袁氏住着。顾菀记得，即便后来镇国公对她与生母不再喜爱，也没让她们搬出院子，直到她随着老夫人前去温泉庄子，那院子才被空出来。
　　“哦哦……菀儿说的是幽兰院呀。”镇国公凝神回想了一会儿，才作一副好父亲的模样：“父亲自然是给你好好留着的，毕竟是菀儿你小时候住着的院子。”
　　“那就劳烦父亲派人修缮幽兰院了。”顾菀颔首，随机又补充道：“不必改名字。”
　　她隐约记得，她的生母对幽兰院这个名字是喜欢的。
　　镇国公赶紧应下，然后一脸讨好地目送顾菀和老夫人远去。
　　随后一把薅过管家，压低声音道：“快去催催咱们的庄子上，让他们在八月底前将今年的地租都给收上来！”
　　否则只看九月初一的万寿节，他们府上就没法子过下去了！
　　*
　　没了镇国公在耳畔时刻烦人，顾菀不过片刻，就随着老夫人回了寿梧园。
　　老夫人刚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便立刻吩咐苏妈妈清场，除了苏妈妈、素心和素月三人要守在门外，其余一干人等都不准靠近正屋。
　　连琉璃都被顾菀吩咐着，先回到小院里头。
　　屋中一时陷入沉默。
　　老夫人静静地看着顾菀，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怜爱、怀疑、羞耻……还有一点后悔。
　　顾菀也不曾开口。
　　往日她在老夫人面前最是能说会道、嘴巴乖甜，现今却像吃了个青柿子、被涩住嘴一样，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下眼帘，动作轻而迅速地在老夫人面前跪下。
　　“菀丫头！你这是做什么！”老夫人见此，骤然大惊，赶紧下了座位，上来要扶顾菀起身，连带着方才在腹中打好的腹稿都一并被惊散了。
　　顾菀不肯起身，只轻声道：“孙女给祖母请罪。”
　　这话让老夫人微微一愣，旋即蹲下，直视着顾菀的双眼。
　　“菀丫头，祖母昨个儿晚上听见了许多的事情。”老夫人嗓音中有些许的滞涩，还有几分试探：“那些事情……如同污泥一般肮脏，且有你被牵连在当中……祖母其实到现在，想了许多，只是想问你一句。那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祖母想孙女知道么？”顾菀掀起眼帘，眼底是一片清凌凌的坦然。
　　这一句话，已经是透露出不少的讯息。
　　看着老夫人眼中闪过几分颓然，顾菀心中的涩意逐渐蔓延开来。
　　她如今这样问，其实是想要看一看老夫人的态度。
　　若老夫人想要她不知道，在这充满恶意的国公府中，继续扮演好一个乖巧懵懂的孙女的角色，顾菀绝对可以保证自己做到。直到镇国公府轰然倒塌，她都会是府上最听话的二小姐。且为着老夫人的养育之恩，她会保全老夫人，让老夫人最后平平安安地颐养天年。
　　但顾菀内心知道，她是期望老夫人说一句希望她知道的。
　　她希望……这个教养了她十余年的亲祖母，在府中唯一与她感情深厚的亲人，站在她这一边儿。顾菀并不盼着老夫人去放下肩负了数十年的家族荣誉帮她，她只盼着，老夫人能说一句理解她。
　　屋子中陷入了比方才更寂静的沉默中。
　　盆里的冰块升腾起几乎要凝结的冷雾，惟有角落里计时的夜漏响着滴滴答答的声响。
　　老夫人看着顾菀清澈的眼底，在内心的挣扎中情不自禁地避开了对视。
　　——顾菀是她唯一一个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女，亦是最孝顺、最听话、最让她喜欢的孙女，这亲情是做不了假的。
　　可老夫人也在此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这看似善良纯真的孙女，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甚至比她这把老骨头要提前洞悉了府中的许多事情。
　　所以老夫人在怜爱中对顾菀有几分善意的怀疑。
　　而当昨夜，知晓蓝氏这些时日来的算计之时，老夫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感到羞耻。
　　老国公是个胆小的人，做事谨慎，哪怕为着家族筹谋，也都是明面上的、正面的谋划。老夫人嫁到镇国公府几十年，自然而然也染上了这样的性情。
　　这样处心积虑，将好好的女儿家送给年老荒.淫的亲王，谋取权势的事情，老夫人几乎都没脸面再听下去——卖女求荣，说出去是多么地叫人笑话！更何况，蓝氏的话中即便有所美化遮掩，也改变不了那样龌龊的主意：不单单是将顾菀送给老亲王这样简单，还是要毁了名声地送过去！结果害人不成反而酿成大祸，险些拖累整个家族，让镇国公被迫抛弃了身为参与者的顾萱，才得以保全
　　老夫人在猛烈的羞耻中感受到后悔：她后悔，将顾菀带回府中的这些日子，没能好生看顾。她更后悔，当年怎地为儿子说了这样一个心胸狭窄、心肠歹毒的女子当嫡妻！
　　老夫人忽地长长叹了口气，对顾菀苦笑：“我有什么不想你知道的，你是我教出来的姑娘，定然是顶顶聪慧的，哪里是轻易能被旁人算计去的。”
　　顾菀也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眼中泛起一层清亮的水雾：“祖母，其实……就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若不是遇见了肃王，她早在游园宴过后，就会被一顶小轿抬入老亲王府中，从此不见天日，如刚开放就遇上寒霜的花朵一样，早早地枯萎、凋谢。
　　幸好她碰见了肃王，才得了那样温暖耀眼的日光，从一朵将要被黑暗包裹住的花儿，一直生长到了云开月明的现在。
　　顾菀话音刚落，就蓦然被老夫人拥在了怀里。
　　老夫人像小时候哄着顾菀那样，轻轻拍着顾菀的背，嗓音中带着几分颤抖：“菀丫头，到底是祖母对不住你。”
　　“就连你的生母……祖母也是对不住的。”


第54章 第六十四章
　　◎顾菀梦见唇齿间缠.绵的旖旎场景◎
　　提及袁氏, 顾菀眼睫一颤，终是没忍住，在老夫人的肩上落下泪来。
　　夏日裙衫薄, 泪珠中含着的这点热意，轻而易举便能让老夫人感知。
　　顾菀轻轻靠在老夫人肩上，低声道：“祖母，我不怪您的。”
　　她记得, 在她幼时，老夫人对不受镇国公重视的庶女们是颇为关照的。而她生母被磋磨的那段时日，是老夫人病得最重的时候。也正因此，蓝氏才能那样肆无忌惮。
　　“我很感激您的。”顾菀嗓音轻柔，恍若一汪春水。
　　尤其是, 老夫人愿意带她离开镇国公府的时候。
　　老夫人听着这番话, 也不禁眼中含了水雾：“听到你这样说，祖母就放心了。”
　　“可是祖母，您要不要考虑以后？”顾菀微微一顿，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问出了口。
　　“祖母, 您觉得，凭借着如今镇国公府的情况，凭借着父亲、嫡姐和嫡兄，能如他们所想, 顺顺利利地恢复先辈时的荣光么？”
　　这话让老夫人怔愣在原地。
　　若是刚回府的时候，看见意气风发的儿子, 瞧见一表人才的嫡孙, 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但昨夜……老夫人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如何面色扭曲地推诿责任, 原先沉稳的嫡孙面对事情不能控场, 只能与自己的父亲大吵大嚷。她的儿媳和嫡孙女更是无用, 基本只会哭哭啼啼，偶尔流露出几分含着怨恨的眼神。再想想那几次三番，不顾家族颜面、虽口口声声称为家族未来考虑，实际上只为自己的阴私来算计顾菀的事情。
　　这样……彼此内讧、目光狭隘、手段阴狠的人，真的能撑起镇国公府的未来么？
　　她曾经看着长大的儿子、寄予希望的嫡孙嫡孙女，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夫人在心里犹豫又痛心。
　　顾菀敏锐地察觉到，老夫人放在自己后背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趁着老夫人内心有所震动，顾菀就密密地劝道：“祖母，您听今日父亲对我说的话，就知道，父亲已经是……很难被劝回头了。”
　　整个国公府差点被蓝氏与顾莲坑进天牢里面，镇国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低调行事，整顿府上，反而要借着顾菀巴结更多的权贵。由此可知，他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祖母，您年纪也大了，身子虽养好了，却也不能过分劳累。”顾菀皱起眉头，轻轻叹道：“不若您就好生歇一歇，将来咱们国公府外头，由我看着劝一劝、帮扶帮扶，看能不能扶回正轨上。”
　　老夫人由抱着转为扶着顾菀的肩膀，有些不敢相信：“菀丫头……你、你不计前嫌？”
　　在猜到、知道哪些算计之后，竟还愿意帮着镇国公府？
　　“有祖母在，我不论如何都会帮着府上的。”顾菀纤密的睫毛轻眨，眼底的坦然分毫未变：“祖母，等我成婚后，便随着我去肃王府住一段时日好不好？”
　　“我想好好孝顺祖母，也省得祖母在国公府中，瞧见旁的事情生气。”
　　老夫人闻言，面色十分动容，再度落下泪来：“好、好，祖母答应你，也相信你，会尽力帮着府上。”
　　顾菀微微挺直腰脊，将老夫人拥到怀中，安慰似的轻抚老夫人有些花白的头发：“祖母放心，孙女绝对不会叫老夫人失望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旋即补充了一句：“凡事尽力而为就好，你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过好和肃王的日子。”
　　她也活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京城中湮灭的世家贵族——是他们之中没有人尝试过自救么？只是时机已到，大厦将倾，无能为力而已。
　　昨夜过后，老夫人就隐隐有一种感觉：或许镇国公府，亦是如旁的世家一般，是注定要渐渐衰败下去的。
　　听得老夫人这一句话，顾菀的眉眼才彻底舒展开来，眼中泛起清澈的泪花：“祖母这样说，让孙女十分感动。”
　　说罢，她站起身，然后将老夫人重新扶到座位上坐下。
　　“祖母，您昨夜没睡好罢。”顾菀的指尖轻轻触碰老夫人眼下的乌青，又滑到眼角的皱纹，心疼道：“孙女给您用花瓣温水敷一敷，服侍您去小睡一会儿罢。”
　　“还是你体贴。”老夫人自觉将话说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对着顾菀叹气道：“你说得也对，我在府中管账这三个月，累得精疲力竭，最后只能做到无功无过。”
　　她看重管家的权力，所以尚有余力时和蓝氏争个不休，结果没看顾好自己的身子。如今身子好来，她成功夺了回来，又自觉精力有限，有些嫌累了。
　　或许正如菀丫头所说，到了她这一把年纪，就该歇一歇，赏花弄草为乐才对。
　　*
　　顾菀刚踏进小院的们，就迎上数张欢喜的笑脸。
　　“恭喜纯阳乡主！”一张张或男或女、同样年轻的面庞上全是笑意。
　　二小姐升了乡主，又成为了未来的肃王妃，他们伺候二小姐的，面上可全都是光彩！要是得了顾小姐的看重，将来被带去肃王府，那可不更是前途无量！
　　“都起来罢。”顾菀露出一个端庄中隐含威严的神情，并不如往日那样平易近人：“这回院中搜查，你们都是有功的。”
　　“等今日晚膳时，本乡主便会将你们应得的赏赐发下，也是褒奖你们忠心耿耿。”
　　话音落下，院中的仆婢们皆是俯身谢恩。
　　同时心中微微一颤——这几天内，琥珀姑娘是如何奉着二小姐的命令，将那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与别的主子打交道的奴婢清出去的，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恩威并施完，顾菀就颇为满意地回到了内室。
　　先吩咐珍珠珊瑚去准备赏赐的东西，然后将琉璃和琥珀留下说话。
　　顾菀起身先去了梳妆台前，将自己放首饰的盒子打开，放在琉璃和琥珀面前：“你们选一个喜欢的，是我额外赏给你们的。”
　　盒子里闪出一片珠光宝色，让二人有些愣愣地瞪直了眼睛，随后就要跪下推辞。
　　“不必推辞，这是你们应得的。”顾菀轻笑着抢先开口。
　　琉璃在这件事情中一直跟着她，要做的事情也没有拖后腿。琥珀则是呆在府中，一个人独立完成了她交代的两件大事情——阻止有人往她的房中放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以及，将先前拿过来借阅的、属于顾萱的练字纸张再还回去。
　　都是十几岁的女儿家，对于这些好看的首饰，都是格外喜欢的。
　　见顾菀这样说，两人也不再扭捏.
　　琥珀选了一对成色上好的青玉镯子，琉璃则是选了亮晶晶的宝石珠花。
　　而后齐齐向顾菀谢恩。
　　顾菀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对琥珀吩咐道：“你亲自去四妹妹的院子里走一趟，就问问四妹妹，有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话本子，尤其是喜欢里头男主的，若是有，也带给我看看。”
　　当初便是顾芊用话本子提醒她蓝氏的诡计，她如今也要报恩才是。
　　顾芊与孙姨娘所求，莫约也就是一位如意郎君和平平稳稳的下半生罢了。
　　琥珀应了退下，琉璃则劝着顾菀也去小憩一会儿。
　　为着祈国寺之事闹到半夜，今早又看老亲王恬不知耻，她家小姐的精神估计紧绷着呢，还是歇息会儿好。
　　顾菀想了想，觉得稍稍休息一会儿也好，便去沐浴了一番，而后准备去床上小憩片刻。
　　临睡前，她对琉璃道：“等会儿估计会有不少人家送来贺礼，莫约还有皇上或者王妃的赏赐，你去请苏妈妈一块儿，将贺礼直接拉到寿梧园来。”
　　免得现在正缺钱的镇国公看着礼物眼红，不要脸地拿过去充公了。
　　许是真的累了，顾菀刚的面颊刚沾上枕头，就陷入黑甜的梦乡。
　　*
　　谢锦安回到皇宫之后，就快步走向御书房，准备复命。
　　却有人擦肩而过，急匆匆往御书房赶。
　　他眯了眯眼睛，辨认出那是皇宫中专门负责接受书信的太监。
　　心中就轻笑一声：看来，是景州知府对皇上有关太子剿匪之事的垂询作了回复。
　　想到这，谢锦安就收了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御书房走去。
　　于是乎，等谢锦安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青瓷花瓶被扔到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哆哆嗦嗦地告退声，先前看见的那太监面色惶恐地退出来，还险些踩到谢锦安的脚。
　　“奴、奴才一时没注意，还请肃王殿下见谅。”太监回首看见谢锦安，惊得差点跳起来，慌忙福身请罪，面上早已经是一片土色。
　　他早就听说过，肃王是个不爱守规矩的主儿，遭受他如此冒犯，会不会直接挥手将他打飞出去？
　　出乎太监的预料，眼前俊美昳丽的肃王只对他挥了挥手，轻声询问：“本王无碍——只是父皇怎地如此生气？”
　　太监望了望谢锦安鞋面上被自己蹭出来的脏痕，凑到谢锦安耳边极快地说道：“回肃王殿下，莫约是因为景州山匪之事。”
　　说罢，就像一尾滑溜的鱼儿，从不起眼的小道离开了御书房。
　　谢锦安心中愈加肯定，理了理神色，跨步走进了屋中。
　　“儿臣见过父皇。”他沉声拱手，好似浑然看不见地上的一片狼藉：“父皇吩咐儿臣做的事情，儿臣已经做好了。”
　　皇上刚因着信中的内容生出许多恼怒：
　　他为着祈国寺之事中的景州山匪致信景州知府，询问太子坐镇指挥得如何，进展是否顺利。景州知府的回信颇快，回信中只说太子与徐将军各司其职，但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太子态度散漫、整日都流连于居所，享受着下属官员送上来的美人，只有徐将军一个人在前线奋力剿匪，却因为太子压在上面，指挥威严不足，所以进展并不顺利。
　　他派遣太子前去坐镇，并不只是为了给太子一次重新表现自己的机会。
　　更多的，是因为太子可以代表一半皇帝的颜面。他是要告诉景州的百姓，有皇帝庇佑，小小的山匪不足为惧。
　　可太子居然这般懈怠，简直不将皇室的颜面与责任放在心上！
　　直到看见三儿子进来，说话气度都比往日要沉稳不少，皇上的气儿才稍稍缓了缓。
　　“做得不错。”皇上对谢锦安颔首赞赏，随后道：“朕瞧着你昨日磨墨的手艺不错，今日也替朕磨一会儿罢。”
　　谢锦安嘴上道：“父皇这是将儿臣当成侍墨的太监了。”手上却是乖乖地走了过来，给皇上磨墨，眼睛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着，并不像太子和武王似的，一进御书房就恨不得伸长脖子。
　　这让皇上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批阅了大半个时辰的折子后，皇上用余光瞥了瞥垂首研磨的谢锦安，轻轻咳嗽了一声。
　　“先前刑部尚书来过，说严审了山匪之后，并未能审出山匪从景州入京城的路线，只审出山匪来京城，是受到了亲王的雇佣，也是亲王派人领着他们进来的，也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山匪才能顺畅无阻地来京城罢。”皇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谢锦安仍旧是认真捏着墨锭磨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父皇是在和儿臣说话？”
　　“朕虽然让你磨墨，你也得时刻保证耳聪目明才对。”皇上看谢锦安的模样，不由得语重心长地教导。
　　“是，儿臣知道了。”谢锦安敛目对皇上道：“说起山匪之事，儿臣就想起纯阳乡主曾经同儿子说起一件怪事。”
　　“她说，她在二月里、镇国公府的温泉庄子上，曾经抓到过来踩点的窃贼，带着一股匪气，后来被扭送到官府——可纯阳乡主看到昨夜的山匪时，发觉有几个很是眼熟，似乎就像是几月前在温竹山踩点的窃贼。”
　　皇上原先还懒洋洋地喝茶歇息，听见这话，立刻拧起眉毛，警醒过来。
　　一瞬间，心里头划过无数的猜想，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冷静。
　　“朕知道了，这倒是个颇为有用的消息。”皇上颔首赞赏了一句，随后又似闲聊一般问道：“朕倒是听你的武学少傅说，你骑马、防御的功夫都不错，比你那烂糟糟的文章好多了。”
　　谢锦安唇角露出几分笑意：“那是父皇亲自教给儿臣的，也是父皇难得心平气和与儿臣说话的时候，儿臣自然是谨记在心的。”
　　皇上眼中的目光微动，心中有了几分思量。
　　片刻后，再开口时，却已经转换了话题：“朕瞧你选了西塘大街的那个宅邸？”
　　那个宅邸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精巧的。
　　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对三儿子不冷不热的，导致三儿子不敢选最拔尖的宅邸？
　　其实三儿子潇洒不羁的模样底下，说不准全然是对父亲关心的渴望。
　　多思的皇上如是想道，心中对谢锦安更多了一层愧疚。
　　他从旁边的书架上取过一个盒子，从中将两把铜钥匙掏出，扔给谢锦安：“诺，这是你看中那宅邸的钥匙，横竖你是个夜猫子，去看看那宅子到底合不合你的心意。倒是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还是亲眼看看的好。”
　　说完这话，皇上顿了顿，又补充道：“朕记得答应过你，让你从私库中挑东西到王府上——你就多选一些，好好装饰装饰府上，也要选一些首饰，算是朕给纯阳乡主的添妆。”
　　谢锦安轻轻颠了颠那两把钥匙，面上露出个鲜活潇洒的笑意，拱手道：“儿臣多谢父皇，也替纯阳乡主谢过父皇。”
　　*
　　顾菀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些梦，有梦见小时候母亲温温柔柔地给她唱摇篮曲，也有梦见在温泉庄子上、老夫人为她办了颇为隆重的及笄礼。
　　还梦见了……游园宴上唇齿间缠.绵的旖旎场景。
　　腰间被紧紧握住的炽热温度悄然升起，连带着那股子暗藏缱绻的焚香木气息都愈加明显。
　　顾菀是被那样的滚热热醒的。
　　睁眼后只觉得心跳怦怦，面儿上像浸了温泉一样热乎。
　　外头的天色已经是黑沉，屋中昏昏暗暗，只有靠近房门的地方点了一盏小灯。
　　顾菀在床上静静歇了一会儿，不愿去想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努力让腰间似乎残留了许久的热意消散。
　　焚木苦香却越来越浓郁，几乎要让顾菀沉溺进去。
　　她纤袅的身形一顿，有所察觉地猛然回首。
　　望进一双盛着清柔月色的桃花眸子。


第85章 第六十五章
　　◎对谢锦安是一种无声却致命的诱.惑◎
　　“王爷？”顾菀尚未反应过来, 先用方睡醒的慵懒嗓音软软唤了一句，怀疑自己还没从梦里面醒过来。
　　一时揉了揉眼睛，鼻尖盈满好闻的焚木苦香。再抬起眼睛时, 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眸子离得更近了些。
　　顾菀才恍然明白过了：原来这不是在梦中，是肃王就到了她的眼前，正安静坐在美人榻上等着她醒来。
　　她有些愣愣地望着谢锦安。
　　肃王面容英隽，眉眼间更有种少年郎的鲜活昳丽, 扬起的俊眉带着天生的张扬恣意，偏生得一双含情潋滟的桃花眸，只默默地盯着她看，就漾生出如春日新芽一样的静默温柔，无声无息地将顾菀给裹住。
　　稍才疏缓许多的胸腔又莫名怦怦起来。
　　室内摆着的冰盆似乎缓缓失去了作用, 没办法再融化屋子里渐渐升腾起来的夏日暑热。
　　顾菀被猛然一热, 有些许慌乱地挪开与谢锦安对视的目光，不经意间又瞥到谢锦安微微勾起的薄唇。
　　唇形精致，在皎皎月色的映照下，就和方才在梦中触碰的那样温热柔软……
　　这念头刚起, 就让顾菀倏然红了面颊。
　　屋中渐高的暑热似乎都聚在了顾菀的床榻之上。
　　尤其是腰间，那团似掌心的滚烫温度如卷土重来，牢牢地锢住顾菀的细腰。
　　是一种在梦中也能感觉到的强势。
　　在心中形容出这一点，顾菀反而是渐渐平静下来。
　　到底是个梦境……肃王在她面前, 都是少年赤诚的模样，是不会有那样强势的性子的。
　　只是她今夜是怎么, 竟然、竟然会梦见这样羞人的场景？
　　是因着赐婚圣旨下来的缘故么, 让她不由得想起, 肃王在游园宴上说要娶她的事情。
　　“王爷怎么来了？”努力平复了心情, 顾菀起身点亮床边的灯盏, 语气中还有几分未褪去的懵意：“是宫里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说罢，她就要掀起被子起身。
　　却听见谢锦安低低、急急地一声“阿菀”。
　　顾菀一双明眸中满是不解困惑。
　　浑然不知此刻刚睡醒的她，是何等明艳动人的风景。
　　乌青的发顺滑蓬松，因着发热，缠上了薄汗，有一点黏糊地贴在顾菀白玉似的面颊旁、纤细修长的颈脖处和精致泛粉的锁骨上，发尖勾缠，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形状，也愈发显得顾菀一身肌肤如冰雪。
　　玫瑰面儿上则是有被热气蒸出来的嫣红，衬着勾人眼球的一对红痣，对谢锦安是一种无声却致命的诱.惑。
　　只浅浅的一眼，就让谢锦安喉头滚动，气息加重。
　　让他匆匆开口，阻止顾菀起身，露出更多的动人春.光。
　　唤完这一句，谢锦安就倏然从美人榻上站起身子，背对顾菀，面朝窗棂而立，放在身侧的手掌握成拳，隐隐有青筋随着动作显出。
　　“阿菀刚起身，我、我不宜多看。”他觉出顾菀投来的疑惑目光，有些磕巴地道了这一句。
　　顾菀登时就明了了。
　　肃王这是行君子之礼，觉得对她有所冒犯了。
　　“王爷放心，我是在小憩呢，里头衣裳都是好好的。”顾菀起身理了理有些皱歪的裙衫，再看着“面壁思过”的谢锦安，不觉浅笑出声：“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瞧着天色都这样黑了？”
　　听闻顾菀这样说，谢锦安才敢转过身子：“现在刚过巳时。”
　　原来她竟然睡了这样久。
　　顾菀在心中叹了这一句，转头去桌上给肃王倒了一杯茶。
　　目光掠过桌上放着的话本子和礼品单子，顾菀对谢锦安展颜轻笑：“王爷今日是不是又是悄悄翻墙进来的？”
　　要是肃王是从正门走的，那她可早就要被镇国公给吵醒了。
　　谢锦安抿起薄唇：“主要是出了皇宫时，天色就已经晚了，不好再打扰镇国公与老夫人安歇的。”
　　说罢，谢锦安一顿，又接着道：“这回也不算是悄悄翻墙进来的，我同你身边的那两个侍女都打了招呼的。”
　　既然打过了招呼，那就不算是悄悄的了。
　　正说着，屋外头传来些许的响动。
　　“乡主，奴婢是琥珀。”琥珀的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奴婢听见屋中有响动，想问问是乡主醒了么？”
　　还是肃王殿下不小心在屋中弄出了一些响动？
　　顾菀便扬声道：“是我醒了，进来罢。”
　　及至看见琥珀提着食盒心神未定的模样，顾菀就微微弯起了眉眼。
　　琉璃在祈国寺的时候是见过肃王翻墙的，琥珀却是不曾见过，想来是被吓得心神不宁了。
　　对上顾菀带笑意的目光，琥珀的目光带上了一点幽怨：小姐不和她提前说过也就罢了，这回儿还在心里笑她！
　　幽怨完，得了顾菀带着歉意的眨眼，琥珀复又露出微笑，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乡主，膳房的人送晚膳时您还睡着呢，奴婢就叫他们不吵着您，留下几道您爱吃的膳食便好。”
　　“这些奴婢都放在锅子上热着的。”
　　顾菀闻言颔首，吩咐琥珀将里头的膳食取出。
　　与此同时，谢锦安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食盒。
　　——方才他来的时候，阿菀尚在熟睡，他就想趁此机会，从贴身丫鬟那里获知一些阿菀的喜好。
　　比如说，阿菀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屋中喜不喜欢铺上毛绒绒的垫子，桌上爱不爱放一些花草赏玩……
　　他往后可要做好这些小细节，让阿菀吃住玩乐都觉得高兴才好。
　　可惜阿菀性子随和，连她的贴身丫鬟被问起时，都苦着脸说，“乡主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的，只要能用、能吃、能看，乡主都是喜欢的。”
　　于是，谢锦安认真地记下了桌上的菜色：
　　虾仁炖蛋、清炒时蔬、山药炖清鸡汤、鲍汁豆腐，并一盘玫瑰奶酥。
　　都是些简单的菜式，并不反复，追求清爽可口、味道俱全。
　　谢锦安默默地记了下来。
　　琥珀瞧了瞧屋中的氛围，悄悄地退了下去。
　　她今日惊讶于肃王翻墙来找乡主的举动，可也能从其中感受到肃王对乡主的喜爱看重——这是好事情呀。
　　她还是赶紧离开，不要妨碍乡主与肃王增进感情了。
　　“王爷要不要也用一些？”顾菀推了推那一盘玫瑰奶酥：“这是我们府上膳房最拿手的点心，我觉着也不错。”
　　见谢锦安微笑着拿起一块品尝，顾菀就边快速用膳边问：“王爷此番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抿下嘴中香甜的奶酥滋味，谢锦安从怀中掏出了两把铜钥匙，桃花眸中有着期盼的笑意：“阿菀，我从父皇那儿拿了钥匙来，咱们要不要去那座宅邸仔细瞧一瞧，亲眼看一看到底合不合心意？”
　　他说完这话，漂亮的眸子就不由得眨了两下，显示出几分紧张来：现在已经过了巳时，快到深夜了，阿菀会随着他去么？也实在是他太激动了，拿着钥匙时，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带着阿菀去看看他们的新房子。
　　好似在阿菀面前，他总是会变得冲动一些。
　　是那种想和阿菀分享所有好东西的冲动。
　　“好呀。”出乎谢锦安的预料，顾菀答应得干脆又利落。
　　舀了一勺嫩滑的蒸蛋到嘴中，顾菀有些担心道：“只是王爷，我并不会翻墙，国公府距离西塘大街也有些远，咱们怎么过去呀？”
　　谢锦安仔细想了想，忽地自己先红了耳尖，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桃花眼中目光潋滟，但稍稍飘忽了些，并不敢去落在顾菀面上。
　　顾菀也不催促谢锦安，只是不紧不慢地用完最后一口晚膳。
　　而后以手支颐，托腮笑吟吟地望着谢锦安。
　　两汪秋水像清浅的小渚，清清澈澈，落在人身上的就如同春雨一般和暖，无声无息地浸润到人心里。
　　她突然发现，她有些喜欢看谢锦安耳红羞涩的模样。
　　素日潇洒意气、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在旁人面前天不怕地不怕，在她面前却有这样青涩的时候，生怕说错了话，惹得她不喜欢。
　　谢锦安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用神情行动，袒露自己在他心中的特殊。
　　这样被人捧在掌心上小心呵护的感觉，顾菀是贪恋的。
　　她并不自私，也并不吝啬。
　　接收到这样愉悦的感觉后，她就想投桃报李，也这样小心、爱重地对谢锦安。
　　让对方也享受到被人看重的欢喜。
　　可是望着谢锦安分明耳垂通红，昳丽的俊面上却故作镇定的样子。
　　顾菀莫名地起了坏心，说出口的话就忽然变了。
　　她忽地起身，将身子前倾，探向谢锦安如染上朱砂一样的耳垂。
　　然后……轻轻地、俏皮地呵了一口气。
　　“王爷这样缄口不言，是不是想了什么戏弄我的坏主意呀？”顾菀嗓音压得低低的，原先甜软的声音变得浓蜜起来，直让听见的人变得晕晕乎乎，像泡在蜜糖罐子里。
　　说完这话，顾菀才发觉，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与谢锦安的身份似乎颠倒了。
　　恍惚她才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纨绔皇子，谢锦安则是被她调戏、满面羞红的良家妇女。
　　弄得顾菀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准备说些话将这场面给过渡走。
　　然而下一秒，顾菀腰间一紧，传来熟悉的炽热温度。
　　她小小地惊呼一声，跌坐在谢锦安的怀中。


第55章 第六十六章（修）
　　◎阿菀与他，密不可分◎
　　顾菀吹出的那口气似一根羽毛, 轻轻地挠过谢锦安的耳垂，带来让他难以控制的酥痒心动，整个身子似乎都变得酥麻起来。
　　他下意识地一把揽住顾菀整个罪魁祸首。
　　抬眼看向近在咫尺、丰润饱满的红唇, 谢锦安不由得牙痒衔齿。
　　他想……罚一罚这样总爱逗他的阿菀。
　　就像游园宴那一夜，热烈缠绵、唇舌交缠、令他至今怀念的那一个吻。
　　他怀抱着阿菀，手覆在阿菀的脑后、腰上，将阿菀牢牢地扣在怀里。
　　恍惚间, 就好像他整个属于了阿菀。
　　阿菀与他，密不可分。
　　但听着顾菀小小的一声惊呼，看着那双盈艳明眸中闪过的几分小心无措，连带着若隐若现的红痣都变得可怜可爱起来。
　　谢锦安就倏尔心软，变了主意。
　　罢了罢了, 他若是那样罚了, 吓到了阿菀怎么办。
　　还有三个多月，阿菀才正式成为他的肃王妃呢。
　　而顾菀，则半坐在谢锦安怀中，望着眼前神色似气恼, 又似无奈，还带了点羞红的少年郎，面上带了点柔软的笑意。
　　“王爷不要生气。”她抬起指尖，轻轻戳了戳谢锦安的面颊, 柔声哄道：“我知道的，也记得的, 王爷怕痒, 我下回不这样逗王爷了。”
　　顾菀这样说着, 心中却有些遗憾。
　　实在是这副模样的肃王……乖巧中有着可爱, 是极难见到的。
　　闻见顾菀的话, 谢锦安面上浮现几分清浅的微笑。
　　“我没生气。”他尾音含着笑，扭过脸去，轻声道：“阿菀要是下回还这样……也、也是可以的。”
　　阿菀都记着他的话呢，既然如此，阿菀想逗他……那便逗罢，阿菀开心就好。
　　瞧着谢锦安小别扭的模样，顾菀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而后才发觉，她还半坐在谢锦安的怀里。
　　姿势暧昧，又因身躯相近而慢慢滋生着热气。
　　令人面颊生热，生出一片嫣红。
　　顾菀心头一跳，同手同脚地从谢锦安怀中跳出，用帕子捂了捂面。
　　“王爷还没说，咱们到底怎么去呀？”她立即开口，转换话题，将谢锦安的注意力引到旁的地方去。
　　谢锦安含笑站起身，垂眸望着顾菀，微微张开双臂，温声问道：“我背着阿菀去，好不好？”
　　顾菀想了想这方法的可行性，觉得不大，但到底是不愿意狠心拒绝谢锦安，就先颔首同意，想着等会儿若是行不通，自己再婉转提另一个主意，也不会下了肃王的面子。
　　见顾菀同意，谢锦安面上就显出几分欢喜。
　　他蹲下身子，朝着顾菀露出匀实隽秀又不失有力线条的背部。
　　“阿菀上来罢。”他嗓音清朗，背对着顾菀挥了挥手。
　　“好，王爷可要背稳了。”顾菀伏到谢锦安背上，轻轻地环住谢锦安的颈脖，弯起唇角笑着说道。
　　谢锦安稳住顾菀，轻轻松松地站起身子，口中道：“阿菀放心，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将阿菀背得稳稳的。”
　　说着，他就背着顾菀出了房门。
　　因为谢锦安突然到访的缘故，琉璃和琥珀直接给小院的仆婢们放了个假，让他们出去好好玩乐玩乐。
　　等到了小院熄灯的时候，再回来歇息。
　　所以如今小院外面，只有琉璃和琥珀两个人守在外面。
　　瞧见自家乡主被谢锦安背在背上，都不由得一惊。
　　这大晚上的……乡主和肃王殿下是要干嘛去？
　　对上琥珀和琉璃疑惑的目光，顾菀并不打算解释，只是对着二人道：“我有要事，要和肃王殿下出去一趟。”
　　“若是有人要来见我，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顾菀略一停顿，补充道：“要是国公因着贺礼的事情，非要见我，就说我今日接了圣旨，明日还要再去谢过王妃与太后，实在要养足了精神，就不起身见他了。”
　　“说得强硬一些，若是他怪你们，你们别怕，有我保着你们。”
　　琥珀沉稳应下，琉璃则是笑意盈面：“乡主放心去罢，奴婢们不会叫人扰了乡主和肃王殿下的。”
　　这话让顾菀不由得脸面微红，看一眼琉璃道：“你是越来越油腔滑调的了。”
　　谢锦安听着这段对话，浅笑出声。
　　侧首轻靠了靠绕着周身的幽袅香气，他道：“阿菀，抓紧我。”
　　然后倏尔脚下用力，带着顾菀无声而迅速地飞上镇国公府的围墙，将琉璃和琥珀二人抛在身后头。
　　顾菀则是在谢锦安骤然出声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牢牢地搂住谢锦安的颈脖。
　　让人心安宁静的清苦香气瞬间充盈鼻尖。
　　而下一刻，顾菀只觉得自己眼前风景变换，一眨眼就到了镇国公府的外边。
　　环顾四周，再也不是镇国公府中，自己住的四方小院，而是京城中未歇的繁华灯火，隐隐可以听见从四处传来的热闹人声。
　　是顾菀几乎从没见过的夜市景象。
　　察觉到顾菀在好奇地望着周围，谢锦安跃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口，站到几乎要顶天而立的一棵百年老槐树上，和树上落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一直往东走，就是京城中最热闹的街市，有许多小贩就地摆摊。而往西看，就是酒楼食肆聚集的街道，不论白日还是黑夜，都是烟火香气袅袅。”
　　“再往南边看，就是上回咱们第一次见面的街道了，那儿多是衣裳首饰，连着的那条街则多是典当交易的地方。最后是往北边，经过一处大药铺子，再过三四条主要用来赏花赏画的街，就是西塘大街了。”
　　谢锦安温声向顾菀解释着京城的布局，而后回首问道：“每当元宵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有彻夜不休的灯会，我到时候带你去玩好不好？”
　　想来阿菀长久住在温泉庄子上，应当少见京城的灯会。
　　那他就带着阿菀，将这些年未曾看过、玩过的，都一应补上。
　　顾菀眼睫微颤，想起这些年，她在夜晚，站在温竹山上，眺望着京城的场景。
　　——其实她是见过京城的元宵灯会的，只不过，是在山上远远望去一眼罢了。
　　的确是烛火辉煌、人声鼎沸，光华璀璨如白日。
　　她曾在心中想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可如今听谢锦安这样说，顾菀竟升起几分期盼。
　　“好。”她偏了偏头，面颊轻轻靠在谢锦安的背脊，软声答允了谢锦安。
　　谢锦安俊面露出笑意，对顾菀道：“我要加速度去咱们的宅邸了。”
　　说罢，他又轻巧地跃起，像一只衔着玫瑰的猫儿，优雅又灵巧地在夜幕下穿梭而过。
　　夏夜微热带凉的晚风极快地拂过顾菀的面儿，吹起她的鬓发。
　　顾菀望着从她眼前飞驰而过的夜间京城之景，抿起唇，也抿住了心底的一点点疑惑。
　　肃王的轻功……还有祈国寺那一夜打斗时颇利索的身手，不像是外间传的那样，自小就文武不学、疏懒自废的模样。
　　……许是有心人抹黑了。
　　顾菀不免想起，谢锦安同她说过的话——他在宫中，亦如她在镇国公府，孤身一人，惟有祖母怜惜。
　　她心中转过一抹相怜与心疼，转瞬间就将那一点疑惑覆盖，深深地压在心底。
　　这是她未来的夫君，生得俊美昳丽，对她体贴真心。
　　她实在不用多想些旁的，弄得疑神疑鬼起来。
　　*
　　他们选定的宅邸几乎占了整个西塘大街，往前再过一段就是皇宫，周边则有鲁国公府和吏部尚书并太傅府，往后过一条小巷子，就有不少的店铺可以就近采买东西，倒也是方便。
　　望着府中零星亮起的灯火，顾菀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诧。
　　“是我叫小时子过来，先探探路，给咱们点一点灯。”谢锦安越过最外面的那一层围墙，落到朱红染就的大门内，小心轻柔地将顾菀给放了下来，口中不忘解释道。
　　正说着，小时子就兴冲冲地从内院跑了出来，朝他们行礼：“奴才见过殿下，见过纯阳乡主。
　　谢锦安微微颔首，心中遗憾想道：
　　还是肃王妃听得更加顺耳一些。
　　可惜要等三个多月，才能听见。
　　小时子行完礼，就引着顾菀与谢锦安二人进去，一边张开嘴，叭叭不绝地介绍起了宅邸的基本情况。
　　这所宅邸并不是京城中待入住王府中最大的，却也占地面积颇广，除了西塘大街之外，还在西塘小巷、西树大街占了大半的位置，一共六进的院落。
　　从朱红的大门之后，依次就是影壁、正院、中院、内门、后院、后罩楼并四排整的小厢房，用简洁又不失精致的长廊曲折连接各处，也连着两侧的翼楼【1】。
　　府中最吸睛的就是草木繁盛，门廊栏杆处，只要有泥土，就必然有几分绿影，兼之打理得当，并没有杂乱之感，反而有种随性的野趣。
　　顾菀喜欢的大院子位于后罩楼到中院之间，其中并没有放置花草，而是等着住进去的主人吩咐了，再由殿中省派遣宫中的花房匠人，按照主子的喜好来布置。
　　顾菀对这所宅邸颇为满意。
　　谢锦安觑着顾菀宛如皎月的笑面儿，含笑询问道：“父皇今日还同我说了，说是愿意打开私库，任我取府中的装饰，还要给你选一份添妆——阿菀喜欢什么样的？”


第85章 第六十七章
　　◎“有阿菀真是我的福气”◎
　　二人此时正站在中院的廊下说话。
　　抬首、回首, 入目皆是宅邸大气又不失精致的建筑，月光轻轻洒在泛着光亮的屋檐瓦片，显出一派皇家贵气。
　　顾菀抬眼看了看刻着简单如意祥纹的廊柱, 仔细想后轻声道：“皇上允准王爷入私库挑选，想来是难得的事情。我方才看了看，这座宅邸便是简单大气的风格，王爷就选一些风格相仿的装饰罢。”
　　“至于皇上要赏赐我的添妆——我一向是不大爱金银首饰的, 王爷也为我选简单的就好。”
　　上回歇在寿康宫中，顾菀就着意留意了室内室外的装饰，都是偏向华丽亮眼的风格。
　　就连寿康宫侧殿的多宝阁上，都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
　　再听谢锦安提过，寿康宫是皇上嘱咐翻新扩建的, 可见这位当今天子, 喜欢的就是偏向奢华雍容的风格。
　　既然如此，从天子的私库中拿一些样式简单的物品，既全了皇上对儿子的关爱之意，也不会让皇上觉得儿子得寸进尺、心生不喜。
　　谢锦安闻言就扬起长眉, 低低应好。
　　而后便对顾菀笑道：“阿菀竟然这样勤俭持家，真是我的福气。”
　　语罢，谢锦安又提到：“今日我出皇宫的时候，殿中省的总管也来见我, 询问我是否有什么合心意的皇商，可以吩咐下去, 让他们采买装修物件。”
　　“我仔细想了想, 京城中有名有姓的皇商大多都在城中站久了, 惯会拜高踩底、以次充好、阳奉阴违的, 我都不大喜欢。倒是新进来的皇商木氏, 在外生意广，从木材家具到茶叶绸缎，都有所涉及，且口碑不错。他们刚成为皇商，必定不敢偷懒耍滑。不若就选木氏来采买，阿菀觉得如何？”
　　顾菀没什么旁的意见，就颔首道好：“就按照王爷说的就是。”
　　木氏是鲁国公举荐的，鲁国公现今还正在为了儿子，和永福公主、李皇后掰扯和离之事——皇上给了永福公主颇重的处罚，却没有下旨让永福公主和鲁国公世子和离。
　　原因无他，只因永福公主寻死觅活地不愿意，且放出话来，说自己可能已有身孕，鲁国公世子是要抛妻弃子。鲁国公世子自然不认：永福公主养那么多面首，指不定就是要冒充鲁国公家的血脉。
　　皇上亦是十分头疼，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说再过两月，派太医前去为永福公主诊脉，看看究竟事实如何。
　　顾菀念及此事，心里头倒半点不怕因为找木氏采买得罪皇后。
　　凭着寿康宫的那几句话，她就知李皇后是个一味护短的糊涂性子，将所有事情全怪在旁人身上。针对她的那几句，顾菀可都记在小本子上了。
　　既然早便不和，也不必去刻意讨好。
　　“对了王爷，等咱们婚后，我想接我祖母在咱们王府上小住一段时日，可好？”顾菀心念一动，想起这事，有些期盼地问谢锦安。
　　一双明眸中月色闪动。
　　谢锦安毫不犹豫地道了好：“将来王府是阿菀当家，阿菀想怎样便怎样。”
　　镇国公老夫人对阿菀好，那就值得有一个安稳幸福的余生。
　　小和子在旁边掐着时间。
　　见到了谢锦安吩咐要走的点，他便要抬首张口告诉谢锦安。
　　可小和子一开口，看着眼前月下和美的一幕，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第一回 瞧见，他家殿下这样眉眼柔和、含笑温柔望着旁人的样子呢。
　　纯阳乡主在月下亦是极美，低首轻思，就有无端的艳妩娇媚之美，与他家殿下一块儿，构成一副缱绻美好的画卷。
　　片刻之后，小和子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殿下，时间到了。”
　　谢锦安回过神来，敛起落在顾菀身上的目光，心尖上已然是蔓出几分不舍：“阿菀，我送你回去罢，再迟的话就不好了。”
　　“好，那要再劳烦王爷了。”顾菀自然地上前一步，将手臂张开，做搂抱状。
　　其实方才一路上，吹着夜风，看着京城夜景飞速而过，还蛮不错的。
　　让她有一种不被束缚的自由之感，连心都不由得荡漾起来。
　　于是乎，小和子就在谢锦安的目光中，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奴才去后门牵马车”给咽了下去，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干脆利落地蹲下身子，将纯阳乡主背起，又轻盈快速地远去。
　　莫名地，小和子觉得自己有点撑。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中有些摸不着头脑：真奇怪，他晚饭明明没有吃很多呀。
　　谢锦安就像走时悄无声息那样，安静地将顾菀送回了镇国公府的小院。
　　顾菀扬起面儿，明眸望着谢锦安，如上次一样等着同谢锦安告别。
　　眼底有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不舍。
　　“阿菀。”谢锦安抬手，为顾菀理了理被夜风吹散的鬓发。
　　指尖缠绕过顺滑柔软的青丝，让他目光微动，半晌后还是忍不住道：“我可能会有段时间不在京城中，要出京办些事情。”
　　对上顾菀微惊的目光，谢锦安的嗓音愈加温和：“你如今是父皇亲封的纯阳乡主，又有靖北王妃做义母。在我出京的这段时间，若是有人想欺负你，想让你做你不高兴做的事情，你只管顺着自己心意去做便好。”
　　“实在不行，可以告诉靖北王妃与太后。”
　　他怕顾菀的性子和受封前一样好，被人随意欺负了去。
　　“我记下啦，王爷就放心吧。”顾菀露出个乖甜的笑，然后目送谢锦安离开。
　　心里头涌起几分暖洋洋的感觉。
　　被人这样用心地关照叮嘱，总是让人喜欢的。
　　琉璃从房里头探出脑袋，见谢锦安已经离开，便迎了顾菀进屋，顺便奉上了一盏凉茶：“乡主出去一趟莫约有些热吧，这是奴婢晾好的凉茶，给乡主去去暑热。”
　　琥珀则是对顾菀回方才离开后小院的模样；“乡主料事如神——您与肃王殿下离开之后，镇国公果然说要见您。奴婢们按照您说的回了镇国公，镇国公瞧着面有不满，但到底未曾多说什么，悻悻离开了。”
　　“乡主，你可没看见，国公爷那副要发怒的样子可吓人了。”琉璃是头一次见镇国公不加掩饰的模样，难免有些心悸：“奴婢从前看着，还以为国公爷是个温和的性子呢。”
　　顾菀将凉茶一饮而尽，唇边勾起一抹嗤嘲，对琉璃道：“我一早就知道镇国公是什么性子——他是看人下菜碟的性子，对着比他高的人极尽谄媚，对着比他低的人又冷眼相待。”
　　要是她亲自去说这话，指不定镇国公还抱歉扰了她歇息呢。
　　琥珀将收礼的单子给顾菀递了过去：“乡主，这是收到贺礼的单子，奴婢是按照礼物的贵重排序写的。另外，四小姐也按照乡主的话，挑了最喜欢话本子给乡主送过来。”
　　“辛苦了。”顾菀一边说，一边将单子展开细读。
　　最上头的自然是太后与靖北王妃，皇上皇后并列，接下来便是各路侯爵皇亲、京中大小官员都在上头。
　　望着单子最底下的永安侯府，顾菀不免轻笑道：“难怪我这个嫡母在府中这么没底气，原来是母家衰败、拿不出手的缘故。”
　　又见顾芊和孙姨娘的名字在上面，送的东西并不名贵，但对她们来说是难得的。顾菀就对琥珀轻叹道：“我倒是想起来，这些年有给四妹妹攒下来的生辰礼物，你明日给四妹妹送去吧。顺便告诉四妹妹，我不喜欢收生辰礼物，就不用还礼了。”
　　琥珀郑重应下，旋即说道：“小姐，还有夫人和大小姐、三小姐的礼没送来。”
　　连何姨娘都送了呢，这倒也太小气了些。
　　“没关系，嫡母和长姐正是困难的时候呢，咱们要多多包容。”顾菀并不在意，只微笑道：“不过三妹妹嘛……如果不出意料，过几天就会亲自将礼送过来了。”
　　顾萱并不是那等有勇气自己从烂泥里跌爬出来的人。
　　她被蓝氏和顾莲在无形中刻意养成急躁刁蛮、以恶看人的性子，从前习惯跟着顾莲指的方向走，如今狠狠栽了一个坑，就要去寻找新的指路人了。
　　大概率不会是蓝氏母女……即便顾萱还心存幻想，蓝氏母女却视顾萱如烫手的弃子，再不肯触碰的。
　　顾萱身边的贴身侍女，应当会被镇国公给处置掉。
　　既如此，只要稍加引导，就能让顾萱变作她顾菀手中的一步新棋了。
　　想起老亲王那张令人恶心的老脸，顾菀眼中就闪过寒芒：
　　只是失了丹书铁券，怎么对得起老亲王过去的“丰功伟绩”？
　　顾萱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老亲王可没有。
　　琉璃为顾菀续上了一盏凉茶，会意道：“乡主，奴婢马上去同管家讲一句，为三小姐及时补上贴身的侍女？”
　　“你说得不错，不过不是现在。”顾菀欣慰地看着琉璃一点即通：“要等明日或是后日，你再去同管家说。”
　　在几个时辰前，她与老夫人的谈话中，老夫人已然透露了对管家之事的力不从心。
　　她马上就要出嫁，正缺个锻炼掌家能力的机会。
　　最晚后日，老夫人就会主动将管理中馈之事交待给顾菀，然后听从顾菀的话去歇息。


第58章 第六十八章
　　◎眼睑两点殷红闪润，如同刚刚坠下的血滴◎
　　交代完大致的事情, 琥珀就像老妈子似的催促顾菀去歇息：“乡主虽然下午睡了一大觉，可是这晚上万不可不睡，伤身体呢。”
　　“但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困呢。”顾菀无奈叹气, 妥协道：“那我看看四妹妹送来的话本子，等我看一本酝酿酝酿睡意，就去睡。”
　　琥珀满意点头：“珍珠她们今晚是在外面玩够了，奴婢将他们叫回来。”
　　说罢, 琥珀和琉璃给顾菀留足了看书用的灯烛，转身行礼出去，将放出去玩的其他仆婢寻找回来歇息。
　　*
　　顾菀的小院中欢欢喜喜一片，连带着寿梧园也是气氛融洽。
　　可镇国公府旁的院落全然不似这般。
　　尤其是顾萱的院子。
　　虽说也得了一道明黄的圣旨，成了身份尊贵的未来亲王良姊, 但是府中仆婢路过顾萱的院子, 面上都带着幸灾乐祸，不时还窃窃私语两声。
　　瞧瞧这三小姐，平日里仗着夫人和大小姐在府中作威作福、对他们下人动辄打骂，如今却得了这样一个下场：亲王良姊的确算是尊贵, 可也要看是哪一位亲王呢！
　　更何况，宫中还传出来消息，是三小姐主动倾慕的老亲王，还拿了二小姐做名头, 险些给府上惹来一场大祸。
　　想起镇国公这几日在府中发的火、众人被扣下的部分月银，下人们就对着顾萱愈加不满, 甚至怠慢起来。
　　因着镇国公处置了一轮顾萱身边的下人, 此刻顾萱的院中是空荡荡的寂静一片。
　　顾萱抱膝坐在自己床上, 捂着面儿低低啜泣。
　　半晌后, 她忽然抓起放在手侧的圣旨, 面色难看又带着仇恨地将它狠狠地扔了出去，正巧砸在房门的框子上，发出一声重响。
　　柳叶正提着东西进来，瞅见一晃眼的黄影子飞过来，险些砸到自己脸上，就下了一大跳。
　　再看是今日刚发下的圣旨，登时就吓了一大跳——圣旨等于皇上，如此对待圣旨，岂不是代表三小姐对圣旨不满、对皇上不满？
　　这要是传出去，连带着她都有可能没命的！
　　想到这一点，柳叶也顾不上扫视房间中满地的花瓶残渣，赶紧弯身将圣旨给拾起，再小心地吹去上面沾染的灰尘，双手捧着放到了桌上。
　　然后才转身走向顾萱，语气中有些抱怨：“小姐现在可要谨言慎行，好容易得了自己想要的出路，若是被人捉住把柄，小姐可不能心想事成了，连带着奴婢也讨不了好。”
　　想要的出路？心想事成？
　　顾萱听着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要不是蓝氏与顾莲坑她，将她推出来挡锅，她何至于沦落到如今人人都可以看笑话的地步！
　　顾萱想向从前那样，一巴掌呼在不恭不敬的柳叶身上。
　　可想起镇国公对自己的警告、昨日院中艾叶等人被杖责传来的惨叫，顾萱就生生地忍了下来。
　　她咬起牙，恨声问道：“我叫你去打听的消息、让你去传的话，怎么样了？”
　　柳叶将手中的东西随意放在桌上，敷衍地行礼回道：“奴婢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听到，国公爷已经将艾叶他们挪去庄子上了，准备等他们伤养好了再发卖出去。”
　　“至于小姐您想见夫人和大小姐一面，奴婢也去传话了，只是夫人和大小姐都说不见您呢。”
　　说起这话，柳叶就想起自己方才被人为难的情形，不由得怨天尤人起来：她可当真是倒霉，怎么偏生是她被分给伺候三小姐？不但受人冷眼，还要担忧自己将来去老亲王府后的人身安全！
　　听闻艾叶将会被发卖，顾萱心中有几分伤心，又得知蓝氏和顾莲并不愿意见自己，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微小细弱的弦就瞬间崩断了。
　　她原先在心中还有一丝丝的安慰：或许、或许是母亲和长姐被逼无奈之下，才让父亲将她给推了出去。见她这个模样，应当会来帮助她的。
　　事到如今，幻想破灭，顾萱比在寿康宫承认自己爱慕老亲王时还要崩溃，像是多年依靠的大山忽然间崩塌，将她死死地埋在下面，让她绝望、让她喘不过气来。
　　无数滴眼泪像不要钱似的从顾萱眼中落下。
　　她眼中布满血丝，腮颊上咬起一块嫩肉，恨恨地鼓动着，充满委屈恨意的目光落在柳叶身上。
　　——到现在，连一个婢子都能这样趾高气昂地对自己！
　　手边仅剩的完整茶盏被猛然砸向柳叶。
　　柳叶一时没防备，被砸中肩膀，登时就是一声高高的呼痛，跪倒在地下。
　　理智崩塌的顾萱从床上冲下，给了柳叶响亮的两巴掌：“贱.婢！凭你也敢这样和本小姐说话！”
　　柳叶被打得眼冒金星，呜呜咽咽地护住自己的脸。
　　顾萱又抽了四五个巴掌才停下来，眼角余光扫过方才柳叶放在桌上的东西，是几个包装好的礼盒，上面还附了名字，都是庆贺她成为老亲王良姊的。
　　顾萱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发觉都是从前与她玩得好的几位闺秀，是趴着她来认识顾莲、蓝晶儿和李文等人的。
　　此刻送贺礼来，压根就是来笑话她的！
　　于是乎，顾萱又带着怒气，将所有的贺礼都掷在地上。
　　房间中顿时就是一片叮叮咚咚的声响。
　　过了许久才停歇下来。
　　顾萱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将屋子中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给砸碎了，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心中仍是一阵怨恨和不甘心：她还这样年轻，难道就要填在老亲王府里么？
　　她如今是看清楚了蓝氏和顾莲的真面目。
　　既然她们是靠不住了，那她还能靠着谁呢……
　　*
　　翌日。
　　正如顾菀所料，她一醒来，苏妈妈就拿了账本过来，对顾菀笑道：“老夫人昨个儿晚上就吩咐了奴婢，说是等乡主您一醒过来，就将这些日子的账本和管家印章给您送过来，让您试着管一管家中的事务，也好将来为打理王府做打算呢。”
　　见顾菀又要起身去正屋的意思，苏妈妈赶紧补充道：“老夫人如今还没起身，正在睡着呢——乡主您也知道，自从掌家之后，老夫人每日都早早地起身，今儿卸了重任，好容易美美睡一觉，就让奴婢告诉您，往后不用每日都赶去服侍老夫人起身了。若是您遇到什么问题，只管去问老夫人便是。”
　　“好，还请苏妈妈代替我谢谢祖母。”顾菀笑得和气：“还要烦请苏妈妈帮我带一句话，我想让四妹妹帮衬着管一管，不知祖母是否同意。”
　　苏妈妈微笑弯身：“老夫人说了，要是乡主想有人帮忙，乡主自己拿主意就是。”
　　顾菀颔首应下，谢过苏妈妈后，着琉璃好生送了出去。
　　又让琥珀去请顾芊来。
　　顾芊瞧着比顾菀刚进府时气色好了不少。
　　头上的钗环变多了，面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
　　她一见到顾菀，就要行了大礼谢恩。
　　“咱们姐妹间，不论这些。”顾菀上前将顾芊扶起，指了指桌上的话本子和账本道：“我这回请你来，一来是想请你帮着我管账，二来是想告诉你，你送来的话本子，我全都熬夜看完了，只是要等半年这样，不知你肯不肯？”
　　顾芊看着话本子微微红了脸，小声道：“二姐姐说笑了，我自然是肯的，我要等今年十一月十八才及笄呢。”
　　“我怎地没听嫡母讲过？”顾菀闻言吃惊：女儿家及笄和男儿家弱冠，都是格外重大的日子，即便是家中庶女，也要早早地准备起来才是。
　　她原以为是顾芊和顾萱一样，已经及笄了，没想到是蓝氏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看见顾芊面上浮现出的苦笑，顾菀就温声道：“四妹妹放心，等到时候，我请祖母给你好好地操办一场。”
　　顾芊不觉眼中含着水光道谢，随后又带着轻微的哽咽说道：“昨夜二姐姐歇息得早，应当是不知道，嫡母和长姐已经被父亲要求在自己的院子里思过，连带着院子中的下人都被处置了一批。”
　　唔，应当是从她这里碰了壁，又看着府中应付不下去的流水，去拿着蓝氏和顾莲撒气了吧。
　　顾菀这般想着，面露惊讶，叹气道：“这也算是应得的。”
　　说罢，她就转了话题，拿起账本，细细地教顾芊该如何管账、对账。
　　等送走了顾芊，小院就迎来了下了朝的镇国公。
　　果然开口就是要将顾菀收到的贺礼充公。
　　“菀儿呀，你如今既然做了纯阳乡主，就更要替咱们府上打算了。”镇国公的眼睛望向顾菀小院中做库房的小屋：“你仔细算一算，下半年有万寿节、中秋节、重阳节，还有你的婚事，你的嫁妆，哪一样不是费钱的事情？”
　　“而且你年纪又小，恐怕有人骗你不知事，将好东西都换了过去。”
　　“不如，父亲帮你保管这些贺礼可好？”
　　琉璃和琥珀在后面低着面儿，掩住眼中的愤慨。
　　顾菀则是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上头绣得蝴蝶栩栩如生，随着顾菀的动作似乎要从扇面上飞出，在太阳下翩翩起舞。
　　是不受人摆布、不复脆弱的蝴蝶。
　　她将大半的面容都遮掩在折扇底下，唯独露出那一双像极了袁氏的眼眸。
　　眼睑两点殷红闪润，如同刚刚坠下的血滴。
　　“好呀。”顾菀软声笑道。


第59章 第六十九章
　　◎将顾萱教成听话的棋子◎
　　镇国公闻言, 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激动地搓了搓手：“菀儿，你真不愧是为父最看重的……”
　　他话还没说完, 顾菀就细声细语地截断：“正巧我也给王妃送了一份礼品单子，有父亲和王妃帮女儿一起看看，女儿就不怕被人蒙骗去了。”
　　这话让镇国公的面色僵住。
　　眼角眉梢间的喜色还来不及收敛，就有震惊与难看流泻出来。
　　有靖北王妃插手……那他就不好有所动作了。
　　顾菀眯起眼睛, 微笑着欣赏镇国公此刻有些滑稽的脸色。
　　半晌后，她才慢悠悠道：“不过父亲说的也有道理，国公府抚育我这么多年，我理应回报才是。”
　　“父亲放心。”顾菀软声道：“我等会儿去挑选自己喜欢的，剩下的都交给父亲处置。”
　　镇国公的面色和缓下来, 继续胡说八道起来：“菀儿有此心, 也不枉父亲对你的栽培之心。”
　　他自觉从顾菀这里得了便宜，就想着给顾菀一颗甜枣：“为父方才已经吩咐了管家，让他尽全力修整，莫约半个月后, 菀儿就可以搬到幽兰院去住了。”
　　说起这件事情，顾菀神色中有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劳烦父亲了。”
　　“这是为父应该做的。”镇国公想起外面又热络起来的应酬，颇为满意地望着顾菀，殷切道：“为父在前头还有公务在身, 你如今管了家，有什么想要的自取便是。往后这段日子, 太后娘娘与王妃必然是要传召你进宫的。”
　　“你在宫中, 可不要忘了咱们镇国公府。”
　　“我知道了, 父亲。”顾菀随口应下, 转身让琥珀送了镇国公出去。
　　望着镇国公离去的身影, 顾菀的眸色闪过一抹暗沉。
　　她怎么会忘记镇国公府呢？
　　她会像镇国公说的那样，在太后与靖北王妃时时提起镇国公府，将它的冷漠、阴暗、徒有光鲜，都细细地说给旁人听。
　　*
　　接下来的整个八月，顾菀与谢锦安都在各自的忙碌之中。
　　赐婚圣旨和册封圣旨一下，顾菀在京城的闺秀圈子中立刻从默默无闻变作了炙手可热。
　　人人都想和这位新进的纯阳乡主，兼未来的肃王妃搭上个好关系。
　　——虽说肃王不是名位不重，但是这位顾小姐后头可有靖北王府呢！
　　也有不少人对镇国公府刷新了印象：从前只知道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温婉清丽，后来又知道有个得了怪病的三小姐，但提到这位顾二小姐，惟有格外貌美，面有红痣的记忆。
　　但万万想不到，正是这原以为空有美貌的顾二小姐，一鸣惊人，给镇国公府添光。
　　毕竟早些时候，当顾三小姐被赐给老亲王做良姊的圣旨发下时，有不少人等着看镇国公府的笑话呢。
　　可等到现在，都变作紧赶慢赶着给镇国公府卖好的样子
　　顾菀并不管镇国公借着她的光在外八面玲珑的模样，但不得不认真对待每一位亲自前来道贺的夫人小姐。这一月内，顾菀平均每日都要见一两家，同时还要兼顾府内诸事、服侍老夫人、应付镇国公不走心的讨好、派人盯着如同蔫花一样的蓝氏和顾莲，实在是有些累得慌。
　　惟有每日看着桌上摆放的鲜嫩插花时，心情有所舒展。
　　——这些都是谢锦安派小时子一日一日地送过来，为的就是让顾菀看着心情好一些，也正好当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传话筒。
　　这一日小时子送来的是碗口大的莲花，颜色是极难得的浅绿，花瓣丰润饱满，只单独的一朵插在浅绿的花瓶中，便似一位倚窗而立的娇柔美人，细枝纤纤，尽态极妍，让人浅看一眼就能赞叹不已。
　　“这是殿下亲自撑着小船，在映日荷池挑选了许久摘下的呢，名唤碧美人。”小时子望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说，当时一眼看到，就想起了乡主，所以立刻摘了下来。”
　　若不是御花园总管及时赶到，他瞧着殿下是要将那几朵绿荷全都连根挖起，送给纯阳乡主观赏才好。
　　“绿色的莲花难得，想来一定是外头进贡、花房精心栽培的。”顾菀的纤指拂过柔滑的花瓣，带着浅笑关心问道：“皇上应当是没有因此责备王爷罢？”
　　她最近听小时子说了，肃王在朝中的表现竟然算是不错，每日都认认真真地完成给皇上磨墨的任务，偶尔被皇上问起意见，也能说些新奇的主意。虽说大部分都没被采用，可也为皇上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得了皇上的几句夸奖。
　　不过肃王也不算显眼——相比于在景州坐镇剿匪、却被山匪战得连连败退的太子，不日前顺利在皇上面前完成带兵操练任务、又在江南水渠的问题上被皇上采取了意见的武王，可谓是格外风光。
　　听闻连武王的生母德妃都在后宫中得意起来，拿住了皇后从前管理后宫时的错处，让皇后在太后面前丢了脸面。
　　“乡主放心，殿下为着让皇上同意摘取这朵名花，特意这几日多磨了几个时辰的墨。”小时子憨笑道：“殿下要是知道乡主在这等小事上都这样关心，定然会心花怒放的。”
　　“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乡主恐怕得不到殿下的回话了。”
　　顾菀闻言惊诧，想起上回谢锦安同她说的话，不由问道：“上回王爷倒是和我说过，只是不知道是宫务还是私事？”
　　小时子摇首道：“殿下没有同奴才细讲，也没有给准话，只说有极大可能要去。”
　　“好，多谢小时公公传话了。”顾菀并不多问，谢过后让琥珀送小时子出去，顺便给小时子带上了一盒子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糕点。
　　小时子在皇宫呆久了，对金银玉器并不感兴趣，倒是对外头的点心菜肴很是喜欢，顾菀也就投其所好了。
　　低首看了两眼账本，顾菀就听珍珠进来回：“乡主，三小姐想来求见您。”
　　“让她进来罢，记得奉上一盏茶与一碟新鲜果子。”顾菀微微挑起细眉。
　　顾萱来见她的时间，比她所想的要晚上许多。
　　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一月前镇国公发现了顾萱在自己屋中打砸花瓶装饰、情绪不稳，为着不出旁的意外，将顾萱关了起来，日日灌上安神汤药，直到最近几日太医说顾萱稳定好转了不少，镇国公才同意顾萱在府中行走。
　　这倒也是帮了顾菀。
　　多关一个月的紧闭，多喝一个月的苦药，足以让顾萱两眼一闭、将她顾菀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珍珠将顾萱给带了进来，态度如往常一样恭敬，并不像其余国公府的下人，对待顾萱态度轻慢，倒是让顾萱有些受宠若惊。
　　等到看见顾菀时，顾萱是第一回 ，收敛了从前横眉竖眼的模样，低眉顺眼、恭恭顺顺地给顾菀行了礼：“臣女见过纯阳乡主。”
　　顾菀抬起眼睛，淡淡一扫顾萱，目光和顾萱身后跟着的婢女对视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对顾萱轻笑道：“三妹妹快请起，咱们到底是同一个姓氏，何苦这样生疏起来。”
　　顾菀态度这样温和，竟似从前的龃龉并不存在，让顾萱下意识咬住自己的唇。
　　一瞬后，在珍珠将房门阖上的那一刻，顾萱忽地“扑通”一声跪了。
　　随后膝行到顾菀的面前，拉着顾菀的衣角，声俱泪下：“二姐姐、二姐姐，从前的事情，都是妹妹我受人蛊惑了，才一时糊涂做下那些事情！”
　　“如今我已经受到了教训，我已经知错了！求求二姐姐救救我！”
　　“三妹妹知错便好，毕竟你因为一己私情，险些就要牵连咱们府中上下。”顾菀长长地叹惋一声，旋即有些无辜地睁大双眼，不解问道：“只是三妹妹，你从前做了什么事情，受到了什么人的蛊惑，姐姐我怎么不明白么？”
　　这话叫顾萱圆瞪着一双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顾菀。
　　她原以为她的态度已经是这样软和，向顾菀认了错，还向顾菀表明自己愿意投诚之意，顾菀应当和从前的蓝氏与顾莲一样，对她和颜悦色，帮着她才对。
　　怎地顾菀却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顾菀望着顾萱一脸震惊的模样，明亮的眼眸中划过一分沉静。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顾萱此番行为，并不是真的知错，只是将错处都推到蓝氏和顾莲的身上，将自己当作一枚无可奈何、情非得已做下错事的棋子——她顾萱已经这般可怜，那她参与谋害的人，理应原谅她，并且返过头来帮着她才对。
　　对顾萱这样的想法，顾菀早有预料，亦并不在意顾萱所想。
　　她所在意的，是顾萱能不能做她手上一枚乖乖听话的棋子。
　　听话的棋子，第一要点，就是做到嘴巴严实，知道什么应该说出来，什么应该在心里面理解。
　　顾萱方才说话声音颇大，若是一时不妨，被有心人听去，镇国公府恐怕要吃一个大挂落，也会勾起旁人对顾菀的算计。
　　顾菀打算将镇国公府慢慢踩到污泥里去，并不想因着镇国公府而溅上泥点。
　　“还有呀，三妹妹。”顾菀眼角勾起，嗓音温软，似一只正在伸着懒腰的白色狐狸，不经意间露出一点鲜血般的红色：“你不是一月前，才在御前吐露心意，如愿以偿成为亲王良姊么？听闻宫中已经传出了消息，将你入亲王府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一，那可是个好日子呢。”
　　“三妹妹如今心想事成，是旁人羡慕不成的，怎么反倒对我求救呢？”
　　“本乡主有些不大明白呢。”


第70章 第七十章
　　◎肃王谢锦安，辅佐剿匪◎
　　顾菀骤然自称乡主, 嗓音疏离冷淡，自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让脑中混乱不已的顾萱下意识地伏在地上，口中无话可说, 只能双臂颤颤。
　　在一阵张口结舌之后，顾萱才猛然意识到一点：她方才那话，说得有些不像样了。她只一心顾着要得到顾菀的可怜，却没想到那话传出去, 就是不尊君上、意图抗旨的罪名。
　　前面那些话虽然不如后头这一句厉害，但也是传出去能被人做筏子的蠢话，顾菀自然不会接着她的话。
　　在滚过一系列大坑之后的顾萱，比从前是长进不少的。
　　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之后，顾萱就立刻垂首改口：“乡主说的是, 是臣女方才一时糊涂, 恐是病症的原因，说错了话。”
　　她现在倒是能很顺口的用多疑症作为借口了——毕竟有时候，一个病人，的确是行事方便许多。
　　“从前我也同三妹妹说过, 我并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人。”顾菀大方一笑，大度道：“三妹妹迷途知返是好的，可我却不愿意被人提醒起那些糟心的事情。”
　　顾萱赶紧诺诺应下，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着这个, 她还以为顾菀要翻脸不认人，不准备帮她了。
　　顾菀给珍珠使了个眼色, 让珍珠将顾萱给扶起来。
　　顺便奉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茶点和新鲜果子。
　　顾萱坐下抿了一口茶, 有些迫不及待地吃了一片新鲜的切块香梨。
　　这些日子, 她日日晨起都要喝一碗苦得要将胃汁给吐出来的的安神汤药, 已经许久都没有胃口认真用饭菜点心水果了。
　　嘴里咀嚼着香梨, 顾萱的眼睛随意一扫，就看到了放在窗边小几上的绿荷。
　　品貌上等，堪称极品，一瞧就知道并不是外头凭着镇国公就能容易得到的，想来是从皇宫中送出来的。
　　或是肃王，或是靖北王妃，又或是柔安公主和康阳郡主中的一个。
　　不论哪一个，和年老虚沉的老亲王比起来，都能让顾萱的口中泛起浓浓的苦涩。
　　方才还香脆清甜的香梨，顿时寡然无味起来。
　　“二姐姐看事情洞若观火，自然知道我今日前来，是为着我的难处而来的。”吸取了适才的教训，顾萱说得收敛又委婉，连语气都含蓄了不少：“还请二姐姐帮我出出主意。”
　　说罢，顾萱又捻起一块小香梨，放入嘴中，用咀嚼缓解面上的紧张神色。
　　顾菀听着顾萱的话缓缓展颜，轻柔一笑。
　　难处？顾萱的难处，不就是想着该如何不违背圣旨的情况下、不进入老亲王府成为良姊么？
　　老亲王府……顾萱是一定要进的。
　　她当时怀揣了多大的恶意，冒名顶替顾菀给老亲王写不能入目的信件，心中是多么渴盼顾菀身败名裂、被老亲王玷.污，那么现在，顾萱就要承受相应的苦果。
　　不过，为着自己的计划，顾菀是愿意给顾萱指向一条出路的。
　　但仅仅是能够在后半生保全性命的出路罢了。
　　“妹妹的难处，我自然是知道的。”顾菀顺着顾萱的目光，望向那一朵娉娉婷婷的绿莲，暗含冷漠的眸光中增添了一抹微小的柔和光亮：“想来三妹妹心系老亲王，好容易心愿得成，却要担心亲王殿下的身子呢。”
　　察觉到顾萱不解疑惑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顾菀仍不紧不慢地说道：“亲王殿下原本就年纪颇大，又一直……有些行事荒唐，近来又遭到皇上的训斥和御史的参奏，想来身子骨是有些虚弱了 。”
　　“等三妹妹入了亲王府之后，可要好生看顾亲王殿下的身子，最好寻了医药方子，让亲王殿下好生进补才好——正巧，妹妹有多疑症，时常要请太医大夫过来看诊，趁机询问一下也是好的。”
　　顾菀将这一句话缓缓含笑说完，就抬手端起了茶盏细细品味，留下充足的时间给顾萱反应。
　　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顾萱眼中的疑惑才褪去不少，转而亮起惊喜的光亮：顾菀说得有道理，既然这痛苦是躲不过去的，那她就转变策略，人为地将这痛苦的时间缩短就好了。
　　老亲王年近半百，喜好美色，床.事无度，一时间有什么情况忽然病倒了，乃至病重过世，都是可以被人理解的。
　　只要老亲王死了，那她的烦扰不都解决了？
　　“姐姐我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三妹妹呢。”见顾萱总算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顾菀轻轻地搁下了茶盏：“要在老亲王府中长长久久，三妹妹可要投其所好、让亲王殿下喜欢才是。”
　　顾萱赶紧起身行礼，面上头一回有了点发自内心的感谢：“多谢二姐姐指点，妹妹我感激不尽。”
　　说罢，她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行礼告退，回去细细地安排起来：镇国公虽然不许她出府，但是看在圣旨上，在衣食住行、尤其是看病方面，并不敢懒怠，反而还比从前好了不少。兼之如今是顾菀当家，又和她通了气儿，行事是方便不少的。
　　“妹妹留步，我还有一些话想说。”顾菀却是叫住了顾萱：“昨日幽兰院全然翻新好了，我亲自去看了看，出来后又觉得后头那个小院破旧着不大好，就让管家让人就那个小院简单收拾了一下，不日重新装修一遍。”
　　“我在那个小院里面，看见了一箱子保存完好的画本。因着是和妹妹有关的，所以就想着让妹妹带回去罢。”
　　说到这里，顾菀端和柔雅的神色中带上了些许的怅然：“原谅我想多嘴问一句——三妹妹，你还记不记得成姨娘？”
　　因得了主意、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的顾萱，闻言面色怔愣，好像被人一棒子打入了埋藏在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
　　……成姨娘。
　　这三个字不算耳熟，可念起来却很亲切，让她整个人都陷入温暖之中。
　　从小被蓝氏养大的顾萱皱起眉头，死死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直到过了许久，才在恍惚中看见一个极为模糊的女子身影。吗
　　成姨娘……好似是她的生母？
　　顾萱并不确定，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过生母二字了。
　　“唉，我还记得一点成姨娘呢，是很亲切温和的人。”顾菀轻轻叹息一声，并不打算继续往下说：“好了，我与三妹妹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我就不送三妹妹回去了。”
　　珍珠则是将方才提到的小箱子送到顾萱的新婢女手上，再客气地请了二人出去。
　　顾萱如同失了魂一样，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回到屋子，她便道：“云儿，快将这箱子打开，我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名唤云儿的新婢女应好，将箱子打开，再贴心地打开一本话本子，将其送到顾萱的手上。
　　这是一本纯手绘的画本，上头用水墨画了许多有趣又不失意境的小故事，像是用来给小孩子看的。
　　而在画本的末页，写了一句话——“给我的萱儿”。
　　顾萱怔怔地看着这句话，眼中刷地就留下了几行泪水。
　　她将画本抱在怀中，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意图拼凑出生母的面容。
　　云儿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
　　等到顾萱的眉眼中透露出一股颓然，她才适时开口：“小姐，这是您的生母画的么？”
　　因云儿性子沉稳，对自己恭敬，又不和其他院子有所联系，还将先前轻慢自己的柳叶给治了出去，顾萱近来对云儿十分看重，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下一个心腹培养。
　　顾萱听云儿开口询问，就开口答道：“应当是的。”
　　“我、我已经不大有印象了。”顾萱眼神透着伤心：“我甚至已经记不起她是怎样的模样，也想不起哪一日是她的忌辰。”
　　云儿眸光一闪，嘴快道：“夫人从来没有与小姐您说起过么？”
　　“没有。”顾萱一顿，缓缓说道。
　　“小姐请恕奴婢多思。”云儿有些害怕的模样：“奴婢先前在后院做杂役，老是听在府中年岁久的老妈妈嚼舌根，说是府中那些已经去了的姨娘，都是被旁人害了去的缘故。”
　　顾萱闻言，又惊且疑，不免想起顾菀的生母袁姨娘。
　　她前段日子是听蓝氏说起的，是在气恼下说早该治死袁氏，一尸两命，生得顾菀这小贱人被生下来。
　　心中已经信了五分。
　　“云儿，那些老妈妈有没有提过，这个旁人指的是谁？”顾萱压下心头的惊怒，愈加抱紧手中的画本，浑然的眼底隐隐有怒气浮现。
　　云儿作颤抖害怕状，闭口不言，伸手指了个方向。
　　——正是蓝氏的院子所在。
　　*
　　送走了顾萱之后，珍珠将桌上的茶点都收拾了去。
　　琉璃则是切了些宫中来的贡品果子，笑道：“还好奴婢眼疾手快，将王妃送给您的贡品果子收起来了。”
　　不然岂不是要被顾萱糟蹋了去。
　　琥珀更有一番忧心：“乡主，您觉得事情会顺利么？”
　　“云儿是你亲自选出来的。”顾菀安抚一笑：“我相信你，琥珀。”
　　屋中正说着，就有前头的消息传来。
　　太子坐镇的剿匪之事，第三次围剿失利，身经百战的徐将军受伤，连太子自己险些都要被山匪掳去，作为人质。
　　早前太子还立下过军令状，说必然带着山匪头子回京给皇上祝寿。
　　现在却让皇上不得不下令，停止万寿节的庆祝活动，将金银都全力倾注到剿匪之事中。
　　皇上还下旨，肃王谢锦安，速去景州辅佐太子剿匪。


第50章 第七十一章
　　◎终于到他执棋◎
　　原来出京, 是为了景州剿匪之事。
　　顾菀恍然明悟间，不自觉掺杂了几分担心。
　　听闻连徐将军都险些失手，不知肃王此番前去, 会不会有危险呢。
　　于是，等过了几日，小时子再送花来时，顾菀就格外多问了几句。
　　小时子恭敬回道：“殿下收拾行李、出京城时, 就想着乡主恐怕会问起，所以特意让奴才告诉乡主一句。”
　　“皇上让殿下前去，说是辅佐太子殿下，实际上是给太子殿下送陛下的书信的，基本上是不会上前面直面山匪的, 还请乡主不要担心。”
　　顿了顿, 小时子又道：“为着装修王府的事宜，木氏的掌家人先前说还有些细节要和殿下确认。如今殿下奉旨出京，就请乡主抽出些时间看一看。”
　　顾菀含笑应下：“好，只是要烦请小时公公提前与木氏掌家人说一下, 若是可以，还请提前送一方帖子进来，我好空出丰裕的时间。”
　　事关下半生自己要住的居所，顾菀可是要十分上心的。
　　*
　　皇上一开始透露出想让谢锦安前去景州的想法时, 是在景州传来第二次失败的折子时。
　　与报暂时失利的折子同来的，还有景州知府和徐将军对太子抒发不满、暗指其指挥不当的奏折。
　　谢锦安照旧安静地低首磨墨, 眼风无声无息地飘过皇上转着玉扳指的手, 最后扫过奏折上零星的几个字眼。
　　徐将军是习武之人, 对朝堂之事没有太多的心眼, 折子上都是实话实说, 只碍于皇上的面子，难得说得委婉了些。而景州知府就不同了，折子写得刁钻，配合上徐将军的折子，几乎将剿匪失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太子的身上。
　　这让谢锦安心中有所思量：太子虽然喜好美色、做事不靠谱，但因着性子里的那一点胆小，有一点是比永福公主和李皇后好的——若一件事情，靠自己拿主意是做不成的，那太子势必会让幕僚属下商议着想出可行的解决方案，再等着事情结束后，将功劳归为自己。
　　而不会向折子上说的，是太子自己胡乱指挥的缘故。
　　想到这，谢锦安拿着墨锭的手指就微微一顿：
　　由此看来，景州山匪之事，果然不如表面上那样，只是简单的山匪作乱。
　　便在此时，看了折子后、心中生出恼怒的皇上将目光投向了谢锦安。
　　短暂的思量过后，皇上开口道：“我昨日去看了你和你大哥比的骑射，虽然你比武王要差上一截，基本功倒是都在的，多练些时日便好了。”
　　“儿臣多谢父皇鼓励——大哥擅长武功骑射，近日又在朝堂上帮了父皇许多。”谢锦安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子羡慕：“连皇祖母都在儿臣请安的时候，叮嘱儿臣，要多向大哥学习，为父皇分忧才对。”
　　皇上闻言，心中的心思多出几分冷淡：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这些时日颇为风光，只是不想居然都传到后宫中、太后的耳朵里面了。
　　当真是，比他当年做皇子时还要赫赫了。
　　也不看看自己做出的成绩，有多少是旁人的功劳！
　　如此一来，皇上心中对武王的芥蒂就更多了一层。
　　等到第三回 报战败的时候，皇上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直接写了一封密信，让谢锦安连夜赶往景州，加以辅佐之名，将信件带给太子。
　　太后听闻，倒是惊喜异常，赶着从寿康宫中送了谢锦安一程。
　　“这是你父皇第一回 对你委以重任。”太后欢喜之余又有些担心：“但是哀家听闻景州形式颇为严峻，你就完成你父皇的任务，可千万不要强出头，到作战的前线去。”
　　谢锦安骑在骏马之上，身姿笔挺又潇洒。
　　他垂眸望着面露担忧的太后，郑重地应下了太后的话，旋即对太后道：“还请皇祖母帮我，看顾一下阿菀。”
　　太后立刻想起，她与靖北王妃这几次召顾菀进宫说话时，旁敲侧击出镇国公府的情况。
　　……那可不是一个能长久待着的地方。
　　“你放心，即便没有哀家，还有靖北王妃呢。”太后见谢锦安目光灼灼不免失笑：“哀家在这儿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人欺负了纯阳乡主去。”
　　“多谢皇祖母。”谢锦安颔首道谢，随后就扬起手臂，一甩缰绳，干脆利落地让马儿调转方向，朝着景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太子听闻谢锦安到达景州的消息时，刚与徐将军结束一场险些动手的争执，面色十分难看。
　　闻见谢锦安求见，再想起京城中的武王，心情更是恶劣，对贴身太监回道：“叫他送去驿站呆着，本太子现在没空应付他！”
　　贴身太监战战兢兢道：“太子殿下，肃王殿下说，有陛下的密信要交给您，是万分紧急、要亲手交托的。”
　　“那让他进来罢。”太子挥了挥手，停顿一瞬后又说道：“昨日见到的那个歌女还不错，今晚把她安排服侍本太子。”
　　贴身太监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赶紧应下。
　　一炷香之后，谢锦安就到了太子在景州临时建起的府邸。
　　虽是临时，但也不失精致富贵，可见太子心性。
　　撩起帘子，谢锦安就看见太子有些不耐烦地坐在桌前，看着从前线传来的战报，眼神中难掩几分出神和厌烦。
　　他就不由得低首勾唇一笑，掩住几分轻嘲：依着他对太子的了解，现在太子现在应当在怀念着新得的温香软玉才对。
　　等到太子抬起眼睛时，看见的就是谢锦安一张俊面。
　　上面往日里的恣意不羁少了许多，带了些连夜奔波的风尘仆仆之感，见着自己时松了一口气，隐有纨绔皇子被逼入朝当差的疲惫感。
　　太子就不由得一笑：他和武王皆是十二三岁就入朝当差，肃王却是十八岁，直到赐了婚才入朝，这差别可就大了。他犯不着防备肃王，要将眼睛都盯在不安分的武王身上才行。
　　“这就是父皇给我的密信？”太子将手中的信封转着看了一圈，发觉没有任何试图拆封的痕迹，对着谢锦安的口吻就轻和了许多，不禁问道：“三皇弟，你日日为父皇磨墨，能否告诉皇兄我，父皇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倒是和武王一样，总喜欢这样漫不经心地空手套消息。
　　权当他谢锦安是个傻子一样。
　　谢锦安轻挑眉毛，垂眸道：“皇兄比我入朝早，自然清楚父皇是个不透露心思的性子。我虽说日日在御书房中，但是做的都是罗寿的活计，也实在是无聊——父皇的心思，我实在是不知道。”
　　说罢，他一叹气，扶手扫了四周一圈，将向往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如今来了景州，有皇兄在外面顶着，我也能久违的松快松快了。”
　　仍是不萦于怀、贪玩贪乐的模样。
　　太子心头更是放松，换了一种问法：“那父皇近日的心情如何？我已经有好几月未在父皇面前尽孝，实在是担心。”
　　“回皇兄，父皇近日……的确是心情不好的模样，我每日在御书房，都是胆战心惊的。”谢锦安这般说着，旋即又对太子安慰道：“不过皇兄放心，大皇兄做成了好几件事情，得了父皇的夸奖，想来父皇的心情也算不上坏。”
　　瞅见太子猛然捏紧手中的信封，谢锦安就掐着时机道了告退：“皇兄，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先下去歇息了。”
　　太子为着武王烦心，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谢锦安自行回去。
　　谢锦安出房门，转头请太子的贴身太监带他去马厩选一匹好马。
　　“本王听说景州西边有一方赏花的好地儿，歇息完后本王就自去骑马游玩了，请皇兄不必管我。”
　　贴身太监一听：肃王所说应当是景州的百花谷，距离山匪盘踞的景山寨隔了一整个景州，倒是不用担心肃王去前线抢他家主子的功劳。
　　又接了从谢锦安怀中掏出的荷包，笑眯眯道：“肃王殿下护送密信完好有功，太子殿下早吩咐奴才好好招待肃王殿下。”
　　谢锦安勾唇轻笑，眼底是一片冷静淡定的光。
　　他自然不会自寻死路偷看密信的，也是他一早就能猜到里头写了什么的缘故——剿匪连连失利，此时太子的颜面就是皇上自己的颜面，为了一世英名，皇上应当给太子写了许多可以应对的法子，再催促太子素素破匪回京。
　　至于被按住未曾提及的祈国寺山匪入京之事，皇上大概率是派人嘱咐了徐将军。
　　老亲王到底是皇亲国戚，山匪之事后头可能勾连夺嫡之争，皇上是不欲让皇子们知道要查此事的。
　　手轻抚上腰间的荷包，隔着轻薄的布料，凹凸的纹路在指尖勾勒出玫瑰药盒的形状。
　　抬首望天，谢锦安微微眯起眼睛，将清澈的蓝天映入眼底，遮掩那几分勃勃的野心。
　　景州剿匪之事，便是他谢锦安在朝中、在皇帝心中，站稳脚步的第一步。
　　夺嫡的棋局在明面上开场了好几年，终于到他执棋。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木掌柜◎
　　因着剿匪之事, 九月的万寿节平平淡淡的就过去了，皇上不仅没摆寿宴，连难得能取消早朝、休息一日的机会都放弃了, 昼夜不息地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因而赢得了上到御史臣工，下到平民百姓的赞誉之声。
　　镇国公也失去了能够奉承皇上、结交官员的好机会。
　　万寿节刚过两三日，平安伯老夫人就忽而长逝, 给了镇国公不闲在家里、出去应酬结交的机会——毕竟众臣的步调要跟着皇上走，皇上一心一意剿匪，连自己的生辰都低调过去，那他们家中的各个喜事都也要推迟的推迟，取消的取消才行, 但是丧事可是推迟取消不了的。
　　蓝氏和顾莲历经一月多的紧闭, 也被镇国公带了出来，参与宴席。
　　顾菀正巧被太后娘娘召见进宫中说话，理所应当地推了与这三人前去的机会，只送去了符合礼数的哀礼。
　　回来后, 便有管家恭恭敬敬地来报：“有人称自己是木氏商行的掌柜，想要求见乡主，说是已经递过了帖子。”
　　“快请进来。”顾菀赶忙吩咐下去准备茶点。
　　等到木掌柜进来时，顾菀眼中划过几分惊讶：“您是……木掌柜？”
　　面前正是一位年约二十五, 发饰简约，笑容温婉的女子, 很有书卷气息。
　　与顾菀想象中的木掌柜差距甚远。
　　没有商人常见的市侩气息, 也没有做生意的泼辣明理劲儿。
　　捏着手帕站在那里, 恍若一个出门访亲的大家闺秀。
　　木掌柜弯腰福身, 声音恭谨而温和：“回乡主, 民女木梓明正是木氏商行的掌柜，只是当不起乡主您的一声‘您’。”
　　顾菀亲自下去搀扶：“木掌柜快请起。”
　　“多谢乡主。这是民女照着乡主与殿下的要求来采买的一应家居装饰之物，还请乡主过目。”木掌柜将一沓子订好的厚册纸递上，微笑道：“只盼着能不让乡主失望。”
　　顾菀亦是含笑接过，请木掌柜自行品用茶点，自己认真仔细地看起纸上所写的采买之物。
　　莫约是女子的缘故，木掌柜的册纸写得格外仔细，将采买的来源、用料、优点与设计都写得一清二楚，还附上了一眼明了的图纸，让顾菀看得分明。
　　甚至还写了若是采买不到预想中的品质，要用哪些替代品。
　　确认过一应材料物品全都选用无误后，顾菀便将册纸递回了木掌柜，面上笑容婉婉：“木掌柜所写的我都看过了，都是合心合意、品质上等的，就按照上面的来做罢。”
　　“乡主这样说，民女就放心了。”木掌柜将册纸放在顾菀掌心，目光落在顾菀面上：“这册纸民女写了两份，这一份是专门给乡主的。若是殿中省有小人阳奉阴违、中饱私囊，乡主发现后也有一个凭证。”
　　顾菀不禁笑了起来：“木掌柜这样细心妥帖，难怪木氏商行自边境到京城，无处不有、无行不涉。”
　　自从确定要让木氏采办之后，顾菀就派琉璃着意打听了有关木氏的消息。
　　和京城中其他的皇商不同，木氏并不是从京城或是富庶的江南一带起家，而是从边境一带，由最小的运输物资做起，花费将近十年，一步步做大做全。
　　直到今日，位列皇商，在京城中站稳脚跟。
　　木掌柜瞧着文静秀气，但内里自然是有手段的。
　　“乡主谬赞了。”木掌柜起身行了礼道谢，而后抿唇笑道：“民女虽然是木氏商行的掌柜，但真正的主事人却是我的弟弟，民女只是一个负责跑腿的罢了。”
　　“若不是臣女弟弟身子不便，他是想来亲自求见乡主的。”
　　“是染了风寒么？”顾菀关心了一句：“如今到了九月多，虽然七八月一样炎热，但晚上却凉快了许多，若是贪多受凉，也是不好的。”
　　闻言，木掌柜的面上绽开一个轻柔的微笑：“多谢乡主关怀——民女弟弟并非染了风寒，只是腿脚有伤残，不大方便出来走动。”
　　“抱歉，是本乡主多嘴问了这一句。”顾菀闻言微怔，不想自己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眸光中闪过歉意，温言道：“宫中太医院有擅长骨科的太医，将来若是有机会，本乡主请一位太医去府上看一看。”
　　她还未曾正式嫁予肃王，即便和太后、王妃等人相熟，也不好使唤太医院的太医去木府看病，至少要等到成婚后才行。
　　木掌柜含笑摇首，面上的微笑比方才更加温和，望着顾菀的面儿，目光带了几分亲切：“要是能因为乡主的庇佑得到太医的诊治，便是我们木氏的无上荣光了。只是民女弟弟的腿乃是积年的旧伤，并不着急、也并不期盼治好，乡主有着一份心，就让民女一家感恩戴德了。”
　　这话说得完满妥帖，又含着真挚之情，让人听来内心喜悦。
　　“木掌柜放心，本乡主会记在心上的。”顾菀莞尔一笑。
　　木掌柜再次道谢后并不多停留，捏着帕子就行礼告退，利落地出了镇国公府。
　　临走前，她向顾菀保证：“乡主放心，民女一定会在乡主成婚前，将肃王府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这话，木掌柜倏尔一笑：“今日见了乡主，民女只觉得乡主不但生得美丽，性子也是格外温厚，被赐婚给肃王殿下，当真是肃王殿下的福气了。”‘
　　琉璃送了木掌柜出门，而后欢欢喜喜地进了门，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掏出，说要和琥珀、珍珠、珊瑚平分。
　　“奴婢还是第一回 听见有人说，乡主嫁给肃王，是肃王的福气。”琥珀劝了尚有孩子心性的琉璃，转头对顾菀笑。
　　不管旁人心里怎样想，在面上，定然都是说镇国公府好运气、顾菀得了上天垂怜这样的话。
　　顾菀用手轻轻托着下巴，有些若有所思。
　　她方才能感觉得到，木掌柜言行恭敬、举止得体、进退得宜，但总是在她垂首望着册纸的时候，抬起目光轻轻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中，并没有顾菀常见的不屑、暗讽、这样的恶意，也没有半点初见的好奇意味。
　　反倒像是……长辈在看第一回 见到的小辈。
　　有种虽然还比较生分，但已经控制不住地想亲近起来的感觉。
　　真是……有点奇怪呢。
　　还未曾等顾菀深究下去，珍珠就进来了：“乡主，国公爷从平安伯府回来了，在外头想请您一起共用午膳呢。”
　　自从顾菀从老夫人的寿梧园中搬出，住到修缮好的幽兰院里头，镇国公的往来讨好就更加频繁了。毕竟从前还怕惊扰到老夫人，如今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顾菀拿起一旁的账本，漫不经心道：“你同他说，说今日他去赴宴慰问累了，我正好也陪着太后娘娘说了许多话，又要对府中八月的账目，不若今日彼此好好歇息歇息，等明日再好好绪一叙话。”
　　镇国公如今要捧着她，那她就不必客气，只管踩下敷衍便好。
　　珍珠应了下去。
　　琉璃同大家分完木掌柜的赏赐，一直站在门口。此刻，她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神色微微一动。
　　等到院中的人稍稍散去，房中也只有顾菀与琥珀，琉璃才阖上房门，对顾菀说起：“乡主，奴婢瞧着，新分来咱们幽兰院做杂役的那个水儿，有点不对劲。”
　　顾菀搬来幽兰院，院子变大了，自然也要多多添置人手。虽说如今是顾菀管家，琉璃却怕混进来有异心的人，仍是时刻观察着。
　　“奴婢原先对她的印象不错，是个年纪轻、干事利落，还有一嗓像鸟啼一样的声音，说话唱歌都好听。但是每每想起那水儿的脸，奴婢就一时觉得清秀，一时觉得娇艳。”琉璃定声道：“方才奴婢在门前看院子中诸人，国公爷到来时，旁人都是行了礼自去做事情。惟有水儿一开始行礼时不在，后头又冒出来扫国公爷脚前面早就扫过的地。”
　　“奴婢觉得不大对劲，仔细看了看，就看出水儿抿了胭脂、抹了腮红，发髻上还戴了一朵新鲜的小花，看上去甚为好看——这就让奴婢想起来，先前觉得她好看的时候，都是在国公爷来的时候。”
　　琥珀在一旁听了，面色不由得沉下来。
　　这水儿，是对镇国公有什么心思？
　　“上回国公爷来，提了一句在附近闻得好听的歌声，是不是讲的就是水儿？”琥珀猛然想起这件事情。
　　顾菀轻轻一笑：“只要确定后头没有旁人指使，就随着她罢。”
　　要是水儿真的成了，镇国公纳女儿院中的婢女，可是能让外头的御史嚼说上好一阵了。
　　翻过一页账本，顾菀便联想起了后院的何姨娘。
　　刚回京时格外得宠的何姨娘，现在已经是被镇国公抛诸脑后。
　　原因无他，是何姨娘的母家何氏经商，依附着阮氏做生意，而阮氏因永福公主之事被撤去皇商、流放边境、格外寥落，连带着何氏也迅速衰落下去。
　　看重利益权势的镇国公就厌弃了何姨娘。
　　而蓝氏不敢和顾菀对上，却有几分想去磋磨何姨娘。
　　念及何姨娘同她说过几回镇国公无意间透露的外面消息，顾菀便对琥珀道：“让人盯着下面人一些，别让府中几位姨娘短了例银衣裳。”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修）
　　◎她就是要看顾莲求着她◎
　　九月中旬, 景州剿匪之战终于传来了捷报。
　　在太子的指挥下，徐将军率领的士兵重整士气、采用声东击西的战术，迂回作战两天, 最后终于攻上埋在深山腹中的景山寨，在一阵激战后将一种匪徒当场捉拿，违抗者杀。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匪徒之首携带着几名心腹并数十亲军, 从秘道中提前出逃。
　　不过这么一点不足，也在两日后被抹平了。
　　——景州又来消息，那些匪徒乔装打扮，装作农夫，要穿过景州, 往泸州的方向去。
　　却不想, 被在百花谷中策马的肃王撞见，直接被当场擒拿归案。
　　只是肃王的肩膀受了一点伤。
　　顾菀听闻后，心头略有几分焦急，连忙派着琉璃珍珠出去, 找到京城中百年的药馆，去问医求药，询问受外伤者的滋养润补之法。
　　而顾萱悄悄地派着云儿来了一回，说是曾看见顾莲在院中摩挲那枚太子送给她的荷包, 神色颇为哀伤向往，昨日更是与镇国公吵了一架。
　　再看今日, 顾莲身边的丫鬟芍药让浣衣院多洗了一套丫鬟衣裳, 许是想趁着明日, 太子率领捉拿到的土匪风光回京、巡回京城之时, 和太子再续前缘。
　　“从前大小姐和太子出去密会, 都是穿芍药的衣裳，伪装成国公府的婢女，掩人耳目的。因着大小姐爱干净，每回前一日都会让芍药提前多洗一套衣裳。”云儿将顾萱吩咐的话一字一句地道来。
　　“好，本乡主都知道了。”顾菀微微颔首，让琥珀不动声色地递了个荷包到云儿的手上：“不知三妹妹这些时日，可有好些？”
　　云儿福身行礼：“自从那日三小姐经过乡主的开导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开始积极看医服药起来，甚至自行买了基本药方医术阅读。”
　　顾菀微微一笑，让云儿退下，转首对琉璃道：“你去找人递个消息，让镇国公知道长姐想要偷溜出府、面见太子的事情。”
　　琉璃应下，去寻了珍珠办好此事。回来后，她不由问道：“乡主，奴婢记得前些日子，太子与大小姐的事情，似乎是国公爷允准的呢，怎地如今国公爷又不允许了？”
　　“因为太子的地位并不如从前那样稳如泰山、独领于诸位皇子之上了。”顾菀耐心对琉璃解释道：“我这个好父亲汲汲营营，不过是求得家族的爵位与荣华富贵更上一层楼罢了。他主动推动顾莲与太子交往、瞄准的就是太子妃、未来皇后的位置。可后来武王随着靖北王世子回了京城，在朝中也做好了许多差事，得到了皇上的赞赏，加上太子亲姐永福公主一事，镇国公就转变了方向。”
　　“他没有胆气、没有自信孤注一掷、认准太子，就只好为了求稳，做一株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了。”顾菀微微一笑，眼底有几分鄙薄。
　　朝堂争斗，不论最后胜者是谁，镇国公这样的墙头草都不会随着青云扶摇直上。
　　只会被狂风连根拔起罢了。
　　“镇国公这个好父亲，是一定会去阻止长姐见太子的，防止自己在武王那儿断了第二条路。”顾菀轻轻叹了一口气，勾起眼角，一双红痣似妖精瞳孔般若隐若现：
　　“可是我瞧着长姐对太子那样痴情，怎么舍得有情人终不成眷属呢？我是一定要成全长姐的。”
　　只是那个时候，太子和顾莲究竟还是不是有情人，就不是她顾菀能说的算了的。
　　顾菀对琥珀道：“多去准备些新鲜果子，最好做成冰碗，我趁着天气还热，再多吃些，秋冬日里就不想了——记得做两份。”
　　最迟今晚，被逼无奈的顾莲将会来拜访她。
　　*
　　“乡主，大小姐求见。”珊瑚敛眉低眼地进来回道。
　　“请大小姐进来罢。”顾菀赶紧吩咐琥珀将冰碗端过来，神色中有一分轻快的笑意：“我就说她晚膳前就会来的。”
　　她与琥珀打了个赌，若是顾莲晚膳前来，顾菀就能享用大份的冰碗，反之则只能用几口就没的小份。
　　琥珀无奈地去拿大份的冰碗，心底不由得想道：从前主子都是沉稳冷漠的模样，对于身外之物是一向并不贪恋的。如今过了这好几个月，也变得有自己的喜好之物、想求一些口腹之欲望了。
　　……这样的主子，是很好的。
　　有时候什么都不求的懂事，并非是真的乖巧，只是没有底气、没有人、没有机会与资格去享用罢了。
　　如今主子有了靖北王妃做义母、受到太后娘娘的喜欢，也与宫中的康阳郡主和柔安公主相识，渐渐有了享受的底气与资格。
　　还有肃王殿下。
　　琥珀就想到了，这近两个月来，小时子不停歇地往她们院子中送的御前名花——许是肃王从主子常用的物件中，猜出主子对新鲜娇嫩的花朵有所喜爱，才会这样的。
　　肃王瞧着不靠谱，在主子的身上却是这样细心肯用心呢。
　　她这样想着，唇角止不住地露出几分笑意。
　　从前主子都过得太苦了，往后可要甜一些才好。
　　*
　　这是幽兰院建成一个多月以来，顾莲第一次用正眼细细地打量着院里的装饰。
　　她当初是亲眼看着的，即便府中的资金不大够，父亲仍旧是竭尽所能地将幽兰院修缮成府中数一数二的好院子，甚至还特意找了人，参照了先帝时乡主府的规格。
　　院落修成，崭新雅致。
　　里头的贵妇闺秀往来不绝，皆是来拜见顾菀这位新晋的乡主。
　　从前对着她顾莲言笑晏晏的一张张熟面孔，如今都转向了顾菀。连在得知她“卧病在床”时，交好的小姐们也未曾过来探望，只是在门口扬声慰问两句，让她好生休养。
　　这也是京城闺秀圈子中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个是嫡长女，另一个是从小长在庄子上的庶女，保不齐两人之间早就有嫌隙。而顾菀被封为乡主的前后，嫡母蓝氏和嫡姐顾莲身子都不大好，推掉了所有的宴席在府中养病，这其中没准有猫腻呢——指不定是蓝氏和顾莲从前给了人纯阳乡主许多难堪，如今人家出人头地了，就来报复了。
　　虽说纯阳乡主从未说过什么，但是各家小姐们都被嘱咐了，最近少和顾莲有交集，不定就得罪了纯阳乡主，也间接得罪了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呢。
　　顾莲从小被娇养长大，端庄知礼的外表下自有一股娇气，哪里经历过这样的落差？
　　于是就堵了气，发誓再不看顾菀一眼，连顾菀的院子都不要多看。
　　可谁想，如今迫不得己，竟然还是踏进了这所院子。
　　顾莲的眼角余光扫过描漆雕画的精致栏杆，不由得紧紧捏住手中帕子，将柔顺的帕子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是面容上带了一些恼红进的内室。
　　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倚在窗边用冰碗的顾菀：
　　日光微微西斜，照在顾菀的身上，愈发显得她青丝如鸦，容光艳胧。
　　配上窗边插在高腰瓶中的一朵硕大牡丹，只觉得此景如画，恍若神女下凡，令人沉醉。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片刻后，顾莲的眼睛像是被日光刺痛了一般，倏尔撇过眼去，不愿意再看。
　　心中却是忽然想起，那瓶中的牡丹，花瓣雍容，由头至尾，染着浅粉到紫红的亮色，似是赵粉，又像是魏紫，花蕊却是清新的浅绿色——是太子同她说过的，宫中花房好容易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还未曾被赐名。
　　太子曾经许诺过她，将来要带一朵给她看的。
　　顾莲等了这半年多，最后却是阴差阳错，在自己最厌恶的庶妹这儿瞧见了。
　　……她所苦苦追求、殷殷期盼的，顾菀竟是比她先得了去！
　　她不禁在心中恨得咬牙：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肃王爱重纯阳乡主这个未婚妻，即便是离开了京城，也吩咐身边的太监一日一日地送宫中名品花给纯阳乡主赏玩。
　　顾菀也不怕在婚前就用尽了自己的福气，叫肃王在婚后如老亲王一般，纳上几十上百的姬妾，让她顾菀成为京城中的笑话！
　　顾莲手中帕子几乎要被她捏烂。
　　然而想起今日镇国公对她的呵斥，顾莲便深深地屏住呼吸，缓了缓心中要喷涌而出的真实心绪，在面上艰难地绽开了和婉的微笑：“二妹妹……”
　　却是被琥珀开口截断：“大小姐，我家小姐已经是圣上亲封的五品乡主，有品阶有封地。您虽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却没有封号品阶，按照规矩，您应该行大礼见过乡主才对。”
　　话音未落，顾莲的笑容已经是僵硬在脸上，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顾菀。
　　顾菀……要自己对着她行大礼？
　　顾莲有一种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感觉，凝固的笑容底下露出几分狞色和抗拒，交握的双手甚至捏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菀并未第一时间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用了一口冰碗子。
　　里头小厨房的人还别出心裁地加入了甜牛乳，冰过后在舌尖上留下沙沙的甜蜜感。
　　她稍稍抵了抵舌尖的冰牛乳，侧着头欣赏顾莲此刻耻辱又挣扎的表情，心头漫过几分快意。
　　“长姐，虽然咱们姐妹间并不讲究这些，可也怕外头知道了议论起来。”顾菀笑得乖甜：“说长姐不懂规矩呢。”
　　她就是要看顾莲求着她。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肃王回京◎
　　对于顾莲这样自视甚高、不将庶妹当人看的人来说, 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瞧着自己原本看不起的人步步高升。
　　甚至要被迫跪伏在旁人身下，哀哀祈求。
　　这对顾莲来说, 是精神上的绝对打击，是能够让她冲昏头脑
　　顾莲手中的帕子终于不堪重负，在遭受用力的捏紧摩挲之后，柔滑的锦缎发出近乎尖叫的摩擦声。
　　惊响在原本的安静的屋中。
　　让顾莲自己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涌起惊色。
　　“长姐？”顾菀望着顾莲眉眼间的失态，唇角扬起一抹轻微的笑意，关切道：“可是身子有哪儿不舒服，我让琥珀去寻太医为你来瞧一瞧。”
　　她如今是乡主，又在几月内数次出入宫廷。在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的帮助之下, 她在太医院已经有了交好的太医, 在皇宫中各处，亦有知晓名字的几位宫人。
　　像是黄沙荒野中钻出的一点盈盈绿色，并不引人注意，却可能在不知不觉间, 就将漫天的黄沙连城绿野。
　　闻言，顾莲眉头下意识地锁紧，眼中隐隐闪过怒火，却不敢表现出来, 只能将又皱又软的帕子放入袖中，整个人都垂下身子, 掩住自己难看的面庞。
　　……让她给顾菀行大礼, 这简直和杀了她无异！
　　顾菀是故意这样折辱她的！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 岂能因此折了傲气？
　　但、但顾莲想起了已经许久未见的太子。
　　也回想起几个时辰前, 父亲对她所说的绝情话语——“你若是再不安分地呆在府里, 反而想着和太子继续联系，那为父就当作没有你这个女儿！”
　　顾莲含着恼恨怒气的眼眸中，闪过一分委屈。
　　当初支持她接近太子的是父亲，如今呵斥她不安分的也是父亲。
　　那她就偏要一条道走到底。
　　等着她成为了太子妃，坐上皇后的宝座，她顾莲就有底气告诉父亲，不论什么事情，惟有坚持与坚定才能成功。
　　到那时候，处置起顾菀等不敬她等人，亦是易如反掌。
　　这便是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臣女见过纯阳乡主。”顾莲给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福身给顾菀行了大礼。
　　抬起头来时，已然是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婉婉，语气更是格外谦和：“得多亏了三妹妹提醒，为我的名声着想，不然等传到外头，又有那一众长舌之妇嚼说咱们镇国公府了。”
　　她话语中暗指的，就是借着顾萱赐婚一事，来暗讽镇国公的人。
　　也是想提一提此事，向顾菀点清楚：她与蓝氏都大概猜测到了，这几回堪称完美的计划总是莫名失败，甚至将顾萱推到了悬崖一样的境地，才堪堪保全自身，其中就有顾菀的缘故。
　　——原来你并不是如同表面上一样，是个纯良无害的绝色美人呢。
　　要是旁人知道了你的真面目，那可怎么好呀。
　　这是顾莲话语中最深层的威胁。
　　“长姐知道妹妹的好意就行了，不必这样说出来。”和顾莲的想象不同，顾菀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仍旧是笑容乖甜，认认真真地领了顾莲的道谢。
　　反倒是让顾莲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心里头也被连带着轻轻抖起来：她如今与母亲最为烦恼的一点，就是顾菀究竟知不知道她们从头到尾的计划。
　　……要是不知道，她们不信顾菀能有这样好的运气，次次都无端躲了过去，更是留了关键的反击之手，彻底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可若要是知道，顾莲在心中更不信顾菀能容忍她们到现在——一个十六七的女儿家，即便有深沉的心机，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强的忍耐力！
　　于是在顾莲心中，看顾菀时，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给笼罩住了一样。
　　分明、分明几月前，还只是一只任由她拿捏的脆弱蝴蝶。
　　顾莲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子边缘。
　　“我方才听着前头的声响，是长姐因着一件丫鬟衣裳和父亲发生了争执？”顾菀端起第二碗冰冰凉凉的冰碗子，笑道：“不过是芝麻点大的小事情，长姐不必为此惹恼父亲。”
　　“要是长姐实在稀罕丫鬟的服侍，回头我让管家给长姐院子里多做几件。”顾菀话语间是执掌一家权柄的威严底气。
　　“二妹妹说得对。此番姐姐前来，是来求你一件事情。”顾莲忍住牙间要掀桌骂人的痒意，瞧了一眼顾菀手中的冰碗子，低下了头颅。
　　在心中更是暗恨顾菀：她方才都瞧见了，那冰碗子中有难得的妃子笑，还有宫中温室养出来的水蜜桃，全都是她喜欢吃的果子。原还以为有一份是给她的，结果全都是顾菀自己吃的，还当面吃给她看，当真是自私自利、用心歹毒！
　　恨声咒骂完顾菀，顾莲才清了清嗓子，柔声继续道：“父亲担心我的身子，这几日并不允许我出门。可是我听闻圣上刚刚清剿了山匪一党，太子殿下和肃王殿下将领着剿匪士兵，并捉拿到的一种匪徒入京，当街巡游，姐姐我想去看一看。”
　　“为表谢意，这是送给妹妹的礼物，亦是补上给妹妹得封乡主的贺礼。”
　　顾莲身后的芍药应声而上，在顾菀面前展示了手中放着的盒子。
　　里头放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
　　颜色通透，是深湖一样的沉静绿色。
　　还点缀了亮晶晶的透明晶石和浅红玛瑙，望着就有一种雍容端和的气度。
　　想来是顾莲压箱底的宝贝了。
　　许是蓝氏提前给顾莲的嫁妆，又或是镇国公送给顾莲的及笄礼。
　　“姐姐放心，明日在府门口等我便是。”顾菀笑意盈盈，不客气地收了下来。
　　她原想着是在精神上打压顾莲一把，没想到顾莲竟然主动要送好东西，那她可就不必推辞了。
　　顾莲的心上滴着血儿，面上却仍是要带着轻笑谢过顾菀。
　　她如同被憋了内伤一样，被芍药搀扶着出了幽兰院。
　　*
　　翌日一早，顾菀刚行至镇国公府的门口，便瞧见顾莲在和镇国公脸对脸站着，两不相让。
　　余光扫到顾菀，顾莲竟然像见到了救世菩萨一般，三两步跑了过去，挽住顾菀的手，对镇国公道：“是二妹妹邀请我一同前去的。”
　　“父亲。”顾菀眉眼含笑，顺着顾莲的话讲了下去：“我今日想去瞧一瞧肃王殿下呢，又怕自己一个人去，所以约了长姐——父亲不同意么？”
　　“不、不。”镇国公正是打定了主意要讨好顾菀，闻言先否认了这句话，转头又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思虑半晌之后，听见管家说上朝的时辰快过了，他便有些不情愿道：“罢了罢了，你带着你长姐去罢，只是底下人群熙攘，你们在沿路的珍味楼包个包厢，在楼上看。”
　　“你记着，不许乱跑的！”镇国公警告地望了一眼顾莲，这才登上马车去上朝。
　　顾莲立时将挽着顾菀的手放了下来，转身先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亦是顾着精心打扮自己，对着顾菀面色颇淡。
　　顾菀并不在意这些，笑眯眯地看着顾莲打扮自己。
　　心里想道：顾莲还是清水出芙蓉的淡妆好看，这样浓妆亦是不差，只是少了几分自己的味道，有些泯然于众人了。
　　许是听了前些日子，太子在景州宠幸歌女，心中焦急了罢。
　　二人到了珍味楼早就定好的三楼包厢上。
　　正巧京城城门大开，太子与肃王一行人骑马进入京城，后头由军士拉了一长串的囚车，里头关押着被一锅端的山匪，为着防止伤人，俱是带上了镣铐，连嘴巴也被布条堵住。
　　太子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行在最前，后头肃王与徐将军并列而行。
　　周边围着诸多围观的百姓，当真是人山人海。
　　当朝贵族讲究礼节，凡闺秀小姐出门，必带帷帽，又要谨慎行走，唯恐落下什么贴身手帕，或是被凡夫俗子轻易窥探了容貌。
　　但是平民百姓之间，却是风气颇为热情开放，时有在路上行走，不经意间相中旁人，随后掷果掷花掷香囊试探的。
　　比如此刻，面对有剿匪功名的一行人，不少年轻姑娘都投去手中的鲜花和头上的绢花。
　　整条街上，像是下了一场花雨一般，让人觉得恍若梦中。
　　尤其是太子与肃王的身上，吸引了绝大多数娇嫩的花儿。
　　顾莲在窗边看得气愤，为着太子温柔回应每一个对他打招呼掷花的姑娘而红了眼。
　　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从头上取了一串白玉珠花，朝着太子的怀中扔去。
　　……这是她与太子初见时带的珠花，太子也因此注意到了她。
　　顾莲有自信，太子一定能认得出来。
　　而后，抬头看看她的。
　　再然后，与她重归于好，请旨赐婚。
　　琥珀站在顾莲身边，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中。
　　乡主正忙着看肃王，她可要好好为乡主分忧。
　　*
　　顾菀的确一眼就看到了谢锦安。
　　少年紫衣，俊面昳丽，似高山朝阳般鲜活俊逸。身下白马如雪，荷包上的流苏随着马儿的步调微微晃动，落下几分随心潇洒。
　　与四面回应的太子不同，谢锦安只是噙笑骑马，由着纷纷扬扬的各色花朵落到地上。
　　偶尔有正中怀中的，也被他动作温柔地拂去。
　　空中倏尔划过一抹馥郁的芬芳。
　　谢锦安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发觉是一枝花开正好的茉莉。
　　茉莉多瓣如烟火盛开，白中隐青的花瓣边嵌着金色，是宫中才有的金边宝珠茉莉。
　　……也是他安排好，今日送给阿菀欣赏的花儿。
　　他仰起面儿，与楼上倚窗的顾菀，隔着轻薄随风的帷帽，无声无息地对上了眼神。
　　彼此弯唇一笑。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筹备婚礼◎
　　忽地一阵微风吹起, 将顾菀的帷帽上垂下的轻纱拂起。
　　吹乱撩拨成几抹浅色.
　　在轻纱吹拂的间隙，顾菀望见了谢锦安含笑的清眸。
　　如桃花含情，在日光下闪烁着动人的眸光。
　　顾菀不自觉地撩起一点轻纱, 一只手微微撑在窗沿之上，身子前倾。
　　一路目送着谢锦安转过拐角，走向皇宫。
　　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瞧着肃王的模样，面色红润, 想来肩膀上的伤口并不严重，没有伤及筋骨。
　　谢锦安也直到走入拐角，才收回望向顾菀的目光。
　　俯身垂首，轻嗅那枝芬芳扑鼻的金边宝珠茉莉。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腰间的荷包之中。
　　*
　　太子与肃王回京，正是皇上上朝的时辰。
　　虽不能亲眼目睹, 但皇上特意派遣了罗寿前去迎接, 将两个儿子先带到御书房待着。
　　带着武王去御书房的路上，皇上也就听说了这一路上百姓竞相迎接的盛况。
　　他面上虽是带着满意的神色，心中对太子却有了几分不满：先不说先前的办事不利，险些搞砸了景州剿匪之事, 就看着是用他送去的法子才保住颜面，就很是不该心安理得地受百姓这样的爱戴迎接。
　　武王跟在皇上身后，闻言颇有几分恼愤：他好容易精心筹谋，在朝臣面前压过太子, 不想太子仅仅只靠剿匪之事，又重新得到了父皇的夸赞！到底也是怨怪他自己, 没有托生个好肚子, 没有成为嫡子！
　　“百姓们这样欢迎太子殿下的回来, 也是在歌颂父皇的功绩。”武王有心给太子上一上眼药, 却怕被皇上识破责怪, 只好干巴巴地憋出这一句讨好的话来。
　　皇上未置可否地颔了颔首，脚步不停地往御书房去。
　　武王不由得噤声，乖乖地跟在后面。
　　太子一见皇上到来，立刻起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儿臣多谢父皇指点，才得以不辱没父皇期盼，顺利地从景州擒匪归来。”
　　神情带着恭敬感激，还有对父皇的崇拜。
　　这理应是个不会出错、且提升皇上好感的神情。但扫到太子衣袖腰带处的花瓣，皇上的神色就变得浅淡一些，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去看谢锦安：“朕听闻你肩膀受了伤，可有大碍？等会你且留一留，朕传召太医院院令给你看一看。”
　　“父皇放心，儿臣无事，现在肩膀已然能自由活动了。”谢锦安慢慢转了转自己的肩膀，对皇上笑道：“若是可以，儿臣想带着太医院院令一并给皇祖母请安。”
　　皇上眼中划过一抹轻笑，允准了下来。
　　在后头未曾说上话的武王自觉被皇上忽视，有些不服输地开口笑道：“方才听闻两位皇弟沐浴着百姓的花雨京城，如今再嗅闻御书房中的花朵清香，可知两位皇弟办成了一件大事情。”
　　“倒是比皇兄我要强得多。”
　　太子转头看向谢锦安的腰间：“皇兄所说的花香，应当是三皇弟接下的那一支花罢——可要恭喜三皇弟了，除了纯阳乡主，不久就要有新人进门了呢。”
　　他在巡街期间，都将眼睛盯在人群中姣好的女子面容之上，对谢锦安甚少关注，直到进入皇宫之中，才看到谢锦安荷包中探出脑袋的茉莉。
　　心头就忍不住地嗤笑：果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原还以为这个三皇弟为了纯阳乡主改过自新，不想一两个月过去就失了兴趣，转而接了不知道哪位姑娘的鲜花。且不说纯阳乡主心里面怎想，被父皇知道了指定得一顿臭骂指责。
　　唔，不过对天然没有皇位竞争力的三皇弟来说，父皇的指责也不算什么。
　　皇上的眼睛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几不可见地拧起眉头，目光在一瞬的黑沉之后，又变回原样，甚至话语中还带着几分笑意：“朕记得，这金边茉莉，是你离开京城那日，向朕求来送给纯阳乡主的。整个宫中花房中，只剩下了那一盆，你还选了最好的那个花枝。”
　　谢锦安湛然一笑：“儿臣多谢父皇慷慨割爱。”
　　一旁的太子面色微微一变：他原想踩一踩肃王，再顺便把话题转到武王的私生活上去，也是将先前，武王一党的御史上书说他喜好美色之事还给武王。
　　结果这花居然是纯阳乡主送的？
　　想起纯阳乡主，太子就不免想到方才砸中他的珠花是顾莲的，一时更加心烦意乱，未曾收住面色。
　　武王则在一旁有些幸灾乐祸。
　　皇上的龙目一扫，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过面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三个儿子都召集到御桌前，先点名太子讲述景州山匪之事的始末。
　　“禀父皇，这些都是儿臣审问景州知府等人的供词，他们已经承认，有山匪顺利从景州进入京城，是因着官匪勾结的缘故。”太子双手将供词奉上：“连当日在温竹山被捉住的山匪莫名从京城牢房回到景州，也是景州知府交涉的缘故。”
　　“做得不错。”皇上平静地夸了一句太子，将供词压在桌上，而后询问谢锦安捉拿匪首时的场景：“你虽然是去百花谷玩乐，但也是误打误撞立了大功，朕此次必定重重有赏。”
　　面对太子和武王投过来的不善目光，谢锦安按了按肩膀，小声地“嘶”了一声，而后才慢半拍地起身，眉眼间有几分赫然：“这一切都不是儿臣的功劳，而是皇兄和徐将军将匪首打至重伤，才能让儿臣顺利捉住——且也不是儿臣独自捉拿，还要靠着身边的侍卫。要是父皇要赏赐，儿臣无颜受赏，还请父皇重重赏赐皇兄、徐将军并侍卫等一众人。”
　　“至于儿臣……父皇看在儿臣受了伤的份上，给儿臣几月假期便好了。”
　　谢锦安话音落下，太子的眼神微微闪动，收回了目光。武王则是皱起粗眉，将目光转到太子的面上。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实力，整日里都想着如何偷懒。”皇上打趣了一句，嗓音比先前柔和了一分。
　　武王则是接话道：“儿臣现在想起来，还能记得三皇弟时常从练武场的围栏那儿翻出去的场景呢。”
　　这话瞧着是打趣调侃，但在皇上的面前说起来，就是暗含嘲讽了。
　　皇上听完未曾多说什么，只道：“肃王既然是你们的皇弟，就要好好教导帮衬。”
　　随后问了几句武王手头上的事情，就让太子和武王退下，对谢锦安道：“院令要先给朕请一个平安脉，你且在这里等候一会儿。”
　　在等着太医院院令到来的期间，皇上照旧是和谢锦安闲聊了两句。
　　其中问道：“你去景州，可有邀请太子夜晚与你一起逍遥玩乐？”
　　“父皇这话，儿臣可不敢当。”谢锦安摆了摆手，又不慎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俊俏的面庞拧巴了一下：“儿臣自知无甚本事，到景州后白日里离前线远远的，晚上就乖乖回驿站歇息，不敢去二皇兄的临时府邸打搅剿匪之事。”
　　罗寿在门外报太医院院令到。
　　皇上见状，面上沉默一下，叹气道：“罢了罢了，朕不多问你，也不要院令请平安脉了，你先带着他去给你皇祖母请安吧。得知你受伤之后，你皇祖母很为你担心。”
　　谢锦安弯腰福身告退，临走前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左侧大片的紫檀木屏风后头。
　　等到谢锦安彻底退出御书房后，有一全身上下暗色的人，从紫檀木屏风后面走出。
　　他对皇上单膝跪地见礼，沉声道：“属下奉皇上之命调查景州山匪之事，除太子所奏的官匪勾结之事外，还有太子他……对山匪似乎另有处置的打算。”
　　御书房便阖上了所有的窗棂门扇，从外头看似牢牢关锁的机关匣子。
　　而那厢，太后仔细检查了谢锦安的伤势，又细细地问询过院令，确认无事后，才笑道：“你如今回来了，就暂且不要管那些朝政，先将你与纯阳的婚礼筹备起来。”
　　谢锦安闻言微笑，昳丽英气的面上有几分腼意：“这是自然的。”
　　他是特意掐着一个月的时间回来的。
　　他与阿菀的成婚之礼，是值得投入全身心去准备的。
　　正巧这段时间留给太子和武王互掐。
　　看看父皇如今的耐心如何。
　　*
　　“乡主，奴婢仔细看了，太子是接住了大小姐的白玉珠花的。”回到幽兰院中，琥珀对顾菀低声道：“不过，太子并没有回头找大小姐，而是径直离开了。”
　　顾菀将最后一本账目对完，伸手揉了揉眉心，轻笑道：“我瞧着她心情好了不少，接下来应当是有奋斗目标了。”
　　蓝氏因母家要被迫安分，顾莲忙着找太子重归于好，顾萱已经收为己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好好用来筹备婚礼才行。
　　“去找管家，将府中的房产田契全都拿来。你再和珊瑚亲自前去库房，将里头的宝贝物件清点出一张单子。”顾菀沉稳吩咐道。
　　她出嫁时，该有的嫁妆，要得的铺子田产，一分都不能少。
　　最好让抠搜的镇国公呕出一口血来。


第75章 第七十六章（修）
　　◎顾菀发觉……自己还是很紧张的◎
　　筹备婚礼, 除了顾菀与谢锦安自己看顾，其中最主力的便是殿中省。
　　殿中省总管可是从罗寿公公那儿接到了皇上的意思：为着剿匪之事，宫中的万寿节和中秋节都未曾举办宴席, 欢庆一场。那这肃王的婚礼，便是如今宫中的第一件喜事，可要好生布置庆贺才行，万万不可懈怠, 要做到宫中上下都高兴。
　　殿中省总管诺诺应下后，不免感叹肃王的好运气：只是个普通皇子罢了，不但误打误撞擒了匪首，又受了轻伤惹得圣上太后怜惜，这些时日有数不清的宝贝药材赏赐下来, 而且婚礼挑了个好时候, 比先前定下的要隆重华贵许多。
　　听闻皇上未曾和奖赏太子武王一样，在朝政上赏赐肃王，但是让礼部拨了三十万钱粮给肃王开府，还从私库中挑选了许多送给肃王——这对肃王来说, 保证了后半生的富余，当真是极好的。
　　他还记得，先帝时皇子开府的钱粮，平均是二十万呢。
　　这样感慨着, 殿中省总管赶紧吩咐手下人拟了婚礼相关的各色单子，呈给太后、肃王并靖北王妃。
　　谢锦安看了单子, 想如往常一样, 亲携去给顾菀瞧瞧。
　　太后一眼便知道了谢锦安的心思, 与靖北王妃对视一眼, 轻笑道：“咱们朝可不如前朝那样开放, 可是有个规矩，成婚前一个月，新娘子和新郎不允许见面的，防止往后相看生厌的。”
　　谢锦安握着单子，抿了抿唇，心想道：他和阿菀才不会这样。
　　“那这单子总要给阿菀瞧瞧才好，不然阿菀有不满意的就不好了。”谢锦安面有犹豫，准备转圜一下：他原就半个多月未见阿菀，再加上一个月，岂不是如隔万秋？
　　只瞧着荷包中的茉莉花朵，就让他心尖酥痒。
　　靖北王妃在一旁含笑接口：“肃王珍爱莞娘，自然也就知道莞娘的喜好——依着我看，莞娘是新娘子，成婚那日就该享受惊喜才是。若什么都让莞娘亲自过目，便累上了许多。”
　　“况且现在镇国公府是莞娘掌家，平日里事务本就繁多，如今还要备着自己的嫁妆呢。”
　　“要是肃王殿下怕不行，偷偷地将单子送给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看一看，就可以了。”
　　谢锦安仔细想了想，敛起眉眼，低低应了一句好。
　　心中在那一瞬想了许多的画面场景，最后竟是弯唇浅笑起来。
　　“要成亲了，人倒是变傻了。”太后眉眼带笑地轻斥一句，旋即让谢锦安请安告退，同时不忘嘱咐道：“你若是想那日英俊地骑马去接纯阳，可要按照太医的叮嘱上药才行。”
　　靖北王妃也顺势告退：“臣妇要去备一备给莞娘的嫁妆，便不扰太后安宁了。”
　　*
　　镇国公府中，顾菀亦与老夫人、镇国公提起嫁妆之事。
　　老夫人看着单子觉得甚好，抬眼却看见自家儿子面色略有苍白，额头上甚至有一层薄汗。
　　“父亲觉得不好吗？”顾菀对着镇国公莞尔一笑。
　　镇国公第一时间未曾答话，只觉得是自己眼花，不由得从头到尾仔细瞧了一遍嫁妆单子。
　　陪嫁的珠宝、服饰、床被、生活器具并一众车马俱是种类齐全而繁多，镇国公府咬一咬牙也是能拿出来的。可其中，还有五间京城铺子并占了镇国公府田产近一半的田契……这可都是如今镇国公府进项的顶梁柱呀。
　　若是都给了出去，往后逢年过节的贺礼，怎么出？
　　“不是不好，只是这铺子和田契……”镇国公向着顾菀陪笑。
　　“我也是查询了先帝时乡君最低的嫁妆旧例，再顾着府上减了许多列出来的。”顾菀怅然叹气。
　　言下之意便是：这已经比六品乡君最低的嫁妆还少了，若是想省减，那镇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菀丫头真是勤俭。”老夫人不由得和蔼笑道：“要是再添补上一些田契，也是无妨的。”
　　闻言，顾菀就望着镇国公隐隐透露出青紫的面庞，唇角含笑。
　　她对账时就察觉出来了，田契铺子方面账目瞧着是好的，可较之老镇国公在时，无知无觉间就少了不少。想来是镇国公府运作困难，卖了不少田产铺子维持体面，又怕老夫人知道，所以未曾给老夫人完整的账目对比。但镇国公又思量顾菀年轻，瞧不出来，所以让管家送了完整账目。
　　她这个父亲，一边勉力维持国公府，一边钻营地毫无效果……当真是失败无用呀。
　　顾菀摇首拒绝了老夫人，将殿中省送来的礼书单子递给镇国公：“况且女儿列单子时，参照了殿中省送来的礼书，照着一半多列的。”
　　嫁入皇室，嫁妆肯定是不能比皇家出的彩礼多，让人觉得皇上吝啬，也不能到不了皇家彩礼的一半儿，让皇上觉得臣子仗着好女儿不恭不敬了，一半多倒是正好的。
　　镇国公嘴角透着艰难的笑意，几乎僵硬地不能动。
　　半晌后，他才强笑道：“既然母亲和菀儿都觉得好，那就这样办罢。”
　　旋即在心里思量：蓝氏的嫁妆是不是还有许多没填呢？看来最近要同蓝氏软和些，支撑起府中才好。
　　不过还好，殿中省回头就会送来纳采的赏赐，也能填补填补嫁妆的亏空了。
　　*
　　自九月十一到十月初十，殿中省派人在镇国公府与宫中往来不绝，布置成婚当日的装饰。连带着从镇国公府到肃王府的一路上，都挂上了写着“囍”字的灯笼，还连上了绵延不绝的细细红绸，瞧着欢喜极了。
　　琉璃甚至和一个经常来跑腿的、名唤小钟子的小太监熟络起来。
　　十月初十这日早晨，老夫人亲自带了苏妈妈到正厅，看管家将顾菀的嫁妆用红色锦布盖上，系上红银双色的丝线，准备按照殿中省给出的吉时，派一众身着红衣的壮丁出街而过，抬到肃王府去——这是本朝成婚的传统，叫“预箱礼”。
　　瞧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箱子从镇国公府抬出，自有人对镇国公府刮目相看：原还想着镇国公府恐怕要衰落下去，如今看着是在藏拙呢。
　　殿中省悄悄点完了嫁妆，回宫上报给皇上。
　　“倒是不错。”皇上对镇国公府出的嫁妆颇为满意，转头见殿中省总管有些犹犹豫豫，就道：“有话就直说，别浪费朕的时间。”
　　“禀皇上，晚上的开箱礼，该如何呢？”总管有些战战兢兢。
　　开箱礼一般由皇子的母妃来做，可是罗贵妃早已经仙逝……皇后娘娘自然可以代劳，但昨日皇后称病，想来就是不愿做这件事情。
　　皇上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尚且晴好的面色浅淡了些许。
　　“罢了，朕晚上横竖也无事，就去肃王府逛一逛吧——你记得将贵妃的牌位带上。”
　　这就算全了开箱礼了。
　　殿中省总管赶紧应下，然后将一张单子奉上，拱手道：“肃王殿下明日要穿的蟒袍吉服已经做好。包括明日随着肃王殿下奉迎的大臣并护军，还有去镇国公府唱交祝歌的诰命夫人，奴才都安排好了，只等陛下过目。”
　　“那便好。”皇上颔首道：“皇宫中久久不闻礼乐欢庆之声，千万不要出错才行。”
　　皇上明日特意吩咐不必如常上早朝。
　　是想给自己放放假，补一补万寿节没过的假期，也有厌烦了太子与武王在奏对朝政时彼此阴阳怪气的意思。
　　还是看看自己三儿子的大喜事，高兴高兴才好。
　　*
　　至晚间，顾菀如往常一样去洗漱沐浴。
　　又和平常一般，坐在美人榻上，用柔软的棉布一点点拭去青丝上含着香气的水珠。
　　琉璃端着一盘新鲜的果子进来，笑道：“奴婢听说，新娘子出嫁那日，惟有早膳能用一点，其余时间都要饿着肚子，直到喝完交杯酒才能用晚膳。所以奴婢方才吩咐了膳房，早膳做一些能抵饱的，再准备些精巧的点心。”
　　“乡主就不必紧张饿肚子啦。”
　　琥珀则是话语带笑：“奴婢跟着乡主从小到现在，是第一回 看到乡主这样紧张呢。”
　　“我哪儿紧张了？”顾菀的面容在灯烛的辉映下格外美艳逼人，如一朵雪中灼灼的玫瑰，说话时如花枝轻颤：“你们两个就尽管打趣我罢。”
　　琥珀望着顾菀憋笑：“哪里是奴婢嘴硬，分明是乡主紧张而不自知呢——从前乡主擦拭头发，都是先轻轻地按压头发、吸收水珠，然后才动作轻柔地由上到下擦拭干净。”
　　“但乡主今日坐在榻上，就很是心不在焉，只重复揉搓左边的湿发。”
　　琉璃放下果盘，将一个可以开合的菱形铜镜举到顾菀面前，咯咯笑道：“乡主快看，左边的头发险些要变秃了，奴婢都要替它们委屈了。”
　　顾菀也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而后有些愣愣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自然在脑海中对明日的流程排演了几百遍，甚至连哪个环节、会出现哪些意外情况、又该如何应对都想好了。
　　她原是心平气和、波澜不惊的。
　　可望着镜中，顾菀脑中就倏尔浮现谢锦安骑马入京的身影。
　　明日肃王便要身着红服、骑着骏马来镇国公府了。
　　来娶她。
　　顾菀心尖一阵颤动。
　　她发觉……自己还是很紧张的。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修）
　　◎成婚当日（1）◎
　　因着要讨好顾菀, 幽兰院内室中燃起的灯烛，是宫中时兴的香灌蜡烛。
　　点燃时有袅袅的幽香飘然出来，让人恍若置身于花海之中。
　　顾菀一张玫瑰面儿, 轻绽在满屋的暖郁花香之中。
　　被浅染上动人的嫣然粉色。
　　似出水的芙蓉，却又因殷红饱满的一对痣添了妖冶娇媚。
　　“奴婢帮乡主擦头发，再抹上香香的柔发膏。”琥珀见顾菀神色中有小女儿家的羞恼，当下就笑着接过拭水的棉布, 唤过琉璃：“赶紧给小姐用小叉子叉些水果吃。”
　　琉璃自觉方才调侃了顾菀，连忙叉了一颗去籽的、白圆水嫩的荔枝，送到顾菀嘴中：“这是今日小时子送花时一并送来的呢，想来也是肃王殿下的心意。”
　　屋中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苏妈妈在此时带着笑意推门进来，对顾菀行礼道：“乡主, 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并殿中省总管来了, 让六个人扛着一整个大箱子呢。”
　　“老夫人赶紧让奴婢来请乡主过去。”
　　琉璃立刻手脚利落地给顾菀拿了见客的衣裳，服侍顾菀穿衣。
　　琥珀则是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将顾菀湿哒哒的头发擦拭到半干的状态，最后绾成一个简洁大气的发髻：“幸好京城中的秋老虎没有离开, 天气还是有些炎热的，乡主披着有些湿的头发也不怕感染风寒。”
　　收拾好一切，二人就随着顾菀去了老夫人的寿梧园。
　　一见到顾菀，李公公与殿中省总管便起身行礼, 琥珀照常将准备好的两个荷包送上，琉璃负责将小一些的香囊给抬箱子的几位太监。
　　瞧着顾菀发上湿气未干的模样, 李公公就知道自己来的时机不巧, 连连起身道歉, 连收荷包的速度都比往常慢了不少。
　　老夫人对顾菀伸手, 神情和蔼地笑道：“菀丫头过来, 再给祖母握一握你的手。”
　　“祖母这话说的，像是我从今往后就见不到祖母一样了。”顾菀扬起笑脸，过去坐在老夫人跟前的椅子上，将一双手都纳到老夫人怀中。
　　殿中省总管适时上前，点头哈腰道：“老夫人、乡主，奴才们搬来的是明日乡主要穿着的凤冠霞帔，是由肃王殿下亲自监工完成的，太后娘娘与王妃娘娘也特意增添了许多的光彩。”
　　宫中在赐婚圣旨颁布之后，就寻了个时机，让宫中绣娘来府上为顾菀量身，赶着回去将里衣袍子都赶制出来后，让顾菀试了一遭。等着一切都合心之后，再那回宫中描绘纹饰、缝制坠下的珍珠、盘扣等物，直到前几日才正式完工。
　　又因并不会有不合身的问题存在，殿中省总管便机灵地先让太后、肃王并靖北王妃过目之后，添补了些许细节，然后才送给新娘子看。
　　老夫人摩挲着掌心顾菀柔嫩的双手，对顾菀低声道：“快仔细瞧一瞧，这是你明日要穿的呢。”
　　虽然宫中出品的嫁衣必然是上等的，但从一些小细节处，就能看出宫中对顾菀的态度。
　　即便有靖北王妃的关系在，还有太后娘娘的青睐，老夫人还是有些担心，甚至都想好了：要是细节处有一些含糊，那她就将自己名下的田产送给顾菀一半——这不算在嫁妆里面，知道的人也少，菀丫头就多了些底气，自己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孙女在看。”顾菀反手轻握住老夫人的手，轻声含笑，抬眼望向屋子中央用矮凳垫着的一人高的宽大木盒。
　　总管稍微挥一挥拂尘，一旁候着的小太监就会意上前，将木盒缓缓地打开。
　　屋中登时便有泛红的珠光映出，眨眼间几乎要将明亮的烛火压倒。
　　耳畔有琉璃素心等发出的小小惊呼。
　　即便是顾菀，此刻望着箱中也有些怔愣。
　　箱底以柔软的锦缎和时令的鲜花瓣做底，从箱头到箱尾，依次摆放着凤冠、霞帔、凤袍嫁衣、喜鞋，均是正红色为主，辅以耀目的金银丝线并明蓝点翠之色，鲜艳亮人而并不显得杂乱无章。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按照谢锦安的吩咐，给顾菀一一介绍了起来：“请容奴才为乡主介绍——凤冠是将金丝结为胎网，依照皇子妃的三四爪金龙、二五尾凤凰的规格，用金雕刻而成，又嵌了珍珠为眼，点翠为凤尾，用镂空金丝并各色宝石水晶穿系，两边从凤口衔住长长的珠宝流苏垂下，还有配套的大小绢花、花钿，额旁还有勾着红帘的暗扣。”
　　因时人随着皇室喜好奢华，成婚时用的凤冠都极为漂亮，前朝常用的红盖头就变作了红帘头——有人或许一生就戴得一次漂亮凤冠，也是成婚两家的颜面之一，不展示给宾客看，当真是可惜了。
　　红帘头就是在凤冠上设下暗扣，将红纱从上系住，似帘子一样遮掩住新娘子的面庞。
　　“……这凤冠正中的硕大明珠，可是肃王殿下从皇上那儿得到的。”李公公道了这一句，又继续道：“凤袍嫁衣和霞帔则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除龙凤外还用双色金丝绣了祥鹤衔芝、百合鸳鸯这样的吉祥花样，喜鞋上头也是用上好的东海明珠点缀的。”没提到的腰带还坠了自带仙气的双色流苏，底下挂着翡翠压底。
　　说完这句话，李公公就朝着顾菀笑道：“这一身可以说是肃王殿下置办的，不知乡主可是喜欢？”
　　“我很喜欢。”顾菀眉眼间带上几分笑意，眼中绽出熠熠的光彩。
　　她是女子，虽对珠宝首饰并不如顾萱顾莲那样看重，但也是很乐意拥有亮晶晶、璀璨夺目的头面钗环。
　　谁不想做一个明艳美丽、受人艳羡的新娘呢？
　　只恐怕蓝氏看了这件嫁衣，又要在院中修养些许时日了。
　　“肃王殿下真是有心。”方才还十分紧张的老夫人此刻喜笑颜开，嘴中止不住地赞道：“也是皇上与太后娘娘仁心垂怜的缘故。”
　　而后转了头，对顾菀叮嘱：“你往后可要感恩皇上与太后娘娘。”
　　如此说了一番漂亮话。
　　殿中省总管表示自己都听了个清楚，回头一定将镇国公府的恭谨敬上都汇报给皇上。
　　旋即又开口道：“今晚皇上要亲携了罗贵妃的牌位，前去肃王府行开箱礼，奴才们还要赶着过去伺候，就不再多留了。”
　　老夫人听了更加喜悦：这也算皇上亲自行了开箱礼，这是很大的颜面呀！
　　当下就亲自送了总管和李公公出去，命苏妈妈又封了两份大红包。
　　而后眼中含着泪光回来。
　　“肃王殿下这样用心，我对你往后可是放心了。”老夫人拉住顾菀，眼中含泪带笑。
　　顾菀拿起自己的帕子，为老夫人擦拭了眼泪：“祖母放心便好，等我过了年去，将您接去肃王府享一享清福。”
　　老夫人今夜格外动容，望着顾菀露出不舍的光亮，忙不迭地将自己几十年来在镇国公府的经验缓缓道给了顾菀，最后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亲手从袖中取了一本书出来，交给顾菀：“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母亲最后将这样东西交给了我，如今我也学着我母亲给你——你暂且先不要看的，等明个儿晚上再看。”
　　闻得老夫人这样说，顾菀心中微动，一下子便明白了这是本怎样的书。
　　面颊上腾起一片粉霞。
　　结果书本之后，就忙不迭地揣到自己的袖中，不敢再多看一眼。
　　“好了，快点回去歇息罢，明日一早靖北王妃、康阳郡主和诸位命妇都要来呢。”老夫人爱怜地摸了摸顾菀的青丝，眼中的不舍似要像浓郁的潮水倾泻而出。
　　顾菀亦是无知无觉地就泛起水光，深深地拥抱了一下老夫人之后，郑重地行了大礼，随后才由琉璃和琥珀搀扶着回去。
　　“乡主早些歇息，奴婢给您点上一点安神助眠的香料。”琥珀的手掌拂过顾菀微冷的指尖，为顾菀按了按被子。
　　而后自去将安神香点上、把烛火吹灭。
　　“记得派珍珠和珊瑚去守着那凤冠霞帔。”顾菀最后叮嘱了这一句。
　　她不能不防，谨防着有贼人坏心不死，要在最后关头使坏。
　　等琥珀应下、房中陷入一片安静之后，顾菀就轻轻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是游园宴的第二日，肃王派小时子悄悄送来镇国公府的。
　　里头装着的，是顾菀在马车上，赞了一句的焚木熏香。
　　香气轻微却缭人。
　　放在枕边，顾菀便像落入了一个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怀抱。
　　渐渐地沉入梦乡。
　　*
　　翌日一早，顾菀就被琉璃喊起。
　　“乡主，咱们府上的小厮说，瞧见王妃身边常嬷嬷执着令牌到了宫门口，想来不多时王妃就要出发到府上了。”琉璃抓紧道：“乡主先多用一些早膳垫一垫，等到了王妃到了，就要正经梳妆打扮了。”
　　顾菀闭着眼睛，在床边醒了醒神。
　　她可当真是第一回 起这么早。
　　原来成婚时是这样的累。
　　定过神后，顾菀轻巧地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干净，再用已经晾好的早膳。
　　——是她最爱的清淡口味，鸡丝粥搭配上脆脆的酸黄瓜，正是能让人一气儿用下好几碗。旁边还搭配了各色清粥糕点，比如虾球粥配酥炸芋球、酒酿元宵配酱卤溏心蛋……都是让人欢喜的搭配。
　　瞥见珍珠捂嘴笑的样子，顾菀便明白了：“这是……王爷的意思？”
　　“是，是宫中一大早用食盒送来的，还生怕冷了，用厚厚的棉缎包裹着。”琥珀一边梳头，一边含笑道：“殿下也传了话来，就是让主子多用些的意思。”
　　“殿下说，皇室的规矩极为繁琐，又讲究良辰吉时，只怕要耽搁一整天的时间呢。”
　　“用两碗就好了，不然等会儿腰带就系不上了。”等梳完发髻，顾菀也就搁下了手中碗，轻笑着说了这一句。
　　穿戴凤冠霞帔的时候，外头就报靖北王妃、康阳郡主、柔安公主并安乐伯府的嫡小姐张瑛到了。
　　当朝习俗，女子出嫁前，须要同族姐妹与闺中好友前来相送。
　　正好是添妆和说吉祥话的好时候。
　　琉璃带着珊瑚不失礼数地给王妃一众人奉上好茶。
　　心中紧张而又激动：她们是第一回 服侍宫中来的贵客呢，只希望不给乡主丢脸。
　　四人彼此也算认识，惟张瑛对她们不算熟络。幸好张瑛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三两句话后就变得有说有笑起来。其中张瑛擅长康阳郡主和柔安公主甚少涉及的骑马射箭，引得两人眼睛发光地听张瑛描述策马奔腾的畅快感觉。
　　靖北王妃在一边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问上两句话，没有半点儿长辈的架子。她心里面悄悄感叹：不但莞娘与她交好，就连莞娘的朋友也很合眼缘嘛。
　　再想起顾莲顾萱一干人等，不由嫌弃：果然，朱者相聚、墨者相吸，还是很有道理的。
　　话说完一个高.潮之后，琥珀与珍珠扶着穿戴完全的顾菀走了出来。
　　坐在座位上说话的几人，登时都悄无声息地静了下来，维持着方才的动作，神色有看见仙子的恍惚。
　　人间绝色，不过如斯。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成婚（2）◎
　　大幅大幅的梨木嵌贝母琉璃屏风上用绣线勾勒出绵长的青山绿水之画。
　　顾菀从屏风后出来, 站在高高的青山旁边，愈发映衬着身上鲜艳欲滴的正红，如娇媚的玫瑰仙子化作凡人。
　　上头数不清的小米珠与碎宝珠在晨光下闪着光亮, 却遮不住顾菀容光熠熠的冰肌雪面。
　　靖北王妃率先回过神来，抚掌上前惊叹：“我初瞧这一身凤冠霞帔之时，还觉得华美至极，如人间富贵之花。如今被莞娘穿在身上, 只让人觉得勉强配得上莞娘罢了。”
　　康阳郡主、柔安公主和张瑛俱是围了上来，一边欣赏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顾菀身上穿戴着的凤冠霞帔，容色中皆是欢喜和艳羡。
　　“义母过赞了。”顾菀面上是难得的羞怯之色，被靖北王妃引到梳妆台前坐下, 不免道：“我想先将这凤冠摘下来, 很有些沉呢，一日戴下来，恐怕脖子就要断掉了。”
　　靖北王妃就掐着手指算了算时辰：“现在不过卯时刚过了一半，命妇们来的时候莫约是巳时左右, 到时候才要进行添妆和开面礼，还有一个半时辰呢，先将凤冠拿下来也无妨的。”
　　算完这些，王妃便看着顾菀失笑：“现在就嫌弃这凤冠沉了, 将来新皇登基，封亲王妃的时候, 那凤冠就更沉了。”
　　“既然命妇们巳时来, 义母和姐姐们来得太早了, 多歇息会儿也是好的。”顾菀望着几人眼底下淡淡的乌青出声。
　　康阳郡主捂着帕子打了个哈欠, 露出一个端庄雍容的笑：“早些来, 是想彼此间多说些体己话的，人多了可就没意思了。”
　　“其实菀妹妹这话说错了，倒不是咱们来得早了，是你长姐与嫡母来得晚了。”张瑛快人快语道。
　　国公府剩下两个庶出小姐，一个许了老亲王待嫁、身上又素有疾病，一个还未曾及笄，胆子小。她们不曾早来也能理解，但蓝氏和顾莲却还不如她这个外人来得早，那可真是……
　　“我嫡母与长姐先前身子不爽休养了许久，来晚些是正常的。”顾菀温和一笑：她才不要蓝氏和顾莲来那么早，平白看得碍眼，还不能像此刻一样说笑。
　　靖北王妃亦不愿多提蓝氏二人，就岔开了话题，对顾菀讲起皇子那边的成婚流程——新娘子要做的事情多是等待，而皇子那边却正是最耗时的。
　　“现在肃王殿下大概去建章宫叩谢陛下了，接着还要按照钦天监算出来的时辰，依次去太后、皇后和四妃那儿行礼，然后转去大恩殿在佛祖前上香，最后还要去殿中省和随同奉迎的臣工、护军见面招呼。”靖北王妃对顾菀说道：“等到了镇国公府正式奉迎的时候，一般都要到到未时了。”
　　“这段时间呢，你就在负责在镇国公府中，由喜娘开面，再被命妇们唱交祝歌，最后等肃王殿下经过考验后到了幽兰院来接你，就让喜娘给你戴上红帘头。”
　　“然后御前的罗公公一般会再念一遍太后赐婚的懿旨，并将肃王妃的宝印宝册呈给你。随后你坐着花轿，和肃王一块儿去肃王府拜天地，再送你入新房便好。等到这一长串的礼节成了之后，莫约过酉时了。”
　　顾菀表示了解，随后好奇道：“义母当年成婚，也是这样吗？”
　　靖北王妃轻笑：“我并非是宫中赐婚，自然省俭了流程，但仍然是花了一天的时间。”
　　“若是我，估计都要坐不住了，恨不得自己冲出去坐花轿才好。”张瑛听得脸都皱起来了。
　　柔安公主就笑：“你方才还说不愿太早定亲，现在又烦恼着成婚当日，可见心里面是有期待的。等会儿安乐伯夫人过来了，我就将你的心事好生告诉夫人才行。”
　　张瑛自不服输，与柔安公主分辨起来，到后头连康阳郡主也被拉了进去，话题亦从定亲扯到了明年春狩骑什么样的马儿好。
　　如此说笑了大半个时辰，蓝氏、顾莲、顾芊并顾萱四人姗姗来迟。
　　她们第一眼都瞧见了身着凤冠霞帔的顾菀。
　　在低首行礼的那一瞬间，顾菀将她们眼底流转的情绪尽收眼底：顾芊是和张瑛一样的欢喜羡慕，顾萱更多的仍是嫉妒，顾莲在嫉妒后有一种找到了超越目标的得意野心，蓝氏则是明晃晃的恨意。
　　唔，难怪近日顾莲不常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了，莫约是嫌弃蓝氏这容易崩塌的心态了。
　　顾菀如是想道。
　　顾芊和顾萱奉上自己的添妆后，说了几句吉祥话就一同告退。
　　因有靖北王妃在，蓝氏带着歉意甩了自己晚来的锅，又拉着顾莲要生硬地挤进康阳郡主等人的聊天话题之中。
　　场面就有些轻微的僵硬与尴尬。
　　幸而不久后，受邀请的十五位命妇就陆续到达，开始了添妆、开面礼与交祝歌的流程。
　　给最后一位到达的命妇，即蓝氏的嫂子永安侯府夫人上完茶后，顾菀低声问靖北王妃：“怎么还不见喜娘来？”
　　京城中自然有那等专门给尊贵侯爵人家开面的喜娘，出场费不菲，宫中亦有专门给公主备着的喜娘。这些事情一应是老夫人对接的，故而顾菀有此一问。
　　“我毛遂自荐，来给莞娘你做喜娘。”靖北王妃神秘一笑，指尖划过顾菀还未曾施粉黛的娇面，起身道：“若是做得不好，莞娘勿要责怪。”
　　底下一起子命妇听见了，皆是满眼震惊。
　　前有皇上代行开箱礼，后有靖北王妃做喜娘，加上赐婚后封乡主、太后皇上俱有添妆，再瞧这一身华丽雍容的凤冠霞帔……不说旁的，单是二十年间，纯阳乡主与肃王的这场婚礼，便足以让满京城中的闺秀们不时地提起谈论了。
　　命妇们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想法：纯阳乡主与肃王殿下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极为般配的——两个人不但脸长得一样好看，就连运气也一样的好呢！
　　只可惜肃王天资有限，又不够勤奋，将来做对闲散夫妻也很是不错呢。
　　随后，望着靖北王妃执起开面的工具，小心捧起顾菀的脸，她们就又不约而同地感叹道：纯阳乡主真的是百年难见的美人呀。尤其是眼睑上的一双红痣，可谓是令人过目不忘。
　　*
　　皇宫殿中省，将近未时。
　　负责奉迎的诸位大臣和护军纷纷向前见礼：“微臣/属下见过肃王殿下。”
　　接受到谢锦安的“请起”之语后，便整齐地起身抬头。
　　望见谢锦安身着正红色绣四爪金龙的新郎袍子，高高地骑在白色的骏马之上，长眉俊面，向来被认为软弱含情的桃花面此刻有说不出的气宇轩昂，是一张意气风发的少年面。
　　大臣们心中对谢锦安的印象不由得改观：肃王从前并不上朝，他们少见肃王，只闻得性情格外懒散纨绔，还以为和自己家族中的几位烂泥一样，是那股子沉迷玩乐的颓靡模样呢。
　　可看看如今肃王的模样，再联系肃王入朝后虽没做什么大事情，但也没出过错呢，此刻和他们打招呼，亦是大方得体的。
　　想来传闻不可靠。
　　谢锦安微微敛起眼睫，不动声色地将在场人扫过，随后又抬起眼睛，含着些许期待地望着皇宫正门。
　　胸腔中如同住进了不知多少的兔子小鹿，在今日胡乱地蹦跳。
　　他一向是喜欢控制压抑自己的，即便面上再如何恣意潇洒，心中都是一片平稳的，恍如一潭深水，
　　但今日，谢锦安很愿意地放纵自己。
　　这是他渴盼许久的日子，甚至为此一个半月未见阿菀。
　　……不晓得阿菀，喜不喜欢他的各式安排呢？
　　谢锦安又在心中打起鼓来。
　　小时子颠颠儿地过来了。
　　他今日传了一身喜庆的新衣裳，满面笑意地对谢锦安道：“殿下！正门那儿已经准备燃放礼炮了，到了奉迎接亲的时辰了！”
　　话音未落，谢锦安就拉起缰绳，驾着马儿缓步出城。
　　奉迎大臣并护军行在其后，其中还有捧着肃王妃宝印宝册的殿中省小太监。
　　道上一路都是张灯结彩的，有不少百姓站在路旁围观。
　　因先前入京巡街的记忆还在，兼之小时子派人沿路撒下的喜糖喜钱，百姓们就不由得交口称赞肃王仁心之语。
　　一路上顺顺利利地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门前立着嫡长子顾望与靖北王世子叶嘉屿。
　　这亦是本朝成亲的习俗，新娘家是要出一位或几位兄长来“考验”新郎的，以此见证新郎要娶新娘的决心，也能显示出新郎的才华。
　　叶嘉屿是靖北王妃喊来的，毕竟也是顾菀的义兄了。
　　经过与顾菀的几回交谈，靖北王妃已经深识镇国公府内里的不忠不义、一团污秽，深恨镇国公这样懦弱势利的人居然是当家男儿，而蓝氏这样的心胸狭窄竟然能做正室夫人。
　　若是实在不可以，靖北王妃甚至想向太后请旨，让顾菀干脆在靖北王府出嫁得了。既然不可以就退而求其次，让自己儿子来和顾望拦门，也是明晃晃告诉镇国公府，顾菀始终有靖北王府撑腰。
　　顾望和叶嘉屿朝着下马的谢锦安恭敬行礼，同声道：“还请肃王殿下通过挑战，才能进去迎娶新娘子。”
　　正好顾望负责文，叶嘉屿负责武，也是全了文武两方面。
　　顾望率先上前，出了一道极为简单对子。
　　也是他深信谢锦安不学无术，不好出得让谢锦安回答不上来，岂不是丢了肃王的面子，让他记恨？父亲可是认真教导过他的，在官场上最为忌讳的就是得罪旁人，最好做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才好。
　　谢锦安略一挑眉，将答案道出。
　　顾望扬起笑容，扬声说了一番肃王学识渊博的话，就如同完成任务一样，松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横竖出嫁的是个庶女，嫁的也是个没前途的皇子，即便排场大了，随意敷衍敷衍便好。
　　将顾望的名字记下，谢锦安转眼与叶嘉屿对上了视线。
　　彼此都目光微微沉了一瞬。
　　叶嘉屿率先动了手。
　　几乎像一阵风一样，眨眼便到了谢锦安的面前。
　　一旁正吩咐人拿来弓箭靶子的管家转身看到这一幕，险些吓晕过去，慌不迭就要上前阻拦——拦下新郎比武，一般比的是射箭，有人家不会就比投壶，哪儿有直接动手肉搏的！而且靖北王世子一瞧就是身经百战的人，这一拳头下去，肃王殿下可不就要被砸飞出去了！
　　世子也太实诚了，放放水多好呀！
　　然而出乎管家的预料，谢锦安并没有飞出去，反而稳稳当当地接下了叶嘉屿的拳头。
　　随后两人又极快地过了几招，身形如风，姿态颀雅，十分赏心悦目。
　　最后以谢锦安反手扣住叶嘉屿双手为结束。
　　“成婚快乐。”叶嘉屿并不使劲挣脱，而是借着这距离对谢锦安小声道：“上回还未对你道谢，有空出来喝一杯茶。”
　　而且他们上回的比试，叶嘉屿自觉不够尽兴，想着再约一场。
　　“好，本王答应世子。”谢锦安弯起桃花目，低声应下后松开手，对周围不高不低道：“世子承让。”
　　管家呆愣片刻，旋即让府中小厮大声喝彩，猛夸肃王勇猛、通过挑战，心中美滋滋起来：看来叶世子还有很有素的，他的赏钱可不会少了。
　　想罢，他就殷殷切切上前，给谢锦安领路：“世子这边请，乡主在那儿呢。”
　　谢锦安对着管家淡笑应下，步履颇有些急促。
　　随着交祝歌地声音越大，谢锦安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愈发清俊飞扬。
　　步履交错间，浓鬓飞起，潇洒似风。
　　自然有机灵的小丫鬟跑进幽兰院禀告顾菀。
　　“禀乡主，世子聪颖机敏、武功高强，已然是通过了大少爷和叶世子的考验，来迎娶乡主了！”
　　命妇们唱的交祝歌亦在此时结束，喝茶润喉后就一个个瞧着幽兰院的门口，等着见今日的新郎。
　　顾菀闻言便将眼儿弯成月牙，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子迎出去。
　　却被靖北王妃及时地按住：“莞娘是欢喜极了，让我给你戴上红帘头。”
　　坐在距离顾菀稍远一些的蓝氏，不但只能生生咽下口中暗讽顾菀“不矜持”“迫不及待”的话语，而且还要瞧着自己这个嫡母该做的事情被旁人抢先一步。
　　偏靖北王妃身份高贵，是顾菀的义母，倒算是名正言顺。故而，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地不满，只能艰难维持笑容。
　　顾菀甜甜地软声应下。
　　眼前在一瞬后被笼上朦胧的红纱，轻轻柔柔触着她的眼睫。
　　抬首对着光亮，就能看出用暗线勾勒的各色花朵，皆是这两个月中，被她夸过的花朵的模样。
　　此刻落在顾菀眼中，便如摇曳在她心。
　　心中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漾。
　　窗棂外隐隐浮动着清苦的木香，似风拂过的一个轻吻。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修）
　　◎成婚（3）◎
　　靖北王妃做了顾菀的喜娘, 那相应的，谢锦安请的喜娘亦不能身份上相差太多。
　　故而谢锦安托了张瑞，请了安乐伯夫人做喜娘。
　　安乐伯夫人在幽兰院外扬声催促三次, 靖北王妃则在院内高声拒绝拒绝三次。
　　最终是安乐伯夫人给院中所有的命妇一个厚厚的红封，才得以让院门打开。
　　“我代替肃王殿下多谢诸位。”安乐伯夫人乐呵呵地道了谢，随后引着谢锦安进去。
　　命妇们登时就是一阵窃窃私语：她们少见肃王，素来只听闻些说肃王纨绔的事情, 不想肃王竟然是这样的一位美少年。
　　瞧瞧肃王，腰脊挺拔、身形颀长、面如桃玉，身着正红新郎服，看着比太子和武王还要气宇焕发，形容耀目。
　　她们原先都以为这道颇为突然的赐婚圣旨, 是太后为了管住肃王、逼着肃王上进挑选的, 还道顾二小姐真是可怜，纵然得了乡主的殊荣，将来也肃王喜新厌旧之后，只能独守空闺。
　　所以先前向镇国公府送丰厚的贺礼时, 除了有想搭上靖北王妃的讨好，还有一分对顾菀的怜悯。
　　可现在命妇们在心中都羡慕起来：看看肃王这脸，看看后头抬了不知道多少的聘礼，即便嫁过去守空房, 也是值了的。
　　谢锦安并不在意命妇们对他的议论。
　　他桃花眸中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最后轻轻落在贴了“囍”字、双门紧闭的正屋上。
　　眸光微微一颤, 透露出欢喜与紧张。
　　站在房门前, 屋中似乎没有一点声响。
　　但谢锦安屏声倾听片刻, 就能听出里头有被压得极低的憋笑声, 还有珠钗晃动的些微声响。让他一下子就想起嫁衣上的那些珍珠, 是他挑选后交由绣房的，不知阿菀喜不喜欢？
　　这样不确定地想着，谢锦安在身后一片欢喜声中叩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房门。
　　他嗓音低沉，像沉淀下来的山涧溪水，又像一片风卷不动的竹林。
　　“阿菀，我来了。”谢锦安一边说话，一边不由得轻笑起来，话语中添了一抹温柔：“阿菀让我进去好不好？”
　　顾菀此刻正坐在椅上。
　　鼻尖嗅闻到的焚木香气愈加浓郁，还伴着一点点佛前的檀香，是说不出来的好闻。
　　她听见谢锦安低低带笑的声音。
　　耳边似有青丝未曾梳上，触得耳垂酥酥麻麻，叫顾菀不自觉地捏紧缀了金丝米珠的嫁衣袖子。
　　她抬起眼睛望向门口的方向，只见一片红纱的朦胧，视线正中暗线绣的玫瑰迎光绽放。
　　靖北王妃站在顾菀身后，手轻轻地放在顾菀肩上，正想在言语上多为难两句，叫谢锦安在众人面前多说出几句承诺。
　　然而见顾菀转首望向门口，身子已然微微前倾，便忽而在心中叹气。
　　罢了，莞娘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肃王对莞娘的喜欢，她已然都看在眼睛里，何必再在旁人面前再说一回。何况，这些命妇往后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已见肃王诚心，新娘允准开门迎新郎。”靖北王妃心中转过心思，面上扬起更欢喜的笑容，并不多加为难，只让开门。
　　琉璃和珊瑚当下带着笑容，热热闹闹地去开门。
　　早就贴着门的小时子和小间子一下子就溜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房间中的一众人等发红封。
　　谢锦安站在门口，静静地凝视着顾菀。
　　眼眸中有光亮涌动，抑制不住的欢喜在眉眼间浮现。
　　……这段时日，他总是在心中幻想着的，阿菀穿上嫁衣时的模样。
　　他觉得，应当是世间的第一等美景，超出黄粱梦之景，远过桃花源之妙。
　　但此刻亲眼见到身着嫁衣的顾菀，谢锦安才恍然发觉，天上地下竟无一词能形容阿菀的美。
　　他有些怔愣地呆在原地，下意识地先拂了拂掌心：这一路上跪拜、焚香、骑马，恐怕掌心有所灰尘。
　　阿菀是爱干净的。
　　屋中人除了蓝氏和顾莲，都带了一种窃窃的、善意的笑望着谢锦安。
　　张瑛更是对柔安公主咬耳朵：“当时闻见赐婚圣旨时，我吓了一大跳呢，只生怕是肃王殿下见.色起意……不，是一见钟情地要娶阿菀。”
　　那可是肃王呀，是皇子，要是往后他欺负了阿菀，她张瑛是不好一个马鞭抽上去的。
　　然此刻望着肃王神色中的深情，张瑛就放下了一点心。
　　“殿下，该道了宣旨的时辰了。”小时子看了眼放在屋子角落的夜漏，小声提醒道。
　　谢锦安才有所动作，踏步上前。
　　于是，顾菀在红纱的间隙，看到了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白皙干净，让人联想到多宝阁上摆放着的白玉瓷瓶。
　　几乎没有犹豫，顾菀伸出自己的手，将其放到谢锦安的掌中。
　　正好被谢锦安严严实实地握住。
　　又借着力缓缓起身。
　　张瑛和康阳郡主等人十分默契地给顾菀提起曳地的裙尾。
　　两人行至院中。
　　早有负责宣旨的礼部侍郎在一旁等待，见顾菀和谢锦安走到眼前，就不紧不慢地展开了圣旨，笑道：“还请肃王殿下和纯阳乡主接旨，再接下肃王妃的宝印宝册，然后才好上花轿的。”
　　“辛苦侍郎了。”谢锦安客气道了一句，先扶着顾菀轻轻跪下，随后自己一撩袍子，与顾菀并排而跪。
　　后头的诸位命妇见太后懿旨亦是跪满了整个院子。
　　礼部侍郎并不拖延，口齿清晰地念完太后娘娘的赐婚懿旨，随后让殿中省小太监将肃王妃之宝印宝册送到顾菀眼前。
　　因着视线被阻碍的缘故，顾菀只能看到眼前隐隐有金光闪过。
　　她叩首谢恩之后，琥珀就上前将装着宝印宝册的金漆木盘接过。
　　礼部侍郎手拿圣旨，喜笑道：“接完圣旨，接下来便是纯阳乡主上花轿了——”
　　镇国公府门口的礼炮应声而响。
　　“阿菀，握紧我。”谢锦安重新执了顾菀的手，温声道了这一句。
　　顾菀亦是软声应下。
　　接下来，便是上花轿、颠轿子和过火盆。
　　一路上礼乐声不绝于耳，热闹异常，可谓是出奇得顺利，并没有半点阻碍。
　　顾菀在十六抬的大花轿中做得十分舒服，就连颠轿子的时候，也是稳稳当当的。
　　因这花轿中和寻常的轿子有很大的区别，不但座位固定成型，还在薄薄的凉竹垫子下面铺了减震的棉花团，手边更是设置了可以被手攥住、稳定自身的把手。
　　她还在手边的轿子壁上发现了一个小暗格，弹出来一盘白糖福寿糕，入口绵密，味道清甜，几块下去就能抵饱。
　　不用去细想，顾菀就知道是谁的主意。
　　她一边吃着福寿糕，一边低低地笑出声来，心中是从所未有的快乐充盈。
　　像是一个破破旧旧、被人丢弃的木匣子，却在某一日被人拾起，擦拭干净，重新填充了许多珍宝物件的盈满喜悦。
　　过火盆的时候，谢锦安还弯下身子，为顾菀提起裙边。
　　谨防顾菀一不小心踩到了滑倒。
　　周边当下就有人出声“肃王殿下如此体贴纯阳乡主，将来必然是个迎娶从妻的好丈夫”。
　　这话带着调侃，在场众人都是一笑。
　　谢锦安抬眼扫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张瑞身上，用眼神道“我记你一笔，过后算账”
　　惟有李皇后不大高兴，端着平和的微笑对身边的皇上耳语道：“肃王也太宠溺纯阳乡主了，这还没有拜堂呢……纯阳乡主也是，出嫁后当主动关心丈夫才是，哪有大庭广众之下让夫君帮忙提裙子的，都不知道劝阻劝阻，可见是个糊涂的人呢。”
　　她既不喜欢肃王，也不喜欢顾菀，那干脆都踩上一踩就好了，顶好让皇上过后训斥他们两句。
　　皇上面上笑容未变，低声耳语回去：“朕方才瞧见此情此景，心中颇为欣慰，只是不想皇后居然是这样看待的？”
　　“是臣妾多想了。”李皇后听出皇上话语中暗藏着的不悦，立刻就改了口，旋即在心中联想到一些往年旧事。
　　她记得，当年肃王的生母罗贵妃宠冠六宫，皇上曾在一个雪天为罗贵妃弯腰提裙，只为不弄脏美人的裙摆。昨日皇上才携了罗氏的牌位，亲自为肃王这混小子去行开箱礼，到底是因为迫不得已去做全礼数，还是忽然地就怀念旧人，以至今日说出这样的话呢？
　　想到这儿，李皇后眼前蓦然就浮现出一个场景。
　　细细长长的麻绳下，挂着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
　　李皇后莫名打了几个寒蝉，有说不清的心虚浮上心头。
　　罗寿站在帝后的中间，望了望眼前正在拜天地的顾菀和谢锦安，又看了看有着轻微颤抖的李皇后，在心中撇了撇嘴。
　　旁人是在后宫中越过越聪明，怎么皇后娘娘就越过越蠢本了呢。
　　要是往后还总是这样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皇上指不定要动了废后的心思呢。
　　“礼成——”罗寿刚想完，就见顾菀和谢锦安行完了最后的夫妻对拜之礼，就行驶了自己的职责，高声又不失喜悦地说道：“送入洞房——”


第80章 第八十章
　　◎新婚夜◎
　　闻得罗寿公公的这一句“礼成”, 顾菀一直微微悬起的心才最终放下。
　　有一种归尘落定的欢喜。
　　此刻天色已经入夜，肃王府早已经点上了灯烛。
　　暖黄的烛光洒在红纱上，在顾菀眼前绘出一片百花绽开的胜景。
　　她唇角含着欢悦的笑意起身。
　　却因着凤冠太重, 兼之戴了一整个白天，起身时顾菀险些踉跄了一下。
　　是谢锦安及时握住顾菀的手。
　　“阿菀，小心。”察觉到顾菀的掌心有些泛凉，谢锦安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眉头。
　　目光中含了些许的担忧。
　　靖北王妃和安乐伯夫人在旁瞧着, 生怕是肃王年轻人着急，也看出顾菀颇为劳累，就一人一边上前扶住顾菀。
　　“咱们做喜娘的，便送肃王妃进洞房等着。”靖北王妃和气笑道：“肃王殿下就放心送皇上与皇后娘娘回宫，也安心参与晚宴才是。”
　　谢锦安闻言, 目光微微一顿, 扫过坐在上首的皇上皇后，又掠过站在宾客前端、兴致缺缺的太子和武王，开口道：“劳烦王妃与张夫人了。”
　　然后稍稍整理仪容，来到皇上面前, 神情恭谨：“宴席即将开始，儿臣大胆请父皇与母后去入席。”
　　“你果然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顽皮了。”皇上从座位上起身，周边瞬间哗啦啦跪下一片。
　　他颇为欣慰地望着谢锦安, 想伸手拍一拍谢锦安的肩膀，忽而想起自己这个儿子肩膀一月多前才受过伤, 就改为拍手臂：“朕这几日交给你的整理宫中册典的活儿做得不错——肩膀上的伤可好了？”
　　“多谢父皇关怀,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儿臣引父皇与母后前往宴厅。”谢锦安微微躬身, 做出“请”的举动。
　　“众卿请起, 随朕和肃王一起入席罢。”皇上挥了挥手, 让还跪着的众人起身，甚为满意地让谢锦安领路。
　　他虽然是直接从皇宫中到肃王府的，但是也是知晓沿街百姓得了喜糖喜钱后，对皇家的赞美之情。加之宫中是少见的热闹喜庆，满宫的宫人也称颂皇上太后仁德，皇上心中就喜悦起来。
　　觉得难怪当初三儿子要请旨自己布置婚礼，果然是办得不错。
　　还不忘增添自己的贤名，可见孝顺。
　　*
　　新房选的是后院中最大的一座院子，还仿了寿康宫的改造方式，将一间小院子的外墙拆了并在其中，亦修路直接联通了花园。
　　刚刚踏进这座院子，顾菀就闻见了一点野菊的香气。
　　和焚木香一样，是一种偏清苦的气息，只是野菊的更清新香涩一些。
　　是当初商议的时候，顾菀与谢锦安一道说好的。
　　她还记得彼时肃王眉眼温柔，桃花目中的笑意如涟漪般荡漾：“好，先让殿中省的人将野菊给种下去，到时候咱们成婚的那一日，正好是它们开花的日子。”
　　靖北王妃环顾了一圈院子，忍不住赞道：“在院中种野菊，真是有意趣，回去我也要学着种一些，既香气好闻不落俗套，也不占什么地方，用来点缀是最好的。”
　　“我方才看到院子上悬挂着的牌匾了，和大门上的‘肃王府’一样是由皇上亲手提笔赐下的，叫合韵同声。”安乐伯夫人亦道：“竟然不像咱们所想那样，叫个什么什么院，到底是皇上有才。”
　　顾菀被二人搀扶走路，闻言只是低首一笑。
　　肃王一早就拿了录诗书给她看过，说是格外喜欢里头一句——“同声若鼓瑟，合韵似鸣琴”【1】。
　　如今细想起来，肃王同她说过的事情，就没有不做到的。
　　当真是……她的运气好极了。
　　能在游园宴上，撞进肃王的怀中。
　　正屋中亦是铺满了红绸，凡是有光亮的地方，都是点起了龙凤喜烛的缘故。
　　顾菀被扶着坐在床上时，还小小地被硌了一下。
　　口中轻轻地“嗳呦”了一声。
　　“莞娘别怕，是床被上铺着的红枣桂圆，是早生贵子、团团圆圆的好意头。”靖北王妃拍了拍顾菀的手，低声笑道：“晚上就寝时，可千万要记得将所有的枣儿呀、桂圆呀都拿干净，我当初可是被硌了一晚上，到第二日才找到罪魁祸首。”
　　提到就寝，顾菀的容色泛起一点微粉，应下后莞尔笑道：“义母和夫人不必管我，前去入席罢，今日你们也很劳累，待我日后请二位的客。”
　　“肃王妃客气了。”拜堂礼已成，顾菀就是名正言顺的肃王妃，安乐伯夫人便改了口，面含浅笑：“若是可以，肃王妃将这请客，换成与瑛儿多约些玩乐可好？”
　　“王妃待嫁这两个月，瑛儿可是在府中憋坏了，也有些郁郁。”
　　顾菀听完这话，心中就是明镜似地一闪：与张瑛约着玩是表面上的借口，安乐伯夫人真正的意思，是想让张瑛借着她，多接触些宗亲贵族的男子，指不定能相中呢。
　　毕竟连年龄比张瑛小的顾菀已然成亲，张瑛却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安乐伯夫人怎么能不着急？
　　“夫人放心，我也想着和瑛姐姐一块儿骑马呢。”顾菀心知张瑛现在还不愿成亲，亦不想让安乐伯夫人失望，只好先含笑答应下来。
　　说罢，她动了动脖子，想仰起缓解酸痛。
　　靖北王妃帮着按了按：“距离散席、喝合卺酒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你就先将凤冠卸下，等到了时辰再戴上，我当年也是这样偷懒的。”
　　外头有人来报，说宾客们基本都入座了。
　　王妃与安乐伯夫人不好多留，嘱咐两句后就并行离开了。
　　不多时，紧闭的房门就被打开。
　　一股子饭菜的香气涌动进来，还伴着琉璃琥珀的笑声。
　　“王妃，殿下派小时子过来传话，说是让王妃怎么松散怎么来，也不要饿着自己。等到了时辰，会提前派人来告诉王妃的。”琉璃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进来，走到顾菀面前：“王妃，奴婢帮您将红帘头掀起来？”
　　“帮我将这凤冠卸下来一会儿罢。”顾菀自己将红帘头掀起，眼底隐隐流露出几分疲乏之色，但在瞧见满桌的丰富菜色时，就化为了几抹笑意。
　　早膳适合多吃些清淡的，可在劳碌一天之后，对丰盛的膳食格外有食欲。
　　在用膳之前，顾菀不忘对琥珀吩咐道：“你们等会儿用完晚膳之后，就派人在这府中转一转，看看如今做事的人够不够勤快，性子如何，和今日的宾客是否有交流。”
　　既然是往后要在日常多用的人，就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才好。
　　琥珀便笑：“王妃放心罢，奴婢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顾菀眼睫一颤，又道：“记得让小时子回话，劝王爷不可多饮酒，解酒汤也要备下。”
　　*
　　皇上和皇后在戌时过半就回了皇宫。
　　其余宾客仍旧是欢宴如常，谢锦安照着习俗一桌一桌地含笑敬酒。
　　因有张瑞在旁挡酒，兼之敢怂恿谢锦安喝酒的熟人颇少，所以他入口的酒并不多。
　　但听到小时子赶着来传的话，谢锦安心尖上就是一股暖意。
　　张瑞在一旁有些微酸：“锦安兄，瞧你这样，我也想早点娶媳妇儿了。”
　　“行，回头我就和皇祖母说，给你也指一门亲事。”谢锦安爽快应下。
　　倒是张瑞自己思索一会儿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还不急呢，成婚后可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出来玩了。”
　　然后一转眼，他就看见太子和武王的座位空空，对谢锦安奇道：“太子和武王是随着皇上和皇后回宫去了么，方才还看见他们彼此冷着脸坐在那儿呢。”
　　谢锦安长眉一弯，眼中划过意味不明的笑意：“许是碰见了合心意的美人，迫不及待地带回去了罢。”
　　张瑞有些瞠目结舌：“不能吧……”哪儿有在弟弟婚宴上提前带人离开的事情，这也太过于急.色了罢……
　　“还有两桌酒了。”谢锦安转了话题：“今日还要多谢你了，回头我将那副你喜欢的景山落雁图送你。”
　　“嗨呀，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我最爱喝酒，还能干上三大缸子！”张瑞的眼睛瞪得更圆，倏尔窃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半个手掌大的册子，塞到谢锦安怀中：“这是我珍藏多年的，一直未曾示外，你好好研究研究，只是还要等肩膀好了再说。”
　　这番话让谢锦安颇有些云里雾里，一时间未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能先将册子收在怀中。
　　等到敬完最后两桌酒，也就到了宾客尽散的时候。
　　得体地送完所有的宾客离开，谢锦安抿着唇，怀中紧张又期盼的心情回到合韵同声的正屋中。
　　他的阿菀坐在床边，安静垂手，身形窈窕，气度沉柔。
　　谢锦安只轻轻地望上一眼，就像喝沉了酒一样，面红心跳起来。
　　在屋中站着的，除了靖北王妃和安乐伯夫人两位喜娘之外，剩下的康阳郡主兄妹、张瑛兄妹、柔安公主和顾芊等，都是与顾菀、谢锦安关系不错的。
　　镇国公倒是想来，被顾菀挑拨了蓝氏拉走了。
　　“请肃王为王妃揭面。”靖北王妃递上一方通透莹洁的玉如意。
　　相配对的另一方则由安乐伯夫人塞到顾菀的手上，口中道二人往后必然夫妻恩爱，万事如意。
　　张瑛与张瑞率先鼓起掌来，催促着谢锦安的动作快些。
　　谢锦安的手掌执住触手生凉的玉如意，微微握紧，带出些隐隐的颤抖。
　　比在景州百花谷中，他赤手直面匪首的时刻，还要紧张些。
　　连嗓中划过的酒液，都在此刻燃起热意，让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瞬。
　　莹润的玉色接触到正红的纱，两两相映，有夺人眼球之感。
　　玉如意的头勾起红帘头的一角，在极短地停顿之后，将红纱往上勾起。
　　小巧的下巴、红润的唇、凝脂的面儿……还有那双缀着红痣的明亮秋瞳，都一一展露在龙凤喜烛跃动的灯光之下。
　　如梦境一般的幻美明艳。
　　而顾菀眼中，正映入谢锦安抿着唇的俊容。
　　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肃王的面颊耳尖，都有些浅红。
　　加上抿起的薄唇，让顾菀不免联想起肃王从前有过的害羞模样。
　　“王爷。”顾菀就不由得轻笑起来，眉眼温柔，沉着一潭春水，又在底下埋了些小小的狡黠。
　　果然，因她这声甜甜的王爷，肃王的耳尖变得更红，如在冬日里穿过风雪一般。
　　周遭有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阿菀。”谢锦安轻轻回唤了一声，倏尔转身到桌前，亲自执起那一对琉璃龙凤杯，将凤杯送到顾菀手上。
　　他敛目，认认真真地盯着顾菀，眸光沉沉：“阿菀，咱们该喝合卺酒了。”
　　顾菀一时不料谢锦安竟如此快速而直接，方才还含着黠笑的唇角微微愣住，整张芙蓉面瞬间从玉芙蓉，变作了红芙蓉。
　　靖北王妃与安乐伯夫人彼此对视一眼，面上都是姨母一样的微笑，异口同声道：“请新娘新郎喝合卺酒。”
　　谢锦安在顾菀身侧坐下，将琉璃龙杯举起。
　　顾菀亦不扭捏，身子前倾，白雪一样的皓腕绕过谢锦安的手腕。
　　彼此亲昵地交缠。
　　仰首间，有温润甜蜜的酒液入喉。
　　从口入心，能一直甜到人的肺腑间。
　　放下酒杯的那一瞬，他们的目光相撞，彼此间便又将眼睛弯作了月牙儿。
　　靖北王妃领着在场诸人鼓掌祝贺，随后看了看时辰，麻利儿地带着几人撤退。
　　并对起身准备相送的谢锦安道：“咱们都知道出去的路，你们明日还要早起入宫请安……早些安歇罢。”
　　琥珀和琉璃会意地将所有的纱帘放下，并吹熄了大半的龙凤喜烛，只留下门口和床边的几盏。
　　带着两人的面容都变得朦胧起来。
　　顾菀神色微愣，有些震惊于适才还站满了人的屋子，一眨眼就变得只剩他们二人。
　　她偏过头，钗环叮咚间，与谢锦安再次对上目光。
　　“王爷，那儿备了醒酒汤……”
　　“阿菀，我帮你将凤冠卸下……”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在做成交颈模样的龙凤喜烛下，她与他头一回手足无措起来。
　　先前交贴过得肌肤都泛起几分灼热。
　　还是谢锦安定了定声音，先开口道：“这凤冠挺沉的，阿菀戴了一日，莫约是累了，我先帮阿菀将凤冠卸下，好不好？”
　　“之前偷偷卸下放松了一会儿，也不算累。”顾菀摇了摇首，额间垂下的珍珠映在眉间：“倒是王爷，今日喝了许多酒，会不会妨碍到伤口？我着人备了饮酒汤，王爷先喝了可好？”
　　谢锦安点头应下，起身去饮了解酒汤，随后扶着顾菀做到梳妆镜前。
　　弯下腰，一点点摸索着该如何拆卸这穿戴都颇为复杂凤冠。
　　动作缓慢又有些笨拙。
　　他一边拆卸，一边道：“阿菀放心，我的伤一早就结痂了，喝的也都是温厚的黄酒，并不伤身。”
　　半晌后，望着指尖与金钗缠绕的青丝，又有些赫然补充道：“阿菀，我、我恐怕还要花些时间，要是弄疼你了，你同我说。”
　　顾菀盯着镜中的自己，也望着身后神色认真的谢锦安。
　　面上如一阵春风吹拂而过。
　　她唇角弯起，和缓笑道：“好。王爷不必着急，我自己弄也是这样的速度，兴许还要比王爷慢。”
　　谢锦安亦是浅笑点头，眉眼间却愈见谨慎仔细。
　　等到所有都卸下时，他鼻尖都冒出了一点汗珠。
　　然而望见顾菀青丝披散，形容舒散放松，便来不及擦去汗珠，就有些傻气地笑起来。
　　“阿菀，我以后都为你卸钗环，好不好？”他目光明亮地望着顾菀。
　　“王爷愿意，我自然是同意的。”顾菀动手卸下耳环，绾过垂在面上的乌发，拉着谢锦安坐到床边：“王爷刚才举着手时，有停顿两下，做了放松肩膀的动作。”
　　“我瞧着很不放心，想看看王爷的伤。”
　　“我每日都有涂抹阿菀送来的药膏呢，一点事儿都没有的。”谢锦安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最后拗不过顾菀盈盈的眼神，将衣裳解开，露出结实匀称的肩臂。
　　在靠近肩角的地方，有一道还未曾完全消下去的伤疤，隐约可见几分狰狞。
　　谢锦安垂下眼，心中颇为懊恼：
　　这样丑的伤疤，阿菀不会嫌弃罢？
　　顾菀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伤疤，还下意识地吹上了一口气：“王爷，疼不疼？”
　　“不疼的——在景州时也只是挠痒痒似的。”谢锦安捉住顾菀想要再抚摸的指尖，桃花眸子含情似水，对顾菀温言道。
　　“这也痒吗，王爷？”顾菀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曼声问道。
　　她并不知，此刻她饱满如樱桃一样的唇瓣在谢锦安面前开合，是怎样的一种无声诱惑。
　　“阿菀亲亲我，就不痒了。”谢锦安不自觉地清咽一下，挪开目光，佯装玩笑。
　　但顾菀却俯下了身子，将唇轻轻印在谢锦安的薄唇之上。
　　与此同时，顾菀脑海中有沉睡迷茫的记忆被唤醒。
　　似乎曾在有一刻……她与肃王也是这样的。
　　她在上，肃王在下，她如追寻宝物一般，主动亲在肃王唇上。
　　但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
　　就在顾菀思索的时候，眼前的视线已然颠倒。
　　用金丝绣着百合纹、坠着翡翠珠的床帘顶映入顾菀眼眸。
　　腰间覆上与曾经梦中别无二致的炽热。
　　层层的床帘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也一层层地将尚且明亮的烛光削成带着暧.昧缱绻的暗色。
　　先前下肚的合卺酒似乎在此刻生效。
　　顾菀只觉得身上泛起热气，适才转动的思绪忽而慢下，像生了醉意。
　　及至对上谢锦安沉沉的目光，和那双看着软软弹弹、很是好亲的薄唇。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轻轻搂住谢锦安。
　　倏而迟钝的思绪想道：
　　唔，这样倒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了。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我一点一点亲阿菀◎
　　周遭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红色。
　　屋中仅剩的、硕大的龙凤喜烛摇曳着暗红的光亮, 缓缓渗进红纱层层叠叠倾泻而下的雕花梨木大床之中，映在人面上，像是薄醉时肌肤上泛出的嫣红。
　　而谢锦安的眼中, 也似映入烛光，燃起暗沉的、不可告人的欲.念。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慢慢重合，也和曾经唇齿缠.绵的旖梦交融。
　　是细碎的、模糊的, 像被素手拂过的水面，泛着的光顷刻间就变得涟漪一样。
　　却在唇瓣相触的间，如同拨开云雾一般，清晰明了起来。
　　在清苦的焚木香气燃烧着、温柔地笼在自己面上的时候，顾菀已然知晓下一步是什么, 甚至下意识地扬起纤细的颈脖, 迎上谢锦安的薄唇。
　　但仍旧和游园宴一样，生涩又无措，如青涩含苞的玫瑰，在盈面儿的风中摇曳微颤。
　　唯一有长进的, 便是不再和初时一样，沉在温柔的侵占掠夺中，险些让自己无法呼吸。
　　他们的鼻尖轻轻相触。
　　蒸腾的热气带着合卺酒的香气，似雾气一样缠绕醉人。
　　伴着轻微的水声。
　　谢锦安起身时, 用唇和舌尖轻轻地抵住顾菀的下唇，极快地摩挲了一下。
　　让顾菀不由得抿了唇, 整张脸是要被融化了一样的殷红。
　　连带着那双红痣, 都染上了热雾, 在光影中朦胧而又显眼。
　　若隐若现间, 就像妖精的眼瞳。
　　勾人魂魄。
　　“阿菀, 你真好看。”谢锦安的俊面亦是微红，再次低面，双唇轻轻地触了触那双痣。
　　眼中泛起如星辰般明亮的光，语气认真得近乎带一种崇拜。
　　饶是沉稳如顾菀，在经历过方才面红心热的一吻，又闻得这样朴实却呢喃似情话的夸赞，也无法再维持平静沉稳。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如同闯进了一只活泼的白兔。
　　要将她整个的身躯都跳成一捧带着余温的春水。
　　软软的，提不起来劲儿。
　　像是化在了谢锦安的怀中。
　　顾菀被谢锦安瞧得不好意思起来，抿了抿嘴中淡淡的焚木香气，轻声道：“王爷也很好看的。”
　　这回轮到谢锦安面色通红，只强撑着不偷笑，又低首俯身吻下。
　　他握住顾菀腰间手掌愈发滚烫，如同燃了的羽毛。
　　热意上涌间更见酥痒之意。
　　翻滚之间，嫁衣腰带上垂下的流苏络子缠住了谢锦安的指尖。
　　稍稍一用力，原先就被松过腰带就落在被上。
　　华美的嫁衣似花苞一样微微绽了一条小缝。
　　在游园宴时，一袭绿衣的顾菀是一颗嫩绿待剥的脆莲子。
　　而此刻层纱叠帐的雕花木床之上，身着正红嫁衣的顾菀，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妩媚动人。
　　花瓣被一层层地轻柔剥开，隐隐约约露出里面如雪山峰峦一样的蕊心。
　　外头的烛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昏暗。
　　谢锦安瞧不清顾菀的神色，但能感觉到指尖顾菀身躯的微微颤抖。
　　“阿菀，天色晚了，明日一早还要去请安，要不早些安歇罢？”他嗓音中带着几分忍耐，生生地忍住了动作。
　　此时回想起来，谢锦安才明白张瑞窃笑着塞给他、又被他随手塞给小时子的，必然是将新婚夜之事的书籍。
　　他便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抽个时间，将那书翻一翻了。
　　……阿菀，是很怕疼的。
　　现下这样颤抖，恐怕是因为害怕过痛的缘故。
　　顾菀却倏尔起身，拉住了要离开的谢锦安。
　　外头散散罩着的嫁衣随着动作全都落下，身上只穿着单薄轻透的里衣。
　　暗黄的光亮照得顾菀肌肤莹润，纤盈的身姿有如玉一般的春光盈盈。
　　细腰柔，轻笼有山峦。
　　骤然望见春色，谢锦安的耳畔、心间，像有烟花炸开一样。
　　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旋即，又从身上、心中升起许多不可直视的炽热盼望。
　　他的眸光微微暗沉下去，双手不自觉地用力。
　　手背上的青筋随之稍稍凸起，还略有跳动。
　　“王、王爷。”顾菀忙忙起身，此刻便觉身上微凉，也顾不得许多，如一弯柔软却韧的琴弦，附在谢锦安的身上，浑不知已是轻轻撩过，轻触之处如火一样滚热。
　　她隐在阴影中的面儿热得已经可以用来煮茶，说话时亦是难得的结巴：“我、我瞧了些书，知、知道有不大疼的法子……”
　　顾菀在方才用完晚膳等待时，就寻了个机会将琉璃和琥珀等人打发走，自己偷偷地去看老夫人给她的册子。
　　上头仔仔细细地写了女子新婚当夜，有哪些应对舒服的法子。
　　甚至还画了生动形象的画。
　　顾菀是羞红着一张面儿研究完的。
　　看完后还找了借口，让琉璃端了一盆冷水来洗面降温。
　　她觉得此时来实行她刚刚学会的理论，是再好不过的——一来灯烛昏暗，她有勇气大胆些；二来，适才那两吻的氛围极好，顾菀愿意试一试。
　　也有些速战速决、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在里面。
　　“王爷，我教你。”顾菀在昏暗中勾住谢锦安的颈脖，凑到耳边细声道：“你、你照着我说的做，好不好呀？”
　　谢锦安环住顾菀的细腰，指尖传来肌肤凝脂一样的触感。
　　白、嫩、滑，还有点微微的凉意，让谢锦安莫名联想起了宫中御膳房出品的牛乳冻
　　他颇为喜爱的牛乳冻。
　　谢锦安咬唇忍了忍嗓音中浓重的欲气，半搂住顾菀，乖巧回答道：“好……阿菀让我作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的眼眸轻垂，掩住眼底几乎和野兽一样的光亮。
　　“王爷，你、你先一点点地亲我。”顾菀见谢锦安答应了，立刻就教学起来，一边回忆着册子上看到的内容，一边亲自示范了一遍：
　　她的樱唇如一只轻盈的蝴蝶，掠过谢锦安的薄唇、下巴、喉结、锁骨……再到谢锦安肩膀上的伤疤。
　　小小的犹豫之后，顾菀就学着适才谢锦安的模样，用舌尖小小地舔了一下。
　　谢锦安的身躯也随之微颤。
　　顾菀便及时收手，小声道：“……就是像这样的。”
　　“王爷，我不怕痒的。”
　　所以……怎么到处亲她都是不怕的。
　　说罢，顾菀就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谢锦安搂着她腰身的手猛然缩紧，像火绳一样牢牢锢住她。
　　“好，我一点一点亲阿菀。”谢锦安的嗓音已然微微沙哑，眼中有连暗色都掩不住的亮光。
　　薄唇翕张，露出一点白洁的虎牙。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鸳鸯衾里挽春风◎
　　一开始, 谢锦安是仿着顾菀教的，有些含羞带涩地、笨笨拙拙地俯下身，一点一点地亲吻着, 从顾菀的额头开始，如刚出生的雏鸟一般，轻弱中带着柔软，并不让人抵触, 反而因为亲吻的柔软力度，更容易让人放松下来，心生爱怜，不由自主地对他的举动包容起来。
　　所以……即便随后谢锦安从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变成暗藏缱绻的舔吻, 甚至用尖尖的虎牙, 如猛兽衔齿一样，轻轻叼起一点玉白的冰肌时，顾菀亦不曾阻止。
　　而且，也不疼, 只是酥酥麻麻的，让人升起很奇怪的感觉。
　　她只扬起一截细长的雪颈，有些无力地被谢锦安双手捧腰，努力地用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瓣, 止住自己想要嘤.咛出声的莫名冲动。
　　披散的青丝像一朵盛开的暗花。
　　耳边响起谢锦安低低哑哑的轻笑声。
　　顾菀下意识地抬眸望去，望见的惟有谢锦安那一双如星如玉的桃花眸子。
　　似暖风拂过, 却又恍惚间含着数不清的暗流涌动, 带着一分让顾菀有些陌生的神色。
　　然而顾菀已经来不及去想更多。
　　随着谢锦安一点点的舔吻, 她的思绪便如肌肤上传来的酥痒感一样, 越来越不受控制。
　　眼神中泛起迷离的模样。
　　红帘微动, 顾菀眸光中的两汪秋水明亮水润，像是夏日里的浸了冰块的冰饮子。
　　谢锦安只是轻轻凝视着，就有沁人心魄的冰甜涌上心头。
　　他表现得如同一位勤学好问的学生，没有半点懈怠地做完了顾菀教给他的内容，甚至超额完成，让顾菀面红如潮。
　　而后俯身亲吻顾菀眼睑上的那一双红痣，认真好学地问道：“阿菀，我都做完了，接下来呢？”
　　“我、我忘了……”顾菀眼眸被亲吻得迷蒙，软软的语调中带了点哭腔。
　　她努力地将逃走的思绪拉回，想去想一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王爷，让我想一想……”
　　谢锦安瞧着顾菀这模样，不由得轻笑起来，一双掌心滚烫的手轻轻触碰顾菀已然泛起嫣红的肌肤。
　　他薄唇弯起，语气中带着一点蛊惑，桃花眸中含情浓浓：“阿菀，我好像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我能不能试一试？”
　　便如游园宴那一日，他亦是无师自通。
　　盈面的焚木香气在纱帐中堆积，再清苦的香味也变得浓烈动人。
　　顾菀朦胧着双眼，很是信任地点了点头。
　　谢锦安的指尖勾上最后一点柔软的里衣，露出一团莹软琼酿。
　　他的发也早在方才的舔吻中披散，此刻俯身，发丝交缠，香影浮动。
　　彼此眼中都有一点带着旖旎的滚烫念想。
　　“阿菀，要是我动作重了，你觉着疼了，便告诉我。”谢锦安的眼中闪着最后一点明光，待看见顾菀咬唇颔首之后，眼底的浓欲，就似海浪一样翻涌而上。
　　烛光微动，分明是白日秋老虎过后、晚风带寒的秋夜，红帐锦被中，却如夏日一样火热。
　　他们似两块巨冰，在这样的滚热中缓缓融化、彼此交融。
　　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1】。
　　*
　　顾菀第二日早上醒得很早。
　　刚刚睁眼时，她看着映入眼前的一对金线绣的交颈鸳鸯，尚且有些懵懂。
　　等到腰间有几分酸软的感觉涌来，方才清醒过来。
　　顾菀略微动了动，就发觉自己的身躯被裹在一片温热之中——她被人像珍宝似的牢牢抱在怀中。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由得在她脑海中缓缓浮现。
　　让顾菀在一刹那就变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想挣出这个格外牢固温暖的怀抱。
　　可她不过是稍稍动弹了一下，耳边就响起一声闷哼。
　　而后有焚木清香从耳边拂过：“阿菀，你醒了？”
　　“嗯，王爷也醒了？”顾菀的耳尖红热，咬着唇低低软软地应了一声。
　　片刻后，她又小声道：“我、我想去沐浴一下，王爷要不要放开我？”
　　昨个晚上……她、她好像一半时，就撑不住先睡过去了。
　　想来身上必定是要清洗一下的。
　　谢锦安却是低低地笑了，手上不自觉地圈得更紧了些。
　　“昨晚我已经帮阿菀洗过了——中途阿菀还醒了，同我说些了话，阿菀都不记得了？”
　　他尾音压得有些低，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少年，汨汨清澈。
　　顾菀就微微停顿了一下，在哪些羞人的记忆中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最后发觉，自己是有在睡梦的朦胧中，感觉到泡在浴桶里的舒适的。甚至还有一点儿，谢锦安笨手笨脚帮自己穿好里衣的记忆。
　　只是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全然忘却了。
　　“我、我记得的。”顾菀嗓音温软：“只是真不记得同王爷说了那些话了。”
　　她在谢锦安的怀中微微转了个身，眼眸明亮中含着几分歉意地望去：“王爷介不介意同我再说一遍？”
　　他们二人彼此拥抱着，距离极近。
　　谢锦安不过是微微低头看向顾菀，鼻尖就抵住了顾菀的鼻尖。
　　只消再轻轻动一下，就能有一个绵长的晨起吻。
　　谢锦安望着顾菀轻笑了起来，一张俊面上洋溢着飞扬的神采。
　　他伸出手，将顾菀面上缠绕的青丝拨开，对着顾菀笑道：
　　“阿菀说，最喜欢的就是我了。”
　　顾菀听得眼尾弯起，问谢锦安：“那王爷是怎样回答的呀？”
　　“我当然说，最最喜欢的人是阿菀。”谢锦安几乎没有考虑，立刻就将这一句话说出了口。
　　顾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盈盈，看着谢锦安的桃花俊面，郑重道：“我定然不辜负王爷的喜欢。”
　　“我也是。”谢锦安绕了绕缠在指尖的发丝，细心问道：“阿菀今日怎地醒得这么早？可是还疼着么，要不要传医女瞧一瞧？”
　　这话闻得顾菀面颊泛红，垂下眼帘，小幅度地摇首道：“不疼的，只是有点发酸罢了。”
　　“今日进宫请安时，我就顺带去太医院问一问有什么能够速成的按摩法子。”谢锦安将一只手放在顾菀腰上，小心翼翼地揉动：“对了，阿菀也随我一起去罢——昨晚沐浴完热水，阿菀的手脚却都是冰冰凉凉的，恐怕是体虚的缘故，要让太医好生瞧一瞧才行。”
　　顾菀点了点头：这话老夫人从前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语，只是当时在庄子上，人手来往不便，她又要做最懂事的模样，因而回绝了。
　　但如今成了婚，身体上的康健问题就绝不能马虎了。
　　说话间，屋子外头就传来敲门声：“王爷、王妃，您们醒了么，奴婢们在外头听见了声响——膳房的人也在外头候着，就等王爷与王妃起身，立刻去准备早膳。”
　　是琥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顾菀心中一动，扬声唤道：“你先进来听吩咐。”
　　待琥珀一人进来，立刻就脚步加快地行至里屋，又在屏风旁站定，垂首回道：“王爷、王妃，宫中来了个神色凶狠的嬷嬷，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戴嬷嬷，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来收元帕的，还捧着一个很是显眼的木盘。”
　　听完这话，顾菀立刻就拧起了眉头。
　　元帕是夫妻房中密物，虽是要按规矩呈交给太后皇后过目，却也是由皇子妃身边的仆婢瞧瞧带着入宫的，从没有这样大张旗鼓，要放在木盘上一路送进宫的。
　　这叫旁人如何看待？
　　但戴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自然是资历足的老人，颇具威严。
　　她刚刚新婚，即便不怕得罪皇后，可有点担心牵连肃王。
　　正当顾菀在心中思量一个万全的对策之时，她的眉尖传来一点热感。
　　……是谢锦安伸了手，一点点抚平顾菀蹙起的眉尖。
　　拂过顾菀眉间的不悦，谢锦安的眼底就骤然冷淡了许多。
　　他面上仍是带着清和的笑意，认认真真帮顾菀抚平眉毛，只在嘴中随口道：“不必管戴嬷嬷，她从我记事起，就是板着一副棺材脸——琥珀，你只出去告诉他，提起说看见太子殿下昨日带了个美人离开，她就没有耐心再呆在这里了。”
　　若不是不允许，他都想直接让惊羽将戴嬷嬷扔出肃王府。
　　省得阿菀一早听到了就坏心情。
　　琥珀听完这话，心中就有了底，含笑行礼：“奴婢知晓了，也会吩咐底下人做好该做的事情。”
　　说罢，就转身离开。
　　“阿菀放心，皇后她从来都奈何不得我的。”谢锦安抚平了顾菀的秀眉，转而捧起顾菀的面儿，扬起长眉，轻哼道：“阿菀也不必害怕皇后，她是最喜欢让旁人不痛快的，但是对皇祖母、靖北王妃都是有所敬畏的。”
　　“好，多谢王爷告诉我这些。”顾菀伸手握住谢锦安的手，蜜声道：“咱们也起来罢，既然都醒了，又要入宫请安，睡回笼觉倒是没意思了。”
　　“我服侍王爷起身穿衣罢。”
　　“皇祖母恐怕是要留下用午膳的，阿菀回来睡个午觉是正好的。”谢锦安先应了前一句，而后忙按住顾菀：“我不必阿菀服侍，自己来就可以了。”
　　“倒是我想服侍阿菀起身呢。”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一更◎
　　闻言, 顾菀眨了眨眼，望着很是期待的谢锦安，并未先说话, 而是望了望夜漏上显示的时辰，见时间还颇为宽裕，便点头答允了谢锦安。
　　她抿住唇角的笑意，用手指了指放在床边小几上的一整套的散花如意宫装：“那就请王爷帮我先理一理今日进宫要穿的装束罢。”
　　谢锦安盯着那一套看着就繁复的宫装瞧了一瞬, 随后就一脸轻松地应下，起身按照顾菀的话去做。
　　“王爷先将自己的衣裳穿好，小心着凉。”顾菀窝在软软的被子中，叮嘱了这一句。
　　刚入秋的里衣尚且单薄，谢锦安行动间, 顾菀就能看见一点紧实有力的腰腹。
　　她不觉偏过了头, 将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面。
　　等到消去了热意，顾菀才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谢锦安手足无措的拨弄宫装上的金丝细绳。
　　俊美昳丽的眉眼间，端的是疑惑与懊恼。
　　察觉到顾菀含笑的目光落下, 谢锦安就更着急了些。
　　可挣扎半晌后，他还是叹着气将宫装放下：“今日先让琥珀和琉璃服侍罢，我在旁边观摩学习一下，等精进了再服侍阿菀。”
　　他不意宫装是这样的结构繁杂, 惟恐一点没有经验的上去，顾菀嫌弃他手脚慢不说, 许还会被他弄疼。
　　……早知道, 他成婚前就该研究研究怎样穿戴女子的衣裳。
　　“琥珀要去应付戴嬷嬷呢, 让琉璃和珍珠带着人进来罢.”顾菀蜜声笑道：“王爷不必着急, 我当年也是学了好久的。”
　　“我与王爷还有许多时间呢。”
　　谢锦安自然明白, 顾菀说的当年，恐怕是四五岁的小姑娘年纪，这样说是宽慰他呢。
　　心中还来不及有所小伤心，就被后一句话说得笑起来。
　　一双桃花目变作弯起的桃花瓣。
　　是呀，他与阿菀，新婚初成，来日方长。
　　*
　　琥珀从房中得了准话，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便见院子中，一种仆婢远远地围着一张黑脸，面上都有一种忍耐的陪笑。
　　“肃王与肃王妃还未起么？”戴嬷嬷坐在院子中间，脸黑如棺材，声音便如那丧钟一样，落在人耳朵里，直让人觉得有种晦气的害怕：“这放到后宫里面，已经过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了——不过这倒也是，肃王殿下从来都是没规矩的，也不听从皇后娘娘的管教，想来亦可窥见肃王妃的一二脾性。”
　　琉璃即便成长了许多，听见这话却也是气得差点跳起来，想和戴嬷嬷去理论。
　　“琉璃。”琥珀及时开口截断：“你和珍珠珊瑚一块儿进去伺候王爷与王妃起身、洗漱，小时子且去前院通知膳房和马厩，将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
　　说罢，她的目光扫过戴嬷嬷，勉笑道：“小间子，你去为戴嬷嬷奉上一盏好茶。”
　　“这倒是不必了，我在宫中跟随皇后娘娘几十年，什么好茶没喝过？”戴嬷嬷见琥珀的言行，就知顾菀和谢锦安已经醒来，一点儿都不客气地说道：“姑娘只管将元帕拿过来，我好带进宫，给皇后娘娘交差。”
　　戴嬷嬷身后的小宫女闻声上前，耀武扬威似的举了举手中的显眼大木盘。
　　戴嬷嬷则是趁着这说话的间隙，将“合韵同声”的院子细细看了一遍，就在心中暗恨：永福公主尚且被关在公主府中，不知身体情况几何，连她家皇后娘娘要几番求见，都被皇上训斥责罚。肃王却是没心没肺，在这儿热热闹闹娶媳妇，娶的还是同永福公主之事有所关联的、镇国公府的女儿，莫不是故意刺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心！
　　再瞧瞧这院子，竟是比公主府修得还要精致仔细！永福公主是嫡长女，肃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罪臣之后、好运气捡了好府邸的混不吝罢了！
　　咬牙切齿完，戴嬷嬷面上的神色就更加咄咄逼人起来，一扫周围的众人，隐隐露出几分不屑：都是年纪轻的下人，可见那肃王妃也是个没打算的，也不带一些老城的老妈子来。这等年轻仆婢，最是经不得吓的。她只要瞪一瞪眼，指不定都要下跪求饶。
　　琥珀却是一脸与戴嬷嬷想象中不同的沉稳，面上带起一副完美的微笑：“嬷嬷倒先不着急，肃王殿下醒来想起一件事情，要奴婢先告诉嬷嬷——昨日太子殿下和武王殿下各自带了一名姑娘回去，却都是王爷从京城孙氏梨园中请来的表演者。王爷答允了孙园主的，今日就好生地将各位姑娘给送回去，只好请嬷嬷告诉太子殿下和武王殿下此事，先将美人送回才好。”
　　听完这话，原先还自得不已、拿鼻孔看人的戴嬷嬷登时就僵住了，回首看向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明显也慌了，只是小声说道：“嬷嬷，昨日太子殿下好似、确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但彼时宫中正热闹，皇后陪着皇上与太后说话，这种小事情自然是没人上报的。
　　戴嬷嬷立刻急得一拍大腿，恨不得立刻就杀回宫去，告诉李皇后此事——旁人不知道，她们凤仪宫的心腹可是知晓得清清楚，根据李丞相的话来说，皇上看着对太子有所奖赏，实则对太子隐有不满呢。
　　若是让皇上知道，太子殿下在弟弟的婚宴上带了人回去……
　　虽然有武王在一块儿挨骂，但也是不妙的！
　　方才还稳如重棺的戴嬷嬷慌得一行黑脸都急红了。
　　思来想去，觉得让肃王夫妻丢脸是小事情，还是太子那边儿更为重要，于是立刻吩咐了一旁的小宫女：“我先回宫回禀皇后娘娘，你将皇后娘娘吩咐的事情做好。”
　　捧着木盘的小宫女登时愣住了：她不过是凤仪宫一个二等宫女，与戴嬷嬷这样的身份比不得的……她、她怎么敢指使肃王夫妻？
　　戴嬷嬷却不管这许多，对着琥珀勉强点了点头，讲了一句“莫约是那姑娘向太子殿下有所求助”，然后如同飞一般的离开。
　　琥珀对着小宫女也是客客气气的，让小间子照常奉茶后，就进屋去服侍。
　　一进去，就看见她家王妃已然是穿戴整齐，正由琉璃和珍珠挽髻梳妆。肃王则是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手上还一边坐着动作。
　　等她小声问过一旁的珊瑚，方才知道，肃王这是在学习如何为女子穿衣，又如何给女子梳妆描眉，准备先看着学一学，将来实践学会后，再服侍她家王妃。
　　“只看这一点，王爷就胜过不知道多少的男子了。”珊瑚语气中有一种欣慰，旋即又变成一点轻微的恐惧：“但是……不知道王爷怎样练手实践呢？”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学描眉的时日，那眉毛化得和地上的爬虫差不多扭曲。
　　琥珀微微一笑：“怕什么，不是还有小时子和小间子么。”
　　与珊瑚耳语完，正好是顾菀打扮完的时候。望着容光熠熠、艳若玫瑰的顾菀，她笑着迎了上去：“王爷、王妃，早膳已经传来了，马厩也一早备好了马车，戴嬷嬷则是急慌慌地走了。”
　　顾菀眉眼轻弯，赞了一句极好，随后道：“琉璃随着我进宫，你在府中将大家的赏赐都一一发下，昨日都是辛苦了的。”
　　谢锦安早就已经候在一旁，见顾菀起身，立刻就上去搀扶。
　　握着顾菀的手儿去了膳厅，用完膳后又是如此地携了顾菀坐上马车。
　　因着皇上正在上朝的缘故，她们二人先去了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敬茶。
　　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亦在。
　　看过元帕，太后笑眯眯地接过顾菀奉上的茶，亲手给顾菀塞了个鼓鼓的红封，又亲自扶着顾菀起身。
　　望见顾菀面上的红润颜色，她笑得愈发开怀，拍了拍顾菀的手。
　　人老了，就爱看子孙幸福的模样，要是再多一个重孙，就更好了……
　　“有了阿菀，皇祖母都不爱喝我的茶了。”谢锦安笑着嘟囔了一句，旋即扫了眼摆着茶盏的空位，含笑问道：“怎么皇后娘娘没来？”
　　说起这件事情，太后面上的笑容就淡了许多：“公务繁忙，皇后自然是去忙着处理宫务去了。”
　　一边的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都轻轻地笑了。
　　几月前皇后才被分了宫权，可以说是有不少空闲时间来休养了，哪儿会繁忙呢。
　　太后这样说，是对皇后格外不满呢。
　　也是，任哪一家的婆婆，准备一早接受孙媳妇的敬茶，儿媳妇却不管不顾地匆忙离开，心中都不会痛快的。
　　顾菀垂下眼眸，正准备轻笑开口，便听身旁的谢锦安认错道：“这都是孙儿多嘴的缘故。”
　　太后微微挑眉，隐有所思，但面上仍是平静一片，对谢锦安道：“不要多想这些，哀家知道你可从不是无故多嘴的人。”
　　靖北王妃开口转圜了一句：“皇后娘娘忙碌，你们等会儿一块儿去凤仪宫敬一盏茶，就算是全了心意了。”
　　太后闻言颔首，并不打算多提皇后，转而满面笑容地问起顾菀与谢锦安，昨日的婚礼可还满意，肃王府住了一晚还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二更（捉虫）◎
　　顾菀皆是一切应好。
　　最后含笑谢过太后、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还要多谢皇祖母、义母与姐姐的帮衬, 才能这样完满。”
　　太后与靖北王妃彼此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康阳郡主便对顾菀笑道：“其实咱们的帮衬算不得什么的——这一场婚礼呀，大到要宴请的宾客座次, 小到莞娘当日的膳食、嫁衣上的一粒粒米珠，都是肃王亲自择定的。”
　　“肃王当初还生怕哪儿有一点让莞娘不喜欢的，如今只看莞娘欢喜的模样，肃王也该放心了。”
　　对上顾菀含着惊讶的眼神, 谢锦安只是淡定一笑。
　　实则心中乐开了花儿：在阿菀面前狠狠表现了一回，真是令人欢喜。
　　太后望着谢锦安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成了婚，果然是变得成熟稳重起来，若是放在几年前夸奖他，他早就志满意得地继续闯祸、惹他父皇生气去了。”
　　见太后要说自己几年前的事情, 谢锦安连忙开口：“皇祖母, 孙儿算着时辰，父皇已经下了早朝了，孙儿便带着阿菀先去御书房请安。”
　　“好，去罢, 让你父皇高兴些，也记得提醒提醒你父皇，让他忙碌朝政之时不要忘了保养自己的身子。”太后并不多留，只欣慰欢喜地叮嘱道：“等过了五天的婚假, 你可千万不能躲懒，要记得照常上朝当差, 尽可能地为你父皇分忧才好。”
　　谢锦安一一应下。
　　太后的目光就转向顾菀, 说了许多“照顾肃王、管理府上诸事、多多进宫陪伴”等话。
　　顾菀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笑意盈盈地听着, 而后眼含感激地谢了太后指点。
　　太后就说得更多了些, 还与靖北王妃讲了一点管事算账的小技巧。
　　等到太后彻底嘱咐完之后，两人便一同起身告退。
　　靖北王妃一眼就看见了太后和李嬷嬷之间的眉眼交流，与自己女儿对视一眼，由康阳郡主起身告辞：“太后娘娘，算了算到了柔安下女课的时辰了，臣女与母亲答允了柔安要去陪她游御花园，就先告退了。”
　　太后和气应好，待靖北王妃母女离开之后，面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转头看向李嬷嬷，平声问道：“旁的哀家倒是不晓得，但是今早来的时候，皇后可没有带着戴嬷嬷来——她是不是派戴嬷嬷去了肃王府。”
　　“禀太后娘娘，的确如此。”李嬷嬷整合了一下李公公打听到的消息，将戴嬷嬷前去肃王府的目的，和急匆匆回宫之后的行动：“……好似又是为着太子殿下的……房中之事。”
　　“哀家从前瞧着李氏还好，也勉强算是个端庄的性子，但如今越看，却越像个脾气急躁的，做什么事情都毛毛躁躁的。”太后听完后，不免有些厌恶地皱眉：“现今还这样不端自身，即便做不到几位皇子一碗水端平，也该做好表面功夫，不辱没皇室的名声才好！”
　　“她今日派戴嬷嬷去肃王府大张旗鼓要元帕这等羞物，是要给肃王一个下马威，还是要打哀家一个耳光？”
　　李嬷嬷见不得太后这样生气，当下就拍了拍太后的后背：“太后娘娘息怒，皇后她岂敢这样想？莫约是因为永福公主的事情烦心，这几个月才如此处事不当的罢？”
　　“恐怕不止永福，还有武王上进得了皇上赞赏的缘故，”太后眉眼间闪过一分冷冽：“也难为了李丞相，在前朝苦苦支撑，以至于想拉拢哀家的母家呢。”
　　李嬷嬷不由得噤声：太后早就决定好了，要让母家做着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角色。李丞相虽对太后母家送宝物送人情，但是是想拉着太后一块儿跳进朝堂的浑水里呢。
　　太后岂能喜欢？
　　“对了，你去遣人问一问皇帝，永福肚子中的孽种，到底该怎么办？”太后恍然想起这事，只觉得头痛欲裂。
　　*
　　御书房中。
　　皇上听闻谢锦安与顾菀前来请安后，立刻吩咐了罗寿将二人迎入御书房中，并送上好茶点。
　　看着相携而来的这一对新婚小夫妻，皇上面色微动，眼神中含了几分追忆，似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甚至等到二人出声请安时，他才回过神来，神情和缓地叫起身。
　　转头看了看时辰，皇上颔首道：“比朕想的时辰还要早些，可见你未曾因为新婚而偷懒，很是不错。”
　　其实成婚时，皇上心中还有些担忧：肃王年轻精力旺盛，肃王妃又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他就怕肃王得了趣儿，将先前为成婚做起的上进样子给收回去。
　　“回父皇，这都是王妃早醒提醒的原因。”谢锦安拱手回答，眉眼间有从前未曾有过的坚毅成熟之色。
　　“肃王妃贤惠温婉，甚好。”皇上闻言，就将颇为赞许的目光投给了顾菀：“不枉朕在婚前许诺了肃王，从私库中给你添妆，你也是没有辱没朕的期待。”
　　顾菀起身谢过皇上，起誓不负皇上的盼望。
　　对于私库这件事情，皇上对谢锦安取走的宝贝们甚是满意：虽说是他的私库，但并非所有宝贝都是他亲自挑选过、觉得喜欢才放进去的。各个地方州府、京中无数世家，每年都有搜集珍宝送入宫，再由殿中省挑了最好的，放入私库。
　　谢锦安拿走的，都是皇上不大喜欢的——大气是大气，却太素简了些。
　　皇上还是喜欢亮晶晶、珠光闪闪的宝贝。
　　思及此，皇上对谢锦安就多了几分喜欢：他这个三儿子，先前瞧着是成年皇子中最没有出息的那一个。但自从入朝当差的这几个月来，事事都完成的不错，甚至有些是超乎预料的好。
　　想了想今早得知的消息——他昨晚参加完儿子的婚宴，回来勤勤恳恳继续批改折子的时候，太子和武王正与美人春风一度呢，皇上心中就多了几分恼火：太子自从回京后，做事情瞧着勤勉了许多，但是量上去了，质却是直线下降，甚至险些搞砸税收这样的大事情。
　　而武王呢，则是真好相反，对朝政上不如先前用心，有也是交给幕僚，自己冒名得功，反而专注与和京城中的官员们进行友好交流，还遣人偷偷慰问了景州周边的州府官员。
　　这一个两个，究竟是要做什么？是想提前气死他么！
　　于是乎，皇上看谢锦安就格外顺眼欢喜，甚至还后悔起来：嗐，怎么幼年时没多多注重三儿子，要是当时好好培养多好呀。不过还好，如今重视起来也不算是太晚。
　　“你等会儿给朕留下，朕可要好好考考你几件政事，看看你这几日婚假中，还记不记得朕曾经给你的提点。”皇上点着谢锦安威严道。
　　谢锦安就又一拱手：“父皇考校，儿臣不敢拖延，但请父皇允准儿臣陪王妃给母后请过安，再回来御书房受父皇考问。”
　　“好，你与肃王妃这样恩爱，是极好的。”皇上面带浅笑让二人退下，心中划过几分计较：照理说，皇后应当先去请太后安，然后与太后一块儿接受肃王夫妻的敬茶才对。
　　怎么皇后……自己擅自先回到了凤仪宫？
　　还有永福。
　　这个他曾经十分疼爱的、他与皇后所生的嫡长女，如今却成了一道棘手的难题。
　　*
　　凤仪宫的守门太监进来传报“肃王、肃王妃求见”的消息时，李皇后正满脸恼怒地将桌上的青玉瓷瓶扔到地上，口中怒喝道：“派人盯住太子的住处，一旦太子回来，立刻将他压着来见我！”
　　“他回京到现在，不说为他的姊妹求情想办法，反而有心情在这个档口四处留情玩乐——他难道不知道武王崛起，皇上对他考量么？”
　　“如今事情被本宫发现，不说主动来认错，居然还千方百计地找借口躲着本宫！”
　　戴嬷嬷率人看住里殿的门，棺材似的脸上浮现出心疼之色：皇后之位看着尊贵，但坐上去可是要顶着极大的压力。近年来，随着后宫新宠不断、德妃淑妃作妖，娘娘就有了摔东西发泄情绪的习惯。虽然听着吓人，也有些费瓷器，但是效果很好，就是娘娘摔完会被累着，真是心疼死她了。
　　正当戴嬷嬷准备上去安慰时，就听了守门太监的消息。
　　“吩咐人将这些瓷片都扫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猫儿不听话推下去的。”李皇后用手平复着胸口的喘息，快速道：“为本宫打一盆清水来浣面，先将他们两个迎到正殿里。”
　　说罢，李皇后微微停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戴嬷嬷道：“那两个人可还在凤仪宫里么？”
　　“娘娘上回说有用，奴婢就给她们二人随便寻了个差事，留在凤仪宫中了，方便娘娘随时传召。”戴嬷嬷低声回道，旋即似想起什么，眼神一亮，对李皇后谄笑道：“……原来如此，皇后娘娘聪慧。”
　　李皇后轻哼一声，端正的面容显出几分阴冷：“本宫的永福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家离夫散的状态，他们一对庶出的夫妻，岂有资格欢喜幸福？”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李皇后兀自筹谋烦恼◎
　　出了御书房后, 谢锦安并未第一时间携着顾菀去凤仪宫。
　　而是不紧不慢地握着顾菀的手，选了一条路程较远，但景色优美的远路。
　　他低头望着顾菀, 一点点地给她讲述各处景色的妙处：现在皇后估计在对太子着急上火呢，吓着阿菀可不好了，倒不如慢一点过去的好。
　　顾菀妙目一转，问谢锦安：“王爷对这条路这样熟悉, 是不是从前在上书房逃课的时候常常走这条路走？”
　　这条路往前看去，能在尽头隐约看见一座大书房样式的宫殿，估计就是皇子们上课的上书房。
　　她每一回进宫陪太后说话时，总能听到些谢锦安幼年时的趣事，而这些趣事的开口, 基本上都是以逃课为开头的。
　　谢锦安一听便知是太后告诉的顾菀, 并不否认，只弯起眉眼，轻笑着握紧顾菀的手：“如今这可不是我逃课的路了，而是我与阿菀在皇宫中走过的第一条路。”
　　说罢, 他俯下身，对顾菀悄悄咬耳朵：“这条路还是要经过凤仪宫的，并不算偏僻，等下次入宫, 我带阿菀去走一走我发现的各种小道。”
　　“好，我还想再去看看王爷从前住的凌霄居。”顾菀笑眯眯地应下, 侧首望了望周边后, 话中的语调转为了疑惑：“如今已经能看到凤仪宫了, 怎么四周反而宫婢变少了？”
　　就算皇后近日地位低沉, 也不至于到连体面都顾不住的地步。
　　……不过瞧着皇后一早就派了戴嬷嬷欲行羞辱之事, 想来以这样的行事之风，不久之后就会自己将体面给弄没了。
　　倒是和蓝氏有些相似呢。
　　不知两人若有机会见面彻聊，会不会感觉相见恨晚？
　　“阿菀这两月都在镇国公府为婚礼准备，且这件事情被父皇下令封了口，旁人也少有知道的。”谢锦安扫了眼可以算是冷清的凤仪宫，将顾菀带到一僻静地方，然后挥退了后头跟着的众人，随后才说道：“你还记得先前永福公主，在父皇准备允准鲁国公世子与她和离的时候，突然闹起来说怀了鲁国公世子的孩子么？”
　　“当时太医还把不出脉象，就让人先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直到昨晚，太医才确认了，永福的确是有喜了。但着人询问了鲁国公府，推算着日子，算出的那十日范围中，偏有几日是鲁国公世子外出办事。”
　　顾菀瞬间就明了：“所以……现在是永福公主咬定所怀是鲁国公世子的血脉，鲁国公府却认定是永福公主与面首所生？”
　　难怪今日看皇上的面色是和和气气的，但底下总感觉是一种坏心情。
　　“拿这件事情岂不是很难办？”顾菀不由得出声询问。
　　一边是自己宠爱的女儿，一边是朝堂的肱骨世家，为着还未出生的血脉争论不休，却偏偏无从印证。要是传出去，就不是丢皇家颜面这样简单了，而是给整个皇室、乃至官宦世家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同时，必然会想：平日里遥不可及的公主世子，也会为了这等狗血事情撕扯头花，那引领他们的皇帝是不是亦是这般？而那些瞧着清清白白、公正贤明的朝臣家中，是不是也有这样荒唐事情？
　　这样想着，再结合永福公主卖官鬻爵、私收贿赂的事情，很容易就能挑起百姓的怒气，导致民心不稳。
　　可依着顾菀看，这并非没有完满的解决办法：为人君者，必然有旁人做不到的冷静毒辣，皇上大可以一碗汤药赐下去，然后再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毕竟，就算永福公主怀的是鲁国公家的血脉，鲁国公府应当也是不会认的。与其这样僵持，倒不如扔掉挡路的石子，然后照常处罚永福公主、安抚老臣之心。
　　谢锦安自然也明白皇上如今面对的困境。
　　他为顾菀小心翼翼地摘去落在头上的花瓣，神色的眼底划过几抹嘲弄，嘴上轻轻叹息道：“原也不是很难办……但是太医院院正说了，永福前三个月正是被禁足发落的时候，心绪不宁、情绪激动，又不好好休养吃饭，如今的胎像可以说是极其的不稳。要是用了干脆的法子，恐怕会危及永福的性命。”到时候就更加难看了。
　　他的父皇虽然能为皇权不择手段，但为自己的仁德，在子女方面很是宽容，只除了对他罢了。
　　“我明白了，那咱们早去早回罢。”顾菀扬起笑脸，对谢锦安柔声道：“皇后娘娘此刻必定是烦心的，咱们就不必多留了。”
　　说罢，她就主动带着谢锦安往凤仪宫走去。
　　等进了凤仪宫，顾菀眼风一扫，就发觉里头不见的宫人，多是做洒扫粗活的大力宫女或是大力太监。
　　倒像是……被派走捉人去了。
　　还未及细想，顾菀便被引进了凤仪宫正殿。
　　李皇后正凤仪威严地坐在上首的凤座之上，身侧最惹眼的不是棺材脸戴嬷嬷，而是两位风姿娇俏的姑娘。
　　身上穿的是普通宫女的打扮，但是从面容和身段看，可明显不是。
　　谢锦安望向她们二人时，眼中亦有些许的惊讶。
　　他立时就明白了李皇后想要做什么，心中除了冷然外，还格外多了点担心，有些忧心忡忡地盯着顾菀。
　　谢锦安不信顾菀会被李皇后轻易挑拨，却很是担心顾菀因着此事生出些不快的情绪。
　　他好容易才娶了阿菀，好容易才将阿菀从镇国公府那个泥潭中脱出。
　　接下来的每一日，阿菀都要开心才好。
　　偏偏现在，阿菀还要应付许多讨厌的人。
　　想到此，谢锦安微微拧起了眉头，在心中更见坚定了一种决心。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敬茶模式。
　　顾菀趁此机会近距离地看了看李皇后：唔，脸色是红红的，脖子上气起来的青筋还没有消退，看来是刚才发了好大的一场火气。难得这么短时间内能调整好，也是不枉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还是有些压箱底的本事的。
　　“你们的心意本宫都领了。”李皇后露出一个惯常用的完美假笑，让顾菀与谢锦安二人起身入座：“肃王，你可是诸位皇子中最先成婚的那一个，自然就要担当起为皇室绵延血脉的责任——今日早晨，是本宫操心急了些，才让戴嬷嬷去的，没想到肃王与王妃新婚，正是面皮薄的时候。”
　　谢锦安闻言，也露出个大差不差的笑容，答道：“母后的好意，儿臣与王妃是心知肚明的，亦在心中感恩戴德。”
　　“既然母后提起了早晨的事情，儿臣就不由多问两句，不知皇兄们可有将姑娘送还？儿臣出门时，正碰到孙园主上门要人，说是等儿臣出宫后就要归还歌舞班子，不然下午卢太师家的宴会就不能准时到场了。”他温声将话题引到太子身上。
　　“实在是孙氏梨园中的歌舞班子技艺高超，昨儿让你二皇兄欣赏不已。肃王放心，本宫已经命人好好地赏赐了一番那二位姑娘，再遣人送去肃王府了。”李皇后被提起糟心事情，描画精致的眉毛狠狠一跳，长长的护甲嵌进掌心，才勉强维持着平静，为太子携带舞女回来找了个借口。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手，眉毛舒扬，让那二位袅娜可人的宫女上前，对顾菀轻笑：“肃王妃从前可是见过她们？”
　　“回皇后娘娘，臣妾从前未曾见过。”顾菀倾身轻答，眉眼间流露出端和平静的笑意，见李皇后的面上流露出得意讥讽之色，才不急不慌地接着说道：“只是，臣妾瞧着很有些眼熟……”
　　她转身，拉过谢锦安的手，恍然道：“王爷，你瞧瞧，这二位宫女，是不是瞧着与昨日那位姑娘很像呢？”
　　顾菀话音未落，李皇后就神色微变，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谢锦安则是从桃花眸中流淌出几分温柔微笑：阿菀恍然大悟的样子，真是可爱。
　　不过阿菀的这一番话，也误打误撞给他提示了一个新的应对法子。
　　“是很像呢……都是那种俏丽轻盈的感觉。”谢锦安微微扬起眉毛，与顾菀一样作起恍然状，对李皇后道：“母后，不但如此，儿臣刚一进来，还觉得她们有些眼熟。如今儿臣却是想起来了——这是母后当年挑给儿臣的司寝宫女，但为着二皇兄，儿臣就将她们给退了回去。”
　　“只是不知母后为何将她们在面前伺候着，是二皇兄献给母后当解闷的宫婢了么？”
　　这几番话说下来，事情就已经大大超出了李皇后的预料之外，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额头上在一瞬间就落下了几滴冷汗。
　　戴嬷嬷在一旁听着，亦震惊于事情的脱轨发展，先给李皇后奉了一盏茶作为过渡，然后就平声开口询问谢锦安，语气中有隐隐的不客气：“肃王殿下缘何这样说？老奴记得当时拨下司寝宫女的时候，正是太子殿下最用功的时候，怎么会与肃王殿下的司寝宫女有关联？”
　　顾菀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如何，听到这话就忍不住用帕子捂住了嘴。
　　想一想太子如今四处撷芳留情的模样，便可知当年太子的最用功，怕不是在司寝宫女的身上罢？
　　“回母后，儿臣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谢锦安的眼眸睁大，昳丽俊美的面上是一种格外让人相信的无辜神色：“是二皇兄亲自寻了我，好生夸赞了儿臣的司寝宫女，还说什么‘得此佳人，人生无憾’。”
　　“二皇兄既然如此钟意，正好儿臣觉得她们吵嚷，就退回了殿中省，好让二皇兄带回去。”
　　李皇后正喝完一口茶，一时间陷入沉默，不由端起那盏茶再喝上第二口。
　　知子莫若母，她是有点相信太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直视，并用自己的意识进行美化。
　　甚至感染了皇上，一同达成了“太子能力不错、做事认真、为人孝顺、只是有点喜好美色、但也无伤大雅是男人的普遍爱好罢了”这样的认知。
　　“母后要是不相信，可以宣召二皇兄来询问一番。”见李皇后久久不出声，谢锦安就起身拱手，垂首说了这样的一番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这下是将李皇后顶在了南墙上，轻易下不来：她本人正找不到太子呢，甚至派了人去蹲守，如何现在就将太子宣召来询问？况且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必问，十有八九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这两名司寝宫女，就在名义上沾了太子的名号，她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地按照原计划，塞进肃王府给肃王夫妻添堵？
　　若是皇上太后问起来，原先还能说是将肃王原先的院子中人送过去，也算还是有交代，但现在却是不行了。
　　李皇后在上边兀自筹谋烦恼。
　　顾菀在底下以手支颐，含笑望着谢锦安。


第85章 第八十六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至今日, 顾菀见过谢锦安许多的模样。
　　她瞧过谢锦安温柔地垂眸关心她，记得谢锦安从上跃下的潇洒，看过谢锦安暗戳戳的吃醋, 亦不忘红帐下谢锦安耳尖泛红、薄汗满额的样子。
　　但是这委屈无辜、顶噎旁人的谢锦安。
　　顾菀却是第一回 看见。
　　她以手支颐，面上不显，但眼中的笑意似泛起涟漪的小渚，盈盈动人。
　　难怪太后总是和她说, 从前谢锦安在学习上不大热衷，兴致缺缺，可在与皇上皇后说话这方面，却是让旁人望尘莫及。
　　原来是这样望尘莫及的法子。
　　“王爷。”顾菀含笑望着谢锦安片刻，而后眼角扫过要将一盏茶都喝光也没想到该如何接话的李皇后, 轻笑开口：“现今距离下朝已经有段时间, 想来太子殿下还要忙于朝政，皇后娘娘也不好贸然宣召的，恐怕耽误了朝政。”
　　今日晨光尚好，在凤仪宫中浪费时间是不好的。
　　回头回了肃王府, 她还想着清点府中的资产，并亲自见一见府中的管家与其他的管事。
　　要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己，最主要的，就是巩固自己的栖身之地。
　　肃王府的人到底都是由殿中省安排的, 纵有太后娘娘看着，却也怕有怀了坏心的人, 偷偷塞了不忠之人进来。
　　李皇后自以为得了台阶下, 立时就放下了茶盏, 微笑道：“肃王妃说的极是, 还是朝政要紧——更何况, 本宫自然是相信肃王的，肃王倒是不必这样任性，和小孩子一样。”
　　谢锦安眼睫愈加低垂，放下拱着的双手，越加显得腰脊挺直。
　　他心知阿菀心善，又不了解李皇后素来毒辣狠笨的为人，自然会为李皇后寻个方便推脱的借口。
　　反正他今日来的目的只为走一个过场，适才种种，并不是真的想为难皇后。
　　只是想让皇后知道……不要做些挑拨他与阿菀关系的事情。
　　与其“关心”他人，倒不如看一看自己如烂泥一样的一对儿女。
　　至于李皇后那明显含着阴阳怪气的话，谢锦安并不打算理会——这样的话说的越多，便有人在皇上枕边传得越多，只能将她自己从凤座上推下去罢了。
　　他微微张口，正欲行礼告退，却听顾菀开了口，声音婉转：“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不但勤于朝政，还着意于歌舞韵意，实在是让臣妾与王爷敬佩——既然如此，那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可是千万不能少了的。”
　　“这两位宫女不但生得可人，还曾经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想来是服侍太子殿下的最佳人选。”
　　“臣妾会同太后娘娘提及此事，让太后娘娘为太子殿下安排。”
　　顾菀满面笑意的说完这一番话，就动作优雅地起身，趁着李皇后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立刻带着谢锦安行礼告退，拉着谢锦安地手走出了凤仪宫。
　　她原本是不打算多说的。
　　但在李皇后说出那一段“肃王任性”的话时，顾菀心中生出隐隐的刺痛，霎时就改了主意。
　　祈国寺中，她与谢锦安曾经互诉往事。
　　他们是一样的：幼年丧母，早失父爱，惟靠着祖母的怜惜生存。
　　从没有任性的资格。
　　李皇后故意这样说，不过是想暗讽谢锦安罢了。
　　顾菀眼中映入谢锦安无言未动的身影，心底有如寒冰一样的冷意蔓延。
　　当真是和蓝氏一样，总爱敬酒不吃吃罚酒。
　　*
　　出了凤仪宫，走了好一段路，谢锦安都不曾说话。
　　顾菀以为谢锦安是因着方才李皇后的话伤心，用自己的指尖勾了勾谢锦安的指尖，用带了点轻快俏皮的语调说道：“王爷今日午膳想吃些什么？我等会儿回去让膳房做，顺便也看看他们的手艺如何。”
　　“阿菀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谢锦安的指尖微微一颤，捏住了顾菀灵巧的食指，低头露出一张灿烂的桃花俊面：“阿菀适才说的那一番话，真是漂亮极了。”
　　他想起李皇后惊愕又吃瘪的嘴脸，忍不住赞了一句。
　　“我是想着太子殿下合该放松放松呢。”顾菀轻轻皱起芙蓉面，眉眼间浮现出一种令人怜惜的娇弱后怕：“但我现在想起，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了，幸好皇后娘娘不曾怪罪。”
　　不过，她还是要寻机会告诉太后的，毕竟要将李皇后添的堵还回去才好。
　　“阿菀放心，皇后她生性宽仁，见你这样关心兄长，高兴还来不及呢。皇祖母与父皇知道后，也定然是夸赞的。”谢锦安按了按掌中顾菀的手，以作安慰。
　　谢锦安望着顾菀轻拧的眉尖，不由心疼：阿菀最是善解人意，今日这番话误打误撞怼过了皇后，可往后却不一定如今日这般好运气，恐少不了被李皇后挤兑。
　　他最好还要和皇祖母打一声招呼，让李皇后少见阿菀才好。
　　“嗯。”顾菀则仰面盯着谢锦安如春风拂过的俊脸，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只看今日，就知道李皇后极不待见谢锦安，谢锦安虽有时可凭着事实反驳两句，但必定会有被李皇后冷嘲热讽的时候。
　　往后进宫，若是谢锦安要去拜见皇后，那她要紧紧跟着才好。
　　可不能让皇后欺负了肃王去。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后，顾菀就主动道：“皇上先前还说要考王爷，此刻应当还在御书房中等着，王爷就先去御书房，我呢就回到府上，清点清点东西人员，可好？”
　　谢锦安自然答应，但想先送顾菀出宫，然后再回去面见皇上。顾菀却道“皇上的事情是第一要紧”，坚持不让谢锦安相送。
　　“今日忙乱，都忘记说好要去找太医瞧瞧了，我回府的时候请一位可靠的太医回来。”谢锦安拗不过顾菀，只好有些无奈地看着顾菀，低首在顾菀耳边道：“马车坐垫底下的箱子里，我吩咐人放了许多松软的引枕进去。”
　　“若是阿菀觉得路上颠簸腰酸，就垫上，也能好受些。”
　　顾菀刚听时有些懵然，听到后头“腰酸”二字，才猝然明白谢锦安的意思。
　　脑海中登时闪过许多昨夜旖旎红浪似地场景，腰上十分应景地传来几分隐约的酸软，顾菀一张俏面从春日的芙蓉变作粉红可亲的蜜桃。
　　她嗔了一眼谢锦安，眉眼流转间有动人的羞恼，道了一句“我知道”后，便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手从谢锦安的捏按中抽出，转身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等到走过拐角，顾菀才停下脚步，垂眸对琉璃道：“咱们再去一趟寿康宫。”
　　今日事，今日毕，下回再找话提起此事，倒是有些刻意。
　　离宫前再去拜别太后，是正好的。
　　谢锦安则是唇角上扬，笑容和煦地望着顾菀的背影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才转身离开。
　　及至到了御书房门口时，他的面上已经没有半点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拘谨、惶然和一点点的伤心。
　　御书房的木门开合间，在门口站岗的罗寿隐约听到一点皇上的声音。
　　“锦安，怎么去了一趟皇后那儿就变了模样……”
　　后头谢锦安的回话已然是听不大请。
　　罗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门口，好似一座没有思想的雕像。
　　但他知道，皇上年轻时斗得太狠，如今年纪稍稍一大，身子就垮了。
　　上回太医院院正看诊时，曾经说过准话：至多让皇上继续亲政半年。
　　半年之后，若皇上还想继续享乐，就要好好退下来休息了。
　　可如今，太子虽在，局势却仍然混乱，
　　年老的皇帝忽然怀念起旧情……
　　*
　　顾菀坐上了肃王府的马车。
　　马夫是顾菀从镇国公府庄子上挑选好了带来的，不论容貌还是品性都十分憨厚，见到顾菀还一时不能改口，仍唤了一句小姐。
　　琉璃上车后立刻将引枕都拿了出来，给顾菀搭出了一方看着就柔软舒适的座位。
　　“王妃别逞强，适才和太后娘娘说话时，揉腰好几回了。”琉璃笑着道了一回，不由感叹道：“王爷对王妃真是细心体贴，往后定然是和和美美的。”
　　顾菀在柔软的引枕上伸了伸酸软的腰身，像一只伸懒腰的猫儿，眉眼间渐渐显露出一种困顿的慵懒。
　　她轻声应了一句“嗯”，唇角有一些浅浅的笑意。
　　等在午膳前补完一点昨天晚上缺的觉之后，顾菀就唤来琉璃琥珀，安排起今日要做的事情：“中午忙碌时瞧一瞧府中人手是否做事利落，下午将管家和府中的记账本都拿来，还要去看一看仓库里的物件，分配一下重要钥匙掌管……”
　　琥珀与琉璃一一应下，随后琉璃下去安排人手布置，琥珀则是说起这一天一夜的观察情况：“府上的人手基本上都是安安分分的，昨日和宾客们有接触交流的，奴婢都将名字记在了单子上，是后头的重点观察对象。”
　　见顾菀流露出欣慰的笑意，琥珀也不由得笑了，顿了顿后继续道：“管家上午来回，问三日后的归宁礼王妃预备如何？”
　　顾菀听后，弯起了眉眼，露出一个恬淡的笑：“让他按从前的旧例准备罢。”
　　镇国公府中，怕是有人等不及想她回去呢。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肃王原该是位少年君子◎
　　谢锦安是赶在午膳前回来的, 顺道带了个看着就经验丰富的太医回来。
　　一番介绍后，竟是太医院的副院正，预定好的下一届院正。
　　“父皇听我说了, 就执意要指一位好太医给你，说往后有事情只管传召夏太医就好。”谢锦安执着顾菀的手道。
　　旋即又转头和夏太医说起顾菀的身体情况：“王妃总是手脚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可怎么调理才好？”
　　夏太医仔仔细细地为顾菀把了一次脉, 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肃王妃脉象有些虚浮紊乱，兼之王爷所说的手足冰冷，应当是小时候就受寒受热颇多，没有受过精心的抚养, 长成时也不曾多多调养, 反而颇为忙碌，故而有些气血不足。”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平日里注重调养、佐以汤药膳食调养便好。”
　　说罢，夏太医就将忌口之物、该如何调养、推荐的药膳都一一讲了一遍。
　　谢锦安在旁边记得格外认真, 甚至让小时子拿来了笔墨，动手记了满满的一张纸，让夏太医过目，颇有在上书房用功时的劲头。
　　因着谢锦安的格外积极, 顾菀未曾有开口的机会，只负责在旁边含笑点头、温声道谢, 而后轻轻凝视着谢锦安眉眼间认真的神色。
　　心中莫名就变得温软一来, 像是落入一汪浸着蜜糖的温泉之中。
　　有久违的舒服与放松, 恍惚间一瞬间就变得惬意一来, 一应的烦恼杂事都有人帮你分担。
　　是一种被人全心全意照顾的甜蜜舒心。
　　“王爷已然是记全了。”夏太医看完谢锦安的笔记, 就笑道：“往后微臣每一旬来为肃王妃请个平安脉，看看有无要调整的地方，”
　　谢锦安瞧了瞧时辰，就要主动送夏太医回宫——马上就是用午膳的时候了，他还想着与阿菀两人共用呢。
　　夏太医微微一笑，和气告退，行至门口时到底没撑住，小小的幽怨了一下：“王爷，微臣辛辛苦苦、毛遂自荐来看诊，怎地连午膳都没有一口。”
　　他方才经过膳房时可是清清楚楚地闻见了，有他爱吃的糖醋酥肉，那糖醋味老地道了，一闻就知道是御膳房中的刘大厨做的。难怪近日没在御膳房闻见这味道，想来是被皇上指去肃王府了。
　　谢锦安扬眉一笑，仍是从前意气张扬的模样，口中低声说话时却涌出几分寒意：“副院正想早日升职，便要废寝忘食些，不好贪图口腹之欲的。”
　　“王爷放心，微臣自然如此。”夏太医颔首，旋即压低了声音：“方才王妃在场，微臣便有一句话未曾说出来——王妃气血不足，也有月事不调、不时腹痛绵绵的症状。若是王爷不着急，微臣想在王妃调养身子的药膳中加两味温和的草药，等王妃的身子调养好后，再考虑绵延子嗣之事。”因不知道顾菀的态度如何，他就没有问出来。
　　“我回头小心地问问阿菀，再告诉你。”谢锦安捻了捻指尖，好似还残留着女子手上的凉意。他是要尊重阿菀意见的。
　　夏太医点点头，将声音压得更低：“王爷，您要的东西，微臣放在小时子拎着的药箱暗层中了。”说罢，他就在小药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离开。
　　等到谢锦安回到正厅时，红木大圆桌上已经是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碟子。
　　顾菀坐在大圆桌的中间，对着谢锦安展眉一笑，恍如一朵迎风盛开的玫瑰，让人一见便心中攒动摇曳。
　　“王爷快来。”她给谢锦安舀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清炖牛骨枸杞汤，抬首望见谢锦安眼底有几分愁绪，不免开口询问。
　　谢锦安接过汤碗，为顾菀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不动声色地回道：“没有什么大事情，就是送夏太医出府的时候，他同我说，父皇吩咐他想早点抱孙子……”
　　“只是，我觉得不到时候。”谢锦安俊眉拧起，眼睛悄悄地看向顾菀，烦恼道。
　　他便见顾菀眉眼舒展：“我同王爷想的一样，咱们往后时间还久呢。”
　　她正烦恼如何与谢锦安提及子嗣之事，不想谢锦安自己先开了口，还带着点少年心性的烦恼。
　　京城中隐有风云将起，自身的变数自然是越少越好的。
　　“好，那我回头拜托一下夏太医。”谢锦安见顾菀小口小口地将自己夹的菜认真吃下，不由得双眼轻弯，露出几分欢喜。
　　彼此和谐地用完午膳，都记下了对方爱吃的菜色。
　　谢锦安要去前院书房处理皇上额外布置的婚假任务，顾菀则是召见了管家等人，预备清点资产。
　　肃王府的管家是由太后亲自挑选的，与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和李公公一样，同姓李，生得面有福相，回话时条理清晰，气度端方，几番话一问，就让顾菀心生好感与信任。
　　不光如此，这位李管家做事还格外勤奋，等到顾菀说要清点彩礼嫁妆时，李管家就将一方厚厚的册子递上：“回王妃，老仆昨晚就已经将所有清点并记录在册，王妃只消对着宫中的彩礼嫁妆单子查看就行，不必多花费精力。”
　　“李管家辛苦了。”顾菀口中赞赏了一番，随后便带着琉璃琥珀等人一块儿清点。
　　彩礼是一分不少的，但嫁妆单子中，却是多出来了十余张地契，瞧着地契所在地，有老夫人的，有靖北王妃母女的。
　　顾菀心中是纯然的感动：这些地契并不在原先的嫁妆单子之上，便是交给她私下处置的意思。若是往后出了意外，要将所有的嫁妆都抵出去，那她还能存有些许的支撑。
　　还有几张却是在距离京城颇远的地方。
　　见顾菀疑惑，李管家就上前解释道：“王妃，这几张地契，是昨日木氏商行的掌柜派人送来的，说突发疾病，不能受王妃的好意前去赴宴，就送了这些给王妃添妆。”
　　顾菀眼前便浮现出那个语气温婉、眼神热切的女子。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实在让人记忆深刻。
　　“这些地契原是单子上没有的，许是当时拿错了，便先划去，我回头问一问。”顾菀心知老夫人、靖北王妃与木掌柜的好意，准备先好生收起来，等到合适的时机还回去。
　　譬如老夫人的大寿、康阳郡主的婚礼、木府的喜宴。
　　总归是有机会的。
　　她已经受了许多的好意，实在不必更多了。
　　*
　　清点完府上的资产，顾菀执笔誊抄了两份。
　　一份连同府上各种钥匙一块儿，被锁在顾菀的首饰盒暗层中，一份由顾菀前去书房送给谢锦安保管。
　　去之前，她还特意找来了小时子：“王爷从前下午茶爱吃些什么，好吩咐人下去做好。”
　　小时子只嘿嘿笑道：“王妃放心，王爷在吃食方面没有什么偏好，但只要是王妃您带过去的，必然是王爷喜欢的。”
　　顾菀思虑片刻，让膳房的人做了两碗核桃酪并两碟子不同的咸甜点心前去。
　　因小时子跟在顾菀后头提着食盒，故而书房是由小间子在站岗。
　　许是昨日今日两天繁忙，小间子身上还穿着昨日红艳艳的喜童衣裳，配上残存着婴儿肥的脸，活脱脱像个长大的年画娃娃。
　　见顾菀前来，小间子立刻站直身子，要进去向谢锦安汇报。
　　顾菀对着小间子轻轻摆了摆手，自己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
　　向前屏息凝神地走两步，就能通过镂空的多宝阁，在雕花刻木的缝隙间，窥见谢锦安伏在案前提笔的模样。
　　——和在皇宫中的谢锦安截然不同。
　　在第一眼瞧见的时候，竟然让顾菀生出一种错觉，好似坐在书房中的肃王，与上午陪着她入宫敬茶的肃王，是两个人。
　　谢锦安俊眉平缓、眼眸沉静、薄唇轻抿，挺直鼻梁在轩然面容上映出优越光影。
　　眼睫随着目光的移动不时轻颤，却掩不住他提笔时眼中的光亮。
　　是那种遇见了自己拿手活儿的自信光亮。
　　并不是太后担忧的那样，在面对朝政时抓耳挠腮、逼迫自己的情状。
　　顾菀望着望着就不由得弯起了明眸，将心里的那一点儿错觉抛诸脑后。
　　看呀，她一点儿都没看错人，肃王才不是骨子里就纨绔懒散的人。
　　若是成长环境良好，他原该就是位神清骨秀、鲜衣怒马的少年君子才是。
　　还未及顾菀绕过多宝阁、开口轻唤，谢锦安就像察觉到了什么，眉尖轻微地一皱，抬起眼睛向顾菀所在发方向望去。
　　方看见顾菀，那双原先深如沉潭的桃花眸，在下一瞬就绽出晨光初升的光彩：“阿菀？”
　　他欣喜地站起身，想迎上去，又觉得桌上颇为杂乱，就极快地收拾了一番，然后才上去接下顾菀手中的食盒。
　　谢锦安低首望向顾菀，眼角眉梢间都漾着喜悦。
　　“阿菀怎么来了？”他扬起眉梢，语调轻快，清清朗朗的嗓音似从高山涧淙淙而下的明溪，直流淌进人心里：“是因为阿菀想我了么？还是阿菀知道我想你了？”
　　这样直白的喜欢想念，他曾与顾菀说过许多回。
　　顾菀已然能从最开始的羞涩无措，变成现在一边面颊泛粉，一边自然大方地巧笑：“王爷猜猜是因为哪个？”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我可让王妃娘娘满意？◎
　　谢锦安扬起的长眉微微拧起, 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模样，“哎呀，是哪个呢？”
　　他低首沉思半晌, 微微抿起的薄唇变作弯起的弧度，含情的眼儿盯着顾菀，恍然道：“应该是阿菀想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眨了眨眼睛, 对顾菀征询道：“我猜得对不对，阿菀？”
　　随着眼前人俯身的动作，有细藤一样的焚木苦香自周围缠绕而来，清苦中带着一点温柔，无声无息地将顾菀圈住。
　　顾菀面上的浅粉倏尔变得艳了些, 像是天边飘着的飞霞。
　　她并不急着回话, 只是仿着谢锦安的模样，蹙起秀眉，好生思考了一会儿，旋即摇头道：“王爷猜错了。”
　　谢锦安闻言并不失落, 反而眼中愈发如星籽般明亮起来：“那便是阿菀知道我心中所念了。”这不就说明他与阿菀心意相通、心头灵犀嘛！
　　“两个都不是。”顾菀轻哼一声，尾音带着软调，绕过谢锦安，将手中抄录的资产册子放到谢锦安的桌上：“是膳房的人多做了一碗核桃酪, 我嫌弃一个人都吃了会撑着，就来找王爷了。”
　　“正好将府中的资产点明, 顺便带了一份交给王爷保管。”
　　身边绕过一阵香风。
　　谢锦安闻言一笑, 先上前颇为殷勤地将自己坐的正椅拉开, 扶着顾菀坐上, 又打开食盒, 将里头的点心在顾菀面前一一摆放好，捧着核桃酪笑得有些傻气：“阿菀果然关心我，知道我最喜欢吃的点心便是核桃酪。”
　　桃花眼中是纯然的少年欢喜。
　　“王爷既然喜欢，那我便每日都备下，专等王爷有闲暇时去享用。”顾菀温然一笑，见谢锦安看也不看那册子，不免出声道：“王爷可要将这册子收好，不能轻易被旁人拿去看的。”
　　她真有些怕谢锦安在管理之事上不大懂，反倒被人哄骗了去，糊里糊涂就将家底透给了别人。
　　“阿菀放心，这册子我自己小心放着，除了阿菀亲自来问我要，其他人我定然是一眼都不给看的。”谢锦安舀了一勺香甜的核桃酪入口，眉眼轻弯，桃花眼中显出几分认真郑重。
　　顾菀放心地点了点头，又说起归宁之事与老夫人之事：“归宁之事，我吩咐了管家，一切按照从前的旧例办……除了这件事情，我还想同王爷商议一件事情。”
　　谢锦安见顾菀眉眼间闪过几分犹豫，便轻言安慰道：“阿菀尽管说便是，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一定都帮阿菀办到。”
　　“王爷可还记得，先前在祈国寺中，我与王爷曾说起幼时的经历。”顾菀软声道：“因我这些年都是祖母照顾着长大，如今府中事务渐多，我不忍祖母年纪颇大还要管辖府中，故而想等了年节，接祖母来王府中小住一会儿，不知王爷可否同意？”
　　年节后，是顾菀精打细算出来的一个时间节点。
　　她如今刚刚成婚，立时接了老夫人来，镇国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生怕外人觉得是他不孝，才让女儿刚成婚就将祖母给接走。
　　但拖到明年春末，也是不好的。
　　一来，顾莲恐怕是等不及，二来……顾菀准备在年节时，送镇国公一份大礼，好以此感谢镇国公与蓝氏这些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谢锦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自然是可以的——老人家应当喜欢阳光充沛的地方，就将后罩楼前面向阳的那个院子给老夫人住，既距离花园不远，也靠近咱们的院子，方便时时探望。”
　　“若是老夫人来住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你也尽管告诉我，我都安排好。”
　　在他看来，镇国公府就是一团污秽聚集的地方。镇国公老夫人既然对顾菀有恩情与亲情，那想来是个品行高尚的好人。要是想好好地安度晚年，在镇国公府可是不行的。
　　二人商量完事情，桌上的点心也就吃得差不多了。
　　“皇上布置的事情多么？”顾菀见谢锦安要继续写桌上的文章，口中不免欣慰道：“王爷如今虽然勤勉上进，可也要主意自己的身子，每写半个时辰，最好起来转一转，放松放松。”
　　“父皇不过是丢了几本奏报的折子给我，让我按照上头奏的事情，每件事情写三份不同的对策，在重新上朝那天交给他便是。”谢锦安应下：“阿菀若是不放心，回头叫小间子与小时子监督我便是。”
　　说罢，他顿了顿，对顾菀叹道：“我想着今日就将它写完，估计晚膳不能陪着阿菀一块儿了。”
　　“好，我嘱咐膳房的人按时将晚膳给王爷送过来，王爷可要吃完才能继续。”顾菀似是想起什么，目光绕着书房看了一圈，隐有疑问：“王爷没有在书房设置内间？”
　　她看过镇国公的书房，也进过皇上的御书房，无一不是设了内间，在里头放了一张床，方便宵衣旰食、彻夜批文。
　　谢锦安的书房却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藏书室。
　　“没有。”谢锦安答得格外干脆坦荡，下一瞬眼中流露出几分委屈可怜：“若是阿菀哪天生气了，不让我回‘合韵同声’睡的话，那我就只能在这儿睡冰冷冷的地铺了。”
　　“若真有那天，那必定是王爷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顾菀眉眼微挑，心中虽被谢锦安的眼神看得一动，面上却毫不动容，轻哼一句：“王爷到时候就自己受着罢。”
　　说罢，她动手收拾起食盒，在谢锦安如桃花池水荡漾的眼神中起身离开。
　　行至门口时，顾菀回了首，嗓音温软，轻笑道：“王爷今晚莫要用功太过，我会按时让琉璃来催的。”
　　这话让谢锦安眼中的一池柔光愈泛涟漪，似被初阳笼罩，闪起星星点点的光。
　　顾菀是含着笑离开书房的。
　　小时子与小间子立刻热情地送顾菀回院子。
　　回院子后，顾菀与谢锦安一样，立刻就投入忙碌之中：府中的资产均已经清点完毕，那些书画珠宝等都是要分门别类放在仓库中的，但需要经营的地契铺子，都是要找人经营的。
　　地契尚且好办，交由李管家，择选些忠厚的农家租出去便好，要是府中家仆的亲眷，地租则可以削减些。若是有多余的，那就在府中选做过农事的仆众，专门负责经营，也能省下一笔采购菜蔬的银钱。
　　让顾菀为难的却是铺子。
　　上头有不少铺子都位于京中的好路段，有的已经被租出，有的尚且被静置。
　　要是出租出去，顾菀拿不定租金定价。可要是找人经营，顾菀却怕托付不佳，反而成为府中进账的累赘。
　　直到洗漱完坐在床上，顾菀仍然是拧着眉头，细细地思量着这件事情。
　　连琥珀贴心地在她腰后塞了个软枕，并说夜深了，要去书院将谢锦安请回来的话，顾菀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淡淡“嗯”了一声，旋即就继续沉浸在其中。
　　枕边放着琉璃今日摆上的百合花饼，里头还掺了安神的香料。
　　顾菀看着看着，头就不由得垂了下来。
　　在一个晃神间就陷入了沉眠。
　　等到谢锦安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一副海棠春睡图。
　　幽香袅袅，惟他赏尔。
　　*
　　顾菀是在一个舒服的懒腰中朦朦胧胧醒来的。
　　醒来时床帘已然被人放下，正好挡住了明亮的床边高灯，将恐会刺人眼睛的烛光过滤成暖黄色。
　　眯着眼儿打了个懒猫似的哈欠，顾菀才恍然觉出来一点不对劲。
　　她记得她在认认真真研究铺子的经营之事呢，怎地一睁眼变作趴躺的模样？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腰肢上残留的酸软之感已然是悄然无踪。
　　相对的，多了一双滚热的手掌，在她的腰上用巧劲按压，微微的酥痒之余，更多的是酸痛被缓解的舒爽。
　　顾菀微微偏了偏头，并未起身，而是下意识地动了动腰身，摆作更为舒服的姿势。
　　在顾菀打哈欠时，谢锦安便知晓顾菀醒来，强忍着想要夸奖的话，用心地按摩。
　　此时顾菀一动，腰身微动，露出腰窝上的小漩儿，轻轻凹陷进去，隔着单薄的里衣抚过，便似触碰到一个令人心痒的隐秘邀请。
　　谢锦安抿了抿唇，抬首望去，见顾菀的侧脸神情放松，连眼睑上那点儿嫣红都透着恬静，就轻声问道：“敢问王妃娘娘，不知我的按摩手法可让娘娘满意？”
　　“再多按按，让本王妃多感受感受。”顾菀有意想逗一逗谢锦安，兼之困意未消，就从鼻腔间哼出软软糯糯的这一句话。
　　虽口称本王妃，但比平日多出几分娇憨。
　　谢锦安心中触动，越发卖力起来。
　　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给顾菀按摩，好似自己当真是个被顾菀宣召而来的按摩小倌。
　　顾菀腰间的酸软也随着谢锦安的动作褪去大半。
　　她听谢锦安的喘息微重，隐有疲意，便一边翻身坐起，一边温婉笑道：“好啦，已经按揉得差不多啦，多谢王爷呀。”
　　入眼就是谢锦安额头的薄汗，顾菀心尖一动，用指尖拂去汗珠：“王爷也太卖力了，都出汗了。”
　　谢锦安莫名地红了面。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归宁◎
　　他用手不动声色地拉过被子的一角, 口中略有些磕绊地问道：“阿菀好些了吗？我问过了夏太医，要按揉至少三天，才能好些——我方才按揉的力气重不重, 可有按揉到正确的地方？”
　　“王爷按得很好，多谢王爷为我用心。”顾菀嗓音温柔地道了一句，又有些困意上涌，瞥了眼屋角的夜漏, 不免惊讶：“都快过了亥时了。”
　　谢锦安望着顾菀眉尖涌起的几分困顿，不由伸手，将顾菀轻轻按到床上，随后将金丝锦被盖在顾菀身上，声音温然：“是呀, 都快过亥时了, 阿菀早些睡罢。”
　　勉强撑住要合起的眼儿，顾菀弯躺起身子，含着困意迷茫的目光落在谢锦安身上：“王爷不睡吗？”
　　“我还未曾洗漱呢，等我去浣过, 就来陪阿菀。”谢锦安用手触了触顾菀攒在被中的指尖，仍然觉得微凉，便伸手掖了掖被子，又循着记忆中的场景, 有些笨拙地拍了拍顾菀的后背，口中哼出低低地哄睡小曲。
　　小曲并不成曲调, 幸而声音如清溪, 模糊哼来别有一番山泉叮咚的宁神之感。
　　察觉到顾菀的呼吸平缓, 已然入睡, 谢锦安轻手轻脚地起身, 吹熄床头的一盏高灯，只留下床尾的小盏烛台。
　　谢锦安垂眼一扫，就看到了顾菀先前放在怀中认真研究的本子，不由得拿起看了一遍。
　　经营铺子……他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如今提起，倒是有些贸然，还是缓缓图之的好。
　　*
　　顾菀觉得自己不过是处理了些府中的事务，转瞬间就到了三日后的归宁之日。
　　照旧是谢锦安轻柔地将顾菀唤起。
　　“来王府不过三天，我倒是变懒了许多。”顾菀靠在绣鸳鸯戏水的引枕之上，从心到身都是全然的放松。
　　她舒展了腰身，面上含笑如春露：“还要多谢王爷每晚为我按揉，如今腰是一点儿都不酸疼了，还感觉十分有劲儿……如果可以的话，我说不定能一口气挑上十担水。”
　　“我向皇祖母求了李管家来，就是想让阿菀轻松享福的。”谢锦安经过三日的观察学习，已然是能独自弄好里衣上穿的曲领衫，今日兴致勃勃地让顾菀瞧瞧他系曲领衫的手艺。
　　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指尖像翻飞蝴蝶，一边绕出一个漂亮结，一边笑道：“至于挑水的活计，阿菀还是交给我来做吧。我刚向夏太医寻了揉按之法，将阿菀给按好，可舍不得阿菀再累着。”
　　“既然我腰已经不酸了，今晚王爷就不必再费力了。”顾菀面上露出些许的不好意思：“等晚上回来，我亲自沏一壶时兴的果子茶，算答谢王爷，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谢锦安眼中划过期待，旋而又极快地闪过一抹暗火，低低笑道：“等喝完茶，就可以早些熄灯了。”
　　顾菀一时未明谢锦安暗藏的话中之意，含笑点了头。
　　随后眉尖就覆上了一抹愁色，对谢锦安轻声道：“等会儿回镇国公府，镇国公定然是会找准机会与你单独讲话的，无外乎就是想借你谋取更多的功名利禄。王爷只管不要理会就好，今日是归宁之日，镇国公是没有胆子敢闹出来的。”
　　顶多就是见谢锦安不好说话，转而将压力都投向她罢了。
　　顾菀是一点儿都无所谓的。
　　如今她有封诰、有靖北王妃、有太后的喜欢，镇国公不过是个下一代就要被收回的虚爵，再怎样向施压让她吹枕头风，隔着那么远的一个距离，几句“身子不爽”“要进宫陪伴太后”就能将镇国公打发了。
　　横竖镇国公也不能住在肃王府的床底下，听着她有没有向肃王举荐娘家。
　　但顾菀并不希望看到镇国公借着她为借口，刻意与谢锦安搭话，或是以谢锦安为中介达成某种目的。即便两样都没有，顾菀亦不想看镇国公接近谢锦安。
　　就像人们看见脏污落在鲜花翠竹旁边，便会下意识地将那脏污扫除，继而更怜惜起鲜花翠竹来，誓必要将对花竹更加呵护。
　　“我知道的。”谢锦安的指尖划过顾菀柔顺的青丝，眼底有如青丝般柔和的笑意：“镇国公对阿菀不好，我自然也不会将他当岳父看待。”
　　“阿菀放心，我很有分寸的。”
　　*
　　镇国公府门前，已然是站满了人。
　　最前头打头的便是满面笑容的镇国公，身边是笑面和蔼的老夫人，身后神色平淡却又不得不挤出微笑的，自然就是蓝氏与顾莲。
　　“望儿怎地没来？”镇国公扫视一圈，没发现自己的嫡子，转头冷声问蓝氏：“今儿可是他妹妹回门归宁的大日子，昨日本国公还叮嘱了他，一定要来的。”
　　蓝氏闻言，第一反应就是：顾菀不过是个庶出的小贱.人！虽然攀上了高枝儿，但也配与她的望儿论兄妹？
　　心中虽如此想，蓝氏却不敢在面上表示出来，反而对着镇国公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望儿早晨来回过我了，说是刚刚分到个好官职，希望能勤勉些，给上头留下好印象，年底时得一个好的考评，也能早些升迁呢。”
　　想起自己得了二甲前三、今日被授官入翰林院的嫡子，镇国公不满的面色就平静了些许，颔首道：“这也就罢了，到底是他想上进。回头你和菀儿与肃王道个歉，再赔个礼，不能让人家心生不满。”
　　他这些日子，可是借着肃王这个好女婿，获得了不少的钱财。
　　府中的燃眉之急也解决了些。
　　见蓝氏应下，镇国公就将目光移开，正看到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的一辆马车。
　　四马前驾，护卫在旁，马车外观缀以银色流苏。
　　是皇子出行的马车依仗。
　　“快、快些将鞭炮点上！”镇国公挥了挥手，颇为激动地管家吩咐。
　　他这两日向旁人着意打听了肃王的一些事情，知道肃王是个喜欢排场的性子，从前赏花游街都是大张旗鼓的。因此，镇国公连夜吩咐了管家，今日准备了许多炮仗，正好热闹一番。
　　岂知马车一掀开，镇国公就对上一双桃花眸。
　　本该是偏柔软多情的眼型，在此刻并无一份软弱欣喜的神情，而是淡然平静，甚至有几分沉冷。
　　让镇国公有一瞬联想起暴风雨降至的晴空。
　　瞧着颇为晴好，但微煦的日光下有密布的阴云，敛在隐秘处，只等暖人心扉的日光离开，再露出引人窒息胆寒的乌色，宣告暴雨的来临。
　　未及镇国公细看，谢锦安就翻身下了马车，旋即就向车厢内伸出手，神色温柔认真地扶着顾菀下车。
　　周边一片热闹的鞭炮声，哔哩啪啦地，有点成亲那一日的喜庆意味。
　　谢锦安和顾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的无奈与不解。
　　“菀儿与肃王殿下回来了！快给为父看一看！”镇国公不知二人情绪，笑着上前，想拍一拍臂膀以示亲近。
　　谢锦安携着顾菀往旁边略靠一步，让镇国公的手险险擦过衣裳，与顾菀一道儿，先唤了老夫人一句祖母，然后对着镇国公与蓝氏点头，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嗳呦嗳呦，哪里当得起王爷与王妃的这一句祖母。”老夫人近日的精神比管家时好上了不少，面色红润，望着顾菀的眼眸中时满心的疼爱：“快些进屋说话，外头的风大呢。”
　　顾菀的手被谢锦安勾着，面对老夫人时容色含笑，比从前更添了一份温婉从容。
　　趁着镇国公强行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轻扫过后头站着的顾莲、顾芊与顾萱。
　　顾芊对着她明快一笑。
　　许是这些日子的掌家经验，让顾芊看上去自信亮眼了不少。
　　褪去了积年的木讷拘谨，她瞧着也是位清秀动人的官家小姐。
　　而顾莲和顾萱身上都有同一种变化：身形变得消瘦了些，神情不如第一回 见时那样张扬，都有一种山穷水尽的无力感。
　　相比之下，顾萱格外有一种悄无声息的挣扎，似是找准了方向
　　顾莲如往日一样的完美端庄之下，则藏着一种被困在原地的迷茫——她知道要去的方向，明白该如何接近，只是那个地方已经被关上了大门，不再愿意被她接近。
　　再细细看去，顾莲的眸中还泛着细细的血丝，是彻夜不眠、点灯苦思的模样。
　　她的鬓边簪着一串精致的白玉珠花。
　　还有些眼熟。
　　眼熟到顾菀愉快地勾起了唇角，嗓音轻快地向顾莲三人依次问了好。
　　顾莲眨了眨因熬夜而酸涩的双眼，下意识地望向顾菀。
　　干涩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不甘的轻叹。
　　即便她看不起顾菀的庶出身份，厌恶顾菀比她美艳的容貌，此刻的顾莲也不得不承认，顾菀成婚后，并没有像蓝氏所期盼的那样，因移栽在贫瘠的土地上而枯萎。
　　反而、反而像得到了甘霖仙露的滋润，变得愈加饱满盛放。
　　珠钗映容，不减姝色。
　　与轩然俊丽的肃王站在一块儿，真真儿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第90章 第九十章（修）
　　◎谢锦安挠了挠顾菀掌心◎
　　顾莲心中不可遏制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眼中的酸涩之感慢慢延申到了心中, 带来一种难以抑制的怨气与不忿。
　　明明……她才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这样被众星捧月、珠光绕身的场景中心，理应是她才对。
　　就算不是她，也该是旁的高门嫡女, 才能让她顾莲信服。
　　最不该享受的人，便是顾菀。
　　若、若是如今这样一副场景，换成她与太子殿下，那该多好啊。
　　这样想着, 顾莲就恍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还不能这样埋怨，即便有这样的想法，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她正是有求于顾菀的时候。
　　昔日只用眼角余光瞥过的庶妹，如今摇身一变, 成了她身边最容易知晓太子行踪的人。
　　顾莲抚了抚鬓边的白玉珠花, 对爱情、对权势的向往，战胜了心中的一点儿不情愿，
　　她向前站了一步，对着顾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女恭迎肃王妃与肃王殿下回府归宁。”
　　顾莲行礼行得突然, 语气又是从未有过的恭谨，不光是她身后的顾萱顾芊，就连蓝氏都吓了一跳，想上前扶起女儿。
　　然而手刚伸出去, 蓝氏就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按照现在的身份，她的女儿给顾菀行礼是应当的, 若她出去拦, 那这可就能让人嚼说不懂礼数了。
　　顾芊和顾萱在短暂的惊讶之中, 跟着顾莲行了礼。
　　顾菀望着顾莲微微一笑, 伸手虚虚扶了顾莲一下：“长姐与妹妹们快些请起, 都是自家姐妹，如此倒是生分了。”
　　“如今在外人面前，自然要讲究礼数。”顾莲笑容和婉，敛去了面上所有的情绪，像一株楚楚动人的莲：“等会儿进了府中，照旧是姐妹们叙旧说话的。”
　　老夫人在一旁看得欢喜，以为是顾莲转了心意，知晓从前的错处，要放下心头被蓝氏教歪的坏念头，准备与庶妹们和谐相处，共同营造和睦团结的家族了。
　　于是道了一连串的“好”，夸了顾莲懂事。
　　镇国公亦是找准机会开口，对顾菀说道：“你从出嫁到现在，不光为父和你祖母，还有你长姐，都十分想你呢。”他的眼中流淌着几分精明。
　　就在准备回话的档口，顾菀的手心忽而被挠了挠，像握如一根并不安分的羽毛，酥酥痒痒、若即若离的，还夹着几分亲昵。
　　她用了几分力气，将谢锦安作恶的指尖握住，递过去一个温软的眼神。
　　顾菀以为，是谢锦安不喜欢这样假模假样客套场景，于是用眼神送去安抚的意味：只今日一天罢了，过了归宁之日，往后她再回镇国公府，也就不必他陪着了。
　　谢锦安却是误会了：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的确是无聊，但若是陪着顾菀，亦能忍受。只是顾菀自下马车就没怎么看过他，他就伸手触了触阿菀的掌心，以求关注。
　　对上顾菀含着绵软的目光，他心中就是一叹：这周围一群人中，夹着不少的豺狼虎豹，阿菀这般应付下去，可怎么受得了呢？
　　“进去再说罢。”谢锦安压底嗓音，淡淡道了一句。
　　镇国公立时将滚在舌尖上的拉拢之语咽下，笑容中掺杂了一丝谄色：“肃王殿下说的是，快些进去，才好多说说话。”
　　随后，就让众人簇拥着顾菀与谢锦安进去。
　　顾菀挽着老夫人的手，笑道：“祖母，咱们不去正厅肃正正地待着讲话，去寿梧园围着茶炉说笑好不好？”
　　老夫人轻轻扫过镇国公笑意盈面的脸，别过眼去，对顾菀道：“好，咱们去寿梧园说话，不在正厅里听你父亲说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
　　镇国公被老夫人这样说，面色就是微微一僵。
　　想起昨日与自家母亲发生的不愉快对话，眼中情绪更不快了些。
　　谢锦安眼风扫过镇国公，见他笑意变淡，张口欲言，就知道狗嘴中必定吐不出象牙，张口截断：“这样也好，阿菀去陪伴祖母，我就陪着镇国公说说话。”
　　他一双桃花眼望向镇国公，轻笑问道：“本王前几日就看出来了，国公爷很想和本王私下里说说话，是不是？”
　　谢锦安语气轻和，眉眼间敛去不少恣意，瞧着温然可亲许多。
　　然，镇国公对上谢锦安眸光时，莫名地哑然了一瞬，像是将要燃起的烛火忽然间碰到了冷风，倏地就变作了一点轻言。
　　他张了张嘴，发觉已然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只好陪笑道：“既然王爷这样说了，那微臣定然是奉陪王爷的。”
　　说罢，他挥挥手，让管家赶紧将正厅中准备的茶水糕点都送到寿梧园中，再另准备一份送去书房给他和肃王说话用。
　　镇国公这样说，蓝氏即便有些小意见也不好提，转头见自家女儿神情中颇有期待，不免奇怪地低声问道：“莲儿，你今日怎地这样奇怪？”
　　顾莲侧首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经过掌家权被夺、莫名生病卧床、被镇国公呵斥责骂数次这样的蹉跎，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蓝氏的容貌就颓黯不少。顾莲这样近距离地看着，能看见蓝氏眼角的细纹，有些皱巴巴的，很难看。
　　曾经在顾莲心中无所不能、贤良完美的母亲，已经失去了踪迹。
　　思及不久前，蓝氏对自己近乎警告的劝说，顾莲的眼底就闪过几分失望：眼前的母亲已经不是从前让她信服的母亲了，只是个目光狭隘、不顾子女前程的蠢人——不仅不再支持她与太子，反倒和父亲一块儿来让她远离太子，在太子和武王之间观望片刻。
　　武王不过是个会武的莽夫，怎地比得上她的太子！
　　心中为太子忿忿不平，顾莲望着蓝氏的眼底就有些愤怒。
　　她挪开眼睛，对蓝氏敷衍道：“二妹妹今日归宁，我自然要表现得开心起来。”
　　见顾菀的身影已然远去，自己的袖子还被蓝氏拽着，顾莲就拧起眉头，不得不对蓝氏多敷衍两句：“母亲，照着我说，近些日子正好因为何姨娘失宠，父亲对您热络了些，您就一切事情顺着父亲的想法去表现就好了。”
　　“今日二妹妹归宁，又带着肃王，父亲明摆着要讨好笼络肃王，母亲就别摆着身份，好好地捧着二妹妹就好了。”
　　蓝氏听完不由得震惊，转而化作心疼，上前握住顾莲的手，低声喝道：“莲、莲儿，她是庶女，她怎配被咱们捧着……你、你这样想，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因为母亲，你受了许多的委屈，让你认了要向她行礼的命？”
　　当时在镇国公面前，蓝氏为了保住顾莲，将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兜着，便也因此受了所有的责罚和非议。此刻想起那些事情，蓝氏已然将顾莲摘了出去，只当是自己做下的错事，因而有此一问。
　　顾莲却有些不耐烦了。
　　她轻轻拨开蓝氏的手，耐着最后一点性子说道：“母亲，您放心，我所做的一切，自然是为了最后能将顾菀这等人踩下去。”而在这过程中，对顾菀和颜悦色一些，加以利用，也不是不可以的。
　　说罢，她不再看蓝氏一眼，步履匆匆地往寿梧园走去。
　　*
　　寿梧园中，诸人各自落座。
　　顾菀最先起了话头，先谢过顾萱和顾芊的添妆，又说起两人的容色好，顺便提起女儿家最常说的话题——首饰和衣裳。
　　说起这个话题，连老夫人都变得多了几分兴致。
　　顾萱与顾芊皆是笑着应和了两句，一边聊着天，一边喝完手中的一盏茶后，就找借口行礼告退，将空间留给顾菀与老夫人。
　　她们都知道，今日顾菀归宁，最惦记的人必定是老夫人。其余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打声招呼、闲聊两句也就可以走了，多留反而是自讨没趣。
　　“三妹妹和四妹妹慢走。”顾菀弯起明眸，送二人到寿梧园的门口，抬首时能隐约看见顾莲从长廊那儿来。她就轻轻顿了顿，对顾芊道：“四妹妹，我与祖母叙叙旧，还请你吩咐下去，别叫旁人打扰的。”
　　顾芊辅助老夫人管家好几个月，在下人堆里已经自有威望，转头远远看见顾莲也并没有从前的慌张，而是沉静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必定会办妥。
　　顾萱在一旁听着并不吭声，只紧紧地捏住自己手中的帕子：她被顾菀指点了方向，又用几乎大半的时光回想、追问，对顾莲与蓝氏的伪善早有了解，明白她被利用做了多少的荒唐事。
　　更重要的是，她打听到……她的生母死得莫名，的确和蓝氏有关系，等她先过了老亲王这一关，再好好地追究。
　　看着顾萱与顾芊转身离去，顾菀的眼风撩过疾步走来的顾莲，眼含轻笑地请寿梧园的看门妈妈关上了门。
　　想从她口中套出有关太子的消息，不说旁的，总得要多站着等几个时辰，以示诚意罢？
　　就像幼年时，顾莲诬陷她弄坏了永安侯府嫡女送的书册，让她在夏日烈阳下站了两个时辰，说“这样道歉才有诚意”一样。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老夫人心灰意冷◎
　　回到寿梧园的正厅, 顾菀就看见老夫人正在认认真真地给剥橘子。
　　低头时，能看见发旋中隐隐约约露出来的白色发根。
　　若打个比方，就像是落在万叶丛中的一点红, 亮眼极了。
　　让顾菀看得有些鼻头酸涩。
　　“祖母，这几日我不在府中，管家掌流水的事情，可做得累吗？”顾菀走上前去, 将剥了一半的橘子拿到自己手中，转而往老夫人的手中送了一张帕子，自己慢吞吞地继续剥橘子：“祖母，这橘子汁水多，您是最爱干净的, 还是让孙女来剥罢。”
　　老夫人拿着帕子看了一会儿, 照顾菀的话，轻轻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看着顾菀低垂的娇面笑道：“肃王妃亲自给我这把老骨头剥橘子，真是我修来的福气。”
　　微微地停顿后,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管家的事情有芊丫头帮衬着，比从前可是轻松了不少——我原以为你先前提出让芊丫头帮着管家，是为了气顾莲和顾萱，但现在看来, 是为着给我提前培养出一位好帮手呢。”
　　菀丫头这样想着她，老夫人在心头无比动容。
　　“四妹妹也是个得力的, 能帮到祖母便好。”顾菀剥好了橘子, 递了最饱满的一瓣到老夫人手中：“倒是祖母, 怎地今日想起来要给孙女剥橘子？”
　　往日老夫人也对她好, 不过这种事情一般是交给苏妈妈或是素月素心做, 或者干脆由顾菀来做，鲜少亲自动手，这亦是世家夫人养尊处优惯了的缘故。
　　老夫人和蔼慈祥的笑容微微一敛，眉眼间显出几分叹惋：“原你出嫁那日，我还是欢喜居多的，毕竟认了王妃做义母、封了乡主，更是嫁了皇子，这是多少闺秀小姐都期盼的梦想呢！可这几日晨起看不见你来请安，用膳时手边也看不见你身影，路过幽兰院时更是空空荡荡的，我心里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了。”
　　“方才之举，一是见你归宁回来，和肃王相处融洽，我实在高兴；二是，我在夜间入梦，忽然想起，初次见你那一日，你生母将你抱在怀中，剥出橘子瓣逗你玩。”
　　言罢，她接过顾菀手中橘子瓣，优雅地小口吃下：“不愧是菀丫头亲手剥的，像蜜糖一样甜。”
　　听老夫人提及生母袁氏，顾菀眼中笑意如泛进涟漪一般变浅。
　　老夫人说的……应当是她很小的时候罢，她如今回想起来，对这件事情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祖母，您今日怎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不管短短一瞬，顾菀眼中仍是眸光荡漾：“您是不是和父亲发生矛盾了？”
　　今日的老夫人很不对劲。
　　虽然仍是从前尊贵雍容的贵妇人模样，但说话间多了几分犹豫轻虚、优柔寡断。
　　好似……有什么一直以来的坚信与可靠之物，在近日崩塌了。
　　老夫人不愿相信、不想再留，却又有长久的情感与不舍。
　　顾菀自认为在老夫人心中还没有到达这样的地位。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镇国公与老夫人发生了矛盾。
　　并且，在矛盾中，镇国公暴露出自己不堪如污的一面，让老夫人大失所望。
　　老夫人闻言并未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将口中的橘瓣缓缓咽下，用帕子轻轻抹了抹嘴角，抹出一分苦涩的笑容：“到底是我亲自抚养长大的，不用说，一眼就看出我的苦恼。”
　　不像旁人，虽然知晓她近日心情不好，却安慰不到点子上。
　　“菀丫头，我忽然觉得，你上回说的话，似乎是对的。”老夫人的勾起唇角，苦涩从唇角一点点蔓延进她的眼神之中。
　　她在昨日，趁着休沐的好机会，去前院寻了镇国公讲话，也算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母子谈心。
　　适逢镇国公会客，老夫人就在书房外等了片刻，自然见到了与镇国公相谈甚欢的客人是谁——太师吴氏，原先帝时的丞相，后告老致仕，但仍旧钻营于官场之内，为人最是狡诈奸猾。
　　老夫人记得，他曾经被老镇国公当作反面教材，教育镇国公：入朝当差，除了忠心圣上，其余便是以延续增添家族为目的。你可以精心研究为官之道，学会通融圆滑，但绝对不可以像吴太师一样，为了向上爬，连做人的底线都丢失，甚至将自己的发妻爱妾拱手送人，任人欺辱。
　　可如今，她的儿子和被她与丈夫所不齿的人颇为交好。
　　震惊之下，老夫人原本平和的语气就变得有些急冲。
　　镇国公虽畏惧孝顺于老夫人，但几十年的汲汲营营之事做下来，早已自负尊大，就不会再认同于老夫人这样“后宅妇人”的话，只会觉得老夫人与老镇国公一样庸懦，更有一种被辜负误会的愤怒：他这样精心为了镇国公府的未来打算，竟然被老夫人斥为向奸佞靠拢！
　　他所做是为家族，又不似真的奸佞，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如此一来，镇国公便对老夫人恶语相向，挑拣嫌弃，连陈年的旧事都拿出来批判。
　　老夫人当时气得手都抖了，冷声问了一句：“你为了家族利益，纵容蓝氏险些断送菀丫头的前程，那若是将来有一日，要送你最心爱的女儿顾莲，要送蓝氏，要送我这把老骨头该怎么样！”
　　“母亲，你要明白，我也是为菀儿好——她一个庶女，当时能做亲王侧妃，是多大的荣耀！自然了，现在菀儿比儿子预想的要有出息得多，是儿子低看了菀儿。”镇国公不服气地据理力争：“若圣上指明要莲儿入宫为妃，或是许配太子、武王，那儿子亦能为了家族将莲儿送过去。”
　　“至于母亲您说的情况……”镇国公望了望老夫人，眼底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嗤笑，像是听见了什么过分好笑的话，在嘲笑老夫人的异想天开：“纲纪法度在此，又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
　　只说一口咬定不可能发生，却未说一句会拒绝的话。
　　在苏妈妈的惊呼之下，老夫人向后栽在了苏妈妈怀中，气得冷汗热汗一块儿往外冒。
　　镇国公立时就服了软，向老夫人道了歉，说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让苏妈妈去请太医，自己亲自扶了老夫人回寿梧园。
　　然而在老夫人心中，已经是于事无补。
　　若说刚事发时，老夫人对镇国公是隐有失望，那么现在，就可以说是心灰意冷。可要她骤然放下镇国公府，自己安安心心趁着没没落享福，老夫人也是做不到的。
　　顾菀用温水浣了手。
　　染上热意的指尖抚上老夫人皱起的眉头，隐约带着点柑橘的甜味，将老夫人眉间浮现出的懊冷与苦意一点点地抹去，再用往日的法子张弛有度地揉按。
　　她并不去询问老夫人究竟发生了何事，只露出一个乖甜的笑：“祖母，我与王爷说好了，等过了年节，接您去肃王府好好养养，怎么样？”
　　“至于父亲……孙女会好好劝劝父亲的。毕竟现在孙女是肃王妃，在父亲面前说话也是有些分量的。”
　　老夫人被顾菀抚慰得格外舒服，心中那点郁郁伤心也消减了不少。
　　“好，等翻过年去，我就等着你来接我。”老夫人眼中热意翻涌，带着欣慰含笑之色，转而问起顾菀与肃王府相关的问题来。
　　“我还没问你呢，肃王待你好不好？那日进宫敬茶，可是受了委屈？肃王府的管家下人做事用不用心？还有，那些宗亲妯娌有没有见过，好不好相与……”
　　等到顾菀耐心地一一回答完老夫人的问题，又被老夫人嘱咐了许多事情之后，已然过去了两个时辰。
　　“原是想留着你和肃王用一顿午膳的，但看看你父亲那模样……”老夫人话语中裹挟着叹息和不舍，拍了拍顾菀的手：“你正好趁着午膳做借口，就说圣上有事，赶紧将肃王给带回去。”
　　她都怕，怕说话的这几个时辰，镇国公会给肃王带歪掉，让这个孙女婿也变得没有底线、只顾名利起来。
　　菀丫头好容易得了个安稳幸福的归宿，可不能这样被毁了。
　　顾菀心中也有些担心谢锦安。
　　镇国公明显带着目的要私下讲话，又是浸淫官场、语带圆滑惯了的。
　　肃王却是潇洒不思的心性，即便如今稳重许多，顾菀也怕他被镇国公哄骗了去，变成给镇国公打听夺嫡之事、谋猜圣上的棋子。
　　于是，顾菀离开寿梧园时，行动中就多了一分匆匆。
　　连带着在长廊拐角处，碰见等候多时的顾莲，顾菀心底原有的那一分耐心，就如水珠投入炭盆之中，惟剩下一缕烟气。
　　正如顾菀所想的那样，顾莲因有求于顾菀，在寿梧园大门紧闭的情况下，并未听从蓝氏的话离开，而是眼巴巴地等在外头。
　　有求于人，就要拿出相应的态度。
　　顾莲虽然被娇宠长大，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使了个巧儿，并没有在秋老虎发威的太阳下站着，而是倚着长廊的栏杆等待。
　　即便如此，顾莲的额头也热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覆在额间，带来一点虚软气弱。
　　“二妹妹……王妃娘娘。”顾莲上前行礼，原要按着姐妹间的称呼笼络一番，但对上顾菀秋水一般的眼眸，竟莫名觉得有一股威严笼罩下来，改口唤了一句尊称。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谢锦安将掌心覆住顾菀的手腕◎
　　“长姐找我何事？”顾菀面上淡然一笑, 并不去看顾莲，只随手折下一朵伸出栏杆外的秋海棠，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就要去找王爷回府了。”
　　说罢，她微微往前小走两步，身姿轻盈，像一只小巧的燕儿, 随时都能从长廊下飞走。
　　顾菀的语气平淡，并无什么嗤嘲讽刺的意味，可顾莲听了只觉得心中不大舒服：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旁人对她说话, 不说旁的, 口气中总会有一分的尊敬或者敬畏。但顾菀的话中却并未体现，恍若一个庶女是和她这个嫡女一样平起平坐长大的呢。
　　顾莲轻轻咳嗽一声，低首捏紧手中的帕子，轻蓬的刘海垂下, 遮住她面上的一点不服气，口中仍是委婉动人：“二妹妹，我是有要事想要等你的……上回我求了你，去观看太子殿下与肃王殿下回京的事情, 二妹妹还记得么？”
　　她当时将头上的白玉珠花丢到了太子怀中，顾菀就在她旁边, 应当对这件事情记得清清楚楚。顾莲提起此事, 又于今日戴上了那一串白玉珠花, 就是以此来婉转提醒顾菀：她和太子之间, 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的。
　　一旦顾菀知道了这一点, 顾莲就有把握说动顾菀透露一点太子的行踪给她。若是可以，顾莲也想靠着自己来打听。但镇国公和蓝氏如今双双不同意此事，对她多加管制，太子更是躲着她，让顾莲几欲崩溃：她几乎将自己都奉献给了太子，此生是非太子不嫁了。
　　顾菀却并不像顾莲预料中的那样，露出意味深长的明了神情，也没有那种羡慕嫉妒的艳羡神情，只微微一笑，像燕儿舒展了翅膀：“喔，我记得的，姐姐好似丢了一串白玉珠花……倒是和姐姐今日头上戴的这一串很是相似，想来是一对的，丢了真是可惜。”
　　说罢，顾菀足尖轻迈，点向顾莲身后的道路。
　　既然要求她，不仅要给足诚意，还不能这样忸怩暗语——她是明白顾莲的话中之意，可顾菀偏要顾莲自己说出来，将这被人知晓后堪称丑闻的爱情故事亲口告知于她。
　　见顾菀一副不明白自己意思的模样，还兴致缺缺地转身要走，顾莲当下就急了。
　　她一边在心中暗骂顾菀为“走了狗屎运的蠢货”，一边上前挽住顾菀的臂膀，也算是急中生智，接着顾菀的话道：“妹妹既然知道这一对的白玉珠花丢了可惜，不知道能不能用举手之劳，将这分开的一对白玉珠花重新变成和和美美的一对？”
　　“姐姐这形容得与恩爱夫妻一样，想来是对这白玉珠花十分喜欢。”顾菀停下脚步，侧首望去，眼中的神情从原来带着的一点懵懂笑意，变为恍然明悟，故意讲错了事实：“姐姐这样说……是不是另一串白玉珠花，被太子殿下捡到了？”
　　“姐姐想去寻太子殿下，要回这一串白玉珠花的同时，与太子殿下相识？”她眨了眨眼睛，向顾莲逼近两步，似是好奇，又像是羡慕，尾音中带了让顾莲格外畅快的艳羡之音：“还是姐姐已经与太子殿下……”
　　顾莲闻言默认下来，略去白玉珠花被太子嫌厌送回这件事情，扬起下巴，清丽的眉眼间久违地闪过一分得意，承认的话语堪堪到嘴边，忽而想起太子疏远她的原因，将舌尖上的字句咽下，模棱两可道：“妹妹心中知道便好，可莫要胡说……”说罢，她口齿一转，预备从顾菀口中套话。
　　谁知顾菀却懒懒打了个哈欠，转了转手中的秋海棠，后退两步，直接转身就走。
　　“上回进宫，太子殿下正要被皇后娘娘斥责呢，想来也没有心情见姐姐——姐姐若是喜欢那白玉珠花，我遣人去问问太子身边的女官，帮姐姐找一找。”
　　顾菀走得步子极快，如同展翅高飞的燕子，几乎一眨眼，人就到了长廊的拐角处，还有两步的距离就能到前院。
　　顾莲这回是真的慌了，没想到顾菀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端庄仪态，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堪堪在顾菀踏入前院的那一刻拉住。
　　“二妹妹，我想见一见太子殿下，并不是为了白玉珠花。”顾莲手上用力，将顾菀从前院门口拉到一条为赏景开的偏僻小道上，然后挥退了身边跟着的贴身侍女，压低了声音：“我、我只是想和太子殿下说一说话，我们先前是很熟络的，只是近日有些误会。”
　　瞥见顾菀眼底的不信和不耐烦，顾莲忙忙从衣袖中掏出那个已经很少见人的并蒂莲荷包，三言两语解释了她与太子的关系，说到最后，眼尾竟是泛出羞红与伤心。
　　可见是对太子动了真情。
　　“二妹妹，你如今和肃王恩恩爱爱，必然能想象出若相爱之人不能相守，该是怎样一副伤心的场景。”流涟锦的荷包上光影流动，映出顾莲眼底的水光：“从前是长姐对不住你，没能看出三妹妹的心思，让她险些拖累了你。若是你能帮我与太子见上一面，待我坐上太子妃之位，必定能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委屈——到时候咱们姐妹两个齐心协力，还要愁镇国公府的将来么？”
　　“等光宗耀祖了，二妹妹的生母定然也能够的一份追封哀荣。”生怕前头说的这些顾菀不心动，顾莲将袁氏这一牌打了出来。
　　看见顾菀的神色有所融化，顾莲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她方才说的那样冲动急切，就是因为过了归宁之日，她就难见顾菀，能与太子相见的路数又少了一条。又因顾菀适才几经暗示都未读懂自己的意思，顾莲更有一分鄙薄：这样的愚蠢，这样的浅薄，便是知道了此事，估计也折腾不出怎样的文章。
　　最重要的是，顾莲与镇国公想的一样，都笃定了一件事情：不管如何，顾菀是一定会向着镇国公府的，所作所为也都要为镇国公府着想。
　　顾菀一眼便看出了顾莲的心中所想，不由冷笑：做事的前提便是错误的，又怎么不会走进死胡同之中呢？
　　她眼中秋水涌起、哀哀动容，手捻起帕子遮面，掩住弯起的红唇，唯留一双红痣若隐若现，口吻哀伤：“若早知长姐与太子殿下……难怪呢，那日我与王爷进宫敬茶，听闻皇后娘娘为一位女子要责骂太子殿下……”
　　顾莲一听这话便不得了了，眉眼间霎时带上几分焦急，握着顾菀手腕的手更加大力，低低询问道：“什么，太子殿下为我受了皇后娘娘责骂？”
　　“唉……”顾菀用一声长长的叹息略过话语，在半晌后呵气似地说道：“我们同出镇国公府，长姐又待我不薄，我自然希望长姐与我一样，有情人终成眷属。”
　　“既然长姐这样求我，我回府后就派人打听打听太子殿下的行踪。”顾菀怅惋应允，忽然想起了什么，秋瞳微亮：“对了，上回我去时，皇后娘娘正在找太子殿下呢，有太监进来说，太子殿下近来总去练武场与驯马园。”
　　她这话半真半假，加之宫中消息森严，镇国公府在皇宫中又无太多人脉，即便顾莲下了死力气打听，也只会得到一个正确的结论。
　　听到顾菀口中吐露出有效信息，顾莲秀眉上扬，流露出几分激动，准备再多说几句，看看能不能多套出一些消息。
　　却是被一声清朗含笑的低唤打断：“阿菀。”
　　两人悄声的密探骤然中断，俱有些微怔。
　　是顾菀在下一瞬立即反应过来，拂下顾莲的手，急走至谢锦安身边，逶迤的裙摆扫出一片繁复的花儿。
　　“王爷与国公说好话了么？”顾菀轻嗅动人的清苦香气，仰起娇面，心中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小心绪：先前还想着早些来寻肃王，不想刚才头一回看顾莲情深不得落泪，新奇之下耽搁些时间。
　　顾菀的视线扫过谢锦安的衣裳，发觉了几处与刚来时不同的细节。
　　且不提俊丽眉眼间尚存的几分烦恼，只看衣袖处的几分褶皱、腰间香囊垂下来的流苏从丝缕分明变成几缕交缠，就能看出，方才与镇国公的交谈一定是索然无味、令人厌倦的——否则肃王也不会在两个时辰内反复按捏衣袖、顺捋香囊了。
　　再抬首瞧谢锦安的面容，顾菀便发现那双锋锐又柔软的薄唇格外嫣红……像是主人在无聊时，不停地抿添，润泽上一层水光，也为张扬的少年郎增添几分温柔。
　　在心中想了想谢锦安抿着唇，面上认真应付，却偷偷捏衣袖、捋香囊的场景，顾菀就不由自主地含了微笑，似一朵玫瑰盛放，伸手将那勾缠连结的流苏的拨开。
　　谢锦安低垂的眼神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顾菀的手上，看到了手腕处那一抹格外显眼的红色手掌印。
　　他微微拧起一点眉尖，抬起目光，极快地扫过身后缓缓走来的顾莲，隐有不虞。
　　而后趁着顾菀低首认真梳理缠起的流苏，收回目光，将掌心覆住顾菀的手腕，稳稳当当地轻握住。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二更◎
　　“说好了, 正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一出前院的门，就看见了阿菀。”谢锦安握了握手中如凝脂一样的皓腕, 眼中有温柔的缓缓浮现：“阿菀手中的秋海棠是带给我的吗？很好看。”
　　说罢，他微微松了手，看到顾莲留下的红色手掌印已经消散，才放心地松开手, 转而取过顾菀手中拿着把玩的秋海棠，面上飞扬出一抹笑意。
　　顾菀的心中的小心虚和懊意更甚：她不光忘了肃王一段时间，还未曾给肃王带礼物，以至肃王将这一小朵秋海棠认作礼物。
　　“是觉得好看，随手摘的。”顾菀莫名不愿欺骗谢锦安, 如实道来的同时眼眸轻眨：“若是王爷喜欢, 我回去就吩咐人摘种了，每日一朵地送给王爷——就像王爷去景州时那样，好不好？”
　　“阿菀不嫌麻烦，愿意如此, 当真是再好不过的。”谢锦安面露惊喜，转而将那支秋海棠簪到顾菀鬓边：“至于这支秋海棠，就由我借花献佛，送给阿菀。”
　　簪完, 谢锦安先上下看了一遍，满意道：“这朵秋海棠还算配得上阿菀。”
　　顾菀不由得抬手, 小心抹了抹鬓边的柔软花瓣, 抿唇浅笑：“花好倒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王爷的簪花手艺好。”
　　谢锦安心中将簪花这门课记了下来, 与穿衣、描眉、挽发并列为往后必须要学习的课程。
　　*
　　镇国公是跟着谢锦安后脚出来的。
　　他方才口若悬河, 滔滔不绝地和这位皇子女婿说了许多的话，又从女婿口中得知了许多旁人不大容易知道的皇室内部消息，心中十分的激动得意，匆匆喝了一口茶之后，就要提步跟上谢锦安，相送出门，表达自己十足的态度。
　　但头刚伸出前院的门，镇国公就看到近日正在严加看管的大女儿正拉着光荣回府的二女儿窃窃私语。因顾莲背对着镇国公，使得镇国公看不清顾莲的神情，却能看到顾菀神情动容，似是被顾莲打动，答应了什么。
　　镇国公心里头就是一急：他是知道自己嫡女心思的，一门心思地认准了太子，全然不似他这样聪明，早早地脱出身来，预备看清楚风向再下手。
　　按照方才好容易从肃王口中打听出来的消息，如今皇上可是更看重武王，反而对太子有所不满呢！
　　自家二女儿因为是庶女，从前也没教过说过外头的事情，要是被嫡女忽悠了去，帮着嫡女投向太子的，那可怎么是好！
　　幸而谢锦安上前唤了顾菀一句，否则镇国公立时就要急死过去。
　　趁着谢锦安与顾菀说话的档口，镇国公立刻赶到顾莲的身边，瞪眼低声问道：“你方才和你二妹说了些什么？瞧瞧你的眼睛都红了，是不是询问有关太子的事情？”
　　顾莲自然不认，口中只道：“父亲您也太多心了，我不过是拉着二妹妹说一说从前在闺中的趣事罢了。”
　　她已经将镇国公视为阻止她爱情与飞黄腾达道路的浅薄之人，口吻温婉却不似从前那样恭敬：“要是父亲不相信，此刻上前去问问二妹妹便是了。”
　　镇国公抬眼看了看谢锦安给顾菀簪花的甜蜜场景，自然不敢上前打扰，生怕惹恼了谢锦安，让这个以恣意闻名京城的皇子揍他一顿。虽说从今日的谈话来看，这个女婿颇为单纯，几乎是问什么就答什么，但还是有皇子固有的贵气，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更重要的是，若他上前一问，岂不是会让肃王知道他意图在夺嫡之争中掺和一脚？且看肃王是公认的最不可能登上皇位、本人也不意夺嫡的皇子，加之对他并不热络的模样，镇国公就不会大剌剌地在肃王面前询问，以防被肃王不喜，以至于到闹翻的地步——要是这样的话，等他决定下注的时候，就不好将肃王这个女婿作为手中可以参与下注的筹码了。
　　不错，镇国公是这样想的：反正肃王没有心思、没有实力去争夺王位，倒不如自己将肃王这个女婿作为镇国公府的一部分，他看准了哪个，就靠着肃王的名儿去效忠，再让顾菀去劝服了肃王站队，到时候两个皇子对一个，不是妥妥的稳赢么？
　　喔，对了，喜新厌旧是男人的通病。看来他还要提前为二女儿准备几位美人，防止要吹枕头风的时候没人了。
　　想着这些“要紧”的事情，镇国公就没空去管顾莲，只低声教育道：“你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要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别叫自家姐妹看了笑话去！既然说完了话，就回自己的院子呆着去，这段时间在府中跟着你祖母好好学习学习规矩！”
　　顾莲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行礼说了告退。
　　等到顾莲走后，镇国公就朝着顾菀和谢锦安走去，面露微笑，弯腰道：“王爷与菀儿可是喜欢府上的秋海棠？既然如此，也不必菀儿费心找人栽种，让花匠将府上的都挪过去便是了。”
　　谢锦安的目光扫过圆滑的笑脸，并不理会镇国公，只低首对顾菀温和道：“我知道花房中有个姓黄的老太监，对秋海棠、凌霄花等最为擅长，回头我汇报了皇祖母，请他来咱们府上可好？”
　　镇国公也并不觉得尴尬，而是无比自然地替顾菀回答道：“王爷真是好主意，宫中的花房自然比咱们府上的花匠技艺高超许多。”
　　眼瞧着谢锦安的指尖拨弄了一下刚刚理好的流苏带子，顾菀眨了眨眼，在谢锦安拨弄第二下之前勾住了谢锦安的指尖。
　　顺便对着镇国公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父亲，今日归宁的时间到了，王府中还有不少的事务要预备着处理，我与王爷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镇国公没有旁的话说，当即点头哈腰地送了顾菀和谢锦安出府上马车。
　　正巧碰见一位挑担的货郎从镇国公府旁边的小巷中慢悠悠吆喝着出来。镇国公一开始还未曾说什么，等看着马车走远，才将身后跟着的管家唤来，冷声道：“镇国公府是没落了么，让这等下三流的人来附近转悠吆喝！等下次再看到这等人来，一律把他赶走——只记得一点，不许动粗的，也不要当街闹出来，否则让人抓了把柄！”
　　*
　　谢锦安原是要再呛上镇国公两句的。
　　他从小到大，倒还真是没有见过像镇国公这样脸厚无耻的人，屡屡打断他与阿菀说话，还自得说了好话，有邀功的意味。
　　当真是……
　　可当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时，谢锦安心中的那一点火气，就像在雨中燃起的一豆火苗，霎时就被温凉的秋雨吹熄。
　　一路被顾菀勾着回到马车上，他的唇角也似手指勾起的弧度，弯弯的、带着笑意。
　　跟在后头目睹了低气压谢锦安的小时子，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可发现了，自从他家殿下与王妃好了之后，整个人都没有从前吓人了。
　　现在有时与惊羽商议事情的时候，都和气了不少。
　　浑不似从前，那种用潇洒压着凝默的感觉。
　　上了马车后，谢锦安便注意到，顾菀撩起车帘时，看了路过的卖货郎两眼。
　　他心中一动，想起从前对顾菀说的话，指尖一绕，反手缠住顾菀的指尖，轻笑问道：“等元宵佳节那一天，我带你去逛一逛京城的灯会好不好？那条街上不光有满街如星的灯笼，还有各色各样的小摊商贩，甚至可以亲手放一盏灯笼。”
　　顾菀的指尖给勾缠得有些酥痒，让她总是忍不住想笑出来。
　　偏她动了动手指，抬首对上那双潋滟动人的桃花眸子，鬼使神差地任由谢锦安继续勾着。
　　她也就继续笑着，笑着应下谢锦安的话，一双明眸弯作了月牙。
　　直到回了肃王府，两人也仍旧是彼此勾着指尖，面上是和煦的笑。
　　李管家在门口笑眯眯地迎接二人，说午膳已经摆好了，就在后花园中池中亭上，能欣赏诗中所写的枯荷翠竹之景。
　　“老仆回头联系皇宫的花房，请黄公公前来，给后花园中种上一片秋海棠。”望见顾菀鬓边的秋海棠，李管家瞬间就如此说道。
　　谢锦安面上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多谢李管家了。”
　　然后转头要帮顾菀去提逶迤在地的裙摆——大门旁有一条直通池中亭的石子小路，为着情.趣做成乡间青苔覆地的模样，若裙摆一路这样拖过去，可就要染成绿色的了。
　　谁想谢锦安刚弯下腰，后头就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是罗寿手底下的小徒弟，也姓罗，人称小罗公公，来传召皇上的口谕，让肃王陪伴王妃归宁回来后，立即入宫面圣。
　　谢锦安的指尖立时就僵硬了几分。
　　顾菀自然看出了谢锦安的一点儿不情愿：任凭是谁，都不愿意在休假期间，被三番两次委以工作的。
　　偏那人是皇上，偏这代表了对谢锦安的用心。
　　“王爷去罢，我在家中等着王爷。”顾菀呵气如兰，取下鬓边的秋海棠，放入谢锦安的荷包中，明眸轻弯：“就让它替我陪着王爷罢。”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一更（红包）◎
　　谢锦安从顾菀手中接过那个荷包, 登时觉得原先平平的一个荷包，变得格外如珍如宝起来，是万金都不换的。
　　握在掌中, 泛着光的锦面上还有几分女子掌心的余温。
　　像秋海棠一样柔软动人。
　　让谢锦安原有些僵硬不愿的指尖霎时如握暖玉，一整个儿地放松下来。
　　“好。”他望着顾菀玫瑰般的笑靥，薄唇微勾，与顾菀再次轻声道别后, 利落地上了小罗公公身后的马车。
　　小罗公公见谢锦安上车，与顾菀恭敬地行礼告退后，和小时子一道儿坐在马车帘前。
　　马车平平稳稳地往皇宫驶去。
　　谢锦安捻了捻荷包上垂下的流苏，心中转过几抹思虑：瞧皇上的模样，想必是发生了什么急事。算了算时间……应当是景州一案清算完成了。景州之事, 上至武王太子, 下到州县，除了认真剿匪的徐将军外，都在里面有几分自己的心思。被押解至京城后，为了身后的一家老小, 很是嘴硬了不少时日。
　　但皇上，若是要决心查清楚一件事情，自有自己的手腕和办法。
　　单独召见他，可想是查出武王太子在景州之事所打的小算盘——当时景州难决, 除官匪勾结的原因外，还有武王大价钱贿赂景州官员, 为太子剿匪添堵的功劳；而太子故意拖延剿匪进度, 企图保收土匪中的主力为私兵的想法, 亦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如今景州官员要进行清算, 那景州就多出许多官职空位, 又因为多山，要防范匪患再次发生，恐怕要增设几个掌兵巡逻的职位，兼之靠近京师，恐怕在朝中要为此争执不休。
　　皇上应当是被吵得头疼，一时自己拿不准主意，又不想去询问朝中要官，以防被有心人探明了圣意，让好不容易消停片刻的武王太子再次相争起来，所以才想起了谢锦安这个儿子。
　　想想肃王未曾掺和朝中的乱象，之前做的几件事情都出乎意料地稳妥，问起的几个主意都颇有新意并不拘泥，且有实行的很大可能，皇上就决定旁敲侧击地问问谢锦安。
　　也是听说谢锦安近日逢人笑面开，想让自己也跟着松一松，笑一笑的缘故。
　　心头想好等会儿的应对之语，谢锦安就抬了眼帘，将目光落在了小罗公公身上——他师傅罗寿是个老练完全的性子，不大容易套出话来，相比之下，小罗公公可是差得远了。
　　“小罗公公，父皇突然召见本王，恐怕是有急事。”他松开指尖缠绕的流苏，手腕一转，就有一锭金元宝落入小罗公公的掌中：“既然是急事，怎地让小罗公公带了马车来呢，还是骑马快一些。”
　　听谢锦安问的与朝政无关，掌中又是沉甸甸的重量，小罗公公心中放松，立刻答道：“肃王殿下这两日没进宫，自然是不知道的。就光昨日和今早，武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分别骑马，都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呢！”
　　“皇上担心太子与王爷们，就让吩咐了，往后进宫，除非前线军情这样的事情，还是多用马车轿子为好。”
　　谢锦安心中便了然。
　　武王与太子即便被按住消停了，也是小动作不断，恐怕亦是皇上宣召他的催化剂之一。
　　“如今父皇圣明，边境安宁，想来也不是军情这样的事情，那本王可就放心了。”谢锦安眉梢带起一点浅笑，对小罗公公随口露出一点苦恼：“只是不知道父皇要说些什么，还能不能按时回府……”
　　想起方才谢锦安同顾菀不舍分别的模样，小罗公公就自认明了肃王心事，下意识接口道：“王爷放心，听奴才的师傅说，莫约是与王爷说一说景州之事罢。”
　　说罢这话，小罗公公就自觉多话，立时闭上了嘴，用眼悄悄地觑了一眼谢锦安。
　　只见谢锦安未有若有所思之色，反而俊面上透出几分苦恼，似是不想再沾染景州相关之事，这才放下心来，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金元宝。
　　不怕不怕，肃王殿下又没有坏心思，就当作了一次人情。
　　等到了御书房，皇上果然如谢锦安所想的那样，简单说了一番景州之事的处置，便隐晦又随意地问起他的意见。
　　“你在朝中也当差了一段时日，朕就问一问你对朝中臣工的看法。”皇上神色轻松，眼底却有几分去除不掉的凝沉之色，只对谢锦安说道：“朕从前也问过你大哥和二哥，正好借此看看你在识人方面有没有什么长进。”
　　“父皇交给儿臣的，多是礼仪文事，故而儿臣多问及父皇赐予儿臣的幕僚，倒是少和朝中臣子交流。”谢锦安敛眉轻声回应，语气略有懒散，却透露着几分让皇上如今格外喜欢的安分与乖巧：“若说起朝中臣工，儿臣能多说些的，只有几位新进的翰林贡士。却也不是在朝政方面，而是在赏花游景方面多有相合之处。”
　　闻得谢锦安此话，皇上的眼底的凝沉消散了些，带着些笑斥道：“朕就知道你那副样子是为着娶妻做给朕瞧的，等再过几日，朕必定多给你安排些政务，看你还有空与旁人玩乐。”
　　看谢锦安有些慌张的讨饶，皇上便觉着心情松快了些：从前觉得这个三儿子不上进，如今却是最为省心的一个。
　　唇角微微露出些许浅笑，皇上的一双龙眼中蓦地闪过一抹光亮：肃王这话说得无意，却是给他提了个醒：景州紧靠京城，其众山可算是京城的屏障，在官员设置上，是一定要慎之又慎的。如今朝中分立两派，纯臣并不算多，不好全都分派出去——倒是从新进的进士，除了入选翰林的部分外，还有许多官职未定，其中不乏寒门出身，正是适合到地方做些小官历练的。
　　等他回头寻由考察一番，便可以选定人选了。
　　敲定了主意，皇上整个人身上的低气压就缓缓消散。
　　他望着给自己提供了一闪灵光的谢锦安，语气格外和善：“虽说你有些躲懒，但总体做得还不错。朕讲究赏罚分明，你想想有什么想要的，就当朕期许你更加勤勉了。”
　　说罢，皇上仔细想了想，当初武王与太子所要的是什么：武王所求，是国库中一把有名的长剑；而太子么，好似是一本政论的孤本。
　　皆是与自己前程有用，又在恰当范围内的所求，是皇上的意料之中。
　　可皇上如今想来，却是不知道自己这个三儿子会求些什么。
　　谢锦安微微撩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有所思定、眼含满意的皇帝，眼底划过一分清浅的笑意，指尖下意识地缠住荷包上的流苏。
　　有秋海棠的淡淡香气缠绕而上。
　　他静静地敛起舒展的眉尖，隐约透露出些许的愁闷与犹豫。
　　原先满室的舒缓氛围，与谢锦安拧起的长眉一般，一点点拧紧起来。
　　紧到皇上疑惑地抬起眼，惊讶又好奇地望向谢锦安。
　　正如他少见谢锦安方才含笑求饶的小慌张，现在的优柔之色，他亦是从未在三儿子的面上见过。
　　皇上心中就多了一分宽容与怜惜，口吻中多了一分鼓励：“先前成婚时，向朕讨要那么些东西，这会儿却是犹犹豫豫的——你大着胆子说，有你皇祖母在宫里，朕又不会打你板子。”
　　话音刚落，皇上就见谢锦安那双如罗贵妃一般的桃花眸中，有涟漪般一漾便散的水光。
　　“儿臣大胆……想请父皇，随着儿臣去看一看母妃。”谢锦安淡声开口，表面镇定，但细细听来便觉嗓音中含着几分颤抖。
　　原是清朗郎的声音中似掺入些许的冰渣，随着话语缓缓硌在皇帝的心上，泛起轻微又不可忽视的旧痛。
　　“啪嗒”一声轻响。
　　皇帝的手不知何时送了力，那手中拿着的奏折一下落在御桌上。
　　谢锦安重新敛了眉眼，一点惊惧无措掩过方才的愁豫。
　　薄唇却微微上扬了一分。
　　*
　　顾菀目送着小罗公公驾着马车离开。
　　等车影渐行渐远，才转身回府。
　　跟在后头的琥珀轻巧上前，帮顾菀提起裙摆，用旁人听不见的气声说道：“王妃，您要传的消息，已经着人送给三小姐了——只是今日瞧着镇国公的脸色，往后要换个法子了。”
　　先前镇国公府门口那个卖货郎，便是用来传消息的人扮的。
　　不想今日镇国公心气不顺，恐怕要直接撒到了卖货郎头上。
　　顾菀弯唇轻笑，眼底有几分讥讽，轻轻摇了摇首。
　　托先祖的福，镇国公府占地颇大，奴仆众多，少有人能有时间与钱财，去外头街上采购，若想私自买些日用东西，多半是靠串街走巷的卖货郎。
　　镇国公要撒气，可要看看人心允不允。
　　李管家见顾菀主仆的眉眼交流，只含笑立在一旁，等到顾菀抬眼，才向前行走了两步，恭敬询问摆在亭中的午膳是否要挪动。
　　“罢了，既然已经放好，就不用麻烦了。”顾菀摆了摆手，温然笑答。
　　她往前行了两步，目光划过艳红的红掌花，不觉想起谢锦安抿得红润的薄唇，回头嘱咐道：“晚上让膳房添一道石斛花旗参炖肉汤罢。”
　　今日会见镇国公，啰嗦烦闷，肃王必然是心中闷着一股火的。
　　喝些盅汤，正好清火降燥。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二更◎
　　正如李管家所说, 池中亭四面绕清波，十月中旬虽无满池荷花清艳，但秋风拂来, 枯荷隐响，别有一番景致风光。
　　是赏景的好地方，也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李管家将饭菜放置好后，就领着人悄悄地下去, 惟留下琥珀服侍着顾菀。
　　琥珀便一边布菜，一边同顾菀汇报府中诸事。
　　提起卖货郎传给顾萱的消息时，琥珀忍不住道了一句：“这世上的天良，恐怕要被老亲王一人丧尽了！”
　　卖货郎所传消息中，便有一句“老亲王府近日奴仆受鞭伤, 浑身青紫者众多”。
　　想来是老亲王被皇帝训斥禁足, 后又被收走丹书铁券，往日前仆后继送美人送珍宝的人皆是消失不见，老亲王恼怒之下，便发展了这一折磨下人的“爱好”。
　　想来顾萱知道这一点后, 要好生“照顾”老亲王的想法会更加坚定。
　　“今日我见镇国公，很是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想来不论是官场上，还是情场上, 都是顺顺利利的。”顾菀不想多提老亲王，夹了一筷子脆嫩的清炒菌菇, 问起琥珀从前她院中意图勾.引镇国公那个婢女：“水儿呢, 想来是心想事成了。”
　　琥珀提起不安分的水儿, 不复从前烦恼, 和顾菀一样露出几分笑意：“王妃出嫁前, 特意安排了她去何姨娘的院子里。何姨娘领会王妃的意思，不但圆了水儿的梦，还让自己在府中的日子从容了不少。”
　　说罢，琥珀略顿了顿道：“王妃放心，这事儿已经悄悄地传出去了，想来不少人耳朵中都会有所听闻。”
　　女儿前脚出嫁还未几日，自己后脚就收了女儿闺阁中用的婢女。
　　这事儿传出去，便会让人觉着镇国公行事荒唐。
　　倒是和老亲王最初的作风相似了。
　　要是传到了正是厌嫌的皇上耳中……
　　“王妃今日向大小姐透露了太子行踪，可要奴婢去打点一番？”琥珀想起此事，不免开口询问。
　　她家王妃心善，想要成人之美，却也不能忘了要用钱财保稳一点。
　　“顾莲拿定了主意，她自己自然会去行动。”顾菀淡然摇了摇头：“蓝氏心疼女儿，顾莲手中可有不少的金银，咱们很不用为她费钱费心的。”
　　不管最后顾莲能不能成事，都不妨碍顾菀的计划。
　　“倒是要遣人与祖母说一声，四妹妹十一月十八的及笄宴，我想着参与操办。”顾菀想起此事，明眸中划过几抹慎重。
　　她也答允了顾芊，为她择一门人品好又上进的亲事。
　　这件事情要好生挑选才行。
　　顾菀一边打算着往后要做的事情，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完午膳。
　　刚刚回到“合韵同声”准备仔细研究铺子账目，琉璃就带着笑来回：“王妃娘娘，外头张小姐来了。”
　　琉璃话音刚落，张瑛便如一匹健跃的俊美小驹，带着蓬勃的活力踏进屋中：“菀妹妹，我可算是能来见你啦！”
　　未及定下身形，张瑛就在顾菀眼前转了一圈，蹬了蹬脚上的鹿皮小靴，对顾菀笑哼道：“快瞧瞧，我这新到手的骑装怎么样，好不好看？”
　　“剪裁合宜，料子顺滑，颜色也很衬你。”顾菀面上被感染上明快的笑意，绕着张瑛细细地看了一圈，忍不住夸赞道：“你若是穿了这一身骑在马上，定然是比汗血宝马还要俊俏漂亮的。”
　　顾菀的话夸到了张瑛身上，让她忍不住拉了顾菀的手，外头笑道：“还是菀妹妹懂我，我当时就觉得这颜色加上这料子，和汗血宝马相似，这才找人裁了做衣裳的。”
　　顾菀含笑点头，重又多夸赞了几句，随后调笑道：“这身骑装俊是俊，只是等会儿回府的时候，恐怕要借用我府上的房间更衣了——我也不多收你借用费，回去将你那套绣了金线花草纹的整套马鞍给我便是。”
　　张瑛听完，明亮的杏眼圆睁：“我都送了一匹温顺的好马给你了，你居然还惦记着我最喜欢的那套马鞍！”
　　“控诉”完顾菀的恶行，张瑛仰起下巴，对顾菀欢喜笑道：“你放心吧，这身骑装是母亲带着我去买的，她最近还允许我随意出门去骑马射箭了呢！”
　　“伯母理解你了？”顾菀闻言，颇为欣慰地望向张瑛。
　　从前张瑛向她诉说烦恼，大多都是因为安乐伯夫人不同意她去策马而起。若是安乐伯夫人转换了观念，对张瑛而言，日常间的母女关系就会更亲密一些，是极好的。
　　“哪有呀，还是念叨着让我没事做些女红。”张瑛叹气道：“莫约是瞧你出嫁那一日，镇国公老夫人落泪，心有感触，故而这些日子才对我管得松快了些。”
　　她晃了晃顾菀的手，那抹忧愁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你回头多和我母亲说些出嫁后不高兴这样的话，说不准我想要的象牙弓弩就能到手啦！”
　　言毕，张瑛就开始思虑若是拿到象牙弓弩该如何小心保养的事情。
　　“那罢了，我还是准备十匹上好的骏马，等着给你添妆罢。”顾菀点了点张瑛的鼻尖，轻笑道：“我手头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先让琥珀或者琉璃带着你逛一逛肃王府好好？”
　　“我一个人去逛可没有意思了。”张瑛如此说着，行至桌边，眼神清澈而富有光亮：“我如今能看懂一些府中的账目，不如我帮着你瞧瞧，咱们也好快些出去玩。”
　　顾菀闻言就双眸弯起，将一沓子账册放到张瑛手中：“这些倒不是府中账目，而是外头铺子往年的经营账面。因上头经营得并不算好，我正在苦恼要不要换个营生，再重新招伙计，平日里又该用怎样的法子。”
　　老夫人的铺子是交给专人打理的，在这方面倒是很少教她。
　　顾菀纵然聪慧，可没有引路人，也只能如盲人过河一样，一点一点摸索着石头走了。
　　听到顾菀话语中的烦恼，张瑛却是眼睛一亮，放下账册，对顾菀道：“菀妹妹，你知不知道新晋的皇商木氏？我母亲曾同那木掌柜聊过，还交流过管理铺子上的事情。我母亲说，木掌柜浅显的三两句，就解了她的困惑——菀妹妹，你要不要请木掌柜上门说说话，或者是将铺子干脆交给木掌柜打理？”
　　张瑛这一提，顾菀便想起那日所见的、温婉又和善的女子。
　　分明是第一回 见面，却似给人一种包容亲近之感。
　　“好，我回头就依着你所说，将木掌柜请来说一说话。”顾菀心中微动，对着张瑛眉眼轻弯：“作为报答，我今日邀你游一游肃王府，等到了下月，还和你一块儿去骑马好不好？”
　　张瑛脚上的鹿皮小靴高兴地踏出清脆声响：“好，咱们一言为定！”
　　转过身去，张瑛俯身，在顾菀耳边小声嘟囔道：“这段时间去骑马射箭，我竟然都不是第一名了，肯定要好好练练，将第一名夺回来！”
　　顾菀瞧着张瑛好胜心被激起来的模样，不由眨眼问道：“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或是公子，竟是将瑛姐姐给比下去了？”
　　“就是你成亲时，和顾望站在一块儿拦肃王的那个！”张瑛提起时仍是有些愤愤，但不过一瞬，就挽住顾菀的手：“咱们不提他，赶快带着我在王府中看一看！”
　　顾菀尚未来得及细想，便被张瑛挽住小跑起来。
　　清风拂过几步之后，顾菀就将张瑛口中之人忘却到了脑后。
　　*
　　罗贵妃当年盛宠一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可惜罗家因为通敌叛国之罪除爵流放，罗贵妃更是一朝自缢，惟留谢锦安这一骨血在宫中。
　　皇上念及旧恩，不光追封皇贵妃，赐予谥号，还下旨将罗贵妃的牌位放在其生前所住的关雎殿中，每日不停地香火供奉。
　　可若说罗贵妃哀荣盛盛，这近二十年中，却不见皇上亲临关雎殿，为罗贵妃上一柱香。
　　但在今日，皇宫上下已然知晓，皇上由肃王作陪，在关雎殿待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天色渐晚，才从关雎殿中出来。
　　“父皇，前头等您的，好似是母后。”谢锦安瞥了一眼在关雎殿门口急慌得团团转的皇后，微微垂眼抬面，在暗红的夕光下露出略苍白的唇色与不同于往日的安静沉默：“您近日要注意身子，方才竟是累睡着了。”
　　他的话如一阵呵出的气，还未到皇上耳边，就已经消散不见。
　　所以皇上动都未曾动一下，只有些愣神地眼前那一双映入晚霞的桃花眸子。
　　眼底有在安眠中猝然惊醒的迷惘与一点脆弱。
　　“明年除夕宴散后，你陪着朕再来瞧一瞧你母妃。”皇上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是从前未有的柔和：“朕记得，你母妃的生辰是在二月……”
　　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皇上一边念叨着这话，一边由罗寿搀扶着坐上龙辇，朝着御书房行去。
　　广阔的大理石宫道上，逶迤着皇后提裙追逐皇帝的背影。
　　伴着几只低低飞舞的蜻蜓。
　　小时子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步，垂首听候谢锦安的吩咐。
　　“殿中的熏香燃尽了，你去将它倒掉罢。”谢锦安稍稍转首，眼中的晚霞掺入几分冷色。
　　又在他指尖触碰到装着秋海棠的荷包时，从冰雪化作春水。


第95章 第九十六章
　　◎我自然也是想见王爷的◎
　　俗语说, 蜻蜓低飞要落雨。
　　小时子不过是亲手去将香炉中的一捧香灰倒掉，就这转瞬的功夫，外头已然是落了如烟的秋雨。
　　谢锦安立于廊檐之下, 伸出骨节分明的一手，静然地沐着雨丝。
　　俊美昳丽的侧容朦胧在烟雨之中，似一副画。
　　有谪仙落于凡尘的氛觉。
　　听见小时子小跑而来的声响，谢锦安微微侧脸瞥去。
　　方才在皇上面前的苍白默然, 此刻已然溶于这场秋雨之中。
　　“走罢，天色已快黑透了。”谢锦安小心地拂去荷包上沾染到的雨点，神色平静地对小时子吩咐道。
　　想来阿菀在府中，已经等他许久了。
　　他也……有些累了。
　　“殿下放心，奴才早就派人去宫门前吩咐车夫准备着了。”小时子望了望外头隐约有变大趋势的雨幕, 对谢锦安道：“只是外头雨势渐大, 关雎殿中原有雨伞放在仓库中，容奴才去寻一寻。”
　　“不过一点小雨。”谢锦安却不愿意再耽搁片刻，道完这一句后，就潇洒踏入雨中, 步履匆匆地往宫门口们去。
　　“欸，欸殿下——”小时子不及阻拦，只能伸手望着谢锦安大步离去的背影。他生怕再耽搁片刻，马上就有倾盆大雨披头淋下, 就只好硬着头皮，小跑着跟上谢锦安的背影。
　　秋雨果然是越下越大的。
　　大到原先还能从容在细雨中飞舞的蜻蜓, 只能凄凄惨惨地扇着沉甸甸的翅膀, 落在小时子路径的低矮灌木丛中。
　　蜻蜓是花鸟房顺带着养的。
　　为着让宫中贵人们赏心悦目, 所选育的蜻蜓就和鹦鹉翠鸟一样, 有五颜六色的光彩。
　　即便是落在草丛中, 亦亮丽如琉璃映光。
　　漂亮得让小时子花了眼，在宫门口没有抬头看前面。
　　一头撞在谢锦安身上。
　　小时子未来得及揉一揉酸痛的鼻头，就想先出声行礼谢罪。
　　忽而看到前头伸出一截油纸伞的伞边。
　　檀木做骨，油墨映画。
　　是当时皇上赐下的、备在肃王府中的御伞。
　　专给肃王夫妻用的，以彰显皇室身份贵重。
　　是王妃来接王爷了呀。
　　小时子立刻就噤了声，悄不作声地探头往马车那儿看，果然瞧见琥珀撑着一把素伞，在对着他招手让他过去。
　　他就嘿嘿一笑，用手在额上搭了个挡雨台，随后往那儿就闷头奔去。
　　“王妃娘娘怎么来了，等了多久呀。”小时子喘着气，压低声音问琥珀。
　　琥珀便低笑道：“原是要陪安乐伯府的张小姐逛逛的，可才走到池子那儿，张小姐就说蜻蜓低飞恐要下雨，赶紧回去才好。”
　　“王妃空闲了下来，想起府中马车上还未曾放备用的伞，又惦念着王爷，干脆过来等了。”
　　“至于等了多久，王妃叮嘱了我，不许告诉你的。”
　　*
　　谢锦安立在宫门之下，有些怔愣地盯着顾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惟掌心护着的荷包如棉花一样柔软。
　　“王爷？”顾菀换了身适合雨天穿的短式襦裙，见谢锦安呆立在原地，便提裙上前，踮起脚尖，将檀木纸伞举过谢锦安的头顶。
　　她一手举伞，一边伸出手用帕子拂走谢锦安发丝上悬着的雨珠，明眸中弯出带着温柔的笑意：“王爷怎么突然感觉变傻了许多，还在雨里头站着。”
　　顾菀仰面近了谢锦安，彼此气息交缠，在掺了幽香的焚木香气中，自然就看见谢锦安眼中有细细的红丝泛起。
　　像是……这双深情动人的桃花眸中，曾经含过一汪热泪。
　　带着些许的疲乏，不见今日走时的飞扬意气。
　　这回轮到顾菀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正在擦拭雨水的帕子。
　　男子的发夹着雨气，滑入顾菀掌心。
　　雨气微凉，像是从顾菀的掌心一直流淌到心中，让她整个胸膛都变得酸涩胀痛起来。
　　而低首，便能看到谢锦安紧握着荷包的手。
　　雨丝密密，荷包光滑的缎面上，竟是一点儿水珠都没有。
　　里头放着的那朵秋海棠，想来也是安然无恙的。
　　脑中浮现出这话，令顾菀心尖一皱，眼底有柔软与心疼溢出。
　　她当下就顾不得许多，握住谢锦安的手，拉着谢锦安向着马车走去：“雨势渐渐大了，等到马车上，我再给王爷细细地擦拭一遍。”
　　顾菀生怕谢锦安淋得雨更多，焦急之下，险些让颇重的檀木纸伞脱手滑落。
　　是谢锦安及时回过神来，接过纸伞，自然地向顾菀偏去，任由雨丝落入他的的颈脖中。
　　对上顾菀眼底的绵软情绪，谢锦安抿起薄唇，露出一个极柔和又含着意气的笑：“好，咱们先上马车。”
　　秋日的雨虽如春雨一样，是微微的凉意，但若是落在人身上，不及时擦去，就会有中入骨的秋意寒凉。
　　故而顾菀在来时，还备下了烘烤暖手的小手炉与一盅驱寒的浓姜汤。
　　甫一上马车坐定，谢锦安便主动接过顾菀手中的帕子，侧过右半边的身子。
　　还赶在顾菀开口前，出声问道：“阿菀在宫门口是不是等了许久，有没有淋雨？今日下午府中一切可还安好？不知晚膳准备了些什么？”
　　他一气儿抛出三个不同的问句，而后神色自然地用帕子去擦拭被雨水打湿了薄薄一层的乌发。
　　顾菀并未开口回答，而是先将小手炉放到谢锦安怀中，又小心地从食盒中端出浓姜汤，然后静静地望着谢锦安。
　　见他擦拭间姿势不便，到底是没忍住，将谢锦安湿了大半的右肩膀板正过来，用备好的一大块棉毛巾覆上去擦拭雨水，口中道：“王爷这肩膀湿哒哒的，还想不给我看见呢——见了下雨，不论大小，都该撑伞才是。”
　　“王爷可不许嫌麻烦的，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若是不慎染了风寒，整日鼻腔塞塞、精神蔫蔫的，那可是不好受的。”她怕自己说软了引不起谢锦安的重视，仗着年轻体壮不在乎这些，就故意瞪了眼睛说这话。
　　平日里温柔娇妩的人故意作出凶样来，落在谢锦安眼里，别有一种酥酥痒痒的威慑力，让他乖乖俯下身去，方便顾菀动作。
　　“其实刚走时雨才落下，而且细针似的，我便想赶紧跑出来，好早些回府见阿菀。”谢锦安被厚实的棉毛巾裹住，带着点闷闷笑意地道出这句话，尾音中还有一分被包容才会流露的小委屈。
　　整整一个下午未见，谢锦安着实是有些想念顾菀的。
　　“我答应阿菀下回若是碰见坏天气，定然将挡御的东西准备好，再行出门之事。”察觉到雨珠被拂去大半之后，谢锦安便重新直起身子，一双眼清潭似的看向顾菀，拉过顾菀与自己一样泛凉的手。
　　两人双手交叠，一同握着那精巧的小手炉，像一朵含苞的花儿。
　　“阿菀也要答应我，坏天气就不用出门来接我了，阿菀的身体同样重要。”清潭泛起水波，谢锦安眼中翻涌起桃花入池的情意，俏皮地学了顾菀方才说的话：“若是不慎染了风寒，那可是不好受的。”
　　顾菀轻盈笑出声来。
　　“王爷这样说，我当然是应下的。”顾菀眨了眨眼，回圜道：“不过还要看情况嘛。”
　　“王爷想早些见我，我自然也是……想见王爷的。”


第80章 第九十七章
　　◎他想给阿菀，所有最好的一切◎
　　这句话曼声道出, 就好似一勺琥珀蜜糖落入温水之中，清清甜甜，入喉入心皆是甘甜一片。
　　就算里头掺着剧毒, 都能让人甘之如饴。
　　就如现在，外头分明已经从言语变作滂沱大雨，谢锦安却恍惚觉得看见了艳阳天。
　　唇角是止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可谓如沐春风。
　　顾菀说完这话, 亦觉面上泛出红热。
　　便忙偏了头，将尚且温热的浓姜汤递到谢锦安的手边：“王爷快将这姜汤喝了，驱寒是最好的。”
　　“等王爷喝完这盅姜汤，咱们也就回了王府了。”
　　谢锦安自是温声应好，含着欢喜炽热的目光掠过顾菀红粉的耳尖, 心中便如这浓浓的姜汤一样, 俨然是滚烫烫的。
　　喝完这一盅姜汤，他身上原先的疲累便一扫而空，连带着掌心都重新泛起热度，倒是衬得那小手炉没有了作用。
　　“阿菀的指尖还是凉凉的。”谢锦安一手拿着手炉, 一手去探顾菀的手，说这话时不免拧眉，随后将手炉搁置在一旁，用自己的一双手当作手炉, 给顾菀捂手。
　　顾菀抿唇低笑，粉面上更是多了几分烫意。
　　她可是发现了, 肃王很喜欢给她暖手的。
　　被人牢牢握住双手的感觉……很不赖, 她喜欢极了。
　　抬首瞧见谢锦安皱起的俊眉, 顾菀不由软声道：“前两日太医不是才来瞧过吗, 说只要每日喝药就必定有所改善的。我这才刚开始, 想来往后一定不会如现在这样，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凉冰冰的。”
　　她顿了顿，清坦的目光映入谢锦安微红的眼底，如话家常一样轻声问道：“王爷今日入宫面见圣上，未曾午间小憩，是不是有些疲乏？”
　　谢锦安闻言微愣，看到顾菀望着自己的眼睛，立时便明白了：他下午陪着皇上去了一趟关雎殿，在生母的牌位面前，自然是触景生情，一时眼中覆泪的。
　　然想到生母罗氏曾遭受过的委屈，想起罗氏一族流放之事，那点泪就化作让皇帝愧疚的武器。
　　阿菀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泛红，以为是他被皇上骂了，想要安慰，又顾着他的面子，才这样拐弯抹角地询问。
　　“不疲乏，只今日父皇往后说要多多地给我派发政务，故而吓得。”谢锦安胸口一暖，对顾菀缓缓开口解释，握起的双手微微加了点力度：“等往后有空，我带你去看看母妃，好不好？”
　　这是顾菀头一回，在谢锦安口中听到要去看罗贵妃。
　　当年罗氏一事，在外人眼中，至今仍是蒙在肃王前途上的一层阴影，是肃王心上的一道疤痕。
　　所以谢锦安一直不说关雎殿之事，顾菀亦不曾开口过问。
　　今日听谢锦安主动提起，顾菀目光中带上了些欣慰与心疼。
　　她垂下眼帘，看着他们两人交握的手，郑重应答道：“好，我与王爷一起去看看母妃。”
　　“关雎殿便在皇宫之内，来往也方便。往后不论何时，我都会陪着王爷一块儿去的。”
　　谢锦安眼底划过暗光，感受到马车越来越缓滞的晃动，并未多言，只轻声道了好。
　　然后撑起伞来，亲手扶着顾菀下马车。
　　李管家得了消息，立刻吩咐人将晚膳传上来。
　　晚膳是一直温在笼中的，外头裹着厚布，端上桌时还是热气腾腾的。
　　谢锦安则被顾菀逼着先去用热水将全身简单洗浴一番，才准出来用膳。
　　一坐下，便先给顾菀舀了一勺虾仁蒸蛋：“我记得前日阿菀夸了这一道菜。”
　　“王爷好记性。”顾菀弯起了眼儿，将那一碗石斛花旗参炖肉汤放到谢锦安面前：“我怕王爷今日内心有火气，吩咐了膳房炖了这汤——王爷尝一尝？”
　　说罢这话，她就说起今日下午各自发生的事情。
　　“今日幸而有瑛姐姐提醒，不然我去晚了，王爷就变成落汤鸡了。”顾菀提起张瑛，就说了与张瑛约定的骑马之事，而后奇道：“瑛姐姐说有敌不过的人，誓要努力练习去战胜，还说是咱们成亲那日，站在顾望身边的，想来是镇国公府的亲戚，我却是想不出来有这一个人。”
　　“阿菀有张小姐陪着，去骑一骑马是极好的——等过了年节，父皇照旧是要去春州行宫春狩的。”谢锦安动作优雅地细细品味肉汤，对顾菀笑回：“至于张小姐说的，莫约是叶世子罢。”
　　顾菀瞬间就了然：她已经在心中与镇国公府割席，想人时就自然而然将叶嘉屿剔除掉了……但叶世子，怎么会与张瑛有所争比呢？
　　她心中尚在疑惑，谢锦安心领神会一般道：“想来是太子请叶世子去的吧。”
　　武王好武，自身有三分本事，以讨教之名接触叶嘉屿时，不怵去练武场。
　　太子呢，生怕武王看了笑话，也想借着叶嘉屿的名头，多吸引些娇俏贵女在身边喝彩，只能请叶嘉屿去允许贵女们练习的骑射场了。
　　“要是张小姐赢了叶世子，那可真是女中豪杰。”谢锦安不由抚掌。
　　顾菀点头笑道：“瑛姐姐只怕要下大力气去练习。”
　　言毕，顾菀就顺带着将张瑛推荐了皇商木氏的话说来：“开铺子做生意，是我第一回 做，实在怕错了哪一步，在生意场上连咱们的家底都赔掉了，就想找做老的人问一问，不知道王爷同不同意？”
　　谢锦安自听到“木掌柜”三字，长眉就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阿菀的主意，是极好的，我哪儿有不同意的。”他的尾音中带了一点闷闷的笑意，点头应下这件事情，而后主动提起顾芊：“我今日去见镇国公，听他有提到顾四小姐及笄之事，阿菀是如何想的？”
　　他瞧着顾菀与顾芊的感情彼此尚好，就想着出言问一问，看有何要帮忙的地方，免得顾菀觉着是镇国公府之事，迟迟踌躇不能开口，增添了心中的烦恼。
　　果然，谢锦安就见顾菀眉眼间松弛了许多，与他讲了操持及笄宴和择婿之事。
　　“我想托一托王爷，为我寻来些好男儿的名字。”顾菀浅声说道：“很不必出身贵族世家，只要为人周正、勤勉向上、有所天资就好。哪怕他家世贫寒，我四妹也是愿意的。”
　　“阿菀放心，我肯定将这件事情做好。”谢锦安颔首应道：“那些年龄合适、符合要求的男子，我定然会亲眼瞧瞧的。”
　　二人说话间，已然是将晚膳用了大半。
　　外头的雨仍是如倾盆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连瓦砖都浸刻入了秋寒。
　　晚膳撤下后，顾菀与谢锦安分别清了口。
　　“我帮王爷将头发再抿一抿水，然后就熄了灯罢。”顾菀从琥珀手中取来崭新的厚棉布，坐在床沿对谢锦安招手：“王爷今日可累了，要早些歇息才好。”
　　谢锦安抬眼望去，便见一副灯下美人图。
　　美人笑容婉婉，精致的锁骨上莹着烛光，整个人儿漂亮得不像话。
　　而睑间那一双红痣，比之往日的明艳，更添了一分温馨恬然。
　　清新动人间就摄人魂魄，心甘情愿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样好的阿菀，值得天底下女子中，最尊贵的那个名位。
　　从前他只为自己的一腔不平与野心筹谋。
　　但到今日，谢锦安才找寻到心中最为坚定的那个理由。
　　他想给阿菀，所有最好的一切。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一更）
　　◎肃王那股醋劲儿，说不定比陈年老醋还要大呢◎
　　谢锦安这般想着, 不由对顾菀露出个极少年气的笑容。
　　在灯烛的映照下，就晃似桃花成了仙一般，在一双弯起的桃眼中流出无限的深情与欢悦。
　　尤其是过来卧在顾菀膝上时, 稍稍有些湿的墨发黏顺在一块儿，格外有一种乖顺听话的感觉。
　　和白日里昳丽张扬的俏模样一对比，让顾菀的心如云朵糖放在了小炭炉之上，悄无声息地就化为一缕入心的蜜糖水。
　　又软又甜。
　　顾菀的手顺过谢锦安泛光的墨发, 清浅一笑：“王爷这头墨发乌黑柔亮，比我的都要适合盘发髻——若是往后得了空，王爷愿不愿意让我练练手？”
　　谢锦安当即就点了头，而后想着顾菀方才说过的“练手”二字，似是想起了什么, 桃花眸中划过一抹灵光, 高高兴兴地勾起唇角。
　　他的薄唇生得格外好看。
　　唇线流畅，弧线总是含着浅笑，而微粉的唇色恰好综合了薄唇带来的锐利之感。
　　盯着这薄唇看久了，恍惚就会产生一种被蛊惑的错觉。
　　让人忍不住上去一亲芳泽。
　　顾菀瞧了片刻, 按下想要俯身亲下的想法，认真地集中精神，努力将谢锦安最后一点发尾柔柔擦干，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到了游园宴那一夜。
　　即便如今记忆有些模糊, 她也隐约记得，当初主动吻了谢锦安, 便是想知道, 这张薄唇, 是不是像看上去那样……柔软好亲。
　　如今想来, 她立刻就被自己的荒唐行径弄红了脸。
　　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发觉心中除了懊恼之外，竟有些想去再试试那个美好泛着甜味的亲吻。
　　“王爷现在傻笑，到时候可别因着我盘了个丑发髻就生气。”顾菀胸口慌乱乱地一跳，将目光从谢锦安的唇上离开，缓了缓神，故作自然地轻笑出声。
　　“阿菀给我剃一个光头我都不会生气的。”谢锦安侧仰起脸，望着顾菀，眼底含笑地诺道。
　　顾菀被这样真诚的目光看着，方才心尖那点小小的懊意化作星籽一样的热切，将最后一点发尖擦拭完成，捻了捻谢锦安的发，柔声说道：“那我努努力，将来不让王爷出门都要戴帽子。”
　　外头风雨惊人，不时有豆大雨滴落在檐下，发出声响。
　　屋内此刻是连烛光都是稳稳当当的，连半分惊扰都没有受到。
　　“早些歇息罢，王爷今日可累了。”顾菀看着谢锦安仍是红红的眼儿，不免带着心疼地道了这一句。
　　谢锦安有些恋恋不舍地从顾菀膝上支起身子，臂膀一转，将顾菀整个儿地揽在怀中，低低应了一声“好”。
　　清苦的焚木气息与含着一点儿草药香气的幽香交.缠在一起，融合成一股令人安心的馨香。
　　又温又软，让人心动，而在风雨中，亦给人一种“不动安如山”的安心。
　　谢锦安整个胸膛就好似被沁润在山泉之中，半分旖旎动情的心思都没有。
　　风雨交加之夜，他只想……拥着阿菀安眠一宿。
　　此乃毕生贪恋之幸事。
　　“那王爷先歇下，我去将外间的灯烛全都吹熄。”谢锦安的怀抱温暖有力，轻靠在其中，便能触到紧实的腰腹，手感上好，叫顾菀闭着眼睛放松倚靠了一会儿。听谢锦安应了早些歇息之语，才起身去将灯烛歇下。
　　等回来时，就见谢锦安已然在外侧躺下，神情安然中带着期待。见到她来，就眨了眨极好看的桃花眸子，露出一抹浅笑，像翩翩飞舞的彩蝶一样令人挪不开眼睛。
　　墨发稍显凌乱地披在身后，遮住小半的俊丽面庞，给人一番欲说还休之意，叫人不忍拒绝他眼中的盼望。
　　顾菀的心登时就漏了一跳。
　　怪道从前人常说，美色误事。初见时还尚好，但自她与肃王定亲后，每每见了面，她的胸口总像是被小兔跃入，不由自主地急跳不停，并不难受，只是让人面红心热。
　　今晚则是……更甚。
　　谢锦安这种带了点期待撒娇意味的神情，亮晶晶的，水晶一般让顾菀不愿去拒绝。
　　正相反，顾菀有种想上去重新拥住的冲动。
　　她难得循着自己的冲动做了。
　　秋雨沥沥，灯烛暗胧。
　　顾菀蜷拥在谢锦安的怀中，鼻尖盈满熟悉的焚木香气，有清泉一样的畅意伴着浅淡困意流淌她的全身。
　　唔，难怪幼时，娘亲总是喜欢抱着她睡觉。
　　原来抱着旁人睡觉，是这样的欢喜欣悦。
　　*
　　本朝的开国皇帝一生勤勉，当时就定下了旧例，但凡皇子或宗室亲贵成婚，若无担任实职，准允婚假五日，若有实职，则最多婚假三日。
　　因着谢锦安借口肩膀受伤、兼之太后疼惜的缘故，皇上就给谢锦安批准了足足十日的婚假。
　　太子与武王听闻后，略有羡慕的同时，是不约而同地表示看不上：到底是从小没教养好，即便入了朝，做成了些小事情，得了父皇那么一点点的夸赞，还是这样烂泥扶不上墙一样地贪图玩乐。
　　谢锦安听后颇为认同：他对于这十日的婚假，还是觉得不大够。
　　他不过是陪着阿菀整理了府中的事务、去祈国寺上香还愿了一次还有去街上逛了三两回晚市，这十日的时间就一划而过。
　　横竖过两日就是重阳休沐了，早知便多求几日，连带着重阳节一块儿休沐完再重新入朝。
　　反正这两日太子和武王两党，为着景州还未定下的官职名额争破了头，一天上疏推荐和驳斥的折子能让罗寿公公搬得累弯了腰。
　　皇上则一边冷眼看着，一边寻了朝中的眼睛观察新晋的翰林或是进士，等着过了重阳节，就定下景州新官，再抬手收拾不安分的两个儿子。
　　谢锦安抬起手，有些恹恹地任由小时子系上腰带，略无趣地搭了一下眼帘。
　　不必去细想，他都能猜测到今日早朝太子和武王会打什么嘴仗。
　　顶多多说一项因看他重新上朝，顺带着踩一踩的事情。
　　“王妃还未醒吧？”谢锦安知晓顾菀的觉浅，怕吵到顾菀，故而昨晚主动到书房的卧床中安歇。此刻要离府上朝，他不免担心问了一句。
　　小时子系好朝服上的腰带，恭谨答道：“奴才昨晚就按照您的吩咐嘱咐了李管家，今早不论是什么事情，务必等王妃醒来后再行汇报。”
　　“今日天凉，你叫小间子留在府中，给琥珀琉璃传话，让王妃不要贪凉，多添几件衣裳。”谢锦安细细地叮嘱道：“昨日王妃喝药时皱了皱眉，应当是觉得药苦了，令采买的人——罢了，本王下朝的时候去杏花记亲自选罢。”
　　他顿了顿，接着低声吩咐道：“杏花记旁边有一家同玉春茶楼，记得提醒我去定个下午的雅座。”
　　适逢降温，与阿菀一块儿围炉煮茶、相携看戏，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目前皇上投心于景州派选之事，估计不会顾得上给他派发政务。
　　最后这一点儿空闲的时间，谢锦安想带着顾菀多玩乐些。
　　若是能见阿菀常笑，纵然掷去千金，亦能舍得。
　　谢锦安如是想道。
　　小时子一一应了下来。
　　随后伸出手去，恭谨地想为谢锦安整理一下衣领，正望见谢锦安抬起手，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对谢锦安躬身，语气中有点受惊吓的意味：“王爷，等会儿要去早朝，不如等早朝之后再行练习罢？”
　　谢锦安的俊眉微挑，难得露出一分迷惑之情。
　　片刻之后，谢锦安才反应过来，小时子所指的应当是他昨日，拿小时子练了练描眉的事情。
　　他第一次上手，的确发挥生疏，给小时子描了一双崇山峻岭。
　　除此之外，他描眉的时候下手重了些，画上的眉黛浓黑，让小时子花了颇长的时间，才勉强清洗干净，所以给小时子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谢锦安对此颇有歉意，给小时子补了一月的月例以作补偿。
　　“不必了，我已经让李管家去寻许多面具来练习描画，既方便清洗，也不为难你。”谢锦安挥了挥手，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昨晚还仔细研读过了染蔻丹的步骤，可以自己先试一试。
　　阿菀的指骨，纤细白皙，若是染上了蔻丹，必然是极好看的。
　　这般想着，谢锦安俊面上就流露出几分笑意，心情尚好地坐上李管家备好的马车。
　　小时子跟在后头，摸着自己怀中多出的一月月例，心里头不免有些后悔：其实……若是每回都有月例拿，那他主动给王爷练练手也是心甘情愿的。到时候王爷练好了，王妃高兴了，他的钱袋也鼓鼓囊囊的，多好呀。
　　等到马车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小时子在懊恼中想起一件事情，隔着车帘对谢锦安小心翼翼道：“殿、殿下，我想起来，昨个儿木家给咱们府上递了帖子，定的就是今日下午来，与王妃商量铺子的事情呢。”
　　这样一来，他家殿下下午带着王妃去煮茶看戏的事情，就要泡汤了。
　　果不其然，小时子话音刚落，就觉着马车中莫名冷了两分。
　　“殿下放心，奴才等会儿就去木府，让木掌柜择期再来。”小时子眼珠子一转，提出了新主意。
　　谢锦安闻言无奈地叹息一声：“她最喜欢看笑话，要是听了，估计更坚定了要来。”
　　罢了，王府名下的铺子是阿菀悬在心头的大事情。
　　瞧着阿菀为此都用不香膳食，还是早些解决的好。
　　*
　　顾菀醒后，闻得小间子过来的传话，不免笑问：“我都知晓了，但王爷自己晨时出门时，不知道有没有多穿一点？”
　　小间子连连点头：“王妃娘娘放心，秋冬的朝服本就偏厚实，为着不让王妃娘娘担心，王爷特意添了一件里衣。”
　　见顾菀面露笑意，小间子也笑起来，多说了几句谢锦安早晨离府时依依不舍之态，乖觉地下去到膳房传膳。
　　琉璃从内间捧了一件厚薄适中的轻棉襦衣出来：“王妃，就加这件好不好，上头绣着秋海棠的样式，王妃您也喜欢。”
　　“这几日府中倒是常见秋海棠样式，应景得很。”顾菀安睡一宿，此刻说话神清气爽，带着一点浅笑。
　　琉璃就笑：“王妃还不知道呢，这事都怪小时子大嘴巴，说王爷格外喜欢您送的那两朵秋海棠，回来后更是趁着阳光晴好的一天，将其晒干收了起来，宝贵得很。”
　　“加上王爷吩咐去花房请了专管秋海棠的宫匠回来，府中人揣摩着王爷与王妃您的心意，自然在秋海棠上面下功夫了。”
　　顾菀闻言轻轻颔首，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许。
　　她的指尖划过襦衣上精致绽开的秋海棠，垂眸瞧了片刻，才从琉璃手中接过穿上，而后洗漱用膳，有条不紊地继续处理府中的各种事务。
　　等到未时左右，李管家就来传，所请的木掌柜到了。
　　相比上回而来的低调穿着，木掌柜今日大约是因为肃王府的新婚之喜，特意穿了一身水红的长裙，喜人的同时更突显出几分温婉文静。
　　“恭贺肃王妃与肃王新婚之喜。”木掌柜亲手执了一精致木盒，面上笑意如花：“民女无甚相送，就奉上一盒十二份不同的花饼，择取每月盛放的不同花朵，是民女亲手所作，祝愿王妃娘娘和肃王一年顺意美满。”
　　她这话说得极让人舒心，送的礼也是极好——既不算珍贵，规划不到“贿礼”这一层面，但却能看见足足的诚心，令人动容。
　　“木掌柜客气了。今日是我请木掌柜来，有事情想要求教，却先得了木掌柜的贺礼。”顾菀眼底掠过几分惊喜，接过木盒后交予琉璃，随后亲自引了木掌柜落座，奉上一盏好茶：“今日木掌柜指点之恩，我没什么好回报的，只能请了太医院一位相熟的太医，请其上门为木掌柜的弟弟看一看腿疾。”
　　她将一块刻了“马”字的木牌递到木掌柜的手中：“马太医的府邸就在西边双福巷的巷子口，离木掌柜的府邸距离不远。”
　　木掌柜闻言微微有些愣神，而后如冰雪沐阳一样，脸上扬起格外温和的笑容：“王妃娘娘竟然还记得民女的弟弟，让民女感激不尽。”
　　“娘娘好意，民女无法言谢，愿意将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商法经验教与王妃娘娘。”
　　“您有什么疑问，只管开口询问便好，民女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木掌柜既然这样说，那我便不客气了。”顾菀见状，笑如浅涡，将早就备好的账册打开，将自己的疑惑之处一一细细道来，向木掌柜请教。
　　木掌柜并不嫌弃顾菀的问题浅显简单，面色温和又恬然地为顾菀耐心解答问题，不时穿插一些生动活泼的例子，语言柔婉中带着诙谐，往往三两句就能解决顾菀的疑惑之处，让她恍然大悟。
　　等到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外头晚霞已然是漫天的艳红。
　　映在顾菀睑间，有一种火焰烧燎的美艳。
　　然细细望去，美艳中有几分由幸福安宁生成的和婉。
　　“今日多谢木掌柜了。”顾菀笑意诚衷，对木掌柜道：“要是木掌柜不嫌弃，留下来用一顿晚膳再走罢。”
　　这整一下午的畅谈，叫顾菀对木掌柜生出更多的好感与欣赏来。
　　面对不同的人和事，该柔的时候柔，该硬的时候硬，软硬兼施，方能做到八面玲珑又不叫人轻易看低了去。
　　若是能与木掌柜做一个交心的朋友，那是很不错的。
　　“瞧着时辰，肃王爷应当要回府了。”木掌柜饮了一口茶，面色温和亲切：“既如此，那民女只好谢绝王妃相邀，先行回去了。”
　　顾菀原以为木掌柜是要避嫌之故，不想木掌柜随后就接道：“民女怕厚颜留下用膳，扰了王妃与王爷的时光，让王爷不高兴。”
　　话到此，木掌柜看着明眸微怔的顾菀，单眨了眨眼，凑近顾菀耳边笑道：“王妃娘娘不知道，有时候男子，尤其是肃王爷这样年轻的男子，那股子醋劲儿比陈年的老醋还要大呢。”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二更◎
　　顾菀方听这话, 神色微怔，思绪在脑中打了个旋儿，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想象起谢锦安吃醋是何等的模样。
　　是与撒娇时一样有种让人心疼的乖觉, 还是别过头装不在意的小别扭模样？
　　她还没见过呢。
　　此时想起来，竟叫顾菀有一种抓心挠肺想要去探究的想法。
　　然而木掌柜还在眼前。
　　顾菀就收了那点痒痒的心思，想着在木掌柜面前为谢锦安分辨两句：“王爷他不像是那等爱吃醋的人。”
　　木掌柜闻言倏而笑了，清丽的面上露出少见的灿烂笑意, 从袖中掏出一枚精致的菱形小镜子，放到顾菀眼前。
　　“王妃娘娘若是不相信，现在找一照镜子便晓得了。”
　　顾菀的细眉微微上扬，忍不住垂眸看去。
　　随后，她便见那宁湖一样清亮的镜子中, 隐隐约约倒映出一截衣袖, 上头有蛟龙的一截爪子，还有金线绣的祥云卷草纹，一看就是朝服。这截朝服就随着主人一块儿，默默地静立在正厅的远处廊下, 悄无声息地望着屋里。
　　片刻后，镜子中就伸出一支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截衣袖握住，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分明无声无息, 却能让人看出几分懊恼在里头。
　　顾菀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木掌柜也看见了这一幕, 迅速将菱形小镜子收回, 轻咳一声, 端正了神色, 对顾菀笑着颔首道：“王妃娘娘, 民女先行告退了。”
　　“王妃娘娘照着民女的方法先试着经营一阵子，要是再有问题，可以再来请民女。或者信任民女的话，可以让民女带木氏商行入资，再由民女带一带。”木掌柜真心实意说了这一番话。
　　“好，我都记下了——我送木掌柜出门罢。”顾菀认真应下后，用帕子掩住唇角的笑意，起身要相送木掌柜。
　　木掌柜适才才摆出的端庄笑容一绷，险些要端不住，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哪儿需要王妃娘娘亲自相送呀，民女自己出去便是了。”
　　说罢，她身形一动，温婉娴静的姿态瞬间灵动起来，给顾菀行了一礼之后，立马动作迅速而又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去。
　　顾菀的视角正是死角，通过镜子才能窥见一点谢锦安的身影。
　　但木掌柜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谢锦安那含着不高兴和满满醋意的眼神，像护食的小狼崽子一样。而她还故意拿出镜子，让顾菀瞧见谢锦安的醋样儿，更是觉得有一股寒冰似的目光直直射向她。
　　此地不妙，先走为好。
　　木掌柜憋着笑意快速溜了。
　　顾菀自己撑着轻笑了一会儿，才勉强收住笑意，作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神色自然地往谢锦安所藏的地方走去。
　　还没怎么靠近，廊上就漂浮着一点淡淡的焚木香气，毫不客气地为顾菀指引方向。
　　顾菀轻轻嗅了嗅，连忙伸手拿出帕子，用以掩盖自己的神情，又看向廊檐外头，恍惚是被外面的景色所深深吸引。
　　直到转过拐角，才一脸惊讶与惊喜地说道：“咦，王爷回来了呀，怎么都不派人说一声？”
　　谢锦安的手还攥着方才出卖了他的衣袖，一双深情动人的桃花眸子中流泄出几分小委屈，颇有些可怜巴巴地“责怪”道：“要是阿菀的笑意再收一收，就是天衣无缝了，半点也看不出来时故作惊讶的。”
　　顾菀敞亮亮地笑起来，伸出手将谢锦安掌心的衣袖拯救出来捋直，再勾起一点指尖，勾住谢锦安的手，明眸轻弯：“好，既然王爷这样说了，下回我吸取教训，将笑意给收一收。”
　　“王爷回来直接进来便是，不必担心打扰我与木掌柜的。”顾菀与谢锦安一块儿往“合韵同声”的方向走：“在这个角落眼巴巴看了半晌，吹了冷风，连掌心都变得不暖和了。”
　　“我已经让膳房准备了姜母鸭汤，王爷等会儿用一碗暖暖身子。”
　　顾菀每说一句话，谢锦安都必定点头应一声，心中有点懊悔：他今日只怕有“小人”说他坏话，急忙忙赶回来盯着，不想不但让阿菀发现了，还令阿菀担心。
　　当真是他做的不好。
　　想到这儿，谢锦安就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巴掌大的、用厚油纸仔细包裹起来的东西，带着点儿笑意，将它放到顾菀的手中：“这是杏花记最出名的杏仁糖酥，甜甜的，阿菀喝完药后，可以用来清口，是再好不过的。”
　　顾菀接过这小小的油纸包，登时就有一股浓厚的酥甜香气扑鼻而来，连带着这温温的小纸包都变得沉甸甸起来。
　　“我记得三日前出去逛晚市的时候，杏花记门前排队的人都从街头过了桥，排到两大条街开外了。”顾菀双手将油纸包捧起，整个人浸在糖酥的甜蜜香气之中，歪头对谢锦安笑道：“王爷当真是辛苦了。”
　　“阿菀喜欢的话，我往后有空就帮阿菀去买。”谢锦安仰起下巴，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但在话至尾音，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这是最后一份杏仁糖酥，幸亏我跑得快。”
　　“王爷生得高，腿又长，认真跑起来想是常人追不上的。”顾菀踮起脚尖，笑着比划了一下，格外用心真挚地夸了谢锦安一句。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到达“合韵同声”，琉璃早就带着旁的下人操持着，将晚膳给摆好，最后奉上两盅新鲜出炉的姜母鸭汤。
　　“王爷今日重新上朝，可还顺利？”顾菀慢悠悠抿了一口鸭汤，对着谢锦安软笑道。
　　谢锦安点点头，回想起太子与武王两党唾沫横飞的模样，心中有淡淡的鄙薄，但俊面上神态不显，只三言两语概括过去：“阿菀放心，一切顺利的，只是太子和武王似乎在政事上有一点争执，险些闹了个不愉快。除此之外，便是父皇委派了些政务给我处理，多是些文事。”
　　“太子和武王有所争执，想来是各有道理，王爷不必参与进去。若是被皇上问起，最好避而不答，说些自己的想法移开皇上的追问才好。”顾菀慢声细语道来，细想了想如今朝中的形式，抬起眼帘望向谢锦安，语气温柔：“不知王爷处理皇上布置的政务，烦不烦心？”
　　她在成婚前觉着太子和武王都不是会善待兄弟、关怀百姓的好皇帝人选，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曾有过一阵炽热的想法。
　　然而顾菀也想过，这是一定要迂回问一问谢锦安的意思。他性子如朝阳般张扬，要是实在不喜争权夺利、批阅奏折，就要另寻一个合适的法子。
　　逐鹿有逐鹿的法子，而于波涛汹涌中全身而退，顾菀亦有别的办法。
　　这行事目标定然要从一开始就定好的，否则摇摇摆摆、中途确定，就会变故太多，连自己都掌握不住。只能像在高空中失了翅膀的候鸟儿，在罡风中无力挣扎，任由外力因素，将自己推到不知是悬崖，还是深渊的地方。
　　顾菀话音落下，谢锦安先是微微摇了摇头，而后放缓手上动作，在心里思虑：他在阿菀面前，自是光风意气的少年郎，干干净净、张扬风发，应当毫不沾染朝堂诸事，尤其是夺嫡之事。
　　但他知晓，这些年来，自己是如何野心勃勃地筹谋人脉、暗藏锋芒。
　　他想……一点点地透给阿菀知道，这样往后，阿菀也就能少生他一点气了。
　　心中拿定了主意，谢锦安就放下手中的碗筷，敛起眉眼间的几分笑意，多了一份负责之感：“父皇分到了我手中，则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必然是认真做好的——况且这些政务，并不算太困难，多有旧例可循，做久了也能找到几分趣味。”
　　“有时候，去藏书阁借阅前头的法律例案，能找到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
　　这话说得，让顾菀秀眉微动，眉尖缓缓松开：“王爷能这样想，不觉得处理政务是繁杂琐碎、深深厌恶的事情，我便放心了。”
　　“王爷这样积极上进，我也不能闲着。”顾菀的眼睛扫过谢锦安的腰间：“我在闲暇时，给王爷绣一绣里衣腰带、荷包香囊，好不好？”
　　谢锦安立时就轻笑起来，英隽昳丽的面闪着动人的光：“好。”
　　待到用完膳后，琥珀就捧着木掌柜所赠的木盒前来回话：“回王妃娘娘，不知这木盒要收到哪里比较好？”
　　“这里头是木掌柜送的，说是亲手所制的花饼。”顾菀笑着接过，一边给谢锦安解释由来，一边道：“我想着快到冬日了，屋里头点起炭炉，要是再燃起熏香，屋子里头就会闷闷的、气味繁杂；要是放新鲜的花朵，一不留神就会被烘蔫了去。”
　　“倒是这花饼正好，只放在那里，就会幽幽地飘着香气，不用人烦心的。”
　　“阿菀从来都想得这样周全，我都听阿菀的。”谢锦安满脸赞同欣赏，等到看到木盒最上方的秋海棠花饼时，不由脱口而出：“木掌柜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顾菀有些惊讶地看了秋海棠花饼一瞬，颔首同意谢锦安所言，心中倒无甚厌烦之情。
　　消息虽然灵通，但只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消息，足可见木掌柜的进退得宜，令人喜欢。
　　须臾后，顾菀又带着点欣慰的目光看向谢锦安。
　　她的新婚丈夫呀，生得俊美，人品端正，面对朝政积极上进，接人待物亦有所敏锐之处，就连这少年意气的性子，也是格外有可爱之处。
　　这将来的路呀，有的是盼头往前走呢。
　　顾菀如此笃定地坚信着。
　　妩媚娇柔的眉眼中，悄无声息地显出一分坚韧与执拗。
　　*
　　十月底，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重阳节的祭祖祈福、饮宴祈寿之事。
　　朝中诸位臣工们，除了要随着皇上诚信祈祷之外，更多的要将心思花在敬上的祝祈笺表之上——这可是要呈现给龙眼亲自过目的，算在每年的官员考核之中。
　　要是一个不小心，入了龙眼，那可就飞黄腾达了。
　　尤其是今年重阳。
　　景州派官之事已经要进入敲定的尾声，想要争取的官员自是要用尽浑身的解数，想要吸引皇帝的注意。


第100章 第一百章
　　◎亲了亲顾菀白嫩的颊◎
　　顾菀也格外重视这场重阳宴席。
　　这是她成为肃王妃之后, 第一回 在重要场面出现，必定要拿出十分的劲头，不能被别人挑出一点错处来。
　　是她的名声, 亦是谢锦安的颜面。
　　重阳宴前一天，照例提前半天放了休沐，各家晚上回去自行祭祖，明日和皇帝一块儿祭拜先祖皇帝与天地, 祈寿祈福。
　　顾菀从皇宫回来后，便细心看起明日要穿着的王妃朝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上头的朝珠与金约、领约，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才吩咐琥珀将其挂起。
　　谢锦安从外头进来时, 瞧见的便是顾菀难得谨慎严肃的神色。
　　“阿菀不必如此紧张。皇祖母方才已然说了, 要你明日紧跟着她便好。”谢锦安手指微蜷，对顾菀展颜宽慰，顺手奉上一盏清心宁神的花茶：“而且，还有靖北王妃在呢。”
　　顾菀轻抿一口花茶, 清香满口，浅笑摇首：“我不紧张的——只是皇祖母愿意带着我，是我的福气。但我也总不能躲在皇祖母身后，有些人情历练, 规矩仪态，都要我自己做到才好。”
　　“王爷放心, 我绝不会让旁人有非议咱们王府的机会。”
　　谢锦安闻言并不欢喜, 只含了淡淡的笑意, 替顾菀挽起冲鬓边垂下的发：“阿菀还说自己不紧张呢。”
　　“明日宴席上, 阿菀只管怎么样舒心怎样来, 不要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那些想挑刺的人，不论你做得如何，总会有地方出来唧唧歪歪的。阿菀将他们当作苍蝇一样，很不用费心神去看的，”
　　望见顾菀眼底的紧张之色并未完全消退，谢锦安抿了抿唇，说起一个消息：“今日我回来时，瞧见皇后的凤驾又出宫往永福公主府去了，想来又要近乎半夜才回宫。”
　　永福公主的胎过了前三月，不说稳定，反而越加折腾起来，连带着牵挂女儿的李皇后日夜奔走在公主府与皇宫的两点一线之间，精神俱疲。
　　德妃与淑妃自是趁此机会，将权柄在自己手中掌握得更牢。
　　故而明日，应当不会有皇后出言为难这样的意外出现。
　　顾菀闻言微微笑起来，对谢锦安颔首：“王爷既然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伸出手，轻巧巧将谢锦安想要藏起的小指勾出，眼露几分惊讶：“王爷的小指是怎么？”
　　白皙隽长的小指上，有几分并不均匀的红色，乍然一看像受了伤。此刻勾起来一瞧，并不像被夹伤或是被刺伤那样的血红，让顾菀放下了一点心。
　　“这……这是今日在御膳房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朱砂，没洗干净。”谢锦安俊面上神色微顿，半晌后偏过脸解释了一句。
　　顾菀将信将疑地盯了两眼，未曾再开口追问下去，而是看了眼正在门口站岗的小时子，细眉轻弯：“我看今日小时子搬了许多的折子进来，都是皇上分给王爷的政务么？”
　　那也有些，太多了吧。
　　“大多是从前的旧折子，内容多为水利沟渠、交通修缮之事，是父皇特意吩咐给我，让我将前朝的相关方法收集抄录下来，再让我附一份感想。”谢锦安想起书房中高高的一沓折子，轻轻地叹惋了一声：“父皇要的急，我恐怕要在书房中再多睡几个晚上了。”
　　如今皇上吩咐给他的事情，并不是如太子武王一样被托以时务。但就这样不显眼、实打实地做下来，最后受益颇多的，就是谢锦安自身。
　　可见皇上……是忍受够了太子与武王，两个人在他眼睛里面，没有一个是能让他满意的。
　　顾菀自是想到了这一点，眼睛微微亮起。
　　“王爷这样勤勉是好的，就是千万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顾菀想了想，决定陪着谢锦安去前院的书房一趟。
　　她亲手将书房点起好几盏明亮的灯烛，放到适合的位置，保证这些灯烛既不会刺眼，也不会过于暗淡，这才满意点点头。
　　“明日午时是重阳宴，王爷莫要过晚睡。”顾菀瞧了瞧书房屋角的小巧夜漏，算着时辰道：“我等会儿回屋核对完今日账目，再绣一会儿女工，大约亥时过半的时候，我会派琥珀过来，等得知王爷熄了灯，我再去睡下。”
　　她帮着谢锦安磨好了墨，扬起芙蓉一样的娇面，对谢锦安甜笑道：“王爷昨夜说心疼我，想来一定会为我不熬夜的。”
　　“阿菀放心。”谢锦安没忍住，捧起顾菀的面儿，在其眉间落下轻轻的一吻，低笑道：“阿菀的话，我必然视若圣旨。”
　　他握了握顾菀的指尖，将挂在书房的一件长袍给顾菀披上：“更深露重，阿菀回去后，睡前喝一碗浓姜汤驱寒。”
　　顾菀低头拎了拎逶迤成拖尾的长袍，浑身缠绕着清苦好闻的焚木香，鼻尖冒出些羞赧的微粉：“王爷关心——只是等我回去之后，这长袍底下便脏了。”
　　她记得，谢锦安穿这长袍时格外身姿英挺，所以他对这长袍颇为喜爱。
　　谢锦安不以为意，笑得潇洒，眼中流露出期待：“我也不是小气的人——阿菀回头给我绣几条腰带，以作补偿，好不好？”
　　今日散朝时，身后的礼部侍郎挺着肚子，言语间皆是在炫耀妻子亲手绣的腰带，让谢锦安瞧了艳羡不已，心中扎了痒痒刺一样。
　　“不过几条腰带，王爷想要，我自然答应。只不过近日事务繁多，要先等一等才好。”顾菀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拢了拢身上柔软的长袍，对谢锦安歪首轻笑。
　　等到谢锦安俊眉微垂，薄唇抿起，明月一样的桃花眸中涌入一分水色，才踮脚凑到谢锦安耳边，小声说道：“嗯……等我将王爷春狩可能会穿上的骑装做好，我就给王爷绣腰带。”
　　对于顾菀而言，绣些漂亮的日用物件，算得上是一个喜好。
　　每当瞧见旁人欢欢喜喜用上，再被旁人夸赞，是顾菀从前难得欢喜的时候。
　　到如今，这些小欢喜，已然不是枝头红果那样难得，却仍然可以锦上添花，平添欢悦。
　　在谢锦安耳边耳语完，顾菀就侧过头去，明眸弯弯地看了一眼谢锦安。
　　果见那张俊面上失落的神情尚未收起，就有几分惊喜浮起，如春风拂过的郊野一样明亮动人，眼神炽热地盯着顾菀。
　　低头略略一碰，就亲了亲顾菀白嫩的颊。
　　“我从明日起要多抱一抱阿菀，好让阿菀知晓我的身量尺寸。”谢锦安嗓音沉沉却不失清朗，似得了逞的小狸奴，意气潇洒地露出个乖笑。
　　“王爷可不用担心我弄错了尺寸。”顾菀眨了眨眼，用指尖轻盈推开谢锦安，轻哼道：“我回头就去宫中问一问尚服房，就知道了。”
　　推开两三步，她伸手捂了捂发热的颊，看着灯烛下昳丽耀眼的男子，软声道了句“王爷早些睡”，就慌不迭离了书房。
　　直到走到中院，顾菀才停了脚步。
　　惟面上的红热愈加扩大，胸口的小鹿亦越发活跃。
　　方才、方才王爷的眼神，当真是比滚水还要炽烫，带着深深化不开的情意，无声无息地裹住她。
　　让她不禁面红耳热，腿脚发软，耳边的心口跳动声如雷一样轰鸣。
　　顾菀发觉，谢锦安……真的很喜欢亲她。
　　尤其是映在她颊上的亲吻，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悠悠，酥酥痒痒，能勾起人心头无端的缱绻琦思。
　　是、是新婚那夜，顾菀亲自教与谢锦安的亲吻法子。
　　他如这世间最为好学的学生，将它牢牢地刻在心中。
　　并且随时随地去实践。
　　顾菀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中院的廊下，含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傻笑的笑意，呆呆地立在原地。
　　一回头，就对上琥珀带着理解了然的笑意。
　　她面色愈红，像刚淋了一场雾雨的粉桃。
　　努力平静半晌后，便伸出手，如往常一样由着琥珀扶着回去歇息。
　　但那怦怦不停的心跳声，直到顾菀沉入梦乡，都没有彻底变得平静下来。
　　那厢，谢锦安望着顾菀有些慌乱的背影，心中觉得甚为可爱。
　　连惊羽静悄悄落在书房中时，还能看见他嘴角噙着的笑意。
　　可把惊羽给吓得不轻，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回话时声音都有些抖。
　　“事情应当都安排好了罢？”谢锦安敛起眼底的笑，转而划过一抹沉光，不轻不重地瞧了瞧桌沿。
　　“主子放心，一切都已经妥当。”惊羽拱手应道：“只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自从上回王妃归宁后，就一直在着意打听与太子相关之事，不知是否……”
　　“不必管她，镇国公府那儿也可撤出些人手。”谢锦安轻嗤一声：“顾大小姐既然执意要带着镇国公府寻一条死路，那就……帮帮她罢。”
　　*
　　翌日一早，顾菀与谢锦安便一同坐上马车。
　　他们要先去太后的寿康宫，一气儿给太后、皇上和皇后请过安，再由皇上带领着，与在建章宫等待的诸位臣工汇合，一起跟在皇上后面，进行祭祀大礼。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谢锦安与顾菀同时勾起一抹笑◎
　　皇宫门口已然聚集了一些马车——是些格外殷勤的世家贵妇, 携着自己的女儿早早前来。虽然未曾到时辰，但要做出几位恭敬积极的模样，若是宫里头的贵人想起来, 派人来门口瞧一瞧，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可不是个机会么。
　　顾莲与蓝氏亦在其中。
　　和从前所装扮的端庄温婉之风不同，顾莲今日打扮得格外富丽, 要走人间富贵花的格调，可惜过于清丽的面庞有些撑不起来，倒是有些不伦不类的。
　　还有一点和以往不同的是，竟无人与顾莲蓝氏搭话。
　　其余贵女们聚在一块儿，围成一个圆, 说说笑笑, 有意无意地忽略站在外围、想要开口加入的顾莲和蓝氏。
　　徒留二人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顾菀轻轻撩起帘子，撇了顾莲母女一样，唇角有几分轻笑。
　　细数数她放出去的消息：纳刚出阁女儿的婢女为妾、自视甚高无端驱逐路过的无辜商贩、推着女儿被赐婚给老亲王……
　　这一桩桩的消息悄无声息地被放出去，就像春日里出墙的杏花, 静静地散出许多清浅的香气，引人在背后悄悄地讨论。兼之从前，就有有关蓝氏善妒的风言风语，此刻众人更觉着镇国公人品不端。
　　那他的夫人与女儿……想来定然不和表面上那样好相与, 虽家里出了个王妃，但还是离着远些好。
　　谢锦安懒懒撩了一眼外头, 与顾菀几乎是同时勾起一抹笑。
　　瞧着外头的情形, 应当是近日声名不正的吴太师屡屡造访的消息起了点作用。
　　小间子这件事情办得倒不错。
　　镇国公这样的人, 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脸面名声, 最贪恋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权势利益。
　　如今的镇国公, 想一边儿干着下作事情得利，一边儿瞒着旁人护住颜面，充作是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可哪儿有这样鱼和熊掌兼得的美事呢。
　　即便有，也落不到镇国公的头上。
　　先坏了镇国公府的名声，逼得镇国公急起来，像钻牛角尖一样钻到权眼里，妄图用更高的权势压下这些屡屡不绝的传闻。
　　一旦镇国公有些这样的想法，都不必亲自动手，吹来两阵风都能叫镇国公自己绊倒自己。
　　后头传来一声浑厚的马鸣，
　　“原来义母与姐姐在咱们后面，那骑马的必然是世子了。”顾菀与靖北王妃、康阳郡主的关系愈加相近，能亲亲近近地唤一声“义母”与“姐姐”，对叶嘉屿倒是和从前的客气模样没什么分别，未曾改口。
　　“阿菀怎么知道的？”谢锦安的语气中不动声色拈了几分醋味：“想来是近两日去了三回靖北王府的缘故。”
　　难怪，他昨日下午写完折子，去寻阿菀时，阿菀并不在府中。
　　顾菀一时未察，侧首对谢锦安露出个带着点惊奇的笑：“靖北王府养的马儿，都是从边境带过来的，鸣叫时真的与京城中的马儿不同，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粗狂沉稳。”
　　所以她一听就听出来了。
　　说完这一句话，顾菀忽地就咂摸出几分醋味来，面上的浅笑倏尔明艳许多，似微风拂过水光潋滟的小渚，荡漾间让人挪不开眼。
　　“原是要叫王爷一块儿的，可瞧着王爷在书房勤勉的模样，我便自己去了。”顾菀眉梢露出几分巧笑，故意别开眼去：“没想到王爷如今在话语中酿醋呢，还是对着义母与姐姐。”
　　谢锦安见顾菀扭过脸去，以为顾菀哼着不愿理他。
　　但微风拂来，吹起马车帘子的一角，有一线微光落在顾菀手上——那截晶莹玉润的小指，正在颇为欢快地点着节拍，显示出顾菀的好心情。
　　“等那些折子都写完了，我就可以与阿菀一块儿去了。”谢锦安对着那玉指忘了片刻，不由得手指轻移，将自己的衣袖挪到顾菀的衣袖旁边，瞧着它与顾菀衣袖上的花纹相映，无声无息又心满意足地一笑。
　　*
　　直到在宫道下车看见武王前，谢锦安心中就像衔了蜜糖一样，甜甜美美的。
　　甫一看见武王魁梧的身影，那蜜糖顷刻溶于热水，悄然不见。
　　“呦，三皇弟来了，为兄在这儿等你许久了呢。”武王将向远望去的目光收回，上前和谢锦安寒暄了一句，重重往谢锦安的肩膀上拍了一掌，随后挤眉弄眼道：“三皇兄很得父皇的看重呢，即便是在婚假，也不忘布置了任务下去，真是让为兄十分羡煞。”
　　武王自然知晓皇上给谢锦安分配的任务内容，心中觉得那些简单陈旧的折子，是皇上在打发谢锦安，指不定还有几分为难的意味。故而此刻故意这样说，是存了挤兑看笑话的心思。
　　瞧瞧，难得皇上开恩，去瞧了罗氏这位罪妃，肃王竟是没有把握机会，从皇上手心拿走要紧的政务。可见肃王无用，还不值当被看作一位对手。
　　“大皇兄言重了。若是论看重，父皇自然是更看重大皇兄与二皇兄的。”谢锦安微微一笑，淡下来的笑眼掠过武王有些明晃晃展示内心的眼底，并不大理会，只是转身伸手去扶顾菀，顺口道：“要是大皇兄想与我一样，那我便下回告诉父皇，正好咱们兄弟俩一块儿进步，更好地为父皇分忧。”
　　武王面上所带出的一分讥笑凝固在神情的最深处，颇为尴尬地咳笑两声，转头借着一脸惊喜和叶嘉屿打招呼的举动，离开了肃王府的马车边。
　　“难为武王了，分明是等着叶世子与姐姐的，却不巧先看见咱们，要过来打声招呼。”顾菀趁着谢锦安搀扶自己的功夫，在他耳边悄悄咬了个耳朵，声音压得小猫儿一样低。
　　等下来站定了，顾菀又抬手为谢锦安抚平方才肩膀上被武王弄出来的褶皱，嗓音中压了一点儿心疼：“下回武王过来，王爷离着他远一些。”
　　武王自小习武，那没轻没重的一巴掌下来，肯定是疼的。
　　对于武王那一掌，谢锦安并没有任何感觉。
　　但此刻顾菀软着嗓子一说，他便立时轻皱了眉，小声嘶了一下，再眨着眼儿地点点头。
　　让顾菀见了下意识地抿住唇，轻轻按揉了一下谢锦安的肩膀，柔声说今晚帮他好好按一按。
　　谢锦安听得一双桃花眸泛起笑意，应下后看向靖北王府的马车，似有些疑惑：“武王……与康阳？”
　　“是昨日去义母那里听说的，说德妃娘娘近日格外喜欢拉着姐姐说话，很有些不同寻常的意思在里头。”顾菀低声回道：“还有，姐姐这几日光在皇祖母那里就碰见了四回太子……义母与姐姐都不大愿意。”
　　靖北王府手握重兵，被皇上重用的同时，也被皇上忌惮。
　　康阳郡主已经在皇宫中被教养多年，被皇上算作一种制约。靖北王妃此次回京，一是顺应皇上的旨意，二是想要带着康阳郡主回到边疆封地，是万万不想被牵扯到夺嫡之争中的。
　　尊贵的皇后之位又如何，靖北王妃只想让女儿快乐平安。
　　但偏偏，康阳郡主身为靖北王的独女，在太子和武王的眼中，就是一块儿丰美的肥肉。谁能率先咬下来，就能夺得靖北王的支持。
　　所以，靖北王妃这两日才格外忧愁，请了顾菀前去陪着说话开导，还要避着康阳郡主，防止多一个担忧的人。
　　顾菀这样想着，眼睫轻轻一颤，在心中不着痕迹地下了决定。
　　原先她打算着，让顾莲痴缠着太子，只要这桩丑闻，并不在意最后成不成。可如今一瞧，不能再拖下去，至多到了年后，太子与顾莲必定是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依着顾莲一直自傲的国公府嫡女身份，必不肯委身做侍妾。而太子与李皇后，要一边焦头烂额地处理此事，还要防着武王意图求娶康阳郡主之事。
　　这样两边争起来，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就不会向现在这样时时忧虑了。
　　那厢，武王带着热情的笑容上去打了招呼。
　　强约着下回与叶嘉屿继续切磋的同时，目光划过站在靖北王妃身后的康阳郡主，轻咳一声，挺起胸膛，自以为英俊潇洒地负手一笑，就要上前搭话。
　　却是被人打断。
　　武王略有不悦地回首，就见方才被他敷衍过去的肃王夫妻，含笑过来同靖北王妃一行人见礼。靖北王妃的态度对比起方才，则是笑容更为和悦一些。
　　康阳郡主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上前熟稔地拉住了顾菀的手，将自己离武王远远的。
　　“咦，大皇兄，我刚才瞧着二皇兄的轿辇从旁边过去了。”瞥见武王的脸上隐约蕴着怒气，谢锦安微侧过连，带着点不达眼底的笑意，同武王随意道了这一句。
　　武王顷刻间就站不住了：他早早前来，为着就是给康阳郡主留下好印象的同时，赶在太子前面到寿康宫，得一个比太子更孝顺的夸赞。
　　于是乎，武王刚刚站定的脚便立不住了，匆匆拱手道了一声，就往寿康宫疾步而去。
　　“时辰快到了，我们也不能去迟。”靖北王妃十分和善欢喜地拉过顾菀的手，与康阳郡主一人拉一边，也向寿康宫出发。
　　顾菀被二人拥着，自然忽略身后谢锦安同叶嘉屿的眼神交流。
　　一个敛起笑意，如霜掩覆；一个坚韧如初，惟添谨慎。
　　还有作揖时的一句轻微耳语：
　　“一切顺利”。
　　一行人气氛融洽地到了寿康宫，按照身份排队行礼。
　　正如谢锦安所言，李皇后的面色十分不好。
　　是一种连敷面的傅粉都遮掩不住的疲乏劳累，眼底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看上去，比先前要苍老了将近十岁。
　　令顾菀惊讶的是，皇上的脸色也不大好。
　　并不是皇后一样的疲累，更近似于一种生了病的苍白。虽然从面色上看，只有轻微的一点点，但从那股子衰微精神气上就可以明显让人感觉到，皇上的身子出现了一点点的问题。
　　甚至在顾菀等人行礼的时候，皇上还颇为不适地咳嗽了两声。
　　让太子和武王争着上前讲述关怀。
　　同时引来太后的皱眉关心：“前几日哀家还嘱咐皇帝好生注意保养，怎地昨晚熬夜批折子，连外衫都不披一件，以至于今日燃了些风寒。”
　　罗寿立时下跪请罪，求太后宽恕自己的失职之罪。
　　“罗寿曾出言提醒，是儿臣自己不当心。”皇上对太后低头应错，挥挥手让罗寿起来：“母后且消消气，今日是祈寿的好日子——儿臣到时候为母后祈百年岁数，健康长乐。”
　　这一番话说得让太后喜笑颜开，将这话题略过。
　　“时辰到了，开宫门，允命妇们进宫。”太后眼扫过李皇后，嗓音中不自觉带了一分威严冷意，复又缓和：“皇帝带着诸位皇子，去前头乾清门带引朝臣们往祈天台去罢。”
　　皇上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疏缓喉间的不适，一双龙眼扫过彼此间气氛剑拔弩张的太子与武王，最后落在敛眉静站、搀扶了一把四皇子、使其免于跌倒的谢锦安身上。
　　再开口时，一向低沉的声音温和了不少：“你们随朕走罢。今日场面严肃重大，你们身为皇子，更要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
　　如此说教了一通，皇上才带着四位皇子离去。
　　临走时，谢锦安用那双好看的桃花眸子对太后眨了眨，有几分请求的意味。
　　太后无奈地一笑，和颜悦色地将顾菀与康阳郡主招到身边。
　　立在太后身边的柔安公主露出个颇惊喜的笑。
　　她自从得了帮着太后协理六宫的允准，就立刻抓住了机会，讨了太后喜欢，亦锻炼了自己的本事，在后宫中立了足，过的日子比从前尊贵了不少。
　　对着顾菀与康阳郡主的态度却并不变化，一如既往的和气热情。
　　皇后眼热热地望着这边轻松说笑的场景，再看底下窃窃私语的宗室命妇，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才见过的、被禁足在公主府的永福——身形消瘦、神情凄凄，每日哭得眼睛都要肿了。偏偏那腹中日渐显怀，将永福公主折磨得吃了吐、吐了吃，更是时时恶心不已。
　　想到此，皇后心中不由暗恨：这一群人，当时是如何挑唆巴结永福的，她都看在眼里！此刻见了永福落难，竟是这样没心没肺！
　　还有那个名唤顾菀的狐媚子与镇国公府，等太子登基，她要将这些人全都抄家圈禁，体验一下永福受的苦楚！
　　不管心中如何咬牙切齿，皇后忌惮后宫中虎视眈眈的德妃淑妃，此刻只能尽力扬起端庄淑容的笑容，将一切都安排下去。
　　等所有宗亲官宦之家的女眷都进来行完礼、并安坐闲语片刻后，太后就掐着时辰起身，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往祈天台去。
　　皇上立于高台中央，其下自高到低立着皇子与重臣。
　　至第二级平台分流，由太后立于最前，皇后次之，剩余命妇小姐、官员臣工，俱是按照登基而站，中间隔开五人之距，以示男女有别。
　　顾菀与靖北王妃一块儿，站在皇后之下。
　　有晴好的日光沐浴而下，映着玉白色砖石的低面，目光流转间，就有流水似的金光，好似祈祷时从天边倾斜下的神迹。
　　趁着祈天仪式还未正式开始，顾菀悄悄地抬起眼睫，往上撩了一眼。
　　不必仔细寻找，她一眼就看见了谢锦安颀长隽秀的背影——他身着收腰朝服，隐约可见劲瘦的腰腹，被顾菀艳羡的如墨发丝由玉钗挽起，完全掩去了从前玩世不恭的气质。
　　谢锦安就那样默默地立在上头数十背影之中，是这般贵气吸睛，将身侧的太子武王都比了下去。
　　顾菀明眸一弯，心头掠过一分自豪，抿唇露出个甜笑。
　　这抹似饮了果子蜜的笑意，直到礼部尚书扬声宣布仪式开始时，才渐渐淡了下去。
　　之后的祈天仪式皆是一切顺利。
　　惟有在最后上香时，因皇上喉间不适、短暂地咳嗽两下而稍有停顿，却是无伤大雅。
　　仪式的所有步骤完毕，皇上便将手中的三炷线香置于台上的青铜鎏金双龙大香炉，而后直起身子，沉声命众人起身，言各位辛苦，为着祈天顺利，在清思殿设宴。
　　众人再拜“陛下圣明，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折腾一番，于近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才在清思殿落座。
　　殿宇宽阔，焚香如烟。
　　桌上是珍馐佳酿，底下是歌舞连天。
　　伴在席间的，是觥筹交错、低声笑谈，场面话似的客气笑声不绝于耳。
　　太后身子骨不大好，略坐了坐，撑过了开场，就准备走了。
　　临走时还不放心地嘱咐了皇上少饮酒，又吩咐皇后尽职照看，话语中隐有不满之意。
　　皇后笑容一僵，想起了不久前，皇上亲自去关雎殿给罗贵妃上香之事，心中涌动起压抑许久的惶急，强撑着转首，并立在皇上身边，朝重臣举杯，以示一国之母的风范。
　　顾菀正被周遭人敬了一圈果子露，在靖北王妃的介绍和柔安公主的补充下，将大半宗亲贵女都认了个面熟，笑意愉快地聊了几句话，再彼此碰饮一杯并不醉人的露酒，就算结交下来。
　　再抬眼看隔了整个舞台、对面坐着的谢锦安，亦是和她一样，被不少人围着敬酒。
　　一张俊面上泛起薄薄的淡粉，有几分酒醉之态。
　　“琥珀，你去殿外绕一圈，找到小时子，将带来的醒酒糖送给小时子，让他寻着机会送给王爷。”顾菀心中微微一紧，转头对琥珀吩咐。
　　琥珀点头应下，将头颅压得低了点，呵气道：“王妃，太子殿下方才出去了，似是去更衣，奴婢瞧着大小姐很有几分坐不住的样子。”
　　闻言，顾菀唇角翘起一抹微笑，抬手用绣帕擦了擦唇：“去找咱们的人，跟着太子，顺便打点一下。”
　　她废了好些金银，花了小半年时间在宫中养出来的人脉，正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
　　前头有喜好文章的甄太傅起来敬酒，提议道：“往年宴会中，皇上总是挑了好的祝祈笺表，命人当众诵读，大家一同赏阅，再行奖赏之事。”
　　“年年如此，想来皇上也会觉得有些腻乏枯燥——微臣借着酒劲斗胆，请皇上近日准允诸位臣工有才者，当场颂文，凭现场之灵光定胜负。”
　　“将来传颂出去，文人们赞赏，百姓们定然称颂朝中人才济济，陛下英明神武，才得这样才华横溢之士辅佐。”
　　甄太傅的话音未落，场上，尤其是朝臣那边，就安静了不少。
　　有人心中琢磨着甄太傅是否有旁的寓意，有人升起几分活络登天的想法，也有人……似是心虚一样，闷着头喝酒，像是听不见周遭发生了什么。
　　皇上听完后稍稍思索了片刻，倏尔放下酒盏，将掌于桌上一拍，畅快笑道：“甄爱卿当真是提了一个好主意。”
　　“这样罢，朕仍记得李侍郎曾说，今年春闱选出来的进士们，个个都是云霞满纸之士，朕近日就借此良机，仔细瞧一瞧罢。”
　　顾菀未曾料想到宴会上会忽然来这一遭，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准备认真瞧一瞧接下来这一场诗文盛会。
　　转头看见康阳郡主亦是满脸兴趣盎然，不由笑道：“头一回见姐姐这样高兴，想来也是用心诗书的。等明儿，我就去姐姐那里，让姐姐补给我一份婚礼贺表。”
　　“你就会打趣我。从前还以为你是个性子文静的，谁曾想熟识了之后，竟是个油嘴滑舌的。”康阳郡主点了点顾菀的鼻头，眼中笑意盈盈，却又在下一瞬露出几分怅然：“我不怕你笑话，我从小便决定了，将来要嫁予一位状元郎，如今想来是不能了。”
　　上一届的状元郎是个将近天命之年的，自然不提。
　　但今年的状元郎，是康国公的嫡长子……康国公，可是明面上辅佐太子多年的，更是不行。
　　而依着她的年纪，似乎无法再等到下一届状元郎的诞生了。至多再过半年，她就要定下亲事的。
　　看见康阳郡主神色中难掩灰心，顾菀忍不住将手覆上去。
　　意欲开口时，对面谢锦安处，却传来几分骚.动。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阿菀，你爱不爱看热闹？”◎
　　顾菀心尖一动, 有些紧张地抬眉望去。
　　便看见谢锦安半弯着身子，由小时子一脸急切地搀扶着，还搭着一条属于四皇子的手臂, 似乎站立不稳。
　　一张俊面泛起红热的醉意，连带着清亮的桃花眸子都带着似梦非梦的迷蒙。
　　“肃王这是怎么了。”皇上将原到嘴边的话打住，转而温言询问了谢锦安一句。
　　武王立刻就笑了一声，嗓音中带着点嗤嘲, 放下手中的酒盏，对皇上说话时有些摇头晃脑：“回父皇，三皇弟这是喝醉了呢，方才连站都站不稳——若不是身后的小厮和四皇弟及时搀扶，恐怕就要摔一个狗啃泥了。”
　　“三皇弟素来淘气。皇兄你是习武之人, 向来身手敏捷, 刚才合该及时出手才对。”太子坐在武王上首，将先前盯在场中舞姬身上的目光收回，含笑俯视着武王，用一种在位者的语气教导道：“要是三皇弟这张好看的脸被磕破了, 新进门的弟媳可饶不过皇兄。”
　　皇上仔细地看了看现今情形，对谢锦安饮醉之事未置可否，眼底却因旁的事情微微暗冷下去：
　　其实若论距离，该是武王离谢锦安近些。最后及时搀扶的, 却是远在身后等候吩咐的小厮和尚且十岁的四皇子。
　　再想想先前在寿康宫中，面对差点儿摔倒的四皇子, 太子与武王皆是无动于衷、只顾彼此较劲, 惟有谢锦安出手搀扶。
　　心思几转之下, 皇上心中喜恶已定。
　　“先扶着肃王下去歇息罢, 再传御膳房的人来, 给肃王煮一碗醒酒汤。”皇上轻声道来，眼角余光瞥到神色凝急、忧心盯着谢锦安的顾菀，顿了顿后又道：“肃王妃必然担心，既如此，就随着肃王一块儿下去，待好一些了再回来。”
　　皇后在一旁紧紧地抿住自己的唇：许是皇上今日高兴，才如此厚待肃王夫妻罢。
　　要是搁到往日的宴会上，怎么着都会斥责两句的。
　　这样一想，皇后复又想起皇上祭拜罗贵妃之事，眼中涌起几番烦躁。转头瞧见太子又将目光放在了身姿妖娆的舞姬身上，更是险些气得将喝下去的酒呕出来。
　　顾菀目光轻扫过皇后不虞的模样，转瞬又垂下眼帘，露出那一双格外美丽的红痣，神色感激中带着恭顺：“谢过父皇。”
　　她对康阳郡主几人道了一声，便提裙从侧门出去，再从殿外绕至男子所做的那一侧。
　　正碰上琥珀回来。
　　“奴婢先去吩咐了人，没来得及给王爷送醒酒糖，就听闻皇上允准王妃与王爷提前离席，就赶紧赶了过来。”琥珀将放了醒酒糖的香囊交还给顾菀，一边扶着顾菀出去，一边注意着周围，将事情低声解释。
　　顾菀颔了颔首，稍思虑后说道：“太后娘娘今日劳累，许是准备歇下，自不好去寿康宫歇息，恐打搅太后娘娘——你去传一句话，请人先去王爷先时的住所打扫一番，醒酒汤也直接送去那儿罢。”
　　琥珀行礼应下，而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去将顾菀的话实施下去。
　　顾菀则迎着微凉的晚风，迈着急切的小步往西边的侧门走去。
　　小时子正扶了谢锦安等在那里。
　　见到是顾菀来了，小时子面上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瞥了面庞低垂的谢锦安一眼，而后将其置靠于廊柱旁边，反复确认谢锦安不会轰然倒地之后，才上前两步，对顾菀行礼道：“王妃娘娘，殿下他……他只是有些薄醉，适才吹了一会儿晚风，已然是好多了，能、能不必奴才搀扶了。”
　　略微的停顿之后，小时子又道：“王爷与王妃成婚那日，有皇上与皇后在场，并未有人有胆子上前给王爷灌酒。有许多人就趁着今日宴席上敬酒，让王爷推辞不得……”
　　“还请王妃娘娘勿要责怪殿下。”
　　听小时子提起宴会时情形，顾菀脑中闪过几张一直劝酒的面庞，将其牢记之后，淡淡一笑：“本王妃都看在眼里，不会怨怪王爷的。”
　　说罢，她走上前去，想要搀扶谢锦安。
　　却在抬头时发现，说话前还软软靠在廊柱上的谢锦安，不知何时，已然抬起红醉的面庞，在她面前做出昂首挺胸状。
　　而后低首目光如水地望她，低低笑道：“阿菀，我没有喝醉——就那么一点儿酒，喝下去如白水一样。”
　　顾菀弯唇微笑不言，上前挽住谢锦安的臂膀。
　　触手的滚热热的温度，带着宴席上桃花酿的酒香，闻来熏染醉人，可见有人方才并未说实话。
　　“王爷醉软了，嘴巴倒还是硬的。”顾菀不免无奈一笑，眉眼中含着几分嗔笑。她招呼来小时子，准备一人一边将谢锦安架起，送到轿辇上，再抬去从前的住所歇息。
　　谢锦安却不愿意，更认真地站直了身子，向顾菀表明自己并未醉倒，同时拒绝了想要来搀扶的小时子，伸出手半挽半勾住顾菀的玉臂。
　　语气中含了几分黏糊意味：“阿菀竟然取笑我——那我便只要阿菀扶我。”
　　他嘴上如此说，但只用热烫的掌心握住顾菀手腕，自己的身子愈加挺直，连半分的重量都未曾压在顾菀身上。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微微一眨，浓黑的眼睫亦泛出几分光彩，不动声色地含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让顾菀胸口一软，唇角漾出甜笑，连着声道好，引了谢锦安上大力太监们抬来的大轿辇。
　　等到下车时，便有“凌霄居”三个字映入眼帘。
　　顾菀不由得仰首略看了几眼，心中轻轻念道：这便是肃王从前在宫内的居所。
　　凌霄而上，意气风发，倒真是居如其名。
　　甫一回头，她就对上谢锦安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神色平稳，惟独一双眼睛闪着期待。
　　像是站在高处、傲傲娇娇的小狸奴，想从上头一跃而下，却临时收了力道，等着主人伸出手来迎接，才愿意迈出小猫步。
　　顾菀回身莞尔一笑，将一对纤臂伸出，在流淌的月色下格外纤盈。
　　不过下一瞬，谢锦安就从轿辇上跃下，动作干脆轻巧，真似猫儿一样没发出半点声响，下来后就乖顺地往顾菀怀中靠。
　　此时他一张俊面似熟透的虾，模样比坐上轿辇前还要更醉些。
　　琥珀动作迅速，要已经将里头打扫完毕，出来迎请了顾菀与谢锦安进去。
　　小时子紧随其后，心怀惴惴地望了眼外头宫灯通明的繁华之景，对琥珀耳语道：“先前王爷还未曾喝醉的时候，曾对我吩咐过，今夜务必要关紧这外门，谨防有意外发生。”
　　“好，你先在这儿亲自盯着，待王妃与王爷睡下后，我与你一块儿站岗。”琥珀头一回在皇宫中过夜，此时格外谨慎，与小时子商议了一下守夜事宜。
　　那厢，顾菀小心地扶了谢锦安进屋。
　　凌霄居虽不算大，但也如麻雀一样五脏俱全，单独建了书房、卧室与正厅。
　　一进去就见屋中四处都隔着书本，即便被整理得整齐摞在原处，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被主人拿在手中翻看几页后，就被放下的情形。
　　谢锦安的步子微微一顿。
　　眼睛扫过那些书册，目光中浮现出几分懊恼。
　　“王爷累了吗？再走两步，便能到床上坐下歇着了。”顾菀见谢锦安步履停顿，会错了意，柔声哄着谢锦安再往前多走一些。
　　及至谢锦安被放倚在床头，这才微微松一口气，转身将正厅木桌上热气腾腾的醒酒汤端来。
　　谢锦安的眼神比先前清明了些，里头的炽热贪恋却分毫不减，直白明了地落在顾菀身上。
　　似春日里蓬勃的朝日映下，又如秋日里温柔的月色荡漾。
　　再加那双含情潋滟的眸子，惟照出顾菀一人的窈窕身影，真是令人恍如置身专情的梦境之中。
　　瞧见那热气似雾的醒酒汤，他撑起身子，上前几步从顾菀手中取走，放到床头的小几上，口中呵着气道：“阿菀……烫……”
　　顾菀用有些赤红的指尖触了触泛粉微凉的耳廓：“是有些烫呢。”
　　“那等晾一晾王爷再饮下。”顾菀说着，从荷包中捻出一粒醒酒糖，放到谢锦安的薄唇边，语气轻哄：“王爷先吃了这一颗糖罢，可甜啦。”
　　谢锦安将目光下敛。
　　只见顾菀玉指纤纤，托着红梅似的糖粒，就像落入梨花冰雪之中的一朵寒梅，格外冷艳动人。
　　他喉头一滚，听话地稍启唇瓣，伸出灵巧的舌，将那醒酒糖卷入口中。
　　又像狸奴洗面一样，将一张薄唇勾起水光。
　　顾菀指尖在那一瞬，有湿热的触感掠过。
　　而后转瞬即逝，凝成一片隐形的羽毛尖儿，挠在她指尖。
　　酥酥麻麻的，顺着指尖连心，涌入心口。
　　“听闻说，重阳宴毕，宫中会特意燃放烟火呢。王爷想不想陪我看？”她蜷起手指，将指尖抵住掌心，锦扇似的睫一闪，秋水含笑。
　　“想的——很想很想与阿菀一起看烟花。”谢锦安含着糖说话，清朗的嗓音变得偏沉许多，古埙一样动听。
　　下一瞬，他忽然神色中含了丧气，问顾菀：“阿菀，你爱不爱看热闹？”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重阳宴……还未曾散席◎
　　这话说得突然, 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让顾菀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
　　只望着眼前耷拉的俊俏眉眼，忍不住抬起纤指, 将谢锦安眉心的一点蹙起抚平，笑容温婉地答道：“嗯……若是真说起来，我是喜欢看热闹。”
　　顶好是那种与她无关，但牵扯了顾莲这种人的热闹。
　　顾菀自诩心眼颇小, 对这样的场景十分期待。
　　然在谢锦安面前，她将后头这话隐去，面上一派纯然浅笑：“王爷呢？”
　　谢锦安并未回答顾菀的问话，反而闻言，眉眼间涌起更深的懊恼之色, 拉住顾菀的手, 连带着昳丽耀目的俊容，都隐约失了光彩。
　　嘴中轻声嘟囔道：“阿菀今日看不成热闹了，说不定连烟花都没有了……还是怨我，没能考虑周全……”
　　谢锦安说得极小声, 飘到顾菀耳边时，便只剩“热闹”“烟花”“没有”这几个字样，模模糊糊、低低弱弱的，含着几分自责。
　　听得顾菀心尖一动, 无端涌起春水一样的爱怜，于谢锦安身边落坐, 面上的笑意缓缓加深, 无知无觉地带了点柔软的迁就。
　　她正欲开口顺着安慰, 不想手放从谢锦安眉间放下, 就被环进一个格外熟悉舒心的怀抱。
　　和往日充盈鼻尖的焚木香气不用, 里面掺入了桃花酿的醇香与熏醉气息，尾调带着一点桃花似的甜香，清苦不复，惟余动人。
　　只在这怀抱中稍稍轻倚几瞬，就让顾菀有一种醇酿入喉，如醉温泉之感。整个人从头至心，都不由得熏熏然起来，似被温水裹挟一样的眷恋沉醉。
　　顾菀未及有所动作，就被谢锦安紧紧地拥住，耳边撩过缠绵着酒香的热气，转瞬后又被传入男子沉沉的问语：“阿菀，我往后专门给你放一场烟花好不好?”
　　“你今日可不许生我气的。”他的嗓音似沉入古井，荡起一圈含着小心的涟漪，蛊惑着顾菀应下不生气这件事情。
　　“王爷要给我放烟花，我怎么还会生气呢。”顾菀几乎被醉香熏软了，腰肢如水，似融化在谢锦安滚热的怀中。此时带着点无奈地低声笑起，闷闷地与谢锦安的胸腔形成共振。
　　最后带着谢锦安一块儿弯起眼睛与唇瓣。
　　如此笑了半晌，谢锦安才又闷闷开了口：“我怕阿菀一定会生气。”
　　说罢，他低首凑近了顾菀，浓密的眼睫下闪着光，眼尾泛着酒醉后的微红，愈加如春日桃花一样迷人：“那阿菀要说到做到。”
　　顾菀含笑长叹一声，支着谢锦安的腰腹起身，旋即捧起谢锦安的脸，轻轻一揉，明眸如星：“我发誓，将来绝不为这个同王爷生气。”
　　她尾音浸蜜，倏尔转了话语：“王爷快些将这醒酒汤喝下，不然等会儿胃里头不舒服，明日起来更要脸红。”
　　谢锦安得了顾菀的允诺，面上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主动捧起小几上的醒酒汤，就要往自己的口中灌去。
　　幸而顾菀的动作快，取了桌上食盒中的
　　哄着谢锦安将醒酒汤一勺勺喝下，顾菀用手背覆了覆谢锦安赤色的面颊，不由想道：王爷今日是真喝醉了，说话才这样没头没脑，格外执拗，与小孩子脾气一样。
　　嗯……但是柔声哄完之后，王爷这样张着眼儿、安静看你的乖巧劲儿，真的是招人心疼。
　　想了想，顾菀决定明日起来，不再拿今日的事儿打趣谢锦安。
　　这样颠三倒四说话、哼哼唧唧怕她生气的模样，就留在她心里罢。
　　不叫旁人知道。
　　“王爷在这儿坐着不要动，我吩咐人取一些热水来。”顾菀附在谢锦安耳边，软声说了这一句，看谢锦安格外郑重地点头，才起身绕过屏风，到正厅门前开了一道小缝，唤道：“琥珀。”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琥珀一脸紧张地小跑而来。
　　“让人传些热水来，再备一些软毛巾。”顾菀将这话说话，转而问起前头的重阳宴：“前头的宴会可散了吗？皇上或者义母，可有派人传什么消息来？”
　　方才在屋中哄人时她还不觉得时间流逝，等到经过正厅，看到放在桌上的小巧夜漏，才发觉竟然已经过了将近大半个时辰。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现在重阳宴应当散场了。
　　虽说皇上方才的话语意思，允许了要是谢锦安醉意未消，就可以不必回席。可顾菀为着谨慎，决定问上一问——万一有旁人，比如李皇后，在皇上与众人面前刻意说了些引人误会的话来，那她与肃王，当真是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琥珀竟是第一时间未曾回话。
　　廊下有烛光映照，将琥珀眉眼间的凝重与不解照得分明。
　　看着琥珀十分犹豫地摇了摇头，顾菀神色中暗含的轻松笑意渐渐淡去，挑起细眉，平声问道：“皇上或者义母都没有派人来过，并且……宴会还未曾散去？”
　　“是，奴婢一直望着，到现在，都快到了宫门落钥的时辰了，清思殿仍然是灯火通明的。”琥珀咬了咬唇，而后颇为后怕地说道：“要是奴婢未曾看错的话，清思殿靠着远处的那块儿，忽然围上许多人，像是宫中侍卫的样子。”
　　清思殿靠远处那儿，距离宣武门距离颇近。
　　而宣武门旁……便是侍卫所。除了定时巡逻的侍卫外，剩下当值的士兵都要留在那处，等候意外发生时的差遣。
　　“我自然是信你的，在温泉庄子上时，三四里开外的鸟儿，你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顾菀明眸轻眨，对琥珀说话时口吻带上了几分安慰：“想来此时未曾散场，是君臣尽欢、过于尽兴了。”
　　“去盯着太子的人如何了？”顾菀嗓音柔和的询问琥珀。
　　她知道琥珀是个极为谨慎负责的人，有时却也会多想，出现自己吓自己的情况。此刻问起此事，也是让琥珀的注意力迅速转移的意思。
　　果然琥珀眼珠一转，里头的惶然退却了一点，对顾菀汇报道：“回王妃，一切顺利，最后趁着太子回宴席前，大小姐还抓住机会，同太子私下说了些话。”
　　“那人同奴婢说，大小姐一边眼泪像不要钱似地哭，一边又对太子笑。太子面上有几分怜惜，与大小姐多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去清思殿的。”
　　说罢，琥珀就在心中腹诽：旁人都说，女子的心思最是难猜。可依着她看，像太子这样花心的男子才是最难被猜中心思的。上一回还对顾莲避之不及，这一回却愿意给予几分关怀。
　　顾菀闻言不免微微一笑。
　　如此看来，顾莲也不是闷着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来找她的。这是算准了太子在景州多见妖媚美人，回来后这三月忙于武王，无暇出去寻芳，恐怕正是寂寞空虚的时候，兼之与她曾有一段过往，亦算了解，这才迎上去。
　　虽今日妍丽的风格打扮不佳，但对于憋坏了的太子来说，有朵自己过来的花儿，自然是和颜悦色地撩拨一番。
　　况且，今日祈天仪式由太子操办，未出差错，必然会受到皇上夸奖。
　　太子这样志满意得，面对顾莲就不复从前的厌烦。说不准顾莲哭着说相思之情，同时笑着夸赞太子，能让太子觉着格外妥帖、回心转意呢。
　　觑见顾菀容色满意，琥珀就接着道：“奴婢之后按照王妃的吩咐，将应有的酬赏都发了下去。”
　　“好，我都知道了。”顾菀眉眼轻敛，对琥珀道：“今晚该如何就如何，横竖咱们提前离席，就算是有什么风雨，也是落不到我们头上的。”
　　“是，奴婢先去传热水。”琥珀的神情放松了一些，行礼下去安排。
　　顾菀则是细眉轻皱，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在皇宫中的人手不够，只是悄悄盯着太子与打点沿路人手这两件事情，便叫手底下的人无暇分身。
　　要是再多些可用之人，就不用在这儿猜测清思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到热水送来，顾菀才收起那几分愁色。
　　罢了，要在皇宫中收拢可用之人，这件事情可急不得，要慢慢经营下去才好。
　　回首望了望月色皎皎的夜空，偶有星籽闪烁其中，格外地安然宁静，与燃放烟花时的喜庆热闹形成鲜明极端的对比。
　　顾菀心头一动，莫名回想起谢锦安口中难以听清、那含了“烟花”“没有”的呢喃之语。
　　屋中传来几声响动。
　　让顾菀立时亲自端了热水进去，将那流星似的回想一划而过。
　　谢锦安面上的潮红微微退却了些，不像方才像一盏赤红的灯笼。
　　见到顾菀进来，原先有些涣散迷茫的目光动了动，慢慢地凝成实光，直直地落在顾菀面上。
　　手边有一被打翻的彩瓷杯子，尚且冒着温热水气的清水顺着小几淌下，在小几腿那儿聚成水汪汪的一小块儿，又很快被毛毯吸收。
　　“王爷刚饮完醒酒汤，酒还未醒，正是没力气的时候，唤我来为王爷倒一杯水便好了。”顾菀在架子上放下装热水的瓷盆，行至谢锦安身边，简单地将彩瓷杯子拿起放远后，她探入谢锦安的掌心，仔细察看谢锦安的手上有没有被烫伤的地方。
　　自然不可避免地近距离看了看谢锦安小指上的红痕。
　　这样凑得近了，顾菀才发觉，这红痕不光在肤上，连甲盖上都有。
　　还是胭脂那样润泽的红色。
　　这可不是昨夜，谢锦安口中所说的，不慎沾染了朱砂所导致的。
　　而是染了蔻丹的缘故。
　　且……染蔻丹的人应当不大熟练。
　　所以才这样颜色不均，甲肤上都染了这样洗不掉的颜色。
　　笨笨拙拙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顾菀挠过谢锦安的掌心◎
　　顾菀的心头蓦然划过一个猜测。
　　新婚夜的翌日, 谢锦安曾眉眼温柔地对他说“可我却想服侍阿菀呢”。
　　她曾以为，这不过是一句戏言，或者一句心血来潮之语。
　　直到现在, 顾菀捏着手中白皙隽长一截小指，望着那一点儿有些格格不入的艳红蔻丹，才明白，这是一句重若千金的承诺。
　　顾菀倏而想起, 先前几天，琉璃还过来偷偷地和她说过，小时子有一天晚上，躲着人偷偷地洗眉毛，一边洗还一边偷偷地笑。
　　而后, 小时子再没有偷偷地洗过眉毛, 但府中的账目上有写，府中进过一批面具，以作往后府中活动的备用。
　　还有……这两日晨起时，谢锦安系锦缎腰带时的动作, 的确是越来越熟练了。
　　昨日还给她系了个不同的花样，只是后来自己看了两眼，觉着有些丑，没让她看, 就迅速拆掉了。
　　此时想起这些，顾菀的便似冬日里饮了一杯滚热的蜜糖水, 心尖上都滚翻起热乎乎的甜气。
　　不自觉地笑弯了眼, 衬着睑间一双红痣, 像是天边勾起的月牙儿。
　　醒酒汤似乎还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因为顾菀瞧见手中那截微有薄茧、如白玉一样的的小指勾了勾, 沾染的蔻丹划过一道红弧。
　　然后, 顾菀就听见了谢锦安仍带着点懵懂迷惘的声音：“阿菀在看什么？”
　　顾菀抬起面儿，神色如常地将谢锦安的手放下，露出一个浅笑：“没在看什么，在想等会儿怎样哄王爷喝水。”
　　谢锦安眨了眨眼，微红的眼尾似酒熟：“我才不信。”
　　说罢，他反手轻拉住顾菀的衣袖，大有一种顾菀不说实话，就不放手的意味。
　　这抬手一拉，方才被顾菀特意用衣裳遮了遮的小指又露出来，明晃晃地说着他自己偷学染蔻丹的事情。
　　顾菀到底撑不住，轻轻地叹笑一声，握住谢锦安拉着自己衣袖的手，重新坐回床边，身子倾向谢锦安怀中，小声道：“我方才在看王爷的手。”
　　言毕，她悄悄地抬起眼帘，就见谢锦安神色尚有醉意，却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有些慌张的表情。
　　见谢锦安的惶急越重，顾菀将他小指按住，伸出指尖轻触过其他四指，对谢锦安歪头赞道：“王爷的手生得指骨匀长，白肤下筋络分明，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又挠过谢锦安的掌心：“而且呀，王爷的掌心靠近指骨出，生有薄茧，就知道王爷在练字上是格外认真的，难怪字也写得好看。”
    第一回见谢锦安写的折子时，顾菀的确是惊了一跳：这样遒劲雄浑的字，真不像是个玩世不恭、行事颇似纨绔的人写出来的。
　　想来肃王当时，只是不爱读书，对练字还是颇有热情的。
　　受了顾菀这两句真心诚意的夸赞，兼之自己的计划未曾被顾菀知晓，谢锦安面上那几分执拗顷刻间消散，变作被夸奖后的小骄傲，轻哼道：“阿菀上回夸了我的头发呢，还曾经夸我生得英俊。”
　　“也很喜欢轻抚我的腰腹。”
　　第二句话令顾菀在霎时间面红耳赤，像是被丢进滚水里的小虾。
　　只一瞬间，就蜷起身子，变得似夕日一样红艳。
　　她忍不住有些羞恼地捏了捏谢锦安的手：好端端地说醉话便罢了，怎么还提起床帏纱帘之事！
　　羞恼完，顾菀却控制不住地去回想：她、她真的很喜欢抚摸谢锦安的腰腹么？
　　每每到后半段时，她总是有些累的，如一尾失去清溪润泽的鱼儿，被半圈在盈满焚木香气的怀抱中，闭着眼儿轻靠在谢锦安的肩上，浑身似水儿一样柔软。
　　她只记得，每她阖上眼帘时，就有一个轻柔长久的亲吻落下。
　　一双红痣上就泛起被柳絮拂过的酥麻。
　　但、但她最爱做些什么，的确是想不起来了，似被一双带着雾气的手朦胧抚过，除了谢锦安外，连自己当时的动作都记不大得。
　　顾菀在一阵阵热.潮似的羞赧中回忆，两瓣粉唇不由自主地紧紧抿起。
　　生怕稍微露出一点缝隙，就会吐出一阵含羞的轻叹。
　　谢锦安却是愈发认真，甚至主动松开了顾菀的手，掰棋手指说道：“阿菀喜欢我的脸，喜欢我的发，喜欢我的手，喜欢我的身子。”
　　“所以阿菀是很喜欢我的。”
　　谢锦安眼眸融光，坚定而又欢喜地道出这一句话。
　　这句话落入顾菀耳中，似春桃飘落进一池深潭之中，泛起一圈一圈、密网一样的涟漪。
　　将将溢出的缱绻眷恋之情，被一只看不见的小狸衔住，一头撞进顾菀的心里。
　　而抬眼，就落入谢锦安的一双桃花眸中。
　　桃花眸子一眨也不眨，望人时最是深情动人。
　　更遑论此刻烛影跃动，潋滟其中。
　　顾菀的娇面仍是泛着赤红的，但不复适才的羞怯，是一种被激荡心神的红。
　　她紧抿到有些泛白的唇微微松开，无意识地舔抿一圈儿，映起波光般的水色，毫不犹豫道：“王爷喜欢我，我自然也喜欢王爷。”
　　字句中夹着格外温柔的语调，从她唇齿间漾出。
　　谢锦安却是摇了摇头，轻轻蹙起眉头，潋滟的眸光中浮起一点委屈，双手攒拳，轻声喃道：“我有点不信阿菀喜欢我。”
　　顾菀微微怔愣了一瞬，眉梢间撩上一分的惊讶与急色，嗓音中有一些轻微的滞涩：“王爷、怎么会这样想呢？”
　　论起规矩礼仪，谢锦安是她的夫君，自成婚后对她极好，尊她、信她、疼她，是她在此一生唯一能动心喜欢的人。
　　论起缘分情愫，谢锦安曾救她、帮她、念她，与她共诉过衷肠，和她一块儿做过许多事情，就连奉旨前往景州的那段日子，谢锦安的身影也附在每日送来的那些花上。
　　自回想起定亲后的每一日，点滴都渗着谢锦安的心心念念。
　　最后……论起顾菀自己的心。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里头一下比一下急切的怦怦心跳，几乎无法平静下来。
　　心尖与眉梢，共有一种难以言说、却又美妙动人之物在悄然融化。
　　顾菀往前坐了坐，用手轻轻捧起谢锦安的一张俊面，一点一点地凑近。
　　鼻尖险险相触，唇齿间的气息交缠一瞬。
　　她浅浅缓息，微抬芙蓉面，敛起眉眼间所有会被误认为随口一说的笑意，目光中涌起海潮一样的含情眸光，对谢锦安郑重说道：“我是喜欢王爷的。”
　　话音落下，谢锦安蹙起的俊眉一点点舒展开，原有些苍白的面色重新泛起红润，
　　然几瞬后，那双轻易动人心魂的桃花眸子，眼帘轻眨间，却是委屈更甚。
　　男儿委屈轻易不露，一露便裹着一层云淡风轻的拧巴，让人瞧了心生爱怜。
　　“那、那阿菀缘何成婚至今，还是和从前、和旁人一样，只唤我王爷。”谢锦安犹豫几番，借着残存的那几分醉意，将心中一直想着的这话说出。
　　说完，他重新垂下眼睫，悄悄地捏紧自己的衣袖边。
　　在称呼这件事上这般计较，阿菀会不会觉着他生性小气呢？
　　如此捏了几瞬，谢锦安怕顾菀看出他的紧张犹豫，又重新放下手取，转而重新蜷起手指。
　　偏过头去，轻咳一声，等候顾菀的反应。
　　正厅中传来的夜漏滴答声，在此刻分外明显。
　　一下一下，恍惚滴在谢锦安的心上。
　　莫约是第三下的时候，谢锦安耳边传来一声柔柔婉婉的“锦安”。
　　这一声将他整个人都唤活了过来，带着惊喜与欢悦抬首，正对上顾菀含着歉疚的和婉眼神。
　　“是我思虑不周全了，反叫锦安多思多虑起来。”顾菀沉凝郑重的细眉轻弯，望见谢锦安的神色，心头一软，不由得接连多唤了几句“锦安”。
　　她性子是偏重规矩那种，想着便是唤声王爷，一直不曾更改。却是忘了，谢锦安这样潇洒的性子，莫约是不爱这样人人都唤的规矩称呼。
　　要唤“锦安”，才足够亲昵与亲密，才伴着夫妻间独有的旖旎情愫。
　　这样多唤了几句，顾菀自己也欢喜起来，觉着这名字分外顺口好听，像吟诗一样再吟了三四回。
　　末了，她含笑歪首：“锦安的名字真是好听，念着念着便叫人上瘾了，要说一辈子才好。”
　　谢锦安桃花眼尾愈红，已然是分辨不出是酒醉之故，还是激动之因。
　　他带着心想事成的满足，对顾菀低低道：“这个名字，是我母妃给我取的，她当时什么赏赐都不要，只盼望能得亲自取名这个恩赏。”
　　所以，他的名字与其他三位皇子都是不同的，并不从“和”字辈。
　　顾菀轻柔地“嗯”了一声。
　　她明眸微转，唇角噙起清浅的笑：“我猜，这名字莫约便是母妃的祝愿了——锦衣玉食、一生安稳。”
　　“母妃应当是这样想的。”谢锦安话语中有不着痕迹的轻微停顿：“但或许，世事难料。”
　　从他决定参与夺嫡的那一刻，就注定直到皇位继承人敲定的那一刻，都不会真正地安稳下来。现今他尚且未露锋芒，便已经有心怀不轨之人，在他面前屡次挑唆，让他先跳出去，做都一个明晃晃夺嫡的傻子，还美名其曰“抢占先机”。
　　而太子与武王虽然互相争斗，常常忽视或不屑于他，却是一旦有什么空，就想从他嘴中不付代价地挖出一些消息。
　　一旦一朝太子和武王之间的平衡破除，他于覆水之中逆流而上之时，才是真正地风雨摇动、没有片刻的安稳。
　　锦衣玉食、一生安稳。
　　若母妃与阿菀的心愿皆是如此，那他，或许要重新思量一样将来的计划。
　　不必在平衡被打破之时站出来，而是一直潜伏着，等到最后一刻，再一举拿下。
　　如此，便可以做到尽量长久的安稳。
　　顾菀道完这一句话，亦是沉入自己的思量。
　　她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谢锦安对于安稳这件事情，并不强求，不是那等毫无争名之心，一心只想做安享富贵的闲人。
　　那等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刻，要促着谢锦安争一争大位，就不会成为一个难题了。
　　心下放松了些，顾菀就长舒一口气。
　　再抬眼时，心神就更凝聚了一点，一眼就瞧见了谢锦安唇瓣上的几分干涩，甚至出现了一点干裂。
　　她伸手为谢锦安倒了一杯温水：“嘴巴都说干了，快喝些水。”
　　谢锦安则是侧首瞥了一眼热气稀薄的瓷盆，将瓷杯接过，笑道：“与阿菀讲了这么些话，却是有些饿了。”
　　这句话还未曾说完，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菀伸手触了触谢锦安的脸颊，芙蓉面上绽开些许的笑意：“是我大意了，忘记你到宴席一半就醉了，想来是酒喝得多，饭菜用得少。”
　　“若往后总有人敬酒，你便说皇祖母嘱咐过，要少喝酒，不能违抗皇祖母之命。”她生怕下一回有那等借着敬酒之名刻意灌酒的人，眉尖蹙起一点担忧，不放心地嘱咐谢锦安。
　　等到谢锦安应下之后，她才起身：“你这回儿酒还没全醒，想来用多了胃里会腻腻的难受——我亲自去御膳房一趟，为你取一些好克化的膳食。”
　　“好，阿菀去罢。”谢锦安指了指刚刚看着的瓷盆，主动道：“我现在有力气了不少，等会儿自己去洗一把脸，擦一擦酒气。”
　　顾菀朝着谢锦安颔首一笑，转身出了凌霄居的正屋。
　　夜色渐深，原先悬月高挂的夜空，不知何时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将皎洁的月色遮掩住，反倒是洒下一片暗暗的阴光。
　　秋风吹起，琥珀和小时子守在门口有些瑟瑟发抖。
　　“快去库房里取些厚实的衣物来，仔细别冻着。”顾菀仔细叮嘱了这一句，再抬首时，便望着清思殿的方向。
　　竟然……仍是灯火不息。
　　却是寂然安静的。
　　从清思殿方向吹来的风，未曾夹带一分一毫的歌舞热闹之声。
　　“王妃，宫门已经落钥了，重阳宴仍是未曾散场，连烟花也未曾燃放。”琥珀挥手让小时子去取御寒的衣物，自己咬住牙关，止着那一点儿寒意，对着顾菀小声汇报道：“根据奴婢方才的观察，在宫道上行走的宫人们，一下子就变少了许多，巡逻的侍卫们人数也少了些。”
　　“自然，或许也有凌霄居有些偏僻的缘故。”
　　“咱们的人也未曾过来传达过只字片语，应当是有所消息，只是宫中一下子管束森严起来，不能冒着风险前来。”
　　顾菀神色微凝：“我现在要去御膳房一趟。”
　　琥珀瞧了瞧身后亮着光的正屋，顿时就明白了什么，对顾菀道：“王妃放心，虽宫中有要事发生，但主要的主子们，仍是在清思殿中。”
　　“奴婢方才问过了候着的大力太监们，都是被用久了的老手，是寿康宫李公公亲自点派的。从人少些的小路走，既不会冲撞旁人，也不容易被人盯上。”
　　闻言，顾菀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坐上轿辇，一路往御膳房行去。
　　琥珀简单理了理怀中可打点用的碎银碎金，亦步亦趋地跟上。
　　轿辇不过才行进十米的距离，一道暗色的身影就无声无息地落入凌霄居的正屋之内。
　　谢锦安正捧了一把温温凉的清水扑到脸上，简单醒了个神。
　　一句低低的“主子”落在耳边。
　　“没被王妃发现罢？”谢锦安不自觉地拧起眉，语气中有些忧心。
　　惊羽默然了一瞬：自定亲后，主子就吩咐了他，被旁人发现不是大事情，没被王妃发现、不吓着王妃才是重中之重。故而这些时日，他已然少在主子面前露面，除非重大事宜，否则皆是靠小时子来传递消息。
　　从前他来汇报任务信息，主子也从不说些与任务无关的话。可从遇见王妃之后，主子就一点一点地变了。
　　可见……主子是真喜欢王妃。
　　心头转过这些心思，惊羽瞥见谢锦安稍淡的神色，瞬间收起心神，拱手回道：“主子放心，属下是瞧着王妃娘娘远去，这才进来。”
　　“叶世子让属下传消息给主子——清思殿中，一切如主子所想，万事顺利，皇上龙颜震怒，将涉事的一众官员全都扣押，并急令刑部诸官连夜用刑审问。”
　　“为着防止通风报信、销毁证据，皇上扣押下宴席上所有人，并派宫中侍卫搜寻负责本次春闱事务的礼部尚书府邸。”
　　谢锦安听完惊羽的汇报，用棉巾不慌不忙地擦过脸容，认真拧干放齐后，才勾起一个潇洒且胸有成竹的笑，似乎早知事情的发展。
　　“这段日子，你辛苦了，也向叶世子表达一下我的谢意。”谢锦安口吻温和许多：“希望往后继续合作愉快。”
　　惊羽将手拱得更高了些：“能为主子办事，是属下的福气。至于往后之事，叶世子亦是如此嘱托属下告知的。”
　　“接下来几月，直到年节，京城中恐怕就要不安稳了。”谢锦安轻轻道：“与木氏联系，所有一切事宜转入暗中，别让有心人发觉，被牵扯入其中。”
　　“是，属下知道了。”惊羽应下后，瞧了眼谢锦安，垂眼道：“除此之外，叶世子对主子今日醉酒之事格外关照。”
　　他自己心中亦是颇为惊讶：主子从前最是厌恶饮酒，认为酒醉误事，又满身酒气不洁净，最是让人厌恶。但今日他在暗中瞧着，主子的今日醉态，并不是像从前那样假装的，反倒是真的有些醉了……
　　“有时候真醉不一定是坏事。”念其顾菀那几句柔婉动人的“锦安”，谢锦安心口便是一阵熨帖样的舒心欢喜，缓了缓要笑出来的唇角，他才继续对惊羽冷静道：“清思殿上人多口杂，眼睛毒的人精不少，装醉恐怕不能蒙混过去、及时离场。”
　　这并不是他年少时面对的那一群纨绔子弟，随意摇头晃首两下，就能装成喝醉搪塞敷衍过去。
　　惟有真醉，他才能将他与阿菀从这场意外中完完全全地摘出去，安心歇息一夜。而皇上事后想起此事，心中对刻意灌他酒的人，自然心有不喜。凭着皇上现在对他涌动的愧疚，他三言两语一道，配合今夜之事，就有两三个颇为重要的官位空出来。
　　惊羽得了回答，行礼后顺着原路跃了出去。
　　谢锦安则是望了望外头愈加暗沉的月夜，在心里面算了算时间。
　　莫约到了明日早晨，清思殿中才会放人，今晚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才能传到宫外头无数焦急渴盼的耳朵里去。
　　阿菀估计也是明日醒来才会知道。帝王雷霆之怒，经过一晚上的缓冲，想来就不会那样吓人了。
　　只是他还欠阿菀一场烟花。
　　今年应当是不行了，等来年春日，夜晚尚暖的时候，再行安排。
　　门外传来几分响动。
　　谢锦安利落地转了身，以一种软绵绵的姿态倚靠在小几旁的美人塌上。
　　望着提着食盒进来的顾菀，潋滟的眸中又蒙上一层朦胧的醉态。
　　“阿菀，我自己用热水擦洗过了。”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方才与惊羽说话时的利齿，对着顾菀露出一个酒醉之人的乖巧，一点白洁的虎牙藏在薄唇之后。
　　谢锦安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握住顾菀的手。
　　小巧白皙，轻而易举能被他纳入掌中。
　　“阿菀，我好饿呀。”他仰起俊面，露出被夜风吹散的额发，在看见顾菀抬手帮他挽发的动作时，长眉清扬，笑意浓浓。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朕倒是想看看康状元之作◎
　　“还醉着呢, 锦安你还吹着夜风，小心明儿起来头痛——皇祖母要是仔细问起来，指定得说你一顿。”顾菀小心拨走谢锦安满额的乱发, 将被打开的窗子阖上，含笑打开食盒：“御膳房的人做事利落，消息倒也灵通，听闻我来了, 不比我开口，就呈了许多好克化的膳食上来。”
　　“我选了玉婵羹与水晶虾饺，权当睡前垫一垫肚子。”
　　“锦安方才开窗，是在等烟花么？”顾菀为谢锦安盛了一碗八分满的玉婵羹，伸手递去：“方才听宫人们说, 今晚许是不放烟花了呢, 等元旦那日再补上。”
　　“我们那时候在一块儿看好不好？”
　　她想着，谢锦安如今还醉着，若是知晓清思殿尚未散宴，指不定要在醇酒的作用下, 闹孩子脾气去瞧一瞧，故而借着宫人们的口，编了这一通话。
　　如今清思殿中，形势未明, 最好的法子，就是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地方。
　　谢锦安正想着如何与顾菀解释此事, 不想竟是宫人们为他作了个理由。
　　他接过瓷碗, 抬起浓密的眼睫, 细细观察过顾菀的眉眼, 见里头没有愁绪与失落, 方才放下心来。
　　“李管家说，花园里的小池放了许多的鱼苗，到了年底也长得差不多了。”谢锦安念着往后几月的京中情形，颇有兴致地提了李管家所安排的园中垂钓之事。
　　顾菀咬了一口细嫩弹牙的水晶虾饺，眉眼间有春风拂过：“好呀，到时候在池心亭上的话，还能燃起一个小炭炉，作围炉煮茶之事。”
　　“我听小时子说，为着上回我请木掌柜上门一事，让锦安你撤了定下的围炉煮茶——难怪那一日你似吃了老陈醋一样不高兴。”她语气温柔地打趣谢锦安。
　　谢锦安俊眉微挑，轻哼道：“小时子竟是变得这样碎嘴子，我回头去管管他。”
　　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中却给小时子记上了一笔：非常好，回去赏赐时再教教小时子，哪些事情该和阿菀身边的人碎嘴，那些事情不能。
　　“罢了，你公事繁忙，还是我去教导小时子。”顾菀眼角眉梢都是轻快的笑意。
　　谢锦安将小笼中最后一个水晶虾饺夹到顾菀面前的小碟中，颔首道：“小时子与小间子虽然是自小服侍我的侍从，但首先是肃王府的侍从，你愿意教导教导，是极好的。”
　　顾菀忽而前倾了身子，口吻中夹了点放心的笑：“锦安面上的醉红褪去了不少，此番说话也不似方才那样有些断续，想来是酒已经解了大半。”
　　既如此，就不怕明日起来宿醉依旧、头晕脑胀的了。
　　谢锦安眨了眨眼，在烛光下完全露出那一张乌眉挺鼻的俊面，不依道：“阿菀说错了，我分明还醉着。”
　　“要晚上抱着阿菀睡，第二日才能好。”
　　顾菀眼儿也不眨地望着谢锦安昳丽俊俏的脸容，笑意吟吟道了好。
　　*
　　翌日。
　　顾菀是被一束映在自己眼角的日光照醒的，朦朦胧胧间就伸出手去，想将唤醒自己美梦的罪魁祸首给抓住。
　　——昨夜被拥入怀中，枕着满床带着酒香的焚木气息睡去，梦中都是在桃花树下饮美酒的酣畅醉然，肆意而轻松。
　　若是在镇国公府的顾菀，许在梦中，也只能贪恋一杯。但昨夜的梦中，有一双骨节分明、熟悉好看的手，一点一点为她添杯，让顾菀无所顾忌地放肆一回。
　　抓了半晌，顾菀手中并无抓到实质，反而摸到了自己的眼睫，这才清醒下来，睁开眼儿，确认是一缕恼人的阳光所做下的坏事情。
　　下意识地抚了抚身侧的位置，触手有些冰凉，可知谢锦安已经悄然离开了好一会儿。
　　再侧首望一望窗外明亮的天光，顾菀被惊了一跳：看着这时辰，应当是过了用早膳的点了，不说旁的，即便她今日不用请安，也理应去寿康宫才是。
　　恰在这时，屏风外传来几分木门开合的响动。
　　几瞬后，琥珀纤细的身影绕过屏风，探出头来。
　　“奴婢听见屋子里面有响动，果然是王妃醒了。”见顾菀坐起，琥珀的面上扬起笑，又看出顾菀难得的惊吓，忙出声解释道：“王妃别担心，今早御前的罗寿公公就来传旨，传王爷速速前去清思殿，并且嘱咐下来，让王妃今日好生歇息，无事不必走动。”
　　“王爷临走前就吩咐了奴婢，让奴婢不要打扰到王妃，并将早膳都放到炭炉上温着，随时预备着给王妃送上。”
　　“是只让我不必走动，还是皇宫中诸人都不必走动？”顾菀心中一暖后，转瞬间就问起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心口莫名地有些惊跳。
　　她是有预感的，昨夜清思殿，定然是发生了一件大事情……一件足以颠覆京城现今格局的大事情。
　　“今日宫人们的走动比昨夜松快了不少，奴婢知道的也就多了一些。”琥珀行至顾菀面前，将所知道的情况一一道来：“王妃放心，是宫中所有主子，无事不必走动——今早德妃娘娘许是提前知晓了什么消息，前去清思殿叩首求见，被皇上直接发落了禁足。”
　　说完这句话，琥珀的脸紧张地抽了抽：德妃被“请”回来时，是从凌霄居门口过的，那模样简直不像几日前协理六宫、美艳得意的德妃。
　　令琥珀一眼之间，就明白了何为帝王之威。
　　她缓了缓心头的惧怕，将眼线传递过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讲述给顾菀。
　　昨夜，清思殿。
　　在她与谢锦安携手离开后，皇上兴致不减，大手一挥，令罗寿拿来上好的笔墨纸砚，命今年春闱的所有进士上前，当场作文，诗赋皆可，不做规定。待写完后，便让殿中众人相传评定，定下前三名，自有丰厚的奖赏。
　　原先一切都和和美美地进行下去。
　　有不少人意欲展现自身，拧眉思索片刻，就提笔写就，争着将其奉于皇上；亦有人迟迟提笔不动，思考半日也不曾下笔。
　　其中尤以本次的状元郎，康国公的嫡长子，最为显眼。
　　“朕记得康状元的文章，写得内容涵实、字句有典，最为难得的是，切身实意地提及了当下百姓的困苦烦扰之事，相应地提出了可行的建议，并非是卖弄文采之人。”因着周边近距离无人，皇上难得侧首，对皇后道：“只是现在瞧着，很是苦恼的模样。”
　　康国公辅佐太子多年，一朝儿子成为状元郎，依旧对太子忠心耿耿，让李皇后颇为看重，有时也惋惜康国公府竟没有个姑娘。
　　此刻李皇后瞧着愁眉苦脸的康状元，心中与皇上一样颇有疑惑，但在面上并不能表现出来，并为康状元说话：“康状元既然得到皇上如此盛赞，就必定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皇上此番乃心血来潮之举，康状元一时没有思绪亦是正常。”
　　她话音刚落，就见康状元提起笔来写，不免松了一口气，笑着望向皇上。
　　皇上举杯不言，眼中涌起淡淡的笑意，在全场进士奋笔疾书时，不动声色地逡巡全场。
　　半刻钟后，未曾参加的官员们已经是酒饮全酣，笑语一片。
　　大多的春闱进士已经停笔，将写满的纸张交由一边等待的太监呈上。
　　惟独剩下十人，仍旧在奋笔疾书，甚至将砚台中的墨水几乎写完，只能让小太监暂行书童的磨墨之职。
　　这时便有那等鬼精之人察觉出几分不对。
　　——这上头仍在写的，怎么大多是世家贵族之后呢？还是那等如今尚且富贵有余，立在朝中的官爵世家。
　　未及有人细想，殿中央便传来有东西被撞到底下的声响。
　　沉实实的一声，让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定睛望去，原是一补送宣纸的小太监，不慎撞到了正在为康状元磨墨的小太监身上，使得磨墨小太监连着砚台一起翻倒在了地上。
　　康状元桌上的宣纸被冲撞形成的风吹到地上，两张纸一块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墨水，飘到了前头几张小桌的夹缝中。
　　“康状元不愧是吾等之表率，竟是写了两大张的颂文。”有两人分别将宣纸捡起，其中之一不由开口夸赞，眼神往康国公的方向飘去。
　　另一人露出些许附和的微笑，伸头看去，竟是不由惊声道：“这、这两张纸上的字迹，怎么好似不一样？”
　　周边人传来小小的惊疑，其余进士俱是上前查看。
　　康状元在宣纸落地时，已然是满头大汗，如今见此情状，急得面红耳赤，就要扑上将宣纸拿回。但一时不慎，踩在了还未起身的磨墨小太监身上，在一声痛呼中跌倒在地。
　　康国公神色难掩惊慌，当即出列请罪：“请皇上恕罪！许是今日贪酒之缘故，才闹出这样的乱子，还请皇上饶恕犬子失仪之罪。”
　　他亦是暗指：那几位进士莫约是喝了酒，有些醉意，才将字迹看错。
　　皇上的目光落在疼得龇牙咧嘴的康状元身上。
　　半晌后，原先淡笑的眉眼间忽然盈满冰雪一样的笑意，放下酒盏，伸出手来：“朕今日也贪杯了几许，倒是想看看康状元之作。”


第105章 第一百零六章
　　◎清思殿中◎
　　这话落下, 康国公可谓是抖如筛糠，膝盖一软，当即便跪了下来。
　　“皇、皇上, 犬子之文章，较之于皇上，可谓拙劣幼稚，远远比不上皇上与皇上素日品鉴的文章, 微臣不敢让犬子的拙笔污了皇上的眼睛。”康国公将衣袖掩下，遮住自己有些颤抖地双手，语气与神色显出十足十的恭敬卑请。
　　皇上见状，眼中的冰雪如遇风雪，唇角的笑明显露出几分冷意。
　　清思殿中的氛围也随之一窒。
　　李皇后下意识地望向太子——自太子成年之后, 已经很少与她提及朝政之事, 偶有需要李丞相帮忙的，才会告知几分。此番康国公表现诡异，李皇后自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像和太子对上一对视线, 好靠母子间的冥冥感应，得出应对之法。
　　太子早已经敛去欣赏舞姬身姿的下.流眼神，拧起眉毛，并没有时间去估计李皇后。他与皇上有些相似的眉眼之间, 露出几分紧张惊慌之色，举着酒盏的手, 在指甲上捏出苍白之色。
　　他瞥了一眼康状元与康国公, 眼底泄露出一点难以压抑的恼火, 又不得不强压下去, 起身露出强笑, 对皇上拱手，意图转圜这殿中的冷凝之感：“禀父皇，儿臣……”
　　皇上的眼神转瞬就落在太子身上，锋芒如刀，神色温和：“哦？太子竟然主动请缨，要将康状元之作递交与朕？”
　　“太子果然待朕十分孝顺，这点小事情亦要亲力亲为。”皇上的口吻堪称是自太子入朝以来，最为赞许欣赏的一次：“真是不枉朕对你的看重栽培。”
　　皇上的浑厚之音还未曾说完，太子的额头上就不由自主地坠过一滴冷汗。
　　因太子位于皇上下首，高于百官之上，所以这滴冷汗，惟有皇上与李皇后看见。
　　瞧见这一滴冷汗，李皇后心中便是咯噔一下，心中那点不对劲，此刻上升为了十足的心慌，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拉住了龙袍广袖的一边。
　　她碰到的是袖边镶嵌的小米珠与碎圆宝石，触手泛起冷意，不消多时，就伴着皇上侧首望过来的目光，悄然入骨，从心底开始发寒。
　　“想来皇后也是这样想的。”皇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皇后的手，不着痕迹地将其放下，而后十分关切：“好好的，怎么打了个寒战，是不是觉着有些冷了，还是累了？”
　　不等李皇后回答，皇上顿也不顿道：“罗寿，且送皇后去清思殿后殿歇息歇息。”
　　李皇后蓦然站起，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皇上。
　　却迎上皇帝波澜不惊、堪称冷漠的眼神：“皇后不愿，要抗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下来，登时让李皇后哑口无言，口舌生汗，一张脸如涂抹了过量的白.粉一样，惨白惨白的。
　　趁着皇上与李皇后说话的这点时间，太子迅速往后瞥了两眼。
　　第一眼瞥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武王——他虽然极度厌恶武王，但此时此刻，他却希望武王与从前一样，争着抢着做事。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得到几分喘息的机会，认真思索此番突发情况应当如何解决。
　　然而，出乎太子的意料之外，武王面上没有预想中的幸灾乐祸或是疑惑不解的神情，反倒是……和他一样，有如出一辙的惊疑不定与思索。
　　这让太子瞬间明白了什么。
　　第二眼，看的是坐于百官之首的李丞相。
　　相较于太子武王年轻面庞下，尽管在皇上面前尽力掩饰也有少许露馅的慌张情绪，李丞相可谓是面沉如水，神色镇定，安然站在那里。
　　他给予太子具有安抚意味的一眼，让其先镇定下来，想想法子。
　　李皇后此刻已经被罗寿恭敬送到了后殿歇息。
　　皇上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如同顶着狂风暴雪，咬牙回道：“禀父皇，儿臣见那两张宣纸上多有墨迹，恐污了父皇双手，不若让康状元重新撰写两份，再行交予皇上。”
　　李丞相闻言，在后头不由得皱一皱眉毛：这般明显的拖延之言，只会让皇上疑心更起，觉得其中有所猫腻。
　　太子简直是自作聪明！
　　武王露出满脸的忠厚之色，竟是出言赞同的了太子所言。
　　“你们兄弟真是不负朕的教诲，兄弟情深一片，连心都向着一处使劲。”皇上似乎浑然忘了这一月中，太子和武王是如何地相争，颇为感动地道了这一句。
　　未及二人悄悄松一口气，皇上就嗓音冷冽：“正巧两张宣纸，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张罢。”
　　眼见皇上的目光愈加不愉，李丞相起身出列，微微扬声道：“皇上安排当真圣明，既让臣等见陛下爱才的迫切之心，又叫臣等明白何为父教子受，微臣心悦臣服。”
　　这便是让太子依照皇上吩咐行事的意思。
　　——康国公纵然忠心辅佐多年，但到底一年不如一年，出了大力助儿子得了状元，可没等状元的位置坐热乎，就因着自身的鲁莽粗心，造成如今这样局面。
　　李丞相在心中讥嘲一声：若他是康国公，在儿子不光明正大地得了状元之后，就会立时上疏，恳请外放自家儿子，不像从前状元一样，授入翰林，将来为心腹学士的晋升之路。一来能在皇上面前得一个父子心系百姓、为皇上实打实效力的上佳考评，二来在新文贺词之时，就能避免这样当众写作的尴尬。
　　他曾经亦想提醒康国公几分，但瞧着自家被抢走的那一百亩良田，就作罢了。
　　此时想起，李丞相颇有后悔，然转瞬即逝：他有把握，将康国公卖了之后，保住太子与他如今的势力，顺便将脏水泼到武王身上。
　　面对皇上要求，太子若应下，必定失去康国公这一脉的支持。
　　可要是不应，皇上疑心窦生，下令彻查之后，知晓太子牵扯其中的话，更是不妙。
　　倒是不如趁此机会，告诉太子一件事情——蠢货再怎样好用，再如何忠心耿耿，犯蠢的时候该抛弃便抛弃，省得将来做着到处都是窟窿眼的事情，连累旁人。
　　当断则断，是李丞相今日想要告诉太子的事情。
　　因李丞相与李皇后一样，素来在美人之事上对他多有管控，所以太子对李丞相这个外祖父，总有那么一分的不喜欢。
　　可每每愈见自己无法处理的大事情时，太子又十分依赖信任李丞相。
　　此刻听懂了李丞相的言下之意，太子便垂首上前，到那两位进士那儿去取康状元之作。
　　武王亦紧紧跟上。
　　一时惊讶、呼出字迹不同的那位进士，在感受到殿内那股子莫名的窒息压抑之后，就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估计要惹得太子、武王两方的嫌恶。此时满脸后悔地举起手中的宣纸，将墨点较少的那一边，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太子的手上。
　　皇上望着李丞相赞了一声：“李爱卿到底是追随朕多年，说话做事皆是得朕心意。”
　　语毕，殿内一时如冬雪深夜一样寂静。
　　无数双含着不同情绪的眼睛，都盯着太子与武王的动作，疑惑、恍然、兴奋、惊惧这样不同的情绪糅杂在一起，更添一分死寂。
　　偶有纸张的簌簌声响，从大殿中央，一直响到了皇上的御桌之前。
　　皇上盯着眼前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的太子和武王，唇角冷笑往上勾起一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将那两张宣纸拿起，细细看了一遍。
　　半晌后，他将两张纸放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喔，看来康爱卿方才说得很对，朕似乎也有些醉了。”
　　“这两张纸上不但字迹不一致，连内容也是天差地别——这张写了一半的，字迹尚可，朕记得与康状元的字迹一样，只是内容平实，不堪卒读；另一张写完的，文采与内容均是中上之作，只是和康状元殿试之作，犹如天上地下。”
　　说到这里，皇上眼底闪过一抹冷色：“说起来，这上头的字迹颇为眼熟，似是——康爱卿的字迹。”
　　原先就跪着的康国公不能用抖如筛糠来形容了，而是面色如纸，身子似狂风中的窗纸，只消一点点力量，就能变为粉尘。
　　自太子接过宣纸的那一刻，不，自李丞相出声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与自己的嫡长子，算是完蛋了。
　　他不敢抬起头，对忠心辅佐多年、却毫不犹豫放弃他的太子露出怨愤之色，也不敢对着出言推动李丞相进行责问，只能满含仇怨地，瞪了一眼将磨墨小太监绊倒的那个小太监，再将那惊呼出声的进士记在心中。
　　若不是这该死的小太监，还有这多嘴的进士，今日之事绝不会至此！
　　分、分明从春闱到今日，半年多的时间，都无人察觉的。
　　鲁国公世子正坐在叶嘉屿的身边。
　　虽仍然被永福公主纠缠不休，但因其被禁足兼之养胎，近日觉得神清气爽许多，坐在那儿就是引贵女们倾慕的翩翩佳公子。
　　他望向殿内场景，因自身未曾被牵连，格外平静，还带了点看戏的兴味。
　　“叶世子，你说，是我想的那样吗？”鲁国公世子低声问了这一句。
　　“或许吧。”叶嘉屿有些无聊地转了转腰间的铜牌，忽而感叹道：“早知我也多喝些了。”
　　他不用多想，就晓得肃王此刻在外头，是怎样的惬意舒心。
　　指不定借着醉意，怎样哄肃王妃呢。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春闱受贿事发◎
　　鲁国公世子闻言浅笑, 赞同道：“说的也是。”
　　坐在这里瞧瞧热闹是极好的，可皇上瞧着是要大发雷霆、彻底清算的模样，还是躲出去, 将来偷偷听别人说热闹来得安全。
　　他一双风眼遥望着太子紧张的背影，心中有不可遏制的期待划过：永福公主对他如此纠缠，从一开始的用药逼婚，到婚后对他的父母毫无尊敬、颐指气使、打骂仆婢, 再现在怀着不知哪个面首的孩子，用此逼迫皇上迟迟不下和离诏书。
　　永福公主如此嚣张行事，所依仗的，不过是太子与皇后罢了。
　　若是太子和皇后被废……
　　鲁国公世子的思绪逐渐飘远。
　　叶嘉屿趁着无人注意，和提出当场作文的甄太傅, 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又彼此若无其事地瞥开，混当作根本不熟的模样。
　　皇上静静地等待康国公半晌，见康国公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却一句话都不说, 心中格外不愉。
　　“康爱卿，你不如向朕解释解释，这是为何。”皇上看了看时辰，含着冷笑的语气中有一分不耐：“等会儿便是燃烟花、应上天的时辰, 莫要耽误。”
　　话音刚落，康国公就重重地磕了三下响头：“请皇上恕罪！”
　　再抬起头时, 额头正中央已然泛起深红。
　　他磕磕绊绊答道：“回皇上……这、这实际是犬子从小到大的一个毛病, 若写文章, 必然是滴酒不沾, 否则就如山泉枯竭一样, 毫无灵感。”
　　“方才皇上显露对犬子的期盼看重，犬子就格外紧张，偏生没有灵感……微、微臣生怕犬子饮酒后写出来文章平平，惹得皇上生气，故而、故而想出了这个馊主意，代替犬子写了一篇文章……”
　　说罢，康国公又叩了三下首，一副诚惶诚恐、格外诚心的模样。
　　“如此说来，康国公当真是事事为朕考虑。”皇上微微颔首，轻笑一声：“哪怕是犯下欺君之罪……都不想朕生气。”
　　“这样一看，那真是朕不识好歹了，硬是要追问下去，使得康爱卿一腔衷情付诸流水。”
　　话中的“欺君之罪”四字轻飘飘落下，霎时就化作雷霆万钧之力。
　　压得所有人肩膀一沉，从心尖弥漫出一股子沉重颤抖。
　　“父皇息怒！”站在御桌前的太子与武王登时跪下，齐声说道。
　　“朕没有生气。”皇上摇了摇首，甚至露出一抹微笑，只是有些喜怒不辨，反倒是有些瘆人。
　　他如往常在御书房教导一般，对太子武王问道：“你们觉得，康国公所言，是否可信？”
　　武王此刻已经是后悔方才给太子帮腔的举动——他支持者也算多，可比起太子一党来，人数差不多，底蕴却不够深厚。如今看来亦有一个好处：这下头惶恐不安站着的十位进士中，惟有三位投靠了他。
　　他的损失比起太子一党，可以说是小多了。
　　如此深深安慰了自己一通后，武王缩起了脑袋，往后挪了挪，一副不打算再做言语的模样。
　　太子反倒是陷入犹豫。
　　他是知道皇上的性格偶尔会喜怒不定、无法辨别，所以随着愈加年长，他与皇上相处时就更加小心翼翼，不是照着李丞相排好的话说，就是顺着应和皇上。
　　他方才遵了李丞相的话，此时面对皇上的问句，自身格外无措起来。
　　叶嘉屿眼神中无趣更甚，低头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方便一会儿皇上大发雷霆时赶紧跪下，别被这繁琐的朝服缠住，做了出气鸟。
　　——一切都如谢锦安同他说的那样。
　　安排了撞人的小太监之后，康国公父子在聪明人中甚蠢，自己就会漏出马脚，不用费心。
　　然后，太子为了保住辅佐自己多年的康国公，以及武王为了保住自己的势力，同时会出声为康国公转圜。
　　皇上对太子武王的夺嫡之争早就了如指掌、忍无可忍。
　　眼瞧着太子武王似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齐声应和起来，皇上心中恼怒，更要追查下去。
　　李丞相看不得太子犯错，自然会出声，拐着弯儿嘱咐太子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当时叶嘉屿没忍住，问了谢锦安一句：“我即便才入京不到一年，也知道太子在大事朝政方面，少不了李丞相的相助，有李丞相开口引导，太子保全自身的可能性是不小的。”
　　彼时，谢锦安不言，只是抚了抚腰间的荷包，平静冷淡的神色中带了一缕温柔。
　　未等叶嘉屿感觉牙酸，谢锦安就想起了什么，神色倏尔一变，带了几分轻蔑讥嘲：“世子入京不过七.八个月，皇上几乎每半个月都要召见你一回，以确认靖北王府的忠心。”
　　“既然如此，你便该知道，像皇上这样多疑的人，起疑心时是怎么样的。”
　　他唇边的讥讽并非是对着叶嘉屿的，而是指向皇帝——在私下里，他连一声“父皇”都不想唤。
　　想起每半个月就要战战兢兢地演一场自己憨厚无脑的戏，叶嘉屿就皱起了眉头，同时明白了谢锦安的意思：皇上面对猜疑之人，最喜欢做的，就是端出一副随意的态度，用一句接着一句的疑问，不停地询问下去。
　　只要你有一点点的松懈，立马就会被皇上抓住。
　　想到这，叶嘉屿眼睛一亮：“纵然李丞相会开口引导……”
　　“但皇上面前，他能开口第一次，却很难开口第二次。”谢锦安含笑接口，冷冽挑眉：“咱们等的，就是这第二次的机会。”
　　“李丞相为人冷漠，心狠手辣。可太子……是那样的好色庸怯，遇事不决。”
　　刚刚回想完，叶嘉屿就听见太子跪着拱了拱手，恭谦说道：“回父皇，儿臣觉得康国公所言也算是有道理，不如……”
　　回应太子的，是皇上忽然掷下的酒盏。
　　酒盏铜胎鎏金，被狠狠扔到太子膝边之后，发出清脆惊耳的巨响，把手处凹陷下去，里头微红的酒业溅到太子的头发上、身上，弥漫出一股子辛辣醇厚的酒味，衬得太子好不狼狈。
　　“好，很好！”皇上狠狠一拍桌子，在木桌不停颤动的声音下，气笑了出来。短暂的一笑过后，眉眼间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浓郁的乌云：“朕原先以为，白纸状元、春闱受贿之事，是前朝皇帝贪图享乐、昏庸无能而造成的，是后世的笑料。”
　　“没成想，朕的手底下竟是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话音未落，百官皆惊惶不已，纷纷下跪叩首，请求皇上息怒。
　　罗寿接收到皇上的眼神示意，派人到未曾提交颂文的进士桌上搜寻，果然都查出了猫腻——和康状元一样，都压着两张不同自己的宣纸，内容皆是一好一坏。有的人手脚比康状元快，已经在第三张纸上抄录了。
　　被查到的十人都被两个大力太监拎起，专门到旁边的空地处被按着跪下。
　　一开始就悄悄往人群密集处挪动的康状元并没有被忽略，一把就被拉到最前面压着，任凭他如何痛呼喊冤，那两个大力太监都没有一点点的手软。
　　皇上大手一挥，不再看面前神色颓丧的太子和暗自庆幸的武王，点了点罗寿：“罗寿，帮助这群欺君之人偷梁换柱的小太监，是皇宫中人，让慎刑司主管来，最多两个时辰，朕要听见所有的真话！”
　　然后指尖骤然滑向刑部尚书，让后者狠狠激灵了一下：“刑部尚书，速速将这十人带去刑部审讯，朕也要在两个时辰之内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
　　“速去召集当值的宫中侍卫，除必要的巡逻人数之外，其余的分作两拨，一拨给刑部尚书带走，以作后面搜寻证据之用。”
　　“另一拨……给朕像铁桶一样围住这清思殿，连一只蝴蝶都不许放进来！”皇上的眼被阴郁之色覆盖上，还有被人欺骗的耻辱愤怒之色，似千年冰雪覆盖，又像铁浆迸发，一点点扫过清思殿的同时，给殿中诸人带来冰火齐发的折磨：“朕倒是要瞧瞧，还有没有人敢互通消息，欺瞒于朕！”
　　皇帝盛怒，对于臣工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重压之下，慎刑司主管与刑部尚书的手脚就格外地快——反正皇上金口玉言，只要尽快得知真相，至于审问的人是否要留个活口，可是没有明说的。
　　能放开手脚用刑，那就是死人的嘴巴里，他们都能撬出有用的消息。
　　不过两个时辰，那份按下了十余名指印的供词已经呈交到了皇上面前。
　　所有被审问的进士均是承认，是靠着一路贿赂考官，才得到的功名。
　　而帮着他们的小太监们，也将收买他们的人一一道了出来——自然，因着收买人经了好几手，花了慎刑司总管不少的时间，转了好几个弯才查到。
　　“回皇上，侍卫们已然去搜查了这十位进士的宅邸。”刑部尚书在底下敛眉回道：“臣大胆，擅自派了人去搜查礼部尚书的府邸。”
　　春闱乃是李丞相与礼部尚书操办，丞相府他不敢搜，一个礼部尚书府，还是可以的。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府外，树上歇息的鸟儿被骤然惊动，啼叫着飞走。
　　惊羽完成了最重要的那一环任务，看了眼身后鱼贯进府搜查的宫中侍卫，理了理夜行衣，朝着皇宫跃步而去。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太子与武王想在明面上被摘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回完这一句话, 刑部尚书抬眼看了一边面色难看的礼部尚书，平静冷漠地离开。
　　虽说昨日他们还聚在一起小酌了一杯，但皇命难违, 这样好的晋升机会，他怎么能不抓住呢。
　　李丞相微微侧首，如针如芒的目光射向礼部尚书。
　　后者在接到这样的目光后，缓了缓因气愤恐惧而变急促的呼吸, 整了整面色，对着皇上叩首道：“请皇上明鉴，微臣冤枉呀！”
　　这是他与李丞相早就商议好的退路——春闱的确是他主要负责操办的，要是往后春闱受贿之事不慎败露，他是一定会被牵连进去的。礼部尚书并不是蠢人, 所有受到的贿赂, 都不经过他手，反而用旁人的名字，寄存在钱庄之中，惟有存票被他放在无人可寻之处。一朝东窗事发, 只要他一口咬死自己并没有收受贿赂，那么搜查无果后，刑部就会将重点放在其余协助的官员与考官之上。
　　毕竟这场春闱进行时，因皇上的目光都在景州匪祸之上, 除了他，还有不少人都做了这不能言说之事, 还不如他做得周全。
　　到最后, 他惟有一个失职之罪。而有李丞相的暗中扶持, 即便被降了官位, 也能在后面几年重新晋升回来。
　　皇上明显厌烦了这样空口喊冤的场景, 冷淡道：“等侍卫搜完了你的府邸，若真是冤枉，朕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但是，你这失职之罪，是如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礼部尚书挺起胸膛，恨不得当场起誓。
　　宫外头搜查的侍卫队，一直查到天明，还未曾回来。
　　有许多本就内心有鬼的人，登时就惊慌起来：若真的什么都没搜到，应当早早就回来了，搜查了这么些时辰还没回来，可见是……搜到了不少不该见人的东西。
　　大家都是硬生生熬了一夜没合眼，一是怕得睡不着，二是皇上还在上面睁着眼，实在是没敢睡。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
　　众人眼中布满红色血丝，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咕咕叫起来。
　　掐指一算，原来已经是将近辰时，该是用早膳的时辰了。
　　罗寿轻轻提着脚步，从门口走到皇上身边，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一直……”在后殿求着见您。
　　尚未说完这话，他就见皇上拧起眉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太后娘娘今早起身，得知清思殿至今未曾散宴，更知晓昨日侍卫出宫搜府，颇为心惊，故而派了李公公前来问询。”
　　“你亲自去告诉李公公，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事出紧要，这才直接封殿。”皇上对太后一向孝顺，说起这话时面色温和不少：“莫约还不到午时，这件事情就能解决，等到时候朕亲自去寿康宫一趟——你让李公公告诉太后安心，一定要按时用膳，不能为此影响自身安康。”
　　顿了顿，他似想起什么，对罗寿道：“让肃王速速赶来清思殿……要是酒还没醒，就算了。”
　　而李公公与罗寿公公得命离开清思殿的时候，正和一群手捧大小迥异、上锁木盒的侍卫们擦肩而过。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心惊胆战：皇上方才说的那样轻松，不过是……哄太后安心罢了。
　　若记得没错，今年春闱的二甲进士中，可有一位算是太后母家的表亲呢。
　　*
　　琥珀说到这就收了口，窃笑道：“罗寿公公过来传皇上口谕的时候，王爷正在给王妃掖被角呢，被骤然打断，倒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莫约是昨日的棉花锦被太厚了的缘故。”顾菀粉面染红，清浅一笑，忽而问道：“你说王爷有些不高兴，可有在罗寿公公的面前露出来？”
　　“王爷出去见罗寿公公的时候，神色如常，十分客气。”琥珀摇了摇头，摇完就似明白了什么，噤声道：“王妃放心，方才那样的话，奴婢不会再说。”
　　这要是传到外人的耳朵里去，再被添油加醋一番，岂不是成了王爷对皇上不满？
　　顾菀对琥珀露出个让其安心的笑：“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担心王爷，才有此一问。这样的话，就像现在这样，咱们私下里说一说，就蛮好的。”
　　要不是琥珀，她还不知道今早迷迷糊糊中感受到的触感，原来是谢锦安在为她掖被角呢。
　　除了生母袁氏，这些年来，已经少有人这样做了，顶多便是庄子上过年节时，老夫人做过几回。
　　“将备用的衣裳拿来，待用完早膳之后，你与昨日暂时被拨来凌霄居服侍的宫人们都训个话，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儿，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不乱嚼舌根，离开时每人赏一月的月例。”顾菀想着今日必定波澜十分的朝廷诸事，深深吸了口气，将要注意的事情都安排下去：“再派人时时注意着外面，预备太后的传唤。”
　　如今皇宫之中，参与过清思殿重阳宴、又未被困在清思殿中的，惟有太后与她顾菀。太后性情多思，不论是出于担忧，还是出于害怕，在探听完清思殿的消息之后，多半会传唤顾菀作陪——皇上是下令皇宫众人无事不可走动，但谁敢管到太后头上去？
　　果然如顾菀所预料的，在用完早膳不过半炷香的内容，李嬷嬷便来了。
　　“奴婢见过肃王妃。”李嬷嬷唇角有着暗含担忧的微笑：“太后娘娘传您去寿康宫一趟。”
　　她抬首，见顾菀身形纤盈，眉尖微蹙，行走时不时抬眼望向清思殿。
　　一双明眸眨动两下，那红痣就似黑暗中的一点线香，晃得人心神沉荡，不自觉地心软下来。
　　李嬷嬷就不由自主地上前，多说了几句：“太后娘娘因母家表亲之事，对清思殿中颇为忧心，偏皇上不许任何消息传递出来，故而烦闷不已，兼之怕王妃独身害怕，所以传王妃过去说几句话。”
　　“奴婢知道王妃重情，必定是担忧清思殿中的诸位长辈，不若先去寿康宫，与太后娘娘商议派人送物之事。”
　　闻得李嬷嬷这几句话，顾菀就放心一笑，软声道了谢。
　　坐上轿辇时，心中不免有些庆幸：幸而在后宫中行走，太后均是指派细心的李嬷嬷来，若是擅长打哈哈的李公公，恐怕她要费好些心思，才能婉转得到这句话。
　　顾菀的确对留在殿中的镇国公老夫人、靖北王妃、康阳郡主、张瑛与柔安公主颇为担心。
　　照着殿中寂寂无声、除侍卫与慎刑司之人外再无往来的情形，里头大多数人，应当是几乎一夜都没睡没吃。
　　闺阁女子身子本就偏弱，如此下来，定然是受不住的。
　　可顾菀在皇上眼中，不过是新过门的儿媳妇，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小辈。
　　惟有借着太后的名头，才能将些提神饱腹的物品送到她关心的人手上，还不会惹了皇上的眼，觉着她自作主张、趁此机会笼络人心。
　　等到了寿康宫，顾菀对着眉眼间愁绪涌动的太后，莞尔一笑，走到太后的身后：“皇祖母，孙媳为您按揉按揉额头，好不好？”
　　太后撑着一笑，长叹一口气：“幸亏还有你在外头，能为哀家解忧，不然哀家就要烦闷极了。”
　　顾菀伸手敛目，含笑不言，只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为太后按揉额角，再说些轻松不逾矩的笑话分散太后的心神。等太后展颜之后，她才顺道说起，曾听谢锦安讲过太后母家的那位表亲，很是有真才实学。
　　“哀家瞧着也是呢，不像是那等投机取巧之人。”太后颔首，眼中的笑也放松许多。
　　趁着太后真正放松下来，她婉转提起清思殿中的女眷：“皇上隆威如天，诸位官员女眷，素日就少见皇上。孙媳虽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却能想象出女眷们的惶惶不安，更遑论饮食睡眠安好。”
　　“女眷们年岁颇高的诰命夫人不少，身子衰弱，经不起如此折腾。”
　　“太后娘娘仁心，不若派人送些提神安眠的热汤进去，也是彰显了皇上的慈心，不会轻易迁怒无辜。”
　　听顾菀这样说起，太后不由点头：“正是呢，若不是你提醒，哀家都惊忘了。”
　　说罢，她就扬声唤来李嬷嬷，如此吩咐下去：“……等御膳房做好后，你亲自领头提了，送去清思殿，若皇上不允，你便让皇上让哀家一次面子。”
　　太后心头的担心忧愁被纾解了，就回身拉住顾菀，将其拉到美人塌上坐下。
　　“依着哀家说，你也不必太担心。皇上今早才唤了锦安去清思殿，可见锦安与昨夜之事关系不大，此番过去，是帮着皇上做事，得一得功劳呢。”
　　在太后心里，顾菀是个柔弱温婉的性子，年纪又小，今早醒来不定怎样担惊受怕呢。
　　于是乎，寿康宫中的情形一转，变成太后宽慰顾菀。
　　*
　　谢锦安来得不算巧。
　　因为他到清思殿门口候着的时候，正是皇上检阅侍卫们从涉事官员府邸之中所搜查出来证据的时候。
　　罗寿在殿前探头望了一眼，被里头的威压压得呼吸一窒，不由驻足。
　　他回头，对谢锦安讪笑：“还请肃王爷再等片刻……”
　　后头半句话，被殿中骤然响起的一声厉喝所打断。
　　是皇上的声音，话中所提及的，是礼部尚书的名字与欺君之罪。
　　随后就是礼部尚书不可置信的喊冤之声。
　　不多时，就有侍卫拖着扑腾挣扎的礼部尚书出来，一路往刑部的地牢而去。
　　期间还颇为恭敬地向谢锦安行礼。
　　罗寿惊讶之下，不觉松了一口气：礼部尚书被拖出去后，这件事情就莫约要了结了。就算再往下查，皇上为了皇室颜面，生怕牵出太子与武王，应当是在私下偷偷进行。
　　谢锦安长眉微挑，一眼看出罗寿的心思。
　　一双桃花眸子微转，看向祈天台的方向，见祈天台掌事率人匆忙本来，薄唇勾起一点浅笑。
　　事情还没结束呢。
　　太子与武王想在明面上被摘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肃王夫妻，当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几瞬前, 皇上将一张存票和一张写了名字的纸张扔在礼部尚书的脸上。
　　纸张因对折而挺阔锋利，一角划伤了礼部尚书的脸。
　　登时就有几滴血珠落下，在朝服上留下难看的痕迹。
　　“足足五百万两白银, 换一个状元名位和几个进士名额，倒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皇上冷冷地望着礼部尚书，面上连一丝笑容也无，可见是怒气达到了顶点。
　　“这样一看, 换礼部尚书一条命，也是绰绰有余。”
　　礼部尚书望着眼前的存票与纸张，脑海中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喉咙仿佛被人死死地扼住，张开嘴时说不出什么辩白的话语，只“啊啊”地发出两声不解惊惶的声音。
　　——这存票, 分明是他藏得好好的, 方才京郊的一处庄子上，除了他没人知道，是怎么被搜出来的？而那写了贿赂人员名字的单子，上头名字是对的, 字迹也是他的，可他压根没写过！
　　礼部尚书惶然无措之下，下意识地望向李丞相，想寻求些帮助。
　　却见李丞相用看蠢货似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随后就一脸漠然地别开目光，对着皇上低声跪下道：“皇上息怒, 千万别被此等贪婪宵小气坏了龙体。”
　　礼部尚书此时狼狈跪在皇上脚前, 就是有八张嘴也辩白不清这名单——李丞相自然以为, 是礼部尚书自作聪明, 想要捉人把柄, 才将名单写下，骂他愚蠢的同时，比方才放弃康国公还要痛快。
　　想到这，礼部尚书愈发慌乱，膝行上前，拉住龙袍的一角开始喊冤。
　　“丞相关心于朕，朕自然记在心中。”皇上火眼金睛，未曾错过方才礼部尚书的求助目光，将礼部尚书一脚踹开后，背手行至高台：“朕亦十分担心丞相身体。”
　　“故而……此次春闱之事，就不必丞相协助了。”
　　干脆利落地断了李丞相参与此事后，皇上心中憋着一股火，直接在朝臣中指了几人：“本次事件，由刑部尚书负责审讯，鲁国公主理，并靖北王世子、安乐伯、甄太傅、吏部尚书一并协助。”
　　均是在朝中尚且处于中立一派，且后辈中无人参与此次春闱。
　　说罢，皇上话语微顿，瞧了一眼清思殿门口，补充道：“还有肃王，亦在协助之列。”
　　这话让太子与武王俱是一惊，未曾想谢锦安被委托的第一件大事情，竟是春闱之事！
　　景州之事才歇，对地方官员多有调动调整。而这春闱之事如今暴露，被追查下去，清洗的……可就是朝中官员，不少都身居高位。
　　皇上此番委以肃王职责，是对太子武王极度失望，还是改变主意，有意提拔肃王？
　　诸位未曾参与春闱之事的臣工，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揣测圣意。
　　诸多猜想之中，惟有一点是共通的：要是肃王是个有心人，趁此机会，可是能笼络不少人心呢。
　　当下便有心思活络的人打起旁的心思。
　　李丞相则是和太子对视一眼，彼此都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了康国公与礼部尚书两人挡在前面，随后再细心运作一番，绝对能将他们从明面上清清白白地摘出去，暗地里皇上自然会有所怀疑，但为着皇家颜面，为着父子情分，想来惩罚不会过于严厉，小惩大诫加上一段时间的审视敲打之后，就会重新重用起太子来。
　　毕竟，太子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呀。
　　皇上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从各怀心思的臣子中路过，重新审视了一边自己的安排，觉得无甚差错后，施施然绕过狼狈的太子与武王，在御桌前落座。
　　“唤肃王与罗寿进来……”皇上才张开口，就见罗寿神色匆忙紧张地进来，向他行礼道：“禀皇上，祈天台掌事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传。”皇上眼中划过一抹惊讶，脑海中瞬间划过昨晚在祈天台上的一个场景——他因微染风寒，在手握线香时，微微咳嗽了两声，便感觉手中特制的小指粗的线香，比往年显得脆弱许多，好似再握一下，就会忽地断裂。
　　指尖恍惚又传来线香脆感，让皇上心中难得涌动起不安。
　　下一瞬，祈天台掌事步履匆匆进来，面色一片煞白：“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今早奴才循例巡视祈天台，竟发现、发现昨日的线香，它、它断了！”
　　这话出口，殿中一片哗然。
　　这消息如山峦碎裂一般冲击着在场诸人，令所有人面上都出现一瞬的空白神情。
　　凡祭祀祈天这样的大事情，所用的线香均是特制，燃起时檀香袅袅，粗如小指，放在无风无雨的大殿之中，能燃五六天之久。
　　还从未有线香第二日就忽然断掉的情况。
　　线香断、天不应、心不诚……
　　皇上好容易缓和一点的面色，顷刻间如暴雨前一般黑云密布。要是手边还有一个酒盏，指不定就会被顺手丢出去。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会让百姓们怎么想！
　　他们至高无上、一言九鼎的君王，原来在重阳祭祀，为百姓祈福，为国家祈寿的时候，竟是于心不诚的！
　　否则，怎会上天不应，以至线香骤断？
　　一旦、一旦有一点点这样的想法，都会动摇民心。
　　皇上骤然握起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裹挟这恼火狠狠落在桌上。
　　吓得罗寿一蹦三尺高，连滚带爬到皇上身边，像捧着珍宝似的捧住皇上的手：“嗳呦，皇上您要珍重自身呀！”
　　祈天台掌事在宫中颇受人敬重，自少不了看人脸色的本事。
　　他疾步上前，拱手道：“皇上心系百姓、仁德深厚、诚心至极，几十年来上天皆有见证，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便是皇上诚心勤政之故。”
　　“既如此，奴才觉得，这线香断，不是皇上不够诚心的缘故。”
　　“朕觉得，掌事说得甚对。”皇上的目光有些森然，冷冷落在太子身上：“那么……这自然是线香本身的问题了。”
　　太子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凝固，如坠寒窟。
　　一夜之前，他在重阳宴上是如何地被皇上夸赞、春风得意，借此藐视武王与肃王，此刻就多么地胆战心惊，恨不得回到过去，将这操办祈天仪式与重阳宴的机会，让给武王。
　　李丞相闻言暗道不妙。
　　他原先以为，春闱事发，是因为康国公的愚蠢狂妄，可连着这祈天台一事，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将这两件事情合在一起，以巨力直指太子！
　　他怀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武王身上：简直不必细想，太子出事，得利的必然有武王！
　　皇上眼睛转了转，在心中亦想起这点。
　　线香忽断，事关重大，有可能是太子办事不利，也有可能是旁人有意栽赃陷害——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太子粗心大意。
　　再往远想想，就念起景州山匪之事，他这两个好儿子，在百姓受难之际所打的好算盘。
　　与其查清楚，倒不如一块儿打压下去。
　　他还正值盛年，惟有他给出去的权力，他的儿子才有资格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使尽了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与小心思！
　　心中拿定主意之后，皇上心绪微松，竟是忽地咳嗽起来。
　　跪在前头不敢言说的太子，在此时找到了机会，不顾身上干涸的酒渍，抢着为皇上倒了一杯温水，眼神中含着关心。
　　皇上虽接过，但神色毫无波动，反而抬起眼，扫了在殿中跪了大半宿的官员身上，沉声道：“先起罢，查完春闱之事，朕要好好清一清礼部中贪赃国库的老鼠！”
　　这话叫所有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叩首不起。
　　“先让肃王转去御书房等着。”皇上用温水润了润喉，低声对罗寿吩咐。
　　他总要带着钦点办案的臣子们去御书房，仔细地商议此事，而不是在清思殿中处理朝政。
　　恰在此时，李公公带了顾菀说与太后的那一番话来。
　　“母后仁善，就这样办吧。”皇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角落边的官员女眷身上——他昨日并没牵连她们，并允准她们不必跪着，自行歇息。然一夜熬下来，不少女子都是憔悴不堪。
　　他顿了顿，干脆对侍卫首领道：“除女眷之外，其余和这两件事情均无联系的官员，在用完太后安排的汤食后，可以安排出宫歇息，但剩余人等，都要继续留在清思殿中，让大膳房安排膳食。”
　　至于被放出宫的那一批人，自会有暗哨在暗处盯着，要是有一点不对劲，即刻当场捉拿。
　　听闻这道口谕，殿中四处响起谢恩声，赞皇上仁德。
　　尾音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皇上又饮了一杯温水，由罗寿搀扶着，出了清思殿。
　　并不理会在后头跟随的太子武王，挥挥手让侍卫拦住。
　　而鲁国公则聚了被钦点的几位官员，一起商议各自审查的部分。
　　那边刑部尚书得知又发生大事，不由得动了动手上的刑具，在颇阴森的地牢中发出冰冷的声响。
　　“礼部又出问题了。”他抹了抹额头，深知时间紧迫，不再多言，只对被绑住的礼部尚书道：“真是活该你受苦呀。”
　　*
　　谢锦安并未如从前一样，在御书房中等待，而是站在御书房的高阶之上，身姿鹤立，芝兰玉树一般。
　　皇上望着自己三儿子格外英隽昳丽的面容，顿感养眼不少，连带着心情也愉悦了一点点。
　　仔细想想，昨日那样的腌臜事情，并没有肃王的份儿。
　　而肃王妃呢，今早代替自己孝顺太后，并思虑周全、关心女眷，也给他多添了一重恩名。
　　肃王夫妻，当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顾菀：那可真是意外之喜呀◎
　　皇上这样想着, 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甚至亲手扶了行礼的谢锦安起身，问了句：“头可疼么？”
　　谢锦安面上覆了一层赫然：“儿臣昨日让父皇费心了。”
　　“费心的该是你的王妃，回头千万要关心对待。”对比起方才太子与武王的狼狈惊慌, 此时皇上瞧谢锦安只觉得诚直可爱、心中妥帖。
　　他稍稍停顿一下，若有所指道：“昨夜你也实在为难，怨不得你，只你是金尊玉贵的皇子, 得有应有的威严。”
　　谢锦安闻言垂眸：皇上这话与阿菀所说意思相近，然而比之阿菀的真心关怀，皇上话语中更多了一层令人厌恶的试探。
　　皇上在试探他……是否是那种自恃身份、有意告状之人。
　　如今棘手大事在前，若他当真有意无意地将昨晚逼酒之人告知，那必定在皇上心中得一个不知轻重、瑕疵必报的考评。
　　“儿臣虽是父皇的儿子, 但入朝时间尚短。”谢锦安拱手谦声：“诸位大人们与儿臣同为臣子, 父皇亦曾交代于儿臣，要时时向老臣请教。”
　　“不过一两壶酒，儿臣肚量大，自然不在话下。”
　　皇帝闻言便轻笑一声, 只当为儿子留自尊，绝口不提谢锦安昨儿要人搀扶的醉样，拍了拍谢锦安的肩：“真不愧是朕的儿子，往后定然和朕一样, 千杯不醉！”
　　说罢，便带着谢锦安进了御书房。
　　再转身时, 就看见谢锦安有些担忧地盯着自己, 半晌后, 好似忍不住地问道：“父皇, 儿臣听闻您昨夜一夜未睡, 如今眼下有许多乌青，可要去小憩一会儿？”
　　“父皇贵为君主，龙体最是重要。”
　　“无妨，先前饮了一杯浓浓的醒神茶，如今精神尚好，先和你说一说今日之事。”皇上在龙椅上正襟危坐，神色肃正：“你对昨夜发生之事，可有了解？”
　　谢锦安先点头后摇头，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缓缓道出——是不算多也不算少的信息量，正巧卡在皇上可以容忍的限度之内。
　　皇上自然不喜御前的消息流传出去，可也不想做那等吩咐事情下去，还要仔细同别人将缘由。
　　闻得谢锦安的答案，皇上尚且满意地点点头，将大致事情说了一遍，提了提要点：“……你也无须主管些什么事务，跟在刑部尚书、靖北王世子或者鲁国公身边，看着学着这种牵连甚多的政事，应当如何处理。”
　　说罢，他转了话头，将祈天台掌事汇报的线香断裂之事告知谢锦安，沉声问道：“前段日子，朕嘱咐你整理的那些折子，多有与此类似事情。”
　　“那朕便考考你，该如何让此事断绝于诸人之口，不让其传出，有动摇民心的可能。”
　　“儿臣记得，父皇幼时于上书房中曾亲自讲习过一课，所说的便是人言。”谢锦安心中早预料到皇上有此一问，佯装思索片刻后，面上露出一抹明笑：“父皇说，人言能显露出人心的一部分，有时亦如人心那样，禁止什么，偏想要往那儿探究。”
　　“父皇此刻担心的，不过是此事已有不少人知晓，怕其中有不怀好意之人抹黑父皇。”
　　说到此处，谢锦安口吻轻松起来：“依照儿臣的拙见，线香断裂并非是上天不应父皇所求，或是父皇不够诚心、惹恼上天所导致的。”
　　“父皇当年得承正统，便是父皇仁慧天赐、勤奋爱民、感于上天的缘故。”
　　“今日线香忽断，是因为这小指粗的线香，已然是承受不住父皇数十年如一日的为民祈福之诚心。”
　　随着谢锦安的话语落下，皇上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
　　“这倒也是个方法。”皇上心中颇为赞同，但嘴上却不过分称赞，怕谢锦安因此而自傲，只说道：“就是取巧了些。”
　　说罢，他由忽而一叹：“这十几年前，朕说过的话，难为你还记得。”
　　若是去问太子或者武王，恐怕是一副支支吾吾、惹人生气的模样。
　　心头更涌动起数不清的愧疚：他这么些年，为着罗国公之事，的确对不起罗贵妃与肃王，可到头来，还是肃王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其实仔细说起来，自罗贵妃去后，后宫妃嫔中甚少有人记得，他在冬至吃饺子的时候，那一碟醋中，必定要放五滴香油与小拇指甲盖那样多的蒜泥，吃得才香。
　　宫中现下流行的玫瑰汁子醋或玉兰汁子醋，皇上并不喜欢。
　　皇上正在这边思潮涌动，欲要开口和谢锦安多说些话，冷不防喉间涌上一点铁锈味，来不及抽出腰间的帕子，便暂时用手挡了挡突如其来的咳嗽。
　　咳嗽完，他就瞥见自己的掌心，有一团鲜红。
　　皇上心中震骇不已：的确，太医院院令年初时就同他说过，他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需要放权好好休养。所以他这一年间，若有重要事务，大多分与太子和武王，以作考察，对于素来不重视的肃王，亦渐渐放在了心上。
　　可、可如今不过是熬了个通宵，竟至于吐血的地步！
　　瞧了瞧面前乖巧站立的谢锦安，皇上硬生生将喉头尚存的甜腥味吞下。
　　“想来靖北王世子他们还未出宫，正好你此时动身，能赶过去一块儿协助。”他挥了挥手，让谢锦安退下：“靖北王世子擅长武功，指挥军事方面很有天分，你大哥武王和二哥太子时时缠着靖北王世子切磋，你也该学一学他们。”
　　“等这两件事情处理完，你寻个时间单独来见朕，朕还有别的安排吩咐你。”
　　见谢锦安不似往日那样勉强应下，而是格外郑重，皇上不由欣慰了些。
　　强撑着谢锦安出了门，才软倒在龙椅之上，勉力唤了一句罗寿。
　　罗寿眼尖，一眼望见皇上手心的一点红，努力压住含着慌乱的声音，行礼道：“奴才立刻去传太医院院令。”、
　　“让他从后殿进来。”皇上断断续续道：“再、再通知暗卫来，朕亦有吩咐。”
　　有些事情，他势必是要查清楚的。
　　若太子和武王，当真支持或默许了春闱考官受贿之事。
　　那这从列祖列宗手里传下来的江山，绝不能托付此等为了一己私利、自身权势，便置国家前途于不顾的人！
　　*
　　给太后按揉完额头，顾菀就讨了个巧，获得前去朱雀门送女眷的机会。
　　“哀家知道你是祖母膝下长大的，自然担心镇国公老夫人。”太后让宫人从库房中拿出许多上好的人参来：“你去朱雀门，将这人参分给那些年岁大的诰命夫人，表一表哀家思虑未周的歉意，其中最好的那一株人参，哀家便给镇国公老夫人。”
　　“也是哀家奖赏你的孝心。”
　　顾菀面上乖甜一笑，认真行礼道谢之后，便转身往朱雀门去。
　　依着太后所言，言笑得体地将人参分发，最后留下专给老夫人的那一份。
　　在众人面前，蓝氏表现得如同一位孝顺儿媳，恭恭敬敬地搀扶着老夫人。
　　老夫人纵心中不喜蓝氏，近来更是失望生气，可在外头，仍是一对亲亲密密、关系融洽的婆媳。
　　顾莲稍稍坠在后面，眼角眉梢一半是欢喜，一半是忧愁。
　　——欢喜的自然是，昨夜那一遭算是重新与太子牵上了红线。而忧愁的，则是看着殿中皇上盛怒的模样，她担忧太子如今的处境，亦怕太子因此烦恼，又不再理会她。
　　顾菀的眼风掠过顾莲，上前阻了要行礼的老夫人：“祖母快起——这是太后娘娘赐下的好参，祖母收下后快些回去歇息。”
　　“不妨事，昨夜皇上对咱们颇为宽容，允准自行歇息，我胆子大，悄悄眯了不少时间，现在没什么不适的。”老夫人见了顾菀，面上笑容多了不少，别开蓝氏的手，上前两步，握住顾菀，低声道：“昨儿我仔细听了，皇上盛怒的事情和肃王无关呢，你与肃王不必担心。”
　　“多谢祖母告知，我都知道的。”顾菀轻轻应了一句，而后问道：“可我瞧着祖母神情中颇为担忧，很不安心的模样……是父亲被牵连进去了么？”
　　“没呢，昨日望儿早早就写完了颂文，后面也没被查出有偷梁换柱的举动。”老夫人摇了摇头，否认后又有些欲言又止。
　　等到顾菀矮下身子，将耳附在她嘴边时，才呵气似地说道：“但皇上指派人彻查的时候，我瞧着你父亲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像是虚心。”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顾菀眼底如流星般划过一抹笑意。
　　哦？镇国公心虚？
　　那可当真是意外之喜呀。
　　“祖母放心，我先前说过会尽力拉一拉父亲的。”敛起那点子轻快的笑意，顾菀对着老夫人安抚道：“祖母且交给我，只管回去好生歇息。”
　　看守宫门的侍卫此时上前请走：皇宫本就是肃穆庄严之地，即便在宫门口，也不宜久留。
　　顾菀便柔声送别了老夫人，再客气地与蓝氏母女打了个招呼。
　　随后就急急返身，对琥珀道：“快去宣武门。”
　　若时间掐得好，还能与锦安见上一面。
　　头一回被皇上委以重任，顾菀总有些不放心。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皇上在有意无意地培养肃王◎
　　谢锦安自出了御书房后, 便带着小时子，加快脚程，走了几条隐秘的小道, 往宣武门的方向急速行进。
　　——这也是他早些年，借着逃课的借口，在偌大的皇宫中摸索出来的各种小道。
　　因叶嘉屿、甄太傅等人在清思殿门口商议了片刻才动身，所以真让谢锦安在路上碰见了他们。
　　安乐伯、鲁国公与吏部尚书率先上去打了个招呼。
　　他们三个都不约而同打量了一些谢锦安, 只见对方神色并不如从前那样张扬恣意，好似什么想法喜恶都写在脸上，而是收敛了许多，连带着人都多了些沉稳可靠的气质。
　　想了想在清思殿中被泼了满身酒水的太子、唯唯诺诺不发一言的武王，三人的心态都逐渐微妙起来：的确, 如今瞧着, 肃王正是三位皇子中最值得塑造的那一位。
　　其中安乐伯的微妙感更多一些。
　　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从前天天跟着肃王出去，他不便多加阻拦，可如今肃王都变得上进起来, 甚至得到了皇上的认可——老安乐伯颇长寿，他是从底层的文官坐起，后来才承袭安乐伯的爵位。
　　旁人或许以为皇上对肃王布置的那些任务，不过是用来显示自己对待儿子们公正, 或是搪塞搪塞入朝的肃王。安乐伯却在心中明白，那些事情瞧着繁琐不讨好, 大多是从前的旧事与中小政务, 可仔仔细细做下来, 处理政务的能力绝对能上不止一层楼。
　　——皇上在有意无意地培养肃王。
　　有了这个认知, 安乐伯心中就紧了紧：要不要借着小儿子与肃王的关系……
　　这想法刚刚冒了一个头, 安乐伯就赶紧打住，转而念叨起张瑞来：肃王是在想求娶肃王妃之后，才一点点改变起来，以至于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已然如换了个人，惟面容仍是少年昳丽。
　　他不如回家和夫人提一提，将小儿子的婚事安排起来？
　　谢锦安带着一点浅笑，和安乐伯三人打完招呼，而后与甄太傅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之后，才行至最后，与叶嘉屿并肩而行。
　　“心情不错？”叶嘉屿压低了声音，心思在其中转圜几瞬：“皇上对你有了旁的看重吩咐？”
　　“不过是试探了几句，倒也因太子武王，多了几分镜花水月一样的爱子之情，稀薄且不长久，但用来谋事，是足够的了。”谢锦安垂眸，薄唇轻微地动了两下，呵气一样说出这一句话。
　　忆起自己行礼离开前，皇上掌心的那一点鲜红，谢锦安就唇角的愉悦就更多了一点：“咱们之后要忙上几天，估计宫里面太医院也没办法歇着，要忙得团团转了。”
　　他当时……不过是做了一点尝试，没成想，竟然成功了。
　　叶嘉屿对这一句话颇为不解，但也知晓谢锦安的脾性，未曾刨根问底，自行思索起自己的事情来。
　　他与一位飒爽而不知名的姑娘约好了，重阳宴后重新比试纵马射箭。
　　但有了手头突然的任务，恐怕要失约了。
　　要不下一回，给那姑娘带一匹边疆的好马驹以作补偿？
　　思索着再抬眼时，叶嘉屿便看见了立在宣武门旁边的顾菀。
　　秋风微扬，青丝乌丽，露了红痣的面儿是惊人的美丽。
　　他抬手戳了戳谢锦安：“快抬头，莫辜负了前面的好秋光。”
　　谢锦安带着点疑惑地抬头，而后便看见了自己自离开凌霄居后，就挂在心尖尖上的人。
　　*
　　顾菀一打眼就望见了谢锦安。
　　瞧着眼神清亮、俊面神采飞扬，隐含着春日桃花一般的笑意，她有些放不下的心登时就稳回了胸腔里。
　　——面对皇上的传召，锦安应对流畅呢，布置的许也不是什么难题，大约以学习如何处理政务为主。
　　但她的心却并未顺势平静下来，而是重新怦怦作响，似密密的鼓点落下。
　　不是方才因急走而产生的剧烈跳动。
　　是那种在晴好春日，忽而望见一朵姣花盛开，或偶遇春竹拔节，那样欣喜欢悦的跳动。
　　又在其中平添了许多缱绻的情愫，柔柔地绕不出口，只能盘在心尖上，如山涧的小溪，汨汨流淌。
　　努力平了平心口，顾菀才发觉前头走着的安乐伯三人，已然走过了自己。
　　她方盯着谢锦安看的时候，凭着刻在骨子里的处事方式，面露完美的微笑，与三位众臣颔首，态度温和地彼此见过。
　　等顾菀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在用同样的方式和叶嘉屿打招呼：“叶世子好。”
　　叶嘉屿颔首回应后，脚步一顿，对顾菀露出个笑：“肃王妃……妹妹好。”
　　见顾菀颇为怔愣，他缓声道：“上回你来府上，只客气地唤我世子，让我母亲以为我待你生疏，不喜你。”
　　“当初母亲要收你为义女，除了康阳外，自然也是问过我意见的——我很乐意多出来一个妹妹。”
　　“既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疏离地唤我世子。”
　　“好，哥哥好。”顾菀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话中含了几分笑意：“那我便请哥哥一件事情……若在查案中查出什么，不必顾忌于我，只管公正追查下去就好。”
　　叶嘉屿眼神微微一变：这是在指……镇国公府亦有可能在春闱之案中。
　　不过，镇国公的嫡长子顾望，文章做得尚可，算是中上……可仔细想想，还达不到殿试前三甲、做探花的水平。
　　“我知道了。”叶嘉屿凝声道了这一句，快步行到宫门底下，将这一小块儿的空间留给顾菀与谢锦安。
　　“阿菀要大义灭亲？”谢锦安三两步靠近顾菀，带了点微微的笑低声询问。
　　顾菀细眉微挑，摇首道：“算不得亲，自然没有大义了。”
　　镇国公行事功利圆滑，在嫡子取得功名之后，更是迫不及待起来，甚至明面上亲近吴太师这等奸佞，这并不是她的亲，不过是对朝廷百姓有害的一条蛀虫罢了。
　　谢锦安生怕顾菀想起镇国公的恶行，心情不虞，口吻中压了些保证：“阿菀放心，我肯定不会心慈手软。”
　　“锦安这样说，我自然十足十的相信。”顾菀瞥了眼谢锦安沾了蔻丹的小指，仍然是蜷着不让她看见，心尖上就滴了几滴糖蜜，连带着浅笑中都露出一点甜：“前头安乐伯还在等着呢，我不与你多说，只盼着你头回参与这样的大事情，能顺顺利利的。”
　　“安乐伯、鲁国公等人经验老道，皇上让你一同协助，必然是存了让你与他们好生学习的意思。”顾菀嘱了这一句，而后又伸出手，拍拍谢锦安坚实的臂膀：“可锦安你自有聪慧，有事想事情更多一股灵巧劲儿，万事还要自己思虑才好。”
　　初参重大政务，有人带着自然是极好的事情，但也不能事事都跟着旁人的指挥走，如泥胎木偶一般，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长进的。
　　说完这两句话，顾菀盯了盯眼前璨璨明亮的眼眸，抿着唇轻笑了一下：“是我有些多虑啦，锦安你肯定都是知道的。”
　　她的夫君才不是木头人一样的笨拙呢。
　　谢锦安望着顾菀渐渐染粉的娇面，不由伸手，轻握顾菀一下：“阿菀没多虑，要不是阿菀告诉我，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我先走了，指不定好一段日子都不能回府了。”
　　“我已经请小罗公公给李嬷嬷传了一句话，等过了午膳时分，皇祖母会送你回府。”
　　“阿菀，后面皇宫、京城官宅中恐怕皆是人心惶惶，你回了肃王府，就不害怕了。”
　　言毕，谢锦安勾了勾顾菀的指尖，留下了几分恋恋不舍，随后转身与叶嘉屿一块儿骑马离开。
　　直到谢锦安骑马的挺隽身影消失不见，顾菀才扶上琥珀的手：“咱们回寿康宫。”
　　依着李公公和李嬷嬷从唇齿间透出的几句话，皇上今日午膳回去寿康宫用，顺便安抚担忧的太后。
　　锦安他……已然逐渐走上政道，渐渐接触担起身为肃王应做的、应有的职责、权力与政务。
　　那她身为肃王妃，就绝不能落后，要在皇上面前树立一个孝顺、能干又乖巧的儿媳形象。
　　如今正是个好机会——顾菀已打听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心里稍一较量，就知道此事太子一党必定受到重创，武王亦会被皇上顺势打压。
　　若要顺流而上，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而方才，叶嘉屿向她表示了身为家人的亲近之情。
　　……她或许可以大胆些，婉转问问叶嘉屿的意思，
　　若是叶嘉屿亦有这样的心思……
　　顾菀一路沉思着回了寿康宫。
　　“啊呀，你可回来晚了，方才康阳、柔安和靖北王妃都来请安呢。”太后心情好了些，招呼顾菀去用御膳房呈上的菊花酪：“哀家瞧着她们都累极了，未曾多留，先让她们回去歇息了，谁知你后脚就回来了。”
　　“孙媳是掐着点儿回来的。”顾菀眉眼轻弯，在太后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取过菊花酪：“正好无间隙地陪皇祖母说笑逗趣，让皇祖母笑口常开，长命百岁。”
　　见太后笑如丽花，顾菀心思转动，在肚中打好接下来要说的腹稿。
　　于是，等到皇上来到寿康宫的时候，他便听见顾菀在与太后说起，这半个月中是如何处理王府事务的。
　　字句清晰，条理分明，赏罚有度。
　　皇上再想起早晨李公公来说的话，在心里就对顾菀做了很不错的考评。
　　同时，他想起在清思殿后殿，苦苦哀求大半夜，最后撑不住，在方才被抬回凤仪宫的皇后。
　　皇上心中难掩失望与厌恶：皇后是一国之母，从某种方面来说，代表着他不同的良好方面——天下万民皆是帝王的子民，他是治国有方的严父，那皇后就该是贤惠仁德的慈母！
　　昨晚他生了大气，在女眷老辈的处理上未曾想完全。可这样，本该是皇后应当想到、提醒的，最后却是因消息封锁、早上才得了信儿的太后与肃王妃提及。
　　这样小家子气的皇后，养出这样自私庸诺的太子。
　　当真是……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肃王妃可协助处理宫务◎
　　怀着对皇后、太子与武王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对他们所做之事的怒火，以及对顾菀的赞许，皇上面上分毫不露地踏进了寿康宫。
　　两个时辰前, 罗寿急召太医院院令秘来御书房，为突然吐血的皇上诊治。
　　把完脉后，院令刚来时一副焦急上火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皇上放心，这忽然吐血是因为皇上本就有些积劳成疾, 气虚上火，又猛然生气愤怒，导致肺腑间气血上涌，才导致的。”
　　“只要皇上好生歇息，暂缓政务, 辅以药补食补, 想来不会有大碍的。”
　　挥退太医院院令之后，皇上就让罗寿盯着夜漏，小憩了一个半时辰，随后用了一碗补气的苦药, 才面色红润地前来寿康宫。
　　他心中还想着院令所询问的最后一句话：“微臣大胆，觉着皇上可能今日睡眠不安，常作积年困扰的夜梦……微臣并不敢询问，只请皇上疏散心结, 保重自身。”
　　眼前快速地闪过关雎殿中的牌位。
　　积年旧梦么？
　　他自从那一日以来，的确是日日都能看见旧人。
　　曾经因不知进退而让皇上心生厌恶, 如今却无比怀念的旧人。
　　*
　　皇上向着太后行礼问安, 又在扶着太后前往膳厅的间隙, 温和让顾菀起身。
　　“肃王妃若无邀约, 便来陪着太后与朕用餐罢。”
　　语气中有着一点点的赞许与认同。
　　“多谢皇上。”顾菀并无骄傲之色, 只认真又行了一礼，才轻轻踏步跟上。
　　至了膳厅，顾菀便如从前一般，没有落座，而是到太后身边，预备浣手后拿起布菜的银筷。
　　太后笑眯眯地拉住顾菀：“好啦，都给哀家按揉了一早上额头，还陪着哀家说了许久的笑话，如今还要服侍哀家用膳——哀家知道你的孝心，也心疼你，就当是个小家宴，坐着一块儿吃罢。”
　　顾菀眨了眨眼，含着几分羞赧，道了一句“这都是孙媳应当做的，不累的”，随后推辞了两回，最后拿捏着度行礼谢恩，坐在了皇上与太后的下首。
　　太后不由得对皇上感叹道：“这宫里头，莞娘可是头一个令哀家事事顺心、样样满意的小辈，不怪当初锦安要娶呢。幸而哀家当初没听皇后的话，不然可要错失一个可心的孙媳了。”
　　“莞娘往下，也只有柔安与康阳乖顺些。”
　　太后或许是随口有感而发，但皇上听在耳中，恼在心中。
　　尊孝太后，是皇宫中所有人都应该做到的，是被百姓们称颂在口的皇室品德。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理应身为表率，教导后宫嫔妃兼皇子公主，都争着时时孝顺太后，让太后舒心——后宫和睦团结，是皇位稳固的根本之一。
　　但如今太后感叹，所提及的竟没有皇后！
　　这并不代表她平日里没有孝顺，只是与顾菀、康阳郡主和柔安公主比起来，不够真心恭敬，让太后难以记住罢了。
　　心中虽这般想着，皇上面上神色却一点儿未变，只专心替太后夹菜，顺便温言解释了昨夜清思殿发生之事，主要点明和太后那母家的表亲无甚关系。
　　后又为着让太后高兴，将谢锦安想的解决祈天台之事的办法道来，带了点口是心非说道：“还算勉强可取，就是和肃王人一样，透着一股油嘴滑舌的劲儿。”
　　“锦安那叫口齿伶俐！”太后为着谢锦安高兴，闻言就嗔了一眼皇上。
　　皇上低头笑笑，将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用膳、动作斯文的顾菀身上：“方才朕来，听闻肃王妃的治府之道，觉得甚是不错，想来假以时日，肃王府必然是欣欣向荣、仆众敬职的。”
　　面对皇上突如其来的称赞，顾菀在极短的怔然过后放筷起身，福身谦道：“皇上谬赞了——儿媳能不出错，全然是皇祖母为肃王府挑选了得力人手的缘故。”
　　若无李管家，她也不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上手王府的所有事务。
　　“坐下、坐下，不过一个小问话，不用如此拘礼。”皇上对顾菀压了压手，见顾菀坐下后，才对太后颇为突兀地转了话题：“母后近日的身子可还好？柔安可是懂事？”
　　“不好不坏罢，柔安帮哀家管着那一小部分的宫务，也算得力。”太后微笑着点点头，忽然似想到了什么，笑意淡了些：“皇上觉得德妃与淑妃管着宫务，并不得用？”
　　“皇后今早在清思殿后殿晕过去了，可想而知身子越来越差了，往后儿臣并不打算让皇后再掌管宫务。”皇上淡声道：“至于德妃与淑妃……虽母后觉得是初掌宫务、观念不合的小事情，未曾与儿臣说过，但儿臣也知道，她们二人已有三回为了一件小事情来烦扰母后。”
　　“儿臣当时分宫务，就是不让母后为此烦心，她们既然做不到，那就不必做了。”
　　便如当初卸了皇后手上的宫权那样，皇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云淡风轻提走了暂掌宫权的德妃与淑妃。
　　“皇上不放心她们，换掉也是无所谓的。”太后亦不在意此事，所担心的另有方面：“只是四妃之中，贵妃无人，贤妃久病，后宫中已无人手帮衬哀家了。即便是从公主中选，宫中待在字闺中的，除了柔安，尚有两位，可都是十岁的年纪，还贪玩着呢。”
　　“柔安有了经验，这回也可多放些宫权给她。而母后曾多次称赞康阳，康阳的沉稳儿臣亦是看在眼中，让康阳帮衬也无不可。至于后妃——洛修仪自诞下四皇子后，未曾晋位，那朕就提她为昭仪，待遇如四妃，协助母妃。”皇上心念一动，一双龙眼定在顾菀身上。
　　“至于剩下的宫务，依着儿臣看，交予肃王妃来打理，再好不过。”皇上轻笑出声：“朕记得民间不皆是这样——一旦儿媳妇入门，婆婆就要将掌家权交予儿媳妇了。”
　　只是皇宫中要特殊些，皇后一般不会下移权柄，即便要交移，也该是交给太子妃。
　　于是，说完这话，皇上就在不动声色地打量顾菀，眼神中带上了一份沉积而来的帝王威压，尖锐又无形，能让被看着的人不由两股战战、不敢作假。
　　顾菀的面色亦白了两分，不过尚且维持着镇定稳重，更兼有一分不可置信，动作急切又不失礼数地向皇上行礼：“回皇上，儿媳年纪轻，管起事来总有些手忙脚乱，安排好肃王府的一切，已然是不易，怎有能力与资格帮衬皇祖母管理宫务？”
　　她言辞恳切，语意真诚，令皇上一下子就能看出，她是在郑重地推辞，而非以退为进的谦和之词。
　　“朕先前在外头听着，你将肃王府管得甚好，皇宫不过是比肃王府大了一点儿，事务是大差不差的，你能安排好肃王府，则必定能安排好皇宫的部分事务。”皇上此事的笑意中带了点真心与认同，口吻近似鼓励的命令。
　　时间紧急，宫务的确缺人协助，还不能是柔安那样耳根偏软的小丫头。皇上看重顾菀与自己、太后相处时的细心观察、进退得宜，说起肃王府中事务使的得心应手，还有方才威压之下仍然能够维持礼数的沉静端庄。且肃王府中仆众不多、没有姬妾，事务自然也好处理许多。
　　肃王妃虽外表瞧着美丽娇柔，但比起柔安，自更有威严，算是难得合适的人选了。
　　太后闻言自然高兴：顾菀这个肃王妃，是她亲自下旨赐的婚，当时也有那么一点的风言风语，说她老糊涂了，竟随着肃王胡闹，赐个外貌美艳，看着就是个狐媚的庶女给王爷做正妃。
　　若顾菀得了皇上的恩旨，入宫协助宫务，那就相当于给当初说酸话的那些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也是增添了她的颜面。
　　“皇上说得甚有道理，只是莞娘入府主事的确不久。”太后对皇上这种隐隐中愈加专断的口吻颇有微词，生怕顾菀生出惧意，开口转圜道：“不若让莞娘用一月多的时间，好生与李管家安排王府中的诸事。在这期间，哀家也可以慢慢地教予莞娘如何处置宫务——等到入了隆冬十二月，元旦年节元宵纷沓而来，莞娘就可以帮着哀家真正上手协助了。”
　　太后开口，皇上自不会有意见，当即点头应下，还不忘道：“母后英明，儿臣差之远矣。”
　　“哎呀，哀家年纪大了，倒忘记锦安今早出宫前，派了人来求哀家，让哀家保着莞娘好生呆在肃王府中。”太后想起此事，原笑盈盈的面上闪过一分懊恼：“可要教莞娘处置宫务，则必然要时时召进宫才好……”
　　“这有何妨，便让肃王妃回府住着，儿臣派了小罗子前来，让他做跑腿与传话的活计——正好这几日罗寿时时骂他，必然是做错了事情，就得受些惩罚。”皇上大手一挥道：“若实在有要当面的，母后只管召见就是，想来肃王也不会说什么。”
　　如此便安排好了一切。
　　皇上心中惦记着朝政，说完这些话后，匆匆用鲍汁拌了碗火腿金玉炒饭，用完后就向太后行礼告退。
　　出寿康宫前的最后，他对顾菀沉声道：“抓紧时间好生学学，莫要让朕与太后失望。”
　　即便是他强选了顾菀，那也是他对顾菀抱有期望，故而给予部分宫权——皇上最不喜欢的，便是有人让他失望。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们怎知，我查不出来呢”◎
　　在太后看来, 顾菀是被皇上最后那句带了点压力的话给吓着了，所以才那样严肃庄重地起身，深深行了个万福礼, 连脸都压了下去，瞧不见神色，礼数格外周到。
　　其实顾菀恭声应下时，低垂的面儿上, 在眼角眉梢上，是染着一缕笑的。
　　……她掐算着皇上回来寿康宫的时辰，故意将与太后的话题引到肃王府的事务之上，引起皇上的主意。而后又将自己当成一温良恭谨的性子，做出那等符合皇上预期的反应——不自傲, 不得意, 不怯懦，不慌张，却又含着对皇上的恭敬信服。
　　顾菀便是想赌一赌，看能不能得一个协助宫权的机会。
　　——皇后晕着被人从清思殿中抬出去, 已然是传遍了皇宫的事情。而皇上却没有下令让众人缄口，或是当初送皇后回去时遮掩一下，可见昨日之事，除了尚被禁足在清思殿中的太子与武王外, 皇上亦对皇后十分失望恼火。
　　皇后的宫权本就被分了大半出去，此时连那一点子握在手中的, 都要护不住了。
　　而成亲后的这半月中, 顾菀曾入宫两回陪着太后说话, 就有幸见证了德妃与淑妃谁也不服谁, 来找太后说理, 评判谁的处理方式更合适些。
　　明面上都有这样的冲突，想来二位娘娘私下里相互使的绊子，必定也是不少的。
　　顾菀已然通过这几次所见的皇上，摸出点皇上的性子：说好听点，就是眼睛里揉不下沙子；说难听点，便是有点专断暴躁，吩咐下去事情，不容辩驳，人人都要朝着他的预期完美做下去，达成目标才好。
　　当初分宫权，皇上的目的就是警告皇后安分，兼之两妃各自掌有差不多的权力，相互制衡，顺道同心协力达到后宫和睦，不让太后与皇上忧心。
　　可德妃淑妃没做到。
　　那自然就会被皇上一脚提出宫权的范围之内。
　　于是皇宫中就少人执掌宫权了。
　　太后身子不好，顶多管一半。柔安公主有了些能力，但生母位份低，不能让众人信服和皇上放心。最多再有个康阳郡主，从小在皇宫长大，算半个谢氏宗亲之人。
　　再往下……唯一合适的，便只有她顾菀了。
　　在早上想到这一点时，顾菀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尝试一下。
　　若成了，她得掌部分宫权，方便往后的施行计划。
　　若不成，她也没表现出明显的功利性与目的性，皇上依旧回赞她一句治府有道，并不算亏。
　　这样划算的机会，顾菀绝不会让其错过。
　　如今看来……是成功了。
　　太后起身，有些心疼地拉起顾菀，温言道：“皇帝都走远了，傻孩子别快起来，别保持行礼了。”
　　“皇祖母放心，孙媳一定认真仔细地做事，不让皇祖母丢脸。”顾菀趁着起身的间隙，将那一抹志满的笑化作乖顺，似一只轻巧振翅的蝶：“若有不会的，孙媳会向皇祖母，还有德妃、淑妃与洛昭仪三位娘娘请教的。”
　　她提这三位后妃，一来表自身恭谨，二来是看看太后的态度，顺便知晓一下三人的性情。
　　若太后赞同，她还得费一番心思，将这三位娘娘压住，免受刁难。
　　幸而，太后对德妃等人并不在意，只轻轻拍了拍顾菀的手：“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只是很不必这样——洛昭仪资历不算深，哀家不会分配给她什么过分重要的宫务，且她性子认生喜静，不大习惯与陌生人交流。”
　　“至于德妃与淑妃……”太后眉头轻皱，显然是想到了二人不甘心宫权旁落，借着长辈的身份，来“教导”顾菀，又故意寻了一些错处，闹到皇上面前，要将宫权拿回的可能。
　　想到这，太后的神色都冷然了一些：“她们最近都太浮躁了些，哀家会吩咐她们每日诵经礼佛，为百姓、皇帝与哀家祈福祝祷，再顺手抄写佛经送到皇后处，也算她们为皇后尽一尽妃妾的心。”
　　太后此话一出，在避免德妃与淑妃找茬的同时，也借着皇后警醒了二人。
　　顾菀不由含笑行礼：“孙媳多谢皇祖母。”
　　“好啦，用完午膳了，哀家让李嬷嬷送你出宫，你且回肃王府好生歇息歇息。”太后扶起顾菀：“凌霄居昨日匆匆被打扫一番，你与锦安必定没怎么睡好。”
　　“在出宫前，孙媳想求皇祖母一件事情。”顾菀神色中流露几分明亮的恳然：“如若可以，孙媳想带一些宫中往年的账本回去，莫约两年内的，方便提前研究。”
　　太后自然应允，只道：“你且放心去朱雀门，等你到了那儿时，殿中省的人绝对到了那儿，捧着账本等你。”
　　“因后头那等节日庆祝、大小宴会最为重要，哀家先让殿中省总管，将两年内与节日宴席相关的账目选拣出来。”
　　*
　　等顾菀行至朱雀门后，果见一眉眼机灵的小太监，正捧着一箱瞧着沉甸甸的木箱子。
　　见到顾菀来，他三两步上前，行礼道：“奴才见过肃王妃娘娘，娘娘果然如传言中那样，美丽动人，好似天仙一般。”
　　“起来罢。”顾菀神色从容，目光掠过眼前讨巧的小太监，落在那木箱上，隐有不解：“本王妃记得，想带走的，是两年内、相关节日宴席的记录与账本。”
　　可小太监身后的木箱子颇大，简直可以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在里面。
　　瞧着像是有四五年的账目。
　　“奴才也不知道，是总管照着太后娘娘的吩咐，收拾好后让奴才送过来的。”小太监眼睛滴溜溜的转，猴子一样的精明，只推说不知道，并表明是上司照着太后吩咐做的，想来不会有错。
　　琥珀拧起了眉头，对小太监的闪烁其词格外不满，当即就要开口质询
　　顾菀却是拦住琥珀，眼神静静地望向小太监。
　　半晌后，见小太监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她便微微一笑，伸出纤指点了点那木箱子：“既如此，还请小公公帮着将那木箱子，抬进肃王府的马车上罢。”
　　小太监眼瞧着总管吩咐下来的事情完满完成，不由欣喜若狂，一边美滋滋地想着总管会给的赏赐，一边屁颠颠地去抬箱子。
　　等将沉甸甸的箱子整个抬起，小太监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怎地只有他一个人抬？
　　然小太监等了两瞬，周遭人等全都安然站立在原地，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
　　他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太监，也不敢在顾菀面前擅自开口求助，只好咬着牙、弓着背，将那沉重的木箱抱向肃王府的马车，速度如乌龟蜗牛。
　　等到好容易将箱子放上后，小太监已是气喘吁吁、累如耕牛，撑着腰险些直不起身子来。
　　“多谢小公公。”顾菀面容含着淡笑，带了几分谢意，随手从琥珀袖中取出一枚荷包，放入小太监怀中，然后便轻飘飘地从小太监身边路过，踏着马凳上了马车。
　　小太监疲累的神色还未收起，就掺融进几分欢喜与强行压抑住的轻蔑：果然和总管所料想的那样，肃王妃虽被委以重任，但本质就是个年轻小姐，还是庶女出身，压根儿看不出来那木箱子中的异样。
　　指不定等打开箱子之后，肃王妃就自己主动退了……
　　那时候总管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上头主子应允的赏赐，他也能分得一份了。
　　“王妃，里头是殿中省近四年的所有账目。”琥珀一上车便打开了箱子，一边简单翻看，一边咬牙切齿道：“连带着什么大膳房、御膳房、御花园、上林苑……甚至还有外头四五个行宫的账目都在里头！”
　　这里面自然包含了太后吩咐给顾菀的账目与记录册，只是这态度便是含着可以为难的不恭不敬！
　　一向沉稳的琥珀难得有些失稳，几乎被气笑出来：“难为殿中省的人找出这些杂七杂八的账目来填满这个箱子！”
　　“别气，别气。”顾菀伸手将琥珀上扬的额发往下压了压，笑容比之先前的淡然，更多了一份亮晶晶的得逞之色。
　　若是用琥珀的话来形容，便是王妃露出的神情……和王爷很是相似。这般鲜活的神色，王妃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想来，咱们的皇后娘娘已经醒来了，精神头没有什么大碍。”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来给她送堵，指不定还联系了德妃与淑妃。
　　顾菀从木箱中随手挑出一本账目，望着上头写的“洛州行宫”四个字，细眉微挑，漾出动人的明艳之色：“她们选择这样的方式，不过是觉着我年纪轻、手腕稚嫩，即便有几分小聪明，面对这繁杂的账目也会手足无措，知难而退。”
　　“哪怕是闹去了太后皇上面前，一句底下送东西的小太监搞错了，也就过去了，还会叫皇上怀疑我的能力。”
　　“她们当真是小瞧我了。”顾菀望着那满满一箱子的账本，眼中涌出难以抑制的跃跃欲试之色，一双明眸似天边的星籽一样璀璨：“殿中省的油水不少，往各宫送去的贡品想来也不少——她们怎知道，不能从帐目中查出来呢。”
　　更何况，她还有木掌柜可以求助。
　　虽才见几面，但不知为何，顾菀对木掌柜，有着十足的信任与放心。
　　顾菀已掌着部分宫权了。
　　被她握在掌心的东西，还从没有被旁人再拿走的先例。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是阿菀给他的第一封情书呢◎
　　琥珀闻言, 胸口的那股子怒气倏尔消散，转而深深点了点头，颇有些斗志昂扬：“王妃放心, 奴婢一定尽自己所能地帮王妃！”
　　顾菀莞尔一笑，将那“洛州行宫”的账目放到琥珀手中：“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将洛州行宫的账本交给你看——礼部每年都是要和殿中省对账的，而皇上已然十余年未曾去行宫住过, 对于行宫的账目，想来礼部也不会如皇宫中那样的仔细核对。”
　　既然如此，殿中省总管借着行宫的名头儿捞油水，是最为方便的。
　　且行宫宫人少，耗费方面少, 账册简单, 交予琥珀查最是合适不过。
　　琥珀应下，低首瞧了瞧，盯着那“洛州”二字有些出神。
　　片刻后，她几乎要在马车中跳将起来, 眼睛放了光似的望向顾菀，努力压底声音询问道：“王妃，若是奴婢记得不错，这洛州……好似是皇后与丞相家的本族所在？”
　　顾菀轻轻点了点头, 唇边的笑加深了些许：“便是如此。”
　　都将自己老家送到她眼前来了，若是不笑纳, 当真是对不起李皇后了。
　　“但今日不着急这些。”顾菀心头惦念起谢锦安, 对琥珀吩咐道：“你回府后, 即刻派人去外面打听着, 若鲁国公、安乐伯府几处有人送了铺盖行礼去刑部衙门, 咱们也得收拾收拾给送过去。”
　　要是其余几家都没有动静，那她也先按着不动，省得有那等不怀好意之人，参奏一本“肃王娇气、无心审讯”等恶意之语。
　　还有……镇国公府恐怕要撑不过春闱之事。
　　镇国公此刻定然十分惶急，指不定让蓝氏带了什么话语出去，向被放出去的人脉求助。
　　此刻人人自保都应对不暇，蓝氏绝对求助无门。
　　到最后，大约会将目光落在她这个做了王妃的女儿身上，借着老夫人、借着孝道，半带威胁地让她顾菀去向肃王求情，在查案中稍稍留一些情面，顶好直接揭过去。
　　顾菀立刻在心中敲定：趁着蓝氏上午回府，还在休整，下午就将老夫人接来肃王府！
　　横竖给老夫人留的院子，已然休整了大半，剩下的再慢慢添进去。
　　虽说谢锦安说了，老夫人之事顾菀自己拿主意便可。
　　但顾菀仍是决定修信一封，将此事连带着协助宫务之事告知。
　　唔，昨日赴宴前，李管家便说了，花园中的金山茶花已然半开。
　　在信中夹一朵金山茶花给锦安罢。
　　*
　　重阳宴上，状元双纸，一佳一劣，字迹迥异。
　　此事经过将近一整日的封锁，终究从层层矗立的朱红宫墙中流泻出来，传入人声烟火气的街市巷道之中。
　　百姓们知晓这消息后，震惊之下难免议论纷纷，有人言世家依仗权势，实在可恶；有人道圣上终究圣明，下令彻查到底；还有人说起，往年之中，有哪些素日里文采平平的世家子弟，最后竟在春闱中捞了一个功名，开始做官的。
　　茶楼酒家之中，已然有那等机灵的说书先生，以此事为原型，编写重阳宴上发生之事，辅以挤眉弄眼、颇为夸张的肢体表演，吸引了一大批好热闹的人，去日日观听、喝彩，人都从门口挤到了街道上头。连梨园戏班子都琢磨起来，要不要趁着这段热闹，编一段新曲目来。
　　而在刻意的引导之下，甚少有人说起朝廷失职之事，顶多有人奇怪些：往日办大事，几乎都是太子殿下或是武王殿下，这回却是肃王呢。
　　难道肃王殿下特别擅长办案么？
　　想到这，众人也就模模糊糊想起来：喔，对了，这一回春闱殿试好像是太子殿下代皇上去的呢。
　　与此同时，有不少春闱失意、垂头丧脑的举人们，听闻这样的消息，立刻开始往京城赶赴，原先失望沮丧的心如沐春风，重新活跃起来。
　　——那些替儿子、替亲戚或是替幕僚贿赂作弊的官员会得到如何的下场，他们并不能确认。但他们唯一知道的是，为了平天下人的口舌，皇上十有八九会在来年重新举办春闱！
　　有的举人自觉不服，认为自己的名额是被世家子孙占了去，信心昂扬地回去京城驿馆。而有的举人自认水平中下，亦起了燃火一般的心思：这回至少少了十个竞争对手，这进士名额指不定就轮到他了呢。
　　相较于外头的热闹，刑部衙门里头是十足的冷凝压抑之景。
　　唯一增色的，是时不时从地牢下传来的压抑痛叫。
　　含着令人心惊的凄哀、绝望，混合成沉滞的呜咽。
　　这一点呜咽，从地牢传到前厅的时候，就化为一缕阴森森的轻风。
　　不引人注意，被人视作平常，但总会叫人起一些不可忽视的鸡皮疙瘩。
　　鲁国公府、安乐伯府、吏部尚书府都派了人来送换洗的衣物、被盖。
　　皇上钦点办案，又要求将此事细细查询下去，不可使犯法欺君之人遗漏，他们首先就拿出那点办案劲头来——住在刑部，便是一个表现。
　　不多时，有换班的宫中侍卫受靖北王妃所托，给叶嘉屿打包了东西送来。
　　倒是惟剩肃王府无甚动静。
　　叶嘉屿与谢锦安从地牢上来，与安乐伯、鲁国公交接了审问的任务，到前厅的廊下散一散在地牢中沾染的血腥味。
　　谢锦安眼都不眨地盯着刑部大门，手上握着一枚精致的荷包——下去亲审时，他小心交由小时子保管，方才浣过手后，才重新拿起，是肉眼可见的看重珍视。
　　见此情状，叶嘉屿轻咳一声，对谢锦安道：“想来妹妹尚被太后留在宫中……”
　　话音未落，刑部大门就有张颇熟悉的脸探出。
　　正是肃王府的李管家。
　　谢锦安眸子一亮，匆匆与叶嘉屿点了点头后，就疾步行至李管家面前。
　　小时子忙上前接过打包好的行礼，送去分给谢锦安暂时做歇息用的小房间。
　　李管家则双手递上顾菀写的信，散发着一点未干的墨香。
　　叶嘉屿的眼睛在沙场中锻炼地如一双鹰眼，锐利明亮。他眼睛一扫，就发觉那信封中微微鼓起，似是花朵的形状。
　　再抬眼看看谢锦安，分明是背对着他，叶嘉屿却莫名能从谢锦安的头发丝中看到一点名唤“甜蜜”的高兴之情。
　　他莫名默然了片刻，半晌后更是叹了口气。
　　只恨自己有些多嘴：即便肃王府的东西真送晚了，估计不用他说，肃王自己就能找千百种的理由补上，还能自己美滋滋一番。
　　分明私下里，同他一起谋划时，肃王眼眸如厉，神情似芒。
　　可一旦碰上与顾菀有关的事情，就复又成为顾菀眼中的肃王。
　　方才在几位重臣面前，倒是很有谦和之风。
　　想来春闱之事办完，朝中对肃王的评价会更上一层楼。
　　那头，谢锦安已然拆开信封。
　　花瓣润金、明艳贵气的金山茶花之下，压着两张信。
　　一张简短些，注了是府中事务；另一张长些的，便是顾菀说与他的叮嘱。
　　谢锦安先把那朵金山茶花放入荷包之中，与里头的秋海棠作伴，再将那私信揣在怀中，桃花眸子中无端漾满了春风：这是阿菀给他的第一封情书呢！他自当小心保存下来，待到空时，再一字一句地细细读来。
　　随后先打开那一张公信。
　　看到要接老夫人来肃王府时，谢锦安的神情尚可，可瞧见顾菀被命协助宫务时，他俊眉一扬，露出几分惊诧。
　　将信看完后，他将那层薄薄的纸折在掌中，走回廊下，压着声音，三两句说与叶嘉屿听。
　　“这是好事情，说明皇上在后宫已然是厌烦极了皇后，再前朝亦不待见太子与武王。”叶嘉屿的反应虽有惊讶，但更偏向于喜悦：“若义妹能得皇上太后信任，逐渐掌握更多的宫权，将来……也更加名正言顺了。”
　　“除却皇后，德妃与淑妃都不是好相与的，骤然被卸去了宫权，她们自不敢向皇上、皇祖母表达不满，恐怕要给阿菀使绊子。”谢锦安的声音更低，眉梢中泄露出一分忧心。
　　阿菀聪慧，他并不担心她会掌管不好宫务。
　　他担忧的，是阿菀性子温良，受了旁人暗中的欺负，只忍气吞声、以和为贵。
　　“你放心，我回头会给母亲与康阳传话，让她们帮着你照看。”叶嘉屿宽慰了一句，复又语气坚定地低语：“肃王，但你要告知义妹，无论如何，不要将已经分到的宫权辞让出去。”
　　前朝他们尚在一点点蚕食，但后宫深深，仅凭康阳一个，难以遍布眼线。
　　若有宫权，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谢锦安揉了揉眉心，轻叹道：“先将眼前这事审完罢。”
　　等到晚间，他要吩咐人偷偷去木氏商行一趟——他知宫权重要，却不愿顾菀因此受人欺负，含泪强撑，不若请木掌柜过去，为阿菀分担一二。
　　他叹着叹着，不由打开掌中微皱的纸张，重新阅览了一遍。
　　阿菀的字不露锋芒，亦含浑厚之意，是女儿家少见的豪迈大气。上头字迹有些不齐整，可见阿菀写信时颇为急切，生怕慢了。
　　倒是落款时受了些豪气，偏于簪花小楷的秀气精致。
　　眼盯着落款多看了几下，谢锦安倏尔动作一顿。
　　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前朝年节之事交给肃王，后宫的则交给肃王妃◎
　　谢锦安自认记忆绝佳。
　　觉着有些眼熟后, 便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搜寻起来。
　　似是在三月前，祈国寺之事中见过……和顾三小姐的字迹有些像……
　　然这念头刚冒出来，从最里头的地牢处就传来几声惊呼。
　　有个狱卒急急忙忙从地牢中探出一个脑袋, 高声呼道：“快些叫大夫来！正在审讯的犯人忽然吐血了！”
　　话音未落，底下又有粗犷的吼声传来：“别介那傻站，有几个要咬舌自尽！快些拿粗布来堵住他们的嘴！”
　　谢锦安面色凛然一变，将方才萦绕在脑中的疑问迅速撇去, 转而与叶嘉屿一块儿，齐齐冲向地牢方向。
　　是了，他们只当李丞相等人尚在清思殿中“歇息”，几乎没有机会吩咐外头的人安排一切。
　　但却忘了……纵然李丞相、太子、武王，并未表达自己的态度, 可这些正在审讯的, 除礼部尚书、康国公外，其余都是六品以下的小官。为着外头的家人，为了子孙的前途，自有人会“以死明志”, 表达自己的忠心。
　　方才在脑中萦绕的几缕疑惑，被谢锦安瞬间抛之脑后。
　　*
　　时近深冬，京城中的氛围没了往年要过年节的热闹欢腾，反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比冬日早晨吹来的寒风还要凌冽。
　　——春闱之事，牵连甚广, 其中更兼嫌犯欲服毒、咬舌自尽的事情, 令人心惊。
　　在礼部尚书被押入刑部之后的十天, 以鲁国公为首、负责审问的一众重臣, 将所审问出的、画过押的供词送到了御书房中。
　　皇上当天就将这十日中“借宿”清思殿诸位臣工放回了家。
　　可并不是轻拿轻放的意思——所有在供词上出现的人名, 都在当晚得了锦衣卫的“拜访”，顺便搜了一下府邸。
　　锦衣卫动作迅速，来去如影，依着圣意，未曾惊动百姓。
　　于是，百姓们懵然不知，瞧着刑部等地安安静静的，但自十一月初到十二月末，朝廷几乎每日都要下发圣旨，或是削位降职，或是抄家流放。
　　究其根本原因，皆是在春闱中贿赂考官，有欺君罔上之罪，只看贿赂的数额大小与往年的功劳来判。顺带附上的，便是先前搜府时搜出的证据，或是后期相互攀咬时的指证，各有大小不一的罪名。
　　如此一月的时间，朝廷京官可以说是一次大洗牌。其中首当其冲的，除了已经被判全族流放的康国公和礼部尚书，竟是早已经退下去的吴太师——受贿的考官之中，有将近十分之七都曾是吴太师的门下学生，而调查贿赂去向时，大多都指向了吴太师，还顺带着将吴太师做官时的种种违法违律之事都查了出来。
　　自然，这般详细精准地瞄上吴太师，亦有太子、李丞相、武王等人推波助澜之缘故。毕竟要保住自身，就要推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领罪羊。再说嘛，这件事情吴太师的确参与了，也不算冤枉了无辜的人。
　　于是乎，太子、李丞相与武王一众人等靠着吴太师，兼之皇上那一点家丑不可外扬、保全皇室颜面的默认，勉强保全了自身，但被卸去了不少的实权，几乎可以说是赋闲在家，原先手中的权力均被平分走，底下巴结着的人也基本被皇上削了个遍，光李氏一族的荫官，就被削了十数个。
　　而镇国公自认被吴太师牵连其中，觉着自个儿十分倒霉且委屈，从清思殿出来后，便着急忙慌地四处求助，最后有如顾菀所料想的那样，走投无路亲自来了肃王府求助。
　　*
　　与镇国公将近一月的连连噩梦不同，顾菀这一个月过得十分充实。
　　她先是将殿中省近两年来的年节条例过了一遍，将所有的规章章程、人手安排熟悉了一番，再费心费力根据今年的情况拟定了今年元旦与年节的章程——今年先有景州山匪之祸，后又闹出了春闱受贿之事，即便皇上本人再怎样爱好奢华，也不得不低调下来，尽量简略过完这个年节。
　　顾菀还想着皇上此时必定急需百姓歌颂圣德，便大着胆子，将为百姓布粥，并上下犒赏后宫归入章程，提送给太后。
　　果然太后告知皇上之后，皇上觉得这样能让众人称颂的事情甚好，不但夸奖了顾菀，还将犒赏后宫之事交予了顾菀，顺带想起自己要在前朝安排各州安排布粥，并减免赋税之事。
　　再想想前朝可用的人，就想到了肃王——春闱之事中，太子与武王两党俱是遭受重创，惟肃王一人清清白白、受到重用。
　　皇上假装不知，实际上看得明明白白：有不少天性墙头草的大臣，将目光落在了肃王身上，抛出了不少橄榄枝。其中就有他的授意，明晃晃的勾着肃王答应、筹谋储君。
　　让皇上欣慰的是，自己这个三儿子竟如此的忠直，连一点儿动心的痕迹都没有，只管一颗红心想着他。
　　这样想着，皇上大手一挥，将前朝年节之事交给肃王，后宫的则交给肃王妃。
　　如此，既是表达了对肃王夫妇的认可与赞赏，也是冷眼瞧着肃王夫妇是否会和从前一样恭谨顺心。
　　得了消息的顾菀眉眼一挑，先去书房再给谢锦安写了一封信。
　　再抽空派人送了礼去木氏商行——因查账一事，顾菀去请教了木掌柜，还意外看见了木掌柜的弟弟，生得清秀，面容沉静，很是老成的模样，许是因为腿疾，有些寡言，不过对着顾菀倒有些笑意，还主动说愿帮忙瞧一瞧账本。
　　想着木掌柜曾说，其弟才是木氏商行的真正管理者，顾菀便将抄录的两本账目送上。
　　木公子也是一位聪明人，知这账本恐怕不轻易得，并未多有问题，而是三日后将账本原样归还，顺带附了一方小册子，写了这些账本上哪儿有问题，如何看出来的，甚至给顾菀举了些例子。
　　顾菀自学一番，举一反三，不出十日，就将那一箱子的账本看完，圈画处许多作了假的地方。
　　阖上账本时，不由得感慨木氏姐弟为人处世之道的精明舒心。
　　算好账目后，顾菀没有立刻提交给太后，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祈天台中的几个太监，并负责进买线香的殿中省宫女被发落后，她才在太后面前透露一点犹犹豫豫的怀疑。
　　在太后派李嬷嬷彻查后，顾菀特意将问题最明显的洛州行宫账本放在最上头，再将查出来的作假处送到先前在殿中省培养的眼线手上，静待佳音。
　　镇国公可怜兮兮地来肃王府前求见的时候，顾菀正在听琉璃向她汇报宫中的消息。
　　“奴婢听闻，原先那个姓马的殿中省总管已然被换下来了，是姜公公顶了上去，正在一点点儿整顿殿中省。”琉璃嗓音中压着一点点雀跃：“太后娘娘也很是支持呢。”
　　顾菀抿了口茶，笑容明艳：“姜总管是皇祖母亲自选出来的，自然能得皇祖母的支持。”
　　外头传话的小厮正巧进来，汇报了镇国公求见之事。
　　琉璃刚掀起帘子，瞪起眼睛要说赶客，就对上了顾菀含笑的目光，眼睛机灵地一转，巧笑着问小厮：“镇国公可是明晃晃来的？”
　　小厮摇了摇头：“回琉璃姐姐，镇国公是坐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来的，如今正停在咱们门口对面的那条巷子里。”若不是镇国公亲自露了面，他还不信呢。
　　顾菀的笑愈加深了。
　　镇国公正摊上春闱之事，自不敢正大光明地出门求助。
　　倒也真是可惜，看不见镇国公急得上火冒泡、又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你出去传个话，就说是王妃正在专心做皇上与太后娘娘吩咐的事情，早就说过谁都不见。”琉璃仰起下巴回了这一句，随后对小厮低声吩咐道：“你们也真是糊涂了，那些个传闻都没听见么，还敢让他来扰了王妃的安宁？”
　　“往后只要是镇国公府来人，只管说王妃不在！”
　　小厮脑袋瓜子一转，想起近来有关镇国公府的传闻。
　　一是，镇国公也在此次春闱中做了贿赂欺君之事，只是情节不严重，但等到年节前肯定会被清算，指不定连国公之位都保不住。
　　二是，镇国公对他们王妃并不好，纵容正妻无端欺压，还王妃从小就赶到庄子上去住，幸而有镇国公老夫人抚养长大。如今王妃接了镇国公老夫人来肃王府，就是为着报养育之恩呢。
　　“是是是，小的们明白了。”小厮想着顾菀入府以来的惠下之举，当即同仇敌忾道：“琉璃姑娘放心，老夫人那儿小的们肯定也是不告诉的。”
　　琉璃点了点头，抓了一小把银瓜子给小厮：“老夫人在咱们府中养身子，自然是不能被外头的事情吵嚷到的——你们下去分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厮走后，琉璃回房落下帘子，口中疑惑道：“王妃，奴婢记着，大少爷他不说才高八斗，好歹也是有真才实学的，怎地要镇国公去贿赂考官呢？”
　　“二三甲的进士，哪里有探花郎来得有面子呢。”顾菀轻轻摇了摇头，坠下的流苏簌簌轻响，在眼底映出几分冷光：“贪心不足罢了。”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双更）
　　◎谢锦安回来过，却又很快再次离府◎
　　“不过这件事情, 想来顾望与蓝氏都是不知道的。”顾菀笑容中掺杂了几分讥嘲的叹息：“想来镇国公府中已然是大闹了一场。”
　　蓝氏与顾望志满意得，自以为是凭着自身的本事坐上探花郎之位，若不是老夫人阻拦, 几乎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但如今，他们知道自己所得意骄傲的东西，是因为镇国公的银子，恐怕要气疯过去。
　　不过, 他们生气的不是镇国公擅自买了探花郎之位，而是生气为什么花了钱却被发现，如今更是深陷泥沼。
　　琉璃轻哼一声：“闹得好！顶好闹上个不眠不休，也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可是奴婢瞧着，大小姐很是镇定的模样, 甚至送了不少东西去太子那儿。”琥珀为顾菀添上一盏润喉的茶：“太子虽未说什么, 但也都收了下来。”
　　可见二人竟都有些余情未了。
　　“听闻皇上遣了太子与武王所有的司寝宫女，命他们禁足专心反省，想来正是寂寞的时候。”顾菀不以为意，说到下头这一句话时, 眼中的温度却冷了冷：“不然，也不会争着向康阳姐姐送东西了。”
　　若要复起，比起勤勤恳恳做事、消除皇上疑窦、再一点点重新聚集自己的力量，迎娶权贵之女, 可谓是一条捷径。
　　而春闱之事中，几乎一半的世家都被削爵, 不能再用。剩下的一半, 不是子女俱已成家、难以拉拢的纯臣, 就是实在混得不成样子, 连给子孙做荫官都不能。
　　纵观京城中, 惟康阳郡主、李丞相府嫡女并张瑛能算得上家中权势依旧。
　　可后头两位都是文官，哪里有兵权来得实在？
　　“你去传下话去，凡是康阳姐姐近日用的东西，必定要格外仔细，若是出门，是要仔仔细细地盯着的。”顾菀皱一皱眉，很不放心地叮嘱琥珀。
　　她经过老亲王的恶心歪缠，便知道，一个男子若定要娶一个女子，指不定会使出什么下流卑鄙的手段，强逼着女子下嫁。
　　想了想，顾菀还是道：“罢了罢了，快些去宫中递牌子，我亲自与康阳姐姐说一回才好。”
　　“是，奴婢省得。”琥珀微笑应下：“只是主子这一月也太忙了，才刚刚操持完四小姐的及笄宴会，忙着应对向四小姐求亲的人家，等十二月还有三小姐入亲王府的事情。”
　　镇国公府四小姐的及笄宴，是在肃王府举办的。
　　因镇国公府被搜检过，蓝氏无心让人进门看笑话，就想着草草了事，也不请什么客人来，别说顾芊和孙姨娘，就连顾菀都觉得有些过于荒谬过分，就作主在肃王府摆了个及笄宴。
　　也是告诉别人，将来顾芊自有做肃王妃的姐姐撑腰，即便镇国公府倒了，顾芊也有个肃王妃之妹的身份。
　　果然，虽有不少人家觉得镇国公府要不行，将顾芊排除在求娶行列，但亦不缺乏求亲之人，只顾菀瞧着都不大行的样子。
　　“拦着求亲的人倒没什么，让李管家客客气气拒绝就是了。”顾菀是被琥珀提醒，才想起顾萱还有几日便要入亲王府了，淡淡道：“至于三妹妹——听闻亲王府并不打算大办，既如此，咱们送一份厚礼就是了。”
　　只希望……顾萱不辜负她给的提醒与指点才好。
　　再转念想想，顾菀便道：“来年开春才是忙碌的时候。”
　　皇上已经下旨，在明年春日重新举办一次春闱。等到那时候，她再为顾芊挑一位踏实上进的好儿郎。
　　说起忙碌，顾菀就不可遏制地念起谢锦安来。
　　——谢锦安回来过，却又很快再次离府。
　　*
　　送上供词那天，谢锦安带着满面的笑容回了府，没让人通传，携了一束亮丽的花儿到“合韵同声”。
　　顾菀彼时正在认真对殿中省的账目，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盈满淡淡焚木香气的怀抱，耳边轻轻响起一声“阿菀”，真似炎炎夏日中蜿蜒流过的清溪，让人身心一下子都舒畅起来。
　　再瞧那花束，竟是从春桃、夏榴、秋菊到冬梅，横跨了十二月的时光，精致动人地绽在顾菀的面前。
　　“原是殿中省相托，我便借花献佛，送给阿菀。”谢锦安指尖捻了捻花束上的金丝绣带，嗓音中压着低低的笑。
　　他是从柔安公主那儿知晓殿中省所做的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自也知道有皇后、德妃与淑妃的联合授意。
　　谢锦安当时便要拜托柔安公主，将此事告知太后，又觉得太过便宜殿中省，要寻人好好抓一抓殿中省总管的错处。
　　是叶嘉屿拦住了他：“义妹虽然脾气好，但并不是那等光受人欺负的人。既然义妹将那一箱子账本全都收下，想来必定是有自己的主意。”
　　“更何况，柔安并不是那等机敏、爱趟浑水的人，她告知太后，是能替义妹将这口气出掉，顺便整顿殿中省，但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必定能查出是你在后头告诉柔安。”
　　“你还在查着春闱受贿案，却惦念着为王妃出气，恐怕要让皇上心生不喜。”叶嘉屿沉声道：“即便皇上不这样想，保不齐要被太子挑唆，说你有意插手后宫。”
　　“如今咱们……好容易不受皇上怀疑地立足朝廷，隐超太子与武王，不能功亏一篑。”
　　“先等着瞧瞧义妹是怎样的打算。”
　　谢锦安合了合眼，压住自己涌上心头的怒气，却抵不住自己对顾菀的担心。
　　但叶嘉屿说的是实话。
　　他只能逼着自己将所有的精力投入查案之事，让惊羽加快执行原先的计划，在调查中与叶嘉屿相互配合，不动声色地引导鲁国公往预想的地方调查，将太子与武王两党的人，尽可能多的踢出去，为清洗后自己人上位做准备。
　　他以期早日结束住在刑部衙门的日子，回去见见顾菀。
　　忙碌着，谢锦安亦不忘吩咐小时子，一日三趟地去镇国公府报平安。
　　小时子知晓他家殿下的相思之情，风里雨里定点去汇报，每次必定能带些小物件回来，或是填嘴的点心，或是凝神的香囊。
　　也只有收到顾菀送来的东西，谢锦安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旋缓一瞬，对着皇上时都比从前更加演技精湛。
　　上头皇上对自己选出来的纯臣们十分满意，瞧着供词也并没有怎么生气——毕竟十多天里，皇上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发泄了怒气，因为此刻仍旧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帝王。
　　口头表示了年节时必定嘉奖后，皇上就挥挥手，放纯臣们回家歇息歇息，但留下了谢锦安。
　　“方才，朕说要奖赏的时候，看你竟然有些心不在焉，可是在想什么？”皇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一双眼睛中仍透着一点锐利，紧紧盯在谢锦安的脸上：“还是有什么想从朕这里讨要的奖赏？”
　　这十日，他看见了谢锦安身上的能力与可塑之处，觉得其比太子、武王强上不少的同时，惟担心谢锦安的心思转变。
　　皇上老了，不喜欢野心勃勃的儿子，喜欢孝顺乖巧、又能帮着处理事情的儿子。
　　谢锦安从前的表现，并未被皇上规划进孝顺乖巧的范围之内。
　　可对比着太子武王，皇上就顿时觉得，肃王虽性子潇洒，口舌上有所忤逆，但行事都是规规矩矩照着他的意思来的，可从来没有起过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
　　如今头回接触中心权力，审问朝臣，不知会不会让肃王变得同兄长们一样？
　　皇上尚在冷漠又惴惴地猜测，那头谢锦安已然极快地开口，不假思索道：“回父皇，儿臣想着等会儿便要回府，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送王妃。”
　　他抬起桃花眸子，眼底有几分纯真的笑意：“至于父皇的赏赐——上回儿臣已经‘扫荡’过父皇的私库了，这第三回 实在是不大好意思。”
　　皇上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是露出了个微笑：这傻小子，难道以为他说的奖赏，是和从前那样，选些精贵物件的赏赐么？
　　这一回……自然是朝廷实权的奖赏。
　　然皇上盯着谢锦安看了半晌，只觉得肃王这个儿子还是有傻气的一面，不觉放心下来。
　　“肃王妃被朕委派了协助宫中事务，指不定你去殿中省转转，就有人上赶着孝敬你。”皇上没了疑心，说话也变得轻快起来。
　　殿中省孝敬，是宫中旧例，皇上并不在意：既然帮着管了宫务，做得好，受些孝敬是应当的。
　　“是，父皇，儿臣多谢父皇支招。”觉察到皇上的口吻带了几分轻松，谢锦安微微垂首，让坐着的皇上更明晰地瞧见自己眼底的纯笑。
　　“行行，快去罢。”皇上挥了挥手，让谢锦安自行告退。
　　谢锦安就在给太后请完安后，去殿中省转了一圈。
　　原意是想敲打敲打殿中省总管，不意竟是如皇上所说，被殿中省总管送了一束精致的绢花，用湖光银线夹杂其中，模仿出花朵的光泽，辅以光滑锦缎，若是不说，旁人只会以为是一束没有香味的真花。
　　看得谢锦安心中微微一动：这样拟真讨巧的玩意儿，用来博得阿菀一笑，是最好不过的。
　　殿中省总管擦了擦额间的薄汗，见谢锦安目光微动，当下便谄笑道：“王爷若是不嫌弃，将这束花收下，回去哄王妃娘娘高兴，便是这物件的福气了。”
　　他恭恭敬敬地将绢花束递上，等谢锦安无可无不可地拿起，才接着求道：“只是……王妃娘娘先前要用殿中省的账目，奴才便都送予了娘娘，如今过去了十余日，奴才怕太后娘娘要在年节前封账……”
　　总管吞吞吐吐，在请求谢锦安让顾菀归还账目时，不经意地透露出顾菀的“蛮不讲理”。
　　他眯了眯豆大的脸，在眼缝中飞速地瞥了一眼谢锦安，见对方神色莫辨，白胖的馒头脸上有几分紧张。
　　总管的心就似被放在滚油里面煎炸一样，一抽一抽地疼，暗恨道：他接了上头几位娘娘的吩咐，刻意安排了一个小坎儿给那位肃王妃，想着年轻姑娘，面皮薄儿，手足无措后，没两日就能将账目给退回来，顺带将宫权送回。
　　可肃王妃一直将那一箱账本压着！
　　昨日他被太后召去寿康宫，竟是要为肃王妃解答一些账目上的疑惑！
　　其中有两个问题，几乎要靠近底下人作假的地方。
　　殿中省总管可以说是彻底慌了。
　　他昨日就惶惶然地想拉住肃王妃，仔细赔个不是，让其把账本送回。
　　但肃王妃对着他挑眉一笑，趁着他愣神的功夫，一眨眼就坐上了出宫的马车，压根儿没给总管开口的机会。
　　肃王妃，这是在还下马威！
　　总管回过味来后，气得牙疼，听闻肃王入宫，就想起肃王从前那胡闹的性子，拿了外头新进来的好东西，就赶着来挑拨顾菀与谢锦安了。
　　“这好办，本王回头让王妃将账目直接送到皇祖母这儿来，也方便皇祖母对账。”谢锦安望着殿中省总管绿豆王八一样的脸，轻轻咧出了个随意的笑，悄然间含了些冷意。
　　总管闻言，连寒毛都立了起来：要是让太后娘娘知道，他阳奉阴违，刻意为难肃王妃……
　　“不不不，王爷您误会了，奴才不是想请王爷直接送去太后娘娘那儿……”总管脸色泛苦，嘴巴里也是一股苦涩滋味。
　　谢锦安挑起俊眉：“本王误会什么了？你是什么意思，竟要本王去猜？当真是不懂规矩！”
　　说罢，就懒怠应付，直接携着绢花花束扬长而去，徒留给总管一个潇洒英俊的背影。
　　总管赔了绢花又折兵，才明白自己的嘴巴为何泛苦——他这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说！
　　幸而他从前那副随性不羁的模样深入人心，纵然如今有所改观，也难免逃脱映像。旁人瞧见了，只会笑总管上赶着挨肃王一顿。
　　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也是置之一笑：“还是有些少年心性，再沉稳些便好了。”
　　然后微顿，沉声问罗寿：“朕记得，现在这个总管，是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
　　罗寿带了点微笑：“皇上当真是记忆超群。”
　　见皇上随意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折子，好像方才压根没有抬头问话，罗寿便将头低下去，好似他适才也未曾答话。
　　惟余龙涎香袅袅。
　　*
　　顾菀接过那朵花儿，眉眼弯弯如明月，一对红痣勾人得紧：“我很喜欢，往后定要将它当宝贝来疼。”
　　她未曾提及谢锦安话中的总管——她知总管必定会在谢锦安面前说些坏话，但瞧她家锦安的模样，可见总管的妙计未曾成功。
　　谢锦安也就自然而然地忽略总管，环着顾菀的双手紧了紧。
　　怀中有心心念念的软玉温香，这些日子强压下来的疲倦劳累，就如海潮翻涌，在那一瞬间不可遏制地涌上脸容。
　　他勉强打起精神，轻哼道：“这束绢花怎么就成了阿菀的宝贝？”
　　“锦安是我心尖尖上的大宝贝，那送的花儿自然是小宝贝。”顾菀轻笑一声，学着谢锦安的模样哼哼。
　　她想起木掌柜上回来同她说过的悄悄话：“民女知晓王妃娘娘不如肃王脸皮厚，那些个缠绵的情话难以信手拈来——可民女一路从边境到京城，看过许多的夫妻，有时候情话不能紧着丈夫说，偶尔妻子说一回，可是有不同寻常的效果。”
　　说这话时，木掌柜神色轻松，捂嘴轻笑，丝毫不觉得说肃王面皮厚是个大不敬的事情。
　　顾菀觉得很有道理，便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中，正好趁着谢锦安这次回来实践一番。
　　岂料说完就觉得面色红热，似饮了烈酒，滚滚如春水。
　　她羞赧地轻咳一声，连刚算好的账目都看不下去，将面儿偏过去，不给谢锦安看。
　　谢锦安闻言，自是心神舒畅，耳尖不由地微红。
　　再侧首望着顾菀，惟见娇靥泛粉，红痣显赤，如芙蓉花开，令人观之心动。
　　他喉头滚了滚，薄唇中呼出几分热气，羽毛一样挠了挠顾菀的耳垂：“嗯……我就怕哪一日不是了。”
　　说罢，谢锦安轻轻靠在顾菀肩上，桃花眸子涌起明亮的眸光，含着点笑等顾菀回头望他。
　　——他用了点心思，将下颌明晰的下巴微微抬起，保证顾菀回首时，正巧给他一枚香吻。
　　“等这花儿……”顾菀果然回头，嫣红柔软的唇映上两瓣微凉的薄唇，相触间唇舌尝到焚木香气的清苦。
　　顾菀怔愣了片刻，由着谢锦安一点点地加深这个吻。
　　像是春末的雨，依旧有绵软缱绻的春意，却带着夏日的湿热气息，微微的一软一热间，让人无法抵抗地沉沦下去。
　　手中握着的账本不再受力，从桌沿掉落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的声响。
　　却没人管它。
　　只有窗外的微风缠绵着窗帘，在地上勾勒出玲珑的影儿。
　　待到顾菀面红如霞、腰肢发软的时候，那点儿唇齿间隐约动.情的水声才停下。
　　她的眼神有些从美梦中醒来的小迷离，却一眼看出谢锦安藏在眼底的那点疲乏。
　　是了，在刑部衙门没日没夜地办案，怎么会睡得好、吃得香呢。
　　顾菀定了定神，阻了谢锦安愈发滚烫的手掌，转过身来，仰起红滚滚的一张芙蓉面。
　　——若是在冬日，她的面上必然会冒出水雾一样的热气来。
　　含着这样的羞意，顾菀对上谢锦安的眼。
　　男子的眼底素来清澈含笑，此时却渐渐地深下去，恍惚含了许多热切与欲.念，还有一点儿被无故拦住的小委屈。
　　“你仔细告诉我，这十日，你总共睡了多少时辰？”顾菀颊肉愈粉，将目光盯在谢锦安眼下的乌青，狠下心冷静问道：“每日有没有像小时子来汇报的那样，能睡足两三个时辰？”
　　谢锦安并不吭声，垂下眼帘，颇有几分被逼问的良家妇女的可怜之感。
　　可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不安分，装着在给顾菀整理腰带，实际上在悄悄地捏顾菀腰间的软肉，似乎要将顾菀的心也一块儿捏软了，好逃过这场问责。
　　“不说话，那定然是没有的。”顾菀忍着酥酥麻麻的感觉，努力挺直细腰，由着谢锦安的双手胡闹，只捧起谢锦安的面儿，在上头映了朝露样的一亲，侬声软语又不失硬气：“锦安，你先去歇息歇息，不然身子可熬不住。”
　　她对着谢锦安莞尔一笑，将适才因亲吻未曾说完的话缓缓道来：“等我手中的花儿谢了，锦安才会从我心尖尖上下来。”
　　顾菀捧着那束难辨真假的绢花，金线银丝锦帛堆成，随着主人们的动作微微颤动。
　　绽着永不凋谢、鲜艳如初的花儿。
　　/
　　谢锦安乖乖地回床上补觉。
　　他的确是累极了，勉强撑着看顾菀将那束绢花放入白玉花瓶，再放到多宝阁最为显眼的位置上，就阖上眼帘，颤着细密浓长的眼睫，一瞬入梦乡。
　　顾菀坐在床边看了谢锦安半晌，用目光细细描过谢锦安的一张俊面。
　　唔，瘦了些，也憔悴了些，可见查案辛苦。
　　唇瓣上有些白皮，这十日内恐怕忙得连水都没时间喝。
　　让膳房炖一盅山药枸杞鸡汤。
　　梨子润唇增甘……再来一例冰糖炖雪梨，做饭后甜品。
　　顾菀在心中做着打算，等谢锦安呼吸安稳绵长之后，再轻手轻脚地离开内室，将那本躺在地上、无人问津许久的账本拾起。
　　虽仍在做着枯燥无聊的查账工作，可顾菀的感觉却和先前完全的心情完全不同。
　　好像从心如止水，一下子变成了涟漪漾漾。
　　增添了一圈圈的柔情与期盼。
　　然两个时辰后，御前的罗寿公公悄然到了肃王府。
　　神情严肃：“皇上急召肃王殿下入宫。”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镇国公顾耀性好矜伐，数典忘祖◎
　　顾菀惊讶之下, 不免温声询问罗寿缘由。
　　顺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送上。
　　罗寿公公面上瞧着镇定严肃，只说皇上急召，是要仔细询问肃王早上提交的供词。
　　“这是皇上对王爷的信任历练呢, ”罗公公对着顾菀老神在在，实则心中焦急无比：
　　就在一刻钟前，被太医院院令嘱咐要好生修养的皇上，在连续研究了三个小时折子后, 再次吐出了一口血，甚至比上回更加严重，像软面条一样从镶了龙头的檀木椅子上摔了下去。
　　御桌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罗寿听见响动进去时，瞧见一团明黄躺在地上，顷刻间三魂六魄都飞光了。
　　对上皇上的目光, 他明白颔首道：“皇上放心, 奴才依旧悄悄地去请院令来。”
　　然皇上嘴唇嚅动半晌，沙哑地道了一句“让肃王来”，而后似用光了全身的力气，阖上双眼, 无力地软倒下去。
　　罗寿慌慌忙忙地请了太医院院令来，让小罗子等着院令给皇上看完诊，自个儿衣服也不换，就穿着在宫中行走的衣裳, 从侧边的一道没名字的小宫门来到了肃王府，请谢锦安再次进宫。
　　“公公请稍等, 王爷马上就来。”顾菀的目光掠过罗寿胸口那一点疑似血迹的红色, 心头涌起一点儿怀疑。
　　但她未来得及多想, 先回房柔柔唤醒了谢锦安, 待穿衣裳的时间, 出去拧了一方沁了菊花瓣水的帕子，动手给谢锦安擦了擦面颊。
　　“我在水里滴了些醒神香露，可还习惯？”顾菀望着眼前一张睡意仍朦的俊面，见眼下的乌青尚在，心尖不由得涌起心疼，似细雨一样，密密又绵长。
　　“我在梦中都闻见鸡汤的香气了，一定是阿菀特意吩咐下去的。”谢锦安瞧出顾菀神色中心疼，握了顾菀的纤腕，主动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薄唇勾出一抹笑：“阿菀可要记得晚上给我留一盅。”
　　“锦安提醒我了，回头便将汤中的糯山药盛出，不然待到晚上，都化在里头了。”顾菀回之莞尔一笑嫣红的唇稍稍咬起，准备送谢锦安出门。
　　谢锦安低笑一声，伸手触了触顾菀的唇瓣，见顾菀松了唇，才展眉道：“我早去早回，阿菀就不必相送了……若到了晚膳的时候我还未曾回来，阿菀不用等我。”
　　顾菀愣眼盯了谢锦安片刻，半晌后轻轻应了一声，用秋水似的一双眸子送谢锦安的背影远去。
　　她想起罗寿胸前的那一点不显眼的红，秀眉与手中的帕子都不自觉地拧起，心中隐隐涌动着一点儿对谢锦安离府的不舍与不情愿，还夹杂着一点儿隐约的不安。  连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都没有用几口。
　　琥珀面上端着犹豫迟疑的神色进屋。
　　“王爷是不是被留在了宫里头？”顾菀容色平静，轻巧巧开口问了一句。
　　琥珀瞄着顾菀的面儿，轻轻点了点头：“小时子来传了话，说皇上觉着年底事务多，太子殿下与武王殿下又……所以干脆下了口谕，让王爷年前都住在宫里头，帮着皇上处理事务、打打下手什么的。”
　　“皇上没让王爷住在凌霄居里头，说距离较远，不方便，就让王爷住了关雎殿的东侧殿——王爷去收拾东西时，皇上也一块儿去了，给罗贵妃娘娘重新上了一炷香。”
　　琥珀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皇上对于谢锦安的优待与夸赞，希望以此让自家王妃展颜。
　　效果的确有一些，却不多——琥珀明明白白地瞧见，顾菀刚露出个带着点放心的笑，下一瞬复又眉头紧锁。
　　“琥珀，你让咱们在太医院的人仔细查查……”顾菀思索着，轻声道：“皇上的龙体，近日可曾安康？”
　　“再挑着日子，等义兄入宫那一日，将肃王府的牌子递进宫去。”
　　“至于顾莲那边……不能放松，要时刻紧盯着，在关键时候，推一把。”
　　顾菀将这些话一点点地嘱咐下去。
　　心中久违地涌上几分活络的热血——她想亲自试探试探，叶嘉屿对于储君人选的看法。
　　琥珀一一应下了，应到最后一句话时，露出了个浅笑：“王妃放心，不必咱们推，大小姐就已经很是焦心了，这十日来，十分大方地求人联络太子。”
　　顾菀颔了颔首，还是惦念着入宫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这回入宫的牌子，隔了大半月、直到十二月才被批下来。
　　顾菀在肃王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元旦设宴的章程，力求到时候进宫，不会被旁人挑剔出什么毛病，顺带听一听镇国公府的消息。
　　——不论镇国公如何日日来肃王府求见，仍旧是没见到顾菀一面，连老夫人都没被惊动。听传消息的眼线说，镇国公日日在府中痛斥顾菀不孝，又骂当初不该纳袁姨娘入府。
　　在他一声声自以为痛快的谩骂声中，圣旨下来了。
　　许是为了杀人诛心，皇上派来的宣旨人，是谢锦安。
　　迎着镇国公跪在地上乞求的目光，谢锦安轻哼着小曲儿，淡然挑起一点儿俊眉，眼底没有丝毫怜悯的软色，惟有因顾菀而生的怒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顾耀性好矜伐，数典忘祖，擅贿春闱，念及先祖于江山之恩，收其正五品工部员外郎之实职，废其一品国公爵位，降为六品镇国中尉，逝而收爵。”
　　慢悠悠地念完圣旨，谢锦安带着点遗憾地轻叹一口气：真是可惜，镇国公只是花钱帮着嫡子将名次往前挑了挑，在前面被发落的人的衬托下，这罪行实在是有些轻，没能找借口深查下去。
　　即便他在皇上面前假装不经意拿出那一张指出镇国公与吴太师曾经颇为亲密的折子，皇上因着心力不足的缘故，没有费心费力追查下去，直接下旨削爵。
　　“肃王殿下！”忍着胸口一阵阵上涌的气血，镇国公在飞快地接旨谢恩之后，踉跄着上前拉住谢锦安的一角，涨红着一张脸道：“还请肃王殿下留步！”
　　他眼睛眨一眨，就有许多含了被削爵的悲愤与不甘的热泪涌出，要和眼前的新女婿好生诉一诉苦——他早就知道消息，太子与武王双双被罚禁足，如今皇上便召了肃王入宫协助。
　　只消他这亲女婿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谢锦安被拽住了袖子，神色中无波无澜，垂了点目光看着镇国公此时不顾面子的求情行为。
　　几瞬后，他就似看了一场极为乏味的戏目，挪开了一点目光，扫了眼后头跪着的镇国公府众人：蓝氏此刻与镇国公夫妻同心起来，一派的不可置信；顾望则在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中瞥过脸去；顾萱和顾芊低着头，和从前一样无甚存在感。
　　还有顾莲……谢锦安眉目微动，想起下头人来报，顾莲近日不知得了谁的帮助，又成功与太子复燃旧情，正汲汲营营地准备在太子身畔谋划一个稳固的位子。
　　太子倒忙着与武王争着讨好康阳郡主。
　　既如此……在元旦那日，倒是可以添上一场好戏。
　　心头转过这些心绪，其实不过一瞬，在外人看，谢锦安面色如常。
　　他甚至面带浅笑，虚虚扶了一把镇国公，顺便阻止了镇国公即将开口说的话：“若非镇国中尉提醒，本王倒是忘了——当初这镇国公府是赐予一等国公的，您如今既已不是镇国公，这宅子，自然会被收回。”
　　“皇上仁德，允准中尉年节后再行安置，还请中尉记得。”
　　镇国公没成想连宅邸都要收回，登时面色一片煞白。
　　谢锦安趁此机会将镇国公的手拉下，骑马而上，颇为潇洒地颔首道：“本王回宫复命去了。”
　　只留下镇国公府一众人惶然无措地捧着圣旨。
　　*
　　“皇上似乎近日身子不大好？”顾菀的牌子于十二月初四被批下来，她于十二月初五入宫给太后请安，也顺道受了宫里眼线的消息。
　　言罢，顾菀就微微沉凝了一瞬：难怪……皇上那日这么急切地唤了锦安进宫。
　　“是呢，他察觉到陈院令这一月来时时不在太医院内，留心观察后，便发现院令离去的方向，多半是御书房。”给太后请完安后，琥珀扶着顾菀出了寿康宫，往康阳郡主所住流芳园去。“近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凤体都不安康，所以少有太医发觉。”
　　顾菀点了点头，抬头便见了一个眼熟的小太监——小钟子，几月前为肃王大婚之事跑腿的小太监，和琉璃颇为相熟。
　　“奴才见过肃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小钟子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此时的小钟子已不再是深蓝色的朴素太监服，上头多了些花草纹，显得比从前更尊贵了些。
　　顾菀温和叫起，眼底划过一抹深色：“起来罢——你师父可好？”
　　小钟子憨憨地点两下头：“师父一切都好，只是成为殿中省总管之后，忙得脚都不沾地了。”
　　“当日我便说，姜公公瞧着是个成大事的。”顾菀浅笑着道了一句。
　　小钟子笑得更加憨厚，行礼道：“奴才刚做完事情回来，适才碰见小梦子他们奉命去给康阳郡主送东西，显得奴才游手好闲的——奴才先行告退，回师父那儿领任务。”
　　顾菀眉眼弯起，待小钟子转身后，陡然带着琥珀加快速度。
　　小梦子是新任殿中省总管的三徒弟，能使唤得动小梦子，必定是太子或者武王。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修）
　　◎肃王那潇洒少年郎的模样，全然是装出来的◎
　　果然, 等顾菀急步行至流芳园时，正瞧见小梦子被拦在外头，康阳郡主未曾露面, 由靖北王妃出面应付。
　　小梦子被靖北王妃阻住，不敢有分毫的不满，又怕着太子给他的嘱咐未曾完成，只能面露难色、恭恭敬敬地请靖北王妃收下。
　　“王妃已然拒了太子殿下多次, 若此次再拒，奴才恐怕不能交差。”小梦子不大懂主子们的坚持与推拒，此刻只为自己完不成任务的凄惨将来争取。
　　靖北王妃也不意为难小梦子，但绝不会收下太子或者武王任一一方的礼物。
　　一来，她知晓二人对她的宝贝宝儿怀揣的不良心思, 定然不会同意；二来, 她与宝儿身在皇宫，一举一动都处在皇上的视线之下，她身为靖北王府的女主人，自当珍重自身之行为, 中立忠君，只管与宝儿一起侍奉太后。
　　可靖北王妃也知晓，小梦子此时再被拒绝，回去复命后恐怕要被太子算账。
　　所以此时靖北王妃秀眉微蹙, 同样的一脸为难之色。
　　抬首望见顾菀的身影时，眉头下意识地舒展了不少。待走近招呼时, 发觉顾菀秀额上覆了一层淡淡的薄汗, 便知对方是得了消息, 匆匆赶来。
　　靖北王妃的眉间彻底舒展开来, 似枝头的冰雪消融：“莞娘来了。”
　　“义母。”顾菀含笑上前行礼, 而后才望向小梦子：“小梦子怎地在此？”
　　小梦子对顾菀记得他名字一事感觉到受宠若惊，正要将太子吩咐送礼之事和盘道来，就听眼前仙女一样美貌的肃王妃再次开口。
　　这回是望着他手中打开的盒子，容色含笑：“咦，这不是本王妃送给康阳姐姐的那一套栀子双蝶头面么？”
　　“回肃王妃，这、这是一直放在库房中的那一套……”小梦子一愣，忘了自己准备说的话，顺着顾菀的话说了下去。
　　“喔，原是那套栀子三蝶的。”顾菀了然：“本王妃原想一起送的，可上头流苏有些瑕疵，就罢了。”
　　“库房总管怎地拿了这一套来送康阳姐姐？”
　　小梦子心中一动，面上的难色消散不少：是了，这回康阳郡主不收就有了理由，全然是因为库房总管的不上心，竟然拿这等次货敷衍搪塞太子殿下，伤了殿下的面子。
　　而库房总管，正是上任殿中省总管留下来的人，只因为人谨慎，现在也没被他师父寻到错处打发出去，如今正好可以……
　　这般想着，小梦子面上就出现不失恭谨的愤怒：“幸好肃王妃您慧眼识珠，否则奴才孤陋寡闻，竟要被库房总管蒙骗了去！”说罢，就行了一礼，预备告退。
　　“快入深冬了，染风寒者日渐增多，小梦公公也要小心。”顾菀温温柔柔地添了这一句话，看小梦子眼中亮起明白的光，不免扬起一抹笑。
　　“辛亏今日你来了。”靖北王妃长叹一口气，拉着顾菀进去：“因着这些糟心事情，宝儿近一个月来都不愿出门了。谁知远远躲在流芳园中，竟还被追着送上门来。”
　　顾菀轻笑：“想来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了。”风寒渐多，殿中省的人一个不当心，就会倒下一大片，哪儿有人手给太子与武王使唤呢。
　　“我带了些外头的新鲜话本和点心来，哄姐姐高兴。”顾菀扬起笑脸，对靖北王妃道：“我还应了太后娘娘的嘱咐，和义母、姐姐一道儿对元旦的章程。”
　　康阳郡主听见外头的声响，知晓恼人的人已然离开，便起身来外头迎接顾菀，口中道：“菀妹妹做的章程，定是尽善尽美的，倒是我与柔安妹妹能趁机偷一会儿懒。”
　　她与靖北王妃一人一边，挽住顾菀的手，望见顾菀一张明媚的芙蓉面，不免遗憾：“可惜肃王殿下今早就被皇上急急派出宫去，到周边监督施粥事宜，要年节前才能赶回来。”
　　“王爷能为皇上分忧，自是好事。”顾菀还是一炷香前，在太后处得来的消息。
　　看着太后眉眼间的几分歉意，顾菀便知道，自谢锦安入宫以来，她入宫的牌子迟迟不被批下，想来有皇上的意思在里面：他欲提拔培养谢锦安，又恐谢锦安新婚燕尔，所以刻意阻了顾菀进宫，减少顾菀与谢锦安相见的机会，好让谢锦安专心帮着处理政务。
　　对此，顾菀很是欣慰高兴，但尚有些不能见面的愁绪。
　　上回瞧着锦安瘦了些，还未曾养回来，便又没机会了。
　　康阳郡主与靖北王妃瞧着顾菀垂首，只当顾菀因此失落，却不能显出，连忙岔开了话题，说起元旦的规划。
　　如此细说了一个时辰，将所有的细节都敲定完毕。
　　康阳郡主便道：“菀妹妹不常在宫里头，殿中省那边我与母亲一定帮你好生盯着，谨防他们阳奉阴违。”
　　“多谢姐姐与义母。”顾菀从宫务中抽身出来，神色中不由有些担忧：“只是姐姐也要当心旁人……”
　　她压低声音，眼底流淌过一分谨慎：“有老亲王的前车之鉴在，咱们都要当心。”
　　此话一出，便提醒了靖北王妃母女，当初老亲王□□满淫，是如何使尽了下作的手段，想要圆愿。
　　若是为了权势……只怕太子与武王会更加无耻。
　　两人神色皆是一凛。
　　靖北王妃经历得多些，皱眉开口：“往日里倒没什么，我与宝儿仔细些，总不会着道。”
　　“可就怕一月后的宴席、春狩这样人多手杂的场面，无数的宫人往来，若其中一个存了坏心，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说罢，靖北王妃侧身握了康阳郡主的手，叮咛道：“等到了宴席上，你等宫人尝过菜式再用，要是想出去透风、换衣裳什么的，一定要同我说，我陪着你去。”
　　“依着我说，姐姐干脆那日称病，只同太后娘娘告个假，在宴席上露个面，悄悄地回去便好。”顾菀想了想，提了个主意：“到时候，我亲自送姐姐回流芳园，义母您代表着靖北王府在宴上坐着，外人也没地方嚼说。”
　　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对视一眼，俱是点头应好，惟王妃愁眉更蹙：“即便宴席这样混过去，等到了春狩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康阳会些骑射功夫，往年都会被皇上点上，加到骑马射猎的队伍里。”
　　顾菀抿唇一笑，明妩娇艳的眉眼映着窗外温和的夕光，只愈发显得姝色动人。
　　她的话中含着几分轻笑，软软道来时无端让人觉着放心。
　　“莫约到不了春狩，这件事情便解决了呢。”
　　*
　　与靖北王妃、康阳郡主道别后，顾菀方离流芳园，便在前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是叶嘉屿的贴身小厮，很会写拳脚功夫，被唤作小武子。
　　远远看见顾菀，就略一拱手，往身后一条羊肠小道，做了“请”的手势。
　　顾菀会意颔首，左右瞥了瞥无人经过，就轻巧拐进小武子所请的方向。
　　小道的尽头树影丛丛，隐约立着叶嘉屿高健的身形。
　　“哥哥好。”顾菀三两步上前，微微福身。
　　叶嘉屿及时开口：“妹妹快起。”
　　“我今日见你，是今早肃王匆匆离京，托我带一封口信给妹妹。”叶嘉屿想起谢锦安眉眼温柔对着他说的话，恍然间起了许多鸡皮疙瘩，在一瞬的沉默之后，拿出军中传话的简练，为顾菀总结：
　　“肃王说，他离京事务轻松、时间颇短，请妹妹不必时时担心，务必保重自身。”叶嘉屿平声道。
　　“多谢哥哥转达。”顾菀敛起眉眼，似是想到谢锦安殷殷切切说话的模样，莞尔一笑，半晌后才渐渐地消淡下去，问叶嘉屿：“若只是王爷的口信，哥哥很不必这样来僻静地方同我说，可见是还有其他事情。”
　　“可是……王爷遇见了麻烦？”想起谢锦安那股子直来直往、潇洒意气的性子，顾菀心尖坠了些许的担忧。
　　叶嘉屿想起谢锦安同他仔细拟定的计划，心中默默地回答了顾菀的问题：
　　不，或许肃王是给别人增添麻烦……
　　他想到此，不由得轻咳一声：“不是……是关于康阳之事，我会派遣人好生护着，妹妹只管抓着宫务就行。”
　　“还有，若是可以，妹妹在元旦宴席那日，可以多安排些宫人巡卫举办宴席的广德殿。”叶嘉屿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一句：“只当是哥哥我拜托妹妹的。”
　　“好，我记下了。”顾菀点了点头，心中转过一点“正巧”的微妙感。
　　她也正打算给宫人们排班时，不着痕迹地多安排在广德殿附近。
　　如此一来，周边无人的宫殿，就少了点值班看守的宫人……
　　叶嘉屿则瞧着眼前不问缘由便应下的顾菀，胸口划过一抹兄长看乖巧单纯妹妹的复杂感，眼中迟疑了片刻，假装随口赞叹道：“这一两月来和肃王共事，肃王肉眼可见地成长变化了许多，不再是从前有些纨绔的模样了。”
　　“王爷他本身就是勤奋上进的。”顾菀神色中带了些小骄傲：“更何况，王爷生性聪明，在政务上长进是很正常的。”
　　叶嘉屿则愈发苦恼。
　　要是将来，义妹知晓肃王那潇洒少年郎的模样，全然是装出来的，可怎么是好呢？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顾菀今年，想和谢锦安一块儿过◎
　　然这苦恼只有一瞬。
　　下一瞬, 叶嘉屿就似甩手掌柜般有些幸灾乐祸：罢了，横竖这也是肃王自己埋下的祸根，将来如何哄回义妹的心, 这是肃王自己的事情。
　　他只需要像往常，支持家人们便是。
　　“我听闻，镇国公……镇国中尉近日多在肃王府前徘徊。”叶嘉屿主动转了话题：“我会吩咐手底下人巡视京城时，在肃王府周边仔细看些, 不叫有些人冲撞了去。”
　　“再过几日，好似是你那三妹妹入亲王府的时候？可要我派人护送着去？”
　　叶嘉屿知晓顾萱此番下场，多是自食其果。
　　但想一想老亲王那荒淫颓败的模样，终究有一分不忍。他说派人前去护送入府，老亲王许是会收敛一番, 旁人说起, 也是为顾菀面上增光。
　　“多谢哥哥思虑周全。”顾菀谢了前一句话，对后一句话摇首：“只后面便不用麻烦哥哥了。”
　　她念了念自己对于顾萱的引导，淡然想道：反正法子已经告诉了，有用的棋子也放到了顾萱身边, 至于后头如何，人各有命罢。
　　说罢，顾菀掐了掐时辰，预备着出宫回肃王府去, 对叶嘉屿颔首：“哥哥，我先走一步。”
　　见叶嘉屿点头应下, 顾菀便转身离去, 落上肃王府的车帘, 一路平稳地离开皇宫。
　　罗寿得了信后, 亲自来回皇上。
　　此时皇上并不如往常那样, 端坐在御桌后的龙椅上，而是半卧在床上，面色略有苍白地翻阅奏折。
　　“皇上，陈院令说了，您现在每日最多只能看两个半时辰的折子。”罗寿顾不得许多，先上前劝了劝皇上。
　　皇上皱了皱眉，有些不大情愿地放下折子，问起顾菀：“肃王妃进宫，可有去殿中省？”
　　“回皇上，肃王妃并未去殿中省，而是照常去了寿康宫和流芳园，将宫务商定完后，一律交由太后娘娘来做最后的处理。”罗寿低首答道，语气谦卑，心中却有些心惊肉跳。
　　他这些日子侍奉在皇上身边，将皇上对肃王细细密密的试探都看在眼中，幸而肃王一片赤子之心，不像太子和武王那样，为着私利做了许多虚心的小动作，将那些试探都正大光明地过了关。
　　皇上也就愈发放心看重起肃王来，甚至单独派了肃王出去，做施粥布善这样极易获取民心的任务。
　　但肃王走后，皇上的试探就放到了肃王妃身上……还是那种悄无声息地试探，连一声言语都没有，只要一个动作不小心，就能扣光在皇上心中的印象分。
　　但瞧着皇上现在颇为平静的神色，罗寿就知道，肃王妃的表现，甚合皇上的心意。
　　果然，皇上听完后微微颔首：“到底是母后掌过眼的，行事便是合宜得体，决策皆从母后手里过，并不坏规矩。”
　　说完，一双无波的龙眼底下，露出几分轻嘲：“要是换了皇后作肃王妃，指不定第一日，就要去殿中省扬武扬威地去立威。”
　　“皇后娘娘近日身子都不大爽快。”罗寿不敢搭腔，只能尬笑一下，婉转道了一句皇后的近况。
　　“何止皇后，朕听闻德妃与淑妃一样病怏怏的。”皇上冷淡道：“既然都病了，那就一起好好养着吧，不要再出来妨碍宫务。”
　　“元旦除旧迎新，宴席应当圆满无错，在新的一年去一去往年的灾气。”说到最后，皇上眼中有了一点点的期待与欢喜。
　　罗寿忙不迭地点头：“是呢是呢，奴才记得陈院令说，皇上趁着新春日暖，好生养一养，这身子就好了。”
　　“有那两个不孝子在，朕想起他们便要气吐血！”说起身子，皇上的眉心又紧紧锁起：“令他们禁足反思还不消停，竟想着笼络靖北王府！”
　　“皇上消消气，奴才即刻就让人吩咐下去……”罗寿恭声的话语被皇上冷声截断，隐约带着一份怒气：“不必吩咐下去叫人提醒他们！等他们什么时候安分、真心悔过了，朕再将他们给放出来！”
　　眼见皇上发怒，罗寿立时噤声，应了两下“是”后，便匆匆退下：“奴才去小厨房瞧瞧，陈院令开的补药熬得怎么样了。”
　　“将龙涎香熄了，闻得朕头疼。”微风卷起香炉里升起的一阵香烟，让皇上猛然一呛，狠狠咳嗽了两声。
　　“前段日子，鲁国公进献的安神香很是不错，将它给朕点上罢。”
　　*
　　自肃王离京到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大半月的时光，于众人而言，是丰丰富富、忙忙碌碌地过去了。京城中缺少的官员被有条不紊地填补上，该抄家流放的收尾工作全都完成，又因此事，京城中人难免夹着尾巴做人，连日常往来的纷争都变少了，人人都遵循着圣上的意思，欢欢喜喜地准备着元旦事宜，也是极力淡化春闱之事的影响。
　　连日日来烦扰顾菀、却被叶嘉屿阻拦的镇国中尉，都将精力投入找寻新的、不失身份的宅邸之中，还要凑着钱打点询问顾望的前途，根本没有时间来骚扰顾菀，连带着顾萱入亲王府那日，也是草草了事。
　　说起顾萱入亲王府之事，旁人经由大半年的时间，早就已经忘却了前因后果，只当是一老夫少妾的荒唐喜事，且亲王府态度平平，所派出的喜轿瞧着颇有年岁，也未曾安排人洒喜糖，故而一路上瞧热闹的人多，叫好讨喜的声音却少。
　　算是新年前一桩诡异的喜事。
　　因老亲王仍旧被关在亲王府中，皇上未曾因纳良姊而赏赐，世家勋爵更是避之不及。
　　顾菀倒成了唯一的添妆人。
　　对此，顾菀并没有想法，只心不在焉地问道：“听说，老亲王府近来受伤的仆婢少了许多？”
　　“是呢，从春闱事发开始，就变少了，想来是老亲王怕自己被查出从前的旧账来。”琥珀认认真真地回顾菀的问题。
　　琉璃在旁边戳一戳琥珀的手肘，小声说道：“姐姐，你瞧王妃，问话时都盯着王府外头看，可见压根不想知道答案，只是在没话找话、打发时间呢。”
　　“依着我说，姐姐要提起有关王爷的事情，王妃才能打起精神呢。”
　　琥珀苦恼了一下：有关王爷的消息？王爷被外派出去监督施粥，不过一月不到的时间，要在京城周边六个州连轴转，早早就告知了王妃，恐怕没有时间给王妃写信。
　　而王爷奉皇命施粥，待民宽和、处事周到、一心为民之事，在大街上随手抓个人来，都能说出一二，哪儿有什么新消息呢。
　　顾菀未曾注意琉璃琥珀之间的悄悄话，颇为无聊地把玩着两颗浑圆的石珠，静静地盯着门口方向。半晌后挪开目光，正看到身边的树梢头，有最后一枚秋叶落下。
　　莫名让顾菀想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话语。
　　从前只在话本子中见过，未曾想有亲自尝了尝相思的滋味。
　　是一种静默又寡淡的滋味。
　　它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顾菀的日常中，给所有一切带着不同颜色的食物都蒙上一层无趣的色彩，做什么都提不起来劲儿。
　　似乎胸膛中跳动的那一颗心，已然失去应有的活力，转而到了另一人那儿。
　　连陪着张瑛去骑马，都少了往日的刺激感。
　　不过，顾菀倒是搞明白了，张瑛口中所说的胜她之人，竟是叶嘉屿。
　　且张瑛又一次输给了叶嘉屿。
　　“都怪叶世子近日骑的那一匹马儿太骏俏了，晃了我的神。”顾菀还记得，张瑛挽着她嘟嘟囔囔的模样：“等我再大些，就随着大哥一道儿去边疆看看，叶世子较之于我，多的莫约就是在边疆历练的经验。”
　　“说不定我有了经验，也就能战胜叶世子了。”张瑛很不服输。
　　顾菀瞧着张瑛颇有干劲儿的模样，婉婉一笑，做了个鼓劲的姿势。
　　“好，我等着瑛姐姐赢了叶世子，做女将军的那一日。”
　　*
　　顾菀思绪回笼。
　　手中圆滚滚的石珠一转，她已然下意识地启声问道：“王爷如今到了哪儿，可有回京的消息？”
　　话脱出口，顾菀才恍然发觉，今日在此之前，她早就问过了三边。
　　琉璃甚至十分熟稔地背诵道：“回王妃，王爷昨日早晨刚过景州，午至颍州，如不出意外，今晚王爷或许就能回到京城。”
　　“或许罢。”顾菀面色中隐含怅然，轻叹着答了一句。
　　心绪却又忍不住想到谢锦安身上。
　　这、这算是他们第一回 迎元旦、接新年，若不在一块儿，总觉得有些遗憾。
　　从前元旦时，蓝氏还是将她和母亲纳入家宴之中的。
　　只是元旦前一夜，一家人的团圆宴中，基本不会有她们母女的地方。
　　袁氏并不因此而埋怨，甚至为着不用应付镇国中尉而高兴。
　　她会在用过比平日丰盛一点的晚膳后，带着顾菀一块儿读故事、做手工。等临近元旦的时辰，她就会给小顾菀编上精巧的小辫，额头中间点上一点胭脂，就当满足了小顾菀想化妆的愿望。
　　然后抱着小顾菀，望着外头燃起的点点烟火，轻声道：
　　“这元旦前一夜呀，就要和最重要的人一块儿过。”
　　顾菀今年，想和谢锦安一块儿过。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双更）
　　◎“里头有皇后娘娘最爱听的那一曲戏。”◎
　　偏生有些天不遂人愿。
　　至晚间, 连到了宫中团圆宴的时候，也未曾见到谢锦安的身影。
　　说是团圆宴，其实不过是皇上、太后并底下的小辈坐在一方小榭, 共同围在一个大圆桌上，互相客客气气地说着所谓的家常话。
　　顾菀原以为，皇后太子并几位高位妃子，皆是称病未来, 这团圆宴上总该轻松些。
　　不想武王在被反省的期间，似乎偷偷摸摸酿了一大缸子醋，还是要坏掉的陈酸味，对着顾菀举起杯子，张口就是一句“三弟这些日子可是大忙人, 都没时间陪着本王喝酒了, 幸好三弟妹在，还能陪着本王喝几杯。”
　　说罢，武王还酸酸地道了一句：“三弟妹想来不会因三弟得了重用，就看不上本王了罢。”
　　顾菀彼时正在给太后倒上果子茶, 笑容乖巧：“您上回不是说觉着宫宴上酒液喝腻歪了、果子露又齁甜，孙媳便想了个法子，将淡茶和果露混在一块儿，做了果子茶, 您尝尝行不行？”
　　听了武王的话，顾菀下意识地瞥一眼皇上和太后。
　　果然两座大佛都笑意渐淡。
　　“这果子茶果然不错, 既有茶香, 又不失果子的甜香。”太后斜斜望一眼武王, 对顾菀笑道：“只是哀家喝了, 总觉得产生了幻觉, 隐隐有些不中听的胡话响在哀家耳边。”
　　顾菀面上的笑掺了些无措与尴尬，不去看武王，只对太后软软笑道：“皇祖母喜欢就好。”
　　太后亲自为顾菀舀了一勺珍珠蛋羹：“哀家自然喜欢。”
　　眼见着太后不高兴，自诩大孝子的皇上自然更不高兴。
　　他原觉着，相比较太子与李皇后而言，这段时间的武王颇为安分，被康阳郡主拒绝了一次后，也未曾再尝试笼络靖北王府，这才将这个儿子给放出来，也是对太子的敲打。
　　谁想武王一出来，仍旧是本性未改，借着宴席饮了那么多酒不说，还说些令人生厌的话。
　　一扫武王手边已经空了的三个酒壶，皇上略皱了皱眉，抿了一口自己酒盏中的人参茶，对武王平声道：“既然已经喝醉了，便早些下去歇息罢。”
　　皇帝的语气极为淡然，甚至含了些关心在里头。
　　可落在武王的耳朵里，就似一道乍然响起的惊雷，让武王的酒登时就醒了一大半。
　　低头瞧一瞧自己手中的酒，心中不由懊悔：他好容易借着太子的对比，让父皇把他放出来，最后竟是喝酒误事！
　　罗寿觑着场中的氛围上前，对皇上恭声笑道：“回皇上，正好德妃娘娘思念武王殿下，派人想请武王殿下过去呢。”
　　皇上深深瞧了武王一眼，颇随意地摆了摆手。
　　武王如蒙大赦地下去，只恨自己今日出门前，没有将嘴巴给丢掉。
　　待武王离开，席上除了皇上外，都是女子，说起话来比先前要和气许多。
　　宴至后半段，太后多喝了两盏果子茶，不免转头望向皇帝，语气中带了些嗔怪：“往年这时候，都有锦安给哀家充当说书先生呢，今年却没有了。”
　　“哀家这把老骨头便罢了，莞娘与锦安才新婚，这开年第一日就不得团圆，哀家看着可心疼。”
　　“王爷为父皇、为朝廷做事，勤勉些是应当的。”顾菀适时开口，垂眼轻笑：“回头等王爷回来了，孙媳向他学些笑话，回头说与皇祖母听，皇祖母便不心疼了。”
　　柔安公主也笑着搭腔：“孙女和三皇嫂一块儿学，可以说个相声，逗祖母高兴。”
　　太后撑不住笑了出来，一边努力板着脸，一边对两人说道：“你们谁都不许学——锦安那油嘴滑舌的本事，只他自己有便是了。”
　　柔安公主在太后身边久了些，如今也敢靠拢过去撒娇：“皇祖母从前还说三皇兄这是口齿伶俐呢，孙女回头就悄悄告诉三皇兄去。”
　　听闻太后的话，皇上面上有些讪讪地一笑，后又听顾菀的话语，不觉满意颔首，念及这一个多月来格外仅仅有条的宫务，开口给顾菀赐了一道菜：“肃王妃很是懂事——朕记得锦安在陈院令那儿，替你讨过补气血的方子，朕便赐一道乳鸽燕窝羹予你。”
　　“不必起身谢恩了，一家子说说话便好。”
　　“对了呢，哀家库房里，前些日子清出来不少人参灵芝，回头送去你王府中。”提起补身子，太后不免提起如今住在肃王府中的老夫人：“镇国公……镇国中尉老夫人，如今可还好，莞娘可要提前回去陪老夫人？”
　　“孙媳在中午已经陪祖母用过一顿团圆宴了。近日祖母的身子不大好，喝完汤药后便早早睡下，待孙媳回王府后，祖母应当已经睡熟了。”顾菀微笑道来，至最后起身向太后、皇上各行了一礼：“替祖母谢过太后娘娘的恩赏，谢过皇上的仁德。”
　　谢太后，自是谢对老夫人的照拂。谢皇上，则是为镇国公削爵时，未曾收回老夫人身上的诰命，也因此老夫人如今尚算心平气和，知晓镇国中尉当真投靠吴太师、贿赂春闱考官后，就安安心心在肃王府中养花养草，权当没养过这个儿子，只想起时，仍旧是颇为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顾菀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谢恩，如今这个场合甚好。
　　太后与皇上轻笑起来，让顾菀起身。
　　“朕知道老夫人曾在京郊修养多年，和镇国中尉所作所为关系不大。”皇上被谢恩后，对顾菀愈加满意起来，连唇角边、因武王而淡化下去的笑都重新凝聚起来：“兼之有锦安求情，朕觉得颇有道理。”
　　顾菀心弦一动，芙蓉颊上涌出几抹浅粉，落座后饮了一整盏微凉的果子茶，好压住面上一阵热过一阵的红热。
　　微甜的果子茶入喉，竟是甜丝丝的入心，像掺了蜜糖一般。
　　若非皇上主动提起，她还不知锦安竟在其中出了力。
　　等锦安回来，她要好生“盘问”一下，还做了哪些不留名的好事情。
　　顾菀垂面含笑，偷笑着捏了捏手中的软帕子。
　　“外头要燃烟花了。”太后算着时辰，准备带顾菀、柔安公主等人去外头赏烟花，不忘叮嘱皇上：“皇上近日身子不爽，就不要吹晚风了，先回寝宫歇息歇息——明日不用上朝，皇上可以好生补个觉呢。”
　　皇上扶着太后起身，口中应道：“儿臣即刻就坐了龙辇回去，好让母后放心赏烟花。”
　　而后太后见了龙辇往养心殿的方向离去，这才拍拍手，携了顾菀等到殿外的高台处。
　　此时夜色黑沉，有明亮的星籽点缀在其中，更有一轮弯月清辉皎皎。
　　即便没有烟花，赏一赏这月色，也是极好的。
　　“好似凡有欢庆之事，都喜燃烟花。”顾菀对着柔安公主道了这一句。
　　“烟花声响大，好看又热闹，瞧着就是欢喜盛大之意，最能引起人的兴意。”柔安面色带笑：“不过瞧了这么些年，远不如第一回 看的时候兴奋了。”
　　她话脱出口，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眼前的顾菀，并不在京城中长大，自然也没看几回京城的烟花。
　　柔安有些懊恼地住了口，小心地觑了觑顾菀的神色，见对方毫无责怪在意之意，这才悄悄地松一口气，给顾菀奉了一盏茶点之后，便去太后旁边陪着。
　　正巧远处传来“咻”地一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出了明亮的彩蓝色，闪着动人的光彩，将星和月的辉光都比了下去。
　　这一朵还未曾结束，下一朵就显出几分明红，不是烟花常有的散花状，而是在夜空中微微停顿，随后变成一朵牡丹花。
　　新任的殿中省总管姜公公趁此机会，在太后身边说着好话。
　　哄得太后乐呵呵道：“这回烟花做得新奇，还有这些花样，甚是不错。”
　　顾菀也含着笑，和早就搭上线的姜公公对了个目光。
　　随后和众人一块儿仰面，共同欣赏这长达半个时辰的烟花。
　　的确是热闹好看又欢喜得紧，就是看得久了，难免有些觉得耳累脖子疼。
　　顾菀则是握了握冰凉凉的手，在心头惦记着谢锦安：不知他在颍州，是不是也能瞧见这样美的烟火？奔波六州、天气寒凉，人是不是又瘦了些？
　　她在后半段这样想着，几乎无心再去观看烟花。
　　只能抬手捂一捂心口，在心里悄悄想着：原来担心牵挂着一个人，是这样沉甸甸又有几分酸涩的感觉。
　　这感觉和担忧母亲、老夫人是完全不同的。
　　很奇妙，又很令人惦念。
　　像是在心底里埋下了一个小钩子，瞧着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一有机会，那钩子就会悄悄地勾起心中的思念，乱人心扉。
　　最后还是一阵暖意唤回了顾菀的思绪。
　　一低头，竟是小时子的脸。
　　“怎么是你？王爷回来了么？”顾菀又惊又喜，睑间的一双红痣都显得润泽了几分。
　　小时子嘿嘿笑了两声，将身子弯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额……王爷知道自己恐怕赶不回来，所以派了奴才来，将预备好的礼物带给王妃与太后娘娘诸人，以作赔罪。”
　　“王妃放心，王爷身子什么的一切都好，一路上也未曾遇到什么麻烦。”
　　说罢，小时子就将手中的东西举起，美滋滋道：“王妃请看，这、这是王爷精心挑选的，只是奴才烧银炭的动作慢了些，所以叫王妃受冻了，还请王妃恕罪。”
　　顾菀低首瞧去，发觉是一个小巧的手炉。
　　与宫中鎏金鎏银的各色花样不同，这手炉的铜胎外头，竟包着用七彩棉线编成的小兜子，触手厚软，滚烫的炭火温度隔着厚厚的棉兜，传出来时就变作了恰好的温暖。
　　最后一朵浅白的烟花在天上绽开，浅而明亮的光映下，于棉兜的小缝处流转出铜胎的光亮，旋出琉璃一样的彩光。
　　顾菀借着这点光，看清了七彩棉兜上，有攒成的一个个小棉球，圆墩墩的，瞧着颇为可爱。
　　捏了捏其中一个小棉球，顾菀心中忽而一亮，生出一个猜测。
　　又为着这猜测眉眼弯弯，爱不释手地摸着小棉球，抿着唇让自己忍住不笑出声来。
　　“王妃喜欢就好。”小时子瞧顾菀欢喜的模样，立时搭腔笑起，憨憨地嘿笑两声。
　　顾菀几乎唇要抿酸了，才舍得将目光从彩兜手炉上挪开，轻声问道：“旁人的礼物可送去了？尤其是太后和皇上的，不能出错的。”
　　“您放心，都已经送去了。”小时子身子往太后那儿侧了侧，回道：“送给太后娘娘的，是由六州泥土烤成的泥身菩萨，外头塑了金身。”
　　“而送给皇上的，则是六州百姓的祝愿书，上头按了许多百姓的指印，祝愿圣上千年万岁，平安康健。”
　　顾菀一抬眼，就看见李嬷嬷正捧着一尊菩萨展示给太后，太后笑得比方才欣赏烟花时还要合不拢嘴。由太后的反应可联想出，皇上见到祝愿书时，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更何况，皇上正是身子不好的时候，这祝愿内容，几乎祝到了皇上的心坎坎上。
　　又不是那等奢靡华丽之物，更显示了肃王这一路上的清风相伴、忠心为君。
　　顾菀手中暖洋洋一片，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游园宴上，谢锦安执着她的手，曾允她，会有所改变。
　　这允诺说起简单，做到却难。
　　但锦安他……做得很好，甚至超乎了她的预想。
　　“那王爷有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顾菀笑靥如花，语气中汨汨淌着清溪一样的挂念。
　　小时子算了算道：“明日中午的时候，王爷在颍州的施粥之事就算完满完成了，可还要去颍州的百姓中间走一走才能启程回京，莫约要到明日晚间，元旦宴席结束后才能到京城呢。”
　　“王爷说了，带了许多的地方特色回来给王妃，景州的脆豆腐、麻州的椒麻饼，都是极好吃的。”小时子谨记着谢锦安的嘱咐，找了好些话来说与顾菀，哄顾菀高兴：“还有呀，奴才方才去养心殿送祝愿书的时候，是头一回看见皇上这样高兴呢……”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一路紧赶慢赶着回京，想来还未曾歇息，下去好好休息，再去琥珀那儿领赏赐。”顾菀言笑嫣嫣，口吻温和亲切，而后稍稍压低了声音：“这后头一句话，往后勿要在旁人面前说。”
　　太子和武王正在被皇上嫌厌呢，独谢锦安得了重任，本就扎了一些人的眼。
　　再传出去谢锦安深得皇帝心意、令皇帝开怀，不是扎许多的人的肺管子么？如今形式尚且不算明朗，最好不要做那等出头鸟，被人当成重新复起的靶子。
　　“是是，奴才多嘴，多谢王妃提醒。”小时子赶紧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乐呵呵地退了下去。
　　“托了王爷的福，奴婢白得了一个手炉。”琥珀在一边儿对顾菀轻笑：“奴婢在一旁瞧着，若不是不可以，王爷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给小时子带回来，来哄王爷高兴呢。”不然就凭小时子平日里傻傻的模样，哪儿能想出那么多讨喜的话来。
　　“明日元旦宴席后，王妃就能和王爷相见了。”
　　“在宴席后也是好的。”顾菀心头思绪涌动，面上的笑如被寒风拂过，微微淡了些：“横竖明日元旦宴席，莫约有一场不大体面的戏看。”
　　锦安不回来，她也能大胆些去亲自牵动戏码了，不必担心被他发现，娇媚贤惠良善的王妃，或许是个瑕疵必报的有心机之人。
　　*
　　颍州。
　　谢锦安乔装打扮，做普通的富家公子，在茶楼上盯着街口的州县官员施粥。
　　远处遥遥的天边，能看见几分烟花的影子。
　　他抬起眼，细细地盯着看了几眼，心中是数不清的怅叹：重阳烟火错过便罢了，原打算着元旦和阿菀一块儿赏烟花，谁想到变化赶不及计划，连成婚第一个新开年，都不能陪着阿菀过。
　　指不定阿菀要如何伤心寂寞。
　　谢锦安长长叹息一声，俊眉拧起，从袖中拿出许多的七彩棉线来，低头开始继续捣鼓。
　　时间紧急，他练了三四遍，只能借着空闲给阿菀编一个装手炉的小兜。
　　只盼着阿菀不要嫌弃罢。
　　他正摆弄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木门开合声。
　　惊羽如同一道影子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几乎没有一点儿声响地进来。
　　“主子，如您所想，武王与太子果然坐不住。”惊羽低声汇报：“武王派了身边的太监去找从前在边疆跟着的士官军兵，太子则借着皇后的身子不爽的缘故，屡屡去太医院，又因陈院令近日来多留意圣体，对太医院的管理自然有些疏忽所以叫太子如愿拿走了想要的东西。”
　　“皇上的人察觉了么？”谢锦安专心编出一个小棉球，问话时浓长的眼睫微眨，透露出几分认真来。
　　“根据您的吩咐，咱们的人将皇上的人给蒙了过去。”惊羽颔首：“明晚就是元旦宴席了，一切都准备完毕，只等主子的吩咐。”
　　“他不是与老亲王一般，最喜欢那些腌臜下流的手段了么。”说话间，谢锦安成功地将手中的小棉球编散了，轻轻拧起眉头：“既然是自己亲自求的药，自然要自己服下才最好。”
　　“是。”惊羽利落应下，而后轻笑：“主子这两回都不在现场，即便有那等心思诡秘之人，想要拉扯主子入水，皇上也必然是不信的。”
　　“三人成虎，三次成实。”谢锦安抬起眼，眼中划过一抹暗光：“顶多只能用三次罢了。”
　　不过，三次倒也是足够了。
　　“记得着人传话，让叶世子那日好好地派人守着康阳。”
　　“再去木氏商行一趟，叫他们放出风去到武王的耳朵里，说手中秘密囤着一批火药。”
　　“那一日，再派人看着镇国中尉，别叫他打扰阿菀。”
　　说到最后，谢锦安的眉眼轻轻扬起，露出一分笑意。
　　明日回去就能见到阿菀，该穿什么衣裳才好呢？
　　*
　　元旦宴席一切如常。
　　为着外头的颜面，皇后与太子双双出席。太子瞧着神色尚好，只是眉眼间有挥洒不去的郁气，皇后则确实是面色略有苍白，很是不适的模样。
　　前朝臣工顺着圣意，将二人忽视，反而纷纷举杯，借着施粥之事，极力赞颂圣上爱民。
　　皇上亦是久违的兴致高涨，每每都举杯饮回。
　　不过也是杯中是人参茶，不会喝醉的缘故。
　　甚至在欣赏歌舞的间隙，夸了夸顾菀处事认真细心，将宫务打理得颇为不错。
　　顾菀起身谢恩后，便觉着有三道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必抬头细看，就知是皇后、德妃与淑妃三人。
　　借着低头喝汤羹的机会，她轻轻往下扫了一眼，朝着六品官员女眷的做完扫去。
　　只这一眼，顾菀就看到了精心打扮的顾莲。
　　许是因为乍然被削爵，顾莲不似往日满头珍贵的珠宝，只简单带了一套银饰的头面，反而很衬她的清丽。
　　与人手旁人暗中议论、颇为不耐的蓝氏不同，顾莲一张清面朝天，面庞含羞，有意无意地望向太子的方向。
　　顾菀一直在悄悄地观察着太子。
　　她知道，太子与顾莲对了一次目光后，就一直躲着顾莲若有若无的注视，反倒更多的将目光望向康阳郡主的方向。
　　目光中有一种近乎老亲王当初，胸有成竹的垂涎之感。
　　“我便回去了。”康阳郡主早已经和皇上太后告假，若有不适，便可回流芳园。
　　此时她与顾菀打过招呼，银质点宝石的头面发出叮咚的声响。
　　知晓叶嘉屿派人护送后，顾菀心上放松，含笑应过，送着康阳郡主出了广德殿。
　　待回到席间时，对面席上太子已然不见，甫一转头，顾莲的面容也不知何时隐去在席间。
　　“宴席才到一半儿，宾客们兴致尚高，着侍奉的宫人们多在广德殿周边候着，谨防皇上与太后有所吩咐。”顾菀轻声吩咐下去。
　　上头皇后用了些热汤，面色有所好转，启声对顾菀道：“难为肃王妃了，在宴席上也要操心宫务之事，难怪皇上在本宫面前屡屡夸你。”
　　德妃与淑妃因此话再看了顾菀一眼。
　　因着武王挨削的缘故，德妃在旁边默默看着，没有出声。淑妃年轻些，膝下还有个未长成的公主，早就已经为着宫务之事对顾菀颇有微词，此刻扬起描绘得极细的眉尖，轻笑道：“这是自然，不然也不会将咱们给捋了下来。”
　　“都是母后与娘娘们教导得宜的缘故，”面对这样简单的言语刁难，顾菀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笑盈盈的应了一句，而后举起手中盛了果子蜜的酒盏，起身敬皇后。
　　“下面该是戏曲登台了。”顾菀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双嫣丽鲜红的红痣，掩住眼底流转过的深笑：“里头有皇后娘娘最爱听的那一曲戏。”
　　“盼皇后娘娘好生欣赏。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双更）
　　◎“锦安……好巧。”顾菀道。◎
　　皇后在那一瞬间有些不明其意。
　　她隐约觉得有点儿奇怪, 却又对眼前恭恭敬敬的顾菀挑不出什么毛病。
　　罢了，只当肃王妃服了软。
　　这样想着，皇后志满意得应下了顾菀的这一句敬酒。
　　“既然是肃王妃安排的, 本宫自然会好生欣赏。”皇后颔首回了一句，一杯酒饮下，觉着自己又重回了手握六宫大权的巅峰时期，不免含着笑意去向皇上敬酒。
　　皇上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 觉着去年那些糟心事情都已经被抹去，十分满意。于是瞧见皇后来敬酒，说了些好听的话，也就给足了面子，真的让罗寿斟了一小杯酒, 与皇后碰了碰杯。
　　“皇后不必担心宫务, 只好好将养身子便是了。”皇上如是说道，将一小杯酒饮尽后，对着罗寿略皱了皱眉：“这酒尝着颇烈，似乎不是预备着的果酒与米酒。”
　　罗寿将那雕花酒壶打开一看, 颇有些惊慌失措，请罪道：“请皇上赎罪，奴才将分给武官们的羊羔酒给错拿来了。”
　　皇上咂了咂嘴，品了品余味, 挥手道：“罢了，味道还不错。陈院令只是嘱托朕要少喝酒, 没说不能喝, 再给朕倒上一杯。”
　　未曾得到自己预想中的回答, 又被晾在旁边, 皇后的面色凝了一瞬, 讪讪道：“听闻皇上这段时间身子也不大好，应也要好生养着。”
　　低头饮了果子露以掩饰尴尬，皇后抬头望了眼太子的方向，发现太子竟不在，不觉有些慌张，回头吩咐了近身的戴嬷嬷：“太子怎地不在了，去寻一寻太子。”
　　戴嬷嬷弯了弯身子，宽慰道：“奴婢看得一清二楚，是康阳郡主离开后，太子殿下才起身的，莫约是去送一送康阳郡主了——这段日子，丞相大人不是同您说了么，先静心休养，外头的事情他已经和太子殿下商议好了。”
　　“等外头的事情定下了，您还怕内里的权力回不来么？”
　　“至于殿中省之事，娘娘不必为此着急上火，原先那个总管本来就不得用，娘娘就当顺手换一个了。”
　　皇后听得通体安心舒畅，微微咬牙道：“兄长说得对！既然如此，本宫稍稍忍受些那等子小贱.人的嚣张又有何妨！”
　　待我儿地位重新稳固，迎娶了康阳郡主，第一个就要拿肃王夫妻开刀！
　　然后再将她可怜养胎的宝贝永福从公主府中接出来，把负心的鲁国公世子贬出京城！
　　如此一样，皇后就笑圆了眼睛，当真直起腰板，颇为轻松地欣赏下头将要开始的戏曲。
　　顾菀将上头的神色变换都纳入眼中，尤其是皇后的。
　　瞧见皇后在戴嬷嬷的安慰下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心下便明了：戴嬷嬷莫约是用李丞相来宽慰皇后了。
　　李丞相的确是处事老练，春闱之事中抽身最快，牵连最小，还是因为太子而一块儿挨骂的，面对太子如今的这种困境，自有应对法子，也必定会告诉太子。
　　——可也要太子会乖乖听话才行。
　　太子从来流连花丛，颇受女子追捧，又因嫡子身份在皇宫中众星捧月，可是个心气高的主儿。
　　心头划过几分笑意，顾菀低头轻抿了几口果子茶，手中将兜了七彩棉兜的手炉牢牢抱着。
　　手心给那一圈圆滚滚的棉球抵着，不觉得硌手，反而有点柔软的痒痒感，叫她这样简单抱着，就忍不住弯起唇角。
　　热意从手心沿着肌体而上，无声无息地染红了顾菀的一张姝面。
　　底下中央的舞台上，黄梅戏热热闹闹地开了场，唱的是提倡吉祥如意的欢庆内容，核心则是孝顺忠君。
　　偏爱昆曲的太后看了片刻，就失了兴趣，兼之有些疲累，想着元旦宴会顺顺利利地到了后半段，也可以提前离席，回寿康宫歇息。
　　她往底下一瞧，就见顾菀面带浅粉，红痣嫣红，于一众珠翠宝光的佳丽中生生脱颖而出，娇面红嫩嫩的，让人想起晨光下坠着露珠的芍药。
　　“皇帝，哀家有些累了，便先回宫了。”太后微微侧身对皇上道了这一句，而后望着顾菀笑道：“哀家瞧着肃王妃这脸红的，想来是酒沉了，就扶着哀家回去，顺便吹吹风，散散酒意。”
　　皇上自然应允，甚至起了身，要亲自送太后出广德殿，被太后阻止后就派了罗寿去。
　　顾菀含笑起身，刚走动时还停顿了两下，在旁人看来当真是有些醉酒的模样。
　　她乖巧扶着太后，又在刚出广德殿时，听太后对罗寿叮嘱，宴会散席后要请陈院令为皇上号号脉，瞧那羊羔酒喝了会不会伤身。
　　“今儿陈院令告了假，不过副院令在太医院坐镇，奴才保准请了副院令来。”罗寿点头哈腰地应下。
　　太后这才满意离去，坐上宽大的轿辇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顾菀笑道：“莞娘上来陪着哀家，别走累了。”
　　顾菀坐上去，语气中含了些撒娇：“要不是皇祖母开口，孙媳都不晓得自己竟然喝了酒。”
　　“傻孩子，就数你脾气最好。”太后点了点顾菀的鼻尖，亲昵道：“要是哀家年轻时，被人这样挤兑，早就当场说起来，和点燃的炮仗一样。”
　　而后又颇为心酸地拉住顾菀的手：“哀家知道你从小就不容易，才这样争气又懂事，对哀家也上心孝顺，你放心，不论往后如何，哀家一定护住你与锦安。”
　　“皇祖母不用烦心这些，若论保护，也该是我与锦安做的事情。”顾菀握住太后的手，轻笑地转开话题：“最近京城里，很流行用梅花汁子兑了珍珠粉做成浣手膏，还掺了点金箔细粉，瞧着可好看，回头我给皇祖母带一些来试试。”
　　皇宫中用的东西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但为着宫里头主子的安全着想，所用的东西都是要经由检验、再由宫人试用，确认长时间使用并无大碍，这才能够送给主子们使用。
　　这浣手膏才出来一个月，还没被纳入殿中省的采购名单中。
　　不过顾菀自己用了两回，无碍后才敢和太后提起。
　　太后人老了，爱美的心思还在，听完后果然转移了注意力，连声道好。
　　“嗳呦，这种好东西，哀家可一定要好好试一试。”
　　如此一路笑谈着到了寿康宫。
　　李嬷嬷早就得到消息，将寿康宫的地龙给暖起来，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一阵如暖春的风。
　　扶了太后下轿辇，顾菀就笑意婉婉将太后的手交予李嬷嬷：“孙媳想去外头转一转，就不打扰皇祖母歇息了。”
　　“好，记得在散宴前回去就成。”太后和气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顾菀手中的手炉上。
　　等回身往殿内走去后，她带着点疑惑对李嬷嬷嘀咕道：“哀家瞧着，肃王妃手中的手炉套子也颇有些粗糙了，你去查一查，可别是殿中省瞧着肃王妃脾气好，就用什么次等货色来搪塞。”
　　李嬷嬷捂嘴笑道：“殿中省即便做得太差，也做不成那样简单的——太后娘娘仔细瞧瞧，那必定是原先不擅长的人编织出来的。”
　　“肃王妃这样珍惜地放在手中，指不定是肃王殿下亲自编的呢。”
　　太后听后不觉一笑：“这样倒好，和和美美的，远胜那等勾心斗角、心思龌龊之人。”
　　李嬷嬷闻言，缩了缩脑袋，不敢接茬，只在脑海中飞速转动：太后娘娘这话里头，肯定有皇后，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呢？
　　*
　　太子得知自己能被放出去参与元旦宴会时，是又惊又喜的。
　　他以为皇上是原谅了自己。
　　是了，是了，自己是嫡子，十岁那年就被加封为太子，即便犯了错，父皇也一定会原谅自己。
　　更何况，这回春闱之事，是他头一回单独执掌大事，又过于信任礼部尚书，这才让吴太师这等贼人钻了空子，祸乱科举，实在是惭愧宁死，自愿请罪重罚——这是李丞相教予太子的说辞，此时在太子心中已然成为事情真相。
　　可李丞相派人传话来，让他禁足解除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皇上态度诚恳地认错。
　　不，不止是态度诚恳，如果可以，哪怕是用下跪、抱腿这样的法子，都要让皇上态度松动，认为太子已然是真心悔过。
　　等这一关过了，后面一段日子，一定要谨慎做人，不但不能找美人，还要勤勤勉勉做好皇上吩咐的每一件事情，如果皇上没有吩咐，也不能闲暇度日，而要极尽所能做的孝顺之事，若是有“卧冰求鲤”、“扇枕温衾”这样的机会，必须要抢在武王和肃王的前面完成。
　　这是李丞相经过精心挑选，选出的最适合的道路。
　　既然在皇上眼中，太子在政务上出了大差错，还有以权谋私、意图不轨这样的致命嫌疑，与其和武王一样，想着再办几件漂亮事情得到皇帝的重新重用，不如先放下太子的身份，做好一个孝顺的儿子，日日真心侍奉在榻前，再慢慢地找机会将政务给渗透进来，当皇上真心信任之时，就是翻盘的最佳时机。
　　在太子努力的这段时间，他亦会蛰伏下来，做出身子不好、预备上折致仕的模样，放松皇上对李氏一族的疑心，再暗中安排人选，找准机会在皇上面前给武王和肃王穿小鞋，或是唆使武王与肃王在朝政上犯下更大的错处，使得皇上渐渐念及太子的好处来。
　　为此，李丞相还特意嘱咐了自己随着年龄增长、反倒是愈加不如从前的妹妹李皇后，让她好生呆着，不要在后宫中再出手，惹得皇上烦心，对李氏的印象更不佳。
　　至于掌了部分宫务的顾菀，李丞相压根就没放在眼睛里：说到底就是个养在京郊、十分美貌的庶女罢了，现在母家还被贬黜，若不是有个王妃身份，早就在皇宫中没有容身之处了。虽说宫务管理得不错，甚至得了皇上的赞善，但谁知道是不是太后抬举的？一旦肃王在前朝被斥，照着皇上的性格，肃王妃当即就会被剥夺宫权，最后兜兜转转，那凤印还是要回到皇后手中的。
　　顺带一提，在李丞相的眼中，武王与肃王也不过是上不得抬面的两个冲动小儿。
　　武王便不说了，脑子基本都在练功和幕僚身上。谢锦安近日的表现却是让李丞相仔细留意——准确来说，从皇上去关雎殿亲自祭拜罗贵妃后，李丞相就在太子的对位之中，加上了谢锦安的名字。而谢锦安被派出去主管施粥之事，则是为李丞相敲响了警钟。
　　储位之争，最次是比嫡庶，其次是比谋略，最后是比人心权势。
　　可是说到底，最后比的是皇上的圣心。
　　甭管你身为皇子是如何的惊才绝艳，只要不得皇上的重视和提拔，一生到死，顶天了就是个亲王。
　　李丞相想到这一点，不由得咬牙：当初狠心，冷眼瞧着朝臣栽赃罗国公、借此流放罗国公来收拢兵权的是他皇帝；对罗贵妃横眉冷对，成为压倒对方自缢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也是他皇帝！
　　可如今人老了，翻起旧账，对罗氏一族歉疚了，将所有责任推到当年的李氏、康氏几族头上，使劲儿培养、补偿、提拔肃王的，亦是皇帝。
　　皇上怎么会有错呢？错的永远是皇上手底下的人。
　　康氏已然被清算，指不定过不了多久，他李家就会成为下一个罗氏。
　　但，要是龙椅上的人换了一个……
　　为着家族子女的前程，李丞相很是用心的为太子打算了一番。
　　他唯一没想到的差错是……太子已经不愿意再听李丞相的话了。
　　太子旁的不大像皇上，惟独这无比自然地推诿责任之事，像了个十成十。
　　春闱之事，太子是与李丞相商议过的。
　　李丞相彼时的意思是：对要求合理的，闭眼放过，权当施以天大的人情，以此拿住诸多世家的把柄，往后威逼利诱，慢慢图谋。
　　可惜太子当时沉迷于和顾莲等打情骂俏，只做到了“闭眼放过”这一条。
　　在禁足期间想来，他便理所应当地觉着是李丞相出了坏主意，才导致他栽了这样的一个大跟头，对李丞相的态度不由怨怪起来。
　　再之，当初太子初入上书房时，是由李丞相一应安排的，教导严格，让太子从小就生了几分抵触。而长大后，每每撷取美人，后头都跟着李丞相的严词劝阻，甚至有时与李皇后一块儿，将他身边的美人都清理干净，逼着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朝政上。
　　太子不满已久。
　　因春闱受贿被皇上贬责一事，就像是一根导火索，让太子在心头愈发认定，李丞相的法子与自己是适得其反，是一种长期让自己觉得压抑苦楚、却不得见效的法子。
　　还是得用他自己的法子才好。
　　太子这样想的时候，有几分和李丞相如出一辙的自傲心气。
　　自诩聪慧的他，在禁足反思期间，开始闷头想翻身的法子。
　　贴身小太监奉命悄悄带进来的春.宫.图给予了太子联想，让他想起老亲王这一号人来，使得太子那和老亲王一样、喜好美色的脑瓜中有了几分灵感。
　　而顾莲这几月坚持不懈的软语清泪，让太子在寂寞的东宫之中有了些许的慰藉的同时，亦对自己的个人魅力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貌若潘安、才比诗仙，拿下一个康阳郡主、获得靖北王府的支持不在话下。
　　可是太子却碰了壁。
　　所获得的，不是预想中康阳郡主娇羞的笑脸儿，而是殿中省总管来告罪，说库房总管拿了次货，又委婉道风寒渐多，殿中省跑腿的人手不大够用的消息。
　　还有李丞相含着厉色的警告。
　　太子自然不服：武王已讪讪放弃，肃王则早已经娶妻，他身为本朝身份第二尊贵的男子，只要稍稍坚持一下，必定能将康阳郡主收下。
　　他还未曾发力，竟被李丞相这样一个臣子用斥责的话语警示！
　　偏是这样，太子就偏要一心向南墙走，想着用求娶康阳郡主来证明自己，摆脱李丞相对他多年来的严厉管教。
　　像他父皇一样，一言如万金之重，满朝文武几乎无人敢辩驳。
　　在贴身小太监与几位侍奉宫女的叽喳下，太子很快在元旦这日敲定了一个好主意：对康阳郡主，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敬酒不吃，就给她吃罚酒……
　　他不信这样也娶不到康阳郡主！
　　往后计划的一步步实施，从买通人手、获取秘药、到将其掺入康阳郡主的酒水中、再到康阳郡主提前离席，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出了广德殿的太子几乎高兴到要飘飘欲仙，兴奋得浑身都充满燥热，鼻腔中蓄着久违又熟悉的粗气。
　　从前鉴赏过的春.宫.图似活了一般，无端在太子眼前一点点展开，叫太子几乎无暇分心思考，只本能地大喘气，咽喉生烟，鼻中险些兜不住鼻血。
　　他胡乱地抹了抹鼻子，大步朝着前头小道走去，走得毫无章法，跌跌撞撞，险些迎面将一个小太监撞倒。
　　“太子殿下，您终于来了！”小太监低着头，瞧不清脸，可语气十分激动，目光不着痕迹地转过太子胯.下，唇角勾了勾，继续激动道：“奴才谨遵小瑟公公的吩咐，将人给安置在前头的暖阁里了。”
　　太子此时的眼神已如失去理智的鬣狗，只剩一片令人厌恶的垂涎，听到“小瑟公公”四字才有所反应。
　　啊，小瑟子啊，他的贴身太监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快、快带本殿下过去！”太子急不可耐。
　　等到了暖阁里头，灯烛昏暗，暖香扑鼻，有女子窈窕的身形伏在美人榻上，乌亮的发上银光闪闪，勾得太子扑上前去。
　　*
　　“竟是下雪了。”不过刚走出寿康宫十余步，就有一点细碎冰凉映在顾菀额头，低头一抹，不觉露出几分微笑。
　　她挑了挑眉毛，往广德殿后头一个不起眼的暖阁望去，轻声道：“咱们转转去散酒意罢。”
　　暖阁建造得隐蔽，周边的道路遵循着“曲径通幽处”的风格，如羊肠小道一样，一路上鲜有宫人往来，倒是雪粒子越来越密。
　　前头转角处出来一个帽檐低低、看不清脸的小太监，双手奉上一柄油纸伞：“雪籽寒凉，贵人别淋着呢。”
　　顾菀含笑接过，抬首望了望小道尽头的暖阁，状似无意地问道：“倒是有些走累了，前头的暖阁可是开了，想进去避一避。”
　　“回贵人，暖阁里头恐怕味道大，冲撞了贵人。”小太监低声道：“不过暖阁小院那儿有许多常青树，密密地像一条天然走廊，贵人可以去前面避一避，底下还有个秋千可以坐着歇歇。”
　　——这是一切顺利，且四周无人的意思。
　　“多谢小公公的伞。”琥珀递了一个沉重的荷包过去。
　　是对那把伞，或许不止那一把伞的谢礼。
　　小太监不再言语，接过荷包，行了个大礼匆匆撤退。
　　“王妃要进去瞧瞧么？”琥珀的目光落在暖阁之上，含了一种嫌弃之色：“还有两刻钟的时间，巡逻的侍卫便要到了。”
　　顾菀点点头，将伞递给琥珀，自己握紧手中套了七彩棉兜的手炉，淡声到：“进去走一走，你在外头帮我望望风。”
　　说罢，她假装未曾看见琥珀欲言又止的劝阻，走进了羊肠小道的深处。
　　里头只点了零星的几盏高灯，似磷光一样闪着。
　　不像顾菀那一夜，有瑶池园中的满园辉煌灯烛，却并不为她指明求助的方向，反而令她在老亲王眼底无所遁形，几乎要逃不出去。
　　幸而上天垂怜她，让她在啃噬五脏的荆棘之中，落入谢锦安的怀抱。
　　顾莲也是与顾菀不同的。
　　纵饮了掺着春风散的果子露，觉出自己的不对劲，但面对自己的孤注一掷，望着同样不对劲的太子，她心头绝没有顾菀当初的惊惶与深恨，只怕还带着幸福的羞意。
　　但这点幸福，莫约只能延续两刻钟了。此刻暖阁中有多么火热缠绵，往后顾莲的生活就会有多么地水深火热。
　　顾菀将胸中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是派人仔细查了的。将她顾菀送予老亲王，的确是蓝氏和镇国公所出的主意。可后头提醒着老亲王用春风散、怂恿顾萱模仿字迹、还有祈国寺夜袭之事，几乎都出于顾莲的主意。
　　出自外人眼里，清傲似莲的世家才女。
　　何姨娘并水姨娘将镇国公多年以来的私房积蓄全都拿走，是顾菀送给镇国公的报答；镇国公近半年来对于蓝氏的言语、肢体斥责，则是顾菀为蓝氏精心挑选的礼物；至于顾萱么，嫁给老亲王做妾，就足以做她的报应。
　　留给顾莲的，是今日这一场要在众人面前演的鸳鸯缠绵戏样。
　　唔，只盼皇后娘娘喜欢罢。
　　仔细算了算，发觉自己没有漏过任何一个人，顾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觉又往前多走了几步。
　　细雪簌簌，如梨花落了顾菀满身。
　　她并不在意，三两步转过转角，看到了小太监口中所说的秋千架子。
　　但似乎，已经有人抢先了顾菀一步，坐在秋千上，望着暖阁。
　　许是听到顾菀裙摆上的米珠划过石板的响动，那人从墨色绣金的斗篷中微微转过脸来。
　　稀薄的宫灯光亮，映出男子拧起的俊眉，冷淡的薄唇。
　　熟悉的桃花眸子中是顾菀从未有过的厉色。
　　……甚至可以说，杀气。
　　又在瞧见顾菀的那一瞬间消弭无形。
　　转而变作一种慌乱无措。
　　下意识地对着顾菀露出个明媚又傻气的少年笑容来。
　　顾菀亦在那一瞬，脑中是一片的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
　　惟握紧手中的手炉，兜套上的棉球紧紧顶着顾菀掌心。
　　有冰凉的寒酥落于顾菀睑间，给那一双动人心魄的红痣平添一分水色。
　　“锦安……好巧。”她眨了眨眼，也下意识地绽出温婉的笑靥。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修）
　　◎顾菀眼神轻轻一闪，挪开目光◎
　　谢锦安是施粥结束后, 立时从颍州快马加鞭赶回皇宫的。
　　若是一切顺利，他应当能卡在皇上发觉此事的前几刻，出现在皇宫, 以保证万事无虞，顺带接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
　　一路上夜风飒飒，伴着越来越密的雪粒。
　　然而小宫门等着他的小时子与小武子俱是神色慌张。
　　谢锦安面色稍变，一边利落地翻身下马, 一边疾步走去，低声问道：“一切顺利么？”
　　小武子率先上前，压着嗓门回道：“回肃王，世子让我告诉您——事情是毫无波折地做好的，只是和咱们所料想的有点儿不一样。”
　　“有人快了咱们一步, 将太子与顾小姐引去了暖阁。”
　　这话让谢锦安的脚步微顿,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惊羽前些日子曾汇报：顾莲似乎借了旁人的力，才得以靠近太子。
　　是……那个人么？
　　“我先去暖阁瞧瞧，你让那些巡逻侍卫们照原样巡逻，等命令再去。”谢锦安拢了拢身上御寒的披风, 匆匆撂下这一句话，便朝着小武子指向的方向行去。
　　小时子不必仔细吩咐，就会意地去打点宫门口的侍卫，暂时不必去广德殿通报肃王回来之事。
　　等到了暖阁附近, 谢锦安就稍稍听了脚步，对小武子颔首：“你先回广德殿, 以防叶世子有不时之需。”
　　说罢, 他整了整披风, 直接从暖阁的高墙上跃了进去, 正落在那架在雪中轻晃的秋千旁边。
　　暖阁中晃着暗暗的烛光。
　　谢锦安的五感极好, 细细望去，能从窗棂缝隙中望见映在屏风上、男女交缠的身影，甚至有混乱从喘息声从屋中泻出，隐隐响在这场初雪之中。
　　上头一声轻微的铃响。
　　是惊羽跟了上来，立在不知道哪个树梢上等候命令。
　　谢锦安厌恶地撇过眉头，不再去看那泻光的窗棂。
　　而是动了动颇为疲乏的身子，在秋千上坐下，拧起眉头，准备细细思索一下，插手今日事情的人，究竟是谁。
　　首先排除的，就是武王和德妃，她们母子尚且才得了皇上的好脸色，并无动作，只在勤勤恳恳地钻研究竟怎样才能重得重用。且在殿中省被清洗过一轮之后，已然无可用的人手。
　　李丞相自然也不可能，即便他为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也没有这样坑太子的，除非李家已经放弃太子，转而投向武王，以此做投名状。
　　但他没得到一点儿相关的消息。
　　难道是鲁国公府么，可也不打对……
　　谢锦安尚在低首沉思，忽然听见从前头传来的低低说话声。
　　因惊羽并未发出提醒，他就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没有多加在意。
　　直到有轻微的逶迤声响起，夹了一点细密的摩擦声。
　　让谢锦安觉着有些耳熟。
　　未曾来得及细想，他先打了个手势，让惊羽去吩咐安排好的巡逻侍卫，速速往暖阁来，好发现“意外情况”。
　　下一瞬，谢锦安便察觉发出声音的人，走到了自己近前。
　　他心头一动：这暖阁地处隐蔽，旁人即便是走错了路，也不轻易这样大咧咧地进来。
　　难道这人，便是插手之人，如今预备着同他摊牌？
　　是以此威胁，还是想借此合作？
　　他抿起唇，眉头不自觉地拧起，眼底划过一份冷厉。
　　转过头去，想瞧一瞧究竟是何人。
　　……却瞧见了一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
　　寒雪濛濛，掩不住女子娇靥如花。
　　谢锦安微微怔住。
　　不同于往日所见的温柔妩媚，此刻阿菀的神色，好似比落在额上的冷雪还要冰冷。
　　站在那儿，就似绽放在凛冬中的一朵玫瑰。
　　轻轻的一个眨眼，就能让谢锦安恍然失神。
　　到这里，谢锦安才想起，方才那声音为何耳熟了。
　　肃王妃的朝服上，总会逶迤着长长的裙纱拖尾，上头缀着象征身份的各色米珠。
　　在他没有为阿菀提起裙摆的时候，总会有这样细细摩擦声。
　　脑中混混沌沌地想到这里，谢锦安才意识到，他此时仍是满面冷然。
　　于是下意识地，他做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对着顾菀一笑。
　　那种少年郎独有的意气笑容。
　　其中掩饰不住的，是数不清的惊讶与慌张。
　　而顾菀，则在说过了那句“好巧”之后，莫名地口舌生烟，往日被人素称伶俐的红唇中，无法发出一点儿的声响。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宫门口的侍卫未曾来报，便说明谢锦安应当还在从颍州赶来的路上呢。但现在，谢锦安明晃晃地出现皇宫之中，还是在这座特殊的暖阁面前。
　　短暂的空白之后，顾菀几乎可以说是心乱如麻，有些慌乱地望了一眼暖阁。
　　清凌凌的瞳孔止不住地微微一缩：莫、莫非锦安是刚刚入宫，她奉了太后回去，正巧错过了消息。在去广德殿的路上，锦安被暖阁中发出的声响所吸引，才来这儿驻足查看，不想碰见了自己？
　　若锦安问起，她该如何解释？是她有些醉酒迷茫，无意中就走到了这儿来？
　　不、不对，方才锦安的神情有些奇怪……
　　两人的思绪如同一团相互纠缠的乱麻，在彼此的脑海中不断缠乱，面上却都维持着对双方最为熟悉的笑容，陷入含着沉默的对望。
　　无数种的猜想、可能似流星一样划过。
　　一声清脆的铃响让二人神思回笼。
　　是惊羽回来了。
　　谢锦安率先回过神来，上前两步，牢牢握住顾菀的手，嗓音沉沉：“巡逻侍卫们快来了，咱们先去宫门，再往广德殿走。”
　　顾菀有些泛冷的手被骤然暖住，心尖都跟着微微一颤，将“不是还有两刻钟才巡回到暖阁”的疑问咽在口中，轻轻点了点头，紧紧跟着谢锦安的脚步。
　　两人正巧撞上举着纸伞，预备急急闯进暖阁的琥珀。
　　看见谢锦安，琥珀神色不由大惊，举着伞的手有些颤抖：“王爷？王妃？”
　　道完这一句后，琥珀觉着自己问了一句不该问的，当即接着道：“奴婢方才远远瞧见巡逻的侍卫从那边来了，刚想进来提醒主子们。”
　　说罢，她将纸伞递到谢锦安手上，自己准备着冒雪跟随。
　　“去前头那方小榭，小时子正拿伞等在那儿。”谢锦安接过纸伞，对着琥珀说了这一句，而后举起纸伞，自然地向顾菀那一方偏斜。
　　顾菀则在寒风中握起那小小的手炉，两手捧着放到谢锦安未撑伞的手中。
　　触手温热，伴着女子白嫩的掌心。
　　让谢锦安心如鼓擂的胸口轻轻舒展开来，安心之感如汨汨的清溪缓缓流入心中。
　　两人步履匆匆地赶往小宫门。
　　小时子和琥珀的腿脚更快一些，已经等在那儿，再次打点了一番守门侍卫，而后双双迎上来，很有默契地说道：“王妃接王爷回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紧闭的广德殿大门轰然打开。
　　数不清的、玲珑亮眼的灯光从恢弘的高大宫殿中流淌而出，伴着昂贵轻盈的香料气味、尚且未曾完全停歇的幽幽丝竹声、隐隐喧闹的说话声。
　　像是天上只有神仙可以触碰的银河，忽然落入了皇宫之中，染了一切能代表皇室的尊贵之物。
　　在“银河”之中，雕了九爪金龙的龙辇被大力太监们高高抬起，向着一处不起眼的暖阁行去。
　　后头缀着长长的一串尾巴。
　　谢锦安远远地瞥了一眼，心头转过几分嗤笑，有些不想围观接下来可想而知的、十分无趣的闹剧。
　　掌中柔软的女子手掌动了动，无声地就将一股子温柔的暖意注入谢锦安的心口，驱散那几分含着讥嘲的负面情绪。
　　他惴惴不安地低下头，正对上顾菀仰面看他的一双明眸。
　　映着冬月，飘着细雪，少了点往日漾着温柔的秋水，只那双红痣依旧，在浓密的眼睫中露出像小荷一样的尖尖角，衬出顾菀眼底的、一圈圈有些无措、疑惑和迷茫的涟漪。
　　在几番眼睫轻眨后，又添了常有的沉静与镇定，以掩住最深处那几分心虚慌乱。
　　被握在谢锦安掌中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顾菀眼神轻轻一闪，挪开目光，遥遥望向暖阁。
　　“锦安，咱们该往广德殿走了。”顾菀扬起一点笑，似是一位刚刚接到从远方归家夫君的妻子：“想来元旦宴席都要结束了，咱们赶快一些，还能趁着皇祖母没睡下前去请个晚安——皇祖母这些日子可挂念你了。”
　　闻得“锦安”二字，谢锦安心头一松，英隽昳丽的眉眼间露出笑意，握着顾菀的手更加紧了紧：“好，我都听阿菀的。”
　　然后将他将自己身上墨色绣金斗篷摘下，给顾菀披上，瞧着斗篷与顾菀的朝服颇为相配，甚是满意地颔了颔首，又怕顾菀因方才暖阁相遇之事，心生疑惑而拒绝，小声嘀咕道：“先前一路骑马过来，骑得浑身都要冒火了。”
　　顾菀听后抿了唇，将轻笑声止在面上，心中安定了几分，揽过夹带着暖意的斗篷，将手中的手炉塞到谢锦安手中：“浑身都冒火，惟独指尖凉凉的。”
　　谢锦安闻言轻咳一声，瞧着自己编的小棉兜被顾菀好生用着，眉梢颇为自豪的扬起，打着伞柄的手更加有劲，不动声色地挺直腰脊，显出自己身上那一身暗金的骑装。
　　纵然心绪麻乱，顾菀却一眼瞧出，这一身莫约是穿给她看的。
　　唔，的确，虽是冬日的厚骑装，但穿在谢锦安身上，并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男子身形隽秀颀长、腰腹紧实，愈加潇洒迷人。
　　心头那点盘亘的疑惑被骤然压下，顾菀这一回，眉眼止不住地弯起：“这一身很衬锦安，很好看。”
　　谢锦安得了心心念念的夸赞，一颗惴惴的心缓缓平定下来。
　　他与顾菀相视一眼，不再开口，颇默契地携手往广德殿走去。
　　直到碰见气喘吁吁的小罗公公。


第135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两人的指尖夹着流苏勾缠在一起◎
　　“小罗公公。”谢锦安率先开了口, 嗓音冷静含笑：“可是父皇知晓了消息，派你来接本王和王妃？”
　　小罗公公的面色有些苍白，还夹杂着一些不可置信, 显而易见是看见了什么具有冲击力的场面。为着不在御前惹出麻烦，就被他的师父罗寿公公派出来跑腿传话了。
　　谢锦安的问话传入耳中，小罗公公才猛然回过魂来，忙不迭地请安点头：“是是, 宫门侍卫方才刚刚将这消息汇报给皇上，因、因突然出了事情，这才让奴才出来迎王爷去皇上那儿——正巧肃王妃也在，奴才就不用去寿康宫多跑一趟了。”
　　不必多问，小罗公公心中已经在心中补全了事情逻辑：定然是肃王妃送太后娘娘回去, 完事后又挂念肃王, 便去宫门口等着，将肃王给盼了回来，夫妻俩就一起往广德殿去了，完全不知晓此时宴会上发生了怎样的大变故。
　　顾菀一眼就看出小罗公公心中所想, 于是并不多嘴解释，平白给人疑窦。
　　她微微一笑，目光遥望几乎可以说是”人去楼空“的广德殿，语气中有些许不安：“小罗公公, 宴席上出了什么事情？可是皇上或是皇后娘娘对元旦宴有什么不满意？”
　　“王妃放心，皇上对这次宴会还是很满意的, 您陪着太后娘娘离席后, 还夸了您呢。”小罗公公赶紧解释道：“是、是外头发生了事情, 皇上正在那处处理呢, 吩咐奴才带您们过去。”
　　“既如此, 就麻烦小罗公公了。”谢锦安颔了颔首，很大方地将荷包递上，低首对顾菀道：“想来大皇兄和二皇兄已然过去，咱们也不能落后才对。”
　　顾菀瞥了眼面色有些抽搐的小罗公公，莞尔一笑，低声应下。
　　小罗公公赶紧转过身去带路，同时在心里瞧瞧腹诽道：嗳呦，肃王与肃王妃肯定不知道，太子殿下不但在现场，还是第一个到的呢！等会儿见了那活色生香的场面，两位主子必定比他还惊讶！
　　*
　　跟着小罗公公稍走两步，顾菀就认出来，果然是往暖阁那儿去的路。
　　一路上的人渐渐增多，从最外头拦路的侍卫，再到里头跟着主子们前来、等候吩咐的宫人。
　　望见顾菀与谢锦安二人，纷纷行礼请安。
　　还未来得及免礼，他们就听被围得重重叠叠的暖阁内部，传来几分骚动，
　　站在外头的官员与女眷，就被匆匆疏散了出去。
　　小罗公公顿时头大，紧紧记着皇上吩咐，在前头给顾菀二人开路。
　　被疏散到外头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瞧见了肃王夫妻。
　　联想起方才的所见所闻、或是单纯的所闻之事，神色中都有着相同的微妙惊惶之色——有人生怕被皇上过后迁怒，选择匆匆离开；也有人觉着朝廷中三位皇子的格局今夜后或许有所变动，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向这位带着功劳回来的肃王简略叙述了里头的场景。
　　说是一开始，外头巡逻侍卫来报，暖阁中有异常声响，恐怕是侍卫宫女私下往来，淫.乱六宫。李皇后很是抓住了机会，阴阳了顾菀管理不好宫务，然后主动请缨，去正一正宫闱的歪风邪气。
　　皇上拧了拧眉头，倒也未曾驳回皇后的话，只说散宴，随后就要和皇后一块儿去暖阁那里一探究竟。李丞相在底下莫名地有些心慌，踌躇一会儿后，决定跟上，后头也就理所应当地跟随了许多官员。
　　岂料还未等皇上到地方，就又有侍卫连滚带爬地进来，哆嗦着说……那里头的人竟是太子殿下。
　　侍卫说得极小声，但耐不住在场的有人耳朵灵敏，当下就传了出去。皇上和众人都不大相信，继续往暖阁行进，皇后更是厉声吩咐太监们去将太子寻来，打破侍卫荒谬的传言。
　　而等到了暖阁，龙辇和凤驾停下后，最前头就忽然没有的声响。
　　之后传下的，就是吩咐各个官员及女眷速速离宫的消息。
　　“微臣瞧得清楚，李丞相请旨想要留下，结果被皇上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这位官员带着谄媚，极力地描绘李丞相的狼狈。
　　最后被小罗公公似笑非笑的一个转头给盯怕了，主动退下，随着人流远去，中间还踉跄了一下。
　　谢锦安神色未动，只是在周边拥挤退让的人潮之中牢牢握住顾菀的手。
　　待到两人再次进入暖阁小院、路过那架秋千时，适才还拥挤的人群，此刻已经消失不见，连德妃、淑妃和柔安公主等一众后妃公主都被皇上吩咐退下，不得在场。
　　暖阁四周霎时就变得落针可闻。又因皇上驾临，锁死的暖阁木门被侍卫们暴力打开，就更显得暖阁内传出的动静……下流秽乱且难以入耳。
　　太子与顾莲……竟是在皇上与皇后面前，都未曾停下。
　　顾菀和谢锦安同时轻拧了一下眉尖，心头涌起相同的疑惑：里头应当已经过了一轮了，这一份春风散的药力，竟然如此之大么？
　　他们立在暖阁廊下，一边等候里头的传唤，一边在各自心里思索同一个问题。
　　暖阁里断断续续传来声响。
　　除了男女缠绵声外，还有皇后压着嗓门，颇为恼羞成怒地吩咐戴嬷嬷将床上两人分开，再转头对着皇上柔声道：“皇上，您素来知道，瑞儿他不是如此胡闹的人，必定是有人算计了他，再加上这等不要脸的小.贱人勾引……”
　　武王在里头嗤嘲一笑，嗓音颇大：“母后这话倒是有些说错了……二皇弟到现在都没停下，倒是让儿臣想起，有些人好像就喜欢被别人看着……”
　　“武王！你放肆！”皇后怒声而起：“竟敢诽谤太子！”
　　太子与皇后心有灵犀起来，喘气声愈加地大起来，听得站在外头的侍卫宫人们都为之一颤，恨不得不顾规矩，将自己的耳朵死死捂住才好。
　　“母后，这可是二皇弟自己做下的事情，哪能怪别人说呢……”武王很是不屑地大声嚷嚷，想要将太子晚宴抛皇上皇后、诸位臣工不顾，罔顾立法、和世家小姐私会的消息宣扬于天下知晓。
　　“都给朕闭嘴！”一直沉默不语的皇上骤然爆发，伴着清脆的瓷瓶开裂声，似夏日惊雷忽地在人心中爆开声响.
　　帝王之怒，让面临之人如见天塌地陷，两股战战不已。
　　甚至外头的宫人们都忙不迭地跪下，齐声叩首：“请皇上息怒！”
　　暖阁中所有的声响都停了一瞬。
　　还有几道连续的“咚”“咚”声，莫约是皇后和武王跪下的声音。
　　然下一瞬，床帏之间的交缠声就如藤蔓一样，生生不息地复又响起。
　　“罗寿！”皇上的嗓音愈加羞恼，怒吼道近乎沙哑：“拿十桶冰块来，给朕狠狠地浇醒这对狗男女！”
　　罗寿在里面急急应下，而后腿脚一滑，像蛇一样游出暖阁。
　　帝命紧急，他迎面撞见谢锦安和顾菀拿，顾不得说话，只挥了两下手，示意皇上曾说过，让肃王夫妻进去。
　　谢锦安勾了勾顾菀的指尖，轻轻道：“阿菀，咱们进去罢？”
　　“好。”顾菀习惯性地回勾回去，直到开始迈步，才恍然发觉这在御前有些于理不合，将手收回。
　　不想刚走到内间的门口，就听皇后含着哭腔，呜咽道：“皇上，这件事情必定是有人作鬼的！请皇上去查一查宴席上太子的饮食，保不准就被人动了手脚！”
　　这话便是暗指顾菀的意思。
　　皇上却早就厌烦了皇后这一套，冷漠中不掩怒火：“朕记得，你三日前就借着不放心肃王妃操办，求着母后一块儿核查了元旦宴会的章程。”
　　“若说动了手脚，应当皇后你嫌疑最大！”
　　武王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轻笑了两声。
　　“皇上！武王这般模样，莫约和他亦有脱不了的干系！”皇后闻得皇上话语，心都凉了半截，当即就有些不管不顾起来，慌乱得四处攀咬。
　　皇上自然不会相信，冷冷地挥开了皇后要上前握住的手，并将怒气顺道发泄给了武王：“见着弟弟做下这等错事，还能笑得出来，可见你身为兄长，就没能做好带头的榜样！”
　　屋中的人都被皇上怒骂了一通。
　　谢锦安与顾菀在门口听了几瞬，掐着时间点儿进去请安。
　　莫约是怕顾菀脏了眼睛的缘故，谢锦安特意走在了顾菀正前面，高大的背影将顾菀遮了个严严实实。
　　见是肃王夫妻前来，皇上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小小缓和，对皇后冷哼一声：“肃王夫妻到现在才回来，怎可能如你所说，设计此事？”
　　“肃王早不到、晚不到，偏巧是侍卫来汇报的时候到！”皇后被皇上挥开，一时支撑不住、跌坐在地，瞧见顾菀与谢锦安二人，强撑着摆出威严：“依着臣妾看，这便是最可疑的！”
　　顾菀稍稍探出头去，发觉的暖阁的床榻前，已经被屏风遮住，瞧着屏风摆放歪斜的模样，大约是被匆匆拖过来的。
　　此刻暖阁中点起不少的灯烛，却仍能影影绰绰窥见里头交缠的两道身影。
　　地上的衣裳首饰散落了一地。
　　尤其是顾莲的纯银头面，被压在屏风底下，瞧着好不可怜。
　　喘息粘腻的声音中，忽然有沙哑的男声响起：“康阳……你放心，本太子必定娶你为妻……只要，只要靖北王府……”或许是两回太累的缘故，后头的字句被太子咽下，旁人难以听清。
　　然其中隐含的野心算计，是清清楚楚落入皇帝的耳朵里。
　　顾菀敛起眉眼，小心地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地向上伸出，又在半道轻轻放下，正划过谢锦安腰上荷包坠下的长长流苏。
　　谢锦安亦在此时，习惯性地去捻起流苏。
　　两人的指尖夹着流苏勾缠在一起。
　　在不经意间……泄出彼此都有一分愉悦。
　　计划完美成功、甚至有意外收获的那种愉悦感。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修）
　　◎三更合一◎
　　流苏在微雪寒风中走了一遭, 锦绣细线上沾了点飘摇的雪籽，又在顾菀与谢锦安的指尖交缠之下，融化为一点水色, 不动声色地含了肌肤上的温热之感。
　　两人指尖俱是微微一颤，似木头一样僵了片刻，在听到门口的动静时，才彼此悄悄抽出分开。
　　是罗寿带着手底下人扛着十桶冰回来了。
　　因着里头涉及太子, 罗寿无法让大力太监们直接扛着进暖阁，只好和小罗公公一人拎着一桶先进来，衣角上有冰块溅出的狼狈痕迹。
　　一进来，罗寿就瞧着皇上的面色格外不对劲——那种透露着被人极度冒犯、冷漠威严的瘆人冷笑，他已经许久未曾瞧见了。
　　……上一回, 还是在十几年前, 罗贵妃为了罗国公之事，说了大不敬之话的时候。
　　连带着皇后与武王的神情也变了，一个是苍白慌乱，一个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倒是肃王与肃王妃, 面容沉稳，维持住了镇定，但瞧着姿态颇为亲昵，想来是被吓得不轻, 要这样，彼此间才能有安慰依靠。
　　罗寿一合计, 也不麻烦地向皇上行礼的, 而是直接撸起袖子, 放下拂尘, 垂下眼睛、拎着冰桶走到屏风后面, 对着床上道了一声：“奴才请太子殿下恕罪”，就干脆利落地将里头的冰块悉数倒出。
　　有冰块发出的撞击声，伴着男子不满的怒吼与女子的尖叫声。
　　“是谁，竟然敢破坏本太子的好事情！”
　　太子将床上的被褥重重砸出，扔到了小罗子的脚上，让对方双脚害怕地一跳，举着冰桶的方向自然而然也歪斜了过去，将那桶冰直接倒在了太子的脸上。
　　罗寿眉头一皱，回头扫了眼遮挡视线的屏风，催促了一句“快点”，就将第三桶冰块倒上。
　　顾菀在外头静静地盯着屏风。
　　原先映出的鸳鸯交颈画面，被罗寿师徒忙碌的身影遮挡，让人瞧着觉得顺眼了不少。
　　察觉到谢锦安的面容微微侧望下来，她敛去眼中的冷嘲，垂下眼睫，莫名有些紧张地抿住唇瓣，捻了捻尚且湿润的指尖。
　　然后……她听见了谢锦安低低呼出一个含笑的气声，轻飘飘的，只下一呼吸间，就不复存在，快得好像不存在。
　　顾菀觉得有些疑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却又无端端长舒一口气，将心尖所存的紧张也抒了出去。
　　里头更尖锐的女子尖叫响起，唤回了顾菀的注意。
　　被冰块骤然砸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顾菀知道，那感觉是刺骨的寒冷中带着硬感，让人在被冻一激灵之后，肌肤上缓缓升腾起难以言喻的疼痛之感，像是从骨头中生出了倒刺，泛起尖锐的痛感。
　　顾莲是女子，身子自小被养得娇嫩，又在宫宴上用的酒水少一些，所以就比太子最先清醒过来。
　　一入目不是先前意识还停留着的缠绵乡，也不是太子的怀抱，而是穿着太监服的罗寿与小罗子，浑身上下又冷又疼，叫顾莲如何能不受到惊吓，当即就惊声尖叫起来，拾起床榻尾巴上单薄的肚兜与里衣，将自己遮住，厉声斥责罗寿两人为狗奴才，让他们退下。
　　“太子还没醒？”皇上龙袍下的双拳微微紧握，冷声质问了一句。
　　罗寿当即就一哆嗦，立刻化身大力士，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将剩下五桶冰块统统倒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被刺得发出蕴着几分痛苦的低嚎。
　　李皇后当即就有些受不住，上前为太子求情：“皇上！不论怎样生气，还请皇上念在父子之情上，保重太子的身体！”
　　“更何况，太子一向天性淳良，必然是被那起子小贱.人挑唆，才犯下这样荒唐的错事！”
　　顾菀听得唇角一抽：李皇后当真是爱子心切，可是这一番话说下来，恐怕要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
　　身边传来一声轻咳，她抬眼瞥去，看见谢锦安神色如常。
　　但顾菀忽然觉得，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子眼底，有与她一样的、对李皇后的轻嘲，比她少了些诧异。
　　下一瞬，皇上如虎如鹰的怒光看向皇后，唇角的冷笑微微咧了咧：“早知道，朕就吩咐罗寿，多拿一桶冰来给皇后了。”
　　未等皇后作出反应，皇上又紧跟着问道：“皇后口中的小人，不知是指谁？是床上的顾大小姐，还是太子从前那些一夜一个、甚至一夜两三个的司寝宫女，抑或是他出任景州期间，为寻欢作乐找的舞姬歌女？”
　　说到最后，皇上的话语已如虎啸一般，一字一字地让皇后露出心惊胆战的神色：“还是……像李丞相一样，拱卫太子、为他出谋划策的大臣们？”
　　“此、此事不关李丞相……”兄长被提及，皇后在心中几十年如一日肩负的家族责任，让她下意识地先为李丞相开脱，可不过说了个开头，就有些讷讷地止住。
　　她奉皇上之命，在凤仪宫中养病几月，主要注意力都在闹孕吐的永福公主身上，外头的事情则是由戴嬷嬷传进话来，基本都是李丞相嘱咐她谨遵皇命，等着他与太子翻盘便好。所以，皇后还真以为今日的事情，或许是李丞相与太子共同谋划的，说话就没有了底气。
　　“朕心中有数。”皇上冷哼一声，动了动手上的金龙扳指：“皇后很不必做一面之词。”
　　这话听得皇后面色一灰：她与皇上二十年夫妻，皇上如此说，大约就是认定了此事，是太子与李丞相为了求娶康阳郡主所作出的不择手段之事。
　　——旁人越是辩解，皇上就越是深信不疑。
　　这对太子与李家来说，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那厢，太子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他对着眼前恭敬弯身的罗寿师徒一愣，满脸的怒气还未消散，就从室内亮起的灯烛中，得出了一个令他浑身发颤的猜测。
　　太子慌乱地拾起地上的里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又羞又恼又怒又怕之间，险些要呵斥罗寿服侍他穿衣，幸好还存有一分的理智。
　　简单穿上后，太子先往床尾过着薄被的女子望去，想着康阳郡主已经被他占有，事到如今只有嫁给他作太子妃这一条路可以走。
　　为着将来的庄康大道与还刚刚升起的新鲜感，太子准备好生安慰安慰康阳郡主，在父皇面前展示出，他和康阳是真心相悦的，今晚是彼此喝了酒，一时间情难自禁罢了。
　　但在看见女子清丽的面庞时，太子猛地愣住了。
　　他弯下腰，借着灯烛仔细瞧了瞧，神情中有些不可置信。
　　顾莲在方才皇上开口的时候，吓得魂都要飞了，想想自己方才盛气凌人、竟开口呵斥总管太监罗寿，就不作声地往床尾缩，似乌龟一样缩进一团揉乱的薄被中。
　　心中有被人发觉的慌乱羞耻，但也有一分高兴：被皇上发觉了，那她嫁予太子这件事情，必定是板上钉钉的。这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之事，皇上即便有所不满，想来也不会过分责怪太子的。
　　她抬眼，咬着唇，娇娇羞羞地唤了一句“瑞郎”。
　　却看到太子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又惊又怒，从嗓子眼咕噜着颤出一声：“怎么是你？”
　　顾莲当时就懵了。
　　不是太子派了贴身太监小瑟公公传话过来，让她在暖阁中等待么？
　　如今为什么说，怎么是你？
　　不是她，难道太子在这暖阁之中还约了旁人么？
　　不过，顾莲的疑问并没有机会问出口。
　　屏风外的皇上再次开口，喉间似含糊了什么东西，但不减雷霆似的龙威：“给朕滚出来！”
　　太子浑身一颤，带着满身的冰气和刺痛跌跌撞撞去了外间，然后“噗通”一声跪下，先叩首道：“儿臣糊涂！还请父皇恕罪！”
　　“是、是儿臣今日喝醉了……不、不知怎么地，醒、醒来就如此了……”
　　“喝醉还能行周公之礼，太子当真是天赋异禀，令朕刮目相看。”皇上眼神厉色加深，喉间愈发含糊，身板撑得越发挺直，像在与自己较劲一样：“不过，太子似乎对康阳一片情深，纵然方才与顾大小姐……也不忘直呼康阳与靖北王府的名字。”
　　“既然如此心心念念，朕便将康阳郡主赐给你为妻，好不好？”皇上面上的那一抹冷笑，转化为一种令人惊惧的似笑非笑。
　　即便如此，太子与皇后的面上，还是不可遏制地泄露出一缕笑意。
　　只这一缕，就足够让皇上将心头积蓄的所有怒火爆发，将手中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手炉狠狠掷到太子跪着的腿上。
　　幸而手炉上头的小盖子盖得严实，未曾让里头的银炭翻倒出来，只是砸得太子龇牙咧嘴，险些跪都跪不住。
　　皇上双眼冷冷盯着太子，如同看一件令人生厌的死物。
　　在下一瞬，终于像撑不住了似的，猛然呕出一口鲜血来，挺直的身板不由自主地软倒下去。
　　众人皆惊，纷纷高呼“皇上”。
　　太子与武王更是从地上猛然跳起，要去搀扶皇上。
　　谢锦安比他们更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皇上，俊面上是满满的担忧：“父皇可还好？儿臣马上命人去请太医来。”
　　皇上张了张口，刚要吩咐，谁想竟又是呕出一口血来，红艳艳地溅在金灿灿的龙袍之上，瞧着刺目极了。
　　“我先扶父皇回建章宫歇息，还请罗公公吩咐下去，将龙辇往里面抬一抬，亦要麻烦小罗公公奔走一趟，去请了陈院令来建章宫。”谢锦安扶着皇上，神色沉稳，有条不紊道：“二皇兄今日情况特殊，还望先回东宫自行歇息，准备父皇醒来后的召见。这暖阁周围，我会请叶世子安排宫中侍卫驻守，在父皇清醒前不会有人进入。”
　　“至于剩下的事情，还要麻烦大皇兄了。”
　　他嗓音镇定沉着，一字一句快速道来，又不失清晰，很有几分皇上吩咐事情的感觉，让人在慌乱中听了不由得觉得可靠，进而一一答下。
　　武王本还在为谢锦安快他一步生气，不想最后还是将差事落在了他头上，当即面露喜色，应了下来：“三皇弟这番安排很是妥当。”
　　反而皇后拧了眉，想要起身代替谢锦安，亲自去搀扶皇上。
　　谢锦安眼盯着皇后的动作，薄唇欲张，正要说话，却瞧见一道倩影错身上前。
　　“皇后娘娘今日想必也是累坏了。”顾菀笑容婉婉，上前扶住皇后：“太子殿下如今状态不大好，永福公主府派人进来传了话，想烦请宫中赐些热点心，再请一趟太医前去，臣妾还不敢拿主意，只怕要劳烦皇后娘娘去处理了。”
　　太子被冰块砸了一脸，如今脸上下颌几处泛出青紫，整个人冻得哆嗦，瞧着有些骇人，皇后看见了更是心急如焚，若非皇上在此，她早就想搂着太子好生看一看上头的伤痕。
　　兼之还有永福……是了是了，以往的每年元旦，她的永福永远都是公主里最多的赏赐，今年却只能憋憋屈屈地一个人在府中过。若宫中连热点心都没有赏赐一个，解除禁足之后，她的永福必定要被那起子贱.人嚼说！
　　李皇后被顾菀点中了对儿女的挂心，当即就没再说什么，先扑向太子，将自己的毛绒大氅脱下，给太子穿上，又塞了自己的手炉过去，对戴嬷嬷道：“快些选一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去东宫将太子的常服拿一套来！”
　　顾菀见李皇后轻易就咬了钩，细眉微弯，在抬眼间与谢锦安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外头的龙辇到了，要以皇上为最重。”顾菀听着外头的动静，对谢锦安温声道：“至于顾大小姐……就由我带出宫去罢。”
　　谢锦安颔了颔首，目光中含了坚定，小心背起皇上，由罗寿帮扶着，出了暖阁。
　　顾菀垂眼瞧了瞧满地散乱的衣物，用指尖挑出顾莲的衣物，而后绕过屏风，将它们递给顾莲。
　　“穿上罢，我派人送你离开。”她口吻淡淡，平静地望着神色惶然的顾莲。
　　“二妹妹，二妹妹！”顾莲像瞧见了救世主一样，仰面拉住顾菀的衣袖，急切问道：“太子殿下……会娶我的吧？”
　　“他、他方才说了好多声，会娶我作太子妃！”她说到最后，嗓音中含着呜咽。
　　顾莲直觉今日之事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也回想起刚到暖阁的时候，太子与自己的状态都不大对劲，像是干柴碰见了烈火，不用做什么，就不受控制地点燃起来。
　　但顾莲已经没有心思去分辨这些了，闻得太子的推脱之言与认错之语，叫她一颗芳心霎时就衰败了大半，惟剩下一点，是嫁给太子、作未来天下最尊贵女子的妄想。
　　支撑着她苦苦缠问顾菀，想要得到一个令她心安的准确答案。
　　顾菀可不是溺爱顾莲的蓝氏。
　　闻得此言，她只轻轻一笑，抬首为顾莲理了理鬓角杂乱的乌发，垂下脸容，让顾莲将自己眼中的怜悯瞧得清清楚楚：“哎呀姐姐，可我方才在外头听着，太子殿下，许是将你当作旁人了。”
　　“不过姐姐放心，出了这种事情，哪怕皇后娘娘不管，太后娘娘想必也是要给你与太子赐婚的。”
　　“只是……皇后娘娘认为姐姐你蓄意勾引，落在太后娘娘的耳朵里面，想来是讨不了什么好处的。”顾菀轻轻抚过顾莲的面容，口吻遗憾，手腕上羊脂玉镯坠下一银杏叶子样的小金坠子，碰到顾莲的颊肉，让对方神色一颤，露出几分愤懑。
　　“我没有勾引太子！”顾莲眼中顿时包了一汪眼泪，拉着顾菀衣袖的手收紧，委屈道：“我、我与太子，分明是两情相悦！”
　　“二妹妹，想来你也记得的……那日你归省回来，我问了你太子常去的地方，从那时起，我们就常有联系了……等到了冬月里，太子更是与我护表了心意……”
　　顾菀听得容色含笑：顾莲还算有点聪明，只说在她归省之后与太子接触之事，绝口不提早先为太子妃之位与老亲王勾连的事情。
　　她幽幽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更显怜惜，尾音带了不明晰的笑意：“我自然是信长姐的——可就怕太后娘娘不信呢。”
　　“这样罢，姐姐先回去，与母亲父亲好生商议一番，再看看怎么办吧。”
　　“还请、还请妹妹帮我在太后娘娘面前陈情，我虽然与太子两情相悦，但今日之事，绝非我本意，我定不是这等自轻自贱的女子！”顾莲眼泪长流，迅速地转了口风，话中意思和先前相近，但最后一句，却是暗指太子借着酒劲与她的爱慕之心，强行据为己有。
　　皇后暗指顾莲品行不端，顾莲就立时将自己变作无辜的受害者，这也是顾莲往日应对事情的惯用手段了。
　　“姐姐放心。”顾菀轻挑一点儿眉尖，温和催促道：“宫门快落钥了，姐姐动作快些罢。”
　　顾莲瞧着顾菀眉尖挑起，神色颇为动容，心下放心了不少，软着身子自己穿上了衣服。
　　外间的人基本已经散了，谢锦安背着皇上出去，皇后带着太子走了，武王为着避嫌，去了外头指挥，只有琥珀站在暖阁门口等待顾菀的吩咐。
　　对上顾菀的目光，琥珀会意地点了点头，上前请了顾莲随着离开，还贴心地将自己的手炉给了顾莲。
　　顾莲瞧着手中的老样式手炉，嘴角下意识地一瞥，很有些不情愿，但暖阁的门一开，就有寒风伴着细雪扑面而来，让顾莲拢了拢身上衣服，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反而很是眼馋地看了看顾菀身上墨色绣金的厚实斗篷，眼底流露出渴求期盼之意。
　　顾菀只装作没看见，弯腰从屏风底下拾起顾莲的纯银头面：“姐姐连头面都忘了。”
　　顾莲初时神色尚好，但接过后猛然面色一变，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今日康阳郡主，带的也是一套银质头面，只是上头银光好，嵌了数不清的宝石珍珠，比她这一套要贵重许多。可要是不仔细看，一晃眼看去，两个头面是颇为相似的……
　　所以太子才会说“怎么是你”……
　　既然太子等的不是她，为何小瑟公公又说太子在暖阁见她？
　　一时间，顾莲的面色纷杂，疑窦满面。
　　顾菀并不在意，吩咐琥珀好生将人送出宫、再安排马车送回如今的顾宅之后，便准备去寿康宫借住一晚。
　　不想一出去就看见了打伞等着的小间子，笑眯眯迎上来：“王爷早就吩咐奴才了，让奴才一早将关雎殿的偏殿打扫出来，以防有急事时，给王妃与王爷歇息。”
　　“好。”顾菀眉眼间漾出些许笑意，与在暖阁外趾高气昂询问巡逻侍卫的武王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随着小间子在雪中离去。
　　倒是武王，在越发淋漓的初雪中，恍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虽说肃王拜托他处理后头的事情，可关键的事情，比如送父皇回去，对皇后、太子的安排，顾大小姐又该如何，基本都是肃王与肃王妃处理好了。留给他的，似乎只剩下了打扫暖阁这种下人做的杂事。
　　瞧着权力重大，是在皇上昏迷时的一把手，实际上就像是个打杂的。
　　想到这里，武王深深地皱起粗浓的眉毛，望着顾菀离去的方向，很是不满，同时又有些不解：
　　肃王夫妻，这是故意安排要打压他么？
　　*
　　顾菀走得远了，仍能察觉武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觉轻笑一下：她还以为，武王到明日都反应不过来呢。
　　看见顾菀展颜轻笑，小间子不明所以，摸了摸脑袋后也跟着欢喜起来，对顾菀道：“那关雎殿是王爷小时候住着的地方，奴才和小时子一块儿服侍王爷长大，奴才不如小时子得用，但要是王妃问起，王爷在关雎殿的哪儿闹出过糗事，奴才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王妃等着无聊了，奴才就陪着王妃在关雎殿转一转，将王爷的糗事给王妃说一说。”
　　“你同本王妃说了，往后得了王爷的怪罪怎么办？”顾菀眉尖轻松许多，笑盈盈地问小间子。
　　小间子憨憨一笑，耿直道：“王爷不会怪罪奴才的，就是王爷吩咐了奴才这样做的，好给王妃您解闷。”
　　“那你回头告诉王爷，要是想为本王妃解闷，下回亲自来同本王妃说。”顾菀的笑变得浓蜜许多，对小间子道：“只是待会儿要劳烦你，拿上一个新手炉，去宫门那儿将琥珀给接过来。”
　　“是是，能去接琥珀姑娘，是奴才的荣幸！”小间子高高兴兴地应下，将给顾菀打着的伞举得更用力。
　　而后一路上，顾菀未曾说话，等到了关雎殿门口时，才微微顿了脚步：“小间子，王爷可有说过，能进去为贵妃娘娘上一柱香么？”
　　自她嫁给谢锦安，还未曾来关雎殿祭拜过罗贵妃。
　　顾菀亦曾怀着疑惑旁敲侧击过，但彼时谢锦安好似未曾明白，她又怕触及他心中的伤心之事，一直不曾再问。
　　如今到了关雎殿里来，这祭拜之事就不再是可有可无了。
　　过而不入，则为不尊不敬。
　　似乎没想到自己说话时刻意避开了罗贵妃，顾菀依旧主动提及，小间子很是愣神了片刻。
　　过后才反应过来，对顾菀回道：“禀王妃，王爷说，要您将关雎殿当作肃王府，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只管去做便好了。”
　　说罢，他带了顾菀往正殿走去，顺便和日常打扫、守着正殿的宫人们打了招呼。
　　“娘娘放心去罢，奴才接了琥珀姑娘就速速回来。”
　　小间子走后，正殿的宫人们颇为殷勤地迎了上来。
　　顾菀并不用她们精心伺候，只说将线香多拿几根就好：“连地龙也不必烧上，本王妃不久留的。”
　　“奴婢们都知道，王妃娘娘是惯会勤俭持家、体贴咱们的。”宫人们赶紧应下，顺道奉承了一番，为顾菀多点起几盏落地高灯。
　　正殿中被灯烛照亮了一半。
　　虽然久久无人居住，可顾菀仍能从其中窥见往日的华丽琳琅之景象。
　　应当是皇上特意的嘱咐，才让宫人们保留了当年罗贵妃在时的场景，连首位桌上摆放着的琉璃酒盏，都未曾动过地方。
　　似乎里头还盛着蜜露一样的酒液，等待宫殿的主人回来接着畅饮。
　　首位桌后，就是供桌，上头依着宫规，用鎏金珊瑚香木雕刻了罗贵妃的牌位，还摆了各色共三十余道贡品。贡香和线香不必说，都是宫中最好的水准。
　　供桌旁边，也就是首位高椅的旁边，摆放了一副一人高的画像，瞧着模样，是新放进来的。
　　顾菀便就想起在谢锦安被传召进宫常住之后，宫中某天深夜传出的消息：皇上与肃王议政到深夜，望着肃王心生感慨，愁肠万段，思念罗贵妃，执笔亲自绘制了一副罗贵妃的画像，再与肃王一块儿来关雎殿正殿为罗贵妃上香，之后更是在关雎殿的正殿歇息了半夜。
　　第二日清晨，皇后的凤仪宫中就报备摔了两套少有的瓷器，让新任殿中省总管心疼得不行。
　　顾菀敛起神思，先燃起线香，对着罗贵妃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敬香、叩首，再将线香小心插到香炉之上。
　　“我会好好照顾好锦安的……永远的。”顾菀望着那线香上燃起的红光，心尖一动，似郑重的允诺一样，有些生涩地道了一句：“母妃……不必担心锦安。”
　　如此再行三礼之后，顾菀才抬眼认真注视罗贵妃的牌位，而后目光望向皇上亲手绘制的贵妃图。
　　皇上的画技颇佳，上头的贵妃面若银盘，眉分翠羽，含笑间就有无数地娇羞动人入人眼中。。
　　尤其那一双桃花眸子，让顾菀觉得格外熟悉与亲近。
　　她不觉莞尔：原那一双眸子如此好看潋滟，是托了贵妃的福。
　　但她总觉得，瞧罗贵妃的下半张秀面，也颇为眼熟。
　　只是在心头转换过一张张脸，也没找到与之相似的，就将这点莫名的熟悉归结到谢锦安的身上。
　　最后行了一礼，顾菀垂着眼儿退出了正殿。
　　正好琥珀与小间子回来了。
　　见着顾菀出来，琥珀焦急的神色有所缓解，上前低声道：“王妃，奴婢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马太医，才知道今日流芳园是出了事情的！”
　　“什么事情？是姐姐那儿有什么差错么？”顾菀眉头一拧，一边转身往偏殿走、远离守着正殿的宫人们，一边示意琥珀紧紧跟上，一字一句地将事情都交代清楚。
　　同时心中掐着指头算：她早已经提出主意让康阳郡主早早离席、尽量不沾酒席上的东西。而叶嘉屿爱妹心切，周遭肯定安排了得力心腹护送康阳郡主回流芳园。这一路上，应当没有可以出差错的地方……难道是流芳园里头？
　　“王妃放心，现在靖北王妃与康阳郡主一切都好，是奴婢没说清楚。”琥珀缓了一口气，轻声解释道：“康阳郡主回去后，就觉得百般的不适，只以为是吹了冷风着凉了，就吩咐小厨房熬一碗姜茶，谁知道喝了之后更难受。”
　　“还是靖北王妃不放心，派了常嬷嬷回来看，叫常嬷嬷一眼看出不对劲来，偷偷请了马太医过去，这才知道，郡主是服用了春风散。”
　　最后一句话，琥珀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然让顾菀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顾不得许多，要先去流芳园见一见康阳郡主，被琥珀好说歹说劝下了：“您放心，郡主没事的，而且为着防止旁人察觉异样，如今已然是歇下了。您若这个时候急慌慌赶过去，恐怕要叫有心人揣测呢，这便是关心则乱了。”
　　“况且，奴婢与小间子一同回来，一路上发觉建章宫那儿已经不再是兵荒马乱的一团，想来是皇上清醒了过来呢。”
　　“要是王爷从建章宫那儿回来，看不见王妃您，必然是要失望的。”
　　琥珀这一番话，令顾菀神思收敛，仔细想了一下，收回脚步，依旧往偏殿去了。
　　她握紧手中的手炉，掌心抵着圆滚滚的棉球，敦实实地扎在掌心之中。
　　“你亲自去，将流芳园的事情去建章宫告诉王爷。”下一瞬，顾菀在一盏宫灯底下止住脚步，对琥珀吩咐了一句：“只能王爷知晓，不要让旁人听见只言片语。”
　　琥珀送了顾菀回偏殿，慎重应下后急急往建章宫去。
　　*
　　琥珀瞧得不错，建章宫此时已然安定下来，却并不是她所说的皇上醒来之缘故。
　　而是因为谢锦安毫不留情面的一番雷霆手腕。
　　罗寿站在建章宫主殿的外头，冷眼瞧着因为冒犯谢锦安，而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那名太监——若他记得不错，这人收了凤仪宫不少的好处，一直算作李皇后的一枚棋子。但这人胆儿小，没传出去什么要紧的消息，顶多就是皇上近日的喜好，素日里又没犯错，这才将他留下。
　　不成想，竟是有胆子质疑肃王。
　　莫约也是肃王从前，不受皇上重视的形象深入人心的原因。
　　想到这，罗寿不由摇首叹气：他可是瞧得分明，肃王这几月来，面上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是皇上在太子与武王之下的第三选择。但实际上，肃王与皇上奏对起政务来，是愈发得娴熟，也愈发得让皇上满意起来。
　　相比之下，原先互不相让、夺嫡争锋的太子和武王屡屡犯错，渐渐失去圣心。
　　事到如今，皇上究竟属意谁，已然成为一个未可知的难题。
　　回想起方才肃王处置太监时，眼底那让人冷颤的一抹狠历，几乎可以说是青出于皇帝之上。
　　罗寿便知道，不论如何，肃王这位沉寂多年的皇子，终于要逐渐显露出峥嵘。
　　皇上的身子骨渐渐不好了……
　　若他要保证下半生的荣华富贵，可千万不能站错队伍……
　　罗寿甩了甩拂尘，陷入沉思。
　　主殿之中，谢锦安正静静地望着昏迷在床上的皇上。
　　面色惨白，下颌尖瘦，是多少天材地宝都掩饰不过来的憔悴虚弱。
　　陈院令正一边捋直下巴上的胡须，一边为皇上诊脉，还时不时往后瞥一眼谢锦安。
　　谢锦安轻倚在嵌金的屏风上，被看得烦了，出声询问：“如何？”
　　“急火攻心，心脉气血逆流所致。”陈院令幽幽叹了口气：“这不过短短半年，皇上就吐了三四回血，实在是……”
　　不过这也难怪，皇上越老越喜怒无常，偏偏眼里容不得沙子，旁人有半点的不顺从，就独自生气，兼之为了陈年旧事后悔伤感，如此心中郁结，长此以往，内里就有了无可挽回的损伤。
　　“这些，本王都知道。”谢锦安俊面上一片沉静，没有半点儿波澜：“若精心地滋补下去，要多久才能痊愈？”
　　陈院令起身，两鬓斑白一笑：“敢问肃王殿下，是指如何滋补？”
　　“就如现在这样。”谢锦安俊眉微挑，对陈院令报之以同样的微笑：“日间辅以苦口药膳，夜晚点上鲁国公进贡的安神香。”
　　“回殿下，莫约四个月。”陈院令深深弯下身子，答了这一句。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偏莫名多了一分锋芒◎
　　“春狩在三月。”谢锦安含着笑低低道了一句：“倒是正好。”
　　陈院令再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点头应和道：“肃王殿下说得正是，春狩可以是沐浴日光、调理身子的好时候。”
　　“何时能醒来？”谢锦安抬眼，望了眼没有醒来迹象的皇上, 不由问了一句。
　　“皇上此次是气极了，估摸着还要两三个时辰才能醒来。”陈院令从随身的医药箱中摸出一包银针：“要是肃王殿下需要的话，臣现在就可以施针，让皇上醒来。”
　　谢锦安摇了摇首, 客气道：“这倒是不必了——有劳陈院令了，烦请将开的药方子交给门口的罗寿公公便好。”
　　陈院令哎哎应下，行了一礼后自行告退。
　　门口站岗的罗寿拿到了药方单子，就张罗着找人去小膳房熬制。
　　琥珀就是掐着罗寿公公离开的这段时间来的。
　　“王妃有话要你带来？”谢锦安听闻是顾菀的意思，眉梢显出一分笑意, 温声问道：“是什么话？”
　　琥珀压着嗓子, 将流芳园之事简单道来：“……因靖北王妃很有瞒下此事的意思，所以王妃嘱咐奴婢，只悄悄地来告诉王爷。”
　　见谢锦安面上是和顾菀如出一辙的若有所思，琥珀稍等了等, 接着弯身问道：“王妃在奴婢临走前，还多让奴婢问一问，王爷大约什么时辰能回去歇息？若是时间久些，不知道王爷想不想吃云吞面？”
　　“本王都行。”谢锦安轻笑一声应下, 犹豫一下后嘱咐道：“本王可能很晚才回来，若王妃劳累得很, 你就劝着王妃先歇息, 那云吞面温在炉子上就行。”
　　即便知道顾菀今夜大概率要坚持等到他回去, 谢锦安还是不放心地道了一句。
　　“是, 奴婢知道了。”琥珀得了吩咐, 动作迅速地离开。
　　小时子在门口替琥珀拿着伞，见琥珀出来，忙撑起伞，预备着送琥珀一段路——他可要好好与王妃的心腹打好关系，万一将来哪天王爷与王妃闹了不愉快，他也能帮着王爷想想法子。
　　谁知小时子打得算盘虽好，但刚送两步，就被谢锦安叫住。
　　“陈院令还未曾离开，再请他过来一趟。”谢锦安指了指小膳房的方向，吩咐完后回首瞧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内室，眼底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沉光。
　　他的确要趁着皇上昏迷的这段时间，做些事情。
　　但如今觉着，两三个时辰有些太长了，恐怕阿菀苦等。
　　不如让陈院令施一次针，将时间缩短到一个时辰，也是足够的。
　　将事情都吩咐下去，谢锦安借口浣脸到了建章宫偏殿，招来惊羽，皱眉道：“你去问问叶嘉屿，究竟是什么情况，康阳怎么会中了春风散？”
　　按照他的计划行事，兼之叶嘉屿的用心保护，这等脏东西，康阳郡主是不会被沾染分毫的。
　　“主子，属下方才遥遥望着，叶世子是往建章宫这边来了，想来就是同主子说康阳郡主之事的。”惊羽将在暗处看见的消息说出，犹豫一下后，低声开口：“主子，属下觉着，康阳郡主中了春风散……指不定是插手的那人做的。”
　　“若是主子需要，属下即刻去查背后那人是谁。”
　　“不必。”谢锦安脱口而出，令惊羽面具似的脸上显出一分明显的惊讶来：他家主子做事素来深思熟虑，即便果决之时，也必定掌有十之八九的肯定，像这样的情况，他追随多年，当真是第一回 瞧见。
　　谢锦安的眼前，有顾菀的面容一现而散。
　　他抿起薄唇，对惊羽解释了一句：“我猜今日那人，便是这段日子顾大小姐接近太子的助力，那那人的目标，同样是太子与顾莲。”
　　即便那人不是阿菀，也绝不会牵连到康阳郡主。
　　更何况，要越过靖北王世子与靖北王妃、太后的眼皮子，去给康阳郡主下春风散，朝中除了胆大包天的太子，剩下能做到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
　　“一切等叶世子过来，就明晰了。”谢锦安心头隐隐有了一段猜测，转而道：“武王那边……”
　　惊羽拱手：“主子放心，依旧一切顺利。”
　　想了想，他补充道：“属下这回会派人好好地盯着，不会再出现有旁人插手、甚至比属下快一步的情况出现。”
　　“若是再有，属下甘愿受罚。”
　　对于惊羽来说，今夜出现的偏差，可以用“奇耻大辱”四个字来形容。
　　谢锦安默然了片刻，用棉巾拭去面上的水珠，对惊羽摆手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下回本王再同你说。”
　　惊羽想了想，倒想起一个一事：“主子，今日太子之事，因皇上、皇后暂无吩咐，外头已经有了几分传言……”
　　“似乎李丞相府的大小姐急急去了顾府。”
　　“既然皇上还未曾醒来，皇后也不曾阻拦，那就顺其自然罢。”提起镇国中尉，谢锦安格外地心平气和。
　　按照皇家规矩，嫁入皇家的女眷，其母家都会在逢年过节时，按照女眷的身份，得一份相应的丰厚赏赐。但今日元旦，刚出了一个皇子妃的顾府并没有得到赏赐，反倒是靖北王妃多领了一份赏。
　　皇上嘴上说，是为奖赏靖北王镇守边境之功，可仔细打听了的人就能发觉，那份赏赐，分明是往年旧例里，赏赐给皇子妃母家的名录。
　　由此可见，皇上如今，已经将靖北王府当作阿菀的母家。
　　不论是厌恶极了镇国中尉，还是有旁的打算，皇上这一份圣心，就足以让阿菀在旁人面前挺直腰板。
　　外头传来几分响动。
　　谢锦安估摸着是叶嘉屿到了，嘱咐了惊羽一句加大在武王那边盯梢的人手，就从偏殿出去，带着小时子往正殿门口走。果不其然，正看见小罗子向叶嘉屿请安。
　　两人眼神交汇，彼此颔首。
　　待双双入了正殿大门、将朱门阖上之后，谢锦安才启唇询问：
　　“康阳是什么情况？”
　　*
　　顾菀今夜没有半点儿睡意，也闲不下心思去看谢锦安特意为她备着的话本子，一直坐在炭盆旁边，盯着手中的手炉，放不下手地拂了一遍又一遍那七彩棉兜，拧眉将先前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发觉有两处格外奇怪的地方。
　　一是太子的贴身太监小瑟子，顾菀知晓此人颇为贪财，又有家人在宫外，准备威逼利诱，为己所用。岂料小瑟子竟然不为所动，宫外的家人亦巧合搬离了京城，顾菀这才选了今日那个存在感甚少的小太监，借着太子酒药上涌的机会，将人给引去。
　　适才与琥珀对了对话，才发觉，安排好给顾莲递话去暖阁的那个宫女，瞧着小瑟子将顾莲引去的暖阁，就未曾出现，想着省事还能得主子奖赏，就悄然离开。若非顾菀起了疑惑，遣人询问，还不知道诱着一环。
　　那小瑟子先前的举动，并非一心为主，而是被人抢先一步收买走了。
　　二是外头巡逻的侍卫。顾菀规划时，最重点看的，就是巡逻侍卫们固定的巡查时间与地点，能保证侍卫们到暖阁附近的时候，里头缠绵正酣，不会让侍卫们忽略过去。但谢锦安在暖阁小院中，说的却是“侍卫马上就到”，事实也的确如此。
　　宫中巡逻侍卫鲜少有人能调动，皇上更是至今都没有将拱卫皇宫的职责分给三位儿子，倒是靖北王世子叶嘉屿，有能力调动……
　　如此细细梳理下来，顾菀原先就乱麻一样的思绪更是紧紧纠缠在一块儿，越绕越紧，几乎在一瞬间，带着顾菀要往牛角尖上奔去。
　　幸好掌心传来小棉球的温厚硌手感，像路中央默生的一株矮灌木，温温柔柔地将那团横冲直撞的乱麻拦住，好让顾菀能不急不慢地解开。
　　小棉球在掌心转了几圈，带来几分轻微的痒意，让顾菀不由得轻笑一下，心口似春意触水，在缠绕的思绪中一点点软化、挣脱出来。
　　横竖不管如何，她对罗贵妃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要是今夜之事，那另一拨人，当真是锦安与叶世子……
　　倒是……也不错。
　　很有些世事奇妙的意味。
　　顾菀面上带着清清浅浅的笑，停了手头转着手炉的举动，转而望向了夜漏，默默算着时辰。
　　半个时辰前，建章宫就有宫人来报，说皇上苏醒，但有些事情要与肃王交代，故而要再晚些时候回来。
　　如今半个时辰，莫约差不多了。
　　顾菀正算着时间，紧闭的屋门被轻轻开了一道缝，琥珀的声音伴着些许寒风悄然飘了进来：“王妃，宫人传话说，王爷出了建章宫，回关雎殿来了。”
　　“叫小膳房动作快些，将云吞面给作好。”她道了这一句，便随手拿起一件绣花斗篷，将一个烧得暖暖的手炉并墨色绣金斗篷抱在怀中，出门去迎谢锦安。
　　门口的宫灯映光而下。
　　琉璃似的浅光照亮顾菀的半边面庞，右睑间的红痣泛起一瞬的流光，一双明眸如春露，远远地瞥见谢锦安而来，不自觉地漾起一点涟漪。
　　芙蓉面被斗篷的毛圈裹住，玲珑巴掌的大小，是和往日一样的娇弱妩媚。
　　偏莫名多了一分锋芒，像是玫瑰上的尖刺。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当真是……厉害。”◎
　　谢锦安再远处抬眼望去, 只一眼，就看见了顾菀。
　　似在春风中采撷了最艳丽的那一朵玫瑰，花刺入指, 并不疼痛，反而悄无声息扎入心尖，惟有心动的酥痒。
　　“阿菀。”谢锦安含笑上前，一如既往的潇洒英隽：“就等了么？”
　　“自然等了很久。”顾菀将手炉递过去, 又抖开墨色绣金的斗篷，等谢锦安乖乖弯身后，再将斗篷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轻笑道：“小膳房做的云吞面, 都要在炭火上化成面汤了。”
　　谢锦安做懊恼模样：“那当真是可惜了。”
　　琥珀在一旁看得欢喜。
　　她瞧得明明白白, 在暖阁那儿，王爷莫名出现的那个点儿，两位主子之间的气氛紧绷绷的，很是奇怪。而到了小宫门, 王爷与王妃彼此松散了些，却依旧有些别扭，连王妃方才自己在屋里的时候，都是心绪满满的。
　　可现在主子们之间, 和从前相差不差了。
　　等今夜过去，就又和从前那样亲昵含蜜了。
　　“王妃与王爷先进去, 奴婢去拿云吞面。”琥珀高高兴兴地往小膳房走。
　　云吞面是新鲜下的, 热腾腾冒着面食独有的香气。
　　琥珀拎着食盒到偏殿的时候, 正看见王爷携了她家王妃的手, 正眉眼含笑地说话。
　　“那会儿我还很小, 也很皮，和那小顽猴一样，整天上蹿下跳的。”谢锦安用指尖勾着顾菀的手，目光望向偏殿的一方帘子：“有天晚上刮了大风，我偏要与宫人们玩捉迷藏，自己摸着黑躲来了偏殿，结果被大风刮起的帘子唬了一跳，以为是鬼怪，生生发了一夜的烧。”
　　“我听皇祖母的讲述，王爷小时候可是个十足省心的孩子。”顾菀轻声道：“只是不上进、不爱学习，喜好与皇上顶嘴。”
　　谢锦安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久久望着顾菀，不曾出声。
　　顾菀说完这句，正好琥珀送了食盒过来。
　　她松了谢锦安的手，起身走去拿过食盒，对琥珀吩咐道：“我与王爷有要事商量，你和小时子在外头守夜，困了就去歇息，食盒的话明日再拿去清洗。”
　　等琥珀重新将门合上，顾菀才转身，发觉谢锦安已经在雕花圆桌旁正襟危坐，神色肃整，一双手放在桌子下头，令人瞧不清动作。
　　不过，依着顾菀的猜测，莫约是在轻抚荷包上的流苏，要不然就是捻着衣裳边儿，总之是紧张时会做出来的动作。
　　直到顾菀将云吞面放到谢锦安面前，那双冷玉一样的手才放到桌上。
　　顾菀在谢锦安的对面落座，安安静静地瞧着谢锦安用宵食。
　　谢锦安亦敛下眼睫，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小膳房怕半夜主子吃撑了不舒服，最后怪罪到自己头上，因为份量做得极少，只有三个圆鼓鼓的云吞与三口量的手擀细面。
　　份量少，谢锦安却用得比往常更矜贵、更慢条斯理，好半天才吃下去一颗云吞。
　　像是因为在害怕些什么，而故意动作磨蹭。
　　还时不时抬起眼帘，用那双鲜明潋滟的眼眸偷偷瞧一瞧顾菀，以为隔着一层滚热的烟气，就能让顾菀看不清他的偷瞧。
　　顾菀看得抿唇一笑，微微启唇，细声软语：“你在建章宫的那段时间，我去关雎殿正殿给母妃上了一炷香。”
　　这话似一片花瓣轻飘入水潭，激起无数成片的涟漪。
　　谢锦安手上动作一顿，总算与顾菀对上了目光，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讶：这四下无人，阿菀竟是不趁机问他问题么？
　　而后谢锦安眉心一动：“那阿菀，定然是看见了母妃的画像。”
　　“阿菀定然觉得很是亲切眼熟。”谢锦安搁下银筷，对顾菀展眉轻笑，眼中噙了些清浅的笑意，为男子昳丽的眉眼间蒙上一层先前少见的沉稳淡然。
　　整个人都不一样起来。
　　“是，母妃的眼睛与锦安你的一模一样。”顾菀比了比眼睛，又用指尖划过下巴，大方笑道：“倒是母妃的下巴嘴巴，竟是和木氏姐弟生得相似。”
　　她一个人在脑海中苦苦搜寻已久，加上木掌柜给她格外亲近实诚的感觉，最终才确认了木掌柜与其弟。
　　此时见谢锦安格外紧张，倒不如她明明白白地问出来，愿不愿意说，只看谢锦安自己的意愿。
　　若是不愿说，顾菀自不会强迫谢锦安，只等对方愿意的那一天。
　　要是谢锦安同意一一说来，顾菀便很乐意听一听这些自己从前并不知道的事情。
　　从谢锦安的举动来看，算计太子的另一拨人，必定是他了，里头还有叶嘉屿的帮助。
　　顾菀忍不住歪首轻笑：她倒是很好奇，众人如今看不到的地方，是怎样一盘宏大而精妙的棋。
　　对上顾菀的笑靥，谢锦安眉眼轻松了一些，温声回道：“舅舅与母妃是龙凤胎落地的，从小便是下巴和嘴巴那儿生得一模一样。”
　　谢锦安的舅舅，自然是罗国公。这番话一说出口，便是间接回应了顾菀话中暗含的疑问。
　　“见了那么多回，我竟然都不知道。”顾菀轻轻叹了口气，并不去问究何以流放的罗国公之子女会以富商木氏的身份回来，还坐上了皇商的位置，只含笑道：“下一回再见面的时候，便要改口了。”
　　谢锦安将最后一点儿宵食咽下，摇首道：“尚未恢复清白，阿菀你即便要改口，木掌柜为了彼此着想，也定然是不肯应下的。”
　　“她定然是一边笑说‘王妃打趣了’，一边拐弯抹角地骂我。”
　　“我与木掌柜投缘，木掌柜也帮了我许多。”顾菀容色温静，话语中沉着一种坚定：“我唤木掌柜一声姐姐，自然是对木掌柜的亲近与尊重，即便旁人听了，也不好做什么文章。”
　　“上回请教经营商铺的事情，木掌柜曾隐晦同我提议，要是想日常轻松些，将府中的商铺挂在木氏商行的名下，由她代为经营，所有的分成为二八分，肃王府占八。”顾菀缓缓道：“我当时一来觉得有些过分麻烦木掌柜，且咱们府上分成得过大，也不好意思。二来我不大信任外人，所以婉转拒绝了。”
　　“阿菀与我说这些，必定是信任我的。”谢锦安桃花眸子轻弯，明晃晃映出顾菀的面儿：“阿菀是想等回去后，与木掌柜联系，同意此事？”
　　顾菀点了点头，又显出一点儿犹豫：“我是打算五五分成的，可又怕翻了新年来，木氏商行愈加忙碌，给木掌柜忙中添乱了——听说新年后，木氏预备在景州、颍州并京城再开四处新商铺，木掌柜准备亲自去看着，恐怕是忙不过来。”
　　“木掌柜要离开京城，自然是要留下另一个木掌柜坐镇的。”谢锦安道：“他们都很乐意接手肃王府的委托。阿菀那日拒绝了木掌柜，可是让她伤心了许久，也同我喋喋不休了很久。”说到最后一句话，谢锦安有几分无奈地笑起来。
　　“好，那我等出宫后，就立刻与木掌柜联系。”顾菀颔首道：“幸而还未曾过新年，我立刻照着旧例，将送予木掌柜的新年礼物重新置办一番。”
　　“她收到后，必定欢喜坏了，我也能过几天耳根清净的日子。”谢锦安说完这句，忽而道了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记得，母妃曾经提过，舅母是在边境和舅舅相知相遇的，是边境富商扎根娇养出来的花。”
　　“边境素来黄沙大，风一吹，就铺天盖地地迷人眼睛，再睁眼时，说不定就有那等专劫财的边境匪徒出现在你面前……自然，若是有人给够了钱，他们也能作谋害人命之事。”
　　顾菀听到最后一句，颇有些悚然。
　　她心绪转动，在脑海中立刻描绘出一件事情：罗国公受人陷害，全族削爵流放到边境，却有人想要斩草除根，收买边境匪徒，埋伏在必经之路上，谋害罗氏一族。许是因为匪徒粗心，又许是因为受到最多的保护，罗国公的一双儿女侥幸存活，只弟弟双腿因此而残疾。罗国公夫人的母家闻讯匆匆赶来，及时救回那一对姐弟，就此改头换面，称为木氏，又借着外祖家的帮助，一点点苦心经营，回到京城，甚至成为皇商……
　　“永福公主养的面首，便是皇商之子……”顾菀恍然记起这件事情：“游园宴上，最后被人捉住的，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我，而是永福公主……”
　　因永福公主被当众捉奸，那几家皇商才被揪住小辫子，连根拔起，空出了皇商的位置。对鲁国公府心怀愧疚的皇上，干脆利落地接受了其举荐的木氏作为新的皇商。
　　先前未曾联系在一起时，不曾发现什么。如今将二者放在一块儿看，让顾菀不由惊叹一声：这一连环计划，当真是丝丝入扣，一环推动一环，不动声色地将木氏推到了京城之中。
　　毕竟以往选皇商，是要连祖宗十八代都要查一查的。
　　可因着鲁国公府受了委屈，永福公主又引起众怒，对木氏的审查可以说是又快又轻松，甚至殿中省在采买时，有意多用木氏，让木氏迅速抓住机会，站稳了脚跟。
　　“当真是……厉害。”顾菀在心中梳理了一番，忍不住对谢锦安喟叹一声，神色中有恍然明悟与称赞。
　　见顾菀并没有因自己的隐瞒而生气，反而夸奖了自己，谢锦安就忍不住湛然一笑，微微仰起下巴：“阿菀过奖了。”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阿菀……你不怪我，一直瞒着你许多事情么？”◎
　　从顾菀的角度看, 能瞥见谢锦安的薄唇下，那一点白洁的、尖尖的小虎牙。
　　她不免抿唇轻笑一下，眉眼俱开, 神思不自觉地往深处想去：“我记得当时游园宴上，那有问题的一盏酒，是永福公主半硬半软地逼着我喝下的……最后闹了笑话的，反倒是她自个儿……”她拧起一点眉尖, 心中直觉得感受到自己触到了一个等待解开的小疙瘩。
　　谢锦安则想起游园宴上，自己说的那一句慌，难免心虚，抿唇低头：“永福公主……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倒是皇上醒来后，与我说话的间隙, 罗寿进来回过, 说是宗室那儿传来消息。”谢锦安生怕顾菀细想下去，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情：“老亲王起夜时不慎摔倒，如今瘫在床上不得动弹，浑身四肢偏又颤抖不已, 瞧着很是吓人，由新入府的顾良姊递了牌子进来，希望宫中委派一位太医前去诊治。”
　　“皇上虽然厌恶老亲王，但到底是皇室中长辈, 兼之新年将至，不能平白添了晦气, 所以让小罗子去太医院给随意一位太医传了话。”
　　顾菀闻言, 不由得轻挑细眉：顾萱的表现, 实在是超乎她的想象。
　　不过短短一月而已, 就让老亲王顺顺利利身子不适, 还握有了老亲王府的令牌……当真是不错的。
　　至于太医……
　　“小罗子选了哪一位太医？”顾菀好奇问了一句。
　　虽顾菀神色无异，但谢锦安口吻中带了一份安抚的笑意：“我想着，顾良姊虽然人品不佳，但与阿菀到底曾经有姐妹间的名分，不好随意指派一个医术不好太医，耽误了老亲王的病症。”
　　“所以，我提点了小罗子两句，让他请了曾经给阿菀看诊过的夏太医去。”
　　“夏太医的医术精湛，想必一定能为秦王殿下好好治病。”顾菀闻得谢锦安的话语，只觉得莫名心神一震，从中品出一点儿“心有灵犀”的意味。
　　——她原以为，顾萱要至少三个月，才能达到预想中的效果。等到那时，顾菀有自信掌握宫中大半的宫权，委派一位值得信任的太医去老亲王府，自然是小事一桩。但顾萱的动作太快，正撞上元旦执行计划的大日子，所以此事压根没从顾菀的手里过——其实若是旁的太医察觉出来不对，上报皇上，对顾菀自身并无太大的损伤，却有些便宜老亲王了。
　　偏巧撞在谢锦安面前，只从顾萱这个人名，就直觉觉出一二，提前作了安排，为顾菀圆满了此事。
　　顾菀心口微松，轻轻吐息出一口长气。
　　再望谢锦安时，双眼水波盈盈，似春日下的一方小渚，里头蓄了数不清的心绪荡漾，怦怦作响。
　　谢锦安的一双眸子亦潋滟起波澜，对上顾菀动人的眼眸，嗓音清澈地低声笑起来，压着几分酥意，让听者心弦一动，整个人像被侵泡在蜜水之中。
　　两人这样含笑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谢锦安先掌不住，近一月未见的思念如洪流，推着他起身越过圆桌，俯身用好看柔软的薄唇亲了亲顾菀的唇，又有些黏糊地坐下，轻哼道：“很久没见阿菀了，在外头，我一直在想着阿菀。”
　　顾菀仰起面，也凑上去轻吻了一下谢锦安，面颊上漾出一点浅而动人的薄粉：“现在你回来，我们可以天天见面。”
　　不止亲吻，他们还可以一起做一些旁的幸福的事。
　　“嗯，好，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也有时间一件件做到了。”谢锦安将顾菀揽进怀里，低声道：“回头夏太医出诊回来，我将他的诊断结果送给阿菀看。”
　　然后，他更小声地嘀咕了一声：“没想到，顾良姊竟是比我想的都要聪明些。”
　　他原先预备着先成夺嫡之事，掌权后慢慢地收拾折磨老亲王，以还那些施加于阿菀的腌臜手段。
　　不想，顾萱倒是在自己的报应中站起来了。
　　这回轮到顾菀有些心虚，眼儿轻轻一转：“莫约……是老亲王过于暴戾，逼得她不做不成了。”
　　“哎呀，都过了丑时了。”她的目光扫过夜漏，不由得微惊：“咱们该歇息了，不然明早要在皇祖母面前失仪了。”
　　“阿菀不想知道，皇上同我说了些什么事情么？”谢锦安贪恋怀中的温软，一时不愿放手，低首像狸奴一样蹭了蹭顾菀的颊，轻轻问道。
　　顾菀被蹭得有些痒，开口时有压不住的笑意：“皇上与你说的事情，自当是朝廷之事，我是不该过问的。”
　　“况且，我也能猜到一二——首先必定是交代了如何处理太子殿下与顾莲，又吩咐事情不许传出去。然后，莫约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缘故，要将手头上的朝政事务分发下去。”
　　顾菀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猜测尽数说出，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说一半留一半，给人一种对朝政不大明白的感觉：“依着皇上的性子，必定是多疑多思，不肯让朝政尽聚于一人之手，又不愿叫朝臣宗亲做那领头人，想必是要从锦安你与武王之中选择。”
　　“皇上说不定，接口委托朝政之词，进行百般试探，再以此确定。”
　　事情的确如顾菀的猜测一样。
　　想起皇上对自己明里暗里、令人厌倦的试探，谢锦安眼底划过一道难以忍受的暗光，但在望向顾菀时又倏而消散不见，转而变成流传的柔光，惊叹道：“当真是与阿菀说得一模一样。”
　　“阿菀这样聪慧，我明日就拜阿菀做师父，请教请教朝政上的事情。”
　　他的口吻并不是逗笑那样的随意，而是蕴着真心实意，似乎明日真的要摆个宴席，再喊顾菀为”师父“。
　　“就是爱打趣我。”顾菀嗓音中含了些娇哼，从谢锦安怀中起身，嗔道。
　　谢锦安望着空空如也的怀中，眉眼间藏了一分懊恼，神色落寞道：“阿菀既然知道皇上性子多疑，知我刚从建章宫回来，是走了一趟刀山火海，竟然也不关心我应对得究竟如何。”
　　顾菀将窗边的两盏灯烛吹熄，又手持了一琉璃灯盏缓步回身，海棠娇面映着琉璃光彩，不但未曾被压倒，反倒带着睑间的一双红痣，愈发熠熠生辉起来。
　　“要是真算起来，锦安你已经应对十八年了，相比之下，我可少有被皇上试探的时候，是个不知事的新手。”顾菀面对可怜装乖的谢锦安，俨然已经有了一定的抵御能力，只是抵挡的时间较短，总共也就一句话的功夫，下一瞬便软声笑问道：“嗯……那锦安是怎样应对得呢？”
　　谢锦安将自己斗篷卸下放到美人塌上，再弯身接过顾菀手中的琉璃灯盏，淡然微笑：“很简单的，不过是百般的推脱，只说自己能力不够，再将武王给夸上了天，顺便为太子求了求情，以示兄弟间的情谊罢了。”
　　顾菀观谢锦安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微微抽动两下，泛起几分心疼：若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皇帝登基多年，眼光毒辣，哪怕你面上做得再好，只要露出一丝丝的破绽，便是前功尽弃。要是这样的破绽多来几个，你前头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就会被皇帝视作一笔勾销。
　　就比如现在的太子，从永福公主之事开始，就在皇上心中一点点不中用起来。此次元旦暖阁，几乎可以说是压倒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菀抿了抿唇，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用指尖抚了抚谢锦安的眉眼，眸光如春露：“锦安……觉得累么？”
　　这话轻声道来，似绵绵春雨、雨后细苔，无声无息地从坚硬的墙壁上渗透而入，又因是顾菀，就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
　　她话音落，谢锦安那一双平静清隽的俊眉，就如同坚冰微融一样轻轻一动，分明与平常没什么差别，却让顾菀从中看见许多的细碎裂缝。
　　男子潋滟的眼底，露出混杂了一点疲累与许多潇洒、欣然、喜悦的目光。
　　他捧起顾菀的指尖，低声道：“从前是有些累的……但遇见阿菀之后，就不累了。”
　　“以后，我帮你。”顾菀不假思索地接了口，神色坚定，娇艳的面上覆了一层沉静的光。
　　言毕，顾菀就轻轻蹙起眉尖，开始分析起来：“今晚，皇上对于皇后的表现定然也是失望透顶，他需要的是个公平公正、得体端方、能维持后宫安定的宫权执掌人，既然皇后已经失去圣心，皇祖母又偏向于我，我能有十之八九的把握聚拢宫权……”
　　“唯一可能的变数，就是洛昭仪了。她做事精细，从不出错，更是后宫中正儿八经的主子……”
　　顾菀不知道，她此时拧眉歪首思索，樱桃样的红唇在灯烛下开开合合。
　　这样认真，这样……可爱。
　　诱得谢锦安弯唇一笑，俯身为顾菀的双唇添了一分动人的水色。
　　唇齿间漾着清苦的焚木香气，让顾菀轻轻一怔。
　　一双明眸睁圆了些，像是懵懂却妩媚的小狐狸。
　　“洛昭仪不会的。为了四皇弟能平安成长，她绝不会多掌宫权的。”谢锦安温和解释，而眼睫轻颤，又换了那一副不在意的语气。
　　“阿菀……你不怪我，一直瞒着你许多事情么？”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他俯身伸手，将顾菀牢牢地拥在怀中◎
　　顾菀闻言, 微微怔然一瞬，而后轻轻软软地笑了。
　　她就知道，谢锦安性子中这股小别扭的劲儿, 是怎样都不会变的。
　　“锦安，你笑一笑。”顾菀轻声开了口，漾动的眸光中泛起几分温柔：“好不好？”
　　谢锦安虽然有些不解其意，但依旧乖乖照着顾菀的要求, 深望着她几瞬后，就自然而然地露了个清浅又不失欢喜的笑。
　　似清风似朝阳，不变的是看向顾菀时，眉眼间那股子少年朝气与情深动人。
　　让顾菀不由得抿了唇，薄面覆上一层浅粉。
　　“看呀, 锦安你对着我笑的时候, 还是与从前一样的。”顾菀嗓音柔软微颤，眨了眨眼，缓缓笑了一下：“不该是锦安问我，而是我问锦安才对。”
　　她话语间微微一顿, 眸光轻闪，垂下眼帘，语气中含了些不自觉的紧张：“锦安不生气我瞒了你，做、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顾菀自问此事, 只觉得问心无愧：顾莲算计她在先，如今不过是用顾莲的手段还了回来, 甚至帮了顾莲成全与太子在一块儿的心愿。
　　可锦安……并不知晓这些事情。
　　今日太子之事, 是锦安与她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 阴差阳错共同做下的。
　　不必仔细询问谢锦安, 顾菀就知道他做下此事的缘由：定然是为了储君大统之位。
　　隐忍蛰伏, 一朝逐鹿，这恰合原先顾菀的打算，亦是谢锦安自身暗藏的志气。
　　身为谢锦安的妻子，顾菀半点儿没有因为谢锦安的隐瞒而有所气恼，反倒在短暂的惊讶后，有所惊喜，又因谢锦安自幼年到现在的孤身独步感到心头酸疼。
　　思绪流转又想到此事身上，只觉得有一点的惶然与后怕：她不同于锦安，她是怀着含恨的私心，要致顾莲于最甜蜜、最渴望的死地。在这之后，不论是在皇上皇后、还是太子面前，顾莲几乎毫无翻身的余地，只能在如愿以偿的那一刻，就落入独属于她的冷宫。
　　这一点，只要往后稍稍细想，就能够想明白。
　　顾菀怕的是，谢锦安因此觉着，她顾菀是个瑕疵必报、颇有心机、心思歹毒的女子。
　　前两条顾菀可以应下，但惟这心思歹毒一条不认——若非顾莲和蓝氏屡次下手，做尽了腌臜事情，事后又不知悔改，甚至试图继续将她当傻子一样利用、接近太子，她不至于如斯。
　　不，不，就算是前两条，顾菀也不想在谢锦安承认。
　　她在锦安面前，素来是温婉良善的模样。
　　锦安喜欢的……莫约也是这样的她。
　　这样想着，顾菀的心就微微沉了下来，似落入冬日里被冰封的寒潭一样。
　　有些冷冷的，夹了些碎冰。
　　似乎连膝盖上都传来些许的寒意，让顾菀双腿轻轻颤抖，恍惚间回到了幼年时被蓝氏拦在雪中罚站的那一日。
　　清清浅浅的焚木苦香迎面而来，像寒冬里细细的一缕春风，带着暖意，一点点吹进顾菀的心头，让顾菀心尖一动，鼓起勇气抬起双眸，直视谢锦安的面庞。
　　厌嫌、冷漠、痛心……这些顾菀格外害怕看见的神色，在谢锦安的面上，连一分一毫都没有。
　　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子眼底，漾着的，是温柔的浅笑与一点惊诧。
　　“阿菀怎么说的和做了恶事一样？”谢锦安拉着顾菀坐下，双手捧起顾菀的娇面，忍不住轻轻吹了口气，想将顾菀眉眼间深深的不安与惶然吹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自知阿菀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是顾大小姐先想算计阿菀的。”
　　“如今阿菀将这报应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心疼阿菀自己费心费力还来不及，哪儿会怪阿菀呢。若说生气，我也改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这些时日疏忽了阿菀，竟然连阿菀的忙都不上。”
　　说到这，谢锦安缓声道：“阿菀这样聪颖敏慧，记性捷佳，当真是我修来的福气。”
　　瞧着顾菀眉尖染上一点笑意，谢锦安微微松了口气，不等顾菀开口询问，他就主动坦白道：“阿菀还记得，我在祈国寺夜间寻你时，问你与镇国公府的亲缘关系么？”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游园宴老亲王那举动，是早早和镇国公府商量好的，其中蓝氏与顾大小姐更是在其中功不可没。”
　　“我那时想了想，还是怕阿菀为不值得的人伤心，不曾告诉阿菀，只想着往后找到机会，悄悄地帮阿菀报这一份仇。”
　　说到这，谢锦安轻轻喟叹一声：“到底是我没想全——阿菀这样聪慧，怎么会猜不到老亲王那几番不依不饶的举动，是有人在后面拱火推动呢。”
　　顾菀想了想，不想深说下去，将自己的反复寻证与应对措施全都忽略，只简略点头道：“我当时是有几分疑心，费了大力气去探寻，幸而四妹妹和孙姨娘瞧不过去，早早提醒了我。”
　　谢锦安亦不愿再多说：当初老亲王做的许多事情，他是提前知晓、将计就计的，事后一切发展顺利，令老亲王骤然跌下，却改变不了阿菀在其中受了惊吓的事实。
　　他怕阿菀将其中脉络梳理得明明白白之后，觉着他是别有用心、野心勃然，不再是那个需要阿菀温声关怀、照顾的意气少年。
　　两人再次互不知晓得达成共识，将游园宴并老亲王之事轻轻掠过。
　　“下回若有计划，我一定先告诉你。”顾菀眉眼轻柔地笑开，将谢锦安捧着自己面容的手握下：“这回幸而咱们的计划相似，执行的人又恰巧错了开来，才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情。”
　　要是两方的人撞了起来，彼此以为是对手，可是极其容易将事情搞砸的。
　　“嗯……这不正说明，我与阿菀心有灵犀？”谢锦安回手将顾菀双手握牢，低低笑着回了一句。
　　末了，他抬起桃花眸子，深情而又诚挚地望着顾菀，近乎发誓地说道：“往后，我有什么事情也不瞒着阿菀了。”
　　顾菀一眼就看出了谢锦安眼底涌动着的几分不安。
　　——他怕她从此以后不再信任他，事事探究怀疑。
　　她身子微微前倾，在谢锦安颊上印了一个有安抚意味的浅吻。
　　“锦安是如何想我的，我自然也是如何想锦安你的。”顾菀曼声浅笑：“你的所作所为自有自己的道理，要是不想说、不应当告诉我，我心中都明了的。”
　　说罢，顾菀轻声补充道：“其实我还有一句话不曾同你说。”
　　“先前在正殿给母妃上香时，我在母妃的牌位前面说道，我会好好照顾你、心悦你的。”她眨了眨眼，难得显现出几分俏皮与羞涩：“期限是……永永远远。”
　　这最后一句话，给谢锦安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俯身伸手，将顾菀牢牢地拥在怀中，恨不得将那这令他永远心动的温软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片刻也不分离。
　　“下一回，我带你去见母妃的时候，我也在母妃跟前发个誓。”谢锦安滚热的吐息喷洒在顾菀的耳垂上，用几乎呵气一样的声音说道。
　　“母妃她真正的墓冢……不在京城中。”
　　言毕，谢锦安低首，就看见顾菀一双瞪圆的明眸。
　　他双眼微微阖上，掩住最底下的那一分痛色。
　　在室内炭盆隐隐的噼啪声中，谢锦安嗓音中透露出疲倦：
　　“这是……我答应母妃的倒数第二个心愿。”
　　而最后一个，谢锦安并没有做到。
　　——罗贵妃盼望他在太后膝下平安长成，做一个一世逍遥的闲散王爷就好。
　　彼时谢锦安跪在罗贵妃的病榻前，并不知晓眼前苍白虚弱的母亲，即将在那个午夜选择自缢。
　　他挺直尚且稚嫩的腰板，对罗贵妃坚定道：“母妃，儿臣信舅舅的清白。”
　　只这一句话，就叫罗贵妃潸然泪下，伸手不舍地抚了抚谢锦安的小脸。
　　“好孩子，有志气。”
　　“千万要小心呀。”
　　*
　　顾菀从谢锦安的那一句话中，听出无数的、像沼泽一样浓稠难缠的疲乏、倦怠。
　　她直起身子，拧起眉尖，做出一副要生气的模样，逼着谢锦安先去洗漱睡觉。
　　“明早要去给皇祖母请安，指不定皇上还要见你，先休息好才是最为重要的。”她小声催促着谢锦安，眉眼间一片安然清明。
　　谢锦安则望着那一分安然，湛然轻释地一笑，心下放松喜悦的去漱口浣面，再将顾菀要用的那一份准备好，才从洗漱的小间中出来。
　　真好，阿菀一点儿都没有怪他，反而要帮他。
　　有阿菀的支持、信任与帮忙，定然是事半功倍的。
　　谢锦安像一口气喝了十杯甜而不腻的槐花蜜水，带着一股子甜蜜进入了梦乡。
　　今天的他太累了，累到来不及等顾菀的一个晚安吻，就沉沉睡去。
　　顾菀出来时，就瞧见谢锦安倚在枕上，玉面昳丽，气息沉缓，长眉轻蹙。
　　她伸出手，将那长眉轻轻抚平。
　　傻子。
　　他们对着彼此演戏到现在，都是傻子。
　　顾菀在心中小声嘀咕，面上忍不住露出一分笑来。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谢锦安眸中的光亮愈加明明◎
　　许是因为说开了话的缘故, 顾菀这一夜睡得香甜。
　　但到晨光初起时，却是有些心头惴惴，辗转几番后还是小心睁眼, 预备先吩咐琥珀去建章宫和寿康宫探听消息。
　　睁眼才发觉自己被谢锦安揽在怀中，正被一双好看的桃花眸子注视着。
　　“阿菀可以再睡一会儿。”瞧见顾菀醒了，谢锦安神色奕奕地为顾菀拨开遮在眼前碎发，低声说道：“皇祖母尚且还在睡着, 但李嬷嬷已然知晓，莫约等皇祖母醒来后，就会缓缓告知。”
　　“皇上则是在一刻钟前醒的，怒气未消，正在御书房写圣旨呢。”
　　顾菀轻轻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这话不止是在告诉她皇上与太后的动向，还是在悄悄地向她说明：他在皇上与太后处都有人手，能够更近地探听消息。
　　“阿菀在后宫各处自当有人手。”谢锦安补充道：“要是阿菀需要，我吩咐他们去和琥珀交接便好。”
　　“他们有些是母妃留下的, 资历深厚，隐藏颇深，有的则是我这些年借助皇祖母，悄悄培养起来的。”
　　“我外头也有一些人手, 阿菀可要？”
　　“皇宫中的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外头的便算了, 想来还是在锦安手中有用得多。”顾菀一边说, 一边懒懒伸了个腰, 奇怪道：“皇上对元旦宴席一事看重, 也是重视新年皇家颜面, 希望将去年别过的意思。”
　　“昨夜的事情虽然被众臣及家眷看在眼里，但到底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就被侍卫们遣送出宫。皇上此时写圣旨，要惩罚太子，岂不是等同于将昨夜之事公之于众？”
　　这样一来，对皇家的议论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上这般重视皇家颜面，怎地会做出写圣旨之事？
　　“就如同阿菀说的一样，这圣旨一发便是有损皇室颜面。所以这圣旨只为平息皇上难以发泄的怒气，等写完了，也就冷静下来了，只平白浪费两张上好的黄纸罢了。”
　　说罢，谢锦安轻笑一声：“阿菀忘了？昨夜皇祖母早早安歇，皇上昏迷，皇后急急带着太子回去，又要兼顾永福公主之事，哪儿有时间吩咐底下的人，将这满皇宫中的嘴巴就紧紧闭好呢？”
　　“皇上会不会迁怒于你……”顾菀想得多了些，眉头有些担忧地蹙起。
　　“不会的，昨夜我演了一场孝顺恭敬的好戏，兼之对他近日来对母妃格外愧疚想念，定不会冲我发火。”谢锦安眸光一转，流露一分笑意：“更何况，昨晚不是大皇兄留下来善后么？”
　　偏武王以为万事俱全，自己白得了一个掌权控场的好机会，压根没想到派人去拦住那些口舌。
　　皇上这几分怒气，恐怕要冲着武王去了。
　　“武王在最后，好像有点察觉了，有点儿恼火的模样。”顾菀想起昨夜武王盯在自己背影的目光，嘀咕着提醒了谢锦安一句。
　　谢锦安展眉轻笑：“等今日起，他恐怕要和德妃母家联手，迫不及待地要拉李丞相落马了。”
　　如今皇上对太子与李皇后，是无可挽回的厌烦与恼火，武王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李丞相在位多年，会这么轻易么？”顾菀眨了眨眼睛。
　　谢锦安故意不答，只问道：“阿菀觉得呢？”
　　顾菀支起半边身子，歪首细想了片刻，答道：“我觉得……一切都要看皇上的圣心。”
　　“原先还未可知，但有了昨夜太子之事，还有康阳姐姐的事情，想来皇上如今对李家看法，便是猜忌占了上风。”
　　闻得顾菀所言，谢锦安眸中的光亮愈加明明，是一种心思相合后灵神一致的震颤：“阿菀说的，与我想的，分毫不差。”
　　“我昨晚和叶世子约好了，将康阳之事汇报给皇上，算作给李家身上添一捆稻草。”
　　“现在外头流言纷纷……皇祖母那边，今日就要麻烦阿菀了。”
　　谢锦安说得含蓄隐晦，顾菀却一眼听出他话中之语：流言无孔不入，太后醒来便会知道昨夜的荒唐之事。他们身为太后身边最为孝顺的小辈，不仅要宽慰太后不生怒气，还要引着太后出手解决这些流言。
　　比如，给顾莲与太子赐婚，彻底断了李氏想用姻缘绑住靖北王府的念头。
　　“你放心，我都知道的。”顾菀轻叹一声起身，神色有些担忧：“我还想先去见一见康阳姐姐，问问她昨夜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言罢，她顿了顿，对谢锦安道：“锦安……老亲王府那边，就交给我罢。”
　　“好。”谢锦安轻声应下，嗓音中含了些轻快的笑意。
　　他就说呢，那被拿来当顶罪石的顾三小姐，怎地突然变聪明了起来，原来是有阿菀在后头的缘故。
　　还是阿菀这样做得对，与其事事经手，倒不如看狗咬狗的来得清白痛快。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顾菀的肩头，止住顾菀的动作，自己一个利落地起身先下了床榻。
　　“还有些时间。”谢锦安俊面露出几分浅笑：“我已经许久未曾服侍阿菀起身了，让我练一练，别生疏了。”
　　*
　　简单用了几口早膳之后，谢锦安与顾菀两人彼此深深望了一眼，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甜笑，便在关雎殿前分别离开。
　　一个往建章宫匆匆赶去，一个则向着流芳园走去。
　　等到了流芳园，顾菀发觉康阳郡主已然在门口等待。
　　“姐姐晨好。”顾菀见康阳郡主面色一片平和，微微放下心来，探首瞧了瞧，并未看见靖北王妃的身影。
　　康阳郡主莞尔一笑，迎了顾菀进屋，沏了一盏甜茶：“妹妹别看了，昨儿我与哥哥一块儿，找了借口，将母亲支开去皇宫外的靖北王府歇息了。”
　　“还请妹妹帮一个忙，要是母亲进了宫，对我生了气，还请妹妹帮我说两句话。”
　　顾菀听罢，眼中眸光微动，瞬间就明了了些什么：“姐姐……那春风散，是你自己……”
　　“是。”康阳郡主为顾菀沏完茶，端庄款款地落座，含笑颔首，一副格外淡定的模样，似乎浑然不知自己做了怎样的惊人举动。
　　瞅见顾菀面上覆上焦急、欲言又止的模样，康阳郡主露出个微笑，随后那笑容又渐渐地变淡下去。
　　“我知道太子对我的心思，和对父亲哥哥手上兵权的垂涎。”康阳郡主不急不慢地说来：“自你和母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要多用晚宴上酒水时，我就知道，太子或许会使出那些下作的手段，意图强占。在昨夜回到流芳园之后，我听闻暖阁处闹出来的动静，既庆幸有莞娘帮着我，也因国家的储君，竟是这样下流的货色而心惊失望。”
　　她抬起眼睛，端然的眉眼间含了几分苦笑：“莞娘，我知道，你让我提前离席，哥哥安排了人手保护我，定然是不希望卷进这件太子离席荒.淫这件事情之中的。”
　　“但是莞娘呀，我从小就被送来这皇宫长大，见皇上见多了，也是知晓几分皇上的脾气的。”康阳摇了摇首，轻叹道：“若只是宫宴淫.乱这样的罪名，未曾触及到皇上的底线，皇上为着皇室颜面与朝政安稳，大抵会将这件事情压下处置。”
　　“之后李丞相再寻机转圜，太子做出一副已然改过自新的模样，那这储位基本不会变更。”
　　“惟有我中了春风散，联系起前段日子太子与皇后对我的大献殷勤，皇上才会对太子与李氏的野心心生忌惮，从而决意斩草除根。”康阳郡主的面上出现一份少见的坚毅刚强之色。
　　说完这话，她牵起顾菀的手，几乎推心置腹地、带着试探地小声问道：“莞娘，你这些日子定然也看在眼里，太子昏庸好色，简直是老亲王的翻版，若他坐上皇位，将来天下还不知如何。”
　　“而武王生性好战，性格粗武，在边疆时更是三番五次向我父亲与哥哥借兵，意图大展身手，更是……”
　　康阳郡主长长太息一声，将未尽的话语纳入口中不言，静静地看向顾菀。
　　顾菀端起茶盏，轻轻一笑，面上神色分毫不显：“姐姐思虑得颇有道理。”
　　“这几日与哥哥会面，总听他赞肃王在武艺方面长进颇大，想来是莞娘辅佐好的缘故。”康阳郡主亦是一笑，将话题别开：“我想着这冬日习武，就怕被无知无觉冻伤，想和莞娘学一学织那种露出手指的指套，不知道莞娘愿不愿意？”
　　二人刚说了没两句，外头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康阳郡主含着求助的目光刚投向顾菀，靖北王妃就一脚踏进了内室，勉强维持住镇定的面容上，是几乎压抑不住的慌乱：“宝儿！”
　　她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康阳郡主，上下仔细看了几番，确认人是完好无缺的，才悄然松一口气，然面上有数不清的不赞同与怒火溢出：“有母亲与莞娘在，何至于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母亲，您明明知道，女儿所为是为着将来一绝后患！”康阳郡主梗了梗脖子，头一回未曾服软：“且女儿在自己的屋子里，又和兄长提前说过，哪儿有冒险的地方？”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元旦之事后续◎
　　靖北王妃显然也是第一次面对乖巧女儿的反驳, 一时间面色有些涨红，带着心疼、后怕、烦恼和些许的怒气，一同涌上眼眶, 有些像兔子一样红。
　　她盯着康阳郡主坚毅倔强的神色看了半晌，像是认输一般败下阵来，长长叹息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让贴身的嬷嬷与宫女们都退出室内，只让顾菀留在里头。
　　“你从小就是个直性子，自从我进京以来，见你进退得宜，还以为你性子软韧了不少, 不想一碰到事情, 还是硬硬直直的模样。”靖北王妃显然是生了大气，却偏偏对康阳郡主无奈到了极致，只能将满腔的担忧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怎么、怎么都这样，遇见大事情, 宁可碰得粉身碎骨，也不愿意退让转圜半步。”
　　“还同你哥哥一块儿瞒着我，哄着我离了皇宫！”
　　“我自知你有你哥哥派人护着，可凡事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宝儿你知不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时, 靖北王妃的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 心神激动间一时未曾站住, 还是顾菀及时上前搀扶, 扶了她坐下, 才未曾跌倒。
　　康阳郡主从没见过母亲这般，当下神色一震，那几分倔强化作做错了事后的不知所措。
　　顾菀给康阳郡主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后给靖北王妃重新倒了一盏甜茶，再福身奉上，觑着靖北王妃神色，面有歉意：“义母误会姐姐了……是我与姐姐一块儿商议出来的。若是义母要生气，要责怪，还请怪我便好。”
　　她见靖北王妃望着她，目光中有几分看穿的嗔责，只轻轻展颜一笑：“义母放心，如今姐姐平安无事，待到消息给皇上知晓后，咱们就不必再担忧姐姐的婚事被人利用了。”
　　这话让靖北王妃的心头微微舒展开来：是了，既然这冒险的事情已然做了，那就要得到最好的结果。经此一遭，皇上对靖北王府愧疚更深。她再去面见皇上，将与夫君商议好的事情做好，令皇上减少忌惮。
　　……如此一来，她的宝儿说不准就能自己挑选满意的婚事，也不用十余年不得返回边疆，见一见自己的父亲了。
　　“皇上如今可好？”靖北王妃是帮着顾菀在皇宫中开了培养眼线的开始的，待到顾菀上手后，就未曾管过，但她很是笃信：莞娘这样聪敏，如今半年多过去，应当是大有成效。
　　果然顾菀浅笑：“皇上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怒气未消。”
　　微微的停顿后，顾菀补充道：“依据皇祖母的习惯，莫约一刻钟后就会醒来了。”
　　靖北王妃算了算时间，不算凶硬地看了一眼康阳郡主：“等我去见过皇上，再到太后娘娘面前说你！”
　　这一句将所有的怒气都道尽，而后心疼地拉住康阳郡主，眼中水色更深：“宝儿，宝儿，昨晚可难受么？”
　　“母亲，您放心，我一点儿都不难受的，只是让太医过来确认了此事，立马就服下解药了。”康阳郡主也软了下来，乖顺端和地回拉住靖北王妃的手，认错道：“往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定先和母亲商议，再也不自己拿主意了。”
　　她这回，是知道了太子的打算后，格外心惊胆战，又觉着自己竟被顾菀这个妹妹护得好好的，十分没用，两相冲击下，哄着哥哥让母亲回去，再服下了春风散。
　　看着眼前含泪的母亲，康阳郡主心中涌起懊悔：不是为了自己做的事情懊悔，而是因为自己怕母亲阻碍，选择了瞒着靖北王妃。
　　她来京城近十年，几乎都快忘了，她的母亲从来都是顾全大局的人，只要她有理有据地娓娓道来，母亲定然会满含心疼地支持她。
　　……毕竟，正如她自己所想，这个法子是暂时不让靖北王府牵扯到太子或武王任意一方的最省力最巧妙的法子。
　　“这种事情，不许再有下次！”靖北王妃紧紧握了握康阳郡主的手，难得瞪了瞪眼睛：“等我先去见过皇上，结束这件事情，再来好好教训教训你哥哥和你！”
　　康阳郡主忍不住缩了缩，带着点笑应了：在皇宫中循规蹈矩那么久，还真是有些许怀念母亲小时候打她的手板子。
　　“义母放心，姐姐定然会吸取教训的。”顾菀适时开口：“我和姐姐先一块儿去给皇祖母请晨安。”
　　靖北王妃也知道时间紧急，要在建章宫作出对太子的处罚前，赶过去向皇上讨要一个说法，不然恐怕对太子的处罚不重，只对靖北王府补偿加厚。
　　如今夺嫡之争，他们靖北王府要的是皇上的安心，而非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于是再不放心地嘱咐康阳郡主要再寻太医之后，就急匆匆地往建章宫赶去。
　　顾菀按住起身要去寿康宫康阳郡主，眉眼间流露几分狡黠：“我帮姐姐将眼底的粉去一去，要露出几分青黑才好。”顶好再将眉尖勾勒得弯一些，有那样受了委屈、不敢言说的愁绪才好。
　　康阳郡主在短暂的不解后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要劳烦妹妹了。”
　　*
　　御书房中，罗寿战战兢兢捧了一盏宁心静气的茶来，眼皮深深地垂下，不敢看坐在御桌前气压沉闷的皇上。
　　地上铺满了上好的御用黄纸，虽然被撕得粉碎，但仍能从上头分辨出一点让罗寿心惊胆战的文字。
　　他将温好的茶放到皇上手边，小心地避开黄纸，掀起太监袍子跪下，请示道：“皇上，外头肃王殿下与靖北王世子求见。”
　　听见谢锦安来了，皇上阴沉沉的脸缓和了几分：“昨夜，是肃王扶着朕回来的？”
　　“回皇上，正是肃王殿下。”罗寿低首恭谨回答：“等到皇上再次睡下之后，肃王殿下才离开，那时已经将近丑时过半。”
　　皇上听罢，忍不住算了算：丑时过半离去，如今不过未到卯时过半，可知肃王这一整夜，不过睡了两个时辰罢了。
　　再想想自己这个儿子，是元旦夜从颍州匆匆赶回来的。他昨晚醒来时，神情关切绝无作假的可能，问话时亦是眼神澄澈，布满了关心与孝顺，令他因太子而愤懑的心有所妥帖。
　　“快快传肃王进来，记得另准备一盏老山银针，朕记得太后说过肃王爱喝这个。”昨夜又梦见罗贵妃的皇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浅笑，随后奇道：“怎地靖北王世子也这么早来面见朕？”
　　“莫约是有要事禀告皇上罢。”罗寿憨憨一笑，转身预备着出去传话。
　　就在他转过身子的那一刻，皇上含着冷意的嗓音猛然传来：“朕忽然想起……皇后、太子与武王呢？”
　　罗寿的身子瞬间一抖，回身福下：“回皇上……昨儿太子殿下跟着皇后娘娘回了凤仪殿，皇后娘娘因永福公主府有事情，就忙着安排，等到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来看皇上的时候，您又正睡下了。此刻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正是起身的时候。”
　　“武王殿下昨夜留下收场，又去向德妃娘娘请过安才回去歇息，此刻也才刚起身。”
　　瞥见皇上唇角泄露的一抹冷笑，罗寿就知道，皇后、太子和武王三人，恐怕要在皇上心里更留下一层不恭不敬的印象了。
　　其实照着往日的请安时辰，这三位主子已经算起早了，怎奈何皇上今日早早醒来，肃王殿下来得比其他主子们更早呢？
　　这两厢对比之下，可不是肃王殿下占了上风？
　　罗寿在心里悄悄嘀咕：不过显而易见，皇上现在可想不起这请安时辰的问题，估计只能看见皇后三人来得比肃王迟罢。
　　“你去传朕的口谕，让皇后与太子在凤仪宫好生呆着，朕如今不想看见他们！”皇上寒声下了命令：“至于武王……他要来不许通报！”
　　“是，奴才将肃王殿下与叶世子领进来后，立刻就去传口谕。”罗寿颤颤地应了下来，心中有了一个明晰的认识：皇后与太子，恐怕在皇上面前，极难翻身了。
　　皇上面容冷沉地望着罗寿退下，直到门帘被再次掀起时，对上那一双和梦中别无二致的桃花眸子，才似被暖风吹拂，有所缓和：“这么着急要见朕，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说完这句，觉得有些口渴，就端起罗寿方才呈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液不过刚入口，就被叶嘉屿拱手说得一番话如岩浆一般滚烫，让皇上舌尖一烫，摔下茶盏，似不可思议一般颤声道：“你说什么？康阳她……”
　　还未等脑中接受完这件事情，门帘就被匆匆掀起，上头嵌着的珠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惹得皇上格外不悦。
　　抬眼望去，看见的是小罗子苍白害怕的一张脸：“回、回皇上……靖北王妃哭着来了建章宫门前，说想请皇上作主。”
　　师父罗寿传旨去了，小罗子第一回 直接应对靖北王妃这样地位的命妇，且是流着泪来的，让他不知所措，即便知晓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请示圣意。
　　“皇上，微臣尚未将此事告知微臣母亲，恐是从康阳处得知的。”叶嘉屿神色微变，拱手单膝跪下：“请皇上允准微臣先劝了母亲回去。”
　　“朕知道你昨夜一整晚都歇息在侍卫处，自不可能将此事告知留在京中王府的靖北王妃。你也说了，发现康阳不对劲的，是王妃的贴身嬷嬷，知晓不过是时间问题。”皇上摆了摆手，没怀疑此事是靖北王府故意设计，又让世子与王妃恰巧同时前来，给皇上压力——靖北王妃和叶嘉屿对康阳郡主的疼爱，绝不容许他们自己作出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皇上心里一直都门清：靖北王府上下，都是性情中人，算得上世代忠贞……他的怀疑，更多源于靖北王父子手上的重兵。
　　“快请靖北王妃进来。”皇上对小罗子淡淡吩咐一句，转头又对叶嘉屿道：“康阳在皇宫之中出事，朕难辞其咎，必定是会给王妃与世子一个交代的。”
　　谢锦安静静立在一旁，低垂的面庞上容色寡淡冷漠。
　　惟在皇上眼风扫过的时候，变作皇上最喜欢的恭孝神色。
　　心中不动声色地转过一二思绪：靖北王妃处事更老道些，兼之有女子的天然优势，在命妇中身份贵重，就连皇上也不能随意给靖北王妃一个冷脸。
　　有靖北王妃在，要讨得皇上的圣旨，可就简单多了……
　　*
　　顾菀的时间掐得很准。
　　等她给康阳郡主改了妆，携手到寿康宫门口的时候，正是太后起身的时候。
　　李公公照旧亲自去御膳房传膳，揣摩着太后今日的口味选菜。
　　李嬷嬷也未曾站在宫门口，莫约去殿内服侍太后娘娘穿衣了，再顺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告诉太后。
　　因为寿康宫门口，只留下了小李子站岗。
　　顾菀只说怕进去打扰到太后，轻轻松松就婉拒了小李子要进去通报的想法，与康阳郡主两人乖乖地等在殿门前。
　　于是太后听见消息，亲自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两人站得笔直，神色却又有些蔫巴，令人觉着十分可怜可爱的模样。
　　太后是简单收拾一下就立刻出来了，直接奔着康阳郡主去，将人拉近到眼前仔细打量。
　　瞧见康阳郡主的眼底有敷颜粉都遮不住的青黑，却偏偏要作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太后眼里头流转过几分心疼与愧疚，连嗓音都被带着多出几分沙哑：“康阳，你……”
　　纵然是自己服下了春风散，康阳也不如口中所说的那样轻松，是实实在在地折腾了半宿，此时面上的疲乏也是掩不住的。她轻轻盯着太后，却未曾说话，半晌后，垂下眼帘，却有一滴清泪从眼中落下，让太后慌乱不已，用自己的帕子给康阳郡主擦拭。
　　“皇祖母，咱们先进去罢。”顾菀温声开口，替康阳郡主紧了紧袖口，又将手炉递到指尖有些冻红的太后手中。
　　太后颔首应下，先让李嬷嬷带着康阳郡主下去浣面，又不放心地让人通传太医，顺道叫李公公带些康阳郡主爱吃的早膳回来。
　　随后就拉住了顾菀，神色严肃地小声问道：“昨晚的事情，哀家都听李嬷嬷说了。听闻你当时在现场，那便将事情仔仔细细地给哀家听一遍，连一个字都不能遗漏。”
　　“是，只是孙媳昨儿先去接了锦安，后头才听到小罗公公的传召，算是半路才进去，所知晓的并不全面。”顾菀行了一礼，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尤其是太子那一句有关康阳郡主的迷言，更是一字不落。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太后脸色乍然一变，像是忽然被惊雷劈中，又自带这未曾释放的骇人雷电，几乎是咬牙：“他们本就犯下大错！春闱之事，让皇帝受了百姓多少批评、失了多少的民心，叫皇帝日夜不得安寐，更是连带着肃王、鲁国公等人勤勤恳恳不休，才算是处置完成，给了天下一个交代。”
　　“这怎么不想着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是担忧自己地位不稳，做出、做出这样叫哀家连说出口都觉着丢脸的事情！”太后气到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下，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喝了两口顾菀递过来的甜水，太后缓了缓气息，对着顾菀不解道：“自李氏册封皇后之后，皇上对于太子的教育格外重视，特地安排了人品才华俱佳的教习师傅。即便是皇后对于太子溺爱了些，但又怎么会养出这样卑鄙不似皇子的性子呢？”
　　顾菀垂下眼帘，轻声道：“许是……太子殿下受了旁人挑唆，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即便被人挑唆，也说明他本身就对康阳心怀不轨！”太后这些年教养康阳郡主，早就将对方当作亲生女儿养，反倒对少来寿康宫孝顺的太子情感淡些：“要是真心心悦康阳，他就该来尊重询问康阳的意愿，或是像哀家真心实意地请求赐婚，可他这样做，分明是盯着康阳父兄手中的……”
　　君父还在，太子身为儿臣，却已经对重臣手中的兵权打了眼，这不是大逆不道、冒犯天威是什么？
　　“孙媳想着，如今这些事情反倒是不重要的，横竖有皇上来做决定。”顾菀垂下眼帘，轻声道：“皇祖母，咱们要做的事情，是宽慰受了委屈的康阳姐姐。”
　　“还有昨夜，太子殿下与我的嫡姐之事，也是需要皇祖母来处理的……”
　　提及此事，太后也是眉头一皱：“这件事情哀家是知道的，依着哀家的想法，不论如何，侧妃之位是应当的。”
　　“只是李嬷嬷与哀家提及了，似乎顾小姐并非是被迫的，反倒是心甘情愿与太子……”
　　说起顾莲，太后神色一动，想起了一件事情：“哀家想起来，半年多前，曾经常看见那位顾大小姐随身携带着一个莲花荷包。因太子先前曾佩戴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荷包，哀家曾经疑惑过，还问过太子，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若顾小姐早早就和太子有了联系、私相授受，更是为着这份私情，在宫宴上闹出丑事——那这般无私德的闺阁女子，连最低等的昭训都不配！”太后最看重女子的品德，此刻眉眼间不可避免地染上几分厌恶。
　　顾菀神色柔顺，端起茶壶给太后添了一些茶水：“孙媳虽然在京郊庄子上长大，但也素来听闻长姐先前是颇受称赞的大家闺秀，说不定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哀家知道莞娘心善，不能相信自己嫡亲的姐姐做出这种事情，所以有此一言。”太后摇了摇首，有些欲言又止：“从上回祈国寺一事，哀家就看出……你的嫡姐和嫡母不算是个良善的人。”
　　“莞娘如今既然认了靖北王妃做义母，我瞧着是很好的。”太后的语气化为循循善诱：“你的父亲不争气，从前也不曾对你多加照拂，往后尽一份抚养义务便好，不必掏心掏肺的。”
　　比如春闱之事，太后虽在后宫，可却看得分明：顾菀懂得大事分寸，即便镇国中尉几次三番去肃王府偷偷求见，顾菀也未曾因此心软，自己或怂恿肃王进言，干预朝政。
　　但却也不像那等完全自私自利之人，在母家被降罪之后，迫不及待地脱离母家，反倒将有养育之恩的镇国老夫人接去肃王府赡养，元旦的贺礼亦不曾少了顾府。
　　有情有义，进退得宜，知晓分寸。
　　在管理后宫时，精心仔细，处事公正，赏罚分明。
　　太后望着顾菀，可谓是瞧着欢喜又妥帖，忍不住握了顾菀的手，小声询问道：“莞娘，你帮着哀家想一想主意，该怎样补偿康阳呢？”
　　“这件事情发生，哀家与皇上都有很重的责任。可康阳已经有诰命在身，再往上升便是公主了，是不大妥当的。但是那些个金银珠宝，康阳是从小就不缺的，也不喜欢。要有什么样的补偿，才能让康阳喜欢呢？”
　　“皇祖母，孙媳觉得，经过昨晚的事情，康阳姐姐莫约对嫁娶之事有了些抵触，偏偏又到了该订婚说亲的年纪。”顾菀见话题终于被引到这个话题上，眨了眨眼，认真又轻缓地早就打好的腹稿道出：“要是皇祖母说康阳姐姐娴静孝顺，不舍的姐姐出嫁，想多留一些时日。再答应康阳姐姐，让她自己往后挑选夫婿，不行催促之事。”
　　“嗯……这样一来，康阳姐姐莫约是喜欢的。”
　　有轻巧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一道倩影浅浅映在丝绸做的屏风上，几下眨眼后，康阳郡主就缓步出现在太后面前，福身行礼。
　　重新浣面化妆后，康阳郡主气色瞧着好了不少，只是憔悴之色不变，令人心疼。
　　太后此时满心愧疚，哪儿能受康阳郡主的行礼，起身亲自扶起，将顾菀的话重复了一变：“康阳觉着，这样可好？”
　　康阳郡主的目光与顾菀对视一瞬，留下一分感谢后，就化为乖巧，与眼泪一块儿滴落在太后手上：“有太后娘娘的心疼，臣女受了怎样大的委屈，都无所谓了。”
　　“哪儿能无所谓呢？往后不管受了怎样的委屈，都要告诉哀家。只要哀家在一天，就给你做一天的主。”太后含着歉意给康阳郡主抹泪：“你放心，皇上与哀家定然会好好补偿你，再让太子亲自来给你道歉——不，哀家不让他见你，哀家要让他日日向叶世子讨教武艺去！”
　　最后头这话主要是哄康阳郡主高兴的，毕竟以皇上的性子，恐怕要直接将太子禁足，哪儿有机会去练武场被叶嘉屿揍呢。
　　听了太后哄人的话，康阳郡主再伤心，也只能忍下，红着眼儿轻笑起来，而后笑意微顿，有了几分惶然：“太后娘娘恕罪，臣女母亲听闻后，就去面见了皇上。皇上如今事务繁忙，恐怕扰了朝政之事……”
　　“不会的，放心罢。”太后提起皇上，格外有些忧心：“哀家听李嬷嬷说，建章宫昨夜请了太医，想来皇上这两日要多歇息歇息，不会太操心朝政之事的。你母亲去和皇上说是正好的，这件事情定是要给你一个交代的。”
　　“莞娘，锦安可有与你说过，皇上的身子如何？”
　　顾菀想起昨夜皇上吐血晕倒的情状，又结合太后的话，轻易就得出了结论：皇上应当不大想太后，或者包括太后的皇宫诸人知晓他的身子出了问题。
　　即便太后不久后知道了，那泄露口风的，绝不该是她顾菀。
　　“回皇祖母，锦安昨晚回来时倦怠极了，不过神色安然，必定是皇上身子无碍的缘故。”顾菀抿唇浅笑：“倒是皇祖母，若还是拖着不用早膳，就该皇上来担心皇祖母您的身体了。”
　　她和康阳郡主彼此对视一眼，便起身去传膳。
　　来寿康宫这一趟，顾菀便是要替康阳郡主争取太后最大的愧疚，而后趁机延缓康阳郡主极大可能被拿来作为政治联姻的婚事，最后再提及太子与顾莲之事，保证太后并不会因为顾菀，反倒是给了顾莲一个不低的位份。
　　如今目的都已经达到，顾菀心中就悄悄松了口气，擦了擦掌心中渗出来的几分汗意。
　　今日这一遭和往日不同。
　　从前顾菀只有自己的打算与目标，现在更多了一个人的期许。
　　不是那种沉重到会绊住脚步的、枷锁一样的期待，而是如厚重的秋意伴微风拂过，轻盈推动之下，是共同种出的金灿灿果实。
　　——不知道锦安那边，怎么样了呢？
　　想起谢锦安，顾菀不由得低首瞧了瞧自己腰上被系出花样的细锦腰带，两个截然不同的色缠出近似云纹的好看花样，最后在右腰处变成一个如意结坠下。
　　这样好看的腰带花样，是谢锦安那一双手，似白蝴蝶一样，上下翻飞间就完成了的——和新婚第一天那副笨笨拙拙、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顾菀系好最简单样式的模样截然不同。
　　给顾菀看得都呆楞住了，水润的眸子凝望着谢锦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倒是让谢锦安趁此机会低了头，在顾菀的唇边一亲芳泽，留下一缕焚木苦香，话语中暗藏着小小的骄傲：“阿菀觉得怎么样？我用两条布带练的，练了十天左右。”
　　比那描眉容易练些。
　　得了顾菀赞同欢喜的笑靥后，谢锦安就也跟着抿唇轻笑。
　　他勾了勾顾菀的的手指，做成一个拉钩似的动作：“阿菀去寻康阳罢，等我带着好消息去找你。”
　　男子清澈动人的嗓音好似还在顾菀耳边轻响。
　　顾菀容色中含了浅淡却柔软的笑，手轻轻拂过腰带，纤细的腰段愈加挺直，蕴了几分不被撼动的坚韧。
　　*
　　谢锦安果然是带着好消息来接顾菀的。
　　只是他人还没到，好消息就先行一步了。
　　太后此时已经平复了心绪，正在专心和康阳郡主说笑话，顾菀照旧在旁边，一边给太后按揉头部，一边时不时与太后的笑话应和一下。
　　李公公就是在此刻捧着茶点进来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先看了看太后，又瞧了瞧顾菀与康阳郡主二人，很是犹豫的模样。
　　“可是建章宫下了圣旨？”太后眼睛一扫，就看出李公公欲说不说之事，平声道：“说吧，哀家也想知道皇上是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的。”
　　李公公将茶点放下，就站在一旁垂首道：“回太后娘娘，皇上传了口谕，说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在元旦宴席不幸双双染疾，根据陈院令的诊断，需要在自己宫中好生静养，不宜面见外人，故而将凤仪宫与东宫的宫人减半，各拨了三位太医轮流值守，若有要事，须得皇上的允准，才能面见两位主子，以免冲撞、拖延病情。”
　　……这就是软禁的意思了。
　　顾菀眉心一动，心中刚冒出来这句话，就听李公公补充道：“皇上还下了旨，说为积德祈福，将皇后与太子的私库尽数取出，用以百姓身上，施粥济贫，兴修水利。”
　　这下不光顾菀，就连太后都挑起了眉：这又被禁足，又被搜刮了私库，可见这回皇上是生了大气。
　　康阳亦是面露震惊。
　　顾菀轻轻咳了一声，敛起面上的几分笑意，听李公公继续讲下去。
　　“皇上还说，康阳郡主在皇宫中服侍太后娘娘多年，端庄有功，允准享有嫡长公主的俸禄与待遇，另赐三县为封地，婚事交由太后娘娘您来亲赐。”李公公对着康阳郡主露出一个恭喜的微笑：“除此之外，皇上还说，要赏二十箱奇珍异宝给郡主赏玩。”
　　康阳郡主一早就享有公主的待遇，不过是柔安公主这样普通的公主，但嫡长公主却是截然不同，可以说是俸禄翻倍，过得更加滋润，甚至比从前的永福公主还要风光。
　　康阳郡主在微微怔愣后，就起身向太后行礼：“臣女多谢太后娘娘与皇上厚爱，往后必定好好孝顺太后娘娘、恭顺皇上。待到臣女从寿康宫离开，就即刻前往建章宫谢恩。”
　　太后按住了康阳郡主，面上露出个笑：“不必这样事事规矩，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皇上可有说有关太子与顾小姐的婚事？”太后转头询问李公公。
　　李公公福身回道：“皇上说了，说一切拜托太后娘娘下旨。”
　　“瞧你看了肃王妃好几眼，可是御前有和肃王相关的消息？”太后对顾菀微微一笑，看出顾菀平静神色下有几分好奇与心急，帮着顾菀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是，前朝皇上也做了吩咐。”李公公稍稍停顿一下，旋即就平静回道：“皇上……将原先太子殿下掌管的大部分朝政，都交给了武王殿下，吩咐肃王殿下从旁协助。”
　　殿内的人都静了半晌。
　　如今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太子皇后名为养病，实则是软禁，更说开一些，就是一只脚踏在了被废的边缘。
　　皇上却偏向了武王，那岂不是说明……
　　众人心中猜测纷纷，惟独顾菀莞尔一笑，对太后欣喜道：“锦安入朝晚，性子又不定，上个月刚在京城周遭跑了一圈，正好能歇息歇息，也能跟着武王殿下学些东西。”
　　是一副不萦于怀、纯然高兴的模样。
　　李公公想起传话的人说肃王出建章宫时都是带着笑的，心中莫名一哂——说不准肃王是和肃王妃心中想的一样呢，听说在皇上分配任务时，武王尽力地包揽一切，肃王倒是一副推脱随意的模样。
　　罢了，他也算看着肃王长成，是个从来就没有野心的主儿，如今好容易做了几件受到皇上认可的事情，恐怕也是为了不给肃王妃丢脸的缘故。两位主子将来在太后娘娘的庇佑下，闲散逍遥一些，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太后原先心绪涌动，听闻顾菀的话却是放下了：“莞娘说得对，叫锦安好好歇一歇，也和你团圆团圆。”
　　“我也不拘着莞娘了，估摸着你这会儿出门，正能撞见锦安他过来找你呢。”太后笑容中多了些打趣。
　　“锦安可不是来找孙媳的，是来给皇祖母请安的。”顾菀捻起一块小巧的豌豆糕放到口中，甜甜的一片：“昨夜刚下马，他就向我问皇祖母的身子可好。”
　　太后瞬间笑开了一朵花：“哀家就知道，锦安他最是孝顺。”
　　有了前头的铺垫，谢锦安到了太后面前时，就受到了格外热情关怀，不但怀中被堆满了东西，还被太后从头到脚仔细看着夸赞了一番。
　　这也是太后十足十地高兴，忍不住将谢锦安像小时候那样夸奖。
　　“哀家还看到你给莞娘做的那个手炉兜套了，虽然不算精致，可很用心呢。”夸到最后夸无可夸，太后就举起顾菀宝贝的那个手炉：“阿菀喜欢得不得了，和哀家说是千金不换的——她还道，尤其是上头的小棉球，在掌心中的触感很是独特。”
　　谢锦安一开始还含笑听着，温温脉脉的目光落向顾菀。可等太后说完上头这句话，那目光中就有了一分幽怨。
　　那是他最花心思织出来的一朵朵玫瑰花苞。
　　小时子还说是与实物一模一样的。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她仰面，樱桃唇含着羞◎
　　接受到谢锦安目光中的那一分幽怨, 顾菀目光倏然一动，落在太后举着的七彩棉兜上，心中莫名闪过一点点心虚。
　　她日常摸着上头的棉球, 自然发觉里头裹了编织的纹路，并非是单纯棉线裹出来的小球，倒像是小片织布用裹花苞的法子裹出来。
　　只是从外头看，实在是瞧不出来什么, 所以太后问起时，顾菀就直接说了“小棉球”一词。
　　如今太后在谢锦安面前一说，顾菀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露出流霞一样的软笑。
　　动人得让谢锦安眸中也染上笑意。
　　他原先预备着向太后请安后，再陪着太后说两句。
　　不想太后竟然是不愿意：“哀家一个老婆子, 有的是人陪。你赶紧陪着莞娘回府歇息, 新婚后第一个新年，可是莞娘自己一个人过的，你必须得好好补偿莞娘。”
　　太后刚说完这话，外头就传靖北王妃也来给太后请安。
　　“你瞧, 哀家要和康阳与靖北王妃说话呢，哪儿有空搭理你？”太后笑眯眯地拉过顾菀与谢锦安，催促着两人离府歇息。
　　“皇祖母既然如此说，孙儿就不在这讨嫌了。”谢锦安恭敬不如从命地行了一礼, 浅笑着挽过顾菀的手，与康阳郡主对视一眼, 不着痕迹地颔了颔首, 随后就同顾菀一块儿离开了寿康宫。
　　出去中途自然也遇到了靖北王妃, 三人眉眼间有着恰好的热络, 彼此眼神交换间传递着事情完满解决的安心和谢意。
　　等出了寿康宫, 就碰见了威武昂扬的武王，身边跟着的德妃亦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武王见到谢锦安，不由得大笑两声，上前重重拍了谢锦安的肩膀两下，神色自傲道：“三皇弟放心，我可不是二皇弟这等……的人，你方才在父皇面前自知实力而推荐我，这份情我自是记下的。”
　　“之后我若处理政务，定然不会忘记带着你的。”
　　德妃先是不如罗贵妃，后以为能更进一步时被李皇后压了十余年，此刻儿子一朝得了独一份的重用，自然是扬眉吐气，有飘飘欲仙之感。
　　看着顾菀时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反倒是在看曾经在手中短暂停留过的凤印。
　　——自己儿子已然是皇子中的头名，她身为二皇子的母妃，自然应当在妃嫔中为首位。
　　暂时做不了皇后也无碍，但这宫务权该从肃王妃这小辈手中还回来的。
　　现在还不算着急，等回头皇上来宫里用膳时，再提一下便好。
　　德妃自以为自己伪装良好，殊不知打招呼的三两句话间，那神色就如饿鬼见了盛宴。
　　满心满眼都是垂涎和欲望。
　　以至于顾菀上了马车，顾不得别的，先神情有些惊讶又含蓄地询问谢锦安：“武王与德妃……一直都是如此么？”
　　谢锦安轻轻点了点头：“若非如此，别说李丞相了，就算是李皇后，也不会容忍德妃诞下长子的。”
　　正是因为德妃母子素来不算聪明，所以才平平安安到了现在。
　　又为着天性中带着的那几分张狂，如今没人压着，得了势，自是不再忍耐，要好好显摆一番。
　　“所以……锦安你选了捧杀的法子？”顾菀细眉微挑，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意：“既然如此，那我也找个机会，将宫权暂时让给德妃娘娘罢。”
　　“省得德妃娘娘每回打量我，就像要生吞了我一般。”
　　太子一党与武王一党是截然不同的。
　　太子在前朝有李丞相保驾护航，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万事如意的，是一个普通储君的成长历程。
　　所以谢锦安面对太子时，一开始就选择了等待，等到太子觉得自己没有李丞相也可以大展身手、私下敛势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有了景州自大与春闱受贿两件大事。让皇上对太子失望厌嫌的同时，利用太子和皇上极为相似的自满多疑，不动声色离间太子和李丞相。两厢互不信任之下，就有了太子自作聪明要对康阳郡主下手。等到事发之时，面对盛怒的皇帝，连奸猾的李丞相都想不出妙计来应对，亦不能上疏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与皇后双双以养病的名义被软禁起来。
　　而武王天性好武，在朝政方面本就不甚擅长，所有的党羽幕僚，都是德妃母家勉强张罗来的，也是武官居多。如今得了权力，依着武王这般好功自傲的性子，就要用捧杀的法子，让对方洋洋自得，又因着能力不够，越想掌有权力，就会越做越错，步步都踩在皇上的逆鳞上。
　　比应对太子一党要轻松许多。
　　“阿菀一放手，德妃娘娘的眼睛恐怕就要奔着皇后的位置去了。”谢锦安勾唇一笑：“既如此，咱们往后一段时间，可以好好歇息歇息，也算是养精蓄锐了。”
　　他瞧了瞧顾菀抱在手中的手炉，语气中故意藏了几分难过：“我也正好多练练怎么裹织布，免得被皇祖母认为是小棉球。”
　　说完，那一双桃花眸子轻眨，流露出几分些微的期待。
　　顾菀垂首低笑，依次点了点那棉球：“锦安生了别扭，连自己裹织出来的花苞都不认。”
　　此时谢锦安瞧了瞧那一圈圆润的球状，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当时小时子说的是毫无吹捧之意的真心话，身子往顾菀那儿靠了靠，俊面上涌出惟在顾菀面前流露出的一点羞赧：“原来阿菀认出来了……这回时间太急了，下一回我努努力，让阿菀能看出是什么花的花苞。”
　　顾菀闻言，伸出手，用被手炉暖得温热的指尖，捏住谢锦安棱线流畅的下巴，明眸轻转间有心疼似小溪汨汨而出：“你奉旨去京城四周施粥，前前后后花了近一月的时间，恐怕是皇上另外有吩咐。”
　　“你给我做了这一个七彩兜套，想来少睡了不少时辰。”她指尖改捏为抚，在谢锦安的下颌处轻抚过一圈：“比先前在宫里住着的时候还要瘦。”
　　“我给你做的里衣恐怕要嫌大了些。”
　　这话瞬间让谢锦安的眼明亮起来：“阿菀也给我准备了礼物？”
　　“这是自然的。”顾菀抿唇憋着笑：“我想着你定然会用心给我备一件礼物，我怎么着都不能落下才是。”
　　她的眸光似一泓清泉，漾动着细碎晶莹的光亮，溶溶如月色。
　　就从她与锦安成婚的那一日算起……不，从游园宴那一日算起，他就给予她许多温暖如春的悉心关怀。
　　从前从未感受过的、想要得到的，都从日常许多琐碎细节中涌现。就像是春日里，山上冰雪消融，汇聚成一条浅浅的涓流，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就能润泽人心。
　　相较之下，顾菀觉得自己为谢锦安做得有些少了。
　　那件里衣，是顾菀思来想去许久，才选定作为元旦礼物的。
　　还是琥珀帮她敲定的主意：“上回王妃给王爷寄信时，奴婢也向小时子送了一封，悄悄问起王爷，他说王爷奉旨施粥时，曾和颍州下属的云县县令交谈过几句，听闻那县令从里到外的衣裳都是家中巧手的夫人所作，那眼神可羡慕了。”
　　“是瘦了些，叫阿菀担心了。”谢锦安眉眼舒展：“不过不是路途奔波、夜间少眠的缘故，是思念阿菀的缘故。”
　　“阿菀猜得也很对——施粥不过是做在面子上看的，皇上实际上吩咐了我另外的命令。”谢锦安毫不避讳地说给顾菀听：“他吩咐我，从底下的县令那儿走一圈，最好再微服体察一下民情，看看有没有那等中饱私囊、阳奉阴违的官吏。”
　　顾菀听后颔了颔首：“皇上那样多疑的性子，肯吩咐你做这件事情，必定是对你有了信任的。”
　　“只是，我觉着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皇上肯定在你身边按了眼睛，生怕你怀有旁的私心。”
　　“太子在景州剿匪不利，是因为他想收些匪徒中的精兵为自己手中的私卫，能流血砍头都不眨眼地为他卖命。想来是武王回京那日，借着叶世子的士兵过于装模作样，叫李丞相与太子商议，决定兵行险着，手底下有了可用的武力再说。”
　　“不想太子竟不像李丞相所想，在前线上做些旁人不易发觉的手脚，再将责任推到徐将军身上，自己清清白白的。他是稍稍放纵了自己，用传召舞姬歌女的法子，拖延和山匪接触的时间。”谢锦安面色平静，说起太子这一招“奇思妙想”，只敛了一分轻嘲，映在男子昳丽英隽的面容上，分毫不损那十分的俊色，反倒添了顾菀从未见过的一点儿冷厉与严峻。
　　就像暖阁外那骤然的一瞥，暗含着凛冽的杀气，初见一惊，等过后回想时，顾菀只觉得那凛色直直印在了心尖，如瞥见惊鸿一般，带着整颗心都在颤动，好似春风入怀，怦怦作响。
　　要顾菀轻轻捂住胸口，深深呼吸几下，才堪堪能缓过这全身泛起的酥麻劲儿。
　　待缓过去，顾菀好容易重掌身体的控制权，轻轻一动，就发现自己唇角翘起、细眉弯弯，不知道看着谢锦安这样笑了多久。
　　原该是傻里傻气的动作，顾菀发现后却没有半点儿排斥，反而……笑得更多了些含羞之色。
　　她眨了眨眼，含怯又急地莫名冒了一句话：“锦安……我方才的模样，你看着傻不傻呀？”
　　这样长时间地盯着谢锦安笑……真是傻乎乎极了。
　　目光转向顾菀，谢锦安面上的那点冷意倏然消散，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阿菀怎么突然这么说？方才阿菀就坐在这儿，像是神仙妃子下了凡间一样。”
　　他的阿菀在怀中又温软又安静，眼角眉梢含着清浅的笑意，简直像浸润了曦光与月华，引得谢锦安舍不得将眼睛挪开片刻。
　　“我倒是像问问阿菀，我方才是不是有些吓人？”谢锦安的眼儿紧紧盯着顾菀，眼底划过几分担忧。
　　他们昨夜彼此讲话说开，都觉得轻松了些。
　　但在某些方面，顾菀与谢锦安又不约而同地变得更加紧张，生怕一个与从前不一样的举动，就让先前累积起来的一切都变成镜花水月。
　　幸而谢锦安在顾菀眼中望见熟悉的羞怯情愫，顾菀亦从谢锦安清溪一样嗓中舒展了有些皱巴的心尖。
　　她仰面，樱桃唇含着羞，轻轻点在谢锦安的下颌：“没，锦安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吓人。”
　　“我很喜欢。”
　　回应顾菀的，是那双近两月来，就有些魂牵梦萦的薄唇。
　　一如顾菀梦中那样，又软又弹，像夏日里冰冰甜甜的奶冻，品尝到一点点就让人不肯松嘴。
　　“阿菀，阿菀。”水声轻响的间隙，谢锦安压低了嗓音，带了点讨怜的意味道：“我最近累极了，晚上回去阿菀帮着我试一试那里衣好不好？”
　　这话像是音色幽然的古埙奏响一曲蛊惑人心的乐，顾菀没有半点犹豫地点了点头，一双明眸弯起，睑间的红痣好似自带光辉，几乎摄去谢锦安的魂魄。
　　*
　　肃王府的马车哒哒地在王府门口停下。
　　琥珀心知王妃与王爷昨夜好不容易相见，却被太子之事干扰，如今在马车中，定当会相互细细询问近况，然后蜜里调油一番的。
　　她赶紧拉住急匆匆就要开口的小时子，在边上等了片刻，等来了谢锦安的声音：“到王府了？”
　　后头紧紧跟着气声一样的嘀咕，好似是“怎地今日这么快”。
　　“是，奴婢扶王爷与王妃下来。”琥珀权当是没听见，只福身行礼。
　　几瞬后，车帘被倏然拉开，谢锦安从上头一跃而下，对琥珀摆手：“不必，本王亲自服侍王妃下车。”
　　琥珀会意退下：“是，奴婢立刻吩咐旁人去切一些新鲜的果子来。”
　　昨夜下了初雪，外头比昨晚进宫赴宴时要更寒冷一些。
　　所以谢锦安执意要将自己的墨色绣金斗篷披在顾菀的最外头，又在顾菀含了嗔怪的目光中，将放在车厢里的兔毛风领给顾菀围上。
　　谢锦安围得严严实实，连带着将顾菀的下半张脸都遮住，自然也挡住那张水色红润的唇。
　　“下回再不许了！”扶着谢锦安的臂膀下马车时，顾菀到底是没忍住，伸手将兔毛风领固定住，瞪了一眼谢锦安。
　　她虽喜欢，也沉溺在与谢锦安的深吻中，可也吃不消这吻了一路。
　　要不是、要不是近两个月都没见几面，顾菀可不会心软应了谢锦安一声又一声。
　　谢锦安敛目做乖巧状，要不是一手扶着顾菀，一手拿着手炉顺便提起过长的斗篷边，恨不得举起手立个誓：“阿菀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
　　见顾菀神色缓和，流露笑意，又悄悄在心里头补全：绝对不在从皇宫回肃王府的马车上了。
　　两人手挽着手进了府，免了由李管家领头的仆婢行礼，刚进内院，就看见琉璃灿烂如晴日的笑容。
　　“奴婢见过王妃，见过王爷！”琉璃欢欢喜喜地行礼请安，而后收了些笑容，向顾菀汇报正事：“王妃，这几日老夫人的胃口都很好，太医来瞧了说老夫人的身子是越养越好。”
　　“只是……奴婢昨夜松懈了些，今早起身去服侍老夫人，才知道有些突然冒出来的流言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说到这里，琉璃改福身为跪礼，神色懊恼：“老夫人刚用了一半的早膳，就气得呕了出来，连带着早晨喝了的药都没了。”
　　顾菀眉头一蹙，心中涌起几分焦急：“可是说宫中有关太子的事情？是有下人悄悄地嚼舌根？”
　　“是……说是顾府上的大小姐与太子偷.情，被皇上和皇后抓了个正着，叫宫中生了大气。顾府大小姐连名位都没捞着，就被匆匆地送出宫来，还被李丞相府与永安侯府的千金上门一顿撕扯，闹得人尽皆知。”琉璃将话尽数道来：“当时那管不住嘴巴的两个下人就说，顾府大小姐丢了清白名声，恐怕要送进庵堂里了此一生了，往后连带着大少爷的娶亲和四小姐的婚事都艰难。”
　　听到这里，顾菀神色一冷：“你先起来说话，地上的雪还没全化——那两个人呢？”
　　琉璃听话起身：“回王妃，奴婢已经与李管家商量过了，将那两人扣在柴房里，等王妃与王爷的示下。”
　　“按府中最重的规矩罚下去，再发卖——肃王府中最留不得爱说闲话的。”谢锦安的神色也冷下来，亲口作了吩咐：“记得查一查是不是故意的。”
　　他虽近两月没回府，心里却清楚，在阿菀每日的陪伴与劝说下，老夫人对于镇国中尉，是日复一日地失望下去，更是狠心断了对其的指望，唯一有点儿牵挂的，就是府中的小辈能有一个安稳的下半生。
　　如今听说顾莲出了丑事，牵连了府中小辈，甚至连顾氏一族都要脸上没光、受到连累，老夫人一时激动，就尽数呕出。
　　顾菀到的时候，老夫人正恹恹地在床上歇息。
　　“听说王爷好容易回来了？”老夫人支撑起身子，对着顾菀勉强一笑：“傻丫头，这时候就该好好陪着王爷，来看我一个老太婆作甚么。”
　　“不过是一时用膳用多了，腹中撑得慌才吐的，不是大事情。”
　　顾菀将老夫人轻轻按住，重新扶回引枕上，又递了一盘子压胃的糕点，见老夫人用了一块儿，才开口：“孙女都嫁人了，祖母还将我当作小孩子骗呢。”
　　“祖母放心，太后娘娘已经说过，定然会为顾莲与太子赐婚的，不会影响顾氏未曾出嫁的姑娘们。”她先将老夫人最关注的那些个事情说了：“还有，皇上和太后都吩咐了人下去，不许这种没根据的话纷传，估摸着一个时辰后，京城中就不见这些传言了。”
　　老夫人听罢，长长叹息了一口气：“菀丫头，她们惹出来的祸事，又要你来给她们收拾。”
　　她抬起比从前沧桑不少的眼睛，望着顾菀时有几分泪意：“有时候，我都觉得无颜见你。”
　　“当年要不是祖母点头，带了我去京郊庄子上，恐怕早就看不见我了。”顾菀抬手替老夫人拭去眼泪，郑重询问道：“祖母，如今提及顾府，你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
　　这问题让老夫人沉默半晌，面容越垂越低。
　　顾菀耐心地等待着。
　　她知道，老夫人对于顾府的情即便放下了，也没可能那么快终结。她要趁着此时老夫人对她的愧疚，软着逼老夫人割舍些东西。
　　房间中幽香袅袅，一炷香燃了大半，上头的香灰摇摇欲坠。
　　“菀丫头……我、我想将那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多留些时日。”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像沉沉坠下的香灰：“你父……顾耀他为官这么些年，做下的孽事恐怕不少，上回不过是圣上没有追查的缘故。”
　　“往后若有个意外，顾耀定是逃不过剥去爵位的命运。”
　　“教出个这么辱没先祖的儿子，甚至丢了祖宗打拼下的爵位……我实在没脸面去见顾氏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放弃了顾耀。
　　顾菀一直轻拧着的眉尖松开，低低对老夫人道：“祖母，我记得，当初□□皇帝封爵时，未曾说，一定要嫡系继承。”
　　“也为曾说过，不可转让出去。”
　　“只要名字记载族谱上，都可承袭爵位。”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顾莲为太子承徽◎
　　这是顾菀从曾经的一桩前朝迁爵之案得出来的灵感。
　　既能完满地保住老夫人最心心念念的顾氏爵位, 亦能以此重创如今的镇国中尉。
　　……没了战功赫赫的祖先保佑，镇国中尉又该如何保全自身呢？
　　更何况嫡女顾莲已经和太子牵扯纠缠不清，他原先抱着的中立想法也就在此破灭。可哪怕他从此专心效忠于太子, 此时亦得罪了李丞相府与李皇后——康阳郡主的道路被堵死，这个太子妃之位定然是要留给李丞相府的千金李文的。
　　偏正妃未定，侧室就要急匆匆地被赐婚，将来说起来总是没得叫人笑话。
　　正如顾菀所想, 镇国中尉此时正面临两难的局面，进退不得。他想着怒斥女儿不自爱，顺带训一训蓝氏以消散怒气，李文与蓝晶儿就堵上了门。昔日里和顾莲关系融洽的闺阁姐妹，此刻动手撕扯起来, 是分毫的不留情面。
　　镇国中尉瞧着女眷们动手又话语嘲讽的场景, 心中焦急，不好上手阻拦，又恐府中妈妈们动作大了，伤了李文与蓝晶儿, 再有个得罪人的事情，故而焦躁得团团转，甚至不死心地让管家再来肃王府探探口风。
　　不过这回学聪明了些，只说身为儿子要在老夫人面前尽孝, 想求见老夫人。
　　自然被对顾耀格外失望的老夫人拒绝了。
　　瞧着老夫人干脆利落地饮了安神汤，预备回屋再睡一趟回笼觉, 顾菀神色安然地告退, 回“合韵同声”寻谢锦安, 问及外头顾府闹出的事情。
　　谢锦安含笑点头, 神情中有些惊讶：“我从前没仔细留意过那位李文小姐, 还以为是和李丞相一样的老辣狡诈，没想到行事之风倒是很接地气，直接带着家丁就去顾府面前堵人了。”
　　要不是蓝氏护得快，听闻那顾大小姐就要当街衣不敝体了。
　　谢锦安想了想，将这句话默默吞下，眉眼中含了几分的不喜。
　　顾菀见谢锦安未曾多说，就知道没闹出说明大事情，于是抿唇轻笑，若有所思道：“这太子妃之位，当真是令人趋之若鹜。”
　　即便太子是那样一副烂泥样儿，依旧有人对太子妃这一名位虎视眈眈。
　　譬如顾莲，譬如李文，又譬如虽未曾显露，但今日依旧跟过去看表姐笑话的蓝晶儿。
　　“只是莫约明日……李文小姐就顾不上去顾府闹事情了。”顾菀在谢锦安身边坐下，算了算时间：“今日前朝还没有什么动静，应当是武王与德妃还在准备中罢？”
　　谢锦安则将重新装了银炭的手炉放到顾菀手中，应道：“阿菀说得对，最早明日，最晚三日后，就会有数不清参奏李丞相的折子飞到皇上的御桌上了。”
　　“但要扳倒李丞相……不看圣心，只看李丞相过往的手段，武王必不能如愿。”
　　“皇上还正是在猜忌试探的时候呢。”顾菀将手炉宝贝似的抱紧：“武王这样急于求成，定然会让皇上愈加疑心，面上却什么都不说，引得武王觉得自己势在必得，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打算缓缓道来：“德妃想要宫权，最根本的是要在宫中树立超过李皇后的威严，那最好的开头，就是在除夕宴之前将我挤下去。”
　　“正巧，上回殿中省的人换过了，可旁的地方没找着理由换人。”顾菀说到此处，露出个狡黠的甜笑：“我想着用上林苑的人，过两日就给德妃娘娘将那错处送去。”
　　不能是那种板上钉钉的错处，而要那种顾菀自身并不知晓、却粘连了一点儿干系，给德妃一个勉强借口的错处。
　　谢锦安见顾菀面色灵黠俏皮，不免沉沉低笑，眼中满是信任：“阿菀觉得好，就去做，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只管和我去说。我往后的一段时间很是得闲，除了上朝时，既要在武王面前做与世无争、被他教导的傻皇弟，还要在皇上面前扮演孝顺关怀的儿子。”
　　“只是过两日就给回去么？会不会有些太着急了？”
　　“不用锦安，我一个人就能做好。”顾菀扬了扬下巴，起身去作书房的侧厅中，当着谢锦安的面，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叠厚厚的账册来，递到谢锦安手中。
　　见谢锦安面有疑惑，她温声细语解释道：“这还要谢谢皇后娘娘手下的那个殿中省总管呢，误打误撞就把许多账目送到了我手上。”
　　“我对完往年的章程，觉得无聊，就顺手查了查洛州行宫的账目，发觉了许多的问题。”
　　“我们也算是好人嘛，自然是要帮人帮到底的。”顾菀眨了眨眼，一对红痣泛出光彩：“锦安可有门路，不着痕迹地送到武王一党的手上？”
　　不必顾菀多说，谢锦安立时就想起，李氏一族大多还留在祖籍洛州。李皇后掌管后宫，这洛州行宫的管理自然就留给了自己母族。这样厚厚的账目，可见李氏一族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情并没有少干。
　　那一双桃花眸子明明亮起，像是夜空中流淌的星河，十分郑重地从顾菀手中接过那一本账目，认真点头道：“必然不负阿菀所托。”
　　说罢，他敛目，极轻地唤了一声“惊羽”。
　　屋中登时就多出一道影子样的高大身影，乍然出现得让顾菀小惊了一下。
　　惊羽第一回 正式在顾菀面前出现，见顾菀受惊，忙拱手请罪：“属下惊扰了王妃。”
　　“没惊扰，是我自己反应大了些。”顾菀温声让惊羽请起：“我猜从前有许多事情，定然也有你在其中出力的缘故，辛苦了。”
　　“回头我算算自入府以来的红包，补一份给你。”
　　“王妃多给你一份赏赐，要好好记在心中。”谢锦安拦住惊羽要推辞的动作，将账目交到对方手中：“这一份东西很重要，还是按照老方法，交予那些人。”
　　惊羽颔首接过，将账目揣到自己怀中，不再多说，行了一礼之后就再次动作极快地消失。
　　“这是召惊羽等人的铃铛。”谢锦安望着顾菀满眼的惊奇轻轻一笑，将一直系在腰间的小铃铛取下，转而系在顾菀的腰间：“上回阿菀不是还问我，说着铃铛怎么轻易不响动么？”
　　“是里头作了些玄机，需要将手指伸出去，拨动里头的铃铛舌头，才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常人不易察觉，但让暗卫们听见是足够的了。”虽然顾菀昨日才拒绝了他要拨派人手的提议，此刻谢锦安仍带着些坚持将那铃铛送上：“阿菀以后要是有要事，琥珀她们不能想帮的，就动一动这铃铛。”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顾菀没再拒绝，问起另外一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同惊羽说的‘那些人’是……”
　　谢锦安长眉轻展：“是本次春闱中，那些有真才实学，却被世家权贵用贿赂考官的法子刷下去的贡士们。”
　　“他们许多都是家境贫寒、一路苦读出来的，没有中举，自是准备回到家乡，要么咬牙再考，要么因生活所迫放弃科考，去经营家中的活计。”
　　“我派人去联络了他们，愿意给他们一次雪中送炭的机会，让他们被人举荐，作京城中不同官员的幕僚。这样一来，既可以继续留在京城备考、轻松方便，也不必给家中太大的压力。”
　　因为身家清白，腹有经纶，大多都成功成为官员幕僚，其中不乏在太子一党与武王一党之中。
　　朝堂中明处瞧着是太子与武王较劲，实际上谢锦安的势力，就像从瓦檐上滴下的圆润水珠，落在两个相互对面、呲牙咧嘴的石狮子身上，看着毫不起眼，但日复一日地渗透进去，时间长了，已然成滴水穿石之势。
　　顾菀眼眸中有流光划过，由衷叹笑道：“锦安真的很厉害。”
　　“阿菀才真的厉害。”
　　“对了，我打算着就在里头挑选给你四妹妹做夫婿的人，若有合适的世家子弟也挑上，多一些选择总归是好的。”谢锦安轻笑起来，尾音上扬，伸出手揽过顾菀的细肩，低首亲昵了一番。
　　再开口时，就有了几分眷恋不舍：“我要先去作皇上吩咐的事情了，依着武王所说，要我做完，先给他看一番，再呈交给皇上。”
　　他话中平平，顾菀却一下子领悟到谢锦安暗含的话语，面上多了几分心疼之色：“辛苦锦安要作两份了。”
　　一份交给武王，一份等皇上查问时再行拿出。
　　“阿菀午膳陪着老夫人吃吧，我一个人在书房解决就好。”谢锦安露出个轻松的笑，挽了挽顾菀鬓边松散的发，就起身往书房去处置朝政。
　　顾菀用小指勾了一下谢锦安，面颊泛粉，极小声地说道：“记得晚上早些回来，还有新的里衣要试穿呢。”
　　闻言，谢锦安一张俊面忽地闪过一分浅笑，对顾菀挑眉：“阿菀放心，我今日下午定会将所有的朝政事务都赶着处理出来。”
　　顾菀送了谢锦安出院子。
　　刚准备转身回屋，外头就传来了消息：
　　太后有旨，太子与皇后忽然染病，欲为冲喜，又有太子之情愿，故封镇国中尉之嫡长女顾莲为太子承徽，三日后入东宫侍奉。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说不出的心动与心安◎
　　皇宫中妃嫔品级众多, 层层规矩森严。
　　皇子妃妾的亦不遑多让，尤其是东宫，太子妃之下, 还有侧妃、良姊、承徽、奉仪、昭训。
　　太后虽然极为厌恶顾莲的心思与举动，但到底顾及太子与闺阁的颜面，没有和自己生气时所想那样，给个最低的昭训, 而是给了顾莲一个承徽的位份，不算高也不算低。
　　毕竟顾莲早已经不是一品镇国公的嫡长女，而是刚刚犯了事、被削爵的六品镇国中尉嫡长女，侧妃之位是万万指望不上的，良姊与承徽倒还可以考虑一二。
　　可是……若是依着顾莲的眼睛来看, 这承徽之位, 是低之又低的。
　　她自诩容貌清丽、才华满腹，当年以诗词与太子传情，盯准的就是太子妃之位。元旦宴上有些孤注一掷地去赴太子邀约，亦是心怀期待。
　　哪怕被皇上皇后当场捉住、羞愤难当, 出宫时顾菀亦能从她眼睛中看出几分期许——她与太子是互有情分的，这件事情算起来是她吃了亏，怎么着、怎么着也能有个侧妃之位罢？
　　顾菀想起顾莲那一种堪称痴心妄想的眼神，不免勾唇冷笑了一下。
　　琉璃大约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后头与琥珀咬耳朵：“太后娘娘当真是心善，要是我, 才不会圆一个冲喜的由头, 还说什么太子情愿这种话, 平白叫那顾大小姐高兴。”
　　“人前人后, 都不许议论太后娘娘的旨意。”琥珀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琉璃的鼻尖, 教训了一句后接着道：“你倒是多想了，也不想想现在，那李文小姐与蓝晶儿小姐还在顾府闹着呢，怎么会叫顾大小姐高兴？”
　　她们从前是玩得好的姐妹，此刻来行杀人诛心之事，自然最知道往哪儿戳。
　　琉璃听完这话，生性中爱八卦的那根弦就弹动了起来，眼睛亮亮地望着顾菀。
　　顾菀唇角那一缕冷笑化为暖意，有些无奈地轻轻挥了挥手：“想打听就去打听打听，也叫我看看你如今的本事怎么样——只一点，不要打扰到祖母歇息。”
　　琉璃清清脆脆地应下声来，就安排人去打听顾府的相关事宜。
　　正如琥珀所想的那样，待蓝氏与镇国中尉谄媚笑着送走传旨的李公公后，李文第一时间从地上站起，轻蔑的眼风扫到了顾莲生出几分欢喜的面上，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结果自甘下.贱，做出这种自荐枕席、折辱京城贵女颜面的事情，连个侧妃位置都捞不到，只能做个承徽——嗳呦，太后娘娘的懿旨上可是写了，里头有太子表哥的意思呢。”
　　“你可别得意，哪怕你提前入了东宫，在表哥心中，只有那么一点承徽的份量呢。”
　　她伸出手，用特意带了护甲的指头划过顾莲有几分红肿掌印的面儿，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狠毒之意：“到底要恭喜了，承徽小主，好好为姑姑与表哥冲喜，这也是你唯一的作用了。”
　　顾莲亦不曾是被人欺负的主儿，接过明黄的懿旨，就冷冷拍开李文的手，眼中有几分阴沉：“不论如何，太子殿下都是愿意为我请旨的——只是不知道，将来李文小姐入主东宫的旨意，是太子殿下心甘情愿的，还是皇后娘娘自作主张呢？”
　　“今日李文小姐这两巴掌我也记住了。”顾莲冷哼一声：“将来时日还长，若有机会，定然会还给你的。”
　　蓝晶儿一如从前那样，静静地立在旁边，瞧着两人放狠话。
　　在最后时，她才轻笑一声，拉着李文道：“李文姐姐，我倒是想起来，一个月前，老亲王府新纳的那个颇为得宠、掌了亲王府部分中馈的顾良姊，不就是顾承徽的庶妹么。”
　　“将来两个人相遇，按照身份品阶，顾承徽恐怕要给顾良姊行礼呢。”
　　当初三人玩得好的时候，顾莲在两人面前可没少说家中的庶妹们。
　　等顾菀来了之后，主要话题就变为了顾菀。
　　蓝晶儿与李文二人，当时能笑眯眯地附和顾莲，顺带猜一猜自家的庶女们，此时亦能神色平静地用顾莲瞧不起的人踩她。
　　“晶儿表妹竟然还有空来。”顾莲自然而然将火炮口对准了蓝晶儿：“看来你是心甘情愿要嫁给那兵部尚书的小儿子了？”
　　兵部尚书的小儿子，近日托媒人到永安侯府说亲，想结秦晋之好。这原先是和和美美的一桩婚事，偏那小公子是个十足十的纨绔，前些日子赌钱，竟是将母亲的嫁妆都赔去一半多，这才叫兵部尚书起了重视之心，准备給小儿子结一门合适的亲事，以此来收收心。
　　蓝晶儿眉头一拧，明显是被堵住了。
　　“咱们走，别理这路边随意攀咬的野狗。”李文轻轻啐了一口，拉住蓝晶儿、招呼了后头跟着的家丁，转身就走，还不忘对旁边敢怒不敢言的镇国中尉与蓝氏行了一个敷衍的礼：“今日叨饶了，当真是对不住。”
　　“顾承徽入宫的日子就在三日后，两位可要好好准备呀，虽说时间紧急，恐怕宫中不会有仪式迎接，却也不能懈怠。”
　　“中尉与中尉夫人放心，到时候旁人不提，我们丞相府定然会送来贺礼的。”丢下这口吻带着施舍的一句话，李文就带着一大帮子人离开了如今面积颇小的顾府，算是潇潇洒洒地离开。
　　镇国中尉与蓝氏俱是铁青着一张脸，忙不迭吩咐了下人们将大门关上，隔绝街上那些看热闹、看笑话的视线。
　　“一天到晚净想些蠢笨的主意！简直丢光了家里的脸！”镇国中尉昨晚还挤在官员中看热闹，谁想到里头与太子缠绵的不要脸女子，竟是自己的女儿，若非有太后的懿旨下来，他能硬生生气晕过去：“要不是宫中仁慈，我会直接将你打死，保住顾氏的名声！”
　　即便如此，镇国中尉亦是在心中深以为恨：他最近好容易搭上了武王一党的线，如今顾莲搞了这一出，算是彻底断绝了
　　“父亲，您当真是健忘。”顾莲对回回阻挡自己追求真爱的镇国中尉已无多少父女之情，此时拿着懿旨，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咱们顾氏一族的脸面，不是在您被削爵的时候就已经丢光了么？”
　　这话一脱出口，畅快是畅快了，可后悔是紧随其后的：春闱之事事发，父亲削爵，母亲以泪洗面，兄长则是日日责怪父亲擅作主张，让他先前在好友面前风光无限，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出门都觉得时时有人在后头议论。长此以往、日渐消瘦，终日蜷在屋中不肯出来。
　　可以说，春闱削爵，已然在顾府中成了一个禁词。
　　果然，镇国中尉在那一刹那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掌掴顾莲。
　　被蓝氏生生阻拦了下来：“老爷！莲儿三日后就要进宫，若是脸上带着伤，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镇国中尉闻言有所犹豫，最后甩了甩袖子，冷冷瞪了蓝氏一眼，拂掌而去。
　　顾莲扶住被险些被推到的蓝氏，恨声道：“若非父亲偏爱何氏与水氏两个小贱.人，任由母亲你被打压，咱们府中的私银怎么会被一口气卷去一大半？”连过年，给她做身昂贵衣裳的钱都没有。
　　蓝氏不赞同道：“莲儿！这些事情，不要在你父亲面前再提！”
　　“更何况，你父亲也没说错，你昨日行事过于冒险，连我都没透露口风。”蓝氏颇有些愁眉苦脸：“若是宫中不认，你当真是在京城没有半点容身之地了！”
　　“母亲，可是我赌赢了，太子殿下还是对我有情意的。”顾莲眼中流露出几分娇羞与自傲，紧紧地握住手中懿旨，似抓住了登天梯的钥匙：“如今是承徽，将来却不一定。”
　　*
　　琉璃打探了个大概，回来回顾菀，语气中颇有些不可置信：“奴婢以为，顾大小姐昨夜回来，至少会有一些怀疑的。”
　　结果，顾莲连一点儿都没往下深思，还十分笃定是太子为着从前的情义，而向太后娘娘求娶。
　　她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她随着王妃刚刚回府的时候，觉得大小姐是个很厉害又有手段的人物，结果和王妃对上这么久，看来是个“不过如此”的模样。
　　“她是有一点的。”顾菀温声同琉璃解释道：“可是今时今日，她已经没有时间和余地去纠结这个了。与其花力气精力去证明一个对翻身毫无用处的点，倒不如赶紧抓住机会，重新握住太子的心，先在东宫中立足自己的地位为重。”
　　说到这里，顾菀又露出一个微妙微笑：“可惜，经此一事，太子恐怕会深深厌恶顾莲了，她要在东宫立足，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琥珀为顾菀倒了一盏茶，抿唇一笑，接口道：“顾大小姐要迅速立足，就只能趁着太子殿下的那点儿新鲜劲儿，尽快怀上后嗣。”
　　“但是还有同样想要做太子妃的李文小姐在，李皇后说不定抱着的也是让李氏一族诞下嫡长孙的想法。”
　　“深宫之中，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即便顾大小姐顺利怀上子嗣，恐怕要诞下皇孙，也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
　　琉璃自去恍然大悟。
　　琥珀转头去笑问顾菀：“宫里头传来消息，说主子王妃的人已经成功被德妃娘娘收买了，只等着给王妃传话呢。”
　　“奴婢就怕，德妃娘娘不按照寻常路走，这时候变得谨慎起来，不对娘娘下手。”
　　毕竟太子一“生病”，朝中自有那等墙头草一样的朝臣去向武王表忠心。这手底下的人一多，自然聪明人也多，规劝德妃母子就变得简单容易许多。
　　“不会的，我觉着大约就在三日后罢。”顾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抿了一口茶：“顾莲一入宫，德妃与武王在违背圣意、四处散播消息的时候，恐怕觉得格外紧张，就怕我与顾莲是姐妹，从此太子和肃王联手，一块儿对付武王呢。”
　　“为着这点儿可能性，德妃娘娘许是会格外慌张，匆忙定下计划实施。”
　　这原先也是在顾菀计划之中的，等顾莲一入东宫，就使计策怂恿德妃夺宫权，再将这把柄送到皇上眼前。
　　到时候武王一倒，太子犯错，她细声软语地与谢锦安商量谋夺储君之事。
　　如今彼此说开了话，相互透了底帮着，可是比设想中轻易不少。
　　如此想着，顾菀面上就漾出轻松的笑意。
　　待到晚上谢锦安回来时，她仍是容色含笑，娇媚动人，在烛光下举起那件银草色、绣了莲花花样、缀了祥竹花纹的里衣，认认真真地让谢锦安脱下衣裳，试一试大小如何。
　　谢锦安倒是很不认真，噙着一抹浅笑，故意说腰围那儿有些紧，骗得顾菀到他怀中，再被紧紧拥住。
　　“今儿试腰围，明儿看肩膀，后日再瞧整体。”谢锦安在顾菀耳边哼笑，胸膛与顾菀的身子共振，振出一阵阵的酥麻，有说不出的蛊惑意味在里面：“阿菀觉得我的安排怎么样？”
　　顾菀仰面，只觉得自己耳尖都泛着酥红，有些迷迷糊糊地点了头。
　　纱帘幔下，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依偎在谢锦安身上。
　　有说不出的心动与心安。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德妃的态度陡然咄咄逼人起来◎
　　尽管谢锦安在心中盘算得精巧, 到底在第三日准备让顾菀瞧瞧那里衣全身的时候，还是被宫中传来的一道入宫口谕所阻拦。
　　宫中来的老公公，小时子不敢擅专, 战战兢兢带了人来。
　　见那老公公还一副得意昂扬的模样，小时子当即就低了头，减小自己的存在感：王爷被打搅，指不定将这老头子怎样一顿削呢, 还是珍惜当下的好。
　　老公公于这些浑然不知，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露出一个近乎于傲慢的笑意，低头行了一礼：“老奴是德妃娘娘身边的……”
　　谢锦安轻倚着屋门，俊眉微展, 于灯烛下微微勾出一个冷笑, 口吻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与轻嘲：“本王管你是谁，哪怕是皇上身边的罗公公与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来了，都得先给本王行大礼。”
　　“更何况，本王不知, 德妃娘娘竟然也有传口谕的权力了？”谢锦安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让那老公公胸口的起伏都变得剧烈起来。
　　老公公死死咬牙，才止住胸口中的不忿。
　　难怪这些年，皇后总是在一两句话间被肃王气得仰倒, 这般轻狂意气的纨绔模样，任谁碰上不生气？
　　还亏得娘娘与武王殿下高看了肃王一回, 认为肃王大有进益, 与往日不同。
　　“德妃娘娘原先自然是没有的。可如今武王殿下负责监国, 这宫中的重担, 也就落在了德妃娘娘身上了。”老公公嗓音沙哑粗粝, 像是捡漏了新鲜肉食的海鸟，因得意狂鸣不止，叫声粗大而惹人生厌。
　　听得谢锦安不由轻拧眉头，将掌心提前放好的一枚圆润石子悄无声息地掷出，精准地打在老公公的膝盖上，帮着他手动行了一个大礼。
　　“公公当真是客气懂礼，说话说得好好的，就突然行个大礼，真是让本王承受不住。”谢锦安呼出一点轻快儿的笑意，看着老公公在地上扑腾着起身，半点儿没有要小时子上去相帮的意思，只淡然问道：“不知道德妃娘娘担了重任，有什么话要到肃王府来传？”
　　那老公公被摔懵了，挣扎了半晌起身，面上已然是挂不住。
　　想起自家主子那完美的计划，老公公的眼睛望了望灯烛满室的内屋，露出个有些阴恻恻的得逞笑容：“肃王殿下与其问老奴，不如去问一问肃王妃，在处理宫务是竟然出了疏漏。”
　　“若非德妃娘娘处理及时，将来闹出了大笑话，还不定怎么样呢！”
　　“德妃娘娘此番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意思，让肃王妃速速进宫，处理了这件事情，顺便受一受长辈们的指教，吸取了教训，肃王妃娘娘就不会再如今日这般了。”
　　谢锦安略一挑眉，丢下一句“原来如此”，便转身进了内室。
　　看着已经梳妆打扮完全的顾菀，他眨了眨眼睛，流露出几分潋滟的眸光，语气中是伤心幽怨：“难怪阿菀今日借口推脱到现在，原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遭，省去尴尬罢了。”
　　“我就不信你没有料到。”被折腾了两晚的顾菀此刻丝毫不吃谢锦安这套，娇嗔地谢锦安两眼，而后颇为习惯性地扬开双臂，露出一截杨柳细腰，眼儿亮亮地望向谢锦安。
　　谢锦安登时敛起面上神色，伸手郑重又仔细地给顾菀系好腰间的锦带。
　　“这条腰带上面是方胜纹。”谢锦安俊面含笑，修长的手指捋过锦带垂下的月白色流苏，在末端勾起一截，嗓音清清：“我取中它名字中的一个‘胜’字，盼着能给阿菀带来一些好兆头。”
　　说完这话，他为顾菀打开屋门，有点像话本中目送丈夫出门的贤惠妻子，眼神期盼又骄傲，低声道：“我在家等着阿菀的好消息。”
　　顾菀眉眼弯弯，忍不住在谢锦安耳垂上印了一点儿胭脂：“好，锦安等我。”
　　这是她这两个晚上偶然发觉的，要是不小心舔舐过这一处圆润冰凉的耳垂，就会引出一串低沉而又压抑的轻.喘。
　　顾菀莫名其妙地很爱听，但往往后果是第二日起身时腰更酸些，谢锦安仔细按摩的时间也更长些。
　　此刻倒是个不用担心后果的好时机。
　　果然谢锦安眼神微暗，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拉住顾菀的袖子，笑叹了一句：“阿菀别闹。”
　　顾菀正欲接话，外头就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那老公公在寒风中有些哆嗦，瞧着谢锦安与顾菀你侬我侬的恩爱模样，伴着从屋中缓缓散出的暖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还请肃王妃莫要拖延，速速随老奴进宫！”
　　瞧见顾菀的目光落在那老公公身上，谢锦安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公公。”因不知道老公公的姓氏，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就算含糊了过去，又三言两语给顾菀说明了老公公的来意。
　　话音刚落，他掌中又划出一颗石子，朝着老公公的另一个膝盖扔去。
　　随着“噗通”一声响起，谢锦安格外愉悦地顾菀道：“阿菀你瞧，我就说这位公公是我见过最为懂礼的，方才也给我行了大礼呢。”
　　浑忘了方才轻然打断对方所用的话语。
　　老公公再一次与冰凉凉的砖石相接触，只觉得丢人万分，浑身气得颤抖。
　　再听谢锦安这话，心中直觉这两回莫名其妙地摔倒，都是因着肃王的缘故，偏不晓得肃王是如何做到的，只能在心中咒骂。
　　爬起身、抬起脸时，面上的抽搐已经是掩饰不住的了。
　　偏顾菀露出个明艳万分笑容：“原来公公是德妃娘娘身边的，难怪这样知晓礼数——德妃娘娘宫中的规矩，本王妃在入宫前就有耳闻一二呢。”
　　“只是这天寒地冻地行跪拜大礼，当真是辛苦公公了。”
　　宫中有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容貌倾人的肃王妃。
　　老公公面色一顿，又硬生生扬起一点儿笑意：“肃王妃说笑了。”
　　“时间紧迫，太后娘娘与德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顾菀仰起一点细眉，浅笑着道了一声好。
　　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请老公公在前面带路。
　　琥珀也是敛起容色，垂下眉眼，提起一盏灯笼跟在后头。
　　老公公神色又重新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地在前头带路，将顾菀带到宫中派下来的马车前。
　　瞥了眼明显比肃王府马车要小上一圈的马车，琥珀皱起眉头，预备着开口用肃王府自己的马车。
　　顾菀却是含笑摇了摇首，只对老公公道：“时间紧急，还请公公快一点，争取在宫门下钥的时辰前处理好出宫。”
　　“肃王妃娘娘不必着急。”老公公坐在马车前头笑得尖尖细细：“您这个时辰就坐上了马车，下钥前进宫是绰绰有余的了。”
　　“至于出宫……您出的那疏漏，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恐怕处理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您放心，德妃娘娘惦记着您是小辈，必然不会像皇后娘娘那样过于严苛的。”
　　顾菀听完后，很配合地“噢”了一声，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
　　然后在两瞬后，放下了车帘，隔绝老公公的目光。
　　琥珀在顾菀的示意下，悄声将马车上放着的，那一点可有可无的炭火熄灭。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在宫门口停下。
　　李嬷嬷奉了太后的意思，带着一顶暖和的小轿候在宫门口。见顾菀下来，就带着笑迎了上去：“肃王妃到了，快进轿子罢。”
　　她老练毒辣的眼睛扫过顾菀有些蓬松的鬓发与发红的耳尖，并未多话，只在扶顾菀的时候，凑在耳边低声道了一句：“王妃放心，德妃娘娘语焉不详闹着，太后娘娘也很烦心的。”
　　这就是暗示着顾菀，太后对德妃口中并不知道是什么的“要紧事”也很是无语，想着一了百了才同意让顾菀进宫来核对。
　　不过太后指的是将顾菀请进宫来，德妃默认的是将顾菀传进宫来。
　　“多谢嬷嬷好意。”顾菀亲自谢了李嬷嬷，随后就坐上了暖轿，顺顺利利到了寿康宫。
　　还撞见了御前的小罗公公。
　　小罗子明显是被派来给太后送皇上表孝心的好东西的，冷不防看见了顾菀，还颇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疑惑宫门都要下钥了，肃王妃却是进宫来了。
　　见到小罗子，顾菀眉梢露出一分喜色，容色温和地打了招呼。
　　——她这个时辰入宫，明显是被传召进来的。小罗公公知道了，就等于几刻钟之后，皇上也会知道。
　　这一环就不用她费心思了。
　　这样含着笑意，顾菀先吩咐了琥珀去办事，而后入了寿康宫主殿，向着坐在上首的太后与右侧的德妃行礼问安。
　　礼未曾行完，就被太后叫起，在身边赐了座。
　　“惊扰莞娘了，这样冷的天叫你现在这时候来。”太后神色中有几分不好意思。
　　顾菀摇了摇头，抱紧手中套了七彩棉兜的手炉，笑得乖甜：“没事，孙媳也正准备梳妆试衣呢，这下正好能让皇祖母帮着看看这一身好不好看。”
　　太后上下细瞧了瞧，目光于顾菀的鬓角和耳尖多停留了片刻：“好看，莞娘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只路上怎么不仔细些，可见是下人们做事情不当心了。”
　　顾菀抿唇轻笑，一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模样。
　　眼睛轻眨间，有些不经意地划过德妃身后的老公公。
　　太后当下就有些了然，对着德妃的神色不由淡了淡：“如今肃王妃已经来了，德妃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直说吧。”
　　“是，太后娘娘。”德妃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放下茶盏，扬起下巴问顾菀：“肃王妃，本宫先前记得，因你掌管宫务得力，皇上在元旦宴席前，还将御花园也分给了你，可是？”
　　见顾菀默然一笑，德妃就将其算作默认的意思，拍了拍手，让那老公公去外头领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身着深蓝色绣草叶纹的太监服，一个身着蔚蓝色无花纹的太监服。
　　再看看年纪模样，是总管与学徒的差别。
　　甫一进殿，两人就齐齐下跪叩首行礼，顺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御花园花草房的总管和底下新进来学手艺的小太监。
　　等到太后让两人起身之后，德妃就道：“太后娘娘，臣妾日前想在自己宫中养花，所以今日就去了花草房挑选。不想，竟是看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看见臣妾带着一大群人进来，竟是慌慌张张地抱着一大堆东西，想从花草房的后门离开。”
　　“臣妾火眼金睛，当下就看出了不对劲，命人拦下了那小太监，用四妃之权进行了简短的审问。”
　　“岂料那小太监和受了旁人指使一样，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肯吐露的。”德妃的目光含了一层得意的光亮，轻飘飘落顾菀身上：“所以臣妾就换了个法子，从花草房开始查起，果然查出了些许的不对劲。”
　　她朝着底下的两人点了点头：“将事情同太后娘娘与肃王妃说一遍罢。”
　　花草房总管率先回道：“回太后娘娘，回肃王妃，德妃娘娘抓住的那小太监叫小篮子，是刚进花草房学手艺的小太监，专学青苔那一块儿的。”
　　“其实不用德妃娘娘来查，奴才就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最近学徒中有青苔的盆景总是消耗得许多，往往两三日就会从奴才手底下过一道批准进项的折子。奴才原先以为是学徒们勤奋好学，但又有些不得方向才会如此，未曾深思下去。”
　　“幸而德妃娘娘聪慧，查出学青苔盆景的学徒中，那小篮子的消耗盆栽数量就占了一大半，总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说培养的青苔失败，再从他师父那里取了申请的调令来，蒙骗奴才给他批准进项，继续拿走许多的青苔盆栽。”
　　“哀家记得，给学徒练习的那种盆栽都是不值钱的。”听到这里，太后不觉奇怪开口道：“若是这小太监将那些盆栽偷偷藏起来，再贱卖出去，也捞不着什么大利润。”
　　“太后娘娘心地仁善，哪里能想到那等小人心中的想法。”德妃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奉承了太后一句，而后使了个眼色，让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女捧着一盘子被布盖住的东西上前，随后亲手将薄布掀开：“太后娘娘您看，这小太监想着藏起来的，可不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盆栽，而是里头布满了青苔的石头。”
　　花草房总管身后的小太监随着德妃的话出声：“回各位主子们，奴才是住在小篮子隔壁的，这些青苔石头，有一小半是德妃娘娘从小篮子怀中的布包中搜出来的，还有一大半是奴才奉命从小篮子的床底下拿出来的。”
　　“小篮子平日里随性惯了，说话做事都是不拘小节的模样，偏这些青苔石头，都是干干净净、用布包好放在篮子里头的。”
　　“而且奴才与小篮子也算交好，他是孤身一人进宫的，身上没有病痛，也不存在要靠倒卖这些盆栽和青苔石头赚快钱的地方。因着德妃娘娘的询问，奴才就想起小篮子近些日子常常很晚才回来，手头上莫名宽裕了一些，像是被人给了银子，再帮别人做事的模样。”
　　小太监将这些疑点缓缓道出后，又叩了一首退到一旁。
　　趁着太后眉头微微皱起，德妃赶紧抓住机会，对太后巧笑道：“这些都是叫人奇怪的事情呢。”
　　“臣妾瞧着那一堆绿莹莹的青苔石头，不免想起从前那位淑仪妹妹，好容易怀了皇嗣，结果在逛御花园的途中，踩到青苔，一失足摔倒了，哪怕底下有宫女垫着，也没能将皇嗣给还回来……而且不止当今皇上的后宫之中，放眼望一望前面几朝的后妃传记，还有宗亲们的宅邸私事，有好多都是这等凑巧地因青苔出事，要么小产要么毁容，还有摔傻了的。”
　　“所以臣妾心里头害怕极了，顺着这条路重新查了下去。”
　　德妃说到这里，嗓音格外地婉转动听：“哪里知道，臣妾居然查到，前段日子洛昭仪也曾碰见过那小篮子，还看见了小篮子揣起青苔石头。洛昭仪起了几分好奇之心，准备叫人去仔细查查时，竟然是被肃王妃给阻拦了下来，说这说不定是花草房的新主意，将洛昭仪给糊弄了过去。”
　　“肃王妃，你今日在此，本宫就想亲口问一问你了。”德妃走到顾菀的面前，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顾菀：“你身为新掌管御花园之事的人，碰见可疑之人，居然不主动去查清，反而帮着遮掩，当真是令本宫奇怪。”
　　“肃王妃这是因为手握大半的宫权，所以得意起来、对这些微末小事态度敷衍了；还是……你就是在背后吩咐小篮子偷偷收集青苔石头，想要图谋不轨的人？”
　　“本宫也让人查明白了，这几日肃王妃总是托人往花草房跑呢？”
　　德妃的态度陡然咄咄逼人起来：“皇上与太后如此信任于你，没成想你竟是心怀歹毒的小人！”
　　“你怎么对得起太后娘娘前段日子交给你的凤印？”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顾菀眼中流转开来、琉璃水波一样的笑意◎
　　德妃的影子投于顾菀的面容之上, 将大半的容色都隐于暗色之中，眼眸上更是坠了一道沉甸甸的流苏影子。
　　是德妃今天为了压场面，特意带上的七尾金凤钗。
　　顾菀面上露出太后瞧不见的惶惶神色, 心底却倏尔一笑，透出几分轻松来。
　　果然如她所料，德妃是沉不住气的。
　　别管先头铺垫的那些看似无可反驳的可疑之处，就光德妃方才那一句“凤印”, 就将她的目的透了个十足十。
　　太后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德妃的目的——打着为后宫诸人着想的名义，借太后的口谕作筏子，要磨刀霍霍向宫权。
　　就凭这一点，德妃往后很难再得到太后的喜欢与信任。
　　不过顾菀觉得，德妃并不在意这一点, 她想要的就是将顾菀手中的大半宫权拿到自己手中, 做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妃。
　　方才德妃所揭露的事情，顾菀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人生疑。
　　若是被皇上听到了，定然是要查个彻底, 将沾手的人清算一遍。哪怕是喜欢顾菀的太后，此刻对德妃心思厌倦的同时，也不由得将带了点疑惑的目光投向顾菀，希望顾菀做出一个解释。
　　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 要是顾菀做不出让人信服的解释，这宫权必定是要让出去的, 保不准还要被好生惩罚一回。
　　顾菀仰面瞧着德妃忍不住翘起来的唇角, 在心中为德妃叹息：
　　可惜德妃查出来的一切, 只是她想让德妃查到的, 再怂恿着德妃兴冲冲地抓着这所谓的“把柄”, 来向太后告状。
　　正巧，御花园中还有许多李皇后的人。
　　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借口将这些人都大发出去，免得留在原处，埋下隐患。
　　顾菀在心头盘算着将来的动作，面上仍是不忘做出一副无措、不知该作何解释的模样。
　　让德妃轻笑一声，扬起描画得极细的细眉：“肃王妃怎么这半天都不说话，是还没想好借口，还是无话可说？”
　　“肃王妃，你是小辈，年纪轻轻，一时想错了主意也是有的。这没什么可怕的，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大大方方承认了，太后娘娘和我自然是不吝教导你的。”话至此处，德妃嗓音中已然有些威逼的意味：“可你若是不说，那可就有依仗宫权、对皇上太后意图不轨的罪名了。”
　　这便是宫中常用的的手断了，先与你软和两句，而后将最大的罪名扣上来，将人吓得瑟瑟发抖、神志不清。
　　毕竟谋算皇上太后，可是足以诛九族的罪名了。
　　听在旁人耳朵中，就有一种天塌地陷、五雷轰顶的崩溃之感。
　　德妃兀自站在顾菀面前逼问，太后不免眉头更加拧起：
　　这是在她的寿康宫中，即便要问讯，也该是由她来问顾菀，而不是德妃自作主张，在一众宫人面前，做出这一副难看的姿态来。
　　更何况，打量她是眼睛不好么！德妃那对宫权垂涎欲滴的模样，简直令人生嫌。
　　不过如今的情况，的确是要问清这件事情，才好继续处理。
　　恰在这时，寿康宫门口传来些动静。
　　李公公抹了抹额头的汗，进来禀告：“禀太后娘娘，柔安公主说方从御花园的花草房中出来，有要紧的事情要进来同太后娘娘说。”
　　闻及“花草房”三字，德妃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门口。
　　便错过了顾菀眼中流转开来、琉璃水波一样的笑意。
　　太后神色一动，正色道：“将柔安唤进来罢。”
　　李公公应声下去，不多时就将柔安公主带了进来。
　　柔安公主眼见的是匆匆赶来的，面色红涨，行礼请安时还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大口喘气。
　　不待太后开口询问，柔安公主就主动道：“皇祖母，孙女刚才才从花草房中过来，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这才急匆匆地赶来，为着就是防止误会发生。”
　　“吩咐小篮子要青苔石头的，其实是我。”
　　这轻轻柔柔的话音落下，寿康宫的主殿中就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太后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缓和起来。
　　德妃带来的几位宫女太监，倒是不约而同地露出疑惑与慌张。
　　“绝无可能！”德妃神色骤然一震，下意识地张口反驳：“本宫仔仔细细地问过花草房的人，花草房总管也说，近些日子，是肃王妃的人常去花草房视察。除此之外，并无旁人过多往来，更是没有柔安公主你身边的人。”
　　她的目光在顾菀与柔安公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不由得沉下几分轻嘲：“柔安，本宫也算是你的一位母妃——既然如此，本宫就不得不告诫你，在皇宫之中握着宫权为皇上太后分忧，讲究的是公平公正行事，而不是像往日那样全凭人情面子。”
　　“本宫知道你与康阳郡主一样，和肃王妃很是交好，所以此刻听闻肃王妃出了事情，急急忙忙赶来圆场，本宫是很能理解你的重情重义的，只是难免为你叹惋一声糊涂。”德妃眼角上挑，漫不经心地说起柔安公主的母妃：“好容易女儿顺利及笄、得了封号，如今又荣幸协助太后娘娘处置宫务，秦婕妤这段日子应当很是开心才对。”
　　说完这话，德妃一点点镇定下来，面上的震惊被讥讽掩过：算来算去，这皇宫之中诞下皇嗣的，惟有秦氏还未曾成为一宫主位，可见出身之低贱。
　　区区从三品的婕妤和她诞下的不值钱女儿，在德妃眼中，就和随手能碾死的蚂蚁一样轻贱。
　　德妃自认为话中之意足够委婉，是让柔安公主要做出头鸟，也要掂量着自己的母妃。
　　然而落在太后的耳朵里头，就全然不是这个意思了。
　　——在太后眼睛里，后宫妃嫔假装和和睦睦这么些年，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就算过去了，她也懒得管。任凭嫡的庶的儿媳，都不如孙子孙女们看得欢喜。而一脉的小辈之中，这么多年算下来，最喜欢的孙子是谢锦安，最合心的孙女则是柔安公主，虽然亲近的日子不久，但太后也是颇为欢喜的。
　　如今德妃这一举动，一是直接戳破了妃嫔和睦的假象，二是置太后的颜面与威严于不顾。
　　太后当即就面色冷肃：当着她的面，就敢这样暗戳戳威胁柔安！要是在她和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德妃还不知道怎样欺压不得宠的妃嫔皇嗣！
　　当真是嚣张跋扈！
　　柔安经过近一年的历练，早就不是当初唯唯诺诺、让人欺负了也不还手的公主。
　　听闻德妃之语，她并未惊慌失措，而是笑着应和了一句“承蒙德妃娘娘吉言，我的母妃这些日子是很高兴”，随后不待德妃开口，就转向太后，认真行了一礼：“孙女恳请皇祖母听孙女讲完。”
　　“哀家自然是有耐心听你讲完的。”太后不再看一眼德妃，颔首说了这一句。
　　柔安公主就眨了眨眼睛，将事情全貌娓娓道来：“回皇祖母，下月十六就是孙女母妃的生辰。孙女感念母妃多年来的生养之恩，决意亲手准备一件母妃喜欢的礼物。偏荷包、香囊、钗环这些东西，孙女在从前已经送过，就想更别出心裁些。”
　　“碰巧上回三皇嫂随孙女一起见了母妃，提出孙女母妃既然喜好打理盆景，又爱颜色好的青苔石头，不如就向花草房取经，亲手培养一盆好盆景就是了。”
　　“因孙女不想提前泄露出去，一应事情就请了三皇嫂做掩护。前头俱是一切顺利，可偏生照着花草房师傅的法子，养不出颜色好的青苔。孙女想着时间一天天的近了，有些着急，所以请三皇嫂帮着在花草房中多收些青苔石头来，以作练习之用。”
　　“孙女昨日就将上一批最后一个青苔石头给养坏了。”柔安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见说好今日悄悄送来的青苔石头没有来，就寻借口去了一趟花草房，才知道是让德妃娘娘误会了。”
　　德妃一路听下来，已然是面色铁青，摇头不信：“若是当真如公主所说，那肃王妃方才为何不开口辩驳？本宫审问小篮子时，小篮子也未曾说出真相？而且此事即便公主有意隐瞒，想偷学养盆景的技艺，那花草房总管总该有几分知晓才对，而不是和本宫一样，只觉得疑点重重！”
　　“我先前拜托了三皇嫂不可说给旁人，所以三皇嫂方才只是谨遵誓言……想来那位小篮子，也同样是一个守信之人。”柔安公主神色轻和：“至于花草房总管……我学的法子，都是三皇嫂转述给我的，我倒也并不清楚。”
　　德妃细眉深深蹙起，望向花草房总管，期盼对方能站出来严明顾菀未曾问询养青苔石头的法子，一切皆是利用柔安公主有所图谋。
　　却见到对方眼中神情骤然大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德妃见此，心中莫名地突突了两下，原先胸有成竹之状，已经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吹散，变得七零八落、七上八下起来。
　　“菀娘是从哪儿问的法子交给柔安的？”太后眉目和善浅笑着问了这一句。
　　只要顾菀将这一环给圆满上，那这件事情就可以定性了：是德妃心怀他意的、恶意的疑神疑鬼罢了。
　　顾菀今晚沉默了半晌，此刻迎着琉璃样的灯烛起身，面上的莞尔如朦轻纱，却丝毫不减娇媚美艳。
　　她终于道了自德妃逼问以来的第一句话，言笑宴宴，软语娇声：“旁人不知道，皇祖母定然是知道的。”
　　心知顾菀不像谢锦安那样是个会骗人的，太后就细细想了片刻。
　　终于想起来，不过两月之前，由于谢锦安的请求，她特地让花草房派了个擅长种养秋海棠的太监去肃王府当差。
　　李嬷嬷曾回过，那太监好似姓黄。
　　宫中审美，盆养秋海棠之中，必定要放青苔石头，以沉绿衬花红。
　　所以那黄公公对于养青苔石头，也定然有自己的门道。
　　……既然黄公公在肃王府中，那花草房的总管必定对此事一无所知了。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皇祖母看得很是通透◎
　　瞧见太后恍然大悟过后笑意盈盈的神色, 德妃彻底端不住了，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坐立不安, 额头上不知不觉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太后娘娘？”她开口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夹杂着惊慌的询问。
　　顾菀依旧露着甜笑，瞥了德妃在兔毛地毯上映出的哆嗦身影，不紧不慢地伸手将请与茶盏端过, 心中对谢锦安说的话更明白了一些：怪道李皇后看不上德妃呢。
　　面对如此景况，要是李皇后，虽说心中慌张没主意，但表面上还是能做出镇定的样子，先行行礼请罪, 只说自己是太过担忧皇上和太后的安全, 才会如此，而后指不定还要倒打顾菀一耙。
　　李皇后尚且能做到，德妃却差劲了许多，但凡眼睛没问题, 都能看出德妃心中有鬼。
　　“要不是菀娘提醒，哀家还真的差点没想起来。”太后望着德妃，面上的笑意就像是冬日里初升的晨阳，只有那么一点儿的浅淡笑容, 温尔缓雅地同德妃解释了一遍。
　　德妃的面色越听越是煞白，一双尚且秀美的眼眸目光乱飘, 显而易见是在想如何推脱：“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既如此, 臣妾、臣妾……”
　　太后被莫名其妙闹了这一遭, 又见德妃这般吞吞吐吐、畏畏缩缩, 心中隐隐约约就升腾起怒火来。
　　幸而顾菀笑着开口, 嗓音温软，落在太后的耳朵里格外顺耳：“德妃娘娘这般紧张，想来也是为着皇上与皇祖母您担忧的缘故，只不过太过紧张匆忙，那小篮子与孙媳偏又答允了柔安妹妹不说，这才起了一场误会。”
　　“说起来也是孙媳不好，下回定然先将这种事情告诉皇祖母，免得皇祖母费心。”
　　“菀娘信守承诺，柔安孝顺良善，那小太监倒也的确是难得的诚信。”太后听罢，神色缓和了不少，兼之将近年节，不欲在后宫中彻查，平白减了过年时的喜气，就颇息事宁人道：“德妃倒也是辛苦了，赶紧回宫歇息罢，记得将那小太监给放出去，好生抚恤一番。”
　　“柔安既然准备给秦婕妤一个惊喜，还请德妃勿要将此事透露。”、
　　说到此处，太后顿了顿，淡声道：“如今快到年关了，各个宫里头事情都很多，德妃想来也是很忙碌的。”
　　德妃满怀把握，眼盯宫权而来，没成想到最后，得了一个被太后暗示不要多管闲事的下场。若是传出去，少不得要被
　　她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心中已然涌起恨意——这自然不是恨自己不得用，而是恨顾菀行事狡诈，连这点小事情都要做得完满，偏悄悄得惹她怀疑，还以为抓住了什么把柄。这点恨意也弥漫到了柔安公主与那花草房总管身上：一个眼皮子浅，就心心念念要讨自己那不中用不得宠的母妃欢喜，半点儿出息也没有！一个庸懦无用，居然连自己手底下曾经派出去什么人都不记得！
　　“是，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教导，臣妾告退。”纵然满心满眼都是不甘愿，德妃瞧着寿康宫的情形，只能暂且行礼撤退。
　　待到德妃带着人离开，柔安公主上前同顾菀与太后撒了一回娇，不多时也行礼告退。
　　太后弯着眼睛看柔安公主离去，侧首对顾菀感慨道：“秦婕妤有柔安这个女儿，当真是个有后福的。”
　　“皇祖母有柔安这个孙女，还有皇上孝顺，可以说是天下最福泽深厚的人。”顾菀起身为太后奉了一盏茶，而后用手触了触太后的衣袖：“如今快到年节，孙媳要赶紧蹭一蹭皇祖母的福气，好那一日得一个数额大的红包，再吃到装了金元宝的饺子。”
　　太后被说得笑得合不拢嘴：“你为着宫宴操劳好这些，章程都早早汇报给了哀家看，这样用尽心力，吃一盘金元宝饺子都没问题。”
　　“皇祖母说的是……孙媳的确是有些用尽心力了。”顾菀顺着太后的话说下去，面上的笑闪烁了几分：“今日的事情，的确是孙媳做事疏忽的缘故，若是仔细讲究起来，也有用宫权贪得便宜、做人情的事实——回头孙媳会将那些多用的青苔盆景换成银钱补上。”
　　虽说在众人看来，那青苔石头之事是德妃过分疑心与为一己私利，但要是完全不带个人感情瞧，这件事情从一开始，顾菀用宫权方便行事的时候，的确算得上是“以权谋私”了。
　　太后带了完全的个人感情，此刻不赞同地拧眉：“不过一个小忙罢了，做的也是好事。要是柔安请哀家来帮忙，哀家定然也会和菀娘一个做法。”
　　“可是今日被匆忙召进宫，又被德妃态度不佳地询问了一通，吓着了？”
　　“没有，皇祖母不要担心，孙媳好着呢。”顾菀笑得乖巧，顺势在太后的脚边蹲下，扬面仰望着太后，明亮的眼眸中泛起黯淡的涟漪：“只是……孙媳想，自己的确是做错了事情，虽皇祖母大度不计较，可心中到底是有愧，辜负了皇祖母与皇上的信任。”
　　“所以臣妾想着将凤印交还给太后娘娘，往后只跟着长辈们多学一些本事。”
　　“如今最要紧的年宴章程，孙媳早就与皇祖母核对过了，照着原计划吩咐下去就好，不必皇祖母再多费心力。”说到此处，顾菀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帘，面上泛起几分红粉：“况且，孙媳与锦安已经是许久未见，如今好容易有了相处的时机……”
　　太后原先还透露不赞同的神色，闻得后面这一句，倒是面色一顿，变得犹豫起来：是了，她只想着顾菀是个稳重的，处理起宫务来亦是十分得心应手，让她省心不少。可却忘了，顾菀不过是二八年纪、刚刚成婚的姑娘家。
　　本来刚成婚夫君就被外派出去许久，就足以让新婚娘子黯然神伤，一边担着对夫君的思念，一边还要处理繁杂的宫务，自然会觉得心力憔悴。都说小别胜新婚，如今两人又是新婚又是小别归来，那不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呆在一起么？
　　“菀娘都这样说了，哀家怎么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呢？”顾菀仰起的面实在乖巧可人，太后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把，而后亲自将顾菀扶起，轻笑间若有所思地问道：“即便菀娘已经基本上安排好了这一切，哀家也清闲惯了，只好再找人帮衬一下。”
　　“可要为着后宫安定着想，如今没有人比德妃更加适合了。”
　　淑妃膝下只有一位已经出降的公主，在武王得了大半的监国权力之后，已经一改往日和德妃相争的局面，转而如同亲姐妹一样说笑起来。
　　太后眨眼盯着顾菀的神色变化，顾菀却展眉抿唇，一副不萦于怀的模样：“不论是谁，能为皇祖母分忧就好。”
　　说罢，她掰了掰手指，算了算春狩的日子：“皇祖母就当给孙媳放三、四个月的假罢。”
　　“好，可别给锦安那臭小子给缠住了，忘记进宫来陪哀家说话。”太后轻轻拍了拍顾菀的肩膀，没再纠结：“正好宫门还没下钥，哀家吩咐人送你回去，想来你忽然入宫，锦安在府里恐怕要急坏了——他性子这半年来才磨练得沉稳些，可别一朝又急回去了。”
　　顾菀细眉弯弯，同太后道了一句夜安，才郑重地行礼远去。
　　“过几日带一个太医去肃王府，就说肃王妃染了风寒，要好好修养些时日，再将那凤印拿回寿康宫来。”等到顾菀离去，太后仔细想了想，决定为顾菀寻一个理由，省得外头有那等长舌妇嚼舌根——在太后严重，顾菀主动推脱，一来是真累了，又想与谢锦安多相守些，二来则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缘故，值得欣赏心疼，哪儿轮得到旁人议论。
　　李嬷嬷低声应下，又问：“肃王妃进来前，正碰到小罗子出去呢……想来此时皇上应该知道了。”
　　“皇帝知道就知道，这也横竖是德妃自个儿挑事倒霉。”太后浑不在意：“要是其中事关前朝，皇帝应当会有旨意下来，却不关哀家的事情。”
　　“吩咐小厨房将今日呈上的绿珠葡萄洗了些送来，和德妃浪费了些口舌，实在是口干。”
　　*
　　正如李嬷嬷所猜测的那样，未曾睡下的皇上在德妃离开寿康宫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内，就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因为陈院令的千叮咛、万嘱咐，皇上当真将几乎所有的国事都丢给了手下人，自己悠哉游哉养生起来，每日晚上都要翻一翻兵书，在脑海中杀得尽兴才去安眠。
　　“朕知道了。”皇上将兵书翻过一页，连眼皮子都没动，口中漫出一声嗤声：“到底是一对母子，行事风格都是一模一样的。”
　　嗤完又有些后悔：“朕当年就不该将武王交给德妃亲自教养的。”
　　连带着太子都不当给皇后自己抚养，一个个溺爱着教出来都没边了。
　　罗寿低着头，等着皇上进一步的吩咐。
　　“你去太后宫里说一声，要是肃王妃因此有些退缩，不妨就让德妃接替宫权。”半晌后，皇上才慢悠悠开口：“她既然这般关怀朕与太后，又如此急切，就看看她做得如何罢。”
　　“对了，你提朕记着，下月秦婕妤的生辰，吩咐殿中省照着九嫔的规格好生热闹一番，再提醒朕亲自去看一看秦氏。”
　　罗寿一一地应了。
　　提起柔安公主的生母，皇上就不免想起还在闹腾的永福公主，原先还颇为安静，近日许是因为腹中产期降至，又让人去了鲁国公府大闹一通，让百姓们笑话。
　　“今日的香太淡了。”皇上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再将那熏香多添上一炷，叫鲁国公府多进一些来。”
　　最近他愈发失眠多梦，惟有靠着鲁国公府的熏香才能睡得安稳。
　　*
　　那厢，肃王府。
　　顾菀重新做了宽敞的马车回来，一下车就看见那道驻在寒风中等她的颀长身影。
　　几瞬后就带着裹满温暖与焚木香气的斗篷走来，一下子将顾菀裹了进去。
　　“阿菀真厉害。”谢锦安仔细瞧了瞧顾菀眉眼间的笑意，不必顾菀开口，就温声道了这一句。
　　“谢谢锦安夸奖。”顾菀偎在这怀中，舒服地眯了眯眼，一边走，一边咬耳朵：“锦安，我方才在皇祖母面前，其实总担心皇祖母能看出来一点儿。”
　　顾菀担心太后能看出，她是含了捧杀的心思，才故意将宫权给推脱出去。
　　“皇祖母虽然平日里容易触动情肠，多愁多感叹。”谢锦安搂住顾菀，指尖拂过腰带上方胜纹，轻声宽慰道：“但有一点，皇祖母看得很是通透。”
　　“——将来不论谁登基，她都是太皇太后，何须费心看那么多明争暗斗呢？”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万事俱备，只待春狩◎
　　正因为太后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 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皇上言说过有关朝政的一句话。
　　即便说，也是说肃王刚刚新婚、竟然这样忙碌, 瞧着肃王妃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可怜这样心疼小辈的话。
　　皇上对这样的话并不反感，甚至要温声细语地劝慰太后，自然而然也就对顾菀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疚意。
　　顾菀听罢，不由轻轻笑起来：“皇祖母的确观事情如洞若观火, 也确实很多时候不愿意去管。”
　　比如今日这件事情，若不是德妃非要闹到太后眼前，还借着太后那点儿不算情愿的允准，就擅自趾高气昂地要给顾菀一个下马威，太后怎么着也会给德妃一个面子, 说不准还会派人去建章宫, 在皇上面前给德妃圆满一下，省得后宫又闹起来，让皇上无暇养病，心力憔悴。
　　偏太后恼了德妃, 就只能让本就多疑的皇上，在德妃母子身上多一层猜忌了。
　　“其实说起来，皇祖母对你我比旁的小辈，更多添一分疼爱。”谢锦安清俊一笑：“很多时候, 在一些小事上，凭着皇祖母的这一分偏心, 就能成很多事情。”
　　而这些小事一点点积累起来, 堆叠到皇上面前, 可就是大事情了。
　　两人一边说着, 一边就回了合韵同声。
　　“阿菀进宫可有碰见从顾府出去的小轿？”谢锦安阖上门, 俯身帮顾菀脱去外头颇为沉重的厚实外裳，随口问道：“阿菀刚走后不久，惊羽就来回我，说宫里头来接顾大小姐的的小轿就到了。”
　　可见德妃这是掐着时辰，想一边收了宫权，给肃王夫妻一个威慑，一边又用新鲜到手的宫权，给那新封的太子承徽为难一番，狠狠打太子与李皇后的脸。
　　“德妃也实在太心急了些。”顾菀轻笑一声：“即便她完满不漏地将我手中的宫权拿走，凭着她计划中的想法行事，皇上与太后知道后肯定是大大的不喜。”
　　谢锦安颔首认同，与顾菀说道：“当初武王回京那段时间……武王也是这样心急地拉拢朝臣与叶世子，叫太子也跟着慌慌张张起来，有了收景州山匪为私兵这样荒唐急险的主意。”
　　相较于谢锦安自小就要扮纨绔、暗中谋划的谨小慎微与耐心筹谋，太子和武王的成长之路就是太过顺畅了。尤其是武王擅武，和专攻文谋的太子交错开来，李皇后与李丞相就不曾过多关注，让其顺利长成入军营。
　　这般顺利，也就导致两位欲求逐鹿的未来掌权者本身，其实压根就没受到什么性格、手腕上的锻炼。
　　等到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不是像武王一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是和太子一样，不愿动脑子多想，一伸手就去拿李丞相想好的，失败了之后还有理由推脱。
　　“不过我虽没遇见顾莲，但路过东宫的时候，瞧不见里头的装扮有半分红色。”顾菀仰头，微微弯起眉尖：“可见太子殿下，当真是厌恶极了新封的承徽。”
　　她顿了顿，同谢锦安轻声道：“今日白天顾良姊派人来求见，说老亲王日前身子越来越差，卧床不起，恐老亲王出事，恳求宫中批下一方可以随时出入的令牌，好方便请太医。”
　　“我今晚让琥珀寻柔安时，顺路从殿中省过了，让那姜总管，明日去回皇上。”
　　晚上顾莲要入宫为太子承徽，白日顾萱就寻了一个由头来求令牌。
　　听着为老亲王请太医是假的，要入宫去看嫡姐笑话才是真的。
　　“不知道皇上听后，会不会批准下来。”顾菀很是担忧地叹了口气，不过担心的却是自己看不到顾莲和顾萱互相撕扯的笑话。
　　彼时两人已然脱了冬裳，谢锦安很是习惯地将顾菀拉到梳妆镜前坐下，一边轻手轻脚、还有些不熟练地帮顾菀拆卸头上的钗环，一边悄悄地抬起眼睛，温柔含笑地从镜子中凝望顾菀的一颦一笑。
　　越看越是喜欢，心房和不受控制一样怦怦作响。
　　听到顾菀的话语，谢锦安不免扬眉一笑，话语中蕴满轻柔：“皇上会答应的。”
　　“毕竟即便如今老亲王的名声就如同过街老鼠一样，但旁人提起时，总是不会遗漏他当年对皇上的救命之恩。”
　　“皇上那样一个好名声的人，自然不会因小失大，节省一个令牌而给人留下疑似不顾恩情的猜疑。”
　　“只是老亲王年岁已大，恐怕时日无多。”谢锦安将固定整个发髻的金嵌翡翠绿珠发钗摘下，伸手让顾菀如绸缎一样的乌亮青丝在自己的掌中一点点流淌而下，眉眼间露出与顾菀此刻一模一样的轻巧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交汇了片刻。
　　顾菀很默契地接口道：“我已经同顾良姊讲好了，若是将来老亲王府再用不上那令牌了，就会直接送到咱们府上来。”
　　“姜总管会帮着咱们小小地修改一下账册的。”
　　“阿菀思虑周全。”顺了顺掌心的柔滑秀发，谢锦安口吻轻松而愉悦：“上回阿菀交给我的，有关洛州行宫的账册，莫约明日就能发挥作用了。”
　　顾菀动了动头，发丝在谢锦安掌中调皮地搔过几许，低笑着将自己同太后说的理由缓缓道来，坐在软椅上回身仰笑：“那咱们接下来，一直到四月初的春狩，恐怕都要故意腻歪给旁人看了。”
　　谢锦安只消低首，就能看见顾菀那一张微微轻开的水润红唇，像渡了一层诱人的蜜糖浆。
　　又像是渔民们新鲜捕捞上来的异色河蚌，隐隐约约露出一道洁白的细缝，勾起人的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瞧一瞧里头是否有晶莹圆润的珍珠。
　　“哪里用故意？我只瞧着阿菀，在旁人看来都是腻腻歪歪的。”谢锦安喉头微动，道完这一句，忍不住俯身亲吻，去探寻里头的颜色粉嫩的珍珠。
　　顾菀伸手勾住谢锦安的颈脖，主动张开粉润的蚌壳，加深这个亲吻。
　　相拥相吻间，就将从外头带来的那点寒意完全驱散。
　　反倒有无限的春意在其中生长。
　　*
　　自元旦宴席过后，太子与皇后双双“染病”，随着年关将近，天气也一点一点地变得阴冷起来，时不时在半夜就有大雪鹅毛一样落下。若是晨起出门时，正碰上一阵风，那当真是风雪扑面，让人睁不开眼睛。
　　同样迷人眼睛的，除了渐渐积厚的冬雪，还有如今朝堂上的局势。
　　分明前朝有武王监国，后宫又因着肃王妃的身体原因，将宫权让渡给了德妃，还有关于参奏李丞相各项罪名的折子，更是飞得满朝堂都是。瞧着这样的情形，一看就是从前太子与李皇后的格局配置。
　　原先被收拾了一顿、决定先行观望的朝臣中，有不少又变得不安分起来，像是墙头随风飘摇的草，预备着先向武王一党表表忠心，留一个可能飞黄腾达的后路。
　　——瞧瞧其他三位皇子，太子还在东宫中安心休养，即便有冲喜的顾承徽也不见陈院令宣布病情有所好转；四皇子就不提了，未曾到封王入朝的年纪，人还在上书房随着太傅好好念圣贤书呢！
　　至于三皇子肃王……嗯……近日倒是一门心思地在和肃王妃恩恩爱爱呢，顺便给武王打下手。朝政处理得倒是都不错，只可惜在皇上面前，大半的功劳都是归了武王……
　　朝臣们正在心头火热得决定接触武王时，却看见皇上对参奏李丞相的、小山一样高的奏折颇有些视而不见的意味，只有底下有臣子参奏洛州行宫疑似被李氏一族当作贪污敛财的工具时，才有所反应，让肃王负责去处理查清这件事情，顺便命令李丞相暂搁职务。
　　于是肃王除了每日恩爱外，还抽空去户部报道查账……只是成效甚微，到新年时还没查出来什么。
　　而且，有人试探着皇上的心意，将从前太子那些风流韵事和未曾深扒的罪名呈上，请求废除太子，以正朝纲。
　　最后的结果，是被皇上直接打入天牢关着，等到过年节时都没有被放出来。
　　后续也有几位大臣婉转提及此事，口吻叙事不同，下场却是大差不差：轻则被当众斥责一顿，重则被视作心怀不轨，赏了几板子廷杖。
　　皇上说了，这还是看在年节将近，不愿损伤喜气的份上，才给了这样的惩罚。
　　如此几次下来，朝中就没有敢再提废太子的事情，倒是在李丞相的事情上加大了力度。
　　偏此时经过几番拉扯，就不上不下地到了新年年节，那股子针对太子一党的风气稍稍按了下去。
　　年节宴席时，陈院令来汇报，说太子和李皇后的病情已然痊愈，只是身子尚且虚弱，还需要再静养些时日。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垂首，十分关切道：“太子和皇后可否参与春狩？朕记得太子曾经和朕说过，对于春狩格外向往，还想同朕比一比策马的本事。”
　　陈院令受着大殿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腰脊轻弯：“回皇上，待到四月春狩时，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自然已经大好。”
　　顾菀坐在靖北王妃和康阳郡主的身边，端着温和有礼、不失欢欣的浅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漫过场中。
　　皇上眼底虚伪的关怀、武王神色中暗藏的焦急、叶嘉屿和鲁国公相互敬酒的淡然、镇国中尉时不时瞭望过来的谄媚目光……
　　到最后，她与一双璨璨的桃花眸子对上视线。
　　彼此抿唇一笑，眼底闪过同样清然又隐含胜券的光亮。
　　一切铺垫完毕，万事俱备，只待春狩。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武王和德妃从外头看，是荣耀极了◎
　　年节的所有宴席都是平平淡淡过去的。
　　各宗室各世家都是怀着心思, 在觥筹交错间探听着消息。甚至有人为了打听太子的“病情”，去给镇国中尉送了颇贵重的贺礼。镇国中尉自是来者不拒，回头就殷殷切切地写信询问顾莲——原以为嫡女蠢笨, 断了他攀附武王的青云路，不想里头竟然还有几分柳暗花明的意味，又给府中挣来了这么些能换银钱的东西，那就还是他的好女儿。
　　至于顾莲是否有回信, 又是如何写的，顾菀没让人去探听。
　　她只知道，自从皇后身子初愈后，就日日吩咐人去东宫，将顾莲请过来, 站上一整日或是半日的规矩, 对外头言说的自是亲自教导宫中礼仪。
　　老亲王府因老亲王险些没气闹过两回，都是顾萱带了牌子去宫里请太医，没怎么惊动皇上与太后，也就顺道去看了看顾莲。据琥珀所说, 两人皆是冷脸一番嘲讽，顾萱更是逼着顾莲向自己行礼问安。顾莲原是极其不愿意，僵持在原地，后来太子传了话, 让顾莲对长辈客气些。
　　如此一来，顾莲就冷笑着行了礼, 顾萱如愿以偿却更为恼怒, 拂袖而去。
　　“我记得从前顾莲说起太子时, 顾萱总是满面艳羡。除此之外, 更有几分向往。”顾菀听到消息时, 正在用一盏浇了茉莉蜂蜜的热元宵，顿时觉得这蜜糖变得更甜丝丝起来：“若是太子帮着顾萱说一两句话，指不定现状还能几分转机。”
　　比如哄着顾萱，让顾萱借着老亲王府那剩下的势力与尚未离开的攀附之人，在朝堂中为太子或李丞相转圜几句。
　　偏太子从未和顾萱讲过话，开头第一句就将顾萱给得罪得死死的——当初在皇上面前，被父亲半胁迫着承认心悦老亲王，又默认自己患有疯病，当真是顾萱心头的一块脓疤。
　　“正因为太子如此，所以顾良姊转头就来问王妃的主意。”琥珀笑得隐秘，问顾菀：“王妃娘娘怎么回呢，琉璃还在巴巴地等着娘娘的回话呢？”
　　顾菀略挑一挑眉，将琥珀召到身边，俯身道：“你同她说，既然她当初能一月就仿出我的字迹，那自然也能仿出老亲王的字迹。”
　　“她若是觉得心中有气，可以找法子自己报复回去。”
　　琥珀瞬间明了顾菀暗含之意，含笑起身，特意道：“王妃放心，奴婢会叮嘱琉璃，让她用最不起眼的传话人。”
　　谢锦安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主仆二人这段对话，不免惊喜道：“我正打算与阿菀商量这件事情，不想咱们的打算竟然都是一样的。”
　　他十分熟稔地坐到顾菀身边，眼馋地看向碗中热乎乎的元宵。
　　顾菀就抿唇轻笑，舀起一勺吹凉，再小心举到谢锦安的唇边，瞧那薄唇微微一掀，将一小勺的元宵像喝水一样喝到口中，再如品味珍馐佳肴一样细细品味。
　　顾菀也不心急，等着谢锦安将元宵慢慢咽下，才支颐问道：“如今李丞相之事已然交予你近两月，都已经出了年节，皇上可有什么打算？”
　　不错，李丞相并洛州行宫之事一直拖到现在，其实是有皇上的授意在里头——前脚太子和皇后就因为旁的原因生了病，后脚李丞相就被无数的奏折参上，其中明显不少人都归属了武王。
　　皇上能因为太子显露的、想要与靖北王府结亲借势的野心，就借口软禁太子与皇后，自然也会因着武王想要上位的勃勃野心而恼怒，选择让谢锦安来主办这件事情，顺便让协办的官员暗示谢锦安这件事情一点儿都不着急处理。
　　不过先前那些参奏的官员，还能用年节下不要晦气来安慰自己不急着催李丞相被查之事，但如今过了年节，他们就难免焦急起来，恐怕催促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里头指不定还有隐射肃王无能等字眼。
　　谢锦安低笑着回答道：“两日后罢——最近武王寻由头来户部找了我两三次，还想仗着眼睛好偷偷看账本，被户部尚书小心拦了回去。”
　　“他这样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件事情，总不能再拖着了。”
　　“等两日后，武王忍耐不住，在朝堂上吩咐人当众提起此事时，我再将进度上报罢。”
　　“反正现在在皇上眼睛里，已然是武王来私下催促威逼我了。”
　　说到此处，谢锦安对着顾菀眨了眨眼睛，潋滟的眼眸中流淌出浅笑：“我就在皇上面前做一个被抢功劳、又被不断催逼的受害人就好了。”
　　见顾菀面上染了相同的笑意，谢锦安不由得温柔望去，口中道：“近日安乐伯家的女儿似乎递了几次帖子，说想请阿菀去骑马？”
　　“是，只是年节时宗亲里的宴席应付当真是麻烦，就一直推脱了。”顾菀说起时眉眼间有一点不能赴约的无奈：“不过二月末倒是有时间，能去给她与叶世子的策马比赛做个裁判。”
　　因着她实在忙碌，外头瞧来却只看见她与谢锦安恩爱，昨日张瑛的帖子就含了些怨怨的控诉，说她见色忘友，还暗指谢锦安是那等男狐狸精，缠得顾菀没法子出门与自己策马，连看叶嘉屿送的小骏马都没时间。
　　不过这些她可不能与谢锦安说起。
　　“依着阿菀看，张小姐是能守口如瓶、依托事情的人么？”谢锦安温声询问顾菀。
　　“自然是的，瑛姐姐从小就最讲义气的。”顾菀想起幼时张瑛为她打抱不平的事情，眼中的笑意盈盈动人，说完时眉尖一动，恍然直起身子：“锦安，难道……”
　　“我与叶世子商议过了，打算近日寻一个由头，让他受伤静养，将手中的兵权分一些到武王头上。”谢锦安淡然含笑：“如今武王还忍耐着，极大的原因就是手中现在缺少军事上的实权，且皇上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清。”
　　“凭着武王的性子，若是他拿到了朝政军事双重权力，皇上却还不肯废弃太子。甚至有人告诉他，皇上觉得他性格粗武，压根不配继承大统。”
　　“到时候再配上枕边风，武王又该如何呢？”
　　顾菀心头就是一凛，用气声回答道：“那自然是寻一个机会，谋反逼迫皇上退位。”
　　还有什么机会，比去京郊行宫春狩更好的呢？
　　没有皇宫中的重重守卫，又必定留下一部分锦衣卫看护留在宫中的太后与妃嫔，使得皇上身边护卫变少。
　　更重要的是，春狩……意味着可以随身携带武器出入行宫，不必卸甲。
　　“方才锦安说枕边风？”顾菀说起这件事情，忍不住好奇问道：“可是指武王居所中那位颇受武王宠爱的司寝宫女？”
　　因着武王未曾娶亲，所以依旧是住在宫里，身边服侍的人，就只有殿中省挑选过去的司寝宫女。听说里头有一位，算是武王的初礼宫人，一直受到武王的宠爱，在武王居所中算是小半个主子了。
　　谢锦安从顾菀手中接过装着元宵的小碗，给顾菀舀了一小勺，微微颔首：“是，她是母妃给我留下来的人，算是藏得最深的了，除了我和传话的惊羽之外，是无人知道的。”
　　说到这，他扬唇一笑：“现在阿菀也知道了。”
　　见谢锦安有几分想要将宫中自己手下人都说出来的意味，顾菀将口中元宵咽下，紧赶慢赶着拦了谢锦安：“我如今没了宫权，暂时用不上这些人，等我要用了自然来问你的。”
　　“倒是你与义兄是如何商议的，我又该如何和瑛姐姐提起呢？”顾菀眉尖蹙起一点：“咱们虽有陈院令等太医帮衬，但义兄到时候肯定要真受些伤才能让皇上不起疑心。若是如此，即便瑛姐姐帮了忙，恐怕心中要对义兄觉得愧疚万分了。”
　　“阿菀放心，咱们只请张小姐在比试时用尽全力便好。”谢锦安缓声道：“至于那个捣乱的‘坏人’……我拜托了张小姐的哥哥，正巧安乐伯夫人正硬逼着他去学骑马呢。”
　　顾菀一开始还以为是安乐伯极为出色的嫡长子，听到后半句才反应过来是从前一直与谢锦安在京城中作出闲散模样的安乐伯嫡次子张瑞。
　　“张公子能答应帮锦安这个忙，可见是一位极有胆识之人。”顾菀眼中涌起些歉意：“我最开始时还以为张公子的确是那等爱好玩乐之人……若是当真事成，我可要摆一场宴席请他。”
　　谢锦安将最后一点茉莉蜂蜜喂到顾菀口中，有些憋笑道：“阿菀误会了……张瑞他因着家中宠溺，确实是很爱玩乐的。只是有的人爱玩，玩着玩着连骨子里都带歪着烂了去，张瑞却是不同的——他很早便开始帮着我，也支持我，心中仍是清明胆大的，是我接触安乐伯府的第一位举荐人。”
　　后来他又借着安乐伯府，渐渐地与鲁国公府等有了挂着木氏商行名号的隐秘接触，直到永福公主之事发生，这些被他早就埋好的伏笔就开始运转起来。
　　“至于阿菀担心张小姐因此对叶世子产生愧疚……”谢锦安轻笑一声：“这恐怕是叶世子求之不得的，那这让张小姐费了心力的代价，也就让叶世子自己去承受罢。”
　　顾菀眼中闪过一分亮意：“原来如此。”
　　她还当真以为，叶嘉屿是那等沉醉骑马射箭之人，遇见了不屈不挠、誓要战胜他的张瑛，也升起了好胜心，这才答应与张瑛比试一场又一场。
　　没想到其中还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义兄的确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过这也要看瑛姐姐的意愿。要是瑛姐姐不愿意，那义兄只能是一腔柔情付诸流水了。”顾菀认认真真地盘算完张瑛与叶嘉屿的姻缘可能，话题不由得又转到前朝上：“到时候义兄在府中养伤，义母与康阳姐姐就有借口离开皇宫，去京城中的靖北王府帮忙照看，从而不去春狩，这就意味着到时候即便出现了意外，他们也可及时转圜兜底。”
　　“而义兄受伤之事，在外人看来是因着张公子之故，那只消义兄与张公子演一场戏，那落在武王眼中，就是安乐伯府与靖北王府交恶。”
　　“武王现在正是觉得自己站稳了脚跟，预备拉拢义兄、安乐伯、鲁国公等重臣的时候，得知这样的情况，定然当机立断，将安乐伯府从眼中划去，不再关注安乐伯府。”
　　如此一来，谢锦安想借用安乐伯府有所动作，就轻而易举得多。
　　“还有，到时候我是在场的，还可以让武王认为义母迁怒于我，从而消除对着咱们的戒备。”
　　“对，我想的与阿菀说的，可以说是一字不落。”谢锦安弯起俊眉，握住顾菀的双手，神情郑重而又安心：“我要借着安乐伯府再做几件事情，叶世子之事就要拜托阿菀了。”
　　顾菀动了动指尖，回握回去，直视着谢锦安的双眼，心尖渐渐涌起一股子海潮一样的涌浪，令她的眼眸如日光下的金瓦一样璀璨明亮：“好。”
　　*
　　两日后，因某位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屡次质问肃王有关李丞相和洛州行宫之事，引得不少朝臣上疏，请求皇上在此事上加派人手，最后连武王也出来请求。
　　据说皇上当时神情颇为不愉，但难以抵御群情，应允了下来。
　　二月下旬，李丞相兼洛州行宫李氏贪污一事被彻查，李丞相犯有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弛慢不职、纵容包庇族人犯罪等罪名，细数下来简直如雪花般密密麻麻，其中更是牵扯到数年前的罗国公之事。皇上看完后自然大怒，又因罗国公之事沉默半晌，下旨将李氏一族所有在官者革职，关押入天牢受审，由安乐伯主理此事。其余无官者和女眷孩童，若是有罪，按照律例处置，若是无罪，先处以铡草之刑，送去高山荒烟处铡草劳作。
　　至于丞相这个空出来的职位，则是暂时待定，丞相权力则是安乐伯、鲁国公并刑部尚书分别兼任。
　　不过几日后，靖北王世子在和安乐伯府的小姐比试时，被安乐伯府二公子硬生生插了一脚，变作三人比试。
　　谁想那二公子根本就是个不会骑马的，只是看不惯靖北王世子，又想帮着妹妹，所以上前挑衅。结果在策马时根本掌控不了马儿，在自己的一阵高呼救命声中，成功地将靖北王世子的马险些撞翻过去。靖北王世子为着拉那二公子一把，自己垫在了底下。
　　最后是做裁判的肃王妃喊了人来，用宽大的竹屉将世子送到马车上，再稳稳送入靖北王府。
　　皇上听闻后，当即就派了陈院令前去诊治，还允准了康阳郡主和靖北王妃出宫照看靖北王世子。
　　后经陈院令诊治，此番靖北王世子可以说是实打实的伤筋动骨，前三个月内最好不要下床，而后要慢慢地、仔细地静养，才能彻底恢复，这期间若是有一点儿差池，恐怕将来上战场都会变得困难。
　　为此，皇上还亲自驾临靖北王府，探望了靖北王世子一趟，叮嘱他不必忧心，好好养病，若他将来上不了战场，可是国家的损失。
　　朝中高低官员都纷纷送上补品，表达自己替皇上的关切之心。
　　靖北王妃都好好地收下了各色慰礼，惟独对安乐伯与安乐伯夫人颇有怨怼之色，虽口中不说，但众人心中都清楚，是在为着罪魁祸首，那安乐伯府的二公子生气呢。听闻安乐伯回去后，直接赏了张二公子一顿板子，也叫他下不来床。
　　连带着当时在场的肃王妃都被靖北王妃恼了一顿，不敢言说。
　　如此一来，想巴着靖北王府的官员都在隐约间远离了安乐伯府，平日里和肃王说话时也尽量精简了话语，省得与肃王多接触。
　　亦有那等观望的人，心中觉得可惜：原还以为肃王妃是靖北王妃的义女，肃王要是有和武王争夺之心，可以借此超过武王，更得帝心。没成想不过一次意外，就间接得罪了靖北王府——也是，名头再好听、再怎样请封，都只是个义女罢了，哪儿有靖北王妃膝下唯一的儿子重要？
　　这样想着，不少人都在心中给肃王判了个永无机会之刑，随后主动往武王那儿靠近。
　　慰问完靖北王世子之后，无数双的眼睛都定在了靖北王世子手中的兵权上。
　　毕竟士兵要每日操练，进行巡逻，将领更要日日亲如兵营巡查，谨防有那等偷懒耍滑、徇私枉法的士兵，祸乱兵营严明的纪律，败坏家国卫兵的名声。靖北王世子如今躺在床上，自然没有办法做到上述起点，更有其自身请求，让皇上在武官中寻可靠之人，暂时交托他人，代替他每日监督训练、严正军风。
　　这消息一传出，瞬间就有不少折子争着上疏，美名其曰推举人选，为皇上分忧。
　　莫约到了三月中上旬，从建章宫中发下圣旨，靖北王世子手中的兵权三分，分别交予武王、鲁国公世子与肃王。
　　虽说三分，但到底是武王占了大头，鲁国公世子又掌了剩下的三分之二，最后的那一点儿最没用的兵力才是肃王的，让人疑心是不是皇上为了避免对待皇子不公的话柄，才勉强分给了肃王一点。
　　将心里头那点好笑的猜疑放下，许多大臣都眼巴巴盯着武王，只觉得武王的地位犹如乘上了春风，有那扶摇直上的趋势。
　　再看皇上将安排春狩的一应事务都交由礼部，命令武王从中协助，就可知皇上对武王的看重。
　　朝廷中一改从前太子与武王两党争锋相对的情况，转而变为武王一枝独秀的局面。
　　每每武王上朝时，当真可谓是众星拱月一般。
　　而皇上高高坐在珠帘后头，神色不辨，只在下朝时吩咐武王一同前往建章宫。
　　自有人殷切上前，悄悄恭贺，只差言说皇上此举，说不定是要商议太子之事。
　　*
　　然而武王并不如众人所想那样，会在接下来更上一层楼。
　　反倒是春风得意地进了御书房，最后却是神色冷沉地回来，一路气哼哼地回了自己的明哲殿，把自己闷在书房里，连德妃派人前来相邀用膳都一口回绝。
　　“你回去告诉母妃，本王这儿正是忙碌的时候，哪儿有空用什么午膳？”武王恶声恶气地让德妃派来的宫人回去，转头见自己的贴身的小太监站在门口，登时就发了火：“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难道端茶磨墨这种事情也要本王亲自来做吗？”
　　小太监知晓武王若是生气，一个不顺心就是对宫人们拳打脚踢，当即就颤颤巍巍上来倒水。
　　正提心吊胆着，就听外头有个宫女进来道：“武王殿下，红袖姑娘求见。”
　　小太监当下就将心给放下了，甚至露出了一点喜意：他们明哲殿上下都知道，红袖姑娘不但是武王殿下的初礼宫人，还一直得到武王的宠爱，甭管武王生了多大的气，红袖姑娘都能哄回来。有红袖姑娘在，他们就不怕挨打了。
　　“让红袖快进来。”武王果然面色微微一缓：“你们都出去等候吩咐！”
　　不多时，有位眼尾勾勾的媚色美人就走了进来，并不行礼，而是直直地走到武王的怀中坐下，用手勾起一点武王的衣领口：“王爷晨起早朝时还是高高兴兴的，怎地回来就这样生气？婢妾心疼得很，不知道能不能为王爷分忧？”
　　武王最吃这一套，当下就握住红袖的纤手，嘿嘿笑道：“红袖莫要心疼，本王没生气，只是方才心气有点儿不顺罢了，如今见着红袖，一切就都好了。”
　　“婢妾才不相信呢，每回若是婢妾不问，殿下都是自己一个人受委屈的。”红袖蹙起了眉头，嘟起一张樱桃小口哼道：“可是婢妾前几日出的主意出了差错，让王爷受了累？若当真是如此，王爷可不许瞒着我的！”
　　“没没没！红袖出的主意是最好的！本王依着你的主意，买通了兵部尚书最宠爱的那一房姨娘，果然他的态度依然是有所松动的，估计再过半月，就能归入本王的人之中！”武王见红袖明眸中含泪，慌忙安慰道：“而且从前，你给本王出的主意也很有用，本王现下有不少人手，都是因着有你出谋划策，才渐渐笼络来的。”
　　“红袖，等本王登基，一定封你做本王最为钟意的贵妃！”
　　“婢妾一届卑贱之身，获得王爷的垂怜，已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儿能盼望得贵妃之殊荣？”红袖用纤纤细指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个令人心生怜惜的微笑，眨巴着眼睛问道：“婢妾只盼着王爷每日开心、大业得成就好了。”
　　提及大业，武王浓眉间不由得覆上一层阴霾，叹息道：“本王恐怕要让红袖失望了，距离大业得成，估计还要不少的时间。”
　　随后，武王就和红袖简单说了一下方才御书房中发生的事情：“原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最后核对一下去春狩的人员安排、仪仗准备这些事情。”
　　“偏父皇今日特意指出了其中一样，说春狩开始那一日，负责射鹿的人，应当是太子，既然太子不在，就将本王并肃王和四皇子的名字写上，说要一并考一考骑射功夫如何。”
　　红袖甜笑起来：“王爷武功骑射这样厉害，肯定能在三人中获得魁首，第一个射中鹿！”
　　见红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武王也并不恼怒，反而颇为耐心地解释道：“红袖你不知道，有个典故叫逐鹿中原，是指争夺帝位。因此，春狩上皇帝猎虎，而太子猎鹿。若是父皇属意本王为太子，那应当会默许由本王一人负责射鹿，而非将肃王和四皇子的名字也写上。”
　　“父皇如此做，不过是在告诉我，即便我得了监国的权力，又有了兵权，但实际上仍够不到太子的位置，只能和肃王、四皇子两个废物并列！”
　　说到最后一句，武王面上无可遏止地露出那种充满不甘与怨恨的神情。
　　让红袖乍然一惊，用手捂住武王的唇：“王爷，这等埋怨的话语可不能随意说出口，小心被那等有心人听见！”
　　捂罢，红袖就望着武王小心问道：“婢妾记得，王爷现在在前朝，应当有不少人支持才对。如今李丞相并李氏一族已然倒台，要是这些人联合上疏请奏，太子的位置，定然是王爷的。”
　　武王摆了摆手，露出几分烦躁来：“本王仔细想了想，莫约就是上回让底下那些人一起上疏推进李丞相之事，让父皇觉得被朝臣威逼，没了面子，所以最近对谁都不客气——昨日父皇才骂过肃王，今日就警示了本王。”
　　“所以接下来，绝对不能再用联合上疏的法子！而且，本王虽说受到不少朝臣的支持，但像鲁国公、安乐伯这等家有爵位，又受到重用，堪称父皇心腹的大臣们，还未曾笼络成功。若是他们觉得不可，想来父皇也会犹豫三思。”
　　“那这些人可有支持的人？”红袖蜜声软语询问。
　　“他们没有支持的人。”武王摇了摇首，面上是急求而不得的颓丧与汲汲营营不能的恼怒：“若是非要说来，他们支持的人应当是皇上。”
　　“咦，那这样说，是不是王爷当了皇上，他们就会转而支持王爷？”红袖明眸睁大，试探地道了这一句。
　　“哪有那么容易？本王还要先当上太子……”武王望着怀中美人，心情又变得好起来，笑着回应时语气倏尔一顿，似是想通了什么关窍，一双虎目猛然大张，露出带着野心、贪妄的炯炯目光。
　　而后他抱着红袖猛然站起，低头在红袖面上狠狠亲了一口，将她放下：“本王的好红袖，你当真是本王的智囊！总是能给本王提供一些新点子！”
　　说着，他就将冬日较长的衣袖捋起，往书桌旁走去。
　　红袖在他身后露出一个极其妩媚的笑容，款款跟了上去：“婢妾哪儿有王爷说得那么有用，都是王爷自己聪明，才想出那么些主意。”
　　午夜，皇宫外的肃王府中寂寂无声，惟合韵同声中燃着一点儿明亮的光。
　　惊羽像是暗夜中的猫儿，落在顾菀与谢锦安面前。
　　他素来平静的眼眸中有着几分激动：“回主子们，事情成了。”
　　闻言，顾菀轻轻舒展了一直微微拧起的眉头，含笑望向谢锦安。
　　谢锦安亦是笑望回去，将那个瞒到现在的好消息告知。
　　“皇上今日秘密召我进宫，是用和母妃曾经说好的约定问我，可愿意日后多忙碌些，为他分忧。”
　　“他最近又开始日日咳血了。”
　　说起最后一句，谢锦安眼中隐有快意浮现。
　　皇上身体重病，抑郁在心，每夜醒梦交替，几乎崩溃到要发疯。
　　而举目望着自己的四个儿子，太子无用好色、自私自利、蠢笨不堪；武王好大喜功、屡屡假冒弟弟与幕僚功劳、野心勃勃而无处理朝政之才；四皇子则尚且年幼，不可托付重任。
　　他终于……决定将那个位置交托给曾经最不受重视、如今最满怀愧疚的肃王。
　　也算圆满他曾在罗贵妃孕中时的那几句戏言。
　　*
　　四月二十一。
　　经钦天监夜观天象，报这一日春星动，万兽躁，正是去京郊进行春狩的好日子。于是皇上大手一挥，在经历过大朝拜之后，就率领一众妃嫔皇子、宗亲世家去往京郊行宫，进行为期十二天的春狩。
　　其中武王格外受到皇上叮嘱，带领卫兵骑马在最前头，领着仪仗队伍缓缓前进，从后面瞧着当真是威风凛凛。
　　顾菀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对武王的赞美之词，遵从着自己被义母靖北王妃恼了后伤心不见人的形象，安安静静窝在肃王府的马车上。
　　因行驶平缓，甚至能不慌不忙地用一盏牛乳茶。
　　“武王如今替了太子领在最前头，而后宫中李皇后‘病’才初愈，就因李氏一族的事情重新病倒，由德妃掌了宫权。”顾菀轻轻一笑：“从外头看，的确是赫赫扬扬的、未来皇上与太后的模样。”
　　而后又很是不萦于怀地叹道：“怪道人人总说京城是个大火炉呢，这才四月下旬，人坐在马车上，就感觉火热火热的，早知道让李管家准备一些冰块了。”
　　谢锦安听顾菀嫌热，俊面上温柔一笑，从马车上的暗屉取出一柄精致的竹骨圆扇，一手为顾菀轻轻地摇动起来，一手将顾菀胡乱粘在额上的碎发拂开，低声道：“上回太医才说，不许贪凉，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他能迁就满足顾菀想要的一切，惟独在身体康健方面，要以太医的话为准。
　　“有锦安给我扇风，就不热了。”顾菀已然很是习惯同谢锦安撒娇，软声眨眼说出这句话，哄得谢锦安愈发认真起来。
　　两人在细细碎碎的小扇风中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话中未尽的意思：
　　武王和德妃从外头看，是荣耀极了。
　　然而在里头揣摩几分，就会发觉他们如同被放在高台上的华美瓷器，高而美，却在青云风中有隐约的摇摇欲坠。
　　只要这华美瓷器自己有心思动弹一步，就会被那一阵风高高吹起，再从高台上坠落。


第139章 正文完
　　◎他与阿菀，恩爱两不疑◎
　　“横竖祖母、义母与姐姐都呆在京城之中, 春狩的纷扰是打扰不了他们的。”顾菀神情放松，将最后一口牛乳茶饮尽。
　　为着怕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担忧，她特意从顾府中将顾芊和她生母孙姨娘接到了肃王府中, 美名其曰照顾老夫人。镇国中尉还以为这是顾菀愿意和母家缓和关系的前兆，殷殷勤勤地就将人给送来了，还询问自己可否探望一下老夫人，只不过被老夫人自己给拒绝了。
　　“他哪里是想见我, 不过是想借机进了肃王府的大门，回头好借着肃王与你的名头，不知道要做出怎样违纪乱纲之事。”老夫人显而易见地神色厌倦，看透了自己生出来的好儿子，对顾菀道：“菀娘放心, 任由他拖累顾氏一族传下来的爵位, 已然是我的底线，怎么能让他再做出些拖累王爷与你的事情？”
　　老夫人最近正拿了顾氏一族的族谱来看，一边看一边问顾菀：“我近日差不多要拿定主意了，到时候菀娘过过眼罢？”
　　顾菀彼时笑意盈盈应下, 此刻想起面上也不由得带出和婉的笑容。
　　谢锦安见顾菀弯起眉眼，自己的一双俊眉也就跟着轻轻弯起，接话道：“是呀，连带着叶世子也舒舒服服窝在靖北王府中, 听闻张小姐每日都去登门送吃食，当真是美死他了。”张瑞因为被安乐伯打了顿板子没来, 又为着是受了委屈, 倒是能在安乐伯府中清闲一段日子。
　　顾菀抿唇一笑, 侧身倚在谢锦安肩上, 将自己怀中放着的一枚荷包递到谢锦安怀中：“这是昨儿瑛姐姐给我的, 说是义兄让她转交的。”这段日子为着不惹武王的眼，谢锦安不曾前去看望叶嘉屿，而顾菀则在被靖北王妃恼了后，就不曾再去。
　　这样一来，张瑛就成了两府之间最好的往来人。
　　“我早晨倒是掂了掂，像是小小的很重一块。”顾菀眼睛望着那荷包，很是好奇。
　　谢锦安闻得顾菀的形容，了然一笑，将荷包开了一点小口子，送到顾菀的眼前。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顾菀就明眸圆睁，几乎要小小地惊呼出声来——虽然她未曾见过此物，但从上头流传出的沉厚铜光与猛虎形状，也能猜测出这是叶嘉屿带进京的靖北军的虎符。
　　“叶世子从前与我说过，若天子有命，靖北军自当遵从。”谢锦安将嗓音压低，好似从青山上流下来的一汪沉泉，清清澈澈带着说不来的低沉动人：“但危急时刻，靖北军私底下更认靖北王府的虎符。”
　　叶嘉屿将虎符交托于谢锦安，基本上就相当于认定了谢锦安是未来的潜龙，提前将几乎所有的身家奉上，孤注一掷。
　　顾菀面上涌起动容与郑重：“那咱们这次，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的。”总不能辜负了旁人的一腔期许。
　　谢锦安眉眼湛然，亦万分慎重地颔首：“自然。”
　　说完这话，谢锦安微微一笑，于顾菀宽慰道：“这回与阿菀一起，定然是成功的。”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顾菀清浅一笑，说起自己的担忧：“若是武王的举措不慎被皇上发觉，叫皇上吩咐人将其拿下，那可就达不到咱们的目的了。”
　　皇上年纪渐渐大了，逐渐变软的心肠不止体现在对于谢锦安的暗中保护和教导上，还体现在对于太子和武王的处置之上——要是放在十年前，早在得知景州剿匪时，太子有纳山匪精要为私兵的想法，甚至不惜悄悄放过一马，让那些山匪精要逃走的时候，皇上就会即刻下旨，废了太子之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又过了半年，春闱受贿之事、元旦宴席之事接连发生，才借口软禁太子。至于武王，亦在景州剿匪之事上，特意派人阻拦剿匪之事的进度，就是为了给太子添堵，让太子所做的庸碌之事又变多一件。
　　所以要是皇上提前被人擒住武王，保不齐最后也只是一个软禁的下场，当真是有些斩草不除根了。
　　太子慵懦，武王相比之下可狠心辣手许多。
　　“不会的。”谢锦安摇了摇首，低声道：“阿菀放心吧，如今皇上夜不能寐。从前他靠着安神熏香入睡，到现在用得久了，只能浅浅睡上一两个时辰，就会被梦中场景惊醒。”
　　“他每日撑着上朝已然是勉强之举，哪儿有空管武王露出来的细微不对劲之处。”
　　顾菀含笑点了头。
　　两人之间话音稍落，就觉得座下行驶平稳的马车微微一顿，有趋停的模样。
　　谢锦安将马车窗上覆着的帘子掀起一角，向外一看，同顾菀道：“到京郊行宫了。”
　　“京郊行宫有一小段是连着温竹山的。”谢锦安不免想起那日在月下于顾菀的惊鸿一瞥，俊眉含情：“往后有机会，我带着你绕小路去温竹山捉兔子。”
　　“这也是锦安小时候摸索出来的罢？”顾菀抿唇哼笑，眉眼间漾出一分俏皮的笑意：“我见过温竹山的兔子，机敏得很，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钻进茂密草丛中的兔子洞里。”
　　“我是捉不到兔子的，惟独喜欢在春日挖温竹山的春笋，再去献给祖母，好让庄子上的厨娘煲一份鲜鲜的春笋咸肉吃。”
　　谢锦安笑着接话：“好，那往后我去捉兔子，阿菀去挖春笋，就有春笋兔肉煲吃。”
　　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了小罗公公的声音：“奴才奉皇上之命，请肃王与肃王妃下马车，再引去京郊行宫的住所。”
　　顾菀与谢锦安彼此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了一句“多谢小罗公公”之后，就下了马车。
　　琥珀和小时子跟在身后，吩咐京郊行宫派来的
　　这第一日来京郊行宫，因着跟随臣工宗亲颇多，故而未曾安排什么春狩项目，主要是留时间给诸人收拾居所、整理骑装。
　　德妃如今掌有宫务大权，太后又懒怠见马纵奔，这宫室的一应安排自然交由德妃来做的。
　　皇上简单地扫过一眼后，未曾发表什么意见，只让德妃自己拿主意就是，还顺带夸了夸武王在春狩方面的安排甚佳，是与人好好商议过的。这可叫德妃一阵得意，连顾菀近日未曾进宫，都听闻德妃最近在后宫中颇为微风，还狠狠罚了一回皇上近日喜欢召去弹琴的洛昭仪。
　　听闻此事时，顾菀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惨不忍睹之色：她从谢锦安与陈院令口中得知，皇上最近很不得安眠，频频召见洛昭仪，莫约是因为洛昭仪性子安静，弹出来的琴声也有安抚人心的效果。德妃自然是妒嫉洛昭仪能够时时见到皇上，又自以为手握宫权，算是半个皇后，再兼之有那等妃嫔在德妃身边挑唆，才唆使德妃寻借口为难了洛昭仪一番，再行责罚。
　　偏重点就在这儿：若放在往日看，皇上只觉得这只不过是后宫争风吃醋之举，顶多德妃过分了些，训斥两句就罢了。可当时正是皇上捧杀武王之时，德妃这举动落在皇上眼睛里，那就是为着武王在后宫中排除异己——别忘了，洛昭仪膝下还有一个年幼的皇子呢。
　　现在武王只不过是监国，就毫无廉耻地抢占弟弟肃王的功劳，德妃就在后宫中光明正大地打压有皇子的妃嫔。
　　要是让他们真的成了皇上和太后，那他的其余血脉，往后可还有立足之地？
　　皇上心中自然而然就升起上头的想法，对德妃和武王愈加恼怒起来，只是外头分毫不显，甚至在德妃来提交宫室表单时，与其说了一番话当作提醒。
　　但顾菀看着分给她与谢锦安的宫室，距离皇上所住的距离颇远，院子的格局大小，都很有谢锦安从前在宫中所住的凌云居的意味，心中就明白，德妃对皇上心软所发出的那点暗示，是一点儿都没听出来。
　　皇上的那番话，表面上是说武王母子颇为得用，实际上是暗示德妃既然有了宫权，那他并不会对德妃的决定多加干涉，因为这样会叫德妃好容易建立起来权威蓦然倒塌，后宫的秩序就会变得混乱。但这是有一个前提的——德妃自己拿的主意，一定要是公正可行的主意。至于武王，虽说安排春狩的举措尽善尽美，可皇上知道那些全然不是武王的主意，里头窃取了不知道多少肃王和幕僚诸臣的主意，却只充当自己的法子。皇上与德妃说的那一句，本意并非是夸奖武王，而是警示。
　　谢锦安面色也是有点好笑，俯身在顾菀耳边道：“有些委屈阿菀了。”
　　若非为他的大计，要将宫权让给德妃，否则阿菀现在住的，应当是比这里好十倍的宫室才对。
　　“能与锦安在一块儿，一点儿都不委屈。”顾菀轻和地摇摇首，复而浅笑：“不过在皇上面前嘛，自然是委屈的。”
　　她携着谢锦安的手踏进这一方小院，回首对谢锦安低声道：“最近我没进宫，皇祖母以为我与义母当真是闹了矛盾，所以遣了李嬷嬷来为我和义母当说客。”
　　“李嬷嬷在劝和的三言两语中，曾经透露出，武王最近时常来向皇祖母请安，甚至提起了自己姻缘之事。只是皇上早就与皇祖母说过此事，所以皇祖母未曾搭腔。”
　　说到此处，顾菀有一点儿憋笑：“难怪今天武王即便统领百官走在前面，面色也不大好看，原来是未曾得偿所愿——不知哪家的姑娘这样‘好运气’，竟然是被武王看中了？”
　　两人此时已然进屋，谢锦安先去试了试备好的茶水温度，确认温凉正好之后，就给顾菀先倒了一杯，随后轻笑说道：“武王想要求娶的，是鲁国公府下半年及笄的嫡女。”
　　如今李丞相倒台，文官中能排得上前二的，一个是鲁国公府，一个是安乐伯府。
　　但是安乐伯府近日得罪了靖北王府，武王就将张瑛从自己的人选中排除了。
　　顾菀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心头为张瑛松了一口气，而后曼声道：“我记得，鲁国公嫡出的好似就是一对儿女。嫡长子的婚事已经因为永福公主的逼迫被毁，如今仍然被永福公主借着刚刚诞下不久的孩子纠缠不休，誓要做滴血认亲，那鲁国公对于嫡女的婚事，必定是慎之又慎，不想再重蹈覆辙。”
　　“即便鲁国公同意，皇上也不会允许的。”谢锦安伸手抚了抚顾菀眉心显出来的一点点疲累，温声道：“今日等搬完东西之后，就好好歇息一下，明日就要去外头狩猎场了。如今午时日头渐渐大了，记得让琥珀他们带上丝绸伞遮阳。”
　　说罢，他俊眉一扬，有些期待地笑起来：“说不准能得一些空闲，与阿菀一同骑马呢。”
　　“按照如今这情况，恐怕只有明日能偷得半日闲了。”顾菀微笑着应了下来。
　　不待两人再多说，小罗公公就去而复返，说皇上召见肃王殿下。
　　如此分别，各自忙碌。
　　待到晚上顾菀与谢锦安才重新见上面，见谢锦安眼底闪亮着星籽一样的光，顾菀就轻轻地安心起来。
　　算得上是一夜好眠。
　　*
　　翌日，风和日丽，长风不息。
　　顾菀跟随在德妃身侧，一眼就看见了京郊行宫外修建的大片草场与茂密树林。
　　有人声靠近，那齐腿高的青草从中与树林的树身间隙，隐约有动物的身影跃动。
　　朝臣与后宫、女眷是分开来的。
　　德妃在专留给女眷的区域最前端停下脚步，望着正在与皇上说话的武王，神色中是遮掩不住得意骄傲，回身时瞭过顾菀的眼风都带了些许轻蔑。
　　她面向这回参与春狩的后宫妃嫔和宗亲女眷，俨然一副皇后的模样：“皇上已经同本宫商议过了，这片远离狩猎区的区域，是专给我们留的，还准备了许多匹温顺的矮马，女眷们可以在这儿骑马散心——自然，若是有那等女中豪杰，也可以去草场那儿与男儿们一块儿进行春狩。”
　　“若是碰见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本宫就是。”
　　说罢，德妃挥了挥手，就有不少宫女上前，手中端着装满了茶水糕点的木盘。
　　“接下来，本宫带着你们瞧一瞧我朝士兵的风姿，然后就可以自行活动了——这些茶点是本宫的一点儿小心意。”
　　众位女眷闻言都面露笑意，朝着德妃行礼谢恩：“臣妇/臣女多谢德妃娘娘。”
　　德妃的下巴扬得愈发高起来，简直要用鼻孔来看顾菀。
　　还未等德妃要与顾菀耀武扬威一番，侧前方的狩猎区就传来一声沉重厚撼的鼓响。
　　——是春狩开始前的展示环节开始了。
　　照着从前的旧例，往往是掌有兵权的将领，带着军队中最为精悍的那一撮士兵，向皇上展示训练结果。
　　也有京城中擅长骑射的青年才俊，自行训练，上场比拼，要是实在出色，被皇上一眼看中，那就不用参加武举，可以直接在军中获得一官半职。
　　但今年是武王主持展示环节，自是以武王为主。
　　只见武王换上了一身戎装，配上虎目浓眉，的确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身后是同样换上戎甲的士兵，排好阵形，在一阵阵急切的鼓点声与金铎声中，重心微沉，扎好马步，发出低沉的呐喊，一声声回荡在旷阔的草场之上，让人从心底就微微颤动，仿佛到了未见血腥的沙场。
　　顾菀挑起了一点儿兴趣，伸手捻起一块核桃糕，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也是武王别出心裁，不同于往年单纯的士兵操练、展示武功，而是编排了一段剧情：武王担任的自是我朝将领，将手下士兵一分为二，一半做遵从武王指令的进攻状，另一半则扮演敌国将士，手持盾牌作抵御状。两方手上的长戈铁剑不断挥舞碰撞，发出清脆干决的声响。
　　如此用两刻钟演示了战场上与敌搏杀的场面，场上不少士兵都随着时间流逝而“倒下”，作受了重伤的模样。到了最后，便只剩下武王手持一柄极为沉重的青铜长剑，以一敌二，一个颇为勇武霸气的跃起挥剑，就将扮演敌方将领的两个士兵彻底打败。
　　不过，顾菀在盯着那两个士兵时，莫名觉得这两人的身形颇为眼熟。
　　等两人“倒下”后，才想起来——这两个士兵的身形，与谢锦安以及太子的身形有七八成的相似。
　　若非看到谢锦安也在展示场上、知晓太子依旧在东宫“养病”，顾菀险些以为是谢锦安被打趴下来了。
　　看到这里，顾菀细眉微微一挑，心中闪过几分微妙。
　　她可不信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合。
　　她能看出些许不舒服来，皇上定然也是能的。
　　——怎么德妃母子老是热衷于做一些让自己高兴了，实际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
　　心中轻叹一声，顾菀将目光落在了谢锦安身上。
　　——不错，许是武王为了不落下刻意出风头的话柄，也安排了谢锦安、鲁国公世子等有兵权的参与展示。
　　只不过没有参加核心表演，而是充当提供激动昂扬背景乐声的人形军鼓。
　　比如，谢锦安与鲁国公世子两人带着其余士兵围城半个方形，在外围一边整齐划一地做着往日日常操练的训练动作，一边还要配合着武王的动作，在节点高高举起手中的鼓棒，随后落下发出一阵混合的厚震鼓声。
　　剩下半个方形是顾菀未曾见过的两位武官率领，手中举着的是战场上同样常见的金铎，声响清脆而又激荡。
　　表演完毕，场中只有武王傲然挺立的身姿。
　　不论众人心中到底作何感想，都得大声喝彩用力鼓掌。
　　掌声在长风中飘起很远，飘到皇上坐着的高台上。
　　在众人的目光中，皇上的神色掩盖在密密的冕旒留下，难以看清，不过肢体上却是和大家一样，伸出手为武王鼓掌。
　　“武王这办的这一场展示，很是不错，且又新奇，可以叫礼部往后都参考一些。”
　　半晌后，皇上缓缓道了这一句话，语气很轻，险些在风中飘散。
　　武王得了皇上的这一句夸奖，神色中放下心来，手执青铜长剑上前，将长剑直直嵌入草地，自己单膝跪下，拱手行礼：“儿臣多谢父皇的夸奖！”
　　“如今展示环节已然结束，还请父皇宣告春狩开始，儿臣愿意率先射鹿奉上，为父皇与诸位助兴！”
　　武王的话音落下，场中刚响起的热闹在霎时间就变得安静下来。
　　众人神色各异，惟有飒飒风声在耳畔作响。
　　在春狩场上，能有唯一一个狩鹿的资格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要是放在从前，大家还能说那这射鹿，不过是是皇上给人发挥的机会，还曾经指明臣子来做，比如四年前刚刚十六的靖北王世子。但现在朝中景况，皇上的选择，几乎就意味着下一任的太子是谁。
　　这个时候，即便是方才昂扬得意的德妃，此时也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帕子，为自己儿子紧张起来。
　　惟顾菀垂下眼帘，眼底划过一抹轻巧地笑意。
　　这一道题的答案嘛，她昨晚睡前已然是和锦安对过了。
　　也议定好了应当如何做。
　　就在德妃险些要将手中的帕子拧烂时，风声中夹杂了皇上低沉的声音。
　　“武王有这样的心意，朕很欣慰也很高兴，自然是应允的。”皇上的嗓音中是夹杂了一些浅笑的：“只是只有武王一人射鹿，场面难免不够热闹——肃王与四皇子也一块儿吧，也叫朕看看你们的骑射功夫有没有退步。”
　　武王扬起的面上在一瞬之内闪过难以抑制的错愕，随后用牙咬起一点唇肉，猛然垂首，用和方才别无二致的语气应了是。
　　顾菀却看得仔细：武王牢牢地捏住双手，身子微微颤抖，散发着一眼就能瞧出的怒气，又似是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外围做打鼓队的谢锦安神色平静上前，谢过皇上后，对武王笑道：“等会儿若是我献丑了，皇兄可莫要嘲笑。”
　　武王此时已然重新平复心情，面上微微含笑，等回首要应承谢锦安时，才猛然发觉一件事情：被他一直视作垫脚石、只顾与王妃恩爱的肃王，不知何时，已然生长得身形、气势都要高于他，只这样平常说话，眼睛都是俯视着他的。
　　更何况此时浓烈的春风中，肃王戎装隽美、长身玉立、俊面昳丽，周身似是环着看不清、察得到的贵气飒然。
　　轻轻的一眼望去，谁更胜一筹，谁得败下风，已然是无可争议。
　　武王心中骤然敲响了警铃，也愈加坚定方才的决心。
　　连带着到了嘴边的话语都为之一变，像藏了尖刺：“不过是咱们兄弟间的小比试罢了，皇弟可莫要紧张。”
　　说着，他遥遥瞥了一眼顾菀，对谢锦安笑道：“要是皇弟怕在王妃面前丢脸，生出了退让之心……恕我直言，这可不是咱皇子该有的脾性。”
　　——肃王不过是个生了绣花枕头一样的好样貌，才将他比下去的！既如此，等会儿射鹿时，他定然好好下一下肃王的面子，叫父皇与众位大臣看一看，怎样才是出色的皇子！
　　武王自诩从小便在骑射方面表现出色，胜于诸位兄弟，长大后更有在边境沙场的经历，此时一个小小射鹿，自然是不在话下。
　　而胸有成竹的武王并未注意到，自他这话一说出口，上头皇上原还有一些浅浅的笑意，此时已经是荡然无影踪。
　　周身沉得让罗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锦安轻瞥一眼皇上的反应，并未在乎武王方才的挑衅之语，反而去了面有惶然的四皇子身前——他如今不过十岁，练习骑射还未有两年，更何况头一回被父皇检查，竟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自然是心生胆怯。
　　“四弟，想不想等会儿得到父皇的夸奖？”谢锦安像从前那样轻笑哄问四皇子：“想不想打鹿腿给昭仪娘娘吃？”
　　说及前面一句时，四皇子眼神中闪出一些亮光，等提到洛昭仪，那眼中就似落入太阳，期许和喜悦难以掩饰。四皇子握紧双拳，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宫中长成，自然早慧。他不算明白今日的情形，却知道他每次得了父皇的夸奖，自己的母妃都会很高兴。
　　若他送了礼物给母妃，母妃就会对他又抱又亲——这是三位皇兄都没有的，也是四皇子心中偷偷骄傲的一个地方：他的母妃，是全天下最好的母妃。
　　母妃还没有吃过他亲手打的鹿腿呢。
　　“那你相不相信我？”谢锦安鼓励地拍拍四皇子的肩，温声询问。
　　四皇子坚定地点点头：三位皇兄中，惟有三皇兄对自己最好，会不把他当作空气，同他打招呼、解疑惑，还带着他玩（虽说母妃不大允许）。最重要的是，三皇兄是个负责任的人，每回一起玩被父皇抓住了，三皇兄都会把错处揽到自己的身上！
　　三皇兄是个大好人。
　　谢锦安清和一笑，对四皇子耳语了两句。
　　随后两人就跟着武王的步伐，一起去挑选等会儿要骑的骏马。
　　*
　　草场上的众人进入了等待环节。
　　德妃因皇上未曾让武王单独狩鹿而心有不满，偏不能在诸位女眷面前发泄出来，反而要比往日更端着。
　　手中的帕子更皱了些，德妃侧身看向顾菀，用打趣的口吻道：“肃王妃怎地还在这里？肃王马上就要骑马射鹿，肃王妃还不快吩咐人去准备一些纱布药物，万一肃王不慎从马上跌了下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了。”
　　这话自是暗指肃王骑射不精，等会儿还要遵从皇命，打肿脸充胖子，实在是可怜。
　　有不少投入德妃麾下的官员夫人与妃嫔都不客气地笑了，用目光对顾菀指指点点。
　　顾菀分毫不怯，迎着那么多不善的目光，善睐的明眸微微一弯，像是低垂的月牙，有惊心的美丽。
　　“德妃娘娘的话言之有理，是妾身未曾思量周全——琥珀，还不快照着德妃娘娘的话去准备，记得多备一份，防着万一武王殿下也要使用。”
　　说罢，顾菀对着德妃一笑：“太后娘娘总对妾身说，万事都要以防万一。”
　　拿了太后的话来压德妃，果然德妃即便面色微沉，也没有再多“打趣”。
　　反而腮帮子那儿动了动，叫顾菀疑心德妃是恨得磨了磨牙。
　　草场那端有了几分动静。
　　德妃当下顾不得许多，伸着脖子就去看自己的儿子。
　　顾菀则是抬眼，凝目望向谢锦安：他已经脱下戎装，换上朱砂色的皇子骑装，衬着座下的高大白骏马，当真是鲜衣怒马，玉质金相，好似如翠列松度春风。
　　俊得顾菀眼儿也不眨，有些怔愣地瞧着谢锦安腰脊挺直，神色轻松，随意轻扯马鞍，就叫那瞧着桀骜不驯的骏马乖乖低首，慢步走向场中。
　　还是与谢锦安那双俊目对上，如见潋滟动人的桃花潭水，才让顾菀回过神来，抿着唇回以一笑。
　　谢锦安对着顾菀单眨了眨眼，很有几分抛媚眼的意味。
　　叫武王在后头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瞧得怨怒横生，显而易见是想起了自己被拒绝的绝佳婚事。
　　四皇子单骑了一匹矮马，乖乖地坠在最后头，腰间的荷包有些鼓鼓囊囊的。
　　皇上瞧着骑马而来的三个儿子，从面上来看都没出什么大差错，淡淡的面色也就和缓许多。
　　他想起武王的那一番话，再看看底下乌泱泱的众臣与女眷，高声说道：“不过是为春狩助兴，顺便让朕看看你们的骑射如何，竭尽全力自是最好，要是发挥不佳，朕亦能理解。”
　　这主要是为着皇家颜面着想，也有几分为谢锦安和四皇子临时找补的缘由：毕竟人是他突然开口说要来助兴的，事前没个准备，他要来兜个底才好。再剩下的那么一点儿原因，就是如今定了谢锦安的那一点偏心。
　　然而落在武王耳朵里，满心满眼都觉得皇上是在故意驳回他的话头，要来抬举谢锦安。
　　当下眼睛就因恼怒暗红了一圈，看着像是深林里要吃人的熊，直勾勾望着谢锦安。
　　谢锦安对武王不怀好意的目光恍若未觉，只盯着远方，对四皇子侧首道：“四弟，放鹿了。”
　　春狩场所三年来一回，是必须要进行人工维护的。
　　——皇上不来春狩的三年间，为显示自身仁德，允准春狩周边居住的的猎户进山打猎。
　　那自然，为着保证春狩的顺利进行，京郊行宫对于狩猎必备的鹿、兔、鸽子等都有进行大量的养殖繁衍，免得到时候皇上春狩得不尽兴，怪罪下来。
　　四皇子认真点了点头，自己驾着小矮马到了旁边去。
　　谢锦安方才回首去看武王，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眼底流露一丝挑衅：“大皇兄，我先行一步。”
　　说罢，他长腿轻夹马肚，手中缰绳一动，就驾着马儿往远处树林前一头格外健硕的公鹿那儿行去，背影轻巧，一眨眼的功夫，就让马儿如燕子一般从外围悄无声息地绕到正在吃草的公鹿身侧，一手已然轻轻取下背在背上的弓箭，做蓄势待发之状。
　　武王几乎来不及反应，骤然惊愕地盯着谢锦安谢锦安远去的背影。
　　等到谢锦安从箭筒中取箭时，他才回过神来。
　　面上一阵控制不住的扭曲，武王下意识地将马鞭高高扬起，狠狠地一下抽在马上，让马儿发出一阵嘶鸣，猛然抬起蹄子往公鹿的方向疾奔而去。
　　公鹿听见这样大的响动，受惊跳开原来的位置，警醒地竖起耳朵，一边朝着武王的方向警惕看去，一边迈出鹿蹄，眼瞅着就要奔逃进身后树影茂密的树林。
　　谢锦安立刻动作，让马儿又快又静地小跑起来，沿着外围继续靠近公鹿，手将缰绳放开，颀直的脊背挺起，双手呈拉弓状，弓箭的箭头尖端，一直不错地紧盯着公鹿的方向。
　　武王看得分明：谢锦安这副模样，应当是在骑射上下了大力气的，所以才半年的时间就有这样精进的骑射功夫。要是无人干扰，下一瞬谢锦安就能成功射中那公鹿。
　　那自己，在父皇眼中，就成为落后无能的那个人了。
　　他性子本身就冲动，兼之自监国来受到各路追捧，那股子要强争胜、绝不容许旁人胜过自己的自傲心已然膨胀许多。
　　见谢锦安动作干劲利落，眼见就要胜过自己，武王当下就忘记了方才皇上说的话，直接扬起马鞭，再次用疼痛促使马儿狂奔而去。
　　目标却不是那一只即将要奔逃的公鹿，而是谢锦安的方向。
　　众目睽睽之下，即使众人距离较远，武王此举也没有那等想要借机重伤谢锦安的意思，而是想要以此逼着谢锦安将手中的弓箭放下，自己再寻机会做第一个狩鹿之人。
　　……自然，要是谢锦安自己受了惊吓，从马上跌下来，和靖北王世子一样，躺在床上下不来身子，这才好呢。
　　京郊行宫所驯养的，都是一等一的骏马。
　　武王所骑的那一匹骏马，更是以健壮与速度著称，此时有了痛感加持，几乎一眨眼，就冲到了谢锦安那匹小跑着的白马面前。
　　有同类气势汹汹地冲撞而来，白马的注意力得到分离，有些迟疑地想转过头去，望一望这个素日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家伙。
　　谢锦安在白马转头前，银靴一动，轻轻撞在马肚之上。
　　受到良好训练的白马立刻重新凝聚注意力，继续往已经转身向密林奔逃的公鹿静声小跑而去。
　　与此同时，谢锦安将目光从公鹿身上挪开了一瞬，与脸红脖子粗的武王对视了一样。
　　一双极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似笑非笑。
　　恰林间有斑驳的日光映照入眼，巧妙地掩过谢锦安眼中的冷意。
　　于是在武王的眼中，那抹笑意就成了含有少年意气的挑衅。
　　自是愈加怒火攻心，手中下意识地扬起马鞭，准备第三次狠狠鞭下。
　　马鞭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从高处落下，带出呼呼的风声。
　　风声中，有男子清和浅淡的嗓音传来，显得有些飘渺似虚：“皇兄可要当心，戕害手足的罪名，哪怕是太子都是当不起的。”
　　“太子”二字似一道惊雷响在武王的耳畔，叫武王手中紧握的马鞭骤然失了力气。
　　……是了，是他莫名冲动了，竟忘了父皇在后头。
　　如今他直愣愣地冲向谢锦安，父皇与诸臣可都是看在眼睛里头的。朝中不乏如同长舌妇一样的御史，仗着有父皇撑腰，能忽视他的拉拢，再对着他的一举一动指指点点，夸大出一个罪名汇报给父皇，叫父皇无端起疑心，对他失望有加。
　　就在武王犹豫的一瞬间，谢锦安将目光重新凝在几乎只有一个背影的公鹿上。
　　这回没了外力的打扰，任凭武王的马匹仍然冲向于他，浓密的长睫轻轻一眨，眼中流淌出格外沉静而又凛然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杀气，在箭心瞄准公鹿颈脖的那一刹那，修长的指用力拉开弓箭，那铁箭就像是一道银光，只消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然没入公鹿的颈脖之中。
　　密林中响起公鹿倒下的嚎叫，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来，更有一众鸟儿扑棱着翅膀骤然飞起的声响。
　　此时武王的马距离谢锦安不过三步距离。
　　谢锦安丝毫不见慌张，甚至将缰绳拉住，阻了白马下意识要奔走的动作，微微扬起下颌，一双桃花眼淡然地盯着武王。
　　对上谢锦安的双眼，武王心中莫名一颤，旋即回过神来，不及细想，到底不想冒着残害手足的风险，更不敢就这样放任马儿撞向肃王，便扔下马鞭，急慌慌地死命拉住缰绳。
　　棕色的骏马在距离谢锦安一步时被硬生生拉住，两蹄腾空，整个马身几乎都要仰倒过去，竖立在半空中。
　　便在这个空挡，谢锦安收起弓箭，俯身拉绳，驾着白马从棕马立起的空档中，如流星一般滑过，眨眼就到了倒下的公鹿旁边。
　　他却并未停下，反而从手边的枝桠上摘下一片嫩绿的叶，头都未回地往武王的方向扔去。
　　嫩叶舒直着身姿，如镖一样发出“唰”一声。
　　武王正在紧紧扯着棕马的缰绳——要让吃痛狂奔的马儿猛然停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用足了力气，憋红了脸，掌心传来被缰绳勒住的粗糙痛感，心中在被参奏的担忧中，有了几分后悔。
　　正懊恼着，就觉得一道极快的绿色影子从自己眼前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左手手腕上传来突如其来的痛感。
　　是那种被锋利物品蹭剐过的疼痛，乍然不显，下一瞬就像海浪翻涌，痛感直冲人心。
　　激得武王无意识地将左手放开。
　　棕马颈脖上传来的巨大拉力立刻就减少不少。
　　少了控制、又正吃痛的棕马，立时顺着自己的本心，将前蹄从半。空中落下，往前继续狂奔了十余步才自行停下。
　　武王一时间手腕吃痛，一只手难以拉住缰绳，只能随着棕马的动作在马上有些狼狈地颠簸。
　　更是在棕马猛然停下时一时没有准备，半个肩膀狠狠撞过一颗树身，从马上半跌落下来，只靠着右手拽住马鞍，才没有像刚学会骑马的新手那样，从马上直接摔到地上，惹人耻笑。
　　小时子与武王的贴身小厮是一直紧紧跟在后头的。
　　不过小时子要比武王的机灵许多，见谢锦安射中鹿，立刻用最高的嗓音欢喜喊道：“肃王殿下成功狩到鹿了！”
　　又见武王从马上半跌落下来，小时子就帮着武王的小厮惊慌道：“武王殿下从马上摔下来了！”
　　于武王而言，刚才发生的许多事情，在皇上和顾菀这样遥遥坐在后面的人里，其实不过就是几瞬的时间。
　　他们看见，在肃王先行选定了目标离开之后，武王看着动作敏捷如流水，一气呵成就要射中鹿的肃王，竟是两次三番选择上前阻扰肃王，让其不能顺利射鹿。最后，武王的马竟是有了失控的感觉，直愣愣朝着肃王而去。
　　幸而肃王临危不惧，先是将要逃走的鹿成功射倒，然后趁着武王尝试把控马儿的时机，顺利脱困。
　　只是武王很有些骑术不精的模样，竟是直接从马上半跌落了下来。
　　看到这儿，皇上的面色已然是阴沉沉一片：
　　他还坐在这儿呢，竟然就敢当面对自己的手足起加害之心！
　　要是给了武王太子之位，岂不是无法无天，连他这个父皇都不放在心上？！
　　再看看下去搀扶武王的谢锦安，皇上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他的决定是对的，肃王才是如今最为合适的人选。
　　等到春狩结束，就可以着手布置了。
　　他这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大半朝臣正打着腹稿要夸武王呢，岂料是肃王第一个成功狩鹿，且武王的行为举动很有些要做不齿之事的模样。
　　此刻瞧着高处不作声的皇上，朝臣们立刻就把话语中的主体一变，开始夸起谢锦安来。
　　德妃的母家近日由武王提拔了一位二品文华殿大学士上来，此时亦站起身：“皇上，肃王认真练习骑射不过半年，就如此英勇，当真是天赋奇佳……只是臣心中有疑，武王座下的骏马刚才似有失控，恐有问题……”
　　这话语中自是暗指有人要故意让武王丢脸。
　　“爱卿所言甚是，肃王头一个成功狩鹿，朕自当重重有赏！”皇上的目光漫过那位大学士，只言谢锦安之事，容色从阴沉变为和缓。
　　他微微一顿，并没有忽略大学士的话，而是对鲁国公道：“鲁卿回头记得好好查查礼部，看是否有人做手脚。”
　　那位大学士闻此面色忽然一白：武王建国以来，在礼部也是花了大力气的，安排了不少人，为的就是方便掌握各类祭礼宴席的安排，顺便每回要用礼部，能多得一些银钱。鲁国公素来铁面无私，若要查礼部……
　　德妃见武王险些摔落，心急如焚地站起身子，伸头望去。
　　闻见皇上夸奖肃王，又说要查武王把持下的礼部，当下面色就苍白了许多，竟是装也不装，回头直接剜了含笑的顾菀一眼。
　　顾菀只作没有看到，眼神望向另一个方向，露出惊讶之色。
　　德妃正欲发作，就看到顾菀身后的妃嫔、女眷，都露出一个相同的神色，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眉心一跳，还未曾转身，就听见有小太监的欢呼：“四皇子狩鹿成功！”
　　一回头，就瞧见四皇子连矮马都没骑，小跑着往这边来，怀中抱了一个小鹿崽，似是腿上中了箭，但已经被取下简单包扎了一番，瞧着还是用自己的衣袖代替绷带的。
　　见四皇子这么小就已然成功——虽说是小鹿崽，也没射死，但当初说的是狩鹿嘛，只要狩到就行，皇上的面色算是彻底缓和了过来，另行夸奖了四皇子一番，也赐下了赏赐，看得洛昭仪热泪盈眶。
　　四皇子明显也很高兴，向皇上行礼后就朝着洛昭仪跑去，腰间空荡荡的荷包一晃一晃的。
　　与此同时，武王听闻自己成了三位皇子中落到最后的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被谢锦安扶起后甚至有几分怔愣。
　　谢锦安思索一瞬，借着尚在搀扶、四周没有旁人的机会，在武王的脑后轻轻一点，让其昏睡过去。
　　随后小时子与武王的小厮狂奔而来，谢锦安便顺手将武王交托给了那小厮，随口道：“武王似是晕了过去，记得找太医。”
　　小时子倒是浑然不顾这些，乐滋滋地给谢锦安道了喜，又连忙吆喝大力太监们来将这头健硕的公鹿抬走，拉到皇上面前去展示。
　　谢锦安重新骑上骏马跟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回首望了一眼。
　　片刻后，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匹白色骏马上的时候，密林中惊羽的身影无声出现，将钉在某一树身上的绿叶取下，再用手一抹，遮住了那一道刻痕。
　　因心中坐下了决定，要给谢锦安铺路的缘故，皇上在谢锦安从密林回来后格外奖赏了一番。
　　甚至说道：“朕记得朕帮着先皇管理吏部的时候，也狩过这样大的公鹿，不过算算年纪，肃王应当是比朕更加有出息。”
　　这话可大有深意，叫依附着武王的众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倒是鲁国公、安乐伯与吏部尚书应和似地赞了谢锦安两句。
　　瞧着是场面话，却足以令人心微微动摇。
　　……主要是此时肃王芝兰玉树一样站着回话，神色含笑谦和，与之对比起来，被太监用担架抬走的武王就显得那样不靠谱兼妄自尊大起来。
　　夸完了谢锦安，皇上便大手一挥，宣布今日的春狩活动开始，并道：
　　“以今日为开端，十日后结束，狩猎最多者，即可获得奖赏。”
　　“自然，为着往后猎户百姓生活着想，朕已经让礼部拟定一个数额，若有人提前达到，就算头筹。”
　　皇上话音刚落，众人就行动起来。
　　男子除了老臣，几乎都带着一点激动的神色去马厩选马。女眷有大半也在第一日选择去骑着矮马逛一逛，剩下一小半决定挪去帐篷那儿歇息说话。
　　“德妃娘娘，您神色有些不好，可要去太医那儿看一看，顺便去瞧瞧武王殿下。”顾菀听着身后人群稀稀疏疏地站起身，一双明眸投向容色惨白难看的德妃，温温柔柔道了这一句。
　　随后站起身子，对琥珀道：“幸而德妃娘娘提前提醒了咱们，准备了纱布药物，当真是未雨绸缪——记得快取过来送给武王殿下。”
　　德妃既然当初如此“关怀”谢锦安，顾菀素来知恩图报，见武王昏迷过去，自当是和和婉婉地关心回去。
　　见德妃眼中浮现恨色，顾菀细眉弯弯，甩袖离开。
　　对待德妃这样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其有火发不出，然后自身越动弹越出错。
　　不过，现在顾菀可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德妃身上。
　　谢锦安正骑着骏马信步而来，俊面含笑，一身红衣银靴，当真是英隽潇洒地令人挪不开眼。
　　“阿菀快上来，我先带着你四处走一走。”他对顾菀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德妃见此冷哼一声，拾裙匆匆离开，往太医所在的帐篷走去。
　　顾菀拉住谢锦安的手，轻盈上了马，陷入一片安神好闻的焚香木气息中。
　　轻轻倚在熟悉的怀抱之中，顾菀只觉得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对谢锦安轻哼道：“今儿武王也太冲动了些，倒是出乎意料。”
　　“他越冲动，对咱们越有利。”谢锦安眼底流淌过狡黠的光亮：“今晨早膳时，厨房做的羹汤格外美味，引得武王多喝了两碗。”
　　不必多说，顾菀已经是了然一笑，转而问：“四皇子是不是由你指了指？”
　　“四皇弟天性纯然，洛昭仪又从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无妨帮一下。”谢锦安低低道了一句。
　　京郊行宫饲养鹿群，自然有那种刚出生的小鹿崽。
　　因为从小接触宫人，只要一点食物引诱，就会乖乖地停下脚步，低头吃食，从而给四皇子造成机会。
　　随后他扬起头，遥望着草丛地尽头的密林，抬手轻轻拢了拢顾菀在风中跳舞的碎发，俯身在顾菀耳边说道：“今日这一遭，武王定然是气愤非常，觉得是奇耻大辱，对于已经议定的谋反之事，不会再有分毫动摇。”
　　“现在武王所要等待的，是春狩中的机会。”
　　“我已经派人探查过，京郊行宫外被武王的六千私兵围住。武王亦借口保护皇上，将手中暂时掌有的靖北军调了三千，在武王私兵的包围之中。”
　　这是防着靖北军不愿谋反，到时候用私兵强逼着跟随的想法。
　　“靖北军对上武王的私兵，胜算几何？”顾菀不免有些担心。
　　谢锦安侧首亲了亲顾菀的颊，口吻含笑：“叶世子告诉我，以一敌三，不成问题。”
　　“我打算两日后，给武王一个机会。”
　　“我到时候或许走得匆忙，会留一件礼物给阿菀，阿菀记得看看喜不喜欢。”
　　清和如溪的嗓音渐渐飘散在风中。
　　在外人眼睛里头，他们不过是一对新婚的夫妻，正趁着春狩好时节，在享受共骑一马的甜蜜时光。
　　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他们的。
　　*
　　当日下午，武王从昏迷中醒来。
　　第一件事情便是向皇上请罪，只说自己今日注重监国朝政，久不骑马，竟有所生疏，险些让马匹失控。
　　等皇上原谅后，还特意向谢锦安道了歉，如此之后，才重新骑马投入春狩之中。
　　后又因每日的狩猎数量都取得头筹而获得瞩目。
　　相比之下，在第一日格外出彩的肃王，竟是每天都和肃王妃腻在一块儿，浑然做摸鱼的闲散模样。
　　皇上则是呆在自己的寝宫中处理朝政，除了鲁国公外几乎无人见过。
　　京郊行宫便如此融洽地度过了三日的春狩。
　　到了第四日午时，正说好了晚上摆上一场宴席，好好换了一番，京城中就传来了消息，是太后亲笔所写——皇后病入膏肓，恐是不好，宫中所留太医人数不够，像从行宫那儿派两个太医来，速速救治皇后。
　　此事叫皇上皱了眉头。
　　在他心里头，皇后失德善妒、处事不公，兼之李丞相与李家已然倒台，正准备着秋后算账，废皇后与废太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现在，皇后仍旧是一国之母，且重病垂危，他身为皇上，若是对此毫不关心，恐怕传出去，臣民会议论纷纷，担心国君不仁。
　　春狩他自然是不能离开的，最好的法子就是派遣一位够分量的宗亲，将太医带回去。
　　但今年春狩，所来的宗亲并不算多，其中大多算起血脉已然属于偏远旁支。
　　论血统，论爵位，都不是很有资格。
　　就在皇上兀自苦恼的时候，谢锦安为午睡的顾菀掖了掖被角，又小心关上大开的窗棂，留下一精致的小盒，便离开居所，前去谒见皇上。
　　半个时辰后，皇上下令，命肃王带着太医院院令在内的三位老成太医，速速回宫为皇后救治。
　　除此之外，皇上还亲笔御书了一封书信，交由皇后。
　　至于内容，据皇上金口所说，是宽慰安抚皇后之语。
　　酉时三刻，天色微暗。
　　在京郊行宫最大的宫殿之中，春狩的第一场宴席即将开场。
　　因着女眷当中，大多一品诰命夫人年事已高，留在京城；后宫高位妃嫔只来了德妃与洛昭仪，且洛昭仪要照顾突然发烧的四皇子，请假未来，故而此时顾菀坐了皇上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仅次于德妃之下。
　　没有了冕旒的遮挡，顾菀坐在近前，便观察到皇上的脸上有几分被脂粉画过妆的痕迹，瞧着面色十分正常，然而仔细看过去，脸色的苍白与神色上的极端疲惫是遮掩不住的。
　　有不少大臣进来请安后，好生请求皇上顾好自己身子，务必不要熬夜批改政务，这才入席就坐。
　　在第九位大臣说了相似的话之后，顾菀有些兴致缺缺地垂下眼帘。
　　锦安同她说过，皇上可不是旁人以为的勤于政务，而是困于年轻时心狠手辣做出的孽事罢了。
　　支撑到四月中旬，已然是极限。
　　这也是锦安与她选择推进武王谋反之心的缘故。
　　德妃今日的是精心打扮过的。
　　相较于春狩第一日后来的气急败坏、见谁冲谁，德妃现在可谓神色平和，仪态端庄，如此款款而来，有了几分皇后的模样。
　　惟眼底有隐隐的兴奋与紧张。
　　给皇上请过安后，德妃细着嗓音关怀了一番才在顾菀身边落座。
　　她的眼睛扫过顾菀的发髻，捂唇轻笑：“今日肃王不在，肃王妃倒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这头上的秋海棠玉簪很是精巧。”
　　“德妃娘娘慧眼，这是今儿王爷才给我的。”顾菀眉眼含怯，话语柔软，轻抚着手中的玉簪，故意说得格外娇柔：“想来是为着匆匆离开，用来道歉的罢。”
　　几乎从未受过盛宠的德妃听得牙酸，怒从心头起，却并未和从前那样压着怒火阴阳怪气地恶心顾菀几句。
　　反而是挪开了眼睛，只留下近乎怜悯的、高高在上的一眼，就带着殷切期盼又紧张的目光，看向宫殿的外面，京郊行宫尽头的大门处。
　　德妃就像是变成高高升起的月亮，不论怎样，都不会同底下黯淡的萤火生气了——因为太没必要了。
　　顾菀面上神情不变，心口却是微微一沉。
　　果然，就如她与锦安猜测得那样，武王选择了利用这次机会。
　　谢锦安离开京郊行宫，皇上是派遣了部分宫中侍卫护送的。
　　如此一来，巡视京郊行宫的侍卫就少了一些。
　　且此时武王是行宫中唯一的成年皇子，虽然前几日丢了脸，但仍有监国之职，若他要偷偷做些什么，此时最是方便。
　　趁着德妃要与皇上敬酒的档口，顾菀递给琥珀一个神色，又与张瑛的母亲安乐伯夫人对了视线。
　　等看着一群宫女用朱色木盘呈上摆放好的膳碗，她才重新垂下眼帘，从木盘上端起一盏牛乳燕窝慢慢饮着。
　　木盘上的朱色很新，像是刚刚从司设司赶工出来的。
　　而且质量很好，木盘比从前的都要厚实许多。
　　“皇上，皇后姐姐的母家罪无可恕，依着臣妾在后宫中多年所见，只怕皇后姐姐身上也有不少罪名呢。”德妃给皇上奉上一杯美酒，言笑宴宴：“臣妾大胆，不知皇后姐姐与太子殿下将来……该如何对待？”
　　也是她今夜格外察言观色，看到皇上神色微变，这才及时改了口，借着宫权前来试探。
　　“按照从前即刻，不许怠慢。”皇上轻轻拧起眉头，有些不舒服的模样。他轻哼一声，对德妃平声吩咐，后又抬起格外疲倦的双眼，问道：“武王呢？宴席都要开始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是因为近日在狩猎上格外出风头而劳累了，还是对他这个父皇心生不满，想要有所怠慢了？
　　德妃眉眼微微一颤，不敢再与皇上对视，而是敛起面容，柔声笑道：“那孩子说想要孝顺父皇，说准备了殿中省新进的烟花，来给皇上助兴呢。”
　　伴着德妃这句话落下，有个相貌平凡的小太监
　　皇上闻言未置可否，不再关注询问武王，心里头却莫名有些不高兴：从春闱之事开始，再到元旦太子之事，似乎每回要放烟花的大型活动，都会出一些令人厌烦的意外。
　　当真是……
　　幸而接下来的宴会如常进行。
　　殿中是欢歌乐舞的美貌舞女，座上是欢声笑语的众臣女眷。
　　皇上满意看了一圈，觉得唯一的不妥，便是自己的胸口越来越闷，还有几分晕晕的感觉。
　　回去后要赶紧服用陈院令留下来的药丸，再点上鲁国公进奉的熏香……
　　动了动自己有点无力的四肢，皇上眼睛撩耷一下，才发觉武王到现在都没有回到宴席上，连桌上的御膳都没有动一点儿。
　　武王……去哪儿了？
　　皇上心中这个念头刚落下，宫殿外头就骤然传来烟花腾空后又燃放的声响。
　　这宫殿当初主要目的就是方便办宴赏玩，因此做得视野开阔，在殿内就可以将绽放的烟花归入眼底。
　　不同于往常宫宴上一朵朵绽开的烟花，这回的烟花又快又急又密，往往上一个才刚刚升空、还未曾绽开，下一个就已经从地面升起。
　　如此反复，众人的眼睛被频频耀眼的烟花弄得头晕眼花，绽放声重复响起也令人耳朵略有不适。
　　可这宫宴外燃放烟花，莫约是皇上的意思，要是不看，可小心惹恼了皇上。
　　毫不知情这烟花是武王做主的诸人，都只能一遍忍受着眼睛与耳朵的不适，摆出笑容去欣赏烟花。
　　顾菀的心随着烟花的燃放微微提起。她虽转身做看烟花的模样，实际上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身后——即德妃与皇上的位置。
　　……德妃起身了。
　　顾菀眉尖微微一动，面色轻沉。
　　德妃的行动，当真是在预测之外的。
　　她正欲回首瞧瞧德妃要做什么小动作，就听见琥珀小声惊呼了一句“王妃”。
　　一瞬后，有一道锋利的凉意横在自己颈间。
　　是一道匕首。
　　耳边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似是德妃带来的太监：“肃王妃莫怕，只要乖乖地不动弹，奴婢就不会伤及您的玉体。”
　　“挟制王妃是诛九族的罪名。”顾菀用眼角余光扫去，见仍在欣赏烟花的女眷中，有几人和她一样，与宫女、太监靠得极为相近，且背影有几分僵硬。
　　比如安乐伯夫人、鲁国公夫人等这样朝中重臣的女眷。
　　许是觉得顾菀格外可恨的缘故，德妃竟然也派人将琥珀给挟制了起来。
　　见状，顾菀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德妃派人挟持女眷、逼迫未曾投靠武王的重臣不许出手，是在预计之中的。
　　惟有德妃的行动有点出乎意料——顾菀从德妃往龙椅走去的声音猜测，这样一个对皇上心底有着畏惧的妃嫔，为了儿子的野心、自己的地位和泼天的权势，竟是能壮起胆子，亲手挟制皇上。
　　不过，德妃能值得信赖并调用的宫人并不多，只能勉强将武王最要求控制的几位女眷给管控住。
　　这亦是顾菀早就计划好的：宫权能让给德妃，使其受到捧杀麻痹，但她培养了半年多的人可不行。
　　果然，纵然德妃掌有宫权后意图大刀阔斧地换人，也是做不到的。关键时候，可用的不过五六人。
　　持着匕首的太监冷笑一声，嗓音轻蔑：“如今是罢了。等至多过一炷香的时间，奴婢可就是王妃也动不得的大功臣了。”
　　顾菀不再搭腔，而是抬眼直视依旧令人眼花缭乱的烟花，手中紧紧握着尚有酒液的瓷杯。
　　轰人耳朵的烟花声下，隐隐有金铎与鼓声响起。
　　……那是干戈声的前奏。
　　最后一枚烟花被放上了天。
　　在绽放声停止的那一刻，顾菀骤然将手中的瓷杯掷下。
　　瓷杯落，脆响生。
　　激得众人耳中鸣鸣。
　　仰头看着外面的众人被这个声音吸引，转头就要望去。
　　顾菀身后的太监更是激动，以为顾菀要反抗，匕首不由得用了点力气，轻微的刺痛感与一点点血珠从匕首尖尖冒了出来。
　　琥珀嘴中又发出一声惊呼，不过呼到一半就停住了。
　　顾菀眼神镇定，并不害怕，凭借太监无法看到自己面部的优势，假装呼痛，将手搭在厚厚的木盘之上，随后就安静下来。
　　——瓷杯破裂，不过是个信号罢了。
　　“德妃，你在做什么！”就在脆响生出、众人刚转头的那一刻，鲁国公和安乐伯同样震惊而又愤怒的嗓音响起，几乎是异口同声：“你竟然敢挟制皇上！”
　　诸人闻言，就是胸口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去。
　　便见高高的龙椅之上，皇上神情有些苍白，合着眼睛，有几分要陷入昏迷之感。而德妃则是牢牢地握着一把金钗，将尖锐的末端抵在皇上的颈脖处。
　　许是因着畏惧尚存的缘故，金钗并未紧紧抵着皮肤，所指的地方也偏向于皇上的下颌，能叫人松一口气。
　　鲁国公与安乐伯都是在朝堂上历经二十余年的臣子，此时周身散发出的威势与冷冽叫德妃目光缩起。
　　直到眼睛转到被挟制住的女眷身上，她才重新扬起颈脖，有了底气喊回去：“鲁国公，安乐伯，本宫此举是为了我朝未来着想！”
　　“若是不想妻女出事，都给本宫呆在原地，将整个宫殿封锁住，谁都不许有通风报信或是出去支援的举动！”
　　闻得此言，殿中人才注意到从行宫宫门外头传来的金戈之声，伴着混乱的喊叫。
　　原先守着宫殿的侍卫不知何时将宫殿给围困住。
　　鲁国公与安乐伯神色都为之一变。
　　“皇上，臣妾请求皇上下令，将行宫的宫门打开。”德妃见两人被震住，转而重新面向皇上，低声诉说了自己的请求，又柔声道：“皇上，皇后母子犯有滔天罪行，您为何不肯废黜，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咱们的孩子擅于军事，在见过方面未出大错，理应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皇上放心，武王生性孝顺，定当奉您为太上皇，一切要求都以您为首要。”
　　这话听得众人不由腹诽：太子的确不成器又屡屡犯罪，可武王比着也好不到哪儿去啊？
　　一个敢逼宫谋反、联手生母挟制皇帝的皇子，将来又如何是孝顺父君、仁爱臣子的好皇帝？
　　然面上都不敢表现出来——是武王一党的骤然得知此事，家眷没有收到丝毫威胁，但担心失败被牵连。不是武王一党的，有家眷被挟的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的则是满心惴惴或心有愤慨却不敢言说。
　　皇上被德妃颇为狼狈地挟持，德妃的话尚且还未曾说完，他就沉声怒道：“逆子！”
　　“要朕将宫门打开，可知他早就在周边布置了人手，早有谋逆之心！”
　　“朕现在就下一道口谕，武王及其后嗣血脉，永世无可能登上皇位！”
　　说罢，皇上意有作呕之状，似是要像从前那样，呕出几口血来。
　　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下，有陷入昏迷的趋势。
　　德妃则是既惊且怒，不想皇上开口这样决断，直接断了武王一脉所求，当即尖声道：“皇上！您从前就不算重视武王！如今朝中这样的景况，还有谁比武王更适合皇位！”
　　“难道是肃王或者四皇子么！”
　　见皇上昏迷过去，不能应答，德妃红着眼睛恶狠狠看向顾菀。
　　外头有忙乱脚步声响起。
　　“让他进来。”德妃定睛一看，是外头守城门的侍卫。响起武王同她的吩咐，她便开口让人进来。
　　侍卫本就来得急切，进殿时感觉氛围不对，再抬眼看见皇上被挟制，当下就目瞪口呆，惊得连行礼都没做。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拱手道：“皇上！武王燃完烟花之后，强硬要求马中尉打开城门！”
　　“因没有您的诏令，马中尉当即拒绝，却被武王殿下突然袭击，此时重伤被抬下医治！”
　　“行宫外突然出现了许多人，看身上布甲模样，应当是靖北军和一大群专属于武王的私兵！”
　　侍卫说到此处，众人才发觉他的衣服与面颊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廖副尉暂时接替了马中尉的职责，与武王殿下对峙起来，并让属下速速来禀告皇上，求皇上下令调动京郊附近的军营进行支援。”
　　“廖副尉说他大约抵御不了武王殿下很久，只能尽量将武王殿下从城台上逼下行宫，再将宫门牢牢关严抵住。”
　　鲁国公神色冷肃：“私兵加上靖北军，有多少？”
　　“据廖副尉估计……大约近一万。”侍卫说到此处，嗓音微微颤抖。
　　他是京郊行宫的侍卫，对行宫侍卫数量自然是知道的——加上此次春狩跟来的宫中侍卫，满打满算不过才一千五。
　　顶多再加上武王暂时掌管的靖北军，人数莫约是四千五。
　　虽有一战之力，但一招不慎局势就会难以挽回……
　　见鲁国公与鲁国公世子神色陷入沉思，德妃朝着女眷方向看了一眼。
　　立时就有一位女眷惊叫一声，哭腔喊疼，正是鲁国公夫人。
　　“所有人都不许动！”德妃的眼睛蕴着红色，目光中含有浓郁的紧张之色，握着金钗的手隐隐有所颤抖：“鲁国公、安乐伯，你们可要看好诸位大臣了，只要有人走动一步，本宫就让人在贵夫人的身上扎上一刀！”
　　殿内的氛围一时凝滞住。
　　无人走动，无人说话，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劳驾挪一挪匕首，本王妃有些坐麻了，想换个姿势。”顾菀偏头对身后的太监低低道了一句。
　　她眼睫秾长，侧容娇艳，睑间的红痣映着颈脖上的血珠，莫名间就有一种令人心怜的感觉。
　　那太监沉默半晌，微微松了手，一脸警惕地盯着顾菀。
　　见其当真只是挪了挪身子，从面朝外头到面朝龙椅，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将匕首抵上。
　　只是这一来二去，难免动作松动。
　　顾菀亦不再吭声，只将目光落在右手放置的厚厚朱色木盘上，而腰间有一枚不轻易发声的银铃，正悄然被她左手取下，握在掌心。
　　她在等谢锦安的消息。
　　*
　　京郊行宫宫门外。
　　廖副尉付出了半个肩膀的代价，硬生生让武王在私兵靠近前退出了行宫宫门，再叫底下侍卫用沉重的圆木顶住门闩，随后用人力抵住，以防万一。
　　“武王，你这行为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廖副尉年过四十，面不改色从肩上将武王常用的佩剑拔下，冷喝道：“我已经派人禀告皇上！最多一刻钟，京城中与京城附近的士兵全都会被调派过来，足有五万之数！”
　　“若此时悔改认错，那还有机会。”
　　若是顾菀此刻在场，看见廖副尉，定然是有几分惊讶的。
　　这廖副尉，竟是与惊羽生得有六七分相似，似是一对父子。
　　“本王自小就听别人说，廖副尉是罗国公的得力下属，因罗国公之事沦落到只能在京郊行宫里呆着。”武王臂膀上有几道剑痕血印，却浑不在意，只从属下手中接过另一把佩剑，仰天大笑道：“罗国公叛国，廖副尉自然是也有那等嫌隙。今日廖副尉挟持父皇，意欲为罗国公复仇，本王只不过是为保护父皇安危，这才动用私兵以清君侧罢了！”
　　“廖副尉死后，父皇感念本王忠孝，当场封为监国太子。”
　　话说到此处，武王眼中流露出豺狼一样的野心与贪婪。
　　方才去传消息的侍卫此刻跌跌撞撞回到廖副尉身边，低声急切道：“廖副尉，不好了！德妃挟制住了皇上与鲁国公等重臣的女眷，又买通侍卫围困宫殿，皇上似乎被药晕了过去，根本没人、也无法调遣军队增援。”
　　“果然是与王爷预料得不错。”廖副尉神色却并不惊讶，而是冷静吩咐道：“你调一支与宫殿侍卫人数相同的小队去，同样看守在外。”
　　“等会儿一切听从肃王妃的指令。”
　　未等侍卫出声，他脸色骤沉：“快去！”
　　那侍卫知晓廖副尉的脾性，当下也不敢质疑，快步走下城台，前去行动。
　　“武王你这一番话，当真是痴心妄想！”廖副尉重新面向武王，神色讥嘲：“若武王忠孝，那太子可谓是至明至德的储君了！”
　　武王重重哼一声：“成王败寇罢了，等本王杀了你，攻进宫门，事实究竟如何，还不是由本王书写？”
　　说罢，他起身上马，在鼓舞士气的鼓声与金铎声中挥剑向前：“都给本王进攻！”
　　武王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圈，自己私兵的喊杀声震天响，几乎要将天给掀翻了去。
　　而特意放在里头的靖北军，就如武王所担忧的那样，纹丝不动，甚至手握武器，面朝私兵，呈现对峙之势。
　　只是没有虎符之令，不曾有所动作。
　　廖副尉冷嘲的嗓音传来：“靖北军乃靖北王府世代传下的亲兵，从入军营的那一刻，就是为了守卫我朝领土、拱卫皇上而生！”
　　“即便你钻了叶世子受伤的空子，将靖北军欺骗而来，也根本不配指挥他们！更遑论谋反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事！”
　　“本王不欲和死人多费口舌！”武王被“不配”二字一激，直接回首喝令道：“今日在场所有的靖北军听令，全都随本王一块儿进攻，解救被廖副尉困住的皇上！”
　　“跟从者，将来一律记上大功！不从者，当场以助罗国公残留逆党的名义就地正法！”
　　当武王说道“罗国公残留逆党”几字时，空中便突然炸响一朵烟花。
　　艳红红的，叫武王下意识地眼皮一跳。
　　一瞬后，迎面就有一点银光伴着破空声而来。
　　是一柄利箭踏空而来。
　　等武王反应过来时，利箭已然到了眼前。
　　在副将惊慌失措地提醒声下，他慌忙用佩剑阻挡，却只能短暂改变一下利箭的方向，从正对着额头，最终变成狠狠嵌入肩膀。
　　武王在那一刹那面容因疼痛而惨白，忍不住痛呼出声。
　　受着右肩膀的牵连，他整个右手就似被砍断一样，提不起来劲儿，稍稍用力就是剧烈的疼痛。
　　他以为是靖北军中有人暗袭，满含怨怒地再次回首，却见外围私兵的喊杀声后，较高的小山坡上如幽灵鬼火一样，无声无息地升起一圈火焰，将武王兼私兵围困在里头。
　　武王心中一震，以为是皇上通过行宫中不为人知的密道派人求援，正疑惑怎地动作这样迅速，就听见又一声破空声响起。
　　夜空此时漆黑。
　　纵有火把照耀，却也难辨从远处射来的利箭。武王只能转剑为盾，以期提前阻挡。
　　他正专心致志盯着前方四周，冷不防座下的马儿忽然倒下，自己比方才还要狼狈地跌倒在自己的私兵面前。
　　连原先气势震天的喊杀声都减弱了不少。
　　“殿下，您的爱马中箭了！”见利箭已被射出，躲在马后的副官赶紧猫出来，将武王搀扶而起，顺便紧张询问：“殿下，属下立刻让人来处理您的伤势！”
　　然后副官被心里窝火的武王一巴掌呼了出去。
　　武王跌跌撞撞站直身子，眼睛如冒火一样向利箭射出的方向望去，随后眼底划过明显的诧异。
　　飒飒夜风中，如焰火把旁。
　　那骑着白色骏马，身姿立挺，容色冷肃的……竟是肃王？
　　“皇兄身手不错。”谢锦安略有遗憾地放下弓箭，一双在顾菀眼前潋滟十分的桃花眸子，此时就如蓄满了冬日的冰雪，是武王从未见过的凛然杀气；却又似夏日林深处藏着的虎狼，凶悍与野心勃勃并发。
　　廖副尉在城台上遥遥接话：“武王身手尚可，不过照着王爷来说，还要差上一截。”
　　“原来肃王竟早早和罗国公残留逆党勾结！既如此，本王可就顾不得什么手足情面了。”武王在震惊后，立时反应过来谢锦安出现在此的目的，心中有几分虚乱：这是父皇早有察觉，令肃王支援？还是肃王受了什么通风报信，想要来个黄雀在后？
　　心中虽惶急，右手虽仍是不能用，但武王面上却依旧逞强冷笑：“三皇弟还带了不少人来呢，没相当竟是私下蓄养私兵的。”
　　“本王猜三皇弟的私兵不会是那等市井混混罢？倒是与你从前的闲散纨绔是很符合的……”
　　正说着，他就看见谢锦安遥遥举起一物，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暖光。
　　——那是叶嘉屿手中的半块靖北军虎符，还有一半在千里之外的靖北王手中。
　　靖北军在外，只靠这半块虎符，就能命他们跃入火坑而毫不犹豫。
　　武王如被冷风噎住一般，骤然失声，额间有一滴冷汗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山坡上的火把也太多了些，而火把之下，均是身着靖北军军服的士兵。
　　赫赫威名，无往不胜的靖北军。
　　而私兵的包围圈内，呈对峙之势的靖北军，在看见虎符的那一刻，眼中燃起光亮。
　　是在边境肃风黄沙中锤炼出来的百折不挠、血战到底的决心。
　　在看到谢锦安骑着骏马，毫不犹豫从高处跃下的那一刻，武王心中大惊，这才恍然意识到，为何肃王第二箭射的是他的爱马。
　　骏马身后，所有跟随叶嘉屿前来的靖北军，如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武王与他引以为傲的私兵，此刻就如同洪水冲天下的小树，轻而易举就能被压垮。
　　*
　　德妃望着忽然绽开的艳红烟花，惊疑不定地问身边那老公公：“怎地还有烟花？是刚刚的烟花没放完么？”
　　儿子分明和她说，只有一场烟花来着……
　　就在烟花消散的那一刻，殿内忽然响起一声脆泠泠的铃铛声。
　　——那是谢锦安早就赠予顾菀的特殊铃铛，并让惊羽专门选了几人随时待命。
　　随后大半的烛火就被忽然吹熄，惟独殿中央还留有几盏，散发着昏昏暗暗的光亮。
　　顾菀方才的安静很得了身后太监的松懈。
　　趁着殿内骤暗的，早已扣在厚朱盘上的右手轻轻一动，“啪”地一声轻响，厚盘边上便有一条小缝轻开，露出一柄小巧的匕首，有微微的银光闪动。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转手将匕首抽出，重心忽地后仰，将颈脖从太监的匕首下脱出，而后在太监大惊而怔愣地那一瞬间，用木盘中的匕首刺入太监的肩膀，最后反手夺过太监手中的匕首，朝同样被挟制的琥珀一扔。
　　太监下意识地呼痛，嚎声在宫殿中回荡，有几分似路边恶魂。
　　有不少在最后头、远离殿中央、四周灯烛全都熄灭的女眷，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惊恐慌张，细声尖叫起来，与痛嚎声一块儿回荡，令人脑中混乱头疼。
　　外头被买通的侍卫要进来急急查看，挟制部分女眷的宫女太监正欲动手，均被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打晕过去。
　　太监将肩膀上的匕首抽出，目露凶光，意图反抗。
　　鲜红赤目的鲜血溅在顾菀一张玉面上，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上嵌了艳红米珠，烛光微照便足以容光动人。
　　她并未给太监反击的机会，而是顺着抓住太监握着匕首的手，毫不客气地再一刀扎入，比第一刀更深，让匕首的刃部死死地深嵌进太监的肩膀之中。
　　惨叫声愈烈，玉上红珠愈发红艳欲滴。
　　见太监失去行动力，顾菀未曾迟疑，而是三两步跑至德妃身边。
　　德妃见殿中一片混乱，女眷们竟莫名脱困，已然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局面，当下就是冷汗涔涔，紧张地双眼发红，像是精神极端疲惫的旅人，只能死死钳制住昏迷的皇上不放，犹如握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祈祷外头武王一切顺利。
　　甚至与身边的老公公四处打量，意图逃跑。
　　此时见眸光冷冽，面上艳红点点的顾菀直冲自己而来，犹如艳鬼索命，当下就尖叫起来：“肃王妃，给本宫站住！你要是再上前一步，叫本宫不慎赏了皇上，你就犯有谋害皇上的罪名！”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金钗往顾菀方向刺去，想要阻止顾菀靠近。
　　却是徒劳无功——老公公被挣脱束缚的琥珀按住，手中金钗被没有了软肋的鲁国公用就被远远击落。
　　“我瞧着德妃娘娘如此紧张惶恐，当真是惊讶。”
　　“还以为娘娘在小半个时辰前，挟制皇上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诛九族的准备了。”
　　顾菀顺利到了龙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德妃，红唇中漫出几分轻嘲。
　　见德妃惶急张口惊呼，顾菀一手用力按住德妃肩膀，一手将谢锦安临走前留下的秋海棠玉簪拔下，拧开最前端的小盖，将玉簪中空藏着的迷药灌入德妃口中。
　　她与谢锦安商议过了，德妃留着许有大用，且是皇上妃嫔，不宜直接用伤人的法子钳住，用迷药让她自个儿昏睡去最是好。
　　皇上本就急火攻心，要再次呕血，因德妃酒中的迷药才硬生生止住。
　　此刻被一闹腾，隐隐有醒转的迹象，嘴中也有血沫涌出。
　　倒是德妃正好相反，此时喝了迷药，要昏睡过去。
　　临晕前，她唯一看见的，就是顾菀清浅含笑的明眸，眼边亦有殷红的血点，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睑间红痣的艳丽，反倒有了几分相辅相成、诡丽异常的意味。
　　“娘娘不该用皇上威胁我的……有的时候人还活着，只是因为他罪孽太深，要赎罪完才能死。”顾菀于德妃耳边轻声道来，只可惜未曾说完，德妃就晕了过去。
　　皇上的眼睛隐隐张开一条缝，口中血沫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流淌出来。
　　方才护驾不利的罗寿此时急忙上前，掏出手帕给皇上擦拭血沫，令让小罗子前去将所有太医喊来。
　　同时外头有人来报“肃王殿下前来镇压叛乱，即将成功”的消息。
　　鲁国公与安乐伯安慰好各自的夫人，鲁国公立时赶往宫门那儿处理武王之事，安乐伯则是留下处理宫殿之事。
　　顾菀将玉簪中最后一点儿迷药滴入皇上口中，眉眼含着一点儿浅笑，对罗寿道：“皇上这儿要劳烦公公照看了，本王妃要去传皇上口谕。”
　　“皇上口谕说，就地捉拿武王并一众逆党，当朝一切听由肃王处置。”
　　高高的龙椅之下，有人声攘攘。
　　而顾菀这番话说得轻声，呵气似的，惟有她与罗寿听见。
　　罗寿呆楞了一瞬，旋即垂下眼眸，默认了顾菀所说是压根没彻底醒过的皇上的口谕：“是，肃王妃路上小心。”
　　顾菀不再多言，和安乐伯简单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地颔首，就顾不得别的，急急走向宫门。
　　沙场无眼，纵信任谢锦安绝对会赢，却怕他受了伤。
　　*
　　武王是自小喜好练武、爱好读兵书的，兵书虽读不甚懂，但也自诩用起来能得心应手、大差不差。
　　他曾疑惑且嗤笑过兵书上的“兵败如山倒”之场面，觉得那是将领废物，才造就如此。
　　如若他掌兵，绝不会这样。
　　可靖北军就如同滔天的洪水，从小山坡上一举攻下，将他费了巨大心力、财力组建的私兵冲得七零八落。
　　相较于靖北军的训练有素、行动默契，武王的私兵简直就想
　　几乎只在眨眼的一瞬间，六千私兵就有许多倒在靖北军的刀下，更何况靖北军对私兵是前后夹击。
　　……他当时精心布置阵型，要以人数要挟带来的靖北军参与谋反，不想现在竟成了推动他失败的一个推手。
　　副将见谢锦安带着靖北军急速逼迫而来，只能对武王颤抖道：“王爷，咱们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武王脑子此刻混入了许多问题，浑浑噩噩，不及细想，就只能遵循着本能同意副将话语，提剑起身要逃跑。
　　可他当时凭着满腔自信，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失败这件事情，因为也没有逃跑准备，且右肩受伤，牵动全身，跑动间格外苦难。
　　最重要的是，谢锦安不会放他离开的。
　　身后的马蹄声逼近，有带着杀气的寒意袭来。
　　回首，便是谢锦安一张冷然的俊面，手持利剑向下娴熟一划。
　　武王在艰难转身的过程中，还未提剑反抗，就和副官一块儿栽倒在地，脚后跟处汨汨流血。
　　武王一倒，身后本就因钱财相聚的私兵也很快被人心离散，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叫宫门前的草场不像刚刚发生了谋反，而像接受了一场投降。
　　武王如同一条搁浅的小鱼垂死挣扎，不妨瞥见惊羽和廖副尉六七分像的面容。
　　惊愕之下，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瞧他模样，是长跟随在肃王身边的，且是罗国公故人之子。
　　那岂不是说明，肃王十余年耽于玩乐的模样，是假装出来的？
　　那、那他准备谋反，就是肃王黄雀在后的计谋？
　　“等会儿定是鲁国公前来处理此事，你将事情同他交代清楚。”谢锦安将滴着血的长剑交给惊羽，漠然瞥了一眼在地上扑腾却站不起来的武王，同样急步往行宫内走去。
　　他已经尽快处理完武王之事，只期盼着阿菀平安无事。
　　*
　　这场谋逆从发生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
　　发生得突然，结束得快速。
　　经历了这一场的宫人们走在路上时，还有些神魂不定，眼神飘忽，手中机械地做着善后的事情。
　　谢锦安原要直接走宫墙上，从最近的飞天之路去举办宴会的宫殿。
　　半路却听见一阵脆泠泠的声响。
　　他心头一动，从金瓦落到那一处小道上。
　　小道尽头恍然抬起一张美人面。
　　面上湿漉漉的，像是才浣过面，更显得玉容水色朦胧，惟睑间的两点殷红光亮盈盈，勾人魂魄。
　　谢锦安方才浑身的冷肃与杀气忽一瞬就消散了，薄唇勾起，笑意清爽含蜜，像少年一般朝着顾菀小跑去。
　　等到了顾菀面前就似气喘一样俊面微红，鲜活又清澈地唤道：“阿菀，我回来了。”
　　他在顾菀面前永远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那我来接你啦，锦安。”顾菀亦敛起殿中面对德妃时的冷然，眉眼温柔，拢了拢用来遮掩一点小伤痕的风领。
　　上下打量一番，见谢锦安身上没有伤处，方才欢喜庆幸地笑起来，一直悬着心才彻底放下。
　　辛亏琥珀提醒她面上沾血，临时整理了一下，不然直接出去的话，恐怕叫锦安忧心了。
　　笑着笑着，顾菀眼中就有温温热热的泪珠蓄着，水晶一样怜人。
　　谢锦安俯身为顾菀小心仔细地擦去热泪，周身的焚木香气沾染了几分沙场上的血气，两者轻融，格外有一种迷人的感觉。
　　顾菀眨了眨眼，想起正事，将皇上的口谕说了一遍。
　　末了，带了点小俏皮补充道：“皇上虽来不及说话就晕过去了，但我已然猜出了。”
　　谢锦安抿唇低笑，衔住一颗从顾菀眼角偷溜掉的珍珠。
　　滚热的呼吸吹在顾菀耳畔：“阿菀忘了一条皇上的口谕。”
　　“皇上说，肃王妃与肃王情深意重，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肃王将来，不论如何，不允纳妾，不允休妻。”
　　“若是肃王妃要休夫，再行考虑此事。”
　　这几句话叫顾菀睁圆了明眸，怔怔望着谢锦安。
　　她心知与谢锦安彼此的情意，也相信彼此间的爱意，却不想谢锦安会亲口说出这些话。
　　“阿菀，是母妃告诉我的，千百句甜言蜜语，最后都不如皇上的一旨诏令来得坚固无缺。”谢锦安执起顾菀的双手，嗓音温澈，桃花眸子似春水潋滟，能将人溺在其中。
　　“我知阿菀信我爱我，我却也要叫旁人知晓我对阿菀的爱意。”
　　此时春月明明，夜风柔柔。
　　顾菀长久凝着谢锦安坚定的双眼，忽而说道：“锦安，你方才从宫墙上跃下，倒是让我想起初见时侯。”
　　彼时马匹失控，危在旦夕，有一清风朝阳般的朗朗少年一跃而下，冒险救了她。
　　纵少女性子沉静，满心复仇的算计，却也在渐暖的春风中心漏了一瞬。
　　谢锦安温柔低首，轻吻住顾菀的双唇。
　　其实他初见顾菀，是在温竹山中，皎皎月下。
　　只是阿菀不知道，当初月下那一眼，是如何叫他神思不属、神魂颠倒。
　　不过没关系，他接下来还有整个余生，将他与阿菀的一点一滴，那些蕴着心动的细节举动，一点一点说给阿菀听，做给阿菀看。
　　他与阿菀，恩爱两不疑。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