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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穿之娘娘悠闲日常
　　作者：瀛洲玉羽
晋江VIP2023-11-09完结
总书评数：8107 当前被收藏数：43614 营养液数：50194 文章积分：423,001,056
　
文案
　　【正文完结】全文精修过，不对盗版内容负责。
　　沈菡穿成了康熙后宫卑微的小格格，生活十分艰难。
　　躺平不会变成咸鱼，只会变成死鱼。
　　沈菡不得不打起精神，为了活下去而努力。
　　《菡菡生存手札》
　　中心思想：
　　真正有效的争宠，从来不是盯着女人搞宫斗，皇帝才是有价值的行动目标。
　　行动总方针：
　　不参与妃嫔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努力研究领导喜好，争取早日打进康熙爷心房，升职加薪。
　　《菡菡生存手札》之饮食卷：
　　清宫祖制，御茶膳房都是满洲厨子，菜肴以蒸煮炖烩为主，食之无味，皇上不喜。
　　康熙口味偏向酸甜口，喜欢用甜口饽饽配咸口菜肴，要注意。
　　行动1：
　　煎炸烹炒搞起来！
　　火锅烧烤麻辣烫，果汁奶茶酸梅汤……
　　皇上，要不要尝尝锅包肉？
　　被暖到的康熙爷：乌雅格格待朕一片真心，顾问行，去给永和宫添个小厨房！
　　《菡菡生存手札》之服饰卷
　　《菡菡生存手札》之交流卷
　　学习卷、书法卷、西学卷……
　　行动2、行动3、行动4、5、6……
　　妃嫔们突然发现，储秀宫的乌雅格格在不声不响间越来越得宠，一路从小格格、小福晋，升到了嫔、妃、贵妃，最后竟然坐上了皇后之位！
　　玄烨：曾经，朕以为九重之上，朕将孤独一生，直到朕遇见菡菡。
　　#愿为你拂去鬓间落花，也愿与你共享江山繁华#
　　《菡菡生存手札》之总结卷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我要好好活下去＃
　　＃考据还原真实清宫生活日常+群像+感情+权谋+美食+成长＃
　　阅读指南：
　　1.正文完，番外随榜更。
　　2.成长型男女主，非宫斗向，日常向。
　　3.晋江好文千万，弃文不必告知。
　　【下一本预收】太子妃宫廷日常
　　架空，偏明制，同样是考据古代生活日常+感情+剧情+权谋+成长。

　　内容标签： 清穿 美食 爽文 成长 日常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菡，玄烨 ┃ 配角：众多 ┃ 其它：清穿
　　一句话简介：小格格吃香喝辣荣升太后！
　　立意：向死而生

vip强推奖章
    沈菡穿成了康熙朝的德妃，她表示压力很大。为了提高生活质量，她打起精神研究康熙爷的喜好，从小格格一路晋升为四妃之一。吃吃喝喝养养娃，永和宫自成一片天地，关住了沈菡的幸福生活，也渐渐锁住了康熙爷的一颗心。
    作者文笔流畅，角度新颖，从多方面为读者描绘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清宫后妃生活群像画。女主真诚坦率、性格坚毅、积极向上，像小太阳般逐渐温暖融化了男主的帝王之心。本文感情线细腻深刻，令人回味无穷，值得一再品读。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一卷 ·舐犊情深 


第1章 储秀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紫禁城，储秀宫。
　　宫女紫芙脚步匆匆地走进后殿的东配殿，一脸喜色地对坐在炕沿边的沈菡道：
　　“格格，乾清宫来人了，皇上召您后晌儿去昭仁殿伴驾。”
　　沈菡：“知道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青衿去瞧了瞧梢间的壶漏：“快要申正了。”
　　“嗯，备水洗漱吧。”
　　“是。”
　　接待寝宫妃的车一般是酉初来接人，提前通传也是让宫妃做好准备的意思。
　　沈菡摸摸散着的长发，哎，又得洗头，好麻烦。
　　青衿上前收拾好桌上的点心碟子，服侍沈菡卸去衣裳钗环，紫芙则赶紧出去要热水。
　　储秀宫共有两进，前院的东配殿里住了位蒙古格格，后院的正殿丽景轩住了三位新进的格格和伺候的宫女。
　　原本沈菡也是在丽景轩挤着住的，不过后来她侍寝得了宠，提了待遇，这才挪到了东配殿自己住。
　　对面西配殿里住着位纳喇格格，正白旗包衣，和沈菡她们一样是经内务府选秀进来的。
　　不过她是康熙十年的秀女，那一批记名的人里也只她一个被皇上瞧中，成了后宫主位，其他人都成了宫女，所以纳喇格格一进来待遇就挺高，得以自己住在西配殿。
　　虽说储秀宫里一总也算是住着她们六个小主位，但因为都只是庶妃，没资格设小厨房，所以平日里拿膳要热水，都得出了储秀宫，上北边的一排庑房那儿去取。
　　那儿单设了一个内膳房，里面有水房，专管着西六宫里一群格格福晋和奴才们的吃喝用水。
　　紫芙不想引人注意，贴着东边的夹道出了宫门。
　　她刚到膳房，眼尖的管事太监就迎上来问候，待听紫芙说是要热水洗漱，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这是乌雅格格又被召寝了。
　　这乌雅格格端的是厉害，储秀宫后头新进了那么多位小主子，只她眼瞅着有了新宠的架势，承宠没多久这都伴驾多少回了。
　　管事太监脸上挂着万分殷勤的笑，嘴甜道：“姑娘放心，热水一早儿就备着呢，我这就让他们给格格送去，指定误不了格格的事儿。”
　　虽太监有意巴结，紫芙却不敢拿大。
　　主子要沐浴更衣，用的热水不是小数，她自己是抬不回去的，照理也确实该膳房的人去送。
　　但这宫里可从来没什么应当不应当的，如今人家没等她求就主动给送去，这份情紫芙就得领。
　　紫芙对着管事太监微微一福：“偏劳哥哥了。”
　　管事太监连忙虚扶一把：“哎哟！瞧妹子，外道了不是！这都是咱们伺候格格应当应分的。”
　　两人客套两句也就罢了，谁也不敢耽误正事儿。
　　管事太监指使几个苏拉太监把热水装车：“不敢误了姑娘的差事，这就让他们跟着姑娘去吧。”
　　紫芙又给几个小太监道谢，一行人押着水匆匆赶回储秀宫。
　　储秀宫后殿就那么大点地儿，这么多人一起进来，又是卸车，又是提水的，这热闹自然躲不过其他人的眼睛。
　　西配殿纳喇格格的两个宫女瞧着紫芙和青衿进进出出的样子，难掩酸涩嫉妒。
　　这乌雅格格才进来多久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了宠，三天两头被召去伴驾，连带着人家的奴才也比她们风光了。
　　哼，不过是仗着长得好罢了，看她们能得意几天。
　　纳喇格格听她们说得有些不像话，呵止道：“行了，像什么样子。主子也是你们能挂在嘴边说的？还不快住嘴。”
　　两人见纳喇格格面色不豫，连忙跪下请罪，起头的宫女绣锦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辩解道：
　　“奴婢也是替格格委屈呢，明明格格您进宫更早，凭什么让这么个小丫头压在头上……”
　　“够了。”
　　纳喇格格看着眼前满脸讨好的绣锦不为所动，面沉似水道：
　　“不管什么年纪资历，既成了主子那就是主子，不是你嘴边上的话瓣。这宫里人多嘴杂，隔墙有耳，你若是不知道谨慎言行，我这里也不敢再留你了，只好回了内务府，送你回去。”
　　绣锦闻言大惊失色，纳喇格格之前的宫女生病被挪走了，她也是刚分过来，急切地想讨主子喜欢，这才不顾规矩试探着说乌雅格格的不是。
　　没承想揣度错主子的心意，马屁拍在马腿上了，这要是被送回去，她这辈子可就完了！
　　绣锦连忙磕头求饶：“求格格开恩！都是奴婢嘴贱没规矩！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格格开恩！”
　　边说边自己掌起了嘴巴，想换得主子的宽恕。
　　旁边的绣云也连忙跪下来，一声不敢吭。
　　纳喇格格虽然恼火，但并不想把动静闹大，惹来祸端，见她知错也就罢了：
　　“行了，知道错了就好。起来吧，让人听见，又要惹出事来。”
　　纳喇格格见绣锦两颊通红，指指旁边的斗柜：“我记得碧芦膏还剩了一些，你去抹上，这两天就先在屋里伺候吧，外头的事让绣云先顶着。”
　　绣锦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过主子，才敢起身。
　　绣锦轻手轻脚地打开斗柜抹上膏子，然后又跪到纳喇格格脚边再次磕头，见主子摆摆手让她退下，这才默默退回到梢间的门边站好，大气不敢喘。
　　另一边的绣云也是噤若寒蝉，屋内一时静的吓人……
　　纳喇格格瞧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厌烦，没好气地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
　　见左右无事可做，只得拿起桌上绣到一半的龙纹荷包，有一针没一针地继续绣起来，心思却渐渐转到了这后殿的几个新人身上。
　　纳喇格格如今进宫也整四年了，前几年身量未足，纵使不得宠自己心里也有数，并不着急。
　　这两年她渐渐出落成了个大姑娘，又命好，赶上了选秀停选的空档，宫里正缺鲜嫩的新人，可不就显出她来了么。
　　纳喇格格前些日子一朝承宠，真是满心欢喜，踌躇满志。
　　谁曾想她才不过承宠了几次，还没等皇上熟悉她呢，就天降一盆冷水，皇上从内务府小选里一口气挑了好几个人。
　　内务府选秀一般都是挑宫女，偶有那么一两个出色的让皇上瞧中，才能成为后宫主位。虽说包衣比不上外八旗的秀女出身好，但前程可不一定比她们差。
　　别的不说，如今站住的大阿哥的生母乌拉那拉福晋，就是正黄旗包衣出来的。
　　不过包衣里真正显贵的人家毕竟还是少数，养出来的女孩子出挑得少。
　　康熙十年以后的小选，就再也没有记名秀女被选做主位了。
　　慢慢地宫里几乎快要忘了这回事了，只当小选是用来挑宫女的。
　　谁会想到这次小选皇上竟然又起意从这里头挑人了呢？
　　偏这次的人里竟还真有几个质素尚可的，竟能让皇上一眼挑中。
　　想起乌雅氏的美貌，纳喇格格心里泛起一阵酸苦……
　　一晃神，手上传来一下刺痛，低头一瞧，荷包早绣得不成样子了。
　　不着急。
　　不能着急。
　　纳喇格格用手帕擦去指尖上的血珠。
　　除了乌雅氏，其他的不过都还是些小丫头片子，生嫩得很，皇上这几年不见得能想起来。
　　宫里现在得宠的不多，她一定还有机会。
　　皇上……
　　皇上一定不会忘了她的。
　　*
　　东配殿里忙得热火朝天。
　　宫里洗澡是个大工程。
　　沈菡作为最低位的格格，正经服侍的自己人就紫芙和青衿两个宫女，外面那五个苏拉太监人家是膳房的，可不敢随便进宫嫔的屋子。
　　苏拉太监帮着把装水的大木桶给运到堂屋里，就立马退出去了。剩下的只能紫芙她们自己干了。
　　两人用小木桶分装，将热水倒进屏风后沐浴用的大木桶里，再用凉水一点一点调试水温，直到水温足够舒适，这才扶着沈菡踩着浴凳进入浴桶。
　　一个澡洗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这还不是最费功夫的，最耗时间的是弄干头发。
　　青衿拿着一摞干布，从头皮开始，一点点吸去沈菡头发上的水汽，一块干布只吸一次就要换下一块，这样才能保证干得快。
　　紫芙把屋里的巾架熏笼移过来，将沈菡长长的头发搭在巾架上。两人一个用下方的熏笼烘干，另一个托住沈菡长发的末端防止头发滑落。
　　就这样一节一节地烘，又是大半个时辰才将沈菡的头发彻底烘干。
　　两人累得胳膊酸疼，沈菡也坐得腰酸背痛。
　　紫芙将巾架熏笼移回去，捏捏又酸又僵的胳膊，忍不住叹一声：“亏得格格得宠，内务府给送了炭，要不然单用干布，不知道得多费多少工夫。”
　　青衿扶着沈菡起身梳妆：“可不是，有了这些炭，屋里头也暖和多了。”
　　之前在丽景轩的时候，夜里冷得所有人只能挤到一张榻上睡。就是白天，为了多点热乎气儿，也只能在一个屋里聚着。
　　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其实按规矩这炭例该领到五月才停，可内务府说炭不够用了，明着克扣，不得宠又没有门路的能怎么办？
　　只能受着了。
　　小格格们位分低，份例里的炭本就少，冬日里取暖都不够用，根本攒不下。如今不过刚进四月，宫里屋子阴寒得很，一没了炭，可不就要冻出个好歹。
　　沈菡想起之前在丽景轩的生活也是心有余悸。
　　这么一想，刚才这一通折腾也不觉得麻烦了。
　　沈菡打起精神，在妆匣里翻了翻，拣出一只金镶绿松石的海棠压鬓递给青衿：“带这个吧。”
　　这是皇上前段时间刚赏下来的，绿松石细腻，海棠清新，沈菡当时一见就很喜欢。
　　现在清宫的发式还十分简单，一般只在头顶挽髻，也可以在后加燕尾，最多梳个小两把头，所以首饰也不用太繁复。
　　青衿接过来，将压鬓簪在沈菡发髻的正中，又在两侧点缀了两枚小巧的珠花，免得太单薄。
　　紫芙从衣箱里捧出一件嫩姜黄缎地团绣缠枝花卉的圆襟氅衣：
　　“格格瞧这件怎么样，针线房今儿送来的春装里，奴婢瞧着这件最衬格格。”
　　沈菡扭头一瞧也是眼前一亮——这衣服做得可真漂亮！
　　宫里份例里的衣料多是深色、亮色的，穿上显得人硬生生老了好几岁。
　　这匹却是极少见的浅色系，是皇上知道她喜欢，特地赏下来的。
　　沈菡为了做这件旗装，还让紫芙拿银子去打点了针线房的人，详细说了要什么样的样式，没想到成品比她想得更好。
　　现在的旗装主要是舒袖、窄袖的，款式也没有那么多花样，从头到脚宽、大、平、直，能把人丑哭了。
　　不过感谢现代让人眼花缭乱的清宫剧，各色款式不一的旗装，沈菡不知道刷过多少，她虽不是专业人士，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而且针线房不愧是皇权下培养出来的高精尖人才，她只是大概说了个意思，她们做出来的可比想象中漂亮多了。
　　紫芙指着百蝶穿花的葱绿镶边挽袖道：
　　“也是格格有巧思，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旗装呢，这袖子可真别致。”
　　格格肤白，手也生得温润细腻，这衣裳穿上，葱绿夹玄青的袖子在手腕处这么一挽，紫芙只觉得怎么瞧怎么好看。
　　沈菡穿着新衣裳在镜子前转着圈的照——原身的脸是个大杀器，美人儿可爱！
　　配上新做的兔毛围脖和斗篷，再带上手护，特别有《金枝欲孽》那范儿，圆梦了！
　　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差，外头来接人的车也到了。
　　掌事姑姑满脸堆笑地伺候沈菡上车，紫芙跟在车旁伺候，青衿则留下收拾一地狼藉的屋子。
　　天色已经接近全暗，四周一片肃静，吱呀的车轮声在狭长幽深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到隆福门就停了——乾清宫是皇帝寝宫，其他人是没资格在内乘车坐轿的。
　　紫芙扶着沈菡下车，押车的太监和隆福门的守门太监交接，留下收拾车的小太监。
　　余下一行人过了隆福门，沿着弘德殿、交泰殿的宫道一路疾走，终于在酉正时分赶到了昭仁殿。
　　押车太监又和昭仁殿门口的太监交接好，这才算是把差事办完了。
　　昭仁殿是乾清宫的东配殿，也是玄烨的寝殿。玄烨嫌乾清宫暖阁不够宽敞亮堂，平时处理完政务，多是在昭仁殿休息起居。
　　门口太监向内通传后，主仆二人跟着昭仁殿的领路太监越过宫门。
　　此时的昭仁殿内灯火通明，院子各处都有太监候着，所有人垂首肃立，鸦雀不闻。
　　到了正殿门口，紫芙扶沈菡跨过高高的门槛，服侍着她宽下围脖斗篷，便退回门边候着了。
　　屋内暖意融融，沈菡拿帕子轻轻擦了下因为赶路微起汗意的脖子，深吸一口气，向东暖阁走去。
　　作者有话说：
　　1、关于’小选‘及四妃的身份
　　最新揭秘清史档案显示，四妃都是包衣旗出身。
　　大阿哥胤褆生母据档案显示，为乌拉那拉氏，与明珠无亲缘关系，详见《清代后妃杂识》，百度百科。
　　清初的时候，小选并不是专门用来选宫女的，它的全名叫内务府选秀，选阅上三旗包衣女子，皇上会亲自阅看，其第一个目的还是为皇帝选秀女，使皇家掌握包括八旗和上三旗包衣所有女子的婚姻权，借此使满洲内部对皇室形成极高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达到巩固统治的目的。
　　包衣旗在当时的地位并没有清末那么低，包衣里家世差别也很大，有高官显贵，也有普通杂役。外面八旗大选家世也有好有坏，也有普通旗人，家里不一定比包衣官高。所以清初的时候，内务府选秀中是会出现大量官员之女的。德妃的祖父曾获封爵位，官至内大臣，宜妃、惠妃、荣妃全部出身包衣，家里父兄都有官职，他们的家族可能这支在包衣旗，那支在外八旗，但其实是一个祖宗。
　　所以清初内务府选秀，其本质上是对所有满洲官员之女的婚姻掌控权的扩大。
　　康熙前期大多数生育的嫔妃几乎全部出自内务府选秀，孝庄也很喜欢挑选女子送给孙子。
　　内务府选秀的秀女还有一个出路，被挑选为王府、王公的侧室，侍妾，简而言之，阿哥的藩邸格格很多来自于此，最后可能成为侧福晋，或阿哥登基，成为妃嫔。
　　清中后期，一方面，包衣旗中很多显贵人家因为军功（成妃）外戚等原因被抬旗，不再参加内务府选秀，另一方面，还在包衣旗的大官家里，会想办法让女儿免选，避免女儿没成为妃嫔反而成了宫女。雍正下了旨意，家世好的内务府秀女只能伺候高位妃嫔，低位分的妃嫔只能用出身低的宫女，总之内务府选秀中的秀女慢慢只剩了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就是我们后世基本认知中的包衣了，所以就变成选宫女的了。
　　但在最初制定政策时，其本意和功能并非完全如此。只看康熙朝那么多包衣主位，就知道在开始时包衣籍中优秀女子还是很多的，不管是家世教养还是样貌，都不一定低于外八旗。
　　特别是大选在清初时也并不是严格三年一选的，在没有大选时，小选就为皇帝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秀女。没有被皇帝挑中的，才会成为宫女。
　　2、苏拉太监:苏拉指清代内廷机构中担任勤务的差役，是清宫中的低级杂役人员。一般由贫苦汉人或者贫苦旗人担任，地位不如太监，可以娶妻生子，一般在御膳房、太医院等地干活，见不到皇帝。苏拉太监则是地位比太监更低的杂役太监。
　　3、清初典章未完善，此时后宫等级待遇比较混乱，即使是同一个等级的妃嫔，待遇也不一定一样。
　　4、《清宫述闻》载，昭仁殿：圣祖仁皇帝在御时，日夕寝兴之温室也。《国朝宫史续编》
　　5、《清代后妃杂识》载：
　　康熙四年至十五年后宫位份
　　皇后
　　妃
　　福晋
　　小福晋
　　格格


第2章 侍寝
　　◎腰身盈盈，如弱柳扶风，雪肤花容，似清荷滴露。◎
　　东暖阁里，玄烨正握着一本书在灯下出神。
　　今儿他难得有个清闲，能坐下来看看书，消遣一会儿。
　　不过心里存着事，人就静不下来，握着书，脑子又不免转到了朝政上。
　　三月里察哈尔趁着京师空虚闹事，偏因着平三藩，京里八旗精锐齐出，一时竟无人可用，急得玄烨嘴里起了一溜水泡。
　　最后还是听太皇太后的力荐，点了图海的将，其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没承想图海还真是有些将才、捷才，硬是拉着临时从八旗家奴里凑出来的数万人急行出发，以‘纵其掠财’激起将士们士气，一路高歌猛进，竟这么快就传回了捷报。
　　玄烨心道，还是皇玛嬷眼明心亮会识人啊！
　　这捷报一到，京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玄烨心里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察哈尔本就是疥癣之疾，图海这一胜算是大局已定，剩下的就等尽诛首恶后，大军班师凯旋了。
　　玄烨想到这心里就高兴，三藩打了这好几年，京里急需一场大胜稳定人心，如今图海领着一群乌合之众却能迅速平息叛乱，当记一大功！
　　玄烨想着不如在南苑举行个亲迎仪式，到时候让在京的亲王贝勒都去，定要好好犒赏将士们。
　　不过……
　　玄烨旋即一皱眉，想起这两天那几份弹劾图海的折子——功高招人妒，想必到时候还有一场机锋要打。
　　玄烨正琢磨呢，顾问行从门外悄声进来，躬身道：“皇上，乌雅格格到了。”
　　玄烨回过神来，哦，之前点了乌雅氏来伴驾，他随意一摆手：“叫她进来吧。”
　　顾问行应下出去。
　　玄烨被这一打岔，脑子里的一堆杂七杂八也散了。看看手里的书，一下午也没读几页，这歇的比不歇还累。
　　玄烨放下书起身在屋内踱步舒散，脑子却还是闲不下来，从前朝想到后宫，转着转着就不免想到了外面的乌雅氏身上。
　　这是玄烨最近挺喜欢的一个女人，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开朗。
　　最难得的是对着他的时候不拘谨，挺自在的。就是人懒散了点，瞧着对宫里的规矩也是半生不熟的。
　　就像上次。
　　玄烨闲来无事想写写字，召了乌雅氏来伴驾。下人裁完纸退下后，就剩她在一边儿陪着。
　　起初乌雅氏倒还记着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在一旁研墨，安安静静陪着他。
　　可不过才多大一会儿，她就明显累了。
　　玄烨从余光都能看到乌雅氏的手腕越转越慢，往上一瞅，那脸上的表情也是逐渐放空，一脸‘我好无聊’的样子。
　　玄烨没理她，继续在一旁写自己的。
　　谁知等他写完一页，刚放下笔，乌雅氏就好像得了‘借口’一样，立马光明正大地扔下手里的活儿凑了过来，装模作样拿着那张纸一通夸
　　——什么‘皇上写得真棒，有帝王霸气’云云。
　　夸得玄烨心里好气又好笑，就跟谁看不出来她是懒筋犯了一样。
　　可待要训她两句吧，乌雅氏又立马放下纸，两眼亮晶晶，满脸笑盈盈地过来冲他撒娇，说胳膊酸，手腕酸，脖子酸——总之就是不想干了。
　　玄烨让她两条胳膊一搂，身子往怀里一钻，心里那几近于无的气就烟消云散了，当然，字也不想写了…….
　　罢了，懒点就懒点吧，不是什么大毛病。
　　而且……自他十二岁大婚起，这么些年了，玄烨已经很久没在宫里见过这么鲜活的女人了。
　　玄烨有过不少女人，漂亮的、不漂亮的，家世显赫的、出身低微的，温柔的、端庄的、活泼的……
　　有的女人他印象深一些，有的他可能见都没见过。有得他喜欢的，也有幸过一两次就忘到脑后的。
　　有的女人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也曾鲜活明亮，让他印象深刻，但最后她们却慢慢都变成了一个样，成了后宫里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后面交缠着各种人、各式各样的心思，让他逐渐乏味、厌烦。
　　所以今年停了选秀，玄烨一开始也没想着从小选挑人，挑来挑去都一个样，没什么新鲜。
　　不过皇玛嬷劝地对。
　　满人还是太少了。
　　皇家子嗣昌盛，才象征着大清国祚绵帛，他们爱新觉罗才坐得稳这万里江山。
　　玄烨大婚至今已经十年了，宫里的阿哥生下得多，站住的少，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皇玛嬷当时道，既然如今后宫的女人生不下健康的阿哥，那就再选，多选。
　　选得多，生的就多，这生得多了，最后总有能站住的……
　　帘外传来花盆底‘哒哒’的清脆声，玄烨瞧着掀帘进来的乌雅氏，她穿着一件一瞧就不是宫里样式的衣裳，对他福身行礼：“万岁金安。”
　　腰身盈盈，如弱柳扶风，雪肤花容，似清荷滴露。
　　玄烨只觉一股郁气涌上，他一把揽过乌雅氏，迎着她有些惊慌的眼神把她压到了榻上
　　——那就生吧。
　　玄烨如今对这个女人还算满意，只盼她争气一些，不要叫他失望。
　　顾问行在窗外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把门边的人都遣远点儿，又示意下面人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裳，免得待会来不及。
　　再想想这个点皇上估摸着该饿了，顾问行又让人去御膳房传话，把膳单子备好，该准备的都准备上。
　　里里外外吩咐一通，院子里的人都静悄悄领了活各自去忙活，只剩他和紫芙站在檐下候着，备着主子叫人。
　　紫芙年轻，又是个姑娘家，虽说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到底面皮薄，面上忍不住一红。不过她旋即就压了下去，屏气凝神若无其事地垂首站好。
　　顾问行见此心里点点头。
　　嗯，也算慢慢儿历练出来了。当奴才的要是这点儿动静都经不住，那往后也不用往主子跟前儿伺候了。
　　顾问行伺候了两代皇帝，见识过得多了，这才哪到哪呢。
　　不过今天这动静……
　　顾问行心里多少也有些惊奇，这乌雅格格还真是有些本事啊，才进去多大会儿，这就折腾上了？
　　看来皇上最近对这乌雅格格还挺中意的么。
　　其实这会儿屋里的场面倒没有那么夸张。玄烨又不是色中饿鬼，不过是一时郁气上头才冲动了一把。
　　沈菡反应过来，自然温顺配合。
　　两人不过温存了一小会儿，玄烨就停了下来，埋首在沈菡颈边平复喘息。
　　沈菡让玄烨灼热的呼吸烧得整个人都红了，发髻乱了，唇上的胭脂也没了。
　　可皇上不起来沈菡也不好催，只能静静躺着。
　　谁知刚安静下来，沈菡的肚子就传来一阵‘咕噜’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暧昧。
　　玄烨扭头瞧她：“饿了？”
　　沈菡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宫里的正餐就两餐，而且伺候主子是不能吃太饱的，怕在主子面前出虚恭。
　　对紫芙她们来说，沈菡是主子，可对沈菡来说，皇上才是主子。
　　虽然没有人明言禁止侍寝妃嫔见驾前进膳点，沈菡就算用了再来也没什么。
　　但她刚承宠没多久，位份又低，没摸清底线前并不敢太出格。
　　反正在皇上这儿吃也一样——沈菡觉得皇上还是挺喜欢自己陪他用膳的。
　　沈菡看看一旁的西洋座钟，这都七点了，比平时皇上用膳的时辰晚了快一小时，肚子这会儿才响已经很给面子了。
　　玄烨顺着沈菡的目光也看了看一旁的座钟：“都这个点儿了？”
　　这一注意到，玄烨也有些饿了。
　　玄烨起身，见榻上的沈菡发髻散乱，目似秋水，被他一看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打趣道：“害羞什么？”
　　说着还摸了一把沈菡通红发烫的脸蛋儿。
　　沈菡佯瞪了玄烨一眼，玄烨瞧她娇嗔的样子，笑道：“好了，不闹你了，叫你的人进来伺候，先用膳，朕也有些饿了。”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用完膳咱们再说……”
　　直接把沈菡羞去了屏风后面。
　　顾问行和紫芙带着一串人低眉顺眼地进来，手里捧着铜盆、热水、毛巾、妆匣等物。
　　——是的，就算还没实际发生什么，也是要洗漱更衣的。
　　紫芙在屏风后给沈菡重新梳妆，沈菡止住了她盘发的动作：“都这个点儿了，估摸着一会儿就要歇了，盘起来等会儿还要卸，散着吧。”
　　紫芙一想也是，就只将沈菡的一小半头发盘了个侧髻，簪上珠花，剩下的头发用篦子梳通后半散着。
　　沈菡从铜镜里一瞧，有些像汉族未嫁小姑娘的发式，和衣服倒也相配，她点点头：“就这样吧。”
　　紫芙瞧着沈菡身上的衣裳有些发愁：“格格这衣裳有点儿皱了，按说该换一件的，不过咱们带的都不如这件好看。”而且换了皇上该看不着了。
　　沈菡想起刚才自己一进来，皇上看她的眼神，摇头道：“没事儿，不打紧，先这么穿着吧。”
　　紫芙只好抓紧时间蹲下给沈菡抻袍角，能平整一点是一点。
　　等沈菡收拾好转出屏风，玄烨已经点好膳了。
　　堂屋里也点起了数个大灯笼，里面皆燃着三两重的上等白蜡，照得屋内灯火通明，下人也都退下了。
　　玄烨上下打量沈菡一番，揽过她的腰：“这又是你琢磨的？料子像是朕之前赏你的。”
　　这样子一看就不是宫里惯常的式样，针线房是不敢自作主张的，想必是她自己想的花巧。
　　沈菡顺势靠过去，扯着玄烨的手小声撒了个娇：“我想着皇上赏的料子，不能白费，特意想的新样式，好不好看？”
　　这几个月下来玄烨也见惯了，女人嘛，都爱穿衣打扮，乌雅氏对规矩懵懂，性子又有些孩子气，时常蹦出点新鲜点子。
　　衣裳不是这里镶个边，就是那里改个没见过的花样，她也不爱宫里常见的大红大紫的料子，更爱素雅的。
　　别说，衣裳这么着一掐腰线确实好看多了，也算没白费他一片心意。
　　玄烨点点头：“倒是还不错，这样子衬你。前些日子江宁织造新进上来的料子里，朕瞧着有不少颜色匀净的，你既喜欢，朕让人再挑几匹送去针线房，照这样子做了给你。”
　　这倒是意外之喜，格格份例里的布料不多，锦、缎、绸、纱一般都只给一匹，其他都是不能做衣裳的素布、蓝布。
　　若是不得宠，没有皇上赏赐的宫嫔平日连换季的衣裳都捉襟见肘。
　　在宫里，‘先敬衣冠后敬人’可不是假话，而是实打实的‘规矩’。
　　拿到额外奖金的沈菡眉开眼笑，接下来用膳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殷勤，逗得玄烨直笑她是‘拿人手软’。
　　美人盛情，自然不好辜负。
　　两人用完膳时还不到八点，玄烨就喊人备水安置，再次洗漱却已经晚上十点了。
　　洗漱完，沈菡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见玄烨没开口要她去偏殿，沈菡便自顾自扯开一床被子，倒头睡下了。
　　门外的紫芙有些傻眼，这可是头一回。
　　照规矩，除了皇后，其他宫妃侍寝完是不能和皇上睡一起的，要去偏殿睡。
　　她这正等着伺候主子呢，现在可怎么办？
　　紫芙询问地看向顾问行。
　　顾问行倒是习以为常，规矩是规矩，可这宫里最大的不是规矩，是皇上，自然是皇上想跟谁睡就跟谁睡。
　　往日别的主子得宠时，这种事又不是没有，所以顾问行淡定得很。
　　顾问行把今晚轮值守夜的八个太监安排好，转头对紫芙道：“估摸着格格一时半会也不会叫你，趁着这功夫你正好去歇歇，待会再过来。”
　　说完喊来徒弟小九：“带你紫芙姐姐去喝口热茶暖暖，瞧瞧晚上的点心还有没有，有就捡几块好的热热。”
　　紫芙见此也不敢多问，连忙行礼道：“多谢顾总管。”
　　小九今年才十三，肤白清秀，身材略有些瘦弱。
　　他带着紫芙去了西角房，他们小太监平时守夜轮值就在这打个茶围子，这会儿炉子上还热着主子晚膳剩的野鸡扒仙汤呢。
　　小九殷勤道：“特意给姐姐留了好肉，要不是我看得紧，指不定让哪个小崽子抢去呢！”
　　乾清宫的人，哪怕是个小太监也不好得罪的。
　　紫芙从袖兜内拿出个银花生递给他，亲热笑道：“那可真是多谢你了，我这身上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格格前儿才赏我的，给你拿着玩吧。”
　　小九瞧着这精致小巧的银花生眼热——他在乾清宫说是顾问行的徒弟，其实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得了赏从来留不住。
　　虽说顾爷爷位高权重不稀罕，但他上头那么多哥哥，有的是要打点孝敬的人。
　　可小九最后还是把银花生推回去了：“姐姐伺候格格辛苦，这都是应当的，怎么好为这点小事就要姐姐东西？”
　　乌雅格格眼瞅着要得宠，他们做太监得在这宫里命如草芥，他今儿卖个好，结个善缘，哪天指不定就能多条活路呢。
　　紫芙见小九执意不要，也只好罢了，想着这小太监倒是难得，不似那些见钱眼开的。
　　小九又拿来几个白面饽饽给紫芙，不过角房里茶炉只有一个，热着鸡汤，这饽饽就没来得及热。
　　紫芙也不敢在这儿多逗留，免得格格叫人找不着，索性把冷得已经有些发硬的饽饽掰碎泡到碗里，就着热鸡汤吃了。
　　夜里寒风刺骨，紫芙和值夜的小太监一起守在廊下，冻得直哆嗦却丝毫不敢打瞌睡，只能盼着早点天亮——顾问行早去庑房歇着了。
　　殿内倒是暖意融融。
　　因为怕烟气熏着主子，临睡前已经熄了炭，但熄炭前下人特意用炭盆把各屋彻底烘了一遍。
　　大门一关，床幔一放，十分暖和。
　　这一觉沈菡睡得舒坦极了，连顾问行叫起都没听见。
　　倒是玄烨听到叫起清醒过来，不过他素来注重养生，知道就算醒了也不宜立刻起身，都是再躺一小会缓缓精神再起。
　　顾问行听到皇上应声便下去准备了，殿外逐渐有了走动的人声。
　　玄烨躺够五分钟正准备起身，就感觉身旁的人动了。
　　这会儿屋里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了，又是清晨，寒气重，沈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些冷。
　　她本就畏寒，便循着本能往旁边更温暖的被窝儿里钻。微凉的手一摸到暖炉般的热源，整个人便紧紧贴了上去，磨蹭着钻进了对方的怀里。
　　暖烘烘的被窝儿熏得沈菡睡意更加朦胧，沈菡在耳边滚烫的胸膛上蹭蹭晕乎乎的脑袋，便又沉沉地睡起回笼觉……
　　玄烨有点愣，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仔细瞧了瞧乌雅氏，还真没醒！这会儿正把胳膊和大腿往他身上搭呢，合着是把他当抱枕了？
　　而且因为昨晚太累，他俩连寝衣都没换上就睡了，沈菡身上只有肚兜亵裤，所以这四仰八叉的姿势十分不庄重。
　　暖烘烘的被窝儿让刚睡醒的玄烨也有些迷瞪了，愣神间不自觉顺手捏了两把
　　——柔肌滑肤，腰肢细软……
　　别说，大清早这么搂着还是挺舒服的。
　　……
　　顾问行在暖阁外半晌不见皇上掀帘子，凑近竖耳一听就连忙往后赶人，一串人捧着东西又悄无声息退到堂屋。
　　又过了一刻钟多，顾问行听到里面皇上哑声叫人，这才连忙带人进去。
　　玄烨瞧着乌雅氏钻在被子里不肯起来，知道她不好意思，也不勉强她，轻笑道：“朕带人去西边收拾，让你的人来这边伺候你。”
　　沈菡闷在被子里小声道：“嗯…谢皇上。”
　　顾问行见皇上嘴角含笑地掀帘出来，身子还光着，连忙先拿了斗篷给皇上裹上，一串人又捧着东西跟着皇上挪去西暖阁了。


第3章 荷包
　　◎皇上看她，如望浅盘之水。◎
　　直到坐上车回储秀宫，沈菡的脸还是红扑扑的。
　　来之前的那点儿紧张忐忑，如今只剩下满心的羞窘。
　　要知道沈菡在来这儿之前可是个实打实的母胎SOLO，连拉拉小手的经历都没有过。
　　虽说沈菡已经自我安慰，把伴驾当成了谈恋爱，侍寝也不是一两次了，但玄烨毕竟是皇帝，每次来之前沈菡多少还会有点紧张。
　　何况这次……
　　沈菡捂住脸——两人刚在一起不久就玩那么开，沈菡有些接受不能。
　　更不用说门外还有那么多人守着……
　　紫芙见格格的脸越来越红，想问又不敢问，不过瞧着格格神气不错，想来应该不是坏事吧。
　　等回了宫，乾清宫送来赏赐，紫芙的心就更定了。格格这几次侍寝，每次都能得回些赏赐，这说明格格伺候得好，得皇上的意呢！
　　这道理可不止紫芙懂。
　　等沈菡用过早膳，紫芙过来请示，说丽景轩的几位格格遣人来问主子什么时候得空——就是要来串门的意思。
　　沈菡一怔，从她搬进东配殿后，两边就再没来往过了。
　　其实她在丽景轩统共住了半个月，虽说因为条件太差，几人算有点‘战斗情谊’，偶尔在一起做做针线。
　　但这几个姑娘年纪太小，沈菡和她们实在没什么话聊，所以也算不上熟络。
　　之后沈菡侍寝、搬家，一边要研究学习宫里的规矩，一边还要琢磨怎么打扮得漂亮点好固宠，忙得晕头转向，根本顾不上交际。
　　她们也没主动上过门，连同西配殿的纳喇格格，三个屋都没互相走动过。
　　沈菡本来就不爱交际，更何况还是和关系这么复杂的‘同事’，她自觉应付不来，既然人家不主动上门，她正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这都那么久了，怎么突然上门了？
　　紫芙笑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来巴结格格的。格格这个月回回侍寝都得了皇上的赏，储秀宫人人都看在眼里，哪能不上赶着趋奉。”
　　经紫芙一解释，沈菡才明白过来，说到底，还是‘生存’两个字闹的。
　　在后宫，人人都想得皇上的宠，但皇上的心思谁猜得透？
　　皇上的宠爱更不是说得就能得的。
　　不得宠偏又没有依仗的妃嫔，活得艰难，自然要想办法给自己找条别的生路。
　　紫芙道：“格格不必在意，宫里位份低又不得宠的小主位，巴结高位的娘娘是常事。后宫主位们位份越高，宫份越多，得的赏赐自然也越多，手指缝儿里漏两个也能让小主位们活得舒坦些。”
　　虽说她们主子现在也不过是个小格格，可现在宫里也没有高位妃嫔能巴结，其他得宠的，储秀宫又够不着，自然只能往格格身边凑了。
　　之前各屋不随意走动是那几个谨慎，不知格格前程。
　　——万一又是一个纳喇格格呢？
　　要是承宠没两天就被皇上抛在脑后，有什么好巴结的？
　　可如今眼瞧着格格一日比一日得宠，来日可期，那自然要来烧烧这热灶，哪怕得点东西也是好的。
　　沈菡恍然大悟，她刚才还真想着人家来都来了，这么久没见，自己又刚得了赏赐，是不是应该送点东西给她们？
　　沈菡叹气：“那就让她们待会过来吧，把咱们的册子拿来，瞧瞧有什么合适的。”
　　心好疼，肉也疼。
　　不是沈菡小气，虽说得了几次赏，但沈菡的底子薄啊，现在她自己家底还没厚起来呢，就得往外散了。
　　紫芙最知主子心意，指着册子上的一盒十八子手串道：“格格瞧这个怎么样，内务府前几日新进的，正合各位小主夏天带呢。”
　　皇上赏的都是好东西，自然不能给人，内务府进的就是份例里的了。
　　再说主子偏爱玉石，不爱珊瑚，用来做人情正好。
　　青衿把盒子找出来，沈菡打开瞧了瞧，一盒十串，皆是珊瑚所制，都是上品。
　　沈菡点点头：“就这个吧。”
　　再想想既然送了丽景轩，也不好忽略西配殿：“拣出两串好的，给纳喇格格送去。”
　　不过…不知道东西送去，纳喇格格会不会多想。
　　沈菡对这位不太了解，纳喇格格只在她们刚搬进储秀宫的时候露过面，平时连屋子都少出。
　　听紫芙她们说起来，纳喇格格因为进来得早，那一届小选记名的秀女又只有她一个成了后宫主位，所以平日十分自矜身份，宫人里说起来都道她‘主子范儿端的足得很呢！’。
　　沈菡想着可别送东西再得罪人，嘱咐紫芙：“送的时候说话客气着些。”
　　紫芙应下：“格格放心。”
　　紫芙捧上盒子到了西配殿，正好碰上去膳房送膳盒回来的绣云，便直接将东西给了她。
　　话说得十分客气：“我们格格新得了几串十八子，想着分赠与诸位小主，瞧着这两串颜色最好，更衬纳喇格格，所以遣我送来。”
　　绣云忙道谢，收下东西进屋回话。
　　不多会也捧着一个锦盒出来，话说得比紫芙更客气：“烦劳姐姐跑这一趟，只是最近时气不好，我们格格有些小恙，怕过了病气，倒不好叫姐姐进去。我们格格道，谢过乌雅格格，这枚玉坠子是格格新得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权当个小玩意儿赠与乌雅格格赏玩吧。”
　　紫芙接下回礼，道谢回去了。
　　绣云一直目送紫芙进东配殿后，才转身进暖阁回话：“格格，紫芙回去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纳喇氏把玩着手上两串珊瑚的十八子——这十八子是今年的夏例首饰，她也得了两串，只是品相远不及这两串。
　　可就是这样的两条手串，已是她得的首饰里不错的东西了，而乌雅氏却能随手就送出去七八条更好的……
　　纳喇氏把手串扔进盒子不再看。
　　日子还长，且看往后吧。

　　东配殿里，沈菡硬着头皮招待‘同事’，几人这么久没走动，彼此都有些陌生了。
　　好在青衿及时送上了茶点，有了点心占住嘴。再说说衣裳首饰、胭脂花粉，慢慢也找回了一点熟悉感。
　　丽景轩现住着觉禅氏、万琉哈氏和戴佳氏三个格格，都是这次小选进来的。
　　其中觉禅氏长得最好，十足的美人坯子，人也最伶俐。
　　不过觉禅氏不像宫里其他包衣妃嫔是佐领下人，觉禅氏出身内管领，而且是内管领中的辛者库人，是这宫里目前出身最低的满妃，所以觉禅氏平日说话姿态都摆得很低。
　　这次觉禅氏来了，对着沈菡也是满口恭维和讨好，夸沈菡、夸茶点，不一会儿又夸起屋里的摆设。
　　但说实话，看着一个身量未足，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说着和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话，顶着稚气未脱的脸巴结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体验。
　　沈菡心里觉得尴尬，但也不好露出来让觉禅氏难堪，只好顺着她的话反过来夸她。
　　“哪里哪里，妹妹生得更好。”
　　“点心是膳房做的，紫芙，给几位格格包一盒。”
　　摆设……摆设没得接，沈菡转头道：“我瞧这手帕绣得精巧，妹妹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好在几人没聊多久，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送走三人，沈菡长出一口气，真是够累的。
　　紫芙在一旁收拾几人带来的礼物：“格格瞧，戴佳格格这荷包绣得可真精致。”
　　沈菡偏头一看，还真是。
　　这荷包用的姜黄缎做底，通体用五彩丝线绣出蛇、蟾蜍、蝎子、壁虎和蜈蚣，四周还配以“大吉”字样和葫芦纹样，寓意以毒攻毒，驱邪免灾，意头极好。①
　　沈菡点点头：“她的针线特别好，这荷包大约费了不少功夫，好好收起来吧，过几天躲午正好带上。”
　　以前在丽景轩住的时候，沈菡就发现戴佳格格虽然脾气性子有些直，年纪也小，但刺绣功夫不是一般的好。
　　以她的年纪来说，刺绣这种需要积累和耐心的活儿能练成这样，可见是真心喜欢。
　　针线刺绣是个技术活，沈菡比起这些纯正的古代姑娘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就不在这上面费功夫了。
　　这种事一起住也瞒不住，沈菡的针线活计都是紫芙和青衿做的，她自己连个衣裳都不会裁。
　　戴佳氏虽然这次来话不多，但这礼物…有心了。
　　沈菡想了想，吩咐紫芙：“你把咱们这个月剩下的绣线拢一拢，挑些好的给戴佳格格送些去。”
　　绣线也是按例领的，这荷包大概费了不少线，可别她自己不够用了。
　　青衿见主子好似更喜欢戴佳格格，不太明白，明明觉禅格格更巴结主子，戴佳格格都不怎么和主子说话的。
　　“奴婢瞧着觉禅格格好似十分想跟格格亲近，听话里话外那意思，像是想搬来和格格一起住？”
　　紫芙皱眉道：“觉禅格格还是算了吧……”
　　紫芙很不喜欢觉禅氏，她在宫里年岁久，知道有些人是面热心冷。面上表现得谦卑恭顺，内心不定是什么打算。
　　沈菡想起觉禅氏的恭维讨好也很无奈——被人当个会掉装备的小怪狂刷确实不是个舒服事。
　　觉禅氏不过才十三岁，也不知道从小经历了些什么，人有些精明外露了。可是她再精明，也不过是个刚走出家门的孩子，心思浅白得很。
　　而精明和算计这种东西，旁人一旦看穿了，很难再对这个人有什么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沈菡在皇上面前从不敢存额外的小心思和目的，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撒娇讨饶都是越直白越好，从不敢耍心机玩手段。
　　因为皇上的段位实在比她高太多，皇上看她，如望浅盘之水，一望既明。
　　与其冒着惹皇上厌恶的风险去耍心眼，还不如当个简简单单的“傻白甜”来得安全。
　　至少皇上不是个心眼小的人，沈菡只要大大方方的，哪怕偶有逾矩，皇上也不会和她计较。但是一旦耍弄心机让皇上察觉了，那可就不是失宠这么简单了。
　　觉禅氏有意讨好，沈菡却不敢亲近。她更喜欢戴佳格格这样客客气气，对她有好感却保持距离的人。
　　而且沈菡觉得自己并没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本事，应该老老实实关起门过日子，太高调了不好。
　　她想了想，叮嘱紫芙和青衿，虽然她现在有了点儿宠爱，但在外面可千万不要盛气凌人，一定要谦逊低调些。
　　再说了，就她这点宠爱也配“恃宠生娇”？
　　皇上那，她连根葱还算不上呢，顶多是个新鲜漂亮的玩意儿罢了。

　　丽景轩中，戴佳氏收到沈菡回赠的绣线十分开心，找出之前画好的绣样想着再给她绣一双袜子。
　　圆妞不解，她们这主子年纪小，今年才十三岁，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不是个有心机的主儿。
　　之前圆妞见主子那么用心地给乌雅格格绣荷包，还以为她是想巴结乌雅格格。
　　结果主子见了人家也不怎么说话，平日也不怎么殷勤，这看着也不像是想巴结的样子呀？
　　可是看她给乌雅格格绣东西的样子，又像是真心的。
　　圆妞过来给戴佳氏换了一盏茶：“主子，这天都要黑了，烛火的光线暗，容易坏眼睛。”
　　戴佳氏：“嗯嗯，我就先打个花样儿。”
　　圆妞试探道：“主子，这种活儿交给奴婢们做就行了……”
　　戴佳氏捏着绣线没吱声，半晌才道：“不用了，我喜欢自己做。”

　　进了四月末，气温有了明显的回升，宫里也随着端午的接近逐渐热闹起来。
　　沈菡听说内务府早在三月底就开始制作荷包、香袋、扇套等避暑、辟邪之物，以备各宫使用时还挺惊讶：“这么早？”
　　真没想到过端午在宫里竟还是个正经事。
　　紫芙一边打着端午要用的五毒结，一边道：“今年可不算早了，往年内务府都是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宫里躲午要用的物件多，除了这些针线活计，还要往各宫挂五毒图，发蒲酒、做粽子，这些才是大头。”
　　青衿想起来了：“可不是，去年分发粽子时主子娘娘还在呢，为了给小阿哥祈福，宫里人人都得了彩头，连奴婢这种还在学规矩的小宫女都得了两个蜜枣粽呢。”
　　——可惜没两天，主子娘娘就难产崩逝了，那之后宫里年节发下来的赏就很少有他们的份了，各宫不得宠的主位，日子也越来越难过，明着克扣的事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紫芙想起一事：“格格，奴婢之前在内务府的时候，听嬷嬷说各宫妃嫔往年这时候都会给皇上进献五毒活计，您……”
　　要不要也给皇上做点啥啊？
　　不过她们格格的手艺……
　　“啊？”沈菡一愣，还要给皇上做针线？
　　“皇上不是只用御制的吗？”
　　紫芙道：“皇上用不用的不说，但总归是各位主子的心意。”
　　这人家都表了心意，就您没有，您又是新得宠，这？
　　沈菡头疼了，她那手艺进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被问个“大不敬”啊！这种事又不能让旁人代做，又不能不做，愁人。
　　“容我想想再说吧。”
　　看看能不能做个别的什么代替一下。
　　作者有话说：
　　标注：五毒荷包改写自清代文物“明黄色缎地平金银彩绣五毒活计”百科。


第4章 端午
　　◎花式吃粽子。◎
　　进了五月，宫里过节的气氛更浓了。
　　内务府送来了数个五毒纹样的物件，荷包、香囊、粉盒、五毒图，应有尽有。
　　连宫鞋都送了一双新的，上面同样以五cai金线绣了五毒和吉祥纹样。
　　沈菡穿上端详了一下，挺漂亮的：“这个是要穿三天吗？”
　　紫芙：“是啊，内务府说是祈求吉祥的意思。”
　　青衿进来道：“格格，内务府来熏艾了。”
　　“让他们进来吧。”
　　五月是毒月，随着温度湿度升高，宫中房屋又逼仄，人免不了就要冒出各种疾病。
　　所以为了驱虫防疾，内务府给各个屋子都送了雄黄酒和蒲酒，院内和门口也都放了艾草，早晚还会派人到各宫艾熏。
　　沈菡这里受到的照顾是储秀宫最多的。
　　来送东西的太监十分殷勤，道格格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言语。
　　每日来艾熏的苏拉太监也是在东配殿熏得时间最久。
　　不过五月初三这一天是个例外，内务府没来人，各宫也静悄悄的，连人都走动得少了。
　　紫芙忍不住叹了声：“这日子可真快，转眼主子娘娘崩逝都一年了……”

　　坤宁宫中，玄烨挥退众人，自己抱着保成静静地在东暖阁的榻上坐着，望着四处的摆设。
　　这里还保持着赫舍里氏走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这是赫舍里氏尾祭结束后，玄烨第一次踏进坤宁宫。
　　大概是近乡情怯，玄烨平时很少往这条路上来，但坤宁宫的一切都照他的吩咐原样放着，没人敢动。
　　平时除了偶尔有人打扫，坤宁宫都是大门紧闭的，连宫人路过时都会刻意绕路，这座宫殿就像被玄烨和宫里人刻意忘了。
　　好像只要不去看，不去想，这里就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其实玄烨也说不清自己对赫舍里氏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赫舍里氏不是一个貌美的女人，硬要说的话大概只能算是端庄。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赫舍里氏的时候，玄烨心里是有些失望的——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皇玛嬷想选的皇后就是她了。
　　少年慕艾，这又是将要成为玄烨妻子的女人，会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
　　虽说娶妻娶贤，玄烨身边也不缺美人，可结发妻子毕竟是不一样的。再说哪个男人在婚前不期待妻子的美貌呢？
　　不过那时的玄烨已不是总角小儿。
　　朝局、政局纷乱复杂，他与皇玛嬷每日周旋其中，如履薄冰。
　　皇玛嬷在那种情势下还能力压鳌拜、遏必隆，将赫舍里氏拱上后位，已是十分不易，玄烨当然不会有丝毫的任性。
　　作为皇帝，他必须与皇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
　　大清帝后相合，方是稳定人心的千古佳话。皇帝和皇后，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
　　好在赫舍里氏并不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女人。
　　她性情温良，既长于诗书，又善知礼仪，于后宫内务也能妥善处理，当得起“贤后”二字。
　　那几年的形势并不好，前朝剑拔弩张，玄烨每一步都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
　　后宫里鱼龙混杂，玄烨也是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宫里还残留着不知多少前明的老人，不知道被安插进了多少鳌拜的眼线，哪怕是睡在枕边的女人，他都时刻疑心着她们会不会在暗地里传递消息。
　　多亏还有皇玛嬷和赫舍里氏尽心尽力地辅佐，玄烨才能在夹缝里腾出手来收拾前朝。
　　可尽管赫舍里氏下死力盯着，孩子还是生一个、死一个，最后，连承祜都没了。
　　好在…后来他们都熬过来了。
　　赫舍里氏有了保成的时候，玄烨真是高兴极了，可见老天还是怜惜他们的，大清也是有国运的。
　　谁知……
　　玄烨从没想过赫舍里氏会那么早离开。
　　他是真的想和她做一对史书传唱的“圣君贤后”的。
　　玄烨怀中熟睡的保成好像感觉到了皇阿玛的悲痛，突然惊醒，大哭了起来。
　　坤宁宫高阔的殿宇内回荡着孩子尖利的哭声，久久无法散去。

　　钟粹宫里，听宫女说皇上的銮驾昨天一早就出了城，今天才回来。
　　马佳氏点点头，放下手里正给孩子做的肚兜，叹道：“大约又是去巩华城待了一夜吧，今儿是主子娘娘的祭辰，皇上难免触景伤怀。”
　　皇上和先皇后是少年夫妻，结发之情，偏先皇后又是这么年轻骤然崩逝，皇上自然心里过不去。
　　仁孝皇后性子温和，这么多年待妃嫔宫人都很好。
　　她在的时候，月例宫份都能发到各人手里，不致被贪没太多，宫里记她情的人不少。
　　小宫女想起当时仁孝皇后对宫人的种种关怀，也免不了要叹息一声。
　　这边正聊着，另一个宫女提着膳盒进来，瞧见马佳氏动针线连忙上来阻拦：“主子怎么又自己动针线？叫妈妈们瞧见又要念叨了。”
　　又说旁边的小宫女：“你就这么看着？也不知道劝劝！”说着赶紧把绣篮绣绷收起来。
　　马佳氏被宫女强收了东西也不恼，温婉笑道：“好琪儿，就容我做一会儿吧，成日不让出宫门一步，快要闷死我了。”
　　马佳氏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最近被妈妈们看得死死的，哪儿也去不了，只好给孩子做些活计打发时间。
　　“呸呸呸，主子怎么能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呸’收回去。”
　　马佳氏好笑，竟也依了她，轻轻对着地面‘呸呸’两声，琪儿方满意了。
　　琪儿把点心一一摆到桌上：“主子既无聊，不如尝些点心吧，这是膳房刚送来的，还热着呢，这会儿小阿哥都该饿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个阿哥呢……”马佳氏轻抚着肚子。
　　琪儿急道：“怎么不是？一定是个活泼健壮的小阿哥，妈妈们不也说瞧着就像个男胎吗？”
　　马佳氏闻言好似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怅然，她轻声叹道：“我倒觉得，说不定是个小格格还更好些……”
　　至少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妈妈们是图个好兆头，所以个个开口闭口都是小阿哥。
　　太医倒是能诊出来，但太医院的太医个个长了七窍玲珑心，哪会吐实了说。
　　不过马佳氏都生过那么多了，从太医们的言语里也能琢磨出点端倪。
　　大约这次确实又是个小阿哥吧。
　　马佳氏也说不上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松了一口气？高兴？忐忑？
　　还是……恐惧？
　　大约都有吧，这些情绪夹杂着浓浓的酸苦，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心，让她不得安枕。
　　宫里不知道多少人正等着瞧她的笑话。
　　——生了阿哥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也留不住！
　　就连皇上，也快要对她失望了吧？
　　自从长华出生一天就没了，皇上待她是愈来愈冷淡了。
　　明着看起来她还是这宫里最得宠的女人，皇上来钟粹宫的次数最多，赏赐也都是最好的。
　　可只有马佳氏自己知道，皇上不过……
　　不过是可怜她，实则心里对她‘生个健康的小阿哥出来’这件事已经不抱希望了。
　　皇上现在是念着旧情不忍这么快冷落她，可皇上对她的情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悲痛和失望，还能剩下多少呢？
　　恐怕只要有一个得皇上意的新人能生下健康的阿哥，哪怕只有一个，她就会彻底失宠吧。
　　马佳氏不敢去想那一天，想起来就觉得心底好似开了个大洞，生生要把她闷死在里面。
　　琪儿见主子又面露愁苦，陷在苦闷中出不来，忙岔开话题：“主子，听说图海大人就要回来了，小顺子说现在外面都道图海大人这次打了胜仗，立了好大的功劳，皇上十分高兴呢。”
　　马佳氏闻言一愣，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
　　琪儿道：“该是上个月传的捷报，咱们在宫里，消息方慢了些。小顺子还是昨天下值去府上，太太告诉他的，想来宫里还没传开。”
　　琪儿想了想又道：“不过应该也快了，太太说，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要在南苑的大红门率王公大臣们亲迎，听说还要祭天。还有您的几位叔伯从兄，太太道这次他们也都立了不小的功劳，想必回京之后都少不了要加官晋爵了。”
　　这倒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马佳一族一直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好不容易有个图海族叔精明强干，偏还让先帝爷削了。
　　亏得这次太皇太后慧眼识英，皇上也愿意大胆启用，这才让他们家有了翻身之机。
　　虽说图海族叔和她们家已经是五服边缘了，但马佳一族同气连枝，这次她本家的叔伯兄弟能立功，也是多亏图海族叔。
　　马佳氏想了想，问琪儿：“我上次托府里寻的东西，寻到了吗？”
　　琪儿道：“寻到了，小顺子刚带回来。”
　　琪儿捧出一个古朴素雅的紫檀木匣，里面的锦缎上放着一串佛珠。
　　“太太道，这佛珠是老爷派人特意去五台山的镇海寺求的，是前前代的主持亲自开的光，又请四十九位高僧连做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道场，想来献给太皇太后不算失礼了。”
　　马佳氏看着佛珠古朴温润的光泽，点头道：“不错，好好收起来吧，赶明儿我带格格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带上。”
　　“是。”
　　马佳氏又检查了要进给皇上的五毒活计，今年虽不是她自己做的，但个个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式样，配的线。
　　一共九件，明黄缎地，以金线、银线和五彩丝线绣出纹样，精致又吉祥。
　　马佳氏一个个细细地验看：“也不知皇上会不会喜欢？”
　　琪儿笑道：“主子进给皇上的东西，哪样皇上不喜欢了？”
　　想起皇上待主子的心，琪儿就高兴，后天就是正日子了，皇上念着主子，到时候一定会来瞧主子的。
　　马佳氏细细抚摸着平金织绣的五毒荷包：“但愿吧。”

　　端午转眼即至，这一天的紫禁城热闹极了。
　　一大早，紫芙和青衿就张罗着给屋子熏香。
　　这香是内务府新制的，以菖蒲根、茎、艾草为原料，有提神、醒窍、杀菌的功效。
　　沈菡头上照规矩簪着虎头簪，脚下是新制的五毒绣鞋，身上佩戴了药子锭、小香袋、荷包等小物件。
　　今天的早膳也是清一色的粽子，有的只有方寸大小，一个也就两口的量。
　　包馅儿的那种大，料很足。
　　要不是来了这儿，沈菡都不知道粽子竟然可以有这么多馅儿。
　　豆沙的好清甜，手工做的豆沙味道就是不一样，颗粒感要强一些，吃起来沙沙的。
　　蛋黄肉粽超好吃，里面的蛋黄特别大，特别香！
　　原来还真有咸粽子啊，沈菡以前听南方的室友说起来，还觉得是个异端来着。
　　糯米粽就比较普通了，吃了前面的，白粽子就吃不下了。
　　粽子太多，她们三个人吃都吃不完，剩了好多。
　　紫芙她们也得了粽子，只是不如给沈菡的精致，都是巴掌大小，里面的馅料也只有蜜枣。
　　青衿道：“听说御膳房这些天光是粽子就要包大几千个，所有人昼夜不停地包，今天的宫宴要用的更多。”
　　这个沈菡记忆里倒是有点印象。
　　乌雅氏的玛法额森当差时曾任膳房总管，乌雅氏幼时在家没少听他念叨膳房那些事。
　　据额森说，宫里光是端午正日子这一天，包粽子就要用掉一千多斤的糯米。
　　因为晚上前朝后宫都要举行宫宴，每人桌上都有粽子和粽方，一个粽方就要两百个粽子。
　　皇上的桌上更多，几乎接近一千个，这是备着皇上往下赏的。
　　额森还道，其实以前跟着太宗在关外的时候，他们端午是不吃粽子的，而是吃一种叫椴木饽饽的食物，和粽子类似。
　　不过因为草原食材有限，这椴木饽饽是用椴木叶包的高粱米和小豆泥，不如粽子好吃。
　　额森每次提起这些事儿都要叹一句，咱们满人入关之后，不光吃食好了，这讲究跟着汉人也是越学越多了。
　　以前过个端午哪有这么些个花活儿，碰上打仗的时候，在草原上还包粽子？
　　能不能吃上热饭都不一定。
　　现在不一样了，皇上崇汉俗。
　　过个端午，除了吃粽子、戴荷包、熏香，后宫这一天还要唱大戏。
　　这个沈菡是没资格去看的，受邀的都是王公贝勒和亲贵大臣的福晋。
　　不光沈菡，宫妃里一个有资格的都没有。
　　因为现在宫里各种典章制度未明，等级也乱，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能够统领一宫的主位——除了先皇后，没人受过册封，全是庶妃。
　　待遇最高的是储秀宫前殿的蒙古格格，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
　　这位格格一没侍寝，二没册封，但工资却是整个宫里最高的。
　　她虽然被称为格格，享受的却是福晋级的待遇，甚至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内管领。
　　往下是康熙十年进宫的六位外八旗的格格。
　　有两位早逝，一位因为过于年幼，后来被皇上恩典送回了娘家，现在还剩三位。
　　同样是没有册封，宫里只称呼为某格格，她们的位份却与其他格格不一样，在小福晋之上，拿的也是福晋的待遇。
　　宫里都传，这几位家世显赫，一旦典制齐备，恐怕一册封便是高位妃嫔。
　　再往下除了四位既得宠又生育过的小福晋，便全是格格位份了。
　　总而言之，全是庶妃级别，一个能列席的都没有，大家都只能在各自宫里听个响儿。

　　戏台搭在储秀宫北面，热热闹闹地唱了一整天。
　　沈菡虽然看不见，但宫里平日静得很，这样大的动静在后殿听得一清二楚。
　　一天听下来，有点吵。
　　沈菡对戏一窍不通，只是听个热闹，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紫芙在宫里有几年了，倒是知道：“每年都是那些剧目，《阐道除邪》《灵符济世》什么的，现在该是唱到《祛邪应节》了吧。”
　　好吧，都是应景的戏，降妖伏魔的，怪不得动静那么大呢。
　　戏一直唱到傍晚，前朝后宫都预备着要开宫宴了，才收了场。
　　没了锣鼓弦乐声，宫里又陡然静了下来。
　　沈菡心道，刚才觉得吵得头大，这突然没了，竟然还觉得怪怪的。
　　转眼到了进晚点的时辰，沈菡却打不起精神。这两天各处膳房都被御膳房抽调去忙活宫宴了，饭菜很简单，晚上那餐点心更是清一色的粽子。
　　再是馅料花样多，它也是粽子啊，让谁吃上好几天能不腻！
　　好在不一会儿紫芙救她来了，说是太皇太后道“各宫共庆佳节”，允各宫自己开个小席面热闹热闹。
　　紫芙高兴道：“嬷嬷刚才过来，说已在正殿备好了席面，请格格赏脸过去。”
　　沈菡也高兴起来，吃席面总不能全是粽子了吧。她瞧瞧身上的衣裳，是上次新送来的春装，妆也没花，便干脆道：“那咱们这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
　　资料载：
　　1、后宫主位内“格格”(gege)一词在康熙朝初期的后宫里有两种含义：
　　第一种含义,是延续顺治朝的旧例,系指位次在福晋、小福晋之下的一种庶妃等级。
　　第二种含义,则是康熙朝的新例,系指出身较高的女子刚刚人宫,未获正式位分时的一种尊称。
　　康熙十年(1671 年)入宫的这六位格格即是后一种情况,她们当时的口分待遇是每日二十斤猪肉,与后来正式册封的嫔位基本相同。
　　2、妃之下的福晋、小福晋、格格统称庶妃。


第5章 巴结
　　◎纳喇格格遇喜了？◎
　　乾清宫里，玄烨正在更衣，准备去保和殿出席宫宴。
　　顾问行进来道：“皇上，各处的节礼已经清点好了。”
　　皇上是个细致人，凡是收上来的节礼有空必要一一验看，特别是前朝大臣的，皇上不光看，还能记得一清二楚，有时候过了很久突然和对方提起来，能吓那人一跳。
　　果然，皇上道：“呈上来朕瞧瞧。”
　　端午不是三节两寿的大节，有资格给皇上献礼的也不多。况且端午的礼有讲究，玄烨大致看了看，多是应景的五毒小件，金的、玉的，没什么特别的。
　　只佟家的礼颇为显眼，是一件紫檀云龙纹镶象牙嵌螺钿五毒挂屏，匠心独运，倒可赏玩。
　　玄烨细细端详了一番，点头道：“舅舅有心了，这屏风就挂昭仁殿吧。”
　　“是。”
　　玄烨又顺便瞧了瞧后宫的，都是针线活计，手艺参差不齐。其中一匣明黄缎地九件套最为精致。
　　顾问行：“这是钟粹宫马佳福晋进的，说是福晋亲自选的样式配的线。”
　　玄烨逐一看过，绣娘的手艺自不必说，配色也大气。
　　想起马佳氏，玄烨心里叹了一声，吩咐顾问行：“好生收起来，挑几样吉祥物件儿送过去，告诉她，朕这边忙完就去瞧她。”
　　转头又见边角的托盘上有几个没见过的小挂饰，玄烨拿起来端详，是几个做得很精致的小粽子，用如意络子做的挂绳，底下还坠着珠玉流苏。
　　顾问行：“这是储秀宫乌雅格格进的。”
　　玄烨好笑道：“亏她想得出来，大概是手艺上不得台面，又想了这些花巧儿糊弄朕呢。”
　　宫里粽子一直是拿来吃的，倒是没承想还能做成挂饰。
　　不过也算有点趣味儿吧，玄烨道：“让膳房送几个菜过去，朕记得有道烩鸡蓉她上次吃着挺好，一道送去吧。”
　　“喳。”
　　于是储秀宫里宴过半晌，突然接到了乾清宫送来的四道赏菜，还指明是赏给乌雅格格的。
　　沈菡：……
　　送赏的小太监自以为了解后宫女人的心态
　　——得了额外的荣宠面上多有光啊！
　　是以格外尽力地夸这几道菜：“格格您瞧，都是天字号的大师傅们亲自做的，全都是红头签的大菜。皇上还道您爱吃这道烩鸡蓉，特意嘱咐了膳房。这不？一出锅就紧赶慢赶地给您送来了，这底下还点着炉子，热乎着呢！”
　　沈菡：……
　　呵呵，沈菡能怎么办呢？谢主隆恩呗。
　　顶着一屋子能烧透人后背的目光，沈菡硬着头皮谢了赏，然后再在众人围观下‘感恩戴德’地吃这几道‘专门为乌雅格格做的’大菜
　　——还好她刚才没吃多少。
　　当然了，这么多一顿吃完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剩在桌上。
　　沈菡每道都吃掉一些后便吩咐紫芙：“皇上圣恩，不敢辜负，仔细收起来。”
　　明天热热还是要吃完的。
　　等紫芙提着膳盒走了，屋里才重新开始热闹起来。
　　其他几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是看不出分毫的，话里也都是恭维和羡慕。
　　就连传说中十分傲气，刚才连觉禅氏的敬酒都很不客气拒了的纳喇格格，这会儿瞧着也十分平静。
　　除了轻笑着说了句“妹妹好福气，瞧着叫人羡慕”再无二话。
　　只在一旁自己随意地捡着桌上的菜吃着，偶尔抿一口汤，看起来确实并不在意。
　　但终归发生了这么个插曲，连同沈菡在内，众人都没什么欢宴的心思了，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宴也就散了。
　　回到东配殿，紫芙来请示这菜该怎么办，沈菡忍不住扶额：“明早去膳房要个馒头，把菜放茶炉上热热吃了吧。”
　　青衿没跟着去，这会儿瞧主子面色不大好，不解道：“皇上赏菜是好事，格格怎么……”
　　不大欢喜？
　　哎，这要是在自己屋里，只当着自己人的面吃这美味，沈菡当然欢喜。
　　可当着这么多‘同事’被上司单独发奖金，既扎眼又招人妒，沈菡能开心才怪。
　　紫芙倒是明白，刚才宴上气氛确实怪怪的，她宽慰沈菡：“格格，您放宽心，这种事……咱们也没有办法不是？”
　　在宫里，得宠就是免不了要招人嫉妒。
　　就算格格想低调，但皇上想宠谁，想赏谁，哪是旁人左右得了的？
　　不想招人眼红就一个办法——别得宠。
　　别看其他格格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那个被人羡慕嫉妒恨的人是自己呢！
　　沈菡也明白这道理，“不招人妒是庸才”，放在现代尚且如此，何况后宫了。
　　沈菡挠头，好吧，就像紫芙说的，只要沈菡受宠一天，得罪人就是免不了的，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既然无解，那就干脆不纠结了，反正沈菡本来也没打算跟谁做朋友。
　　沈菡把这事扔到脑后，瞧瞧壶漏，已过戌正，便对紫芙她们道：“时候不早了，安置吧。你们也累了一天，待洗漱完就都下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值夜了。”
　　“是。”

　　相比起东配殿的主仆和睦，丽景轩的气氛就紧张多了。
　　戴佳氏向来不喜欢觉禅氏耍心机，见觉禅氏今天巴结纳喇氏没巴结上丢了脸，心里很高兴。竟然直接开口讥讽了两句，把旁边的圆妞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她这傻主子呀，不喜欢归不喜欢，住在一个屋里呐，怎么能这么直愣愣地把关系搞僵。
　　觉禅氏的宫女听后内心不忿，想要发作，却被觉禅氏一把拉住。
　　觉禅氏面上丝毫不动，仍是一副温婉和煦的样子，只淡淡接了一句：“妹妹说的是。”
　　就带着宫女回自己屋了。
　　宫女进了屋子仍是气愤难抑：“格格也太好性儿了，您和她都是格格，凭什么由着她言语作践！”
　　觉禅氏仍是好声好气，不见一丝愤怒：“好了，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争这些意气有什么用？”
　　就算她和戴佳氏斗气斗赢了，难不成还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既没有好处，费那劲做什么。
　　宫女被自己主子卸了劲，也没心气儿了。她家格格向来如此，性子绵软，让人踩到脸上都跟没事人一样。
　　可转头想起纳喇格格那副嘴脸，宫女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也是纳喇格格太过分了，格格好意敬她是抬举她，要不然这宫里哪还有给她脸面的？进宫这么多年还是个格格，听说皇上也早把她忘在脑后了，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连个托词都不找，一句“我不惯饮酒”就把格格拒了，生生让格格丢了好大的脸，她也不过出身包衣，凭什么？
　　觉禅氏心道，凭什么？
　　自然凭人家虽是包衣出身，家里父兄却都有官职，身后又有一整个家族的供养。
　　这样的依仗，是觉禅氏想都不敢想的。
　　这宫里除了那些普通汉女，大约没谁比她的出身更低了……
　　所以哪能怨人家看不上她呢？
　　要不是这张脸侥幸让皇上选中，觉禅氏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被分到哪个犄角旮旯当差，会遭受什么样的作践……
　　与那些相比，如今这点子冷言冷语又算得了什么呢？
　　觉禅氏半点不在意。
　　而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觉禅氏从不认为今时今日就是她的终点了。她在这宫里虽然没有半分依仗，但她不信命，她更信自己！
　　只要能挣出一条路来，低声下气，四处讨好，曲意逢迎算什么？
　　受人讥讽，遭人冷脸又如何？
　　待有朝一日她站上高位，今天受的总有还回去的一天。
　　——而在那之前，一切都不重要。

　　过了端午，北征大胜的消息在内宫传开了。
　　这是几年来难得的大胜，皇上和太皇太后十分高兴，往宫里宫外赏了不少东西。
　　宫里也更热闹了，慈宁宫每日人来人往，都是接了赏来谢恩的各府福晋。
　　主子们高兴，下面人自然不能苦着脸，因此这些日子后宫里都是一片和乐，人人恨不得笑成一朵花。
　　大军凯旋祭天这些事自有礼部和内务府主持，和后宫妃嫔不相干，沈菡她们无非是听个热闹。
　　不过紧接着爆出来的消息可就惊掉后宫众人的眼珠了
　　——纳喇格格遇喜了。
　　钟粹宫马佳氏乍一听到消息还没反应过来：“纳喇格格？哪个？”
　　这宫里姓那拉（纳喇）的可真不少，没听说哪个格格新得宠啊？
　　最近得宠的不说是乌雅氏吗？
　　听到消息几乎人人都是这反应，包括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的玄烨：“纳喇格格？”
　　玄烨回忆了一下，好似储秀宫是有这么一个人？
　　顾问行见皇上想不起来，提醒道：“回皇上，纳喇格格是十年选秀进的宫，住在储秀宫后殿西配殿里，今年正月里得幸，最后一次奉御（侍寝）是二月初三。”
　　一共侍寝了没几回，也难怪皇上记不住。也是纳喇格格运气好，寥寥几次竟能遇喜。
　　这一说玄烨也大致想起来了，这纳喇氏生的还算清秀，只是性子不甚讨喜，玄烨召过几回后觉得无趣，就扔到脑后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后宫有人能遇喜是好事，孩子么，还是越多越好。
　　玄烨吩咐道：“让太医院小心伺候着，纳喇氏的一应吃食照额添半，着内务府挑选妈妈里备用，再给纳喇氏添几个使唤人。”
　　玄烨想起刚才说纳喇氏现住在储秀宫后殿，添置的人多了怕是住不下，便直接道：“让纳喇氏从储秀宫挪出来，先送到……翊坤宫偏殿安置吧。”
　　顾问行一一应下，让人去内务府和太医院传谕。
　　作者有话说：
　　“妈妈里”的称谓，由满语汉译而来。为清宫仆妇群体。有伺候在皇室成员身边的，专管照顾产妇的，照顾皇子皇女的，也有干杂役的，还有锅上妈妈里、水上妈妈里、灯火妈妈里、长房妈妈里、推揉妈妈里。


第6章 热炭
　　◎名利之上，繁花似锦。◎
　　皇上的旨意一到，储秀宫的西配殿可热闹了。
　　先是太医院一下子来了三位太医一同会诊，待确认纳喇格格确实有娠三个月，又开了一整页的禁忌单子叮嘱那拉氏的宫女。
　　紧接着内务府浩浩荡荡地来了好些人——这是来给纳喇格格迁宫的。
　　纳喇氏下意识一愣：“迁宫？”
　　之前对纳喇格格并不殷勤的储秀宫掌事姑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一听纳喇格格问赶忙道：“哎呦格格，您这可是遇喜！皇上高兴地很，让内务府给您添使唤的人呢！再说了，这按规矩，往后您这儿身边还得有精奇、水上、灯火的妈妈里伺候，到了生的时候，收生姥姥和太医们还得上夜守喜，这后殿哪住的下。皇上这是怕储秀宫人多，再冲撞了您和小阿哥，这才让您迁到翊坤宫。您别担心，这翊坤宫就在前面，抬抬腿儿的功夫，近的很，内务府已遣了人和车来接，指定累不着您。”
　　纳喇氏见姑姑这么殷勤，颇有扬眉吐气之感，笑道：“那真是有劳姑姑了。”
　　又让绣云给姑姑拿荷包。
　　这边西配殿热热闹闹地搬家，其他屋自然也打听清楚了消息。
　　沈菡乍一听说纳喇格格怀孕，吓了一跳，怀孕了？
　　纳喇格格今年才几岁？十七？还是十八？
　　沈菡印象里的纳喇格格瞧着还像个中学生啊，这么小生孩子不要紧吗？
　　见紫芙和青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瞧自己脸色，沈菡不明所以，怎么了？
　　紫芙见格格好像没放在心上，松了一口气。
　　——外面有些不懂事的宫女太监，之前就悄悄议论，说是因为乌雅格格的得宠，才导致了纳喇格格承宠没几次就失宠了。现在乌雅格格这个得宠的没动静，人家那个被夺宠的却怀孕了，还大张旗鼓地迁宫升待遇。外面就又悄悄议论起来，不知道乌雅格格现在什么心情呢……
　　沈菡：……
　　天降大锅。
　　纳喇格格得宠失宠怀孩子关她什么事？
　　沈菡和纳喇格格统共见过两面，话都没说几句。什么仇什么怨去搞得人家失宠？
　　再说皇上宠谁这事，她说了也不算啊……
　　沈菡：我冤。
　　而且怀孩子生孩子这事，沈菡是真一点都不嫉妒，十七八就当妈真的很恐怖。
　　说起来沈菡今年实际年龄有二十二了，但原身年龄按照清朝的算法才十七岁。
　　虽说因为乌雅家条件还不错，又现放着个当过膳房总管的祖父，原身自小吃的就挺营养，生的高挑丰润，比起其他几个小格格看着更成熟一些。
　　但在沈菡一个现代人看来，这脸嫩的，顶多也就是个高中生的样子，现在就生孩子还是太早了。
　　当然了，在康熙的后宫里，生儿子是所有妃嫔的毕生追求。
　　沈菡也不搞故作清高那一套，她也很想生。她上辈子死得那么早，没能当妈妈，其实她可喜欢宝宝了。
　　她只是想着最好能再缓缓，让身子骨长的更健康、更饱满一些再生。
　　不过这个沈菡说了也不算，只能听天由命了，她又不能拒宠。
　　一想到这个问题，沈菡不免又开始犯愁了。她记得清宫里好像不是主位，不让自己养孩子？
　　她还记得乌雅氏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雍正帝，被抱养给别人了。乌雅氏好像还死过不少孩子……
　　这些沉重的问题压在沈菡的心头，想起来就让沈菡忐忑恐惧，不知该怎么解决。
　　紫芙和青衿见格格先是一脸震惊无语，接着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两眼放空神游天外，没一会儿又突然愁眉苦脸起来。
　　两人不明所以，紫芙小心道：“格格？”
　　沈菡回过神来，见她俩一脸担心，摆摆手：“没事，别瞎想。纳喇格格遇喜是好事，如今又要迁宫，怎么说也同居一宫好几个月，于情于理都该道个贺。”
　　紫芙二人都松了口气。主子不是个惺惺作态的人，既说了没在意，那就是真没放在心上。
　　也是，以主子现在的宠爱，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何必去羡慕纳喇格格？
　　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沈菡想了想：“我记得上个月内务府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对青玉葫芦，葫芦多子，用来作贺礼正合适，就它吧。”
　　紫芙闻言有点心疼，格格的摆件本就不多，那对青玉葫芦算是品相很好的上品了。
　　沈菡瞧她怪不舍得的，打趣道紫芙比她还过日子。
　　紫芙有些不好意思：“是奴婢眼皮子浅了。”
　　沈菡摇摇头：“不怪你，是咱们底子太薄。不过这种摆件既不能吃又不能戴，也就摆着看两眼，没什么实在用处，没什么好可惜的。”
　　沈菡平日的小抠门儿向来只针对自己那些好看的衣服首饰，对这些摆着看不了几眼的物件倒不太在意。
　　正说着，青衿听到门外有些喧哗，便去门口瞧了瞧，不一会儿回来道：“格格，奴婢瞧着丽景轩的几位小主都去西配殿送纳喇格格了。您要过去送送吗？”
　　沈菡一想，她和纳喇格格没什么交情，也没打算有交情，凑那热闹干嘛，便干脆道：“外头一堆人，乱糟糟的，还是算了，把礼送过去表个心意就行了。”
　　比起东配殿里的云淡风轻，丽景轩的几位格格就显得积极多了。
　　她们都是不得宠的，如今纳喇格格有了身孕，万一是个阿哥，将来说不定也能坐上一宫主位呢？
　　多亲近一下总不是坏事。
　　觉禅氏的宫女见主子送过纳喇格格回来，便拿了绣篮开始做小孩子的肚兜，想也知道是做给纳喇格格的，心里有些不平，不知道主子干嘛待纳喇格格那么好。
　　上次宴饮纳喇格格拒了主子的敬酒，现在看来明明就是顺势拿格格做借口。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有孕不能饮酒了，不过是找个由头掩饰罢了。
　　都有孕三个月了，偏要拖到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开了才爆出来，不就是想要个好名头，好让皇上更看重吗？
　　跟谁看不穿似的。
　　偏主子一点也不介意让人做筏子，挑了自己最好的东西作礼不说，竟还主动给纳喇格格做针线？
　　宫女实在不解，哪怕格格出身辛者库，既已成了主子，何苦还要低声下气做个奴才样子？
　　哪怕是为了巴结，也太没骨气了些。
　　觉禅氏正在分线，瞧见宫女脸上的神情，自然明白这是委屈呢。
　　可觉禅氏不觉得委屈。
　　她现在上无皇宠，下无子嗣，要骨气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觉禅氏倒是想和乌雅格格那样，只让宫女来送个礼，说句话就走人，把纳喇格格气的脸僵面青。
　　——纳喇格格心里估计是想在乌雅格格面前扬眉吐气炫耀一番的，谁知人家不搭理她，送的礼物也是上等的，还祝她多子，可见根本没把她的身孕看在眼里。
　　可觉禅氏能这么做吗？
　　不能。
　　因为她凭什么？
　　她现在连储秀宫的宫门都出不去，整日闷在这四方块的屋子里，不知道自己的活路在哪。
　　得宠的乌雅格格是个不爱交际的，不管怎么奉承讨好都不为所动，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现在侥天之幸同一宫的纳喇格格有了出头的迹象，她又明显是个心气儿高，爱让人殷勤奉承的人，觉禅氏怎么能不下死力抓住呢？
　　捧着她，顺着她，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
　　只要纳喇格格出了头，将来总有要用人的一天。
　　到那时她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纳喇格格迁完宫，储秀宫恢复了平静。
　　除了觉禅氏几天一趟地去“探望”纳喇格格，其他人还是各过各的日子，纳喇格格有孕一事并没有在后宫激起太大的水花。
　　毕竟皇上除了纳喇格格刚迁宫那会去看了两次，就再没理会过她。可见有了孩子并没能让纳喇格格复宠。
　　宫里人人都是火眼金睛，纳喇格格在皇上心里是个什么份量也就都有数了。
　　除了那实在摸不着门路的还去撞撞庙门，其他人哪还会花心思讨好她？
　　有那功夫还不如往得宠的那使力去呢。
　　日子一转眼到了五月十六。
　　这天一大早，抚远大将军、多罗信郡王鄂查，副将军、都统、大学士图海等，往征反叛察哈尔国王布尔尼，既灭察哈尔国，班师凯旋。皇上率在京的王公贝勒、亲贵大臣、侍卫等，穿蟒服，于南苑大红门亲迎大军卤薄，并率众臣三跪九叩祭天。①
　　大军行三跪九叩之礼时气势震天，接下来一番声势浩大地论功行赏，更是将京里这几年因为三藩久战不平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
　　马佳氏参战的男丁个个获封了爵位，图海不但晋了一等男爵，连内阁弹劾他“纵奴劫掠”的折子都让皇上当众打了回去。
　　此战之后，图海简在帝心，眼看着前途无量了。
　　而经此一役，马佳氏也一跃成为京里的望族，每日门前车马不歇，怎能让人不眼红呢？
　　乾清宫现在每天都能多出十几份请战的折子，个个巴不得下一个能立此大功，带着家族鲤鱼跃龙门的就是自己。
　　马佳氏如此得脸，宫里的马佳福晋自然与有荣焉，这些日子宫里最热闹的就是钟粹宫了。
　　不光皇上每日都去探望，其他小妃嫔也经常跑去奉承巴结。
　　不几日，竟然还有了皇上要立马佳氏为继后的传言。
　　马佳氏听到消息错愕不已，一失手打翻了茶盏：“什么？怎么会有这种话传出来？！”
　　琪儿见茶水洒了主子一身，连忙上前收拾：“主子别着急，不过是一些奉承话，估摸着是底下人想要巴结主子才悄悄传的，并没闹出什么风声。主子可千万别为这些小事动气，仔细肚里的小阿哥。”
　　马佳氏如何能不急，琪儿是宫女，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可马佳氏深知皇上和太皇太后——立后关乎国本，是关乎大清根基的大事，根本容不得后宫女人动心思。
　　马佳一族最近已是炉中热炭，她又即将临盆，这时候再传出了这样的闲话，要是让皇上和太皇太后以为是她觊觎后位，那……
　　马佳氏死命搅着手中的绣帕，心中惊惧恼火。
　　不管是谁从中作梗，这无疑是想要她的命啊，其心可诛！
　　马佳氏恨声道：“去，让小顺子悄悄查查，这话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她盯着琪儿的眼睛：“先从咱们自己宫里查，不论如何，这话绝不能是咱们宫里传出去的！”
　　琪儿一愣，见主子面沉似水，反应过来，应道：“是，主子放心，奴婢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①改写自《清实录》《康熙朝起居注》史料原文。


第7章 谣言
　　◎《论马佳福晋成为继后的可能性之我见》◎
　　延禧宫里，乌拉那拉氏正逐一验看针线房刚送来的夏衣，特别是儿子的衣裳。
　　保清长得太快了，做衣裳的速度都赶不上他长得。
　　有时候一个半月，一件新衣裳，袖子或裤腿儿就能短一截。
　　皇子的份例虽多，可也不是这么个用法，没法子，乌拉那拉氏只好让内务府从自己的份例里出。
　　好在内务府还不是这么不长眼色，保清如今是皇上的大阿哥，太皇太后喜爱，皇上看重，怎么会缺了大阿哥的衣裳穿呢？
　　乌拉那拉氏翻捡着新送来的小衣服，还算满意——都是最上等的料子裁的，细嫩柔软，又不失皇子的身份和贵气。
　　这边正验看着，乌拉那拉氏的贴身宫女疾步走进来，见屋内没旁人，方贴在主子耳边悄声道：
　　“主子，钟粹宫那边开始查了。”
　　乌拉那拉氏面上分毫未动：“知道了。”
　　宫女问：“咱们要不要……”收拾收拾？免得钟粹宫查出蛛丝马迹。
　　乌拉那拉氏：“咱们？钟粹宫的事关咱们什么事？”
　　再说了，这种事能查出什么？不过是宫人想趁马佳氏的热灶，讨主子欢喜说的奉承话罢了。
　　你说我也说，说的人多了，这传来传去的，慢慢就跟真事儿似的了。
　　能怎么查？
　　难道钟粹宫能把那些想奉承马佳氏的宫人都问罪了不成？
　　乌拉那拉氏轻轻一笑。
　　何况问问马佳氏，敢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查吗？
　　那岂不是生怕传不到皇上和太皇太后的耳朵里？
　　马佳氏要真敢这么干，那她才要笑坏了呢！
　　乌拉那拉氏说那宫女：“别管钟粹宫做什么，都与咱们延禧宫不相干，咱们只瞧个热闹就是了。”
　　冒冒然去做什么岂非不打自招？
　　宫女明白过来。
　　也是，原本这事也不是从她们延禧宫开始的，只要她们别有多余的动作，任谁也怪不到她们头上。
　　不过……
　　宫女有些不解，其实就这点以讹传讹的谣言，根本动摇不了马佳氏的地位，皇上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厌弃她，那主子费这老鼻子的劲是图什么啊？
　　图什么？
　　乌拉那拉氏心道，她不图什么，就图马佳氏不高兴！
　　只要知道马佳氏正为这谣言心焦惶恐，那她就痛快了。
　　再说她不是快要生了吗？
　　现在这繁花似锦下面点上一炉热炭，就看看马佳氏还能不能安坐其上，宽心产子吧……

　　谣言这东西，若没人干涉，是很难止住的。
　　正如乌拉那拉氏所料，钟粹宫既不敢明目张胆的查，也管不住旁人的嘴，所以这谣言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毕竟传话的都是道听途说的宫人，他们并不清楚这里面的猫腻，只知道大家都这么说，那他们就跟着一起这么说呗。
　　等传到了西六宫，这事几乎已经被很多不明所以的人认为是板上钉钉了。
　　所以当沈菡听到紫芙说‘皇上要立马佳福晋为继后了’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因为她说的太笃定了，一时竟让沈菡这个知道未来的都犹豫了一下：
　　难道是我引起了什么蝴蝶效应？连继后都给蝴蝶改了？
　　不能吧？我什么也没干啊。
　　不过再一听还不是明旨，只是东六宫传过来的谣言时，沈菡松了口气，说紫芙：“只是谣言罢了，干嘛说的那么严肃，我还当是真的呢，吓了一跳。”
　　紫芙犹豫道：“可……外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假的啊？”
　　实在是外面的传言说得很有几分道理，让人不能不信
　　——《论谣言的进化过程》。
　　要知道谣言这个东西，每个人从听到，再传给下一个人，中间都免不了要自己添点内容。所以最后听到谣言的人，听到的东西可能和一开始的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比如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太监和同屋说了句“以马佳福晋现在的家世和恩宠，当上主子娘娘也不是没可能啊！”
　　结果到了现在，谣言已经可以写一篇《论马佳福晋成为继后的可能性之我见》的论文了。
　　内容还十分丰富，有理有据。
　　比如马佳福晋自幼就待年宫中，是太皇太后一早就看中留给皇上的人
　　——比仁孝皇后伺候皇上还早呢，她与皇上青梅竹马，感情自然不同。
　　再比如马佳福晋从侍寝起，十数年盛宠不衰，宫里就没谁比她生的孩子多了。虽然前面的都殇了，但这不是肚子里还有一个吗？
　　再说家世，原本马佳一族一直默默无闻，但可巧了，前阵子皇上对马佳一族大加封赏，人人加官进爵——这下家世也配得上了。
　　至于马佳福晋家这一支在包衣旗里，和立功的图海那一支都快出五服的事实，被选择性忽略掉了——再说还可以抬旗啊。
　　这下，资历、宠爱、子嗣、家世，全都有了，马佳福晋不是继后，还能是谁呢？
　　沈菡：……
　　竟然听起来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呢。
　　紫芙又道：“不过奇怪的是，奴婢听说钟粹宫这些日子反而大门紧闭，不如之前热闹呢。”
　　前段时间大军刚凯旋的时候，马佳福晋对上门贺喜的妃嫔还敞开门接待，但最近突然就闭门谢客了。
　　且钟粹宫的宫人在外走动的时候，对谣言一事也都是坚称‘绝无此事’，并不见喜色。
　　沈菡一愣，那照这么说，这谣言不是钟粹宫自己传出来的？
　　也是，马佳氏可是未来的荣妃啊！
　　能盛宠那么多年，失宠后还能稳坐四妃之位，想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冒失吧。
　　皇上又不傻，要是知道这话是钟粹宫传出来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自己觊觎后位吗？
　　紫芙觉得主子分析的有道理：“那这是谁传的？传这些干什么啊？”
　　沈菡想了想，她虽不知道是谁传的，但估计不是什么好意了。
　　毕竟马佳氏盛宠那么多年，后宫见不得她好的太多了，说不定这里头搅和的人还不止一个。
　　至于这谣言到底能伤到马佳氏什么……
　　沈菡不懂政治，对宫斗更是一窍不通，她皱眉想了想：“大约……皇上知道了会不高兴？”
　　沈菡虽和皇上相处不深，谈不上了解，但隐约也能感觉到，‘康熙’很不喜欢女人‘涉权’。
　　他从不会把前朝的事和女人说，也不喜欢太过强势有主见的女人。
　　看看后宫里现在还得宠的几个吧，包括沈菡自己，不管性格如何，都是‘温顺恭谦’的，至少在皇上心里和外人眼里是这样。
　　所以要是皇上知道后宫冒出了一个‘众望所归’的皇后，即使知道不是马佳氏自己散布的谣言，估计也会不大高兴吧？
　　而且沈菡是知道未来继后不是马佳氏的，那这要是将来的继后登上后位了，对这个‘众望所归’的继后人选又会是什么看法呢？
　　紫芙倒吸一口冷气：“那自然是……”
　　如眼钉肉刺一般了。
　　沈菡想到这儿也是心有余悸：“这可真是杀人于无形啊……”

　　连沈菡这种和玄烨相处不久，对朝堂后宫一知半解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不妙。
　　马佳氏这样在深宫苦熬了十数年的又怎么会看不清呢？
　　她伺候皇上十几年，深知皇上的多疑与‘忌讳’。
　　可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马佳氏不过一个小福晋，既没有宫权肃清宫闱，也不能拿着谣言去向皇上请罪。
　　所以她这些日子焦虑得寝食难安，嘴里起了一串燎泡。
　　偏又赶上五月二十四是承瑞的忌日，马佳氏本就心火难下，这下又当头触及伤心。
　　想起孩子们在时的音容笑貌，想起这十几年如刀尖跳舞般的生活，想起一次又一次明里暗里被使的阴招儿。
　　想起皇上……
　　马佳氏一时郁愤交加，竟致胎气大动！
　　琪儿吓得心慌神乱，连忙派人去喊妈妈里和上值的太医过来。
　　太医们又是安神汤又是保胎茶又是针灸，废了几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马佳氏的胎稳住。
　　一屋子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主事的杜太医擦擦脑门，嘱咐琪儿：“福晋即将临盆，切忌再多思多虑，过悲过喜，否则于母体和胎儿都有损伤。”
　　琪儿连连称是，送走太医又赶忙想去安抚主子。
　　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了通传声
　　“皇上驾到——”
　　玄烨疾步入内，见床上的马佳氏喝了安神药刚睡下，不欲惊动她，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到了堂屋，玄烨看看屋内：“太医呢？”
　　琪儿忙跪下答话：“回皇上，太医刚给主子行了针，这会儿正在小药房开方抓药。”
　　“叫他们过来。”
　　三位太医被点了伺候马佳福晋的胎，这些日子是一点也不敢疏忽，谁知临了要生产了，却出了这样的大事，生怕被问罪，因此这会儿被皇上一问都十分惶恐。
　　主事的杜太医未免皇上怪罪，对马佳福晋的情况丝毫不敢隐瞒，解释的也十分详细。
　　“脾忧愁而不解则伤意，意伤则意乱，四肢不举……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恐惧而不解则伤精……”①
　　玄烨自己也通读医书，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杜太医小心道：“福晋…心绪难宁，又常怀忧惧，以致情志不通，心劳神疲。今日又骤起……悲意，这才引动脏腑，使胎气大动。不过福晋如今已服了安神汤和保胎茶，胎儿也已经得到安抚，渐归平缓，暂且无恙了。只是生产前福晋不宜再劳动心神，当安心静养才是。”
　　——皇上明鉴，真不是我们不上心，马佳福晋这纯属是心病啊！
　　玄烨默然片刻，点头道：“知道了，你们仔细盯着，务必要母子平安。”
　　太医走后，玄烨又在内室静静陪坐了一会儿，见马佳氏气息平稳，睡得沉了，方才起身离开。
　　走前吩咐琪儿道：“让你主子好生歇着，等她醒了，告诉她，朕晚上再来陪她用膳。”
　　琪儿与一众宫人皆跪地俯首：“是，恭送皇上。”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中医书籍《如枢》。


第8章 后位
　　◎后位空悬，不是好事啊！◎
　　玄烨从钟粹宫出来后心情郁郁。
　　他知道这几年因着几个孩子的接连早殇，马佳氏难免伤怀，却没想到竟已经严重到了抑郁成疾的地步。
　　怀着孩子她竟也伤心到这种地步吗？甚至动了胎气？
　　还有惊惧……
　　玄烨不是不知道最近宫里的传言，但其实他根本没当一回事。
　　这些年玄烨见过的后宫伎俩还少吗？
　　他盛宠马佳氏，其他女人就难免要争风吃醋，明着上眼药的，暗地里使绊子的，哪年没有几个？
　　但玄烨每天多少正事忙不完，这些后宫女人之间钩心斗角，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不影响大局，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就这一点没头没尾的谣言，竟能让马佳氏到了惊惧的地步。
　　玄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十数年相伴，难道自己还会因为这点事就怀疑她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什么样呢？
　　可如果连朝夕相处的枕边人都会对他心怀恐惧和疑虑……
　　顾问行见皇上神情晦暗不明，心绪不佳，恨不得把头缩进地里不让皇上瞧见。
　　可偏偏皇上昨儿个说了今天要去慈宁宫用膳，这都已经到时辰了.
　　“皇上……”
　　顾问行让皇上的眼珠子一瞪，差点吓跪了，他硬着头皮道：“您昨儿个说要去慈宁宫用膳……”
　　玄烨一愣，想起来了，最近事忙，确实很久没陪皇玛嬷用膳了。
　　“去慈宁宫。”
　　“喳。”

　　太皇太后见到玄烨来十分高兴，连声招呼道：“快过来，做了一桌子好菜，专等你呢！”
　　一旁的苏麻喇姑笑道：“主子昨儿一听皇上要过来，特意备了七八道皇上爱吃的菜，怕小炒放久了跑味儿，还专等着皇上往这边来了才让膳房现下锅呢。”
　　玄烨忙请罪：“都是孙儿误了时辰，劳皇玛嬷久等。”
　　太皇太后笑着拉他坐下：“不碍事，知道你事多人忙，能抽个空儿过来就不容易了。”
　　玄烨自幼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受祖母悉心抚育教导，关系十分亲近。祖孙二人同桌吃饭不讲什么规矩忌讳，有说有笑的。
　　玄烨见桌上多是自己的口味，夹了味葱烧豆腐给太皇太后：“皇玛嬷也不要只顾着我，自己也多吃点。”
　　太皇太后笑着尝了，又让侍膳太监给玄烨呈碗八仙汤：“尝尝，炖了好几个时辰了，鲜得很。”
　　一顿饭吃得祖孙尽欢，膳后，二人捧着茶挪到暖阁的榻上闲聊。
　　玄烨知道皇玛嬷如今最挂心的，就是固伦雍穆长公主的身体，于是主动将太医院那边请脉的折子细细解释给她听。
　　“……姑母如今不过是一二旧疾，并无大碍，我已嘱咐太医院着力医治，也在公主府安排了值守的太医，有什么事都第一时间上折禀报。所以皇玛嬷也不要过于忧虑了，免得损伤心神。”
　　太皇太后叹道：“我知道。可她病着不能进宫，我又不好挪动，这没法亲眼瞧她，我这心里就总是记挂着。”
　　玄烨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这样，淑慧姑母也回去挺久了，朕这就派人去接她回来。有淑慧姑母在，一来能代皇玛嬷去探望一下雍穆姑母，二来有淑慧姑母陪着，皇玛嬷也能宽宽心。”
　　太皇太后这才高兴起来：“好好好，让阿图多去看看雅图，陪着她说说话，想必雅图也能舒心许多。”
　　聊完了家事，玄烨又把最近朝上比较重要的几件大事给太皇太后说了说。
　　太皇太后对这些不太在意：“朝廷上的事你一向处理得很好，自己拿主意就行了。我现在老眼昏花的，哪里还有精力理会这些。”
　　玄烨已亲政数年，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太皇太后是个很懂得进退分寸的人，早在几年前就不多过问朝堂之事了，只在玄烨主动来请教，或者遇到难处的时候才指点一二，从不干涉玄烨的决定。
　　但玄烨感念太皇太后的教导和信任，有什么大事还是会特地来知会太皇太后一声。
　　不过，朝堂之事太皇太后可以大撒手，后宫之事她却不得不为玄烨多费心考虑着。
　　后位空悬，六宫无主，长此以往，不是好事啊。
　　太皇太后见提起立后，玄烨脸色有些不好，放缓声音道：
　　“皇玛嬷知道，你心里还为赫舍里氏早逝的事伤心，现在还不想提立后的事。但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关乎前朝，垂范六宫。如今赫舍里氏周年已过，要是再迟迟没有个继后人选，我只怕……人心思变，届时前朝后宫都会不安呐！”
　　玄烨一愣，想起了这些日子宫里关于马佳氏的谣言：“皇玛嬷是……听说了什么？”
　　太皇太后点点头：“你一向不在意后宫的小事，以前有赫舍里氏掌着，有我看着，你不在意也没什么，左右出不了大岔子。可如今赫舍里氏不在了，我又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你再不上心，哪天真出了大事可就悔之晚矣了！”
　　自古皇帝都有这个毛病，或者说这是男人的通病。一向爱小瞧女人，觉得后宫的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女人也是人，既然是人，就难免要为自己打算。
　　史书上因为女人出的事儿还少吗？
　　太皇太后劝玄烨：“人心诡谲，你哪能都看得透呢？一个不小心，太宗和先帝的殷鉴不远啊！”
　　玄烨听出了太皇太后的意思，沉默片刻，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太皇太后也没反驳：“我知道。吉鼐（马佳氏）原是我跟前儿的人，为人品性我还能不清楚？可是无风不起浪，纵使咱们都知道这事儿她冤枉，但终归……此事还是她数年盛宠，致使六宫积怨埋下的祸根。我知道她一向得你的意，可就算为了让她少受点这样的苦楚，你还是压着她点儿为好。”
　　玄烨一愣，反应过来，忙解释道：“皇玛嬷误会了，我从没想过立马佳氏为后。”
　　皇后之重玄烨怎么会不知道？
　　他确实宠爱马佳氏，但那也只是因为马佳氏在后宫众人里一直最合他心意，玄烨以往和她在一块儿最舒坦。
　　而且马佳氏侍奉玄烨最早，数年下来，玄烨对她的品性有把握，更放心她罢了。
　　但这和立后却没什么关系。继后之重，有涉国本，哪能以宠而立呢？
　　太皇太后闻言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刚听到后宫谣言的时候，太皇太后是有点信以为真的，当时她很怕玄烨重蹈先帝的覆辙。
　　现在见玄烨并没有为一个女人冲昏头脑，国事和私情分得这样清楚，太皇太后心里很欣慰：
　　“既然如此，那你心里对继后一事可有什么想法？”
　　玄烨想了想，刚才皇玛嬷说得有道理。
　　后宫不安，虽说有针对马佳氏的原因，但后位空悬也是避不开的根由。
　　既如此，为了朝堂后宫稳固，确实当尽早立一继后，以安人心。
　　只是人选，玄烨一时还真不知道什么人合适。
　　玄烨：“不知皇玛嬷可有合适的人选？”
　　特意提出来，该是心中早有打算了吧？
　　太皇太后：“确实有个合适的人，只是合适朝堂，合适后宫，却未必合你的心意。”
　　玄烨：？
　　太皇太后：“你可还记得……钮祜禄氏？”

　　紫芙疑惑道：“钮祜禄氏？”
　　沈菡那天想起继后一事，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进宫那么久，竟从没听说过钮祜禄氏这个人。
　　那这个继后是哪来的呢？难不成是直接选进来就做了继后吗？
　　紫芙被主子突然一问有些不确定，这个姓氏在宫里很少被提起，她看青衿：“是不是咸福宫有这么一位小主来着？”
　　青衿想了想，她去年还在内务府学规矩，倒听说过一点：“好像是有这么一位住在咸福宫后殿。去年奴婢在关防衙门的时候，听说咸福宫报上来房顶漏雨，说是要换瓦，但后来一直没人理会，最后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后来咸福宫的人也再没来找过。”
　　沈菡：“那这钮祜禄氏到底是个什么位份？”
　　青衿想了想：“这位格格好像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位份，偶尔听人提起来也都只称呼咸福宫格格或者钮祜禄格格，好像从她入宫，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咸福宫后殿住着呢。”
　　沈菡：“为什么？”
　　这个青衿不太清楚，紫芙在宫里久了倒是知道一些：“格格，这位钮祜禄小主，她有些犯忌讳，所以宫里很少提起她。”
　　沈菡经紫芙解释，结合自己之前对康熙后宫的一些了解，大概弄明白了这里面的事。
　　这位钮祜禄氏出身十分显赫，甚至要高于已经崩逝的仁孝皇后。
　　钮祜禄氏出身镶黄旗，满洲八大姓之一的钮祜禄一族，还是先帝为皇上留下的四大辅臣遏必隆的次女。
　　之所以最后只能不明不白地缩在咸福宫后殿这么多年，并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陈年旧事。
　　当年太皇太后欲为皇上选后大婚，好为亲政铺路。
　　人选有二，一个是四大辅臣之首，索尼的亲孙女赫舍里氏，一个便是钮祜禄氏——鳌拜的义女。
　　论背后势力，其实钮祜禄氏是要高于赫舍里氏的。
　　毕竟索尼当时已经年老，另外三位辅臣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都不愿立赫舍里氏为后，钮祜禄氏既得鳌拜支持，太皇太后和皇上也不得不顾忌三分。
　　但好在太皇太后撑得住，赫舍里氏最后还是在太皇太后的鼎力支持下，力压钮祜禄氏，坐上了后位。
　　不过钮祜禄氏既然参加了选后，自然也不可能再另嫁他人了，最后只能入宫——那年她不过七岁。
　　紫芙：“这都是康熙四年的旧事了，如今宫里新进的知道的不多。奴婢还是当初听教引姑姑聊起来才知道一些。听说自钮祜禄格格入宫，皇上就没怎么理会过她，只远远打发去了咸福宫住着，名位待遇也不清不楚。以前后宫又是主子娘娘当家，宫里人既然知道皇上皇后都不喜，自然都远着咸福宫。再后来，听说钮祜禄家出了事，这位就更没人再提了。”
　　这是说康熙八年皇上力擒鳌拜的事。
　　遏必隆当时一并被入罪，削职革爵，只因念其是顾命大臣，才免了死罪。
　　紫芙：“康熙十年的时候，钮祜禄家又进来了一位格格，才三岁。当时宫里议论纷纷的，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两年又被送回家了。”
　　青衿也想起来了：“对了，奴婢记得去年钮祜禄格格的阿玛病重的时候，宫里听说皇上亲去探望，还有人说这是皇上又想起钮祜禄格格了，有些不明所以的人还去巴结了一阵。后来，见直到她阿玛过世，皇上都对钮祜禄格格没什么表示，才慢慢散了。”
　　沈菡一愣：“她阿玛过世了？”
　　青衿道：“是啊，该是去年下半年的事了，奴婢记得当时咸福宫还特地求了慈宁宫的恩旨，去内务府领过香烛纸钱。”
　　紫芙见主子皱着眉头，不解道：“格格这是怎么了？何必这么在意钮祜禄格格？”
　　钮祜禄格格都在宫里闷了成十年了，现在的钮祜禄家也不是以前了，能对格格有什么威胁？
　　沈菡摇摇头，没细说。
　　因为她也不知道钮祜禄氏既是这种境况，到底是怎么突然成了继后的。
　　而且，钮祜禄氏既然在宫里苦熬了这么多年都没事，成了继后又怎么会半年就死了呢？
　　作者有话说：
　　固伦淑慧长公主：太皇太后女儿，名爱新觉罗·阿图；固伦雍穆长公主：太皇太后女儿，名爱新觉罗·雅图
　　资料载：马佳氏，名吉鼐。
　　其实满人称名不称姓，马佳氏当时在宫里应该被称呼为吉鼐福晋，但是不是每个人的闺名都能查到，而且都是满族名字看着比较乱，为了阅读和写作方便，后宫就都称姓了。


第9章 利害
　　◎大清立后，‘利害’二字道尽矣！◎
　　“钮祜禄氏……”
　　玄烨当然不会不记得宫里有钮祜禄氏这么个人。但他对钮祜禄一族向来没什么好感，钮祜禄氏进宫时又只有七岁，玄烨根本没理会过她。
　　这么多年过去，早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太皇太后对玄烨没必要拐弯抹角，直接道：“你觉得以钮祜禄氏为继后如何？”
　　玄烨皱了下眉，不过他没急着反驳，细细思量起来。
　　之前玄烨是一直没动立继后的念头，所以也没考虑过该立谁。
　　如今想来，以目前的局势，钮祜禄氏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
　　太皇太后见玄烨眉头松开，知道他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你厌恶遏必隆，连带着也不愿理会钮祜禄氏。但以现在的情势，我左思右想，这宫里宫外，竟没有比立钮祜禄氏更好地选择了。”
　　立继后不是小事，资历、家世、品貌缺一不可。
　　太皇太后也是思量许久，才提了这个人和玄烨商量：“一则皇后是一国之母，哪怕是继后，这出身也得压得住才行。钮祜禄氏纵不得你宠爱，现在也没名没分，但论家世，宫里宫外比得过的还真没几个。”
　　虽然遏必隆已死，但他毕竟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
　　钮祜禄一族又是八大姓，遏必隆当年虽一同入罪，但只抹了后加的公爵，一等公的爵位还是在的。
　　所以钮祜禄氏说起来，还是一等公家的闺女。
　　更不用说其祖父额亦都还是‘开国五大臣’，背后的钮祜禄一族又还有那么多在朝之人。
　　玄烨点头，这倒没错，哪怕是在宫外另选，想要再找个出身上三旗八大姓一等公家的闺女，还得年貌相当，才德相配的，也很难。
　　家世稍差些的不是不行，大清立后也不单只看出身，还是要看立哪个能带来更大的好处。
　　说到底，‘利害’二字道尽矣！
　　话虽不中听，却是最血淋淋的现实。
　　当年太皇太后立博尔济吉特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照顾娘家吗？
　　她可没有那么小家子气。
　　太皇太后几番周旋，弄得差点母子反目，还不是为了福临的皇位和爱新觉罗家的江山。
　　当时大清入关才多久？
　　内忧外患四起，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孤儿寡母？
　　要是失去了博尔济吉特氏的支持，蒙古会瞬间从大清的屏障变成一群饿狼，和爱新觉罗脚下那些盯着皇帝宝座的人，一起撕碎他们母子。
　　既然当时立博尔济吉特氏能带来最大的利益，那为什么不立？
　　娶进来就能稳固皇位，那娶就是了。
　　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有大局重要吗？
　　可惜母子二人当时政见不合，她的话福临根本不愿听。
　　偏偏福临又太过任性，爱恨分明，不肯受一点委屈。
　　可是要想当一个好皇帝，哪能一点委屈都忍不得呢？
　　这点上玄烨就看得更明白——想要做个好皇帝，前提是你得先是个皇帝。
　　就像当年为了稳固玄烨的皇位，立了赫舍里氏。
　　太皇太后看得出来，玄烨一开始并不怎么满意赫舍里氏本人，可他还是能为了大局主动与赫舍里氏亲近，以‘帝后相合’牢牢笼络住索尼和赫舍里氏一族，省了她许多功夫。
　　虽然赫舍里氏意外早逝，可只要有那么一位得皇帝百般追思的原配皇后和保成在，那赫舍里一族就还是皇帝最贴心的忠臣。
　　而太皇太后现在提出立钮祜禄氏为继后，原因也同样如此。
　　朝廷和三藩这场仗，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而且看现今这局势，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战局焦灼，时间拖得越长，京中的人心就越不安稳。
　　图海侥幸一场大胜，不过换得京里片刻的振奋，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北边仍有时刻等着捡漏的蒙古，京外还有满坑满谷的汉人，南边甚至还有打着前明旗号的小朝廷！
　　此时要是满人内部再不一心，自杀自灭起来，到时内忧外患，试问爱新觉罗还怎么坐得稳江山？
　　钮祜禄氏别的不说，有个好处却是旁人都不能比的。她背后牵扯着钮祜禄氏和瓜尔佳氏两个大族。
　　如今遏必隆已死，此时立她为继后，既可代表玄烨对前事既往不咎，仍愿意重用钮祜禄和瓜尔佳一族，团结镶黄旗，拢其忠心；对满洲亲贵和那一帮老臣也是个安抚的意思，免得他们借机生事。
　　太皇太后说得直白：“当年鳌拜之事咱们之所以没有牵连太多，就是因为八旗里家家沾亲带故，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如今立钮祜禄氏也正是这个道理。两黄旗是咱们爱新觉罗的家底子，绝不能乱。只要钮祜禄氏坐在这个位子上，能帮你收拢镶黄旗的忠心，稳固朝廷的人心和内政，那这个皇后立得就不亏。”
　　玄烨一直静静听着，心里也在思量。其实这里头的利害玄烨比太皇太后更清楚。
　　朝廷现在的困境，玄烨如今日日坐在龙椅上，比谁都有体会，也比任何人都着急。
　　往日不过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如今听皇玛嬷一说，这倒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过……
　　玄烨对太皇太后道：“皇玛嬷说得有理，孙儿都明白了。但立后毕竟是件大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孙儿得仔细思量。”
　　太皇太后：“那是自然。立后之事，关系重大，自然由你乾纲独断，我不过是给个建议。再说仁孝三年国孝未过，也不必操之过急。”
　　太皇太后话锋一转：“但有一点你得明白，若有了合适的人选，哪怕暂且不行册封，也最好尽早透出些风声，以安人心。”
　　玄烨郑重道：“是，孙儿明白。”

　　慈宁宫的一番密谈无人得知。
　　不过之后的两天，乾清宫的顾总管陆陆续续从各宫抓了好些人进慎刑司，然后宫里关于马佳氏为继后的传言就无影无踪了。
　　直到皇上去玉泉山观禾回来，都没人敢再议论继后一事。
　　宫里就当皇上这是暂时不打算立后了。
　　但玄烨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在权衡，思量，想来想去，都觉得钮祜禄氏，的确是如今最合适的继后人选。
　　只是钮祜禄氏在后宫数年深居简出，连个位份都没有，玄烨如今早不记得她的样貌和为人了。
　　若是突然立她为后，不但自己不能放心，恐前朝后宫也会有所非议。
　　玄烨想着，不如缓缓行之，先放出些风声，让钮祜禄氏慢慢学着执掌后宫，待确认其德行确实堪配后位，再行册封。
　　太皇太后听了也觉得这样更好：“你说得有理，贸然册封确实不妥，还得顾忌赫舍里家的感受，正黄旗的忠心也不能伤。”
　　玄烨点头：“另则，钮祜禄氏毕竟不是赫舍里氏，与孙儿毫无情分不说，钮祜禄一族也是人心难辨。全然将后宫托付给她，我很有些放心不下……”
　　皇后之重，不仅是对臣民，对皇帝来说同样十分要紧。
　　若皇后不和皇帝一条心，那造成的麻烦绝不是后宫女人争风吃醋这样的小事能比的。
　　玄烨虽然迫于政治需要愿意考虑钮祜禄氏，但心里对她和她家族的忠心却没多少信心。
　　玄烨可不想立皇后最后变成立了个敌人，再把钮祜禄一族变成第二个鳌拜一党，自然要想想办法。
　　太皇太后：“那你的意思是？”
　　玄烨：“一等公佟国维膝下长女明年将满十八，尚未许婚。孙儿想着不如令其入宫……”
　　太皇太后一愣，佟家？
　　继而反应过来——皇帝这是怕钮祜禄氏一家独大，要给她找个对手。
　　太皇太后倒不意外玄烨的想法，平衡之道，原就是帝王之术，他在前朝也一向用得很好。
　　如今用在这儿，说明他终于肯用点心思在后宫，不再放任自流了。
　　至于佟家……
　　作为玄烨的母族，铁杆忠心的帝党，选来牵制钮祜禄一族也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太皇太后：“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如何？先给钮祜禄氏提提份例，令其居后宫之首，如此既可安定后宫，也可顺便看看钮祜禄氏的品行。”
　　玄烨：“皇玛嬷思虑周祥，那就这么办吧。”
　　太皇太后：“宫里如今典章制度都不齐备，位份也乱，钮祜禄氏更是一直身份不明。依我看，不如先给她个妃位的待遇和名分。若日后立后一事定下来，再直接行皇后的册礼便是。”
　　玄烨点头：“一切依皇玛嬷所言。”
　　太皇太后：“那佟佳氏呢？”
　　玄烨想了想：“朕前些日子已命礼部和内务府修订宫中各项则例，拟定后宫品级制度。不过因所涉甚广，想来还要费一二年的工夫。这之前便暂且先给佟佳氏一个妃位的待遇吧，至于位份……她毕竟初进宫，资历欠些，倒不好上来就给得太高，便如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例，先称格格，以后再行册封就是。”
　　待遇一致，而位份不同，则既可防备钮祜禄氏一宫独大，也可避免两人都是妃位，两宫相争，后宫不安。
　　太皇太后点头，可见玄烨还是很有分寸的。
　　玄烨又想起之前太皇太后所说的蒙古一事，虽然图海的大胜，震慑了蒙古，但大清对蒙古终归还是拉拢安抚为主，联姻才是国策。
　　阿郁锡之女（慧妃）死后，宫中已无科尔沁的妃嫔。
　　储秀宫的蒙古格格终归只是扎鲁特部的，比不了科尔沁的影响力。
　　玄烨：“另有一事还要劳皇玛嬷操心，若是科尔沁再有合适的姑娘……”
　　太皇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平静道：“我知道了。”
　　至于赫舍里氏和正黄旗的忠心，玄烨另有打算。
　　作者有话说：
　　内务府档案载：十六年册封前，宫中仅钮祜禄氏明确被称为“妃”，佟佳氏只是享妃待遇，称格格。


第10章 命好
　　◎十七八岁的年纪，命好啊！◎
　　慈宁宫的一番谈话后，宫里很快就有了大新闻。
　　太皇太后不知为什么，把咸福宫沉寂多年的钮祜禄氏提了起来，不仅大加赏赐，还传谕令其居咸福宫正殿，享妃位待遇。
　　一下子就让钮祜禄氏成了如今后宫里位份最高的人。
　　旨意一出，前朝什么反应还不知道，后宫却已是一片喧哗，各宫都在悄悄议论太皇太后这一番动作。
　　后宫里眼明心亮的可不少，结合前阵子皇上肃清谣言的一番举动，很快就想到了‘继后’的头上。
　　这下看钟粹宫笑话的人可就更多了。
　　原以为是她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呢，没想到只是个冒牌子货。这下人家真凤出山，她这落了地的凤凰可真就是连鸡都不如啦！
　　虽然没人敢说到马佳氏面上去，但这么大的事钟粹宫怎么会不知道？
　　前些日子刚因为皇上肃清谣言开启的钟粹宫门，又一次紧紧闭上了。
　　乌拉那拉氏听说后嘲讽道：“她也就这点儿本事了！一有事就关上门缩起来，然后背地里再朝着皇上装可怜。”
　　呸！做得那狐媚样子！偏皇上还一直觉得她是柔弱心善，毫无城府，总要护着她。
　　不过乌拉那拉氏转头一想，又笑了：“呵呵，也不看看她如今都几岁了，皇上还吃不吃她那一套！”
　　若是那年轻娇嫩的美人，做个柔弱可怜的样子，那自然是惹男人怜惜。可若是个容颜憔悴衰败的怨妇惺惺作态，那可就是引人作呕了。
　　乌拉那拉氏瞧得清楚，皇上对马佳氏早没有以前那么宠爱了，不过是宫里这些年一直没有更合皇上心意的人，再加上政务繁忙，这才一时半会没撩开马佳氏罢了。
　　乌拉那拉氏问宫女：“听说近来有位储秀宫的乌雅格格十分受宠？”
　　宫女点头：“是，这些日子皇上甚少回后宫，但只要是回了，就会召乌雅格格伴驾。”
　　宫女顿了顿，又道：“奴婢特意找储秀宫的人打听了，都说这乌雅格格十分貌美呢……”
　　乌拉那拉氏闻言往身后的迎枕上一靠，轻松适意地笑起来。
　　那当然是个十分貌美且合皇上心意的美人儿，不然怎么会让皇上的目光从即将临盆的马佳氏身上转开呢？
　　真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当年的马佳氏娇媚柔婉，独占圣心这么多年，如今她看老了，自然有那更新鲜灵动的美人儿来夺这宠爱。
　　那样的苦涩，也该马佳氏尝尝了……

　　“呕——”
　　马佳氏伏在床边，吐得撕心裂肺。
　　琪儿蹲在床边扶住她，脸上满是恐慌：“主子，保重身子啊！”
　　门外的太医和妈妈里也急得团团转，精奇妈妈里忍不住催问太医：“大人，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福晋这马上要就要生了，老这样怎么行啊！”
　　太医比她们更着急，这要是马佳福晋的胎再有个好歹，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马佳福晋这是心病，她自己神思不宁，明明怀着胎还老是多思多虑，以致胎气不稳，太医能说什么？
　　只能嘱咐宫女多为马佳福晋宽心罢了。
　　屋里琪儿把这‘宽心’的嘱咐当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话劝马佳氏：
　　“主子可千万别胡思乱想，那乌雅格格…皇上也不过是新鲜两天罢了，等您生了小阿哥，皇上转眼就忘到脑后去了。您想想，哪回您怀身子不是这样？谁能抵得过您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啊！”
　　至于宫里的谣言一事，琪儿不敢提，提了主子该更吃心了，只盼着皇上能来瞧瞧主子，给主子宽宽心吧……
　　马佳氏这几日容颜越发枯黄憔悴，消瘦的身形衬得肚子更加可怖。她好似没听到琪儿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床帐一侧。
　　那里挂着一个很旧的和合二仙荷包，与这屋里奢华的陈设格格不入。
　　马佳氏愣愣地瞧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乾清宫里，玄烨听到太医的汇报，沉默了片刻，却没再说什么，只嘱咐他们尽心伺候就挥手让人退下了。
　　太医走后，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一旁的顾问行小心道：“皇上，该传膳了，您看？”
　　玄烨有些疲惫道：“传吧。”
　　顾问行应下往外走，玄烨想了想，又叫住他：“等等，摆在昭仁殿吧。让人去储秀宫……”
　　储秀宫。
　　紫芙喜滋滋道：“格格，皇上传您去侍膳！”
　　才过正午就被传召，这还是头一回呢。
　　沈菡看了看时辰，看来皇上是临时起意的，那她最好不要耽搁时辰。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一身虽说家常了点倒也没什么不妥，就不必换了，只是妆容还得补补。
　　青衿拿口脂和螺黛细细地给沈菡补了妆，又在两颊添了点胭脂，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失仪的地方，这才服侍着沈菡上马车。
　　到了昭仁殿，沈菡见四周太监噤若寒蝉的样子，知道皇上大概是心情又不爽了。
　　这是最近常有的事，自打皇上从玉泉山回来，沈菡伴驾时就常常觉得皇上好像心情欠佳。
　　好在这么长时间了，沈菡也算了解了一点皇上的脾性——他要真是怒极了，是不会有心情找女人的，所以这种不高兴一般只是小有不虞找人解解闷。
　　知道皇上一般不会迁怒自己，沈菡也就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昭仁殿的堂屋里已经摆好了膳，旁边的条桌上也放着满满当当的食盒，备着主子有想吃的可以随时换。
　　玄烨见沈菡来了，放下手里的书，让她免礼，上下扫了一眼：“今儿这一身倒是简单，不是刚做了一批新衣裳，怎么没换上？”
　　沈菡只当没发现玄烨心情不佳的事，左右瞧瞧，见屋里没人，拖了个凳子轻轻靠坐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小小声撒娇：“我这不是想着时候不早了，怕皇上再饿着……”
　　说着手还不老实地轻轻在玄烨腹部抚了一把。
　　“咳！”
　　玄烨一把抓住肚子上不老实的手，小声斥了句：“没规矩……”语气十分欠缺帝王威严。
　　沈菡见他面色和缓许多，见好就收。
　　佯装正襟危坐，低眉敛目，语气诚恳道：“皇上教训的是，奴才有罪。”
　　玄烨让她作怪的样子逗笑了：“行了，快别在这装模作样了，还奴才……”
　　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自称过奴才了？
　　沈菡也是来了这儿之后才知道的，现在的规矩没有晚清那一大套那么严苛，很多地方还没什么死规定。
　　比如前朝后宫现在都还没有彻底“奴才化”。
　　虽然规矩上来说，大家都是皇上的奴才。后宫对着皇上皇后、太皇太后等主子也都该自称奴才。
　　但私底下说话，除了宫女太监，还有一些过于谨慎的嫔妃，真没谁奴才来奴才去的，一般都是自称‘我’，连皇上有时候聊嗨了还会蹦出一两个‘我’呢。
　　前朝亦是如此，除了一些想拍马屁，显摆是皇上自家人的满大臣自称‘奴才’外，也没谁把‘奴才’挂在嘴边上。
　　沈菡知道这个的时候，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要真是必须对皇上自称奴才，连个‘你我’都不敢说，凭再美的容貌，又能处出什么浓情蜜意来呢？
　　玄烨让沈菡一番打岔，沉郁的心情缓和许多。
　　两人用过膳后，玄烨见沈菡神色有些疲倦，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沈菡掩口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
　　一进六月，京城的气温有了明显的上升，紫禁城比起外面更闭塞，温度自然也更高。午后的太阳虽还不至于烤人，但也暖烘烘地熏人欲睡。
　　春困秋乏夏打盹嘛，沈菡这个月就很顺应天时的在膳后添上了午睡这一行程。
　　玄烨：……也太直白了些。
　　玄烨心里颇为好笑，她倒真是自在，就这么信他不会生气吗？
　　沈菡这些天生物钟调得很好，这会儿其实已经昏昏欲睡了。
　　不过她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还记得自己侍驾呢，因此睡之前很有‘求生欲’地先征求老板的允许。
　　沈菡懒散地往玄烨怀里一钻，伸手搂住他的腰，呢喃道：“我困~~~陪我睡会儿好不好……”
　　玄烨：……
　　“好。”
　　罢了，想想今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他最近也确实累了，睡会儿就睡会儿吧。
　　太监服侍着玄烨换下衣服，解了发辫，沈菡也卸了钗环头发。
　　被子刚晾晒过，泛着暖烘烘阳光的味道，疲倦的两人钻进帐子里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
　　外头伸着耳朵听动静的顾问行见屋里安静下来，挥手打发院里的人离远点儿。
　　顾问行心里有些感慨，他跟着皇上也十好几年了，来来回回经得见的多了。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缘法啊，还真就是看命的！
　　想想里面那位小主，再看看旁边守着的紫芙。
　　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命好啊！
　　顾问行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对紫芙叹了一句：“你是个有福气的，跟了个好主子，往后可得好好伺候着。”
　　紫芙不知他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不过还是赶紧接下：“是，谢顾总管指点。”


第11章 君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咸福宫位于西六宫的西北角上，是这东西六宫里最偏僻的所在。
　　钮祜禄氏从康熙四年入宫就搬进了咸福宫的后殿，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直到前两日，她突然晋了妃，这才从闭塞陈旧的后殿挪到了富丽堂皇的正殿。
　　之前连换个瓦都不肯的关防衙门，这次却十分殷勤地把正殿从里到外修缮一新，连使唤的人手都是当天下午就立马配齐了。
　　御用监紧跟着也马不停蹄地送来了最新的铺宫用度，不论器具、摆设、娟缎，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
　　看着眼前精致得刺眼的江南贡缎，钮祜禄氏不无嘲讽地想
　　——这可真是一步登天啊。她在宫里整十年，见到的好东西连这几天见到的十分之一都抵不上。
　　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钮祜禄氏的奶娘寿嬷嬷一脸喜色地从门外进来：“主子，太皇太后赐了膳！”
　　这也是最近几天常有的戏码，太皇太后不是着人来赏东西，就是三五不时地赐膳赐点心。
　　大概不出三五日，满京城都该知道她如今极受太皇太后看重荣宠了吧。
　　钮祜禄氏面无表情地谢了恩，对着眼前一大桌子菜却食不知味，随便用了两口就放筷了。
　　寿嬷嬷犹豫了一下，劝道：“主子，好歹再用两口，您瞧您都瘦成什么样了？往日是没得进补，如今好不容易能补补身子了，您可不能再这么作践自己了。”
　　见钮祜禄氏不为所动，寿嬷嬷左右瞧瞧，见屋里没别人，又凑近低声道：“再说……这毕竟是太皇太后赏的，这样抬出去……”有些不敬。
　　钮祜禄氏面色一僵，最终还是又拿起筷子吃起来，直到七八分饱，才命人将膳桌收了。
　　寿嬷嬷见主子始终精神沉郁，想了想，提起了公府的事。
　　“主子，公府递了请见牌子，您看……”
　　钮祜禄氏一愣，请见牌子？
　　钮祜禄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了，她如今是妃位了，虽还没行册封礼，但谕旨已下，一应待遇都从妃例，自然可以接牌子了。
　　可如今的公府虽是钮祜禄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法喀承袭了爵位，但他不过十一岁，尚未娶妻，府里能进宫的只有继福晋巴雅拉氏，而钮祜禄氏与她并不熟悉。巴雅拉氏嫁进来没多久，钮祜禄氏就进宫了。
　　寿嬷嬷见主子兴致不高，劝道：“主子，府里既然递了牌子，您不如先宣进来见见？说不定福晋会带夫人来呢？毕竟如今咱们小公爷才是府里正经的当家人呢。”
　　继承爵位的又不是福晋的亲生儿子，福晋不见得就这么没眼色。
　　“而且哪怕这次没来，您这次和福晋说了，下次总能见到夫人的。”
　　钮祜禄氏想起整整十年未得见一面的额娘，她进宫时连话都不会说的弟弟，和连面都没见过的妹妹，眼里终于泛起了期盼的神采：“你说得对，那就宣进来吧。”
　　寿嬷嬷怕主子又在屋里枯坐一天，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劝她多动动：
　　“主子，您这几天得了不少好东西，不如赏一些给府里？夫人和小公爷见了东西也能放心些。还有小格格，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眼见就要大挑，您挑些好看的衣裳首饰给她，也好叫格格知道您念着她。”
　　钮祜禄氏这才提起些精神。是啊，这十年，额娘在宫外不知道该有多担心。哪怕是为了让他们心里好受些，她也该装个样子出来。
　　钮祜禄氏努力振作起来，命人把这些天收的赏赐都打开，一件一件挑起来。
　　……
　　第二天，钮祜禄氏一大清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多上点胭脂，不要太苍白了。”
　　钮祜禄氏看着镜子里自己消瘦凹陷的面容，只盼着这些金玉首饰能遮掩一二，让额娘不要太担心。
　　钮祜禄氏原本一直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装作过得很好，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等真看到跟在巴雅拉氏身后的额娘时，还是没忍住，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巴雅拉氏是遏必隆的第三任妻子，年龄比钮祜禄氏大不了多少，本就与这位继女不熟悉，如今对方成了妃主子，自然更不敢摆长辈架子。
　　巴雅拉氏很识趣，请过安就言称衣裳在路上有污，告退更衣去了。
　　没了外人，钮祜禄氏多年的思念、委屈、憋闷、愤恨，种种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全然忘记了刚才做的心理建设，扑进舒舒觉罗氏怀里，眼泪禁不住落下来：
　　“额娘！”
　　舒舒觉罗氏看着离家时还鲜活明媚的女儿，变成如今这般憔悴枯槁的样子，早已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母女俩再顾不上身份有别，抱头痛哭。
　　一旁的寿嬷嬷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落泪，主子这些年实在是过得太苦了。
　　不过寿嬷嬷还记得这殿外尚有许多不知根底的新宫人，生怕隔墙有耳传了出去。
　　是以见主子哭出了伤心，就忙劝她收一收，又亲自去门外看着风声。
　　舒舒觉罗氏也醒过神儿来，这可是在宫里，可不敢给女儿招祸。
　　连忙收了眼泪安抚钮祜禄氏。
　　“塔娜乖，不哭了！有额娘在呢，往后就都好了。”边哄边轻抚着钮祜禄氏的后背。
　　钮祜禄氏感受着额娘温暖的双手，熟悉的安慰，渐渐平静下来。
　　许久未见的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
　　舒舒觉罗氏对着女儿自然只说府里一切都好，法喀继承了爵位后，福晋待她一直很客气，她妹妹也健康机灵。
　　“法喀和妮楚娥都很挂念你，可惜进宫不能夹带，他们给你准备的不少东西，都没法给你。”
　　钮祜禄氏听说妮楚娥知道额娘能进宫后，赶了几天几夜做好了几样针线想给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以后女儿就能接牌子了，虽然法喀大了不能进后宫，但妮楚娥还小，见见倒没什么妨碍。等下次额娘再来，就带上她吧。至于东西……”
　　钮祜禄氏想了想：“可以当作中秋的节礼进上来。”这样就没什么妨碍了。
　　舒舒觉罗氏：“好，听你的。”
　　两人聊完公府众人，舒舒觉罗氏问起女儿在宫里的情况。
　　钮祜禄氏对过去的日子绝口不提，只说最近太皇太后赏了很多东西，她过得很好。
　　舒舒觉罗氏哪能看不出女儿粉饰太平之意，真过得好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太皇太后如今的荣宠虽好，但这后宫毕竟还是要看皇上脸色过日子的。
　　舒舒觉罗氏不无担心地问道：“皇上……最近可来过？”
　　钮祜禄氏面色一僵，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舒舒觉罗氏见女儿一言不发，提起皇上眼里毫无情意，冷淡抗拒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舒舒觉罗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长女宠爱太甚，由着她养成了骄傲刚烈的性子，没有教她一点女儿家的温顺柔婉。
　　——塔娜出生的时候，正是她和公爷恩爱正浓，最受宠的时候。
　　家族如日中天，父亲权倾朝野，又对她宠爱有加，塔娜在府内府外几乎无需忍让任何人，可以随心所欲做她的一等公府格格。
　　哪怕塔娜将来出嫁了，以公府的权势，难道还给不了她依仗？
　　舒舒觉罗氏只希望女儿一生恣意欢喜，所以从未约束过她。
　　可，舒舒觉罗氏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要是早知道塔娜会进宫，会成为皇上的女人……
　　“塔娜，你不要拗着，仔细听额娘说。”
　　舒舒觉罗氏不能放任女儿这样下去，她才十七岁，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该就这样枯萎在后宫里。
　　“额娘知道你的性子犟，这些年又受了很多苦。可你要知道，皇上……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君。”
　　皇上是天子，是这天下人的主子。
　　寻常人家的女人尚且要以夫为天，何况皇家？
　　哪怕强逼女儿打断脊梁骨，她也要让女儿好好活下去……
　　“你受过的苦，于你是折磨。可对皇上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若心生怨怼，便是不忠！”
　　钮祜禄氏直愣愣地盯着舒舒觉罗氏，难以想象这是自己额娘说出的话。
　　舒舒觉罗氏只做不见：“你如今心里全是愤懑。我只问你，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要是哪天皇上来了咸福宫，瞧见你这副样子，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
　　钮祜禄氏无言以对，心里又委屈又憋闷，半晌僵着脖子憋出一句：“我管有什么下场！大不了一死了之，难道这么多年了，我还稀罕这所谓的圣宠吗？”
　　舒舒觉罗氏闻言心里疼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对女儿软语轻言半分：“死？是，死多容易啊，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对得起你阿玛的在天之灵？”
　　提起遏必隆，钮祜禄氏顿时心如刀绞
　　——阿玛疼她、护她这么多年，她却连阿玛最后一眼都没能见到。
　　舒舒觉罗氏见状又下了一剂狠药：“你阿玛拼上自己一条命，才为你换来一线生机。要是知道你这样自甘堕落，轻易放弃，前不顾家族荣辱，后不念亲人之痛，额娘和弟妹全都抛诸脑后，只想着一死了之，不知道九泉之下还愿不愿意认你这个女儿？”
　　钮祜禄氏愣住：“什么？”


第12章 怨望
　　◎争宠与子嗣。◎
　　舒舒觉罗氏也是无奈，这事儿原本她打算带到棺材去，死都不说的。
　　其实遏必隆当年入罪被贬，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到了大渐弥留之际。
　　毕竟是一等公府，好大夫尽有的，精心调养着，少说也还有个两三年的光景。
　　谁知去年五月仁孝皇后崩逝后，遏必隆的身体却突然急转直下，不过三个月就到了回天无力的地步。
　　舒舒觉罗氏这些年早已失宠，身为侧室，除了偶尔侍疾，已经很少能见到遏必隆。
　　伺候在侧的一直是继福晋巴雅拉氏。
　　舒舒觉罗氏当时得知消息，只顾着伤心，并没发现其中的蹊跷。
　　没承想皇上来过之后，遏必隆突然叫了舒舒觉罗氏过去，细细嘱咐了一些事，她才明白他的一番苦心。
　　舒舒觉罗氏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忍不住眼泛泪光
　　——她实在没想到他竟为女儿打算至此。
　　“你阿玛当时道，如今朝里因为与三藩的持久战，已是筋疲力尽，人心也一日日涣散。再加上一天不停地满蒙、满汉之争，皇上和太皇太后此时亟待拉拢满洲的亲贵们，否则外患未除，若内忧再起……”
　　舒舒觉罗氏言语未尽，但她知道自幼坚持读书，又被家族女先生教导数年的女儿一定能明白这里头的纠葛。
　　“去年先皇后一去，你阿玛……其实就有打算了。后位不能久悬，若要立继后，论家世、论资历、论家族背后牵连的势力，论……现在哪个能带给朝廷最大的好处，除了咱们家的女儿，还能有谁呢？”
　　“但，”舒舒觉罗氏一停顿：“偏偏你身上除了这些好处，还有旁人都没有的忌讳。”
　　钮祜禄氏摇摇头，不敢再听：“额娘！”
　　舒舒觉罗氏直视着女儿的眼睛：“就是你阿玛……”
　　钮祜禄氏双目含泪，可舒舒觉罗氏却不放过她，仍死死盯着她道：
　　“皇上当年恨极了鳌拜，也厌恶你阿玛。鳌拜已死，但只要你阿玛活着一天，哪怕立你有再大的好处，皇上也是决计不会立你的。而一旦立的不是你，失了这次的机会，以你的性子，在这宫里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舒舒觉罗氏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哽咽：“你阿玛道，反正他只有两三年好活了，只看皇上为了安抚亲贵老臣还能来探望他，这事就有机会可寻。你嫡妹当时年纪还小，尚未承宠，他可以请恩旨接回家。但你却已进宫数年，又身涉从前旧事，只能从宫里挣活路了。所以他宁肯少活几年，也不愿见你悲苦一生。”
　　钮祜禄氏双眼红肿：“阿玛是为了我才……”
　　舒舒觉罗氏用手轻轻拭去女儿的眼泪：“塔娜，你阿玛是为了你，但也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法喀，为了妮楚娥，为了公府上下大大小小几百口人，为了整个钮祜禄氏一族！”
　　“你阿玛拼却性命给你挣来了今天的局面，可后面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从此以后，公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你弟弟妹妹的前程，钮祜禄一族的荣辱，便全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了。”
　　舒舒觉罗氏看着女儿：“塔娜，你可明白？”
　　锦绣辉煌的正殿静谧无声，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钮祜禄氏：“额娘，女儿明白了。”

　　这宫里不关心继后人选，只一心过自己日子的人还是少数，毕竟是未来的主子娘娘，几乎关系到后宫每个人的生活。
　　所以，在太皇太后接连不断的赏赐下，想巴结咸福宫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可惜咸福宫一直闭门谢客，大家巴结都摸不着门路。再加上皇上一直没发话，也没去过咸福宫，久而久之，这些人也就慢慢散了。
　　毕竟后宫里，还是要以皇上的心意为准。
　　而皇上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钟粹宫——据说马佳福晋的胎气不稳。
　　钟粹宫里，纵太医使尽了浑身解数，最后也只将将把马佳氏的胎往后拖了半个月。
　　六月二十五，马佳氏虚弱的身子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挣扎了一天一夜，产下了自己的第四个儿子，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儿子。
　　玄烨看着襁褓中斤两不足，哭声细弱的小儿子，面上一片平静，但旁边的杜太医却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回话时都战战兢兢的。
　　“小阿哥……因尚不足月出生，有些体弱。但好在距离足月时日不算太长，精心调养着，或可慢慢养回来。”
　　玄烨淡淡道：“那就多调几个擅儿科的太医过来，轮流看着吧。”
　　“是。”
　　产房里仍留有挥之不散的血腥气，马佳氏气力早已耗尽，却仍撑着不肯休息，不管琪儿怎么劝都执意等着万岁
　　——以前生产，皇上都会进产房看她的，只不知这次还会不会……
　　见到玄烨进来那一瞬间，马佳氏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强撑着想要坐起来。
　　玄烨疾步上前止住她：“起来做什么，躺着吧。”
　　马佳氏刚才已经见过了小阿哥，孩子成了那个样子，她既心痛又愧疚，只盼皇上不要因此而厌弃她。
　　“皇上，都是我不好，小阿哥…….”
　　玄烨给她掖毯子的手一顿，想要说些什么吧，看到马佳氏面色蜡黄，气虚力弱的样子，终归还是心里不忍，最后只能若无其事道：
　　“别胡思乱想，小阿哥没事，不过有点体弱之症，朕已嘱咐了太医院精心看护，过几个月就养回来了。”
　　玄烨抿了抿马佳氏抹额边散乱汗湿的头发：“你累了这一场，也别强撑着了，睡吧。朕不走，就在这儿守着你。”
　　马佳氏见皇上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并没有怪她，心里终于放松下来。精神一散，转瞬便睡熟了。
　　玄烨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面色放缓，气息平稳悠长后，才静静起身离开。

　　顾问行缩着头，心里直叹气，皇上这一年从钟粹宫出来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皇上心情不好，他们这些伺候的就得倒霉。
　　想起马佳福晋，顾问行也是唏嘘，他算是亲眼看着马佳福晋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
　　别看现在皇上还记挂着她，看起来和旧年没什么大分别。
　　但顾问行伺候了皇上这么些年，对皇上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皇上心里装的都是正事、大事，本就不甚在意后宫。马佳福晋能数年得宠，一是她以往的性子投了皇上的缘，能让皇上开怀；二是毕竟有多年的情分在，她又殇了那么多孩子，皇上对她存着怜惜。
　　可现在马佳福晋性子变了，整天郁郁寡欢，强装笑脸儿，不仅不能给皇上解闷，反而让皇上每见她一次都心烦好久。
　　这样下去，时间久了，皇上哪还愿意见她呢？
　　还有这次的事，更是大大触了皇上的忌讳
　　——皇上本就厌烦心思多的女人，马佳福晋这正怀着孕呢，竟然心存……怨望，多思多虑，最后甚至影响了皇嗣！
　　顾问行心道，瞧着吧……
　　皇上今天没怪罪，那是她刚生了小阿哥，皇上怜惜才不忍迁怒。
　　可这事，皇上必定已经在心里大大记得了一笔。
　　皇上如此看重子嗣，马佳福晋却这样不知轻重，令皇上失望，想必……失宠之日不远了。
　　顾问行缩在一边正想着呢，就听辇上的皇上突然问道：“纳喇格格有几个月了？”
　　顾问行立马打起精神，算了算：“回皇上，将要五个月了。”
　　“嗯，去翊坤宫，今儿的晚膳就在她那用吧。”
　　“喳。”

　　纳喇格格已经几个月没见过皇上了，一听消息立马喜上眉梢，费了好一番心思精心打扮。
　　谁知玄烨见了她却是一皱眉：“正怀着身孕，怎么上这么浓的脂粉？”
　　纳喇格格笑脸一僵，摸摸脸颊，尴尬地辩解道：“奴才这些日子气色不佳，脸上生了斑，怕容颜有污，搅了皇上的兴致。”
　　再说也不能素面朝天地见驾啊。
　　玄烨见她身形已显，脸上确实有些掩盖不住的倦色，到底没再说什么。
　　“女子有娠，面容不佳很正常，朕又不会在意。这些脂粉往后就不要再用了，对孩子不好。”
　　纳喇格格讪讪道：“是。”
　　膳桌摆在了堂屋，纳喇格格规规矩矩地在一旁侍膳。
　　玄烨摆摆手：“你也坐吧，不必站着伺候了。”
　　纳喇格格却不敢逾越：“奴才不敢，伺候皇上是奴才的本分，奴才虽有身孕，却绝不敢忘妾妃之德。”
　　纳喇格格统共侍寝过没几次，皇上又素来待她不亲近，她每次侍驾都是诚惶诚恐，一点都不敢疏忽的。
　　虽说现在有了身孕，但这几个月皇上的冷落，早就把纳喇格格从喜悦中打醒了——有了身孕也不是就一步登天了。
　　所以她半分不敢僭越。
　　这次好不容易见到皇上，纳喇格格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只求能让皇上满意，能多来瞧瞧她。
　　玄烨的手轻轻一顿，见纳喇氏坚持，便随她去了。
　　一顿饭没滋没味地用完，玄烨擦擦手，对纳喇格格道：“朕有些乏了，先去歇会。你现在怀着身子，饿不得，不用急着过来伺候。你先用膳，多吃点，要是觉得饭菜冷了，就让膳房再送些热的过来。”
　　纳喇格格难得被皇上如此关怀，心里高兴极了。
　　不过皇上在暖阁里等着，纳喇格格也不敢多耽搁，随便挑了两口还热乎的垫垫，就漱漱口进了东暖阁。
　　玄烨见纳喇氏不过片刻就进来了，一皱眉：“这就用完了？是膳不合胃口？”
　　纳喇格格满脸堆笑：“奴才不饿。都这个时辰了，奴才瞧着皇上累了，想着还是先伺候皇上歇息要紧。”
　　……
　　玄烨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这一日先是被马佳氏生的小阿哥弄得心烦意乱，紧接着又让纳喇格格的不识相气个正着
　　——一心只想着争宠，全不顾肚子里的孩子。
　　当下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冷声斥道：“这个时辰？你也知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不饿，难道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饿？口口声声妾妃之德，却一心只想着争宠献媚，全不顾腹中胎儿，你也配为皇嗣之母！”
　　纳喇格格突然被皇上当头痛斥，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殿伺候的奴才也慌忙跪下伏身，大气不敢喘。
　　玄烨见纳喇格格面色惊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到底顾忌她的身孕，只得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了自己的怒火。
　　但玄烨实在不愿再看到她这张脸，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便大步流星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资料载：
　　康熙十年进宫的六位格格中，有一位是遏必隆的女儿。据内务府档案载，遏必隆曾请旨说自己女儿年幼需要保姆照顾洗漱、穿衣等事项。而此时孝昭仁皇后（生于顺治十六年）已经十三岁了，已至婚龄，所以不是她。温僖贵妃是康熙十九年进宫的，有明确记载，所以也不是她。这姑娘后来是死了还是出宫了，现在还没有公布的资料。遏必隆的家谱中也未写明确这是他哪个女儿。按照年纪和剧情，以及史料记载中，六位格格中的佟佳氏格格十六年也被送回娘家了。本文将这位格格设定为孝昭的嫡出妹妹，她四妹，继福晋巴雅拉氏所出。康熙十年为三岁，后来遏必隆老病待死，在康熙探望的时候请旨把她接回家了。史载这位后来嫁给了太宗之孙不入八分辅国公云升为继妻。
　　钮祜禄氏的册文，后世评价中都称她“览披图史”，是康熙三个皇后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个。按照其他外八旗格格进宫时的档案“携带家下女子四名”看，她大概率也是带人进宫的，所以这里设定为带了家族专门配备的女先生。


第13章 执念
　　◎爱情重要吗？◎
　　宫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是看着皇上脸色过日子的。
　　当天瞧见皇上怒气冲冲从翊坤宫出来的人不少。
　　虽说宫人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只看过了那么些天，乾清宫的人一个个还跟吃了哑药似的缩着头，连顾大总管都脚步匆匆，悄没声儿的，就知道皇上这火估计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虽说惹怒皇上的，可能是翊坤宫现在唯一住着的小主纳喇格格，但宫里人多有眼色啊，可不想当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所以这些天几乎所有人都自觉夹起了尾巴过活。
　　小主们不敢串门子了，姑姑嬷嬷也不敢高声呵斥了，连宫道上补墙修瓦的都轻手轻脚地，生怕吵着隔了‘八百里远’的皇上。
　　慈宁宫里。
　　太皇太后弄明白这里头的事后，也是无奈得很，忍不住和苏麻喇姑念叨：“吉鼐，哎，我都不想说她了。”
　　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递了盏茶，宽慰道：“您该说的早都已经说尽了，福晋愣是听不进去，您又能怎么办呢？”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她这是痰迷了心窍，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太宗、世祖两朝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明显吗？
　　怎么这些女人就非要在这上面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太宗那么宠爱姐姐，福临也恨不得把董鄂氏捧在手心上，可这碍着他们宠幸其他女人了吗？
　　没有。
　　哪个不是阿哥格格一个个地生出来？
　　爱新觉罗家是出痴情种子，可爱新觉罗家的皇帝不能只是她一个人的痴情种子。
　　非要对一个皇帝存着不该有的痴念，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姐姐和董鄂氏都是吃了这个亏，一面受着皇帝的‘偏爱’，遭着六宫的嫉妒；一面又巴望着不可能实现的‘独爱’，最后生生把自己给折磨死了。
　　多明显的例子，马佳氏在宫里待了那么些年，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太皇太后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她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怎么一个个的都非要……”
　　巴望着一个男人的‘爱’过日子呢？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皇帝。
　　当年太皇太后就劝宸妃，想开点，好好调理身子。她这么得宠，孩子还会有的。不要老是多愁善感，太宗一去别的地方就伤心难耐。
　　她不听，结果……
　　到了董鄂氏，这姑娘知书达理，性子也好，虽说来头有点不名誉，但放在草原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其实对董鄂氏没什么意见，她和儿子的矛盾委实是因为政见不合，他宠爱哪个女人太皇太后根本不在意。
　　董鄂氏人不错，儿子喜欢就喜欢吧，别昏了头就行。
　　谁知后来儿子犯了轴，这姑娘眼瞅着竟也走上了姐姐的老路。
　　现在又来一个马佳氏，太皇太后都要无奈了，怎么这样的姑娘都让自己给碰上了呢？
　　而且玄烨和他阿玛、玛法比起来可要理智克制得多，对后宫虽说不上薄情，但也绝不是个专情的人。
　　这些年虽说盛宠马佳氏，但也没断过宠爱别的女人。
　　所以，到底是什么给她的错觉，让她以为皇帝能只爱她一个呢？
　　苏麻喇姑一边给主子揉肩，一边道：
　　“格格，您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去猜她们，她们都是指着爷们儿过日子的人，整日心里想着的就是那点儿事。所以一旦入了巷，生了痴念，这再想走出来啊，就难了。而且女人么，有时候明知道不可能，可就是会不断地给自己找借口、找证据，自己说服自己，时间一长，可不就着了魔了么。”
　　像马佳福晋，和皇上相识于幼年，又数年盛宠，就自觉着最了解皇上了，能做皇上心坎儿上的人了。
　　可这么些年下来，皇上早不是十数年前在慈宁宫陪她荡秋千的小少年了。
　　皇上的世界越来越大，她的世界却越来越小。
　　马佳氏越觉得拽不住皇上，就越想拽得再紧一些。
　　可现在的皇上哪还是她撒个娇、哭个鼻子就能拽回来的人呢？
　　太皇太后摇摇头：“算了，不说她了。好歹她现在又有了个阿哥，皇帝既取了名字叫长生，只盼着这个真能好好站住了吧。有这么个念想留着，将来真有那一天，她也不至于没了主心骨，活不下去。”
　　怎么说也在自己跟前儿伺候过几年，又是她亲自挑给皇帝的，太皇太后还是不忍见马佳氏下场凄凉。
　　苏麻喇姑劝道：“格格放宽心，奴婢瞧着，咱们皇上也不是个无情凉薄的人，不会叫福晋没有下场的。”
　　“但愿吧。”
　　至于那个被玄烨拿来作筏子的纳喇格格，太皇太后说都不想说她
　　——连眼色都不会看，有什么好提的。
　　想起玄烨这几天还不定怎么憋气呢，太皇太后就心疼。
　　这孩子打小懂事，即位又早。时时刻刻把‘克制’二字记在心里，生了再大的气，也习惯性自己忍着。
　　这一次不舍得怪罪马佳氏，对着纳喇氏一个孕妇又不好发大火，可不就得自己憋着了吗？
　　太皇太后：“我记得前些日子听人说，最近皇帝新纳的格格里，有一个好像颇为受宠？”
　　苏麻喇姑想了想：“是听下头人提起过，叫乌雅氏，是这次小选出来的。宫人都道这位格格生得十分貌美，听说皇上最近有几次心情不好，也都是召她去伴驾。”
　　“乌雅氏？哪家的？”
　　“他玛法是以前的内大臣额森。”
　　太皇太后一愣，笑了：“原来是他家的，难怪了，额森人虽说滑头了点儿，惯会想些讨主子好的巧宗儿，但也确实生得好。我记得他媳妇儿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当时在盛京还传过一阵儿呢，说是俏小子找了个美婆娘，不定要生出怎么个俊娃娃呢。”
　　额森在盛京的时候伺候过太宗，后来还随军立过功，得过爵位。他又是宫里数得着的美男子。
　　盛京旧宫没那么大，也没什么严苛的规矩，额森当膳房总管的时候，当时好多芳心暗许的小宫女为着能见这美男子一面，都争着抢着去给主子提膳呢。
　　想起年轻时在盛京自在的日子，太皇太后不由一笑：“只盼额森这孙女有他一半的精明，能哄得皇帝开怀啊……”

　　储秀宫里，终于被上头大佬知道了的沈菡，最近日子过得却十分平静。
　　不管是前些日子宫里的继后风波，还是这些天引人关注的‘宠妃’马佳福晋产子，跟她都没什么关系。
　　虽说沈菡现在也勉强能称一句‘新宠’了，但实际上却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沈菡刚得宠的时候还担心过这个问题。电视剧里，妃嫔一得宠，各种找茬、陷害、下毒、打胎就会纷至沓来。
　　但是那么久过去了，沈菡既没路遇过拦路找茬的，也没哪个傻帽儿把她叫到宫里折辱一番。
　　除了旁边混得更差的几个小姑娘来过一次，连个上门拜访的都没有。
　　更别说特别针对她来一套阴谋诡计了
　　——想太多。
　　沈菡后来闲着没事就研究这个问题，终于在汇总了紫芙和青衿打听来的各种后宫妃嫔履历、消息后，研究明白了。
　　归根结底的原因——‘康熙爷’现在的后宫里受过短期、中期or中长期宠爱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青衿是找自己在关防衙门的教引姑姑打听的，她现在伺候着‘新宠’乌雅格格，在外面打听点不要紧的事儿，人家一般都会给面子。
　　教引姑姑是这么说的：
　　“这都多少年了，皇上大婚以来，得过宠幸的小主子少说也得有十几个了。有那刚得幸就被扔到脑后的，也有皇上宠过一两个月转眼忘了的；得宠半年以上的都不多。谁要是能被皇上记着一两年，那都是天大的福分了。除了马佳福晋，我还没见哪位小主能一直被万岁记着呢。哦，有了阿哥格格的小主，许是境况能好点儿，不过啊，”
　　教引姑姑凑近青衿低声道：“这有了，不代表能一直有。若这阿哥格格能站住，那皇上还会记着多关照关照。像延禧宫的乌拉那拉福晋，现养着大阿哥，哪怕不侍寝了，皇上三五不时还要去坐坐，任谁也不敢小看了不是？可这要是没站住，那转眼可就不知道被忘到哪个犄角旮旯儿里了……”
　　所以，像沈菡这种一没有家世，二没有子嗣，三还不知到底能受宠多久的‘新宠’，大家除了背后讨论两句，真心换不来太多关注
　　——说不定还没等想好怎么针对她，这人就自己失宠了呢？
　　等她混成下一个马佳氏再来关注不迟。
　　沈菡：……
　　虽然职场氛围比想象得好一点，同事们被老板逼得都“佛系”了。
　　但老板很难搞，事业发展前景很渺茫，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们这么多，实在让人压力山大啊！
　　所以，沈菡最近一直在努力提高自身‘职业技能’，研究皇上的喜好，以及应对皇上各种需求的方法，力争在本职工作上取得优异的成绩。
　　这研究着研究着，沈菡就发现她最近好像有被迫转职的倾向。
　　皇上这几次召她不像是以前单纯为了侍寝，更像是拿她当消防员了。
　　一有不高兴就找沈菡去陪着解闷儿，她越来越像个专职灭火的了，ps：怒火。
　　就连一向带点儿高冷范的顾总管，最近见她态度都更亲热了。
　　今天他一见沈菡，脸上更是破天荒给了个笑容：“格格您可算来了，皇上这都问了您两回了。”
　　沈菡客气道：“顾总管辛苦，怎么敢劳动您亲自来迎呢？”
　　沈菡今儿一来，见顾问行竟然在昭仁殿宫门外等着，吓了一跳，这待遇可是头一遭。
　　顾问行半弓着腰，放下袖子，抬起手臂：“格格这是哪儿的话？您是主子，奴才伺候您是应当应分的。”
　　沈菡心里略一犹豫，但很快面色如常地把手搭了上去
　　——宫门外那么多人看着呢，不能下顾问行的面子。
　　顾问行小心地扶着沈菡往里走，到了正殿门口，沈菡放下手，微微一福身：“总管可是皇上的贴心人，真是偏劳您了。”
　　顾问行避过了礼，但面上的笑更真诚了：“不敢当格格的礼，格格快进去吧。”


第14章 解闷
　　◎《论毛笔的一百种使用方法》◎
　　沈菡已经好几天没见皇上了，也不知道这次皇上又是为的什么事生气。
　　不过瞧着顾问行今天这么热切的态度，估计皇上这次的闷气不小。
　　沈菡和皇上相处得多了，心里倒不像以前那么害怕皇上生气了，实在是她最近当消防员都快当成习惯了。
　　这些日子为了给玄烨灭火解闷儿，沈菡已经陪他进行过无数活动。
　　下过棋——沈菡不会围棋，为了不露怯，她把五子棋搞出来了。
　　结果玄烨一上手就弄明白了，沈菡连一局都没赢过。
　　沈菡：……
　　算了，她就不跟当皇帝的拼智商了。
　　喝过茶——沈菡负责泡茶，结果自己折腾半天的成果，被玄烨好一顿嫌弃，然后被迫聆听了一堂有关茶道、茶艺、茶的种植、分类、冲泡等等知识的茶经课程。
　　沈菡：……
　　太专业了，没记住，当皇帝的记这个干嘛？闲的吗？
　　写过字——当皇帝的字当然很霸气，好看！
　　沈菡的字……
　　沈菡：我不会写毛笔字好吧……所以写成那样很奇怪吗？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还笑话我！
　　玄烨笑话完之后就要教沈菡练字，但沈菡已经被笑话得有点生气了，不想学。
　　不就是用毛笔吗？你会用毛笔写字，你会用它干别的吗？
　　沈菡虽然经验不行，但她理论过硬啊。
　　沈菡用自己阅文观影多年的经验，亲身给玄烨来了一堂生动的《论毛笔的一百种使用方法》实践课。
　　嗯……
　　反正从那之后玄烨再也没提过练字这茬，就是床头抽屉里多了几支笔。
　　其他还有诸如陪着画画，陪着听戏听曲儿等等。
　　沈菡基本都是顺着自己心意来的，所以到现在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皇上在她陪过之后，心情就好多了，只能归结于皇上还是挺好哄的。
　　今天的解闷儿活动是看书，这个沈菡还是很喜欢的。
　　沈菡上辈子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别的事干不了，只好当个二次元宅女。每天文、剧、漫不离手，最后养成了阅读癖，一天不看点东西难受。
　　没承想到了这儿之后，想找本书看都难，文荒真是太难受了。
　　昭仁殿是玄烨的藏书之处，各种题材的书应有尽有，玄烨也不限制沈菡。
　　沈菡就在玄烨看书时自己找本感兴趣的看。对于看习惯台版小说的沈菡来说，除了没有标点符号这点比较费脑子，竖版繁体那都不叫事。
　　不过跟玄烨爱看的那些高大上的正经书相比，沈菡看得多少有些小家子气，她只喜欢传奇话本、野史杂谈等故事类书籍。
　　而且必须是写得不那么文言的，不然她看不懂。
　　好在这个玄烨倒没笑话她。
　　现在不说外面的百姓，就是亲贵大臣家，让女儿读书认字的都不太多。
　　乌雅家能教女儿读书认字，识文懂礼，已是难得了。
　　女人又不用科考举仕，看那些枯燥的经史也无用。杂书有趣又不乏世情道理，玄烨无聊时也常用来打发时间。
　　两人读书间歇偶尔会就手里的书聊起来。
　　玄烨看的书太深奥，沈菡很多都听不太懂。
　　但秉承着一个‘优秀下属’的职业素养，沈菡也会认认真真努力听，并适时提出一点疑问。
　　这让玄烨很高兴——他根本不需要对方懂，他不过是想找个人，抒发一下自己的读书见解和感想。
　　可要是对着大臣说，难免被记下来冠以各种含义；对着完全不懂的人说又很没意思，对着太懂的人说，玄烨还很烦别人在自己面前显摆学识。
　　乌雅氏这样正好。
　　虽然她的思维和想法大多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但她是真心在听，又敢说敢聊，不像其他人一样，回个话都有重重顾虑。
　　而且偶尔她突然冒出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还真让玄烨有些新奇之感。
　　所以玄烨现在但凡想读书了，就喜欢让乌雅氏在一边陪着，偶尔和她感慨两句。
　　两人在东暖阁的榻上各据一头，有时一下午也说不了几句话，但气氛还是很惬意的。
　　玄烨手里捧着书，看似在读，实则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忍不住往对面沈菡身上瞟。
　　沈菡正一手捧话本，一手啃杜梨，啃得汁水都滴到手上了也不在意，从旁边随手拽过张纸巾一擦，又换了别的果子吃。
　　哦，这‘纸巾’也是前些日子沈菡刚‘想’出来的。
　　把细棉纸裁成小张叠放起来，放到带开口的木匣中，便可随时取用。
　　玄烨试了试，别说这样还真是方便，她在这些小东西上总有些巧思。
　　玄烨见她吃完了果子，好像还有些不足性。
　　左右瞧瞧，干脆把书摊平了，兑了个冰碗儿两手端着，一边吃一边看。
　　玄烨：……
　　他这么个大活人在旁边没看见吗？
　　大概是玄烨盯得太专注了，一心一意吃‘水果捞’看书的沈菡，终于注意到了玄烨‘灼热’的视线。
　　沈菡眨眨眼，瞅瞅手里加冰的水果捞：“皇上也来点？”
　　玄烨：“……那来一碗吧。”
　　算了，相处久了，玄烨已经对沈菡这种后知后觉和理所应当逐渐习惯了。
　　冰碗儿是夏天京中很流行的一种小吃。①
　　把新鲜的藕切片，加上去皮的核桃仁、杏仁，去芯的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芡实，一起用清水蒸熟。
　　把荷叶洗净撕成小片，用开水稍烫后再用凉水浸凉，垫在碗底。
　　再将各色鲜果切成小丁，置于荷叶上，然后在碗底垫上天然冰的小碎块。
　　最后浇上白糖熬成的糖汁水，还可以兑几滴蜂蜜，一份鲜甜清爽的冰碗儿就成了。
　　夏天的紫禁城又热又闷，沈菡的位份又没有太多冰可用，经常热得心烦意躁。
　　也就是在皇上这儿，既凉快，又有上好的鲜果供应，吃个冰碗儿，再来杯冰镇果汁，方可偷得浮生半日闲。
　　玄烨瞧沈菡吃了三碗还想再盛，止住了她：“行了，仔细伤了胃。”
　　见沈菡还一脸依依不舍地盯着盛水果的碗看，玄烨疑惑道：“怎么这么贪凉？”
　　沈菡恹恹道：“因为热啊~~~”
　　那么热的天，还要穿旗装，再是衣料轻薄的单衣，那也是长袖长裙一整套，能不热么？
　　玄烨拿她这副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懒样子没办法，只好嘱咐顾问行让御用监多给她送些冰。
　　见沈菡不过得了点冰就高兴得眉开眼笑，玄烨心中好笑。
　　正好过几天玄烨要去南苑行围避暑，那里山多水阔，清凉的很。
　　玄烨本也打算带沈菡去，不过随驾名单没出来，就还没告诉她。
　　玄烨眼睛一转，卖了个关子，佯装随意道：“朕过几天打算去南苑……”
　　沈菡一听，当即双眼一亮——南苑行宫！
　　她听紫芙说过，皇上每年都会带人去那避暑，有时候甚至一口气住到十月，想必那儿一定凉快得很。
　　沈菡见皇上说完就好整以暇地瞅着她，灵光一闪，这次十分迅速地get到了BOSS的意思。
　　当即下了榻绕到玄烨这边，接过他手上的冰碗，娇滴滴地靠过去，捏着嗓子道：“爷～我伺候您用，来，啊~”
　　“哈哈哈哈！”
　　玄烨让她这副样子逗乐了，笑得不行，拿过冰碗放到炕桌儿上，搂住她：“行了行了，快别在这招朕笑了。”
　　沈菡被笑话了也不气馁，顺着玄烨的力道半伏到他身上，一边用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一边再接再厉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听说南苑多水，若是奴家着纱衣，解锦袍，温泉水滑洗凝脂……爷，到时候奴家定会好好伺候您呢～”
　　——娇声软语，吐气如兰。
　　玄烨抚在沈菡腰间的手微微一顿，不自觉脑子里就呈现出那场景，再瞧眼前美人儿媚眼如丝，眼含挑衅的样子，只觉心头立马蹿起了一片火热，屋里顿时燥热得不行。
　　玄烨低咒了一声，在沈菡腰上的手狠狠揉了一把，翻身把她压倒在榻上：“行，那你就先亮亮本事！要是伺候得好了，爷就带你去！”
　　……
　　皇上要去南苑了！
　　内务府刚开始收拾车马行李，草拟随驾名单，消息就在后宫传开了。
　　南苑可是个好地方，宫里就没有不想跟着去的。
　　见不着皇上的使不上力，只能听天由命。能见着圣驾的，这些天使尽了浑身解数，盼着皇上能开开恩。
　　阿哥公主们的生母倒是可以安心高坐，不用这么费力气。
　　宫里现如今统共三个阿哥、三个格格，除了大格格和小阿哥因为马佳氏刚生产完不好挪动，要留下，其他阿哥格格都得跟去承欢膝下，生母们可不就跟着沾光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每年是必去的。
　　太皇太后验完了慈宁宫的单子，着人把管事的叫来，问道：“后宫的随驾名单可拟出来了？”
　　管事恭敬道：“回太皇太后，已经根据皇上的旨意草拟了一份。”
　　太皇太后拿过单子细看。
　　打头的自然是慈宁宫一众随行人员的名单，后宫里除了皇子皇女和其生母，就只有皇帝这两年还宠幸的几个妃嫔了。
　　倒是前儿才提过的乌雅氏，没想到承宠才不过半年就得以随驾，看来皇帝确实挺喜欢她的。
　　只是另一个该在单子上的人，却不见影儿。
　　作者有话说：
　　冰碗儿做法改写自百度。


第15章 台阶
　　◎倾城佳人。◎
　　太皇太后从头看到尾，没见着钮祜禄氏的名字，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等管事走了，太皇太后忍不住跟苏麻喇姑念叨：“你瞧，我之前还夸皇帝比他阿玛懂事儿，知道以大局为重，今儿这就打了脸了。”
　　脑子里想得理智明白，嘴上安排得也头头是道，可其实这心里还是存了气了。
　　所以规矩上该给的待遇给，心里却别扭着懒得搭理，到现在都没说去咸福宫坐坐，瞧瞧这未来皇后是个什么人。
　　太皇太后好气又好笑，不知是叹是怜道：“我原以为他早长大成熟了，没承想这骨子里竟还留着点儿孩子气。”
　　我不喜欢你，就不去见你，出去玩也不带你？
　　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递上一杯茶，也笑道：“咱们皇上再说是登基十好几年了，今年也才二十二，有点儿年轻人的意气多正常啊。”
　　太皇太后闻言有些感慨——是啊，他才二十二。
　　人人都只当他是个睿智克制的帝王，却忘了他明明还该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老成持重的背后，藏着的都是为帝十多年的辛酸和不易啊。
　　想想当年选发妻，玄烨就做不得主。
　　如今十几年过去，玄烨大权在握，再选妻子却仍是‘身不由己’，要将一个自己一直不喜欢的女人拱上后位。
　　放在福临身上，他能将自己对妻子的不喜弄得天下皆知；放在玄烨身上，他却只能用这般克制隐忍的方式稍稍发泄不满。
　　太皇太后心里疼惜玄烨，却又不能坐视不管，让两人就那么僵着。
　　她有些头疼地对苏麻喇姑道：“罢了，你去把他叫来，还是我劝劝他吧。”
　　到底得有人给他个台阶，使完了脾气，顺着台阶就快下来吧。
　　……
　　也不知太皇太后和玄烨是怎么说的，当天下午咸福宫就接到了皇上等会儿要过来的旨意。
　　咸福宫群情涌动，寿嬷嬷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十年了，皇上终于想起她们主子了！
　　寿嬷嬷把一屋子的衣箱都打开了，又招呼宫女为钮祜禄氏更衣，势必要挑出一件最漂亮的。
　　钮祜禄氏从刚才听到消息就一直愣愣的，这会儿满屋子喜气洋洋热闹起来才回过神来。
　　“等等。”
　　钮祜禄氏止住寿嬷嬷和宫女，让她们把这些鲜亮的都收了起来，再把前几日才做好的一件素色的找出来换上。
　　寿嬷嬷迟疑道：“主子，这件会不会太寡淡了？皇上头一次来……”
　　见主子这样，怕会不高兴啊。
　　钮祜禄氏也不解释：“你们只管照做就是。”又吩咐梳头的宫女将头发半挽，只簪了一根木质长簪，其余半点发饰也无。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到底没人敢驳主子，只好忐忑地照做了。
　　玄烨一到咸福宫，见到跪在正殿外，衣饰素淡、半散发髻的钮祜禄氏，心下果然大为不悦
　　——他最烦女人惺惺作态耍心机。
　　但玄烨不欲守着这么些人发作，只冷冷留下一句：“平身吧。”
　　就径自进屋了，都没有正眼瞧地上的钮祜禄氏一眼。
　　钮祜禄氏面色平静地起身，吩咐宫女上茶，然后在寿嬷嬷担忧的目光下独自进了东暖阁。
　　玄烨心下不虞，见钮祜禄氏进来本欲发作，抬头一瞧却是一愣。
　　要说钮祜禄氏的容貌，真论起来当得起‘绝色’二字。
　　其母能在公府受宠数年，连产数子，容貌自是不俗。
　　而钮祜禄氏的容貌还要在其母之上，否则当年鳌拜和遏必隆也不会把所有的砝码都压在她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身上。
　　钮祜禄氏的五官十分精致，直鼻檀口，眉眼细长，一双妩媚的丹凤眼于眼尾处微微上挑，尽显风情。
　　当年七岁的钮祜禄氏只是少女的精致，而如今十七岁的她，已经彻底长成，眉目舒展，容貌比之当年还要更胜一筹。
　　钮祜禄氏出身大家，入宫前本是家里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这十年却在后宫受尽了冷落摧残，整个人的气质既张扬又凌厉。
　　这本是玄烨最不喜欢的。
　　但钮祜禄氏这些年过得艰难，身体底子亏损。纵这些日子拼命调理，也不过略略补足，人打眼看去仍然清瘦羸弱。
　　加上她今日打扮得素简，猛一瞧上去，再不见丝毫咄咄逼人的强势，倒有了几分清愁温婉之态，引人怜惜。
　　玄烨上下一打量，心里的不快稍稍去了三分，只是语气仍旧淡淡的：“打扮得这么简单，怎么？见到朕来不高兴？”
　　钮祜禄氏其实并不是为了惺惺作态才作此打扮的。听到皇上的询问，她既没有立马喜笑颜开表忠心，也没有哭哭啼啼诉艰难。
　　而是恭敬地跪下三叩首，郑重道：“奴才得见圣驾，心中喜悦又惶恐。之所以简衣素饰，并非故意不敬，实则乃为向皇上请罪。”
　　玄烨一愣，旋即抿了口茶随意道：“哦？不知你何罪之有？”
　　钮祜禄氏并不畏惧玄烨的冷淡和威仪，如实答道：“奴才家世蒙皇恩，得享勋爵，然昔年家父……辜负圣恩，钮祜禄一族未能一心为主，忠心有瑕。奴才忝为宫嫔，以往却碍于孝道，既未曾规劝家父，又未能对家族严加约束教导，实在有违妾妃之德。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圣驾，特向皇上请罪。”
　　钮祜禄氏再一叩首，继续道：“前日蒙皇上和太皇太后恩诏，奴才得以忝居妃位，可奴才不过一罪臣之女，安配高居华屋，着锦戴玉？如此厚恩，奴才愧不敢受，是以愿仍居后殿持斋茹素，以赎己身和家族罪孽。”
　　钮祜禄氏言罢伏首在地，再未起身。
　　玄烨静静听完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一手轻轻摸索着杯壁，不知在想什么，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钮祜禄氏绷紧了心弦，忐忑不安地等着。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听到上头的皇上轻轻叹了一声：“你先起来吧。”
　　钮祜禄氏紧绷的心神瞬间一松，心里沉甸甸的巨石也稍稍往下落了点儿。
　　她站起身，与玄烨却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玄烨倒没什么，钮祜禄氏却渐渐被玄烨盯得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这是钮祜禄氏第一次和皇上相处，之前在钮祜禄氏的设想里只有请罪的情形，对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却并无太多准备，因此眼见气氛一僵住，人就有些紧张。
　　玄烨见钮祜禄氏这一紧张，反倒显出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拘谨，比刚才一板一眼、冷冷淡淡的样子讨喜多了。
　　想起皇玛嬷的话，再看看眼前钮祜禄氏清瘦的身形，玄烨到底是主动放缓了态度。
　　“先不提这些了，朕瞧着你身子这么弱，找太医瞧过了吗？可有大碍？”
　　钮祜禄氏一愣，摇摇头：“并无大碍，太医道只需精心调养些时日即可。”
　　玄烨：“嗯，那就好好调理，要是缺什么就让御用监和御药房送来，实在没有的，可着人去乾清宫取。”
　　钮祜禄氏：“是，谢皇上。”
　　两人干巴巴聊过几句，就又无话可说了。
　　玄烨见钮祜禄氏忐忑又不自在，想了想，两人这么僵着也确实不是个事儿。
　　皇玛嬷说得对，若以后真要立钮祜禄氏为继后，那如果不把两人这心结彻底解开，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何况，当年她不过七岁，那些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如今看来这钮祜禄氏人还算识大体，不是个得势忘形之人，倒也不是不能期待。
　　既然钮祜禄氏今日主动递过来台阶，那自己便顺势揭过吧。
　　如此，让她彻底宽下心来，对两人、对大局都好。
　　玄烨斟酌道：“从前的事……牵涉太多，但那都是朝堂之事，与你无干，朕并不怪你。如今既然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朕知道，这些年你在宫里受委屈了，以后再不会了。往后，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短短几句不清不楚的话，钮祜禄氏却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就泛起一阵酸，眼眶一红，泪水就滑了下来。
　　她连忙掏出帕子拭泪：“皇上恕罪，奴才失态了。”
　　钮祜禄氏这一落泪，通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倒是一散，人看着比刚才柔和多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不少。
　　玄烨见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姿，心下也软和了些：“这有什么？论起来，你与朕还是中表之亲①，在朕面前大可不必如此拘束，‘奴才’二字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钮祜禄氏心里安慰不少：“是。”
　　玄烨想起太皇太后的嘱咐，又道：“宫中暑热，不利休养。正好过几天朕要去南苑住上些时日，你也一起去吧。那里天长水阔，好好养上几个月，许是能好些。”
　　钮祜禄氏有些意外，没想到皇上这般体贴：“是，谢皇上。”
　　玄烨：“你的仪仗估摸着内务府一时半会儿也备不齐，让你继续用着格格的又不像话。太皇太后体恤，特许你到时候随慈宁宫仪仗走。”
　　钮祜禄氏谢过恩，两人便又无话可说了。
　　玄烨看了看时辰，不早了。按理说来都来了，安置在咸福宫也没什么。
　　可一来钮祜禄氏的身子尚需调养，二来，两人之间毕竟曾有十年的隔阂，想要完全释怀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玄烨见钮祜禄氏还有些不自在，也不愿勉强。
　　玄烨起身：“天也不早了，你身子不好，早些安置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钮钴禄氏心里松了一口气：“是，恭送皇上。”
　　作者有话说：
　　①：努尔哈赤是钮祜禄氏父亲遏必隆的外公，清太宗皇太极是她父亲的舅舅，清世祖顺治是她父亲的姑表兄，也就是钮祜禄氏的父亲其实是康熙皇帝的表叔。
　　另外，孝昭仁皇后这个年纪，当年赫舍里氏参选皇后的时候，她未必在人选内，但是现在也没有确切的档案她不在，杨珍的《康熙皇帝一家人》里说她是“幼年入宫”，当年参选了。王冕森著作里说的是她至迟在十五年已入宫，但暂无法证明她之前在不在宫里。而根据康熙十年六格格的资料，确实有年纪很小就入宫的例子——遏必隆家那个，所以本文就按剧情需要，设定了她当时在应选之列。
　　PS：本文会有很多私设和改动的地方，不一定完全按照资料来。


第16章 南苑
　　◎这里鱼虾鳖蟹，雁雉獐兔尽有的。◎
　　南苑离紫禁城并不远，但这次去避暑的人多，各项准备甚是繁琐。等沈菡坐上去南苑的车，都已经快八月了。
　　格格的车逼仄狭小，放的冰丝毫不起作用。
　　一路下来，主仆三人浑身都汗透了。
　　还好沈菡有先见之明没上妆容脂粉，要不这会儿更加狼狈。
　　眼见就要到地方了，紫芙和青衿抓紧时间给沈菡整理形妆。
　　里衣不好换，但至少氅衣得换件干爽的。
　　紫芙上下瞧了瞧，让青衿把螺黛和口脂找出来：
　　“备不住等会儿就要有新的使唤人来给格格请安，还是齐整些好。”
　　一进南苑，气温好像骤降了五六度。
　　最先入目的是一大片极为广阔的水域，碧波浩渺，依稀可见各色水鸟悠闲地栖息其间。
　　四周树木繁盛，绿草如茵，景色秀丽妩媚，让人心旷神怡。
　　沈菡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在这无边无际的园景中放松畅快了许多。
　　南苑极大，这次跟来的妃嫔又不多。
　　不知是不是内务府刻意的安排，众妃嫔住得很分散，连车马停靠的地方都相隔很远。
　　沈菡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乘着小轿到了她的住所
　　——位于湖东南侧一处颇为幽静的独立院落，名为濯月轩。
　　行宫确实比宫里住得宽敞。
　　濯月轩正房面阔五间，高大透亮。
　　十八幅黄杨木雕绣球锦地缠枝花卉的落地长窗裙板，雕镂精细，栩栩如生。
　　晨光下望去，整个正房古朴雅致，别有意趣。
　　门前两棵西府海棠虽已过花期，但正值盛夏，绿荫如盖，透着凉意。
　　从院门口到屋内皆是青砖铺地，收拾得一尘不染。屋内的各色家具物什，也添置得一应俱全。
　　新分过来的管事太监季纶一直在一旁陪着，见沈菡参观完露出满意的微笑，心下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是位难伺候的主子。
　　季纶带着其余三个太监和四个宫女上前请安：“奴才季纶，叩请主子金安。”
　　季纶今年不过二十岁，这次能分过来伺候主子，还当上了管事，一是因为他掏空了数年积蓄，下死力气打点了管事，另一个就要多亏他生得还不错了。
　　别说太监就不用看脸，主子也是人，是人就喜欢生得好看的。
　　特别是整日在跟前儿贴身伺候的，长得歪瓜裂枣的主子也嫌碍眼不是？
　　所以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但凡生得清秀齐整些的，就比别人多个出头的机会。
　　不信去御前瞧瞧，都是这宫里最出挑的一拨儿。
　　太监都是贫苦人家出身，个个有一肚子说不完的悲苦故事。
　　宫里生存又艰难得很，大部分太监都自带一种说不出的阴沉苦相，年纪越大越明显，瞧着就让人生畏。
　　像季纶这种容长脸、白面皮，不说多俊秀，但自带斯文亲和气质的，在太监里已是很难得了。
　　当年季纶进宫的时候不过七八岁。也是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碍了别人的眼还不自知。
　　生生让人发配到这不见天日的南苑来，多年摸不着出头的门路。
　　如今可算是得了机会到主子跟前伺候，可不得憋足一口气好好表现。
　　季纶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乌雅格格新晋得宠，势头正好。
　　恰巧身边又没人，只要他伺候得好，让主子看中了，说不定日后等乌雅格格高升了，他就有机会回宫了呢！
　　沈菡听季纶一一介绍身后众人。
　　这个宫女会梳头，那个女红手艺极好，还有两个小太监是膳房出来的，对这里头的门道知道得一清二楚，主子要是想吃个什么花巧儿，他们一准儿能给主子要来。
　　季纶恭敬道：“都是奴才亲自挑的人，奴才在这南苑也有年头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熟络，主子要是有什么缺的使的，尽管吩咐，奴才一定给您办到。”
　　语气殷勤却不显得油滑，沈菡很难不对他印象深刻。
　　沈菡点头表示满意：“你辛苦了。”
　　接着让紫芙给所有人看赏，这就算暂时认下了主仆名分了。
　　沈菡又把紫芙和青衿介绍给众人，以后太监归季纶管，宫女就都归紫芙安排了。
　　至于这些人到底可不可用，怎么用，沈菡还要仔细看看再做打算。
　　说起来沈菡作为格格，虽然看似名下只有两个贴身宫女，但其实平日里身患能使唤的人远不止这些。
　　储秀宫除了一位首领太监，单是普通太监就有十二个，另还有负责杂役的苏拉小太监。掌事姑姑手下另有宫女、姑姑数人，还有入宫服役的仆妇和妈妈里，负责储秀宫浆洗、日常洒扫、照看灯火等事务。
　　这些人其实都是为储秀宫里住的各位小主服务的，但他们却只是储秀宫的人，而不是哪位小主的自己人。
　　这次来南苑之前，紫芙就提醒过沈菡，到时候内务府可能会派新人过来伺候。毕竟南苑宫多园广，单靠两个宫女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紫芙当时还劝沈菡：“这次分过来的人极有可能是只伺候您一个的，若是有可用的，主子不妨亲近一二，也好再多几个贴心人使唤。”
　　虽说不一定能带回宫，但以后来南苑的机会多着呢。
　　沈菡水涨船高，日后身边总要添人的，紫芙就是长了八只手，也不可能把沈菡身边的坑全占了。
　　紫芙看得出来，主子不爱使太监，对储秀宫来献殷勤巴结的太监都很客气疏离——这也正常，刚入宫的妃嫔、宫女往日少见外男，乍一入宫，对着太监都要适应很久。
　　但宫女和太监毕竟分工不同，后宫里有些里外交通的事儿缺了太监还真不行，宫女在很多地方都不如太监行事便宜。
　　紫芙是一心为沈菡打算的，盼着沈菡能收服个得力的太监使唤。
　　哪怕一时当不成自己人，至少慢慢培养几个先看着。等日后成了主位，也不至于一头雾水，连自己宫里的首领太监都不知道该挑哪个。
　　像紫芙和青衿这种出身包衣普通家庭的宫女，一旦有了主子，那真是往后一辈子，乃至子孙后代的荣辱生死都系在主子身上了。
　　什么时候能出宫嫁人，嫁什么人，生了孩子能不能回来伺候，孩子日后的前程……桩桩件件都要依仗主子。
　　所以从她们到了沈菡身边，真就是一门心思地伺候沈菡，为沈菡打算，盼着沈菡能长长久久地得宠、生下阿哥、成为一宫主位。
　　因为只有沈菡在后宫站稳脚跟，她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沈菡一旦不好了，那她们的日子会比那没有主子依仗的宫女还要生不如死。
　　沈菡不比紫芙在宫里待得久，知道得不多。所以有些事还是很愿意多听听她们的建议的。
　　再说沈菡现在本就是奔着成为一宫主位在努力，有自己的心腹必不可少。
　　而从宫里挑和从南苑挑了带回宫，各有利弊。
　　宫里经过康熙初年一番腥风血雨的清洗，如今能在御前和主子们身边伺候的宫女，都出自上三旗的包衣，能混出头的太监更是个个心机手段卓绝。
　　选这样的人好处在于人头熟、人脉广，办个什么事更便宜。
　　坏处是不知道和哪家牵亲带故，用起来不那么令人放心。
　　相比起来，南苑的人背景就要‘干净’得多，用起来更放心。
　　但同样的，这些人久未回宫，对宫里的人和事都生疏了，还得重新融入。
　　沈菡一边坐着休息，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从季纶想到之前紫芙劝她的事，又想到包衣和太监的处境，杂七杂八想了一大堆。
　　那边紫芙和季纶则分别带着宫女和太监，忙忙碌碌地收拾沈菡带来的各色行李箱笼。
　　因为皇上没说这次来南苑要住多久，按照往年的经历看，一口气住到过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所以紫芙她们收拾行李的时候，只好把从夏到冬要用要穿的全都带上了。
　　除了沈菡觉得没必要带的一些器皿摆设，几乎是将东配殿清了个半空。
　　这会儿箱子一打开，所有人都有活儿干了。
　　拾掇柜子的，布置多宝阁的，铺陈坐蓐隐枕的，整理床铺被褥的。
　　等收拾得差不多，也快到膳点儿了。
　　季纶是个灵性人，他虽是管事太监，但初来乍到，跟主子和主子身边的人都不熟，当然不能托大，第一天就越过主子的心腹宫女去请示。
　　所以季纶先去问了紫芙的意思。
　　紫芙正整理沈菡的衣箱呢，见季纶过来像有事说，便先放了放手头的活。
　　待听季纶说完，紫芙心头一顿，旋即笑道：“您是行宫的老人了，我和青衿初来乍到的，出了这个门儿，连东西南北都不一定分得清，更别说点膳了。万事自然都听您的。”
　　季纶见紫芙上道懂门，不是那等心胸狭窄，只顾霸着主子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也笑道：“好妹子，咱们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个跑腿劳累的活儿，你只管招呼，千万别和哥哥客气。”
　　季纶得了紫芙的话，这才亲自过来请示沈菡，道不知格格晚膳想吃点什么？
　　是喜欢吃酸的、甜的？还是辣的、咸的？
　　还是想来点新鲜的尝尝味儿？
　　“南苑这里水多，又是皇家猎场，不像宫里，鲜味儿难得。这里鱼虾鳖蟹，雁雉獐兔尽有的，且都是海子里直接捉来的，鲜得很，格格可要尝尝？”
　　沈菡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她确实很久没吃过水产了。
　　宫里的菜多是鸡鸭猪羊肉，很少有鱼虾鳖蟹等水产，所以沈菡能吃到的机会不多。
　　妃嫔的份例菜又都是定好的，海鲜水产都不在常规的份例里。
　　且宫里采购储存都有种种手续，很繁琐。
　　底下人也怕给主子吃了不新鲜的惹祸上身，因此若不是特意要，在宫里很难吃到这一口。
　　沈菡自觉只是一个小格格，新得宠本就招人眼，夹紧尾巴尚且来不及，哪敢放开了要这要那。
　　没想到来了行宫竟还有这好处，能自己住不说，连鱼虾都能吃个爽了。
　　不过吗……
　　沈菡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你去膳房瞧瞧有什么现成的，随便拿点就行了。今儿大家伙都累一天了，简单用个便饭就都去歇着吧。”
　　能吃点不一样的当然高兴，可今天刚到南苑，门路尚未摸清，还是先低调些吧。
　　再说赶了一天路，沈菡累的真想现在倒头就睡。
　　油泼大虾，糖醋鲤鱼什么的，等歇过来敞开了吃！


第17章 葡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南苑天高水阔，沈菡安顿下来，熟悉周围的人事后，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在紫禁城的四方天里憋了这么久，乍见这般开阔的景色，十分想出去浪一下。
　　这里就不得不再一次夸夸季纶了。
　　看来他这些年在南苑确实没白待，下了不少功夫。
　　季纶对南苑的地形十分熟悉，不管沈菡是想看花、看鸟、看树还是看鱼，季纶都能找到近便又人少清静的地界。
　　沈菡兴致勃勃，最近这些日子，每天清晨或午后，都要出去溜一圈。
　　季纶负责在前面领路，紫芙则带着两个小太监挑着茶挑，里面有小风炉、茶壶、茶杯，还有现做的点心饽饽、奶茶。
　　几天下来，沈菡几乎将濯月轩附近还不错的地方转了个遍。
　　每日看着连绵成片的山林水草，呼吸都顺畅了。
　　沈菡：“怪不得大家都想跟着来南苑呢，这地方确实比宫里舒服多了啊！”
　　沈菡坐在亭子里，周围是一大片竹林，绿意幽幽，清凉适意，在这儿呆一下午都不会觉得烦。
　　紫芙把茶挑里的点心和茶炉摆好，闻言附和道：“可不是，奴婢在宫里几年了，一向只能从旁人嘴里听听南苑有多好，心里向往得不行。如今可算是托了格格的福，终于亲眼见着了。”
　　这次因为后宫跟来的主子少，所以每人的份例供给多了很多。
　　蜡烛、冰之类的用不完不说，连菜色都是换着花样儿来的。
　　连带着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心里都庆幸跟了个好主子呢！
　　在亭子里歇过脚，继续往远了走，景致就更好了。
　　树木葱郁，青草茵茵，沈菡在一片苇塘泡子里，竟然还见到了成群的野鸭子。
　　虽是地广人稀，但到底是皇家园林，隔一段还是有人守着的。
　　照料苇塘的两个蓝袍小太监，一见这衣着鲜亮的一行人，立马迎了上来。
　　当中的沈菡一身新作的旗装，那料子，大老远一瞧都泛着锦缎的柔光
　　——这位绝对是个得宠的主儿啊！
　　小太监虽迎上来，却不敢随意上前，隔着五步远跪下请安。
　　沈菡叫了起，季纶这才上前将他们引过来：“这是我们乌雅格格。”
　　小太监们能近前和主子说上话的机会可不多，是以殷勤得很。怕苇塘边上晒，还特意引沈菡去不远处的凉棚歇息。
　　沈菡见旁边竟然有菜地，好奇道：“这是？”
　　季纶：“这都是下面人自己种来吃的菜蔬瓜果。”
　　说起来也是南苑实在太大的缘故，单是太监宫女就要近千，再加上前面的官员，守卫的侍卫，各种干活的仆妇、杂役，每日的采购供给不是个小数目。
　　官员侍卫的还好说，没人怠慢，其他多年见不着主子金面的人可就难了，缺衣少食都是常态。
　　是以各处的宫人平时大多搭伙儿寻块不起眼的地，种上一点东西，量虽不大，但总归够几个人平时吃的，免得饿肚子。
　　小太监见沈菡感兴趣，凑上来讨好：“这边儿都是奴才们自己种的下等货，不敢奉上污格格的眼。南边儿不远有几架葡萄，是内务府种的良品，这几天正是最甜最新鲜的时候，格格可要尝尝？”
　　盛情难却，最后沈菡一行人便带着一筐现摘的上等葡萄回去了。
　　于是晚上来用膳的玄烨，就在饭后见到了几串鲜亮水嫩的葡萄。
　　玄烨笑道：“朕这里还没见着今年的葡萄呢，你这儿倒是抢了先了。”
　　说起来也是到收葡萄的日子了，但内务府收上来的葡萄，玄烨还真不是立马就能吃得上。
　　一来宫里都知道他更喜欢吃熟果，这等刚摘的鲜果不敢往上进。
　　二来毕竟是进给皇上的供奉，前后要历经好几轮的挑拣
　　——把那品种不好的，个头不大的，滋味不美的，卖相不佳的一串串全挑出去，剩下最好的才敢往上进。
　　所以玄烨吃过的葡萄甜则甜矣，但这种现摘下来新鲜水嫩的葡萄，他还真是许久未吃了。
　　沈菡剥了一个喂给他：“尝尝？都是我亲自剪的，让他们用冰桶镇了一下午了，又凉又甜！”
　　玄烨就着她的手吃了几个，觉得滋味儿还行，比不上进给他的甜，但鲜头儿很足。
　　他顺手喂给沈菡：“还不错，你爱吃，过几日内务府还有新的进上来，朕让人挑些好的给你。”
　　两人你喂我、我喂你的腻歪了一会儿。
　　一边吃，沈菡一边念叨这几日都逛了哪些地方。
　　玄烨听说宫人们自己种菜的事儿，并不生气，反而很理解。
　　宫中生活不易，下面人也是没办法。
　　玄烨：“在宫里的宫人都免不了要忍饥受寒，可想而知外头的百姓该有多艰难。”
　　宫里不管太监、宫女还是杂役、仆妇，至少都有份例可用，每季也能发两套新衣裳，还能有月例银子可拿。
　　虽说这些东西真正到各人手里的有多少不好说，但再少也不至于饿死、冻死人。
　　可外头的百姓就艰难了，辛辛苦苦一整年，不定什么时候来个天灾人祸，就要全家倒霉，经不起一丁点儿的风浪。
　　这些日子正赶上秋收，玄烨生怕百姓被骚扰，再没了一年的收成，前几日特意召了镇守山东的副都统额黑纳，严令其加强军禁，严禁官兵践踏田禾，骚扰百姓。
　　可就算玄烨这里下了令，真到了下面，能执行个几分就难说了。
　　眼见话题涉及了百姓国事，沈菡就不太好接话了。
　　好在玄烨也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并不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
　　沈菡松了一口气，继续说起南苑的许多好处。
　　玄烨见她实在是开心，眉飞色舞的，面上都是笑意，心里也舒坦。
　　玄烨：“说起来朕还不如你自在呢，自打来了南苑就没能好好歇歇。”
　　玄烨来南苑避暑，起居坐卧却不能和太皇太后、后宫的女人们一样。
　　他可不能住在南苑就不动了，京里还有处理不完的政事，见不完的人。
　　譬如昨儿个，蒙古诸王、台吉、公主们的长史到京请安，玄烨就得起驾回宫接见。
　　接见完了，为表亲近，还得再带着这一堆人赶回南苑举行围猎。
　　这一趟折腾下来，哪还有什么避暑的悠闲。
　　好容易这几天把事情都料理完了，才得空回后宫放松放松。
　　沈菡听着，觉得确实是怪不容易的。
　　大热天的，还得穿着一身厚重的甲胄，在太阳底下打上几天的猎，想想都遭罪。
　　“那你身上酸吗？要不我给你揉揉？”
　　沈菡觉得该体贴关怀一下老板，是以撸袖子准备展示她多年体验spa和足疗学的本事。
　　玄烨一愣，见沈菡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心里熨帖又好笑，打趣道：“快得了吧，就你那点力道，能顶什么用。”
　　沈菡不信邪，觉得是他小瞧了现代养生的套路
　　——这可都是各个足疗店美容院在市场经济的激烈竞争中几经改良的高端手法！
　　结果……
　　沈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玄烨还是不痛不痒的。
　　玄烨见沈菡一脸丧气，只好拉过她安慰：“朕打小练武，身上的肉硬，寻常男人的力气都推不动，何况你一小女子。行了，快歇歇吧，这种事让推揉太监来就行了。”
　　沈菡捏捏玄烨肩背的肌肉，可不？硬邦邦的，都是腱子肉。
　　不过，这么仔细一端详，皇上这身材还挺有看头的么……
　　沈菡不自觉地用手摩挲起来，浑忘了手底下这个贡献男涩的人是皇帝。
　　玄烨让沈菡东戳戳西摸摸的手指弄得心猿意马，一翻身打断了沈菡的出神。
　　沈菡一个天地倒悬被压倒在榻上，心差点跳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
　　玄烨却已经想起了来南苑之前沈菡的那番挑衅，这下换成玄烨的手不老实了。
　　他俯下身子在沈菡耳边低声道：
　　“说起来，朕记得来南苑之前，好像有人说过要好好伺候爷？”
　　沈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行宫的诱惑实在太大了，那时候她让这大饼冲昏了头脑，竟然没下限地说了那种话。
　　妈呀！
　　沈菡双手捂着脸不敢看他。
　　玄烨见她耳朵脖颈都如火烧一般，却仍不打算放过她。
　　衣袍一件件扔下床榻，玄烨的声音既暧昧又喑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的手慢慢游走着……
　　“西宫这边没有汤泉，过几日朕带你去东边，爱妃可一定要让朕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啊……”
　　最后的话消失在两人的唇角——
　　“要不然，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嗯～”
　　一声婉转的呻-吟溢出，又被床幔遮了回去。
　　……
　　“皇上来南苑第一个侍驾的就是乌雅格格。”
　　——这个消息没过多久就人尽皆知了。
　　别看南苑地方大，但蛇有蛇道。
　　皇上作为唯一的主子，一点点动静都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像这种召幸了哪个的消息，真想打听一点都不难。
　　至于知道后众人的滋味儿，那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像纳喇格格这种从一开始就看沈菡不顺眼，还自觉有些过节的，听到消息后自然是嫉妒不已。
　　纳喇格格本就因为上次惹恼皇上的事，忐忑不安，焦躁恐慌。
　　现在又眼见资历不如自己的沈菡一天比一天得宠，心里怎能不恨。
　　待再打听到，皇上又让人赏了许多东西去濯月轩，纳喇格格几乎都要端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了。
　　绣锦小心翼翼道：“主子别气，仔细肚子里的小阿哥。那乌雅格格再得宠，也不过一个没根基、没子嗣的格格罢了，哪比得上您怀着龙胎的金贵呢？”
　　纳喇格格闻言却更加怒火中烧，没等绣锦说完就狠狠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用你多嘴！”
　　如今满宫皆知自己失了圣心，这次能跟来，不过是因为肚子里揣着孩子。
　　偏这贱婢还要在这多嘴多舌。
　　“滚出去掌嘴！”
　　绣锦吓得连滚带爬地跪到门槛外，巴掌一个个狠狠掌在脸上，丝毫不敢留力。
　　不过几巴掌，两边脸就迅速涨红了起来。
　　一院子的仆妇宫女太监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内只闻巴掌声‘噼啪’作响，一声声打在人的心上。


第18章 温泉
　　◎洗温泉，温泉蛋。◎
　　玄烨说话算话，没几天便抽空带沈菡去了东边行宫的小汤泉。
　　一场酣战后，两人累的靠在池边休息。
　　玄烨知道沈菡喜欢，命人将今年夏供的鲜果切了，配上果仁、核桃仁、酸奶制成冰碗儿，备在池边的小茶几上。
　　不过他不让沈菡多吃：“饮食要节制，越是夏天，越不能贪凉。夏天阴寒都藏在身体里，一时贪凉，暑热闷在皮下发不出来。你现在觉不出来，等到深秋，气候一变，很可能会生病。”
　　可沈菡还没解馋啊！
　　她凑到玄烨面前，竖起右手食指：“一碗，就再吃一小碗好不好？求求你啦～”
　　玄烨：……
　　玄烨无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只准再吃半碗。”
　　沈菡欢呼一声，去池边又调了半碗，把茶几上的水果小料放了个遍，还倒上一大勺玫瑰卤子。
　　玄烨：“你这是半碗啊？”你这是抗旨吧……
　　沈菡用勺子把碗底的冰块一个个拣出来，上层的水果就落下去了：“瞧，还不到半碗呢！”
　　玄烨抚额：“……行吧。”
　　沈菡吃完冰碗儿，又管人要了两个鸡蛋。
　　玄烨奇怪：“要鸡蛋干什么？”
　　沈菡：“我听人说温泉煮蛋挺好吃的。”
　　这个属于韩剧韩综情怀，他们泡温泉好像都吃这个。
　　沈菡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味。
　　但沈菡上辈子从没去泡过温泉，人太多了，老觉得不干净，听说还可能会得病。
　　现在终于泡上了皇家无污染天然温泉，当然要尝试一下。
　　沈菡在一旁研究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鸡蛋弄熟。
　　是直接扔水里吗？用碗装着太沉了啊。
　　玄烨凑过来看了看，让人拿了个小竹篓，把鸡蛋放进去，挂在池边：“这样不就行了？”
　　沈菡怕不熟，等了一刻钟左右才把鸡蛋拿出来。
　　兴高采烈往池璧一敲——
　　“啊！”
　　鸡蛋清流了一手，根本没熟。
　　玄烨看了看：“是不是水不够热？”
　　沈菡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只好作罢了。
　　出了汤泉，玄烨见沈菡没吃成温泉煮蛋有些丧气，便对顾问行道：“去问问，看有没有知道这个温泉煮蛋的。”
　　行宫的人常年在这伺候，说不定就有知道的呢。
　　果然，午膳时桌上就摆着切好的温泉蛋了。原来必须用泉心温度高很多的水煮才行。
　　玄烨：“尝尝，是不是这种？”
　　沈菡很惊喜，温泉蛋看起来有点像日式拉面里的溏心蛋，不过蛋清要更嫩一些，筷子一碰还有些晃。
　　膳房进给皇上的，自然不能把鸡蛋切一切就端上来，上面还淋了薄薄的一层酱汁。
　　沈菡尝了一口，有些像烤肉用的烧烤汁，带点甜味儿。
　　玄烨见她吃了一口眯起眼睛，笑眯眯很高兴的样子，有些好笑：“可见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吃个鸡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沈菡左右瞧瞧，见屋里没旁人，顾问行在远处门边候着呢，便贴到玄烨耳边轻轻道：“我哪里是为鸡蛋高兴……”
　　她是为着皇上这份心意。
　　哪怕是这么小一件事，皇上竟也愿费心为她实现。
　　这让沈菡既高兴，又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刚来到这里时，沈菡是很恐惧忐忑的。
　　虽说获得了新生，能够活下去已是万幸，其他的都不该再强求了。
　　但一个真实的古代宫廷，对一个自小长在红旗下，备受父母宠爱的现代女孩儿来说真的很残酷。
　　特别是当沈菡成为格格，被姑姑们教导过规矩后，她更明白了这是怎样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容不下半分娇气和自由的地方。
　　姑姑们道：“不能发出yin声，不得露出yin色，不能擅触龙体……”
　　“必须恪守上下尊卑，不能以下犯上……”
　　简而言之，要将‘奴才’两个字深深烙进自己的血肉。
　　只有打断脊梁，才能在这个皇宫活下去。
　　沈菡别无选择。
　　她只有一条命来快速接受和适应这些，甚至想都不敢想要怎么反抗。
　　沈菡知道自己穿成了谁
　　——乌雅氏，康熙朝的德妃，雍正帝的亲娘，未来的太后。
　　但这完全没法打消沈菡的恐惧。
　　因为她不是真正的乌雅氏啊！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历史上的乌雅氏。
　　沈菡虽然继承了原主的美貌，还靠这美貌从宫女变成了妃嫔，从‘奴才的奴才’变成了‘奴才’。
　　看似是好了一点，但其实沈菡心慌极了。
　　万一皇上过两天看腻了她的脸呢？
　　自己对宫里的规矩学的并不全面，半懂不懂的，万一说错话、做错事呢？
　　要是遇上宫斗该怎么办？
　　沈菡也不认识什么太医大臣，看了那么多宫斗剧、宫斗文、穿越文，可实际上她自己一个也操作不了。
　　最后沈菡思来想去，除了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指望着皇上能迟一点看腻她，什么也做不了。
　　至于什么‘心高气傲，宠辱不惊，人淡如菊’的避宠人设，沈菡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在丽景轩不过住了半个月，沈菡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宠爱”二字对后宫女人的重要性。
　　不得宠就没有炭、没有蜡烛、没有热饭、没有棉衣！
　　生病了也请不了好大夫，甚至可能连药都没有。
　　所以，当沈菡第一次被皇上召幸时，心里已经什么矫情的想法都不剩了，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纵使不得自由，她也要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开心、快乐，绝不能辜负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而在宫里，想要活得好，她就必须伺候好‘康熙皇帝’。
　　以前的康熙皇帝对沈菡来说，只是书里、电视剧里的一个符号。
　　沈菡知道他的生平，知道他的后宫，知道他的子女，但这都只来自史书的记载或后人的杜撰。
　　沈菡是自打成了康熙的女人，获得他的宠爱后，才渐渐开始了解这位史书上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康熙非常有人格魅力。
　　他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样貌清俊斯文。
　　他的身材很匀称，比普通人略高。
　　双目比一般的满人要大，且十分有神，鼻尖稍圆略带鹰钩状——根本不是什么一米五的麻子。
　　而且康熙的魅力并不在长相上。
　　沈菡与他相处越多，对他就越佩服——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竟然可以有精力做那么多事，这个人还是日理万机的皇帝。
　　他思维敏捷、学识渊博、文武双全，对万事万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旺盛的求知欲。
　　康熙本人还是一个天才，拥有超高的记忆力，除了对经史子集倒背如流，还对很多学科都有涉猎，甚至精通。
　　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帝王，登临帝位十数年，气度不凡，帝王的威仪令人心折。
　　虽然康熙现在才二十二岁，还不是史上那个千古一帝，但他的思想、格局、学识、见识，都已是沈菡终身难以企及的。
　　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待着，沈菡常常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而被这样一个人宠爱和关怀，也很难不受宠若惊。
　　沈菡：怎么说呢？感觉就像自己是国家zhu席办公室的清洁工，当着主xi的面说了一句“我想吃个冰淇淋”，结果主xi就让秘书室的秘书长亲自去买来一样……足够写进家谱光宗耀祖了好吗！
　　玄烨见多了后宫妃嫔接了赏赐受宠若惊，但像沈菡这种吃个鸡蛋都吃得一脸感动得还真没有，心里无奈又好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怎么那么傻呢……”
　　沈菡丝毫不介意被说傻，美滋滋吃里脊——被主xi说傻有什么好丢人的？不丢人，多正常啊，主xi还记得我爱吃糖醋里脊呢！
　　两人虽思路不在一条线上，却意外很和谐，这一趟玩的都挺满意。
　　用完膳歇过晌，玄烨本打算练练字，南苑的上驷院来人了，说之前荷兰国进贡的波斯大马产下了匹小马，品相极好。
　　玄烨一听，来了兴致。前几天他去看时还没生呢，玄烨特意嘱咐他们一生下就来报，没想到这么快就生了。
　　沈菡一听波斯大马，脑子里冒出来四个字——汗血宝马！
　　立马撒娇求围观。
　　玄烨正好也想与人分享，就带她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小马已经被收拾干净，带到了草地上，母马在一旁陪着。
　　不愧是宝马，这会儿已经能在草地上走路了，踉踉跄跄特别可爱。
　　沈菡怕被母马踢，隔着几步端详小马和母马：“这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啊！好漂亮！不过怎么是金色的？”
　　玄烨：“也有两匹红棕色的。”
　　马厩的人把另外三匹都牵了出来，小马的爸爸也是白金色的，另外两匹是接近血红的红棕色，不过不如白金的好看。
　　玄烨见沈菡实在好奇，让马厩的人牵过来：“没事，有他们牵着，不踢人。”
　　近看这马更漂亮了。
　　高大健美，干净华贵，一丝异味都没有，和沈菡从前在公园见到的，五十块骑两圈的马差别很大。
　　沈菡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温热的白金色皮毛下，强健的筋骨随着马的呼吸起起伏伏，好神奇。
　　沈菡跃跃欲试：“皇上，这马能骑吗？”
　　作者有话说：
　　康熙的外貌描写来自法国使者白晋写给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信件（译本），与其他外国史料记载的也很接近。我觉得比起大臣的颂圣版本和后世一些贬低版本更真实一些。
　　“节制饮食”的话改写自《庭训格言》康熙原话。


第19章 升职
　　◎晋了小福晋。◎
　　沈菡瞧着眼前威风华美的汗血宝马蠢蠢欲动，之前她在公园骑过两圈，特别好玩，坐上去之后视野很高，而且骑马和坐交通工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骑一次就能让人爱上骑马的感觉。
　　沈菡左右看看：“怎么没有鞍鞯？”
　　玄烨有些惊讶：“你会骑马？”
　　沈菡摇头：“不会啊。”
　　玄烨无语：“那你怎么骑？”看着还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沈菡觉得不会骑不是问题：“我可以骑在上面慢慢走啊。”
　　不难吧？
　　她就骑过那一回，但是很安全啊，也没有骑师跟着。
　　那马特别乖，老板一拍屁股就慢慢悠悠走起来，沈菡坐在上面不管是松开缰绳，还是甩缰绳想让它走快点，它都不带变的，就那样慢慢悠悠走到了终点。
　　但那种坐在高高的大马上面，跟着动物起伏律动的感觉特别棒！
　　老板家才十一岁的儿子当时还上去跑了两圈。
　　人家是真会骑，沈菡当时在下面看着这孩子甩开缰绳‘咻咻’两圈，帅呆了，瞬间两米八！
　　沈菡特别想学！
　　可惜骑一圈价格太贵，她自己和所在的城市也没条件学骑马。
　　现在终于让她捞着机会了，皇家贡马啊。
　　沈菡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玄烨一听，摇摇头：“你说的那种能驮着你慢慢走，还不用骑师跟着的，必须得是训练了多年的老马。这几匹根本都没驯过，连朕都不敢骑。”
　　两匹公马还都没骟，本就是留作种马用的。玄烨也没想着驯服他们。
　　他见沈菡有些失望，想了想：“南苑应该有几匹温驯的小母马，你要实在想骑，等朕有空时可以教教你。”
　　沈菡瞬间两眼放光：“真的吗？我能学骑马？”
　　不是骑上去玩玩，是真刀真枪地学骑马吗？
　　她一个关在后宫的小格格，真的可以吗？
　　玄烨：“这有什么，咱们满人本就是马上打的江山，以前妇女老幼都能策马奔袭。”
　　虽然玄烨为了安抚汉人，对外一直崇汉俗，标榜满汉一体。
　　但对内却一直在要求八旗不忘祖宗勇武之风，绝不可荒废骑射。
　　可惜，大清虽入关还不久，但京城安逸的生活已经让八旗部分子弟开始沾染上一些不良风气。
　　玄烨命人牵了几匹温驯的母马给沈菡挑：“今天你穿的这身衣裳不合适，没法骑马，回头朕让人给你做身骑装。”
　　这几匹马比起旁边的汗血宝马明显小了两圈，气质也有差距，不过也是品相很好的宝马了。
　　沈菡一眼就瞧中了最后那匹白色的小马，果然白色的就是好看。
　　这匹一看就年纪不大，鲜灵活跳的。
　　玄烨点头：“这匹不错，朕让人再调T教两天，下次你就能骑了。”
　　这个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毕竟玄烨日理万机，政务十分繁忙，这次能抽出这大半天躲个清闲，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玄烨说话算话，没几天南苑的针线房就把做好的衣服送来了。
　　原以为只是件衣裳，结果送来的是好大一只箱子。
　　沈菡打开箱子一一验看：“怎么还有棉的？”
　　针线房的管事姑姑回说是皇上的旨意，让把厚薄两套一起做了。
　　姑姑殷勤道：“格格您瞧，这是皇上特批的上等梅花鹿皮，冬天用，又暖和又耐磨。”
　　沈菡看向姑姑手中的——围裙？
　　沈菡也不好露怯，等送走了姑姑才问紫芙，这是干嘛用的？
　　紫芙也没见过，还是季纶在南苑待得久，见多了围猎，解释道：“回格格，这是行裳，骑马的时候围在腰上用的。”
　　他还给沈菡讲了一下穿法：“里面这两根带子系在腿上，可以御寒。”
　　沈菡拿过来研究了一下，其实就是一条两片式的围裙。
　　梅花鹿皮面，湘色暗花春绸做的里，腰部有一条青色棉布带①，挺厚实的，冬天系在腰下确实会很暖和。
　　另外还有袍和褂，都是素色，没有任何刺绣纹饰。冬款的内里夹棉，还附赠了一双新靴子。
　　沈菡觉得这衣服除了没有襟和束身紧袖外，其他看着和平常的衣服差别不大。
　　她嘱咐紫芙好生收起来：“还不知道哪天才能用到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菡那天热血上头，觉得很快就能策马奔腾，驰骋草原了。
　　回来后脑袋就冷静下来了。
　　别看衣服做出来了——做个衣服皇上动动嘴就行了。
　　可学骑马，那得等到皇上有时间、有兴致，而且想让沈菡陪着骑马的时候，才会有闲情逸致教她。
　　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果然，一直到回宫，玄烨都没抽出空来。
　　玄烨给沈菡保证：“明年，明年朕一定教你。”
　　沈菡：“哼！”
　　我信你个大头鬼！
　　心情不爽，沈菡轻轻在玄烨脖子上啃了一口，以示气愤。
　　结果玄烨反而很高兴，略带激动地把沈菡推倒了。
　　……
　　今年在南苑住得短，回宫后没几天就是中秋了。
　　沈菡：统共去了没有二十天，这来回地折腾劲儿，图什么啊？
　　中秋是大节，在宫里的重要性仅次于冬至、万寿、元旦（春节）三大节。
　　乾清宫照常开了大宴，白天请朝臣，晚上请后宫。
　　但仍旧没沈菡什么事。
　　除了太皇太后、太后，在京的公主，后宫只有钮祜禄氏得以列席。
　　这次因为皇上也在，各府的福晋就没叫进来了。
　　没有太皇太后的恩旨，沈菡这次连小宴都没得吃了。
　　不过倒是有一件比过节更值得庆祝和高兴的事
　　——皇上下了谕，让沈菡迁到永和宫东侧殿居住。
　　当时在南苑听到皇上说，要让她搬到永和宫前殿的东侧殿住的时候，沈菡吓了一跳。
　　还是看到屋里的紫芙和青衿先笑开了花，她才反应过来谢恩。
　　玄烨见沈菡有些愣愣的，笑道：“怎么了？这么点小事，就又高兴地傻掉了？”
　　沈菡：“永和宫……”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玄烨：“怎么了，不喜欢永和宫？”
　　玄烨选永和宫是仔细考虑过的。
　　他现在处理完政务，一般都回昭仁殿起居。从昭仁殿去东六宫要走景和门，景和门外的宫道除了直通承乾宫和永和宫，离景仁宫也近。
　　但承乾宫……之前是孝献皇后董鄂氏的居所。
　　景仁宫，是慈和皇太后以前的住所，玄烨已经定了给表妹佟佳氏。
　　所以也就剩永和宫了。
　　玄烨将自己的打算删繁就简地一说——隐去了原因，只说承乾宫和景仁宫他另有打算。
　　玄烨：“除了永和宫，就只剩西六宫了。”
　　钟粹宫住着马佳氏，延禧宫住着乌拉那拉氏，景阳宫在东北角上，久未修缮，偏僻得和冷宫差不多。
　　沈菡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却只是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谢皇上……”
　　她钻到玄烨怀里，搂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沈菡是有些吓到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迁宫。
　　沈菡不傻，她很明白此时迁宫的意思。
　　之前宫中就传说，内务府正在勘验各宫建筑和房屋，进行大规模的修葺，还说新的《宫中则例》快要修订完成了。
　　大家都在猜……
　　是不是快要册封各宫主位了？
　　沈菡是知道有那么一次册封的。
　　但她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一年，也不知道历史上这次有没有德妃的份。
　　不过沈菡记得，自己看过的一篇宜妃女主的清穿文里写的是，这次没有德妃，德妃是后来单独册封的。不过这一次有宜妃，也不知道历史上是不是如此。
　　但沈菡打听过现在宫里根本没有宜妃郭络罗氏这个人。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菡也没搞明白。
　　而且沈菡自觉不是德妃，不一定能做到历史上乌雅氏做到的事情。
　　她一直做的都是最坏的打算，时刻准备接受自己可能很久都得不到册封，要一直当一个小格格的现实。
　　可没想到这么快，皇上就让她迁居永和宫。
　　虽然只是东侧殿，但这意味着什么很明显。
　　钟粹宫东侧殿的马佳氏盛宠十数年，有子有女；延禧宫东侧殿的乌拉那拉氏生了两个阿哥，还是现在的大阿哥的生母。
　　简而言之，都有儿子。
　　没有儿子，却能独居一宫的，只有咸福宫即将成为皇后的钮祜禄氏。
　　——这就是宫里现在猜测的，板上钉钉的三个一宫主位。
　　沈菡万万没想到第四个得到这种殊荣的会是自己。
　　虽然对皇上来说，可能只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和赏她件衣服差不多。
　　但对沈菡来说却是天翻地覆的改变，直到坐在焕然一新的永和宫院内，沈菡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紫芙收拾完东暖阁，瞧着时辰不早了，出来问主子要不要叫膳。说完见主子没反应有些奇怪：“主子？”
　　沈菡回神：“嗯？什么？”
　　紫芙：“您今天午膳想用些什么菜？顾总管使人来说，给您提份例的谕旨已经传到东膳房了，往后您用膳可以照小福晋的例了。”
　　这是迁宫之外的另一道谕旨——沈菡晋了小福晋，份例从服八疋缎直接变成了服二十疋缎。
　　作者有话说：
　　服八疋缎，服二十疋缎是清初后妃的宫份待遇。每年获得五疋布，称服五疋布，获得五疋缎，就称服五疋缎。康熙十五年至十六年资料载小福晋份例为服二十疋缎。
　　不过这只是当时份例的一种说法，不是说份例只有二十匹缎子。
　　①改写自清雍正文物梅花鹿皮行裳


第20章 月饼
　　◎花式吃月饼。◎
　　宫里如今只有四个小福晋，除了马佳福晋和乌拉那拉氏福晋，还有一位张福晋和一位董福晋，都是产女后晋升的。
　　小福晋虽被称呼为福晋，但也只是待遇上比格格高，实际也是没有册封的庶妃。
　　不过虽然没有册封，但待遇却是实打实的。
　　沈菡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小福晋待遇的好处——她的餐标大幅提升了。
　　格格口分每日猪肉两斤，看似不少，但实际上将将够用。
　　一来是因为口分里只有猪肉，要是哪天想吃个鸡鸭牛羊，都得用猪肉的份额换。
　　二来紫芙和青衿的份例太少，沈菡发现两人的饭食太简淡，有时还吃不饱，所以经常会赏菜给她们。
　　毕竟沈菡就这么两个自己人，想让人家跟着她干，至少也得让人吃饱饭，看得到企业的潜力不是？
　　现在升了小福晋，口分变成了每日猪肉五斤，鸡一只，鹅半只，羊肉一盘。
　　一下子从不太够吃变成了根本吃不完。
　　沈菡看着膳桌上的四凉四热八道菜，感叹，她就升了那么一小级，待遇变化就这么大，怪不得后宫所有人都想往上爬呢。
　　果然想过得好，就得好好努力，争取继续升职加薪啊。
　　沈菡也没亏待自己人，提前让紫芙拿银子去膳房置办了一桌小席面。中秋佳节，虽参加不了宫宴，但他们自己也可以过节么。
　　沈菡见膳桌都摆好了，便对紫芙和青衿道：“我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去吧。”
　　又指了三鲜鸽子蛋和黄焖鱼骨两道菜，让她们带过去：“这么多我也吃不了，这两道平日膳房做得少，给你们加餐吧，让大家都尝个鲜。”
　　紫芙有些犹豫：“奴婢还是等主子吃完再过去吧。”不然主子岂不是要一个人过节。
　　沈菡：“不用，我这又没什么事，那边估计都等着你们呢，你们不去他们也没法开席啊。”
　　两人只好谢恩退下。
　　耳房门口，季纶接收完所有的膳盒，把膳房的小太监们一直送到永和宫门口。
　　小太监：“哥哥留步。”
　　季纶塞给小太监五钱银子：“辛苦哥儿几个了。”
　　小太监接了银子恭维道：“这有什么，哥哥使得着咱们，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太监心里有些羡慕，人家命好，跟了个好主子啊。
　　他们这些人整天围着锅炉灶台转，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捞着伺候主子。
　　听说这季纶在南苑闷了十几年，赶巧伺候了第一次去南苑的乌雅格格，这就借着乌雅格格升小福晋的东风，跟着回了宫，一下子成了主子跟前的得意人。
　　这等运气！
　　季纶也觉着自己命好，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回宫。
　　当时在南苑，听到乌雅格格要晋小福晋，季纶内心狂喜，刚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讨好乌雅格格，争取跟着回宫，哪怕做个扫地的小太监也行啊。
　　结果就听紫芙接着道：“格格已经跟万岁求了，说用生不如用熟，你们几个都挺好的，就不用添新人了，万岁准了。季哥哥快让他们收拾收拾吧，过几天就要回宫了。”
　　季纶当时都愣住了，直到跟着主子搬进永和宫，成了主子身边的管事太监，还如在梦中，难以置信。
　　就这么几天，这么容易，他的命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当时被季纶挑中，一起伺候沈菡的几人也是如此，几杯酒下肚，憋了好几天的话都憋不住了，纷纷给季纶敬酒，感谢季纶当时的提携。
　　要不是季纶选中他们伺候乌雅格格，他们这辈子很可能就要不声不响老死在南苑了。
　　有个太监醉狠了，没忍住哭了出来，浊泪满腮，结结巴巴给季纶敬酒：“季哥哥……我这辈子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我这辈子都攀不上主子……你和主子都对我有大恩啊！”
　　说着都要跪下了。
　　他在御膳房呆了十二年，学手艺也刻苦，结果就因为跟的师父得罪了人，受到牵连，一口气被撵去南苑，日日受人欺凌打骂。
　　要不是季纶当初把他从犄角旮旯挖出来，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季纶忙扶起他，接了敬酒：“可不能这么说！我哪能跟主子比。咱们都是受了主子大恩的人，以前那些苦都过去了，不提了，往后咱们一道儿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其实季纶当时只是想找个懂厨艺的人备着，万一来南苑的主子用得上，这不就显出他的能耐了吗？
　　但这人还不能太精明伶俐，要是人太精明，讨了主子的好，再把他挤下去怎么办？
　　最后才打听到这么个没背景好欺负的，从菜库给要出来。
　　结果现在一看，这还真是个老实人啊。
　　那他就放心了。
　　气氛都到这了，南苑来的几个太监一时都没忍住，喝得都有点大。
　　宫女们还好些，毕竟都是女孩子，不惯饮酒。
　　紫芙瞧着这几个晕乎的太监有些犯愁。
　　除了值守的季纶晚上能在永和宫住，其他太监在宫门下钥前，都必须出宫去，到‘他坦’住，这副样子让人抓住绝对会被问罪的。
　　季纶稳重，对自己的酒量也有数，喝酒都抻着呢，这会看着一点事儿没有。
　　他把几个人挨个扛到角房的木炕上，都是大男人，喝醉了都挺重。
　　季纶擦了把汗：“没事，你快去伺候主子吧，我看着他们。”
　　正好醒酒汤煮好了，他捏着几个人的鼻子挨个儿给灌下去：“好在这会儿才晌午，到宫门下钥还早着呢，喝了醒酒汤睡会儿，不一会儿工夫就醒了，放心吧。”
　　紫芙急着回去伺候主子，只好把人交给他了。
　　青衿出来后还有些犹豫：“交给他行吗？可别闹出事来给主子惹祸。”
　　紫芙和季纶打了也有一个月的交道了，多少了解一点他的性格：“这人还算稳重，他既说了没问题，应该出不了事。”
　　青衿：“也是这几个太没数了！主子虽允了他们喝酒，也不该这么放纵。永和宫还有外人在呢。”
　　主子现在只是住在东侧殿，还不是一宫主位，这宫里还有杂役上的妈妈里和太监，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合该谨慎些。
　　紫芙：“他们是太高兴了。”
　　这些人在南苑都憋了多少年了？
　　在南苑吃苦受罪，原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想头了，结果一朝翻身，不但回了宫，跟的还是她们主子这样既得宠又好伺候的，可不得乐上天了么。
　　紫芙心道，也是主子心太善，当时她给主子建议的时候，可没想到主子会一口气把人都给收了。
　　能碰到个心善好伺候的主子是奴才的福气。
　　可有时候紫芙也会担心，怕主子事事心软，一不小心给自己惹祸。
　　像今天这事儿，估计主子知道了就不会怪罪。
　　可要是总这么宽和，时间久了，底下人怕会骄纵啊……
　　果然，紫芙把事情给沈菡一说，沈菡不但一点没生气，还有些感慨：“看来他们这些年过得都不容易……”
　　这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奴才而已，就高兴成这样了。
　　沈菡把这些人带回来其实没什么别的考虑，纯粹是因为她是个“社交懒癌症”患者。
　　再换一批人，她又要重新认识、熟悉，想起来就很头疼。
　　这些日子在南苑，沈菡瞧着这些人都还可以，一直勤勤恳恳工作，既没有调三斡四，也没人到她眼前抖机灵——也可能是害怕季纶。
　　总之既然相处得舒服，何必再换呢？
　　至于季纶，只要他忠心，沈菡觉得有这么个人情练达，又聪明稳重的人在身边对她来说是好事。
　　毕竟沈菡自己是没法和宫里这些人精比心眼儿的，不显得缺心眼就不错了。
　　现在一些外面的事有季纶看着，沈菡就能安心多了。
　　中秋月圆夜，永和宫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清宫是两餐两点制，早膳在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晚膳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两膳之间可以进一次克食，用些甜饽饽，小食品、甜粥、甜酱。晚膳之后还可进一次酒膳。
　　虽然名义上是点心酒膳，但分量一点不少，在沈菡看来已经十分丰盛了，根本就是正餐的量。
　　不过么，今天的膳有点特别，中秋节么。
　　沈菡看着眼前的大月饼、小月饼、圆月饼、方月饼、红月饼、白月饼……
　　沈菡：呵呵，多么似曾相识。
　　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没毛病。
　　沈菡听说御膳房又是提前几天就开始赶制一堆月饼，为他们抹一把辛酸泪。
　　季纶去拿膳的时候打听得清楚，这会说起来头头是道：“主子，这种叫自来红，是用猪油活的面；这种香酥皮儿的是用香油活的面。”
　　他又指着一碟白皮印红字的酥皮月饼，道：“这种说是宫里主子们最爱吃的，是用精炼后的奶油活的面，叫奶酥油月饼。”
　　这些月饼大小不等，图案各异，馅料也很丰富。
　　季纶：“这边是甜口的，有糖馅、果馅、澄沙馅、枣馅和板栗馅的；这边是咸口的，有云腿蛋黄的、鲜肉的和甜咸口的芝麻椒盐馅。”
　　沈菡对果馅的奶酥油月饼比较感兴趣。有一种上面竟然印着‘凤梨’，沈菡惊讶，这会儿有菠萝吗？
　　季纶：“膳房说，这个是用福建进贡的凤梨膏做的。”他也不知道凤梨是什么。
　　沈菡尝了尝，有点像徐福记的凤梨酥，但比凤梨酥好吃，里面添加了核桃碎和松子碎，既香甜又有坚果香和颗粒感。
　　玫瑰的也很好吃，吃着像云南的鲜花饼。
　　糖馅的就太腻了，沈菡尝了一口就算了。
　　至于咸的……
　　沈菡：异端！月饼怎么会有鲜肉的？那不成包子了吗？
　　沈菡好奇地掰开研究了一下，里面是一整个猪肉丸。
　　沈菡没吃，就是像烤干皮的包子，左看右看都觉得很腻，还是算了吧。
　　云腿蛋黄的乍一吃还不错，芝麻椒盐馅的有点像烧饼。
　　不过对沈菡这种吃不惯甜咸口的人来说，这些只能尝几口，因为吃着总觉得怪怪的。
　　虽说每个口味吃的量不大，但月饼结实占肚子，尝完沈菡也基本饱了。
　　沈菡摸着肚子，开始担心吃那么多甜食，明天可能会胖，明明一开始没想吃啊？
　　这时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进来通报：“福晋，乾清宫来人了，说是皇上赏了您两道菜。”
　　沈菡：……
　　作者有话说：
　　沈菡：为什么总是在我吃饱了以后赏菜啊？
　　玄烨：我赏的时候你还没吃饱呢……


第21章 妹妹
　　◎沈菡有些想小家伙了。◎
　　沈菡瞧着这两道菜，一道冬笋爆炒鸡，一道瓤冬瓜。亏得现在天还没冷，菜从膳盒里拿出来还有点热乎气。这要是冬天，从御膳房到永和宫，早凉透了。
　　两道大菜摆盘精致，看起来是真不错，吃是真吃不了。
　　沈菡每个尝了尝，就让紫芙收起来明天当早膳了——御膳如此美味，每次到了沈菡这却都只能当泡馒头的回锅饭，也是很无奈了。
　　等玄烨来用膳时，沈菡说起这事，玄烨不解：“泡馒头？”什么泡馒头？
　　沈菡盛了一小碗红烧肉，把馒头撕成小块泡在汤里：“就这样，馒头蘸汤可好吃了。”
　　她以前在家经常这么吃，馒头这东西既百搭又好入味，特别是第二顿的剩菜，蘸馒头更香。
　　玄烨：……
　　这时该说些什么呢？
　　“倒也不用这么……”
　　这么什么呢？
　　玄烨也说不上来。
　　这么恭敬？
　　对上恭敬是好事，可看她也不像是为了规矩才这么吃的。
　　这么简朴？
　　看她吃得好像还挺开心。
　　最后玄烨只好道：“以后赏菜吃不完就算了，没必要第二天吃剩菜。”
　　他赏菜又不是为了把人撑死。
　　“你要是喜欢那菜，改天朕再让人给你做。”
　　真是，她总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每次都让他又好笑又无语。
　　玄烨自己并不贪口腹之欲，对什么吃食感觉都了了。
　　不过他发现乌雅氏倒是真喜欢这些，心思都放在吃和穿上了。
　　玄烨想了想：“朕让人在膳房给你添个值班桌张，以后想吃什么让人给你做。”
　　这意思就是在东内膳房给沈菡单开一个小灶，想吃什么可以随时点。
　　虽比不上自己有小厨房，但也是很好的待遇了。
　　如今宫里只有马佳福晋和乌拉那拉福晋有这待遇，这还是因为两人都有阿哥，要备着孩子有什么临时需要。
　　沈菡又提了待遇，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高兴是因为皇上最近对她越来越好，升职加薪提待遇，她的生活越来越舒适。
　　但沈菡心里却又抑制不住地紧张害怕。
　　她突然这么显眼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不会遭人嫉恨吗？
　　要是有人害她怎么办？
　　虽然宫里一针一线，一茶一饭都登记在册，下毒下药这些就不要想了，可万一有人使阴招儿呢？
　　就连马佳氏这种有子有女，受宠十几年的，都挡不住后宫层出不穷的算计。
　　她这种一没有家世，二没有孩子，只靠一张脸讨皇上喜欢的，岂不是一根指头就能捏死她？
　　沈菡担心害怕，却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她不能拒宠——万一招了皇上的厌恶失宠，只会活得更惨，死得更快。
　　她也不能避宠——新人层出不穷，皇上没了这个有那个，没几天就会把她扔到脑后。
　　她能做的，就是拼命留住皇上的目光，想办法让他更喜欢她。
　　或许有一天坐上高位，就不必再这般如芒在背了吧……

　　过了九月，天气一天天凉下来，该换季了。
　　沈菡八月才提了小福晋，但内务府却很给面子，把上半年的份例也给补上了。
　　紫芙拿着单子道：“这次从内务府领回来冬例有月白倭缎一匹，大红云缎、绿色云缎各一匹，元青衣素缎两匹，大红素缎两匹，石青帽缎一匹，大红杨缎一匹，绿色宫绸一匹。再加上内务府补的夏例，整二十匹。”①
　　沈菡开箱翻看这一堆布料，虽然登记的都是大红大绿，但实际颜色还挺好看的。沈菡瞧着红色更像桃红和石榴红。
　　夏例这两箱颜色更清雅，绿色接近茶色和葱青色。
　　除了衣料，旁边还有三个大箱子。
　　沈菡：“这些是？”
　　紫芙继续念单子：“除了宮缎，这次还领回来了纱、里纱、绫各两匹，纺丝四匹，高丽布三匹，毛青布六匹，深蓝布六匹，粗布三匹，另有数量不等的金线、绒、棉花线和棉花。”
　　紫芙指着最后这一箱道：“这一箱是冬装用的皮子，里貂皮四张，乌拉貂皮十张。”
　　沈菡：…….
　　就，有点懵。
　　前几天她还在感怀后宫险恶，君心难测，说不定哪天就要‘红颜未老恩先断’……
　　今天却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富婆，拥有了超豪华衣帽间！
　　世界变化太快，我有些承受不来～
　　陷入布料海洋的沈菡，开始努力回想好看的旗装样式，务必不能浪费每一匹缎。
　　天冷得很快，今年又是沈菡进宫的第一年，她的冬装根本就是个空白项。
　　针线房能做一部分，但主子自己设计的样式，紫芙不想再让外人知道，反正现在人手也多了，还是她们自己做吧。
　　为了不耽误主子用，紫芙和青衿带着另外四个宫女通宵达旦地干，没两天就熬得眼圈青黑。
　　沈菡见她俩呵欠连天：“不是说了不用那么急么，先有一件穿的，别冻着就成了，其他的慢慢做就是了。”
　　紫芙摇摇头：“那怎么成？要是有人来拜会主子，瞧见主子就一件冬装，岂不是塌主子面子？”
　　再说还得侍驾呢，主子设计的衣裳那么好看，早点做出来也好穿给万岁看啊！
　　沈菡：“我又没什么熟人，谁会来拜会我？”
　　这话说完没两天就打脸了。
　　沈菡瞧着桌上几张拜帖：“这什么？”
　　紫芙：“东六宫的几位格格道想来陪主子说说话。”
　　紫芙见主子还没明白过来，提醒道：“主子，格格的冬例，少。”
　　格格不但一件大毛衣裳也没有，连倭缎、帽缎、杨缎都没有，能做冬装的衣料更少。
　　沈菡：……所以是来“借钱过冬”的吗？
　　紫芙见主子为难，直接道：“主子要是不想见，拒了就是。您现在位份比她们高，只有她们巴结您的，您不需要顾虑她们。”
　　再说了，主子这也才领了一年的份例，自己底子还没攒起来，哪有多余地往外散。
　　沈菡这次倒不是可惜东西。
　　一匹料子挺大，不止能做一套衣服，那一堆布料，她自己也用不完，按说分点给别人没什么。
　　但这个事不能这么干。
　　东六宫里现放着资历更老，地位更稳的两位小福晋，西六宫里还有位即将成为继后的‘妃主子’，往哪数也轮不着她一个才进宫不到一年的小福晋往外显摆。
　　而且进宫这么久，沈菡感受最深的一点就是阶级和地位的分明。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主子不能把自己和奴才等同，奴才也不能以奴欺主。
　　上就是上，下就是下。
　　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不能以下犯上。
　　一级之差，天壤之别。
　　主子对奴才，上对下，可有赏，可有罚，就是不能有可怜，有分享。
　　设若沈菡已经成了永和宫主位，赏给自己的宫里人，那叫赏。
　　或者钮祜禄氏将来成了皇后，赏给众人，那叫宽怜济下。
　　但要是今天这些自己连人都不认识的格格来了永和宫，沈菡却赏了料子，把自己的份例散的到处都是，那就成了邀买人心，就是心大了……
　　沈菡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帖子：“收起来吧。”
　　紫芙：“是。”
　　这些不认识的能拒，认识得却不好直接拒了。
　　沈菡盯着桌上这张新送来的帖子发呆——这是戴佳氏的帖子。
　　戴佳氏……
　　其实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要不是因为沈菡当时突然侍寝搬家，她们大概会亲近起来。
　　虽然戴佳氏性子脾气有些直，说话……还有点儿缺心眼。
　　但她对着沈菡的时候却像变了一个人，总是安安静静的，时不时会偷偷看沈菡，却又不好意思主动和她说话。
　　上次沈菡收到荷包后回给她一些绣线，没多久竟又收到了她做的袜子。
　　上面的花卉图样精致生动，活灵活现，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绣出来的。
　　戴佳氏也没说什么奉承巴结的话，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只在临走时脸红红地用一双圆眼睛看她，小声问了一句：“姐姐……你喜欢吗？”
　　沈菡一愣，连忙道：“喜欢，谢谢你。”
　　戴佳氏笑起来和沈菡一样有两个小酒窝：“不用谢。”
　　沈菡内心复杂，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喜欢她，但她从她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善意。
　　戴佳氏看着她的样子，总会让沈菡想起自己的小妹妹。
　　当年沈菡知道自己得的病根本治不好后，就开始一天三顿劝她妈再生一个。
　　她妈当时才三十八，比起高龄生产的危险，沈菡更怕自己走了以后，父母垮了。
　　妈妈耐不住沈菡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妥协了。
　　沈菡的小妹妹从生下来就脾气老大。
　　妈妈说在医院里嚎起来，引得一条走廊的护士和护工过来看，以为他们虐待孩子。
　　四个多月的时候，小家伙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学会了尖叫。
　　一个不顺心就撕着嗓子使劲嚎，高兴了也尖着嗓子‘啊！’‘啊！’叫。
　　沈菡半烦：“她这是跟谁学的啊？吵死了。”
　　她妈：“你说跟谁学的？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会多像啊！”
　　沈菡：……
　　这也怨她？
　　那会儿还没这小家伙呢！
　　小妹妹一天天长大了，脾气果然很大，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
　　沈菡揪她的小辫：“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小家伙冲她笑，糊了沈菡一脸口水。
　　沈菡一边擦，一边逗她：“啊~埋汰！”
　　妹妹咯咯笑：“啊！噗！埋——太！”
　　沈菡搂着她乐。
　　又过了一年，沈菡越来越虚弱了，时不时疼得在床上打滚。
　　妹妹在门外拍门：“姐姐！姐姐！……”
　　沈菡把声音憋回去，实在憋不住了，就闷进被子里，不敢让她听见。
　　沈菡挣扎了很久，她一直觉得人定胜天！
　　不都说意志力是最重要的吗？
　　但最后沈菡却还是没扛过去。
　　临走之前，沈菡不放心，抱着妹妹嘱咐：“你以后要孝顺妈妈。”
　　妹妹高兴地跟着学：“孝顺妈妈！”
　　“还要孝顺爸爸。”
　　“孝顺爸爸！”
　　“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妹妹转身搂住她的脖子：“姐姐！还有姐姐！”
　　沈菡看她。
　　妹妹冲着沈菡笑，脸颊两个小酒窝：“还要孝顺姐姐！”
　　沈菡满脸是泪。
　　妹妹摸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乖~姐姐不哭哦~”
　　沈菡把脸埋进妹妹的脖子：“好，姐姐不哭。”
　　……
　　沈菡有些想小家伙了。
　　——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哭鼻子，是不是脾气还那么大？
　　——等她长大了，会不会也是个呛人的小辣椒呢？
　　作者有话说：
　　①小福晋份例改写自《钦定宫中则例》及档案所载乾隆年间贵人实际发放份例。


第22章 姐姐
　　◎姐姐打小就爱欺负她。◎
　　戴佳氏名叫福格，她有个姐姐，叫玛济格。
　　——姐姐打小就爱欺负她。
　　福格小时候特别爱吃猪头肉，姐姐每次看到都要嘲笑她：“整天吃这个，你自己都快胖成个猪头了！”
　　额娘要给她们做新衣裳，姐姐眼疾手快，抢了两块最好看的料子抓在手里：“我是老大，我先挑！”
　　福格看看那两块料子——她也喜欢呀，可她不敢跟姐姐抢。
　　等额娘问起来，福格在姐姐目光的逼视下，告诉额娘：“我不喜欢那个……”
　　姐姐还很懒，什么都不愿意学，不愿意干。
　　她把额娘吩咐的刺绣功课全扔给了福格：“这是为你好知道吗？学好了这个将来好嫁人。”
　　福格不敢反抗，埋着头哼哧哼哧给姐姐绣手帕，绣荷包，绣衣服，越绣越好。
　　等她要开始给姐姐绣嫁妆的时候
　　——姐姐病了。
　　额娘不敢叫她知道，可是姐姐已经好几天没来欺负她了，她当然就知道了。
　　福格带着姐姐最爱吃的江米酿藕，偷偷到姐姐院里去，看到姐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咳嗽。
　　姐姐看见她了，叫她过去，掐着她的腮帮子问：“你怎么来了？我的袜子绣好了吗？”
　　福格：……
　　福格揉揉被掐疼的腮帮子，怯怯道：“就，就还差一点了……”
　　姐姐两眼一瞪：“两天了还没绣好？！那还不快去绣，跑这来做什么！”
　　福格吓得赶紧回屋绣袜子。
　　第二天拿着袜子又去找姐姐。
　　姐姐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嗯，绣得还行。”
　　福格刚要高兴，姐姐揪着她的辫子道：“去，我想要个新炕屏，去给我绣一个。”
　　福格：……
　　姐姐揪完辫子又掐她腮帮子：“抓紧啊！绣不好揍你！”
　　福格又回屋绣炕屏了，这回要用得时间太久，她没忍住又去看姐姐了
　　——姐姐更瘦了。
　　这次福格过来，姐姐难得没欺负她。
　　姐姐抓过她的手，捏捏她的手指头问：“累吗？”
　　福格摇摇头：“不累。”
　　福格靠在姐姐身上，小心翼翼地问她：“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
　　姐姐不说话，福格有些害怕。
　　姐姐抱了抱她，就让她回去了。
　　福格的炕屏绣好了，她拿去给姐姐
　　——姐姐在睡觉。
　　她叫了姐姐好久，姐姐才醒过来。
　　福格给姐姐看炕屏：“姐姐你喜欢吗？”
　　姐姐笑了，揪揪她的辫子：“喜欢。”
　　福格特别开心：“那我再给你绣一副，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姐姐突然就哭了。
　　福格手忙脚乱给姐姐擦眼泪：“姐姐不要哭，不要哭。”
　　然后福格也哭了。
　　姐妹俩抱头痛哭。
　　哭完，姐姐抱着她说话：“你以后不准再一副包子样听到没！”
　　福格：“包子样是什么样？”
　　姐姐瞪她。
　　福格缩回姐姐怀里：“哦，好的。”
　　姐姐絮絮叨叨：“以后要是三叔家那几个再欺负你，你就学我那样怼她们！怼死她们！跟她们正面刚！看谁怕谁！”
　　福格：……
　　“以后不要在灯下做活儿，坏眼睛……”
　　“哦。”
　　“最近怎么没见你吃猪头肉了？多吃点，吃得胖点就不用进宫了……”
　　……
　　“福格，福格，”
　　姐姐唤她：“我的小福格。”
　　“以后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姐姐没了。
　　所有人都在哭，就福格没哭。
　　额娘搂着她：“孩子，想哭就哭吧。”
　　福格不说话。
　　她守着棺材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额娘怎么叫都不肯离开，最后晕倒在了牌位前。
　　福格发了高烧，昏昏沉沉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额娘看着像老了十岁，抱着她发抖。
　　福格仿佛好起来了，她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额娘不放心，请了三叔家的姐妹来看她。
　　三个女孩围着福格，小心翼翼地问她：“福格，你还好吗？”
　　福格像姐姐一样翻了个白眼，怼她们：“瞎叫什么啊？我叫玛济格！”
　　女孩们大惊，飞奔去找大伯母！
　　额娘不敢请大夫，怕叫外人知道这事儿，毁了福格。
　　只能眼见着小女儿一天天越来越像死去的姐姐。
　　福格不再爱吃猪头肉，天天要吃江米酿藕。
　　福格越来越爱怼人，像个呛人的小辣椒。
　　福格再也不让别人欺负自己了。
　　三叔家的小妹想抢她新得的珠花，福格追着她打了一顿……
　　但福格还是喜欢刺绣。
　　她不停地绣啊绣，绣啊绣，终于绣完了一整套嫁妆。
　　还有那副小炕屏，之前那副被姐姐带走了，福格就又绣了一副。
　　除了这副小炕屏，福格把其他东西全搬到姐姐院子里，一把火都烧了！
　　福格抱着小炕屏对着火堆喃喃自语：“姐姐，你喜不喜欢？”
　　然后她就在额娘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福格就记不太清了。
　　……
　　再后来，福格要参加小选了，她被选中了。
　　额娘担忧又害怕地送她进宫，告诉她别害怕。
　　福格不害怕，自从姐姐走了，再没什么事能让她更害怕了。
　　福格住到了储秀宫。
　　——她遇到了一个眼神和姐姐特别像的人！
　　那个人问她：“小妹妹你几岁啊？十三？这么小啊……”
　　她摸摸福格的头，塞给福格一把栗子：“给，我刚用炭盆烤出来的，可香了！”
　　晚上所有人一起吃饭，福格看到了猪头肉！
　　那个人给她夹了一筷子：“你太瘦了，要多吃肉，长得胖一点。你是不是爱吃这个？”刚才眼睛都放光了呢。
　　福格呆呆地看着她。
　　晚上，那个人给了福格一个热好的汤婆子：“太冷了，我看你的好像没热，用我这个暖暖被窝吧。”
　　福格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偷偷哭。
　　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真的吗？
　　——可那不是姐姐，虽然真的和姐姐很像。
　　但福格还是很喜欢这个姐姐。
　　她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啊？”
　　她多想回答她：姐姐，我是福格啊！
　　是你的小福格……
　　福格偷偷观察这个姐姐，但她不敢和她说话，怕她误会自己想要巴结她。
　　福格想离她近一些，想这个姐姐能喜欢她。她给姐姐绣手帕，绣荷包，绣衣服，但只敢送一点点给她。
　　福格发现同屋的觉禅氏老是去找姐姐，还想利用姐姐，福格讨厌她！
　　——姐姐搬走了。
　　福格去见姐姐，终于把荷包送出去了。
　　姐姐又给了她好多绣线。
　　福格埋头给姐姐绣袜子。
　　——姐姐搬得更远了……
　　福格真的好想姐姐啊。

　　沈菡想起妹妹，觉得戴佳氏可能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就让紫芙回了张帖子给她，请她来用晚膳。
　　福格接到帖子来了永和宫，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桌边不说话。
　　沈菡只好自己开口：“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福格低头看桌子：“没有。”
　　沈菡无奈：“那是冬衣不够用？”
　　她让紫芙备了两匹缎、一件貂皮，棉线和棉花，想着只给她一个人不要紧。
　　福格摇摇头：“够用。”
　　沈菡没招了：“那你这次来是？”
　　总不能就是来看看她的吧？
　　福格憋了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憋出一个借口：“姐姐，用不用我帮忙绣冬衣啊？”
　　沈菡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爱刺绣爱到这种地步吗？
　　福格又转脸看桌沿，不说话了，脸上有点红。
　　沈菡反应过来了！
　　……
　　沈菡多了个小尾巴。
　　福格成了永和宫的常客，天天帮着紫芙她们做冬衣。
　　青衿悄悄对紫芙道：“戴佳格格的绣工可真好啊。”她觉得比针线房手艺都不差了，而且她还会自己画绣样。
　　紫芙也觉得，虽然这么想有些以下犯上，但有了戴佳格格帮忙，她们真的轻省多了。
　　沈菡的宫人对戴佳氏都没什么意见。
　　一来，宫中生活寂寞，后宫虽有些许利益纠葛，但其实并非所有人都斗的像乌眼鸡一样。
　　许多人都有交好的妃嫔，平日聚在一起唠唠嗑，做做针线，串串门，打发时间。
　　二来，戴佳氏明显不是为着利用主子来的——每次听说皇上要过来了，她都是第一时间走人。
　　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们主子的可爱小姑娘，又能陪着主子，不致太寂寞，紫芙等人自然对她没意见。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各宫早早点起了炭盆。
　　沈菡和福格坐在炕上烤火，两人已经处了好几个月，难得的是虽然年纪有差距，但彼此脾气性子竟很相投——她们都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有了福格的陪伴，沈菡觉得这宫里的日子终于没那么难熬了。
　　福格手里拿着绣绷绣的正认真，沈菡趴过去瞅瞅：“又是袜子？不是跟你说了，之前绣的那些够用了吗？别绣了，绣多了坏眼。”
　　福格摇摇头：“之前的不够厚，冬天冷，要穿棉的。”
　　沈菡拿她没办法，从绣篮里拿了绣线和她一起穿线：“这几天变天了，早上冷，你来的时候穿厚点，把手炉带上，别冻着知道吗？”
　　福格点点头：“哦，好的。”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从御花园走没事，不冷。”
　　从储秀宫到永和宫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宫城，福格每次往这来都要一大早出发，走上好几个小时，就是为了和她多待一会。
　　晚膳后皇上一般就要宣人了，赶上沈菡侍寝或者接驾的日子，她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了。
　　这么来回几趟后，福格的脚上开始不停地起泡。
　　可沈菡也不能不让她来。
　　深宫孤寂，每日枯坐在屋子里等待一个男人的临幸，是一件无奈又可悲的事……
　　沈菡也知道两个人的身份很尴尬，也没什么太深的交情，突然和彼此走得那么近很莫名其妙。
　　她也知道在宫廷里应该有防备心——她也一直很有。
　　但……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会害怕，会寂寞。
　　突然被扔到这个地方，时时刻刻要提放这个，小心那个，每日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考量和想法。
　　亲人朋友一概没有，关心和善意好像成了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沈菡……很疲惫。
　　紫芙等人碍于身份，对她只有敬畏，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
　　而福格哪怕只是眼神有那么一点相似，但她却实实在在的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善意，而且是单纯对她这个人，不是对‘主子’，对‘格格’的，就是对她。
　　沈菡还不至于分辨不出一个十三岁小姑娘的真心假意。
　　她也听过了福格的故事，知道了这种好感的来源。她也犹豫过……
　　但最终她还是不想推开这一点温暖。
　　环境是环境，人心是人心。
　　环境是坏的，不代表人心都是坏的，更不代表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女人都是恶人。
　　她们被迫有了这样复杂的关系，但不代表她们就一定要被这种关系束缚，一定要为了一个男人斗成乌眼鸡，然后成为敌人。
　　不代表她们不可以给出自己的好感和善意，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
　　更不代表女孩子就不可以喜欢女孩子，成为朋友了……
　　至于未来会如何，会有什么变化，未来再说就是。
　　现在对沈菡来说，能收获这样一份善意，一个同行的朋友，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福格听到沈菡问她脚上的泡怎么样了，毫不在意道：“没事，我都挑了，多挑几次就不长了。”
　　沈菡让她脱了鞋袜，又给她上了一次药：“看着是比上次那些好点了，但还是好得太慢。”
　　沈菡疑惑地看她：“我嘱咐你回去泡脚上药，你泡了吗？是不是又直接躺下睡了没上药？”
　　福格脚一缩，眼神有些飘：“那什么……”
　　沈菡瞪她，刚要说她两句，紫芙进来道：“主子，季纶说翊坤宫纳喇格格刚才生了个小阿哥。”
　　沈菡一愣：“什么？到日子了吗？”
　　这才几个月？
　　沈菡算了算，八个月？


第23章 机会
　　◎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翊坤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别人打没打听出来，沈菡不知道。
　　反正她这边除了送了份贺礼过去，知道翊坤宫里有一院子太医，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季纶这些日子虽然在很努力地熟悉宫中人事，打通各方关节，沈菡也给了他一定的信任，打点的银两从不吝惜。
　　但他毕竟是从宫外回来的，不比打小在宫中长起来的太监有人脉。
　　如今人家是瞧着他伺候的主子得宠，才给他几分面子。
　　可宫里的太监拉帮结派，排外的很，季纶真想融入进去且得费些时日呢。
　　沈菡也不着急，她用季纶，无非是想着哪天宫里出了什么事，她能及时知道消息，别犯了什么忌讳。又不是想着让季纶满宫串联，帮她做什么。
　　沈菡见季纶没打探出来情况有些忐忑，安慰他：“没事，翊坤宫的事和咱们无关，知不知道的都不打紧。”
　　说不定不知道反而更好呢……
　　那纳喇格格这早产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反正太医们是众口一词地肯定道：没事！
　　太医们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旺盛的“求生欲”。
　　医术好让他们成为太医，脑子好、口才好才能让他们成为活的太医。
　　伺候纳喇格格胎的王太医就是一位特别有求生欲的活太医，话回得特别肯定：“格格年纪小，又是第一胎，素体禀赋不足。孕期情绪又起伏不定，焦躁难安，致使肾气虚弱，肾虚冲任不固，胎失所系从而发生早产。”
　　简而言之——不干我们的事！
　　胎儿体弱是什么原因？
　　——都早产了当然体弱。
　　有没有人暗害？
　　——没有！皇威森严，后宫平和，哪里会有这种事？
　　反正就是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一切都特别正常。
　　太医个个都是人精，特别知道‘多做事少说话’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宫里，遇上什么事都要说“正常，特别正常”，不正常也得找出个正常的解释来。
　　你要敢说是有人害的，那你就完蛋了。
　　谁害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参与了？
　　没参与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最后查不出人来，那就是你害的！
　　所以“管住嘴，管住眼，管住心”，干好自己手里的活就行了，其他的事少掺和。
　　王太医看着手里的药方，这是纳喇格格上个月腰腹酸坠时用的，他斟酌着又添了二钱杜仲，半钱菟丝子。
　　孩子虽说生了，但格格肾气更虚了，得好好补补才是……
　　玄烨听了顾问行转达的太医回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孩子他也看了，比长生看着还要弱些，不过总算磕磕绊绊过了满月。
　　玄烨给起了名字叫万黼，不过他没去看纳喇氏。

　　翊坤宫里，纳喇格格不敢相信地看着绣云：“你说什么？皇上走了？！”
　　绣云小心翼翼道：“皇上去看了看小阿哥，吩咐保姆和乳娘们好生照顾，就，就走了……”
　　绣云跪在地上，见格格愣住，立马垂着头看地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格格迁怒。
　　绣锦得罪了格格，如今早不知道沦落到哪里去了，格格的性子一天比一天古怪，绣云伺候得战战兢兢，生怕惹格格生气，只盼着如今有了小阿哥，日子能好过一点吧……
　　宫里对纳喇格格产子一事表现得很平淡。
　　太皇太后照规矩赏了例银和饽饽桌，又把纳喇格格的份例提成了服缎十二匹，余者再无其他。
　　皇上只赏了小阿哥，对纳喇格格只字不提，见都没见一面，大家还能不明白吗？
　　既然知道皇上不待见那位，自然都得远着些，连一向积极的觉禅氏都少去了。
　　所以翊坤宫纵添了小阿哥，却并未热闹半分。
　　但叫沈菡看来，玄烨并非外面传的那么无情。
　　他不待见纳喇氏是真，可对小阿哥还是很挂心的。
　　两人聊天时，玄烨曾随口说过这事：“孩子这么小，身子又弱，每回朕去看他，乳母保姆都得一顿折腾，何必呢？再惊着他。”
　　沈菡一想也是，宫里规矩是真繁琐。
　　皇上要来看孩子，虽不必现给孩子洗个澡，但至少得收拾得干干净净，齐整一些吧，不然岂不是显得她们工作不尽心？
　　沈菡帮妈妈带过妹妹是知道的。那么点的孩子，衣服上不是吐的奶，就是流的口水，与其说是奶香，不如说是一身奶腥味。皇上要是想抱抱孩子，粘上一身奶腥味怎么行？
　　少不得要给孩子换身新衣裳。
　　天寒地冻的，又是个早产儿，换来换去，哪受得了？
　　再说今年是真的冷，这还没进腊月呢，屋外头已经冷得要命了。
　　而且沈菡体感这古代的冬天，绝对是比现代的冬天要冷的。
　　沈菡让人给福格送炭：“让她老实在炕上待着，不准再大冷天往这来。”
　　福格接了炭，听到沈菡的命令皱皱鼻子没反抗，她把这些日子新做出来的绣活儿交给紫芙：“有一副手笼我正在绣，还差几朵花没有绣好，等绣好了我让人送过去。”
　　紫芙接了这一堆东西，忍不住劝道：“格格，我们主子说天儿太冷了，点着炭也免不了冻手，不叫你再拿针线了。”
　　这戴佳格格也太实诚了，对她们主子就跟小鸡崽找着老母鸡似的。
　　福格眨眨眼：“那你和姐姐说，这是之前绣的……”
　　她不能去见姐姐，成日憋在屋子里也干不了别的呀。
　　紫芙无奈：“行，那奴婢这次收下了，您可千万别再绣了。”

　　紫禁城大雪纷飞，数日寒风刺骨。
　　沈菡现在去昭仁殿，哪怕只是步行景和门到昭仁殿那一小段路，还穿着貂皮斗篷，带着暖帽、围脖、手护、手炉一整套，腮帮子也很快就会冻得通红，从脚心往上直窜凉气，等到了昭仁殿，人也快冻透了。
　　一进昭仁殿，暖意扑面而来。
　　玄烨正在东暖阁等她，见她两手不停地搓脸：“怎么了？”
　　沈菡解了斗篷那一套，把两手搓热放在脸颊上捂着：“可能是冻着了，暖和一会儿就好了。”
　　玄烨捏过沈菡的下巴看了看：“嗯…是一冷一热激着了。”
　　沈菡来时坐车，车里狭窄，还点的炭盆，很暖和。
　　下车走过来却是挨了一路冻，结果让屋里的暖意一刺激，皮肤就有些痒。
　　玄烨取了点玉颜膏，给沈菡抹上。
　　抹完见沈菡还是满脸通红，玄烨不解：“冻得这么厉害？”
　　沈菡往旁边一躲，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在脸侧扇了扇风
　　——妈呀……当皇帝的气势真是不一般啊，什么霸总仙尊魔教教主绝对弱爆了！
　　看脸明明只是一般帅，没想到偶尔散发出气势来竟然那么撩人。
　　刚才玄烨凑过来，漫不经心捏过沈菡下巴那一下，沈菡只觉得从脚底到脑门‘腾’地窜起一阵热气，脸‘唰’地就红透了。
　　玄烨看出来了，这是害羞了，只是他更不解了：“害羞什么？”
　　他们俩什么事没做过？这么点动作就害羞了？
　　沈菡也不解释——直男哪懂女人的少女心啊……
　　玄烨什么脑子啊，见沈菡躲着不说话，一回想刚才的场景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胳膊往炕桌上一支，单手托腮，下巴朝沈菡一点，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过来。”
　　沈菡‘轰’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顾问行听着屋里传来皇上低沉的笑声，隐约还带着点得意，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皇上一直为了两位小阿哥的身体郁郁不乐，他们也不得不缩紧尾巴做人，这下可以轻快两天了。
　　……
　　他轻松了，沈菡可不轻松，这两天她也正愁这事呢。
　　虽说纳喇氏和马佳氏的孩子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她这不是还有个已知的‘隐患’没解决么。
　　沈菡这些日子承宠越来越频繁，她很担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怀上孩子。
　　虽然现在宫里的佟佳氏不是康熙的表亲，历史上的佟佳氏还没进宫，但万一她生孩子的时候就进宫了呢？
　　而且，说到底，孩子被谁抱走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做出这个决定的肯定是皇上。
　　那么沈菡要做的就是必须想办法掐灭皇上这个想法。
　　就目前沈菡得来的消息，之前宫里的皇子皇女虽没有抱给别的妃嫔，但有不少都抱给旁人养了。要么是让皇室宗亲抚养，要么就是抱到亲近的大臣家里抚养。
　　这种沈菡一样不能接受——孩子连见都见不到几面。
　　而最近新生的两位小阿哥还没有被抱走，都在生母宫里养着呢。
　　虽然不在一个屋，孩子主要由乳母和保姆照顾，但并没有明确规定禁止生母见孩子。
　　特别是纳喇格格生产后，她虽只是个小格格，但皇上并没有把她的孩子交给任何人抚养，一直都留在翊坤宫里。
　　保姆和乳母也不可能阻碍她见孩子。
　　但沈菡印象里，好似确实有‘清朝小阿哥都是养在别的地方，生母见不着’的说法，具体什么时间有的，到底是怎么个见不着，沈菡就不知道了。
　　沈菡考虑过后，觉得很可能是因为现在宫里各方面制度都不完备，连后妃的名位份例都很混乱，皇子的制式化抚养制度可能根本还没建立。
　　一切都是太皇太后和康熙说了算。
　　这给了沈菡转圜的机会。
　　只要她能在制度明确之前改变一下‘康熙’的想法，或许就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但这很难。
　　‘康熙’虽然在她面前只是个享受男欢女爱的男人，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浸yin帝位十数年的皇帝，论心机手段，沈菡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论心性之坚韧，史学家也已经给出了定论。
　　要改变这样一个人的想法，沈菡完全没有头绪。
　　她也不敢轻易尝试，万一被‘康熙’识破她的意图，那很可能会触怒他，沈菡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但留给沈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她要冒险涉及‘母子’这个话题，那一定要在她还没有怀孕时提起，风险最小，最不容易被‘康熙’怀疑用心。
　　而一旦她有身孕，一切涉及‘皇子抚育’的话题，都很难不引起‘康熙’的疑心。
　　上次马佳氏生产，沈菡承宠时间不久，前途未明，也不确定自己一定能走到怀孕，并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她很清楚自己随时有怀孕的风险，那么这个事就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保住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母子
　　◎“妈妈”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沈菡左思右想，觉得从‘母子’下手，风险太大，不如直接从‘子’下手。
　　因为据沈菡那么久的观察，玄烨对‘母子’根本没什么感觉。
　　这可能与玄烨的个人成长经历有关。
　　沈菡听他偶尔聊起生母，虽然言语中充满了向往和怀念，感情充沛，但总有哪里觉得怪怪的。
　　次数多了，沈菡明白了——因为不够真实。
　　玄烨并不是不怀念生母，相反，他特别想念、深爱他的生母，可他和自己生母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生母死的时候，他年纪那么小，仅存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
　　所以，玄烨对生母的爱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
　　——我的母亲一定是一位“温柔、慈和、善良、美丽、体贴……”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玄烨偶尔触动心肠，提起生母，也几乎都是“如果朕的额娘在，一定会怎样怎样”“朕的额娘一定是怎样怎样的女子”。
　　但，他并没有和生母相处的真实记忆。
　　简而言之，玄烨爱他的母亲，爱的就只是‘母亲’。
　　他应该爱她，也很想爱她，很遗憾无法爱她，却并不了解真实的她。
　　‘母子相处’对玄烨来说，就是和嫡母博尔济吉特氏客气又疏离的交谈。
　　而在后妃宫里，玄烨见到的母子相处又都是规矩管束下的结果。
　　他到后妃宫里去，孩子被乳母抱过来，他瞧一瞧，逗一逗，然后妃嫔要侍寝了，孩子被抱走。
　　至于背后孩子是怎么扯着额娘袖子撒娇卖乖的，怎么哭闹撒泼的，怎么和自己额娘唠唠叨叨扯闲篇儿的，这些他根本见不到。
　　因为孩子稍微懂点事，就会被各种教育，当着‘皇阿玛’的面必须‘守规矩’。
　　而玄烨自己也没机会这么做，所以他对于‘在亲娘身边长大’对孩子有多么的重要并不能感同身受。
　　以他自身经历来看，教养教养，教有皇祖母和各位师傅，养有一群保姆乳母和太监，他也健康长大了。
　　可实际上，对一个孩子来说，“妈妈”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用一个玄烨难以感同身受的理由去说服他，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沈菡思来想去，最后放弃了从“母子情”的角度入手。
　　那么剩下的，就只能从孩子的健康想办法了。

　　“母乳？”玄烨不解：“什么意思？”不是一直在喝乳母的奶吗？
　　沈菡从暖锅里舀出来一颗鸡脯丸，鸡胸肉做的，香滑软嫩。
　　她又盛了一颗放到玄烨碗里，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就有那么一点印象，当时我弟弟生下来有些弱，好像是……”
　　沈菡想了想：“我玛法？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说是亲娘喂的孩子更健康，就让额娘亲自喂弟弟，后来弟弟还真就一点点好起来了，也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
　　这倒是确有其事，乌雅氏吃的是乳母的奶，但她弟弟却是亲娘喂大的。
　　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沈菡就不知道了。
　　但现在沈菡要用这一点做文章，只好把锅扣在祖父额森身上——反正他一向不太靠谱。
　　为了避免露马脚，沈菡不敢说得太详细，语气也特别随意：“可能是因为母子连心？我弟这些年倒确实长得挺壮实，没病没灾的。”
　　沈菡说完继续用勺子捞暖锅里头的吃食：“没想到鸡翅也能这么吃啊，下次腌个甜辣的试试？”
　　玄烨听了她的话正想心思呢，随口道：“嗯，你喜欢就让他们做给你吃，不过不要吃太辣，伤肠胃。”
　　……
　　直到玄烨的仪仗离开永和宫，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菡紧绷的心才放下了一点。
　　“生母喂养”，这是沈菡翻遍自己知道的育儿知识后，觉得成功可能性最高的一个办法。
　　后妃不能插手皇子的教养，要想改变康熙的态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只能在自己有孩子后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尝试。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想出一个理由，留住孩子在身边。
　　‘生母喂养能让孩子更健康’无疑是个能打动康熙的理由。
　　原因无他，这十年宫里死的孩子太多了。
　　不管真正的死因是什么，能让孩子更健康一些总是好的。
　　沈菡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提起这件事
　　——她不能主动提，必须等皇上主动谈到对孩子身体的担忧，她才能借机提这个事。
　　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皇上……应该没怀疑吧？
　　沈菡静静躺在床上回想刚才的情景，她的语气、动作，皇上的反应、态度，翻来覆去地想。
　　沈菡攥紧被子，她没有把握皇上会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她弟弟的事是真的，皇上也未必会去较真她一个小孩子听到的话。
　　但以皇上的脾气，估计会拿这件事去问太医
　　——太医都是人精，应该会说得很圆滑。
　　皇上爱子心切，大概会试一试。
　　沈菡直直地盯着床顶，那么接下来就要看小阿哥的了。
　　母乳喂养不是灵丹妙药，并不一定能让他健康长成，但沈菡记得康熙朝越往后，孩子死得越少。
　　她现在能依赖的也就是这点先知了。
　　只要母乳喂养后孩子活下来的多了，谁也不能否认母乳的作用。
　　而宫里孩子断奶晚，听说大阿哥至今还在吃奶。
　　这样一来，允许生母喂养就能给沈菡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改变康熙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沈菡一心一意盯着钟粹宫和翊坤宫。
　　季纶虽然不明所以，但主子的吩咐不能打折扣，他调转重心，想方设法从这两处打探。
　　终于传回了让沈菡眼前一亮的消息。
　　季纶：“奴才打听到钟粹宫不知为何，最近天天熬药，但并未听说哪个主子病了。翊坤宫倒是没熬药，但奴才从西膳房打听到，翊坤宫的乳母口分突然减了一半。”
　　季纶觉得这两个消息都没什么意思，还怕主子生气呢。
　　结果主子听后竟然喜气洋洋的，随手从桌上拿了一把新做的糖赏他：“这两天辛苦你了，大冷的天还要往外跑，我让紫芙在小茶房煮了奶茶，就着糖喝一壶暖暖身子就去歇着吧。”
　　季纶得了主子的关心两眼放光，心花怒放地退下了。
　　沈菡高兴地在屋里转圈，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对这两个小生命的怜悯，她都真心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尽快好起来，健康茁壮地成长。
　　沈菡这边兀自高兴，太医院却是头都要大了。
　　两个小阿哥都是早产，那么小，药都不敢用。
　　太医院正战战兢兢地伺候着，生怕出什么问题被问罪，就突然被皇上抓过来问问题。
　　孩子喝生母的奶是不是更好？
　　这是什么鬼问题？
　　王太医内心抓狂半天，最后道：“母子连心，亲母喂养或于小阿哥的身体有所助益。但阿哥乃系早产体弱，能进益几何尚未可知。”——有没有效果不保证。
　　玄烨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决定一试。
　　纳喇格格还好说，刚出月子，尚未行药回奶，只是奶水略有不足，食补即可。
　　马佳福晋的太医们就难了。
　　她生完孩子都四个月了，因为产妇体虚，太医开药都得缓着来，回奶也是等到两个月，马佳氏身子养好一些才徐徐行之。
　　还不能回得快了怕产妇不适，调了近两个月，这刚要回干净。
　　好么，皇上下令让把奶再追回来。
　　太医们：……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管过程如何折腾，两个孩子好歹是都喝上了亲妈的奶。
　　而且一天天过去，身体还真是比之前好了一些，起码不再像是随时要挂的样子了。
　　沈菡听到消息松了一口气，不管接下来会怎么样，至少这第一个坎儿算是过去了。
　　翊坤宫里，绣云端着刚做好的清炖排骨汤进屋，到了东暖阁，见格格搂着小阿哥睡着了，端着膳盒又退出去。
　　顶替绣锦成了大宫女的绣玉见了忙上去接过来：“格格睡了？”
　　绣云：“嘘——拿去小茶炉上暖着，阿哥不过是吃睡了，睡不久，一会儿就醒了。”
　　绣玉点点头：“姐姐放心，我让二妞在一旁看着，不让她离眼。”
　　绣云：“让她们都小声点，别惊醒格格和阿哥。”
　　绣玉：“知道，她们都警醒着呢。再说格格最近和蔼多了……”
　　绣云连忙打断她，小声道：“瞎说什么，格格什么时候不和蔼了！”
　　绣玉反应过来失言，吓得一吐舌头，端着膳盒跑掉了。
　　绣云摇摇头，回里屋站着。
　　不过绣云心里也忍不住想——
　　自从格格亲自哺育阿哥，确实温柔和蔼多了，不仅人不那么焦躁了，对她们的打骂也少多了。
　　都是多亏了皇上的旨意啊！
　　钟粹宫比起翊坤宫可温馨多了。
　　琪儿：“小阿哥吃得可真有劲啊！”
　　马佳氏摸摸儿子的大脑门，笑：“要不人都说吃奶的劲儿吗？”
　　马佳氏这些日子人看着也开朗多了，即使晚上要不停地起来喂奶，顶着个大黑眼圈，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以前……几个孩子都是乳母带的，她只是偶尔去看一看，逗一逗。
　　宫里虽没禁着生母见孩子，但妃嫔是要候着伺候皇上的，满月后就该喝药回奶，恢复身材。既要伺候皇上，身上自然不能沾染异味，玷污圣体。
　　特别是像马佳氏这样得宠的。
　　孕期不能承宠本就忐忑，生完了自然要抓紧想办法拢回圣心。
　　那时候马佳氏觉着，孩子还小，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自己带和给乳母带是一样的。
　　拢住圣心才是最重要的，陪伴孩子将来有的是时候……
　　直到她现在自己亲自喂养长生。
　　小小的人儿在她怀里一拱一拱使劲儿吃奶，吃两口还停下来抬头看她，偶尔还对她笑一笑，好似知道她是额娘一样。
　　母子连心……
　　原来这才是母子连心。
　　马佳氏终于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把长生紧紧拥在怀里，感觉内心那个黑沉不见底的大洞，终于被填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火锅
　　◎飞龙是什么？◎
　　沈菡并不知道自己的几句话给其他人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她这两天一直窝在自己屋子平复心情。这还是她进宫后第一次直面“宫斗”，斗的还不是别的女人，是皇上。
　　虽说只是耍了个小心机，但也够沈菡心惊肉跳好几天了。
　　见事情进展顺利，皇上也没对她起疑心，还是照常来她这里，沈菡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了。
　　为了安抚自己的小心脏，也为了感谢大冷天往永和宫跑的皇上——自从她上次冻着了，皇上就很少叫她去昭仁殿了，都是坐车来永和宫找她。
　　沈菡决定吃火锅！
　　上次在昭仁殿吃暖锅是沈菡来这后第一次吃火锅，这给沈菡打开了新世界。
　　她一直以为很多现代她爱吃的东西，现在是没有的。
　　但其实是她知识面太窄了，很多东西早都有了，而且火锅这种吃法，竟然就是大清入关后从关外带进来的。就算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她也可以借现有的条件创造条件上嘛。
　　天寒地冻，正该吃火锅啊！
　　上次沈菡光顾着注意皇上的反应去了，食不知味，根本什么都没尝出来，这次可要好好吃顿大的。
　　有了自己的值班桌张就是方便，很多东西吩咐自己人直接往膳房传话就行了。
　　至于选谁做司膳太监承应膳差，季纶给沈菡荐了个人选。
　　沈菡：“小东子？哪个？”
　　自从季纶成了他身边的管事太监，其他太监就没在她眼前露过脸。
　　乍一听说季纶竟然给她推荐人，她还很好奇是谁这么牛，竟然打动了季纶替他说项。
　　小东子名叫常东，就是那个酒席上拉着季纶一个劲儿道谢的小太监。
　　说是小太监，其实今年也有十八了，只是宫里磋磨人，看着也就十四五的样子。
　　他六岁被亲爹带到西华门外的厂子净了身，然后就进宫了。
　　因为年纪小，人听话，手巧会干活，被师父挑去当了灶上的学徒。
　　师父是膳房的庖长，手艺好，不嫌弃他是太监，教了他不少东西，夸他有天分，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能得主子的青眼，出人头地。
　　但宫里不是个清净地儿，膳房百十号人，不是手艺好就能活的。
　　手艺好人却少机心，那这手艺就会成为催命符。
　　小东子的师父就是那么个人。
　　都不知道是得罪了谁，稀里糊涂就被打发到南苑去了。
　　临去前，有个副庖长见小东子是个有天分的，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当自己的徒弟。
　　可小东子不愿意，他这么些年在宫里能安安稳稳的活着亏了他师父，哪能扔下师父不管呢？
　　到了南苑，境遇更惨了。
　　南苑别看少见主子，拉帮结伙更严重。
　　他们两个外来人，连灶台的边儿都摸不着。
　　小东子被赶去了菜库，他师父被赶去菜园子种地了。
　　这次侥天之幸，得了机缘跟着主子回宫，临走前小东子去找师父。
　　师父老了很多，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好孩子，这是老天爷开眼，救了你一命啊！往后一定要时时念着主子的恩德，好好伺候主子。”
　　师父顿了顿：“千万别学我。凡事多长个心眼，跟上头的哥哥好好处，一定别得罪人。”
　　师父还嘱咐他，有机会一定要把手艺捡起来：“别浪费了天分。”
　　师父把两人这些年攒的银子拿出来给他：“不多，留着打点吧。”
　　小东子把银子推回去，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师父你留着吧，我在主子身边能得赏，用不上。”
　　我一定早日混出头，给咱们爷俩找条生路……

　　季纶把小东子叫进来，给沈菡说：“主子，这是小东子。您别看他长的小，其实正经在膳房学了好些年手艺，红案白案都来得。虽比不上经年的大厨，但也不差了。这灶上还是得放咱们自己人，小东子是个老实的，用着放心。”
　　沈菡见着人也想起来了，这小孩上次在南苑给她点过一次膳，结结巴巴地跟她说松鼠鱼用鳜鱼做更好吃，被季纶瞪着说没规矩，罚出去跪着了。
　　沈菡一笑：“是你啊，我记得你。用鳜鱼做的松鼠鱼确实比鲤鱼好吃呢。”
　　小东子没想到主子还记得他，激动的都有些说不出话了。
　　季纶心道：就这样的，也就是伺候了主子这样好性的，灶上又使得着他，要不然放哪都是让人欺负死的命。
　　沈菡倒没介意小东子言辞拙讷，懂厨艺就行了。
　　沈菡问他，自己想吃火锅，置办起来费事吗？
　　小东子忙道：“回主子，不费事。膳房有现成的家什，不知主子想吃哪种锅？”
　　宫里现在常吃的暖锅有两种，一种是锅里带炉子，里面烧上炭火，周围一圈烧水，水开了下鱼、肉、菜煮熟①，这种不讲究摆盘，食材比较单一，像炖酸菜热锅，山药鸭羹热锅，八宝奶猪火锅就都是用这种锅。
　　另一种锅具麻烦点，锅、炉支架、炉圈、炉盘、酒精碗一整套②，配好的食材直接煮好端上来，这种摆盘精致，食材丰富，下面酒精碗一直烧着，也不怕凉。
　　上次沈菡在昭仁殿吃的暖锅就是这种。
　　沈菡心道，这不就是老铜锅和自助小火锅吗？
　　老铜锅……氛围是有了，但吃这个，也不知道是沈菡手笨还是怎么回事，她每次吃都会把肉粘在炉子壁上，挺费事的。
　　沈菡想了想：“那种带酒精碗的锅最大的有多大？”
　　小东子比划了一下。
　　跟个碟子那么大？那也太小了，氛围不到家啊！
　　沈菡：“还是锅里带炉子那种吧，不过我不要成品的暖锅，我只要新鲜的食材。准备的精细点，今晚皇上过来，就吃这个了。”
　　小东子吓了一跳。
　　沈菡安慰他：“没事，你照我说的来就行了。”
　　小东子只好战战兢兢去膳房传话。
　　膳房每天都备着现熬的高汤，什么汤底都有，倒是好办。
　　只是沈菡要求配菜样数要全，要费些功夫。
　　不过好在沈菡得宠，倒也没人为难小东子，一个下午就置办全了。
　　等晚上玄烨过来，一进堂屋，就看到正中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
　　桌子正中放了一个银镀金寿字火锅，正一股股往外冒着热气，屋子里热气腾腾的。
　　玄烨一笑：“暖锅？”
　　倒是应景，他忙了一天正饿呢，中午也没怎么吃，看着热气腾腾的锅子顿时馋虫大动。
　　不过凑近一瞧，玄烨一愣，锅里没东西，桌上这一桌菜全是生的。
　　玄烨：“这是怎么个吃法？”
　　沈菡伺候玄烨换下衣服，拉着他到桌边坐下，给他演示这锅怎么吃。
　　玄烨：“倒是新鲜，听说太zu以前在草原上开宴的时候，好像这么吃过。”入关后宫里讲究了，这种吃法就没怎么见了。
　　他看看桌上，配菜虽然每碟量不大，但种类很多，玄烨还是第一次见着这种生切的食材，好多都认不出来是什么。
　　玄烨：“这是什么？”
　　小东子紧张地上前伺候：“回万岁，这是乌鳢肉。”
　　沈菡也尝了尝：……这不就是黑鱼片吗？
　　小东子挨个给两人介绍。
　　桌上的主配菜有近二十种，鹿肉片、野猪肉、野鸭脯、鱿鱼卷、飞龙脯、狍子脊、山鸡片，刺龙牙、大叶芹、刺五加、鲜豆苗③……还有各种丸子、牛肚、菌菇以及沈菡特意嘱咐做的肥牛卷、五花肉和嫩羊肉。
　　沈菡只嘱咐小东子食材要全面，荤素搭配要得益，没想到宫里竟有这么多稀有食材，很多沈菡连听都没听过。
　　沈菡：“飞龙是什么？”
　　这个玄烨知道：“是盛京那边贡上来的榛鸡。”
　　沈菡尝了尝：“好鲜！”
　　就那么一小片雪白的肉，入口特别细嫩鲜美，什么蘸料都不蘸也特别好吃！
　　果然跟着皇上有肉吃，要不是因为这是给皇上准备的，凭沈菡自己可没资格吃这个。
　　玄烨也觉着新鲜，这些东西他倒是都吃过，但这么个吃法还是头一次。
　　沈菡又给他讲桌上的蘸料怎么调。
　　小东子有个绝活，他调味特别好，别管是酸、甜、咸、辣，都很适口。沈菡说的那几种甜辣酱、麻酱、韭花酱、牛肉酱、香菇酱，他都调出来了。
　　玄烨就听沈菡给他说这个必须加，那个也不能少。
　　沈菡：“香菜和葱花是味碟的精华所在，没有了蒜末和小米辣就没有了灵魂！”
　　玄烨听得好笑，看沈菡在那一边调一边念叨：香油也不能缺，提味的，芝麻花生碎也加上，提香的。
　　好家伙，满满一大碟。
　　玄烨蘸了片她极力推荐的肥牛卷。
　　沈菡星星眼看他：“怎么样怎么样？”
　　有没有被现代的火锅征服？
　　玄烨心里闷笑，点点头：“嗯，还不错。”
　　然后就见沈菡一脸得意。
　　玄烨：……
　　两个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饭后，玄烨喝着沈菡极力推荐的‘必须搭配一起喝’的酸梅汁，听她说可惜没有鸳鸯锅，要是换成辣锅更好吃。
　　玄烨：“这有什么难的，你说个样子给顾问行，朕让人做一个。”
　　沈菡高兴，兴致勃勃地说其实夏天也可以这么吃，饭后吃块西瓜，那滋味，绝了！
　　玄烨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这一晚上可憋死他了，饭虽然吃的新鲜，但更可乐的还是她的反应。
　　怎么吃个饭也能这么逗呢？
　　沈菡不明所以的被玄烨压倒了。
　　沈菡：皇上今晚很激动啊，看来火锅攻略很有用嘛……
　　屋外头，小东子正给季纶道谢，今晚他可是好好露了脸，还得了万岁的赏呢！
　　对着季纶这个提拔的人自然是感恩戴德。
　　季纶摆摆手：“行了，也是你拿得起活，往后好好干，快歇着去吧。”
　　季纶提拔他，纯粹是因为主子现在需要这么个可信的人放在灶上罢了。
　　他并不眼红小东子露脸得赏，也不怕这小子哪天爬上去翻脸不认人。
　　说到底，主子现在才到那呢？
　　小福晋。
　　往上去还早着呢。
　　要是果子还没摘到手里，他们几个人就自杀自灭起来，蠢不蠢呐。
　　季纶现在只怕忠心主子的人不够多，真来个一百零八将，还怕主子上不去？
　　等真跟着主子飞黄腾达了，再来分个高低胜负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榛鸡现在是保护动物，不能吃哈。
　　①②这两种清宫锅具介绍来自资料。
　　③改写自资料里乾隆开国宴暖锅使用食材。


第26章 太子
　　◎草原上，胜者为王！◎
　　皇上大冷天的老往永和宫跑，次数多了，难免有人议论。
　　延禧宫的宫女就忍不住对乌拉那拉福晋道：“这位乌雅福晋近来真是越来越受宠了。”
　　无娠无子，却成了小福晋，虽说只是庶妃，但之前万岁可没开过这个先例。
　　何况她进宫还不到一年，竟一个人占住了永和宫。
　　乌拉那拉氏正倚在炕上，手捧着小暖炉犯困，闻言看了她一眼：“受宠就受宠，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只要受宠的不是马佳氏，别的爱谁谁。
　　宫女忐忑道：“奴婢这不是怕万一……”再爬到您头上呢？
　　乌拉那拉氏明白宫女的意思，但她自己半点不担心。
　　她弯腰用铜钳翻了翻炕下的炭盆，扒拉出几个栗子放到炕桌上，一边剥一边慢悠悠道：
　　“这受不受宠和会不会爬到我头上，根本不是一档子事儿。宫里的女人么，宠爱固然要紧，但有宠爱也不见得万事足矣。那不受宠的，未必一定会屈居人下，那受宠的，也不见得就能登上高台儿。说到底，想在宫里活得好，除了宠爱，还得有些旁的依仗才行。”
　　宫女：“旁的依仗？”
　　宫女听得不明不白，乌拉那拉氏也没继续说。
　　她把桌上的栗子壳一个个扔到炭盆里，看着它们变黑、变焦，炭盆里升起细细的白烟……
　　就像咸福宫的钮祜禄氏，在宫里闷了成十年，先皇后在的时候她过得是个什么日子？
　　论宠爱，她有吗？
　　可现在呢？
　　以后宫里这大大小小的‘宠妃’，说不定还都得仰人家鼻息活着呢！
　　听说皇上前几日在她宫里安置了，第二天还赏了不少东西。
　　咸福宫的人个个喜气洋洋，也不紧闭宫门了，整日迎来送往的。
　　咸福宫虽在个西北角上，现在每天那个热闹劲儿，哪个宫也比不了。
　　这不就一朝翻身了吗？
　　和宠爱哪有半分干系。
　　要说论宠爱，这宫里谁比得上马佳氏啊！
　　可那样的盛宠，她不也没爬上去么。
　　现在又如何呢？
　　呵呵，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君恩似水，一去不回？
　　至于乌雅氏……
　　皇上宠谁不是真宠？
　　男人么，浓情蜜意的时候，为你赴汤蹈火都是愿意的。
　　大冷天去永和宫算什么，当年马佳氏最得宠的时候，皇上还冒着雨去给她过生辰呢！
　　指望这个就想在宫里站稳，死多少回都不算冤了。
　　乌拉那拉氏随手一擦手上的栗子屑，吩咐宫女：“昨儿膳房那道燕窝葱椒鸭子锅伺候得不错，我瞧着大阿哥昨儿没吃足性，晚膳让他们再进一品。”
　　宫女应着下去了。
　　乌拉那拉氏拿过炕柜上的书翻看，保清回宫了，正好也快要满三岁，该开蒙了。
　　虽说还不到时候正经进学，但估摸着皇上会给他找个师傅启蒙，她得先给他打打底子。
　　这才是她这辈子的依仗和指望呢！
　　……
　　进了腊月，前朝又出了件大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连后宫都有所耳闻。
　　听说皇上要立太子！
　　——这事儿上个月隐约就有传言了，因为皇上突然复立了詹事府官员。
　　国无太子，要詹事府官员做什么？
　　朝上不乏嗅觉敏锐的，前些日子吴三桂兵犯高州，又连陷廉州。皇上连简亲王喇布都派出去了，可见战况艰难。
　　吴三桂在南边没少打反清复明的旗号，要不是因为当初引兵入关的就是他自己，这会儿局势恐怕更不妙了。
　　皇上这时候放出立太子的讯号，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就算知道，不同意的也大有人在。
　　明珠瞧着眼前急得团团转的佛伦，无奈道：“你先坐下，急什么？”
　　佛伦：“这还不急？皇上要拉拢汉人，汉人都讲究那什么，立嫡立长？想也知道这太子要立哪个！”
　　“无非就是二阿哥。”明珠抿了口茶：“一个刚过周的小娃娃，立就立了，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再说这与咱们正黄旗也有好处。”
　　佛伦：“可这小娃娃是赫舍里家的！索额图那起子人本就嚣张，真立了二阿哥当太子，那他还不得上天啊！到时候不踩在咱们头上耀武扬威才怪！”
　　当时三藩一反，索额图就请旨要诛杀同意撤藩的一干朝臣——明珠就是第一个！
　　要不是皇上有担当，力主是他自己主张撤藩的，明珠早身首异处了。他和索额图那才是不共戴天之仇！
　　可明珠就一点不着急，他看佛伦：“那你说怎么办？”
　　佛伦：“这事就不能同意！”
　　明珠点头：“那你给皇上上个折子，就说你不同意，叫他别立了。”
　　佛伦：“我！”
　　佛伦卡了壳：“这……”
　　明珠又喝了口茶：“怎么了，这折子不好写？”
　　佛伦气得冒烟儿的脑袋降了温，他叹口气到桌子边坐下：“哎……”
　　是不好写。
　　佛伦：“那你说该怎么办？”
　　明珠给他倒了杯茶：“不怎么办，皇上要立，那就立呗。”
　　佛伦不满：“那怎么成，咱们满洲就没这规矩！在关外那会儿……”
　　明珠：“你也说了那是在关外，这都入关多少年了？”
　　真按着关外的规矩来，那多尔衮和岳乐早该登基了！
　　佛伦：“那就这么认了？”
　　明珠：“不认能怎么办？立太子，那只能由皇上乾纲独断。再说了，这当口儿，立比不立强，要立，自然是中宫嫡子。”
　　不然那起子汉官不得闹翻了天？
　　佛伦不甘心，那以后岂不是都要受索额图的窝囊气了？万一将来……
　　这个吗——明珠倒不这么认为。
　　皇上才二十二，这个将来也太远了。
　　再说了，佛伦有句话说得好，“立太子”，满洲就没这么个规矩。
　　当年太zu两次想要立储都没成，最后太宗夺下汗位靠的是当时独掌两白旗（后改称两黄旗）的优势。
　　后来世祖登基虽说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但两黄旗的支持必不可少。
　　世祖后，天子自将上三旗，当今登基才能那么顺利。
　　说白了，满人虽坐了汉人的江山，但骨子里可没有汉人嫡庶长幼那一套。
　　草原上，向来都是“胜者为王”！
　　从太宗开始，这汗位的归属，拼的都是背后的实力，可不是什么名分。
　　太子么，一个小娃娃。
　　论名分当然正得不能再正了，可当年名分比太宗还正的人如今都在哪呢？
　　论实力，上三旗的主子是皇上，可不是太子！
　　皇上会让太子成为旗主吗？
　　敢让太子成为旗主吗？
　　答案多明显啊！
　　明珠跟着皇上这么多年，最知道皇上忌讳什么。
　　二阿哥一个空有名分的小奶娃，是不会让皇上感到威胁的。
　　但要是索额图敢带着赫舍里家顶着太子蹦跶……
　　明珠眯起眼睛，指不定这个太子对他们来说还是个绝好的机会呢！
　　佛伦两眼一亮：“你的意思是？”
　　明珠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二阿哥才一岁，能不能站住还两说，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不过立这个太子，对他们不一定是坏事，对赫舍里家也不见得是好事就是了。
　　明珠说佛伦：“这个事，咱们这边儿不要闹。皇上心里，现在平三藩才是大事，其他一切都得靠后。这个时候谁要是敢不顾大局闹腾，那就擎等着被皇上收拾吧。”
　　不过自己不能闹，不代表别人不能闹。
　　明珠：“不是都说钮祜禄家要出个继后了吗？这立太子，他们就没什么想法？”
　　……
　　钮祜禄家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过他们家还算聪明，被人撺掇了也没跳坑。
　　自家娘娘刚从‘冷宫’里头出来，当家做主的又是个才十一岁的‘小公爷’，这会儿跑到皇上跟前现眼，万一还没到手的‘主子娘娘’再飞了怎么办？
　　是以钮祜禄家虽然没跟着赞成，但也没人跳出来反对作妖。
　　至于后宫里头，有想头的当然有，但敢冒头的一个都没有。
　　皇上和太皇太后可不是吃素的，这等关系国祚的大事，后宫敢张嘴的那都是不想活了的。
　　别管前朝后宫怎么暗潮汹涌，和沈菡都没关系，她正一心一意等着过年呢！
　　听紫芙说，过年这个月，宫里会特别热闹。
　　不管是主位还是下人，三天两头就能接着赏，皇上和太皇太后还经常会往各宫赏菜。
　　果然，一进腊月，宫里的年味越来越足了。
　　虽然朝廷正跟吴三桂在南边打得焦头烂额，T湾那边的郑经也掺和在里头制造麻烦。
　　但越是这种时候，宫里越得把节过得喜气洋洋，看起来一派四海升平的景象。
　　从初八开始，宫里开始了各种庆贺活动，每天都有讲究，有说法，比现代还有年味。
　　宫里过节这种大场面，沈菡已经有些习惯了。
　　而且在宫里待久了，沈菡很能明白为什么寻常一个小节日，宫里都要过得那么隆重。
　　——因为宫里的日子实在太乏味了。
　　日复一日待在这四方天里，过着循环往复的生活，从睁开眼到闭上眼永远是这些人、这些事，如果不用盛大的节庆和活动来找点刺激，整个皇宫会像一潭死水。
　　所以沈菡现在也越来越喜欢过节了，一想起腊月里几乎每天都有新鲜事儿干，心里就特别期待。
　　腊月的第一个大节就是腊八。
　　满洲入关后，各方面都不免受到汉俗的影响。
　　而汉俗过节有个很明显的特征——过什么节，吃什么饭。
　　宫里在这一点上研究得特别明白，吃得也特别地道。
　　沈菡看着眼前这一桌子各种口味的腊八粥。
　　小东子指着左边一溜道：“主子，这腊八粥是用陈粳米、黄米、小米、江米并少量的新粳米熬的，里头按口味不同，放了桃仁、杏仁、花生仁、瓜子仁、榛仁、松子仁，还配有红枣、栗子并安徽新贡的莲子。”①
　　他又指了指右边一溜：“这边是加了果料的，有桂圆、百合、蜜枣、青梅、桂花酱、葡萄干等。膳房还给了红糖、白糖和饴糖，主子要是想吃甜的，奴才给您调一碗？”
　　还没等沈菡说话，季纶从外面进来道：“主子，乾清宫来人，万岁赏了您腊八粥。”
　　沈菡：……
　　习惯了，她真的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①清宫腊八粥配方改写自资料《满洲食俗与清宫宴膳史》。
　　最新清宫档案已解密，大阿哥生母为乌拉那拉氏，包衣，与明珠无亲属关系。


第27章 过年
　　◎皇上写的“福”字。◎
　　虽然宫里这种一过节，就逮着一种节令食物使劲做的习俗，令沈菡颇为无语。
　　但这千滋百味的腊八粥还是很好喝的。
　　小东子说膳房从初七就开始生火熬粥，初八的凌晨才熬好，火候极到位。加了新粳米熬出来的粥，也比平时要更粘润，口感更好。
　　沈菡喜欢加了核桃仁、蜜枣和葡萄干的，从粥里拣出来的蜜枣软糯润甜，还带点嚼头，特别好吃！
　　不过莲子和桂圆百合的就一般般了，还不如娃哈哈的八宝粥好吃。
　　皇上赏的更特别一点，里头加了奶油和全份的果料。
　　小东子说皇上和太皇太后赏人的粥，是用两米的大铜锅熬的。
　　这个要熬好几锅，第一锅要祭祖供佛，第二锅赏了宫里妃嫔，下面的就是往宫外赏了。
　　小东子：“熬这个费力气，都是从膳房选得身强力壮的厨役，训好了才会熬。前三锅才加奶油，果料是最全的。”
　　沈菡尝了尝，可能是锅太大，粥的量太多？沈菡没尝出奶油味，果料也不多，看着就像是黑米粥，不如膳房送来的好喝。
　　不过皇上赏的就是吃个意头，也没人指着这个管饱。
　　过完腊八，朝上的事也有了定论。
　　不管背地里曾有多少暗流汹涌，皇上谕旨一下，大局已定。
　　赫舍里家自然是欢欣鼓舞，门前车水马龙，比往年的热闹更胜三分。
　　腊月十二，皇上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十三那天又亲御太和殿举行太子册封典礼。①
　　十四日，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进表祝贺，颁诏天下，册立仁孝皇后之嫡长子为大清太子，以示国朝永继。②
　　……
　　沈菡：“歪了歪了，右边那条上边往左转转。”
　　沈菡看季纶被左右搞蒙了，忍不住自己上了：“我来我来。”
　　宫里的人都在旁边围着看，紫芙隔着两步看：“还是主子贴得正。”
　　内务府送来了崭新的春联和门神画，各宫开始贴春联了。
　　大过年的，沈菡希望宫里能热闹一点，就自己带着人出来贴了。
　　为着大家都高兴，沈菡还特意问玄烨要了一副字。
　　玄烨：“写个福字？”
　　沈菡给他捏肩：“皇上的字威武霸气，贴在门上指定比门神管用多了，百邪不侵啊！”
　　玄烨让沈菡奉承得挺舒服，就给她写了。
　　沈菡捧着‘福’字回宫，大家都来围观，都觉得荣耀得不得了！
　　贴完春联，沈菡把这‘福’字请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正殿的门上。
　　贴的时候，周围的宫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
　　等贴完了，沈菡看他们那眼神，都恨不能上来摸两把，沾沾福气。
　　贴完福字，就该把门神请出来了。
　　宫里的门神做得特别精致，不是纸制的，是绢做的，泥金描绘，蓝边红条，四周还镶着木框，人物画得栩栩如生。
　　正殿门上既已贴了万岁亲笔的福字，门神就只能贴到永和宫的宫门上了。
　　俩将军门神画得剽悍英武，据说是唐代名将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的戎装像，还挺有范儿的。
　　内务府还给了一对娃娃门神，紫芙二话不说就贴东侧殿门上了。
　　沈菡：……
　　忙活了一上午终于贴完了宫里所有的门，宫人们瞧了一上午热闹都挺心满意足的。
　　沈菡左右看看，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这春联和福字都是白绢写的……
　　宫里确实大手笔，写春联不用纸，用绢。
　　但你用绢也用个红的啊，红的多喜庆。
　　用个白的……
　　知道的是满人尚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戴孝呢。
　　沈菡无奈，也不知道宫里其他汉人，瞅着这满宫的白布是不是和她一个心情。
　　这多不吉利啊……
　　贴完春联，宫里就要开始扫尘了。
　　整个永和宫上下都忙碌起来，连其他锁着的殿都挨个打开了整理，擦擦桌子、掸掸灰尘好过年。
　　屋子和院子里的青砖每天都要擦洗一遍，还得用热水，不然这么冷的天儿，水积在地上万一结了冰，再摔着主子就麻烦了。
　　前院后院的树也都得拾掇拾掇，这个是内务府派人来修剪的，务必要保证没有枯死的残枝残叶。
　　沈菡这边更费事一点。
　　季纶带着人里里外外擦洗整个屋子，屋里的家具桌椅、屏风画像、器具摆设，甚至喝茶的茶盏，盛点心的盘子、攒盒、漆盒都得逐一清洗。
　　查查家具有没有需要上漆的，铜器有没有锈，锈了的是去内务府换件新的，还是再打磨打磨接着用。
　　再看看蜡烛灯油炭火还够不够用——过年宫里要求灯火通明，熄灯又晚。总不能就永和宫黑灯瞎火的吧？要是不够用还得抓紧想办法。
　　季纶管着外务，紫芙就负责内务。
　　沈菡平时用的被褥、床帐、帷幔、迎枕、靠枕、坐垫、桌布等等，全都要拆洗换新，收起日常用的那一套，换上特地为过年准备的纹饰喜庆的那一套。
　　沈菡看她们这一统换，可算明白为什么份例少的妃嫔连衣服都不够穿了。
　　原来除了衣服，其他要费布料的地方还有这么多。
　　亏得之前沈菡的份例涨了老多，不愁料子和棉花做新的。当然了，旧的换下来也不是就不用了，出了正月再拿出来用就行了。
　　沈菡嘱咐紫芙悄悄给福格送一套去：“颜色不要太扎眼，也不要大包小包带过去招摇，拣实用的先送过去用着。”
　　福格收到后也递给紫芙一大包东西：“我新绣了件斗篷，正好你带回去吧。”
　　紫芙：“……不是说让您别绣了吗？”
　　福格递给她一把银瓜子送她出门：“哎呀过年的年礼，姐姐穿着喜庆嘛！”戴佳氏虽是包衣，但其实家境很好，福格的叔父噶鲁是天子近臣，还抚养过大阿哥，并不缺钱。
　　紫芙无奈只好收下。
　　除了这些琐事，还有些大头事务。比如紫芙得带人清点东西，青衿负责算账清账。
　　沈菡觉得自己之前道听途说的‘清宫太监宫女都不让识字’真是假的可笑。
　　她一个小福晋，身边的事都不少了，管外事、管东西、管账的一个都不能少，要是太监宫女都不识字，难不成都要宫妃自己干？
　　沈菡听紫芙说，小选后没能成为后宫主位的都得进关防衙门培训。
　　按照个人的培训结果不同，女红好的，梳头好的，按摩好的，煮茶好的等等，各有各的前程。
　　最出挑的一拨当然是分去伺候主子，次一等的才会分去各处使用。当然也有笨的什么也学不好的，那就只能去打杂了，更差的还可能被撵出宫去。
　　而这里面最有前程的一拨就是能写会算的。
　　因为主子别的人可以没有，但打理里外事务，管账本的总得有一个吧？
　　且因为包衣普通人家的姑娘识字的特别少，所以但凡水平不错的，最后基本都能分到主子身边伺候。
　　太监就更不必说了，宫里识字的太监更少。
　　虽然清朝入关后极力防备太监，但还是那句话，读过书的和没读过书的，说话做事水平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物以稀为贵，何况在宫里，人走得越高，对人才的需求就越大是真的。
　　别人不论，皇上身边的顾问行就是个好例子。
　　以沈菡平日所见，顾问行的文化素养绝对算是不错的了，而且他还很好学，有时候皇上读书时闲扯了两句，他竟能接上——沈菡就听不懂。
　　而皇上也并不忌讳他这一点。可能因为他是先帝旧人？
　　沈菡觉得顾问行除了在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了点，平时和皇上相处还是很亲近自然的。皇上对他称得上无话不谈，十分信赖。
　　其他能在御前混出头的太监，文化也都不差，旁的不说，至少满语是过关的。
　　因为宫里现在是双语并行，而太监都是汉人，想混到御前，至少得在识字班里把基本的满语学会了才行。
　　这个标准可不容易，就连沈菡，要不是有乌雅氏的记忆和本能在，估计也早就抓瞎了。
　　沈菡当初留下季纶，也有这部分的原因——季纶小时候进宫前上过蒙学，进宫后又在太监识字班下功夫学过，要不是当时心眼太少让人截断了路，以他的长相本事，也轮不到沈菡捡这个漏。
　　扯远了。
　　总之，过年需要写写算算的活真是不少。而且沈菡虽然才进宫不到一年，但攒下的东西已经有好几个箱子了。
　　紫芙和青衿验过外头摆着的，又把箱子都打开，挨个拿出来跟单子上的记录核对，看看有没有缺了少了的。
　　所有人都在忙，就沈菡闲着无事可做。
　　因为腊月里最忙的就是皇上，各种活动、仪式全是皇上的活儿。忙成这样，自然没空到后宫来。
　　沈菡除了伺候皇上，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做，只好窝在炕上边吃点心，边看紫芙她们收拾东西。
　　紫芙带着人把沈菡今年还没上过身的新冬装、新斗篷都摊开，一件一件挨个检查，防着有哪里不好地抓紧改。
　　首饰匣子全打开，看着颜色不鲜亮的抓紧送去炸一炸。
　　新年要有新气象，这话放到后宫妃嫔身上，就是她最好每天都换一身新衣裳，首饰也不能带旧的。
　　从除夕到十五，但凡需要她露面的场合，都得穿新的。
　　沈菡紧张起来：“什么？露面？有我必须出席的场合吗？”
　　她不是个庶妃吗？
　　这一年那么多场合没一个她有资格出席的。沈菡还以为在正式册封前，她都不需要露脸的。
　　紫芙发现有件斗篷上有个小线头，去找了把小剪子剪掉：“每年除夕乾清宫会举行家宴，以前主子娘娘在的时候，所有妃嫔都要参加的。不过去年没办，今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总得准备着，万一呢！”
　　沈菡紧张起来，那岂不是说，她第一次亮相的场合就是——国宴？！
　　作者有话说：
　　①②改自史料记载。


第28章 家宴
　　◎清宫除夕大宴怎么吃？◎
　　沈菡心里很忐忑，实在是到目前为止，她除了储秀宫里几个姑娘，根本没见过其他妃嫔。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现实就是如此。
　　小福晋，说起来称呼为福晋，但实际上，在满人的规矩里，她的地位和以前的女奴差不太多。
　　也就是现在入关了，进了紫禁城，皇上的女人都称后宫主位，说出去也算个小主子了。
　　放在以前的草原上，太zu太宗那时候，庶妃不过是妾室，只比侍婢好一点。
　　上面的嫡室和侧室才算是正经主子，生的儿子能分旗分，做领主、旗主，甚至皇帝。
　　妾室生的儿子，根本不入八分，顶多封个将军、辅国公就到顶了。
　　侍婢更惨，生的儿子连皇子都不算。
　　这和宠爱没有关系，位份如此。
　　宫里典制未备，很多方面都从的旧俗。
　　所以沈菡的地位其实是很低的。
　　当然了，除了目前已经被称为“妃”的钮祜禄氏，大家都是一个样，谁也高不到哪去。
　　以前很多正式的官方场合也都只有仁孝皇后一个人出席。
　　沈菡刚知道这个的时候很松了一口气——对一个社交懒癌患者来说，需要打交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既然没有沈菡必须出席的社交场合，她就一直心安理得地在自己屋子里窝着。
　　而且为了避免碰到其他妃嫔，遭遇“宫斗”，她连御花园都很少去。反正她也不喜欢应酬，除了福格，旁的人一概不见就是了。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沈菡觉得自己越来越宅了。
　　在她的想法里，自己的正式亮相大概要等到康熙第一次大封六宫后了，那至少还有好几年，不必提前担心。
　　现在突然发现可能过几天就要直面康熙的后宫，到众人眼皮子底下被审视……
　　沈菡麻了！
　　结果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紫芙的话就应验了。
　　永和宫来了一位教导姑姑，来教习新晋宫嫔宴会礼仪。
　　沈菡：……
　　姑姑很客气，道福晋不必紧张，宫宴礼仪并不繁琐，很好学。
　　沈菡就在姑姑的指导下肃、立、跪、叩、起……
　　一个时辰后。
　　沈菡：姑姑，你理解的简单好学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姑姑：“……此时当有奏乐，总管太监请酒一杯到万岁跟前儿跪进，主子应离座肃跪，目视万岁进酒。万岁进酒毕，主子方可入座饮酒。”①
　　沈菡照着姑姑的口令演示了两遍。
　　姑姑：“然后总管太监跪进果茶，此时主子应离座肃跪，目视万岁进果茶。”①
　　沈菡：……
　　沈菡再演示两遍。
　　姑姑：“总管太监报告万岁“宴毕”，此时当有中和韶乐，万岁离座，此时主子们应跪送万岁还宫。”①
　　沈菡：……
　　终于送走了姑姑，沈菡膝盖都跪青了。
　　原以为是去吃国宴的，感情是去给人下跪磕头的，沈菡彻底失去了对‘国宴’的兴趣。
　　沈菡：还好这玩意儿一年就一回，多来几回她就瘫了！瘫了懂吗！
　　终于到了除夕这天，一大早沈菡就被叫起来穿衣打扮。
　　虽说上午皇上要在保和殿宴请王公大臣，下午才轮到后妃，但她们也得一早去乾清宫暖阁等着。
　　宫宴的穿戴虽然比平时要正式一些，首饰多一点，但和沈菡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差别很大。
　　这一点沈菡很早就发现了，她没有正式的礼服。一开始沈菡以为是因为自己位份太低才没有，但升了小福晋后仍然没有。
　　这次教导姑姑来，沈菡特意问了。姑姑说现在宫里的服制只有妃位以上的朝服。至于后世那些吉服、便服什么的，后宫都还没有，现在的穿衣还比较自由。
　　穿戴完，紫芙从头到脚检查了三遍，确定一丝差错也没有，主仆几个这才乘车往乾清宫赶去。
　　沈菡刚一踏进乾清宫西暖阁，就感觉自己的身上多了好几道打量的视线，屋内的气氛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沈菡心里紧张得不行，但面上丝毫不显，她镇定自若往里走。
　　西暖阁里摆了两张小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沈菡看到福格身边有个空位，就坐过去了。
　　福格悄悄扯了扯沈菡的袖子，靠过来小声道：“姐姐，小福晋都在那桌……”
　　沈菡端起盖碗掩住嘴：“我知道。”
　　她就是不想过去，这边的万琉哈氏和觉禅氏至少打过交道，那边桌上她一个都不认识，坐过去她心里打怵。
　　桌子正中摆着点心和果盘，沈菡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后，拿了块榛子酥和福格边吃边聊：“送去的东西够用吗？今年天冷，别不舍得点炭，我这有多的，用完了我让人再给你送。”
　　福格点头：“够用了，夜里也点着，一点都不冷。”
　　沈菡又想起一氧化碳中毒的事：“也不要整夜点着，容易把人熏晕了。让你的人记得定时进来换气通风……”
　　福格点头：“姐姐你也是，被窝里多放几个汤婆子，不然清早那会儿炭熄了很冷。”早在丽景轩时福格就发现沈菡有体寒的毛病，特别是天凉以后，手脚天天冰凉。
　　觉禅氏看着两人亲如姐妹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堵：“姐姐和戴佳妹妹可真好，叫人羡慕……”语气有些酸。
　　沈菡不明所以，福格是早知道觉禅氏一直想巴结利用沈菡的，听她开口条件反射就想怼回去，谁是你姐姐！
　　沈菡连忙掐了福格一把，瞪她，这里可是乾清宫！
　　福格又把话吞回去了。
　　沈菡刚想开口圆个场，隔壁桌传过来一句：“这位可是乌雅福晋？”
　　沈菡扭头，额，不认识，福格位份低，刚才过去见过礼，小声道：“这位是乌拉那拉福晋。”
　　沈菡：哎呀，惠妃，名人！
　　沈菡起身福了个礼：“是，姐姐好。”又向其他三人点头示意。
　　四人都起身回礼。
　　乌拉那拉福晋鹅蛋脸，柳叶眉，眼型细长，高鼻梁，生了张欢喜脸，笑起来很和善：“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妹妹生得比传闻中更美呢！”
　　沈菡不知这话怎么答合适，只好腼腆微笑作害羞状。
　　乌拉那拉氏也不是为了让沈菡回答，她问完，直接扭头对一边的马佳氏道：“妹妹说呢？我瞧着今年新来的几位妹妹生得都极好。”
　　马佳氏面上没什么表情，抿了口茶淡淡道：“是啊，生得真好，比你我都好。”
　　乌拉那拉氏脸上一僵，收起笑容，也扭头吃茶不说话了。
　　沈菡在一旁坐着，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修罗场’一样的气氛。
　　也不知道她俩什么仇什么怨，两人把互不待见都写在脸上了，一点都不装模作样的。
　　论容貌，乌拉那拉氏确实不如马佳氏多了，马佳氏的面容很精致。
　　她的脸比旁边的人小一圈，白皙秀气还是个瓜子脸，凤眼俏鼻，既娇且媚。
　　沈菡刚才一眼就觉得她肯定是马佳氏，因为她的容貌实在出众。
　　虽然多次生产使她再无年少时的鲜活，身上也带有产后的丰腴和疲态，但仍胜过乌拉那拉氏许多。
　　另外两位福晋一看就是汉女，和屋子里其他人的画风都不一样。张福晋的气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女人是水做的”，充满了‘女人味’。
　　而董福晋不管容貌还是气质，都有些逊色，甚至还比不上宫中一些美貌宫女。
　　听闻她是康熙二年太皇太后在内务府选秀中选出来送去乾清宫的，当时只不过是‘扫炕女子’，却不知后来为何竟能承宠产女，还得以晋为小福晋，宫中对此一直多有猜测。
　　宫宴据说要未初二刻（下午一点半）才开始，沈菡众人一直等到午正（十二点），乾清宫正殿才终于有了动静。
　　太监们在丹陛上摆了御用的金龙大宴桌，上摆膳品八路共六十三品。膳桌旁另有奶茶、点心、炉食、油糕、饺子各一品，还要摆上南小菜、青酱、酱和老腌菜。①
　　摆完皇上的膳桌，才轮到后妃的陪宴宴桌，分左右两排摆在御桌的左前方和右前方。
　　在暖阁里是能看清左右两侧的膳桌的。
　　福格悄悄对沈菡道：“姐姐，好像都是点心啊？”
　　沈菡点点头，她也发现了，桌上全是点心和银碟小菜，没有硬菜：“是不是等会儿上菜？”
　　姑姑只说了什么时候跪，没说什么时候吃。
　　等入座后沈菡就发现了——合着这桌子就是摆来好看的，根本不让吃啊！
　　结果中午这一顿就只有一道菜，太监进给皇上两道汤膳和粳米膳，然后给后妃们也送了一道，吃完，中午这顿就算完了。
　　沈菡：早知道刚才在西暖阁多吃些点心。
　　用完汤膳，宴会并没结束，接下来要看戏。
　　沈菡进宫快一年了，终于看了场正宗的宫廷大戏。
　　感受——很热闹，一定程度缓解了缺乏文娱活动的焦虑；但因为实在听不懂，效果也不是很大。另外，她好饿啊！
　　到了下午六点，终于看完戏了！
　　所有人又回到乾清宫吃转宴，转宴的意思就是把皇上桌子上的菜、点心、杯子碗在所有人面前轮一遍，皇上吃一样，她们跟着吃一样，表示大家是一家人。①
　　但皇上桌上的也不好吃，干巴巴的，沈菡只象征性吃了一点。
　　熬过转宴，酒宴开始。终于，终于有硬菜了！
　　太监开始给皇上进菜，五对飞龙宴盒四十品菜，等皇上吃到第二对的时候，开始给后妃进。①
　　沈菡满心欢喜举起筷子，膳盒打开，沈菡看着眼前的炖猪、炖羊、炖鹿、炖鹅、炖鸡、炖鱼……
　　等沈菡一身疲惫回宫后，留守的青衿好奇的问她：“主子，宫宴好吃吗？”
　　沈菡：“我要吃糖醋里脊和酸辣土豆丝，再给我来俩馒头。”
　　青衿：“啊？”
　　作者有话说：
　　①清宫除夕宫宴流程、规矩整体改写自百度、资料《满族食宿与清宫宴膳史》《故宫宴》等所记载的乾隆朝除夕大宴存档。


第29章 喜好
　　◎皇上的喜好是什么？◎
　　这一天的除夕大宴真是把沈菡吃伤了，急需回回血。
　　原本除夕该守夜吃饺子的，但沈菡折腾这一天实在太累了，火速干完饭洗漱完，往被子里一钻就睡了。
　　第二天起来，膝盖青肿了一片。
　　这事也不能叫大夫，还是紫芙她们有经验，先拿热毛巾使劲敷，再抹上药膏晾着。
　　脚的保暖也得注意，晾着膝盖但不能冻着脚。
　　紫芙塞了个汤婆子到被子里，再把沈菡膝盖以下的部分盖得严严实实的：“主子要是觉得膝盖凉，就把被子往上搭一搭。都是奴婢疏忽，昨晚睡前没及时热敷，才会肿得这么厉害，等里头的寒气发出来就好了。”
　　沈菡摇头：“不怪你，昨晚太累了，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紫芙说来着，但沈菡昨晚觉得膝盖除了疼，看着没什么，原以为过两天就好了，谁知今天会这么厉害。
　　这还是沈菡入宫后第一次遭这种罪，以往虽说她地位不高，但正因为地位不高，见不着人，反而没什么要跪的场合，她伺候皇上也不用跪来跪去的。
　　结果好不容易出席个大场面，反而把进宫一年的份儿都跪完了。
　　‘国宴’两个字说起来好听，但实际可真是坑人啊！
　　听说皇上初一到十五几乎天天都要开宴，请完这个请那个，沈菡报以真心实意地同情——皇上也不容易啊！
　　玄烨这些日子确实累得不轻，好不容易熬完了年，终于能回后宫歇歇了。
　　听沈菡吐槽宫宴的菜不好吃，玄烨心里深感认同：“这也没办法，规矩如此。”宫里的大宴都是用的满席。
　　还有一点沈菡也疑惑很久了——她陪玄烨用过很多次膳，一年下来，沈菡发现这乾清宫的御膳是真不怎么好吃，和她想象中的御膳相差甚远，还不如她在南苑和东膳房吃的饭。
　　玄烨：“因为朕那边用的都是满洲的厨子。”
　　御膳房里当差的厨役都是终身世袭制的，传男不传女。
　　现在宫里司厨的一部分是入关时带进来的满人，大多是包衣，另一部分是前明宫中留下来的厨师，大部分来自山东。
　　但皇上御膳房里的厨师按规矩必须是满人，所以菜式也大多是传统的满洲菜品。
　　其他膳房倒是没规定这个。
　　虽然几十年下来满洲厨师多少受到了汉人厨师的一些影响，也会做汉菜，但手艺比起专精此道的汉族厨师自然差远了。
　　沈菡心道：怪不得她在皇上那吃的全是肥鸡大鸭子，要不就是野猪烧狍子，不是煮，就是炖，要不就是溜、烩、熏，煎炸炒的菜特别少！
　　想想玄烨一个皇帝，竟然碍着规矩吃了这么些年炖大肉，还不如自己吃过的美食多，沈菡就觉得他特别可怜。
　　她扒着玄烨肩膀和他说悄悄话：“那皇上你以后来永和宫这儿吃，我叫其他厨子做些新花样来吃。”
　　这有什么难的？别看沈菡做饭水平不行，但她怎么说也算见识过中华上千年的美食文化——请看《舌尖上的中国》，指导御厨做个新花样应该不在话下吧？
　　玄烨没反应过来她这脑回路：“什么？”
　　沈菡：“中午吃豆腐好不好？前几天我让膳房做了道豆腐特别好吃！我觉得你一定喜欢！”
　　玄烨明白了，合着是觉得他吃不着好吃的怪可怜的。
　　这……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玄烨不常吃别的菜式，不过是他本身对饮食就没什么喜好，打小就那么吃的，早习惯了。而且他正经吃顿饭怪浪费时间的，随便吃点就行了。
　　玄烨心里好笑，见乌雅氏好似觉着他受委屈了一样，叫来司膳太监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嘱咐这个加点白糖提味，那个出锅前一定要放香菜，各种班门弄斧。
　　沈菡嘱咐小东子：“万岁口淡，让膳房减三分盐，糖醋藕豆角的甜度加两分，但不要甜过了，比平时稍微甜一点就行，再来个虾米拌海蜇。”
　　沈菡发现海产里，皇上最喜欢的竟然是海蜇，在南苑每次点了，他吃得都很高兴。
　　玄烨一愣，抬头看她。
　　沈菡见玄烨神色奇怪，还以为他饿了，拿了碟松仁瓤山楂过来，让他先垫垫，山楂正好开胃。
　　玄烨尝了一颗。
　　辽西的老熟山楂颗粒大，肉红质润，颗颗饱满，外头裹着蜜糖，里头是盛京新贡的红松子，口感圆柔酥脆，酸、甜、香。
　　玄烨吃完，神色意味不明地问：“这是你想出来的？”
　　沈菡点头求表扬：“好吃吧？”
　　之前皇上把一些外省新贡的食材分赏了后宫，沈菡琢磨了几天，琢磨出几样皇上可能爱吃的小点心。
　　沈菡发现皇上的口味偏酸甜口，她每次点糖醋里脊，他都会跟着吃不少。
　　但让沈菡特别奇怪的一点是，皇上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口味，或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菜。
　　御膳虽然总是满满一桌子，但大多是例制小菜、满洲饽饽，主菜并不多，因为皇上吃得很少，也很简单。
　　他吃饭大多只吃一味，今天吃鸡，桌上的菜就基本都是鸡肉做的，吃鸭就是鸭肉做的。
　　沈菡一开始以为他就喜欢这么吃，后来吃多了满洲菜后，沈菡觉得他这样大概是觉得肉种类多了腻，不是真喜欢。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有喜欢口味和菜式，却从不自己点。
　　沈菡想来想去觉得皇上可能是太忙了，心思没空往吃穿上放？
　　那她应该多体贴关心他才是，你看皇上这不就很喜欢新点心吗？
　　玄烨确实很喜欢新点心，很给面子地吃了好几个：“嗯，这么做着确实不错。让厨役把做法给顾问行，以后大宴的果桌可以上这个。”
　　沈菡又拿出几样显摆：“我还做了其他的，这个是蜜饯绣球梅，这个是青梅瓤海棠，都是酸甜口。这会儿吃了占肚子，等饭后你尝尝喜欢吗？”
　　玄烨看看点心又看看沈菡。
　　沈菡：怎么眼神怪怪的？
　　这顿饭玄烨吃得十分尽兴，他还特意夸了夸沈菡想的这个豆腐：“这么着做豆腐不错，既鲜且嫩，胜于燕窝。”
　　又问沈菡里面放了什么。
　　其实做法很简单，把鸡肉、火腿、香菇、蘑菇切小丁，配上瓜子仁末、松子仁末和嫩豆腐，用鸡汤烩成羹即可。①
　　玄烨点头：“豆腐、香菇和鸡肉都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对身体好。这个也让膳房写个方子吧。”
　　玄烨还为这道菜取了名字——八珍豆腐，又着顾问行赏今天这桌饭和做点心的厨役。
　　不说膳房接了赏如何欢天喜地，沈菡这晚上却是切身感受到了“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这句名言的力量——皇上好像特别高兴？
　　吃饭时还看不太出来，到了床上却特别明显。
　　意乱情迷间，沈菡仿佛听到皇上呢喃了一句“你这么懂事，朕喜欢……”
　　声音太低，没等沈菡反应过来，她就又被卷进qing潮中了……
　　回宫后，玄烨问顾问行：“后宫里现有几处膳房在用？”
　　顾问行：“回万岁，除东西膳房，现在只有慈宁宫的寿膳房和咸福宫膳房在用，咸福宫膳房是去年妃主儿晋位后，内务府循制重设的，厨役乃公府选送进内侍奉，一应使费俱从咸福宫账上走。”
　　玄烨思量片刻：“谕内务府，重立景仁宫、延禧宫、钟粹宫、永和宫膳房，厨役可自东西膳房选进，宫内主位若有想用的厨役，也可使娘家送来，着给腰牌在内行走，一应使费……”
　　玄烨想了想：“暂时先从内库账上走吧。”
　　顾问行领命去办了。
　　后宫哗然。
　　接到旨意的宫里自然高兴，特别是皇上说使费自内库账上走这一点。
　　小厨房可不是谁都立得起的，各项使费都得本宫主位自己出，开销不是一般的大。
　　这几个宫里的主位拿的都是小福晋的例银，根本供不起。
　　现在好了，走内库的账，这等于说是皇上替她们养小厨房了。
　　延禧宫里，宫女高兴道：“主子，万岁这是体贴您呢！”
　　乌拉那拉氏也高兴：“这下阿哥想吃点什么就方便多了。”
　　她想了想，让人给家里传信，必要找几个好的厨役：“让家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会做小儿饭食的？阿哥年幼，必得吃些好克化又适口的才行。”
　　钟粹宫，皇上已经有日子没来了，偶尔来一次，看看小阿哥，马佳氏喂着奶又不好伺候皇上，久而久之，皇上就少来了。听说最近整天往永和宫跑，马佳氏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不过她最近忙着带孩子奶孩子，虽然有乳母保姆帮忙，但属实不轻松，也分不出太多心神自怨自艾了。
　　这回收到旨意，琪儿兴高采烈地对她道：“主子，可见万岁想着您呢！”
　　马佳氏一方面觉得心里安慰，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有些怀疑……
　　这么多年了，她了解皇上。
　　皇上凡事都爱讲究个平衡，特别是在赏赐上，他一直很注意“雨露均沾”，纵使往日自己最得宠的时候，皇上想赏她个什么，都会按家世、地位、资历先把旁人赏一遍，以求后宫和睦。
　　皇上已经习惯了不暴露自己的喜好，他真正的喜好，只有相处久了的亲近之人才能够窥探一二。
　　以前这份平衡下的心意给了自己，这次，又是谁呢？
　　是……
　　乌雅氏吗？
　　作者有话说：
　　①改写自《故宫宴》八珍豆腐做法。


第30章 新人
　　◎皇上的表妹进了宫。◎
　　立小厨房的繁琐和麻烦，沈菡切身体会到了。这不是单纯找几个厨子的事，而是一整个膳房班子。
　　而且说是永和宫的小厨房，实际并不在永和宫内，要在皇宫外围寻地方安置。
　　不过内务府的人很上道，永和宫现在就乌雅福晋一个主位，想也知道万岁这小厨房是为谁立的，万事自然要照乌雅福晋的意思来。
　　内务府很殷勤地派人来问：福晋，东西膳房有您喜欢的厨子吗？您娘家要不要选几个厨子进来？您有什么特别爱吃的需要采买吗？
　　都照自己的喜好来当然是好事，但这些问题也不是给个答案就行了。中间涉及的事太多了！光是选厨子，就很头疼。
　　折腾了几个月，这小厨房才算立起来。
　　小东子走马上任成了永和宫膳房的首领太监，下面管着几十号人，其中永和宫厨役二十六人，茶役七人，永和宫他坦（下人饭房）厨役十四人。皆发给腰牌，以后凭腰牌来宫里上下班。
　　厨子选的都是膳房的汉人厨役，有几个还是沈菡传信乌雅家特意找来的，有擅川菜的，有擅杭帮菜的。
　　有一个特别一点，是小东子的师父，叫杨清心，鲁菜厨子，听小东子说以前也是在宫里膳房混的，结果因为太老实被挤兑到南苑去了。
　　这次知道永和宫要立小厨房，小东子拼着犯规矩，来求沈菡：“奴才师父是家传的好手艺，当年见奴才喜欢灶上的活儿，不嫌弃奴才只是个杂役小太监，收了奴才做徒弟，求主子开恩，给奴才师父一条生路。”
　　沈菡听着觉得确实可怜，但她也没权力做什么，只能在内务府来问的时候提一句。
　　好在杨清心的“编制”本就在东膳房，这个人选也不算出格。一桩小事，内务府乐得卖个好儿给受宠的乌雅福晋，杨清心就这么成了永和宫膳房的庖长。
　　他的手艺也确实好，伺候了没几回就摸清了沈菡的口味，玄烨吃了几次也觉得不错，还赏了他。
　　杨清心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回紫禁城伺候主子，还能接到万岁爷的赏。
　　小东子看师父愣愣的，忙提醒他：“师父，永和宫膳房虽不比东膳房斗得厉害，但人也不少，你可不能像以前那么老实了。”
　　他给师父使了个眼色，杨清心回头，看到有几个厨子往这瞅，小声议论。
　　杨清心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宫里的汉厨让满厨压了这么些年，现在好不容易看到点出头的希望，盯着这位子两眼都快冒绿光了。
　　这次是借了乌雅福晋的势，他才能从南苑回来，还直接当了疱长，小厨房里不服气的大有人在。
　　但首领太监是他亲徒弟，他又在主子和万岁跟前儿露了脸，一时半会儿他们拿他没办法罢了。
　　小东子：“明着来他们肯定不敢，但师父你得防着他们使阴招。”
　　杨清心遭了这几年的罪，多少也知道长心眼儿了，自然会小心防着的。
　　他也嘱咐小东子：“你才到主子身边就占了膳房首领的位子，可要小心遭了旁人的忌。”
　　得主子的宠当然好，可主子只有一个，你得了，旁人就得靠边，不把你弄下去，旁人怎么出头呢？
　　小东子也担心这个事儿呢。
　　他是靠着季纶的提拔在主子跟前儿露的脸，现在自己成了膳房首领太监，季纶却还只是个管事太监……
　　小东子心道，人都说太监是没根的东西，惯会踩着人往上爬，记仇不记恩，没人性。
　　可他绝不要做那种人！
　　他是凭着旁人的善心活到今天的，要是吃着人家喂的饭，转头却爬到人家头上耀武扬威，那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是以小东子待季纶仍是恭恭敬敬，一口一声哥哥，端茶倒水，伺候洗漱绝不含糊。
　　季纶却不让他这么干了：“你现在也是主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人了，干这些不像话，传出去再让人说主子这里不分上下尊卑怎么办？”
　　小东子犹豫：“我，我就是……”
　　季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也不是他大方，谁越过他朝主子摇尾巴他都能忍。
　　这不是主子正使得着这小子和他师父吗？
　　只要主子使得上，太监里那些七拐八弯的心思就都得给他憋回去。
　　在季纶这，什么都比不上主子得宠重要，没了万岁的恩宠，他们几个算个屁！
　　季纶给他宽心：“我知道你是个不忘恩的，别瞎想，好好干。我看最近主子在琢磨点心，你不是老吹你白案的功夫厉害吗？多帮主子支支招，比在这儿伺候我有用多了。”
　　他看小东子还有些忐忑，不得不教他一句：“你也是个傻的，等主子晋了高位，想要什么没有？”
　　你不过是个膳房首领太监，我可是主子身边的管事太监，现在看着是不如你权势大，可宫里，什么差事都不如跟在主子身边的差事最好。
　　等主子成了一宫主位，成了妃、贵妃，那他还能比不过他一个膳房太监？
　　季纶看小东子明白过来，还一脸‘那我就放心了’的傻样，都懒得说他了。人家得势他高兴，就这么个傻子，也就研究研究灶上那点事儿了，坑这种的季纶都嫌多余。
　　小厨房一事在宫里引起的动荡还不止在膳房和下人里，后宫里也多有讨论。
　　讨论点一，乌雅福晋这恩宠可真是与日俱增啊，竟能把盛宠多年的马佳福晋压下去了。没见皇上现在天天往永和宫跑吗？
　　钟粹宫风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倒了！
　　不过这都是老生常谈了。
　　皇上的心什么时候定过？
　　马佳福晋孩子都生了五个了，年纪比皇上还大，谁还能受一辈子宠呢是不是？
　　另一个议题就比较新鲜了——这景仁宫又没人，全是空屋子，要小厨房干什么？
　　这答案也不难猜，大家都觉得，这是不是又要进来什么新人啊？
　　景仁宫可是皇上生母慈和皇太后的宫院，竟给了新人？
　　而且这一进来就有小厨房，难道……
　　一进来就是一宫主位？
　　“格格，您留神脚下。”掌事姑姑殷勤道。
　　佟佳氏抬头看这宫殿：“这就是姑姑住过的景仁宫啊。”
　　掌事姑姑不敢接这话，但更添三分恭敬，小心引着佟佳氏到了正殿。
　　景仁宫和永和宫、储秀宫格局差不多，都是二进院。
　　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室内方砖墁地，殿前有月台。①
　　东西配殿各三间，两侧建有耳房，后院和前院相同。
　　佟佳氏见引她进了正殿，不解道：“我住正殿？”
　　不说只是格格吗？
　　管事太监见缝插针凑上来：“格格，万岁旨意，您的份例一切依照宫内之妃例配给。”
　　就是说和咸福宫妃主儿一样。
　　佟佳氏温婉一笑，心情好了点。
　　管事太监讨好道：“格格您瞧，这屋子是奴才用心收拾的，一应物件都是挑得最好的，您看若有什么不当的，奴才即刻就回了内务府给您换！”
　　佟佳氏左右瞧瞧：“我这刚来，一时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好的，先这么住着，以后再说吧。”
　　管事太监一噎，还不待再讨好，就听佟佳氏直接道：“行了，我自带了伺候的人，这里不用你们了，下去吧。”
　　管事太监和掌事姑姑面面相觑，但也不敢驳了主子的话，见佟家格格的贴身丫头上前，只好先下去了。
　　管事太监和姑姑是老交情了，下去后悄悄道：“这位格格，主子范儿可真足啊！”不好伺候啊！
　　姑姑白了她一眼，指了指天上：“人家是那家里出来的姑奶奶，天生的主子，自然派头不一样。”
　　皇上的表妹进了宫，那还有什么说的，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没跑了。
　　太监小声道：“那咱们，这怎么办啊？就格格带的那几个小丫头，认得清宫里的门么，就上手伺候？”
　　姑姑掸掸袖子：“你管呢？要是她们伺候不了，咱们再接上，这不才更显得咱们会伺候吗？”
　　傻不傻，那是格格的心腹丫头，格格才进来，当然更信自家带的人。
　　但这宫里可不是几个丫头片子玩得转的，等她们露了怯，犯了错，他们才好显能耐不是？
　　太监明白了：“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姑姑叹口气，要不是跟这二傻子认识有年头了，她可真不愿意跟他搭伙干活，也就是景仁宫这么多年没主子，要不就他这脑子，早让人撕下去了。
　　姑姑怒道：“干看着怎么显能耐？你不会悄悄盯着？！万一她们有个纰漏错处的，让格格做下难处，你提前想到给补上了，这不就显出你来了吗！光站那奉承几句有个屁用！”
　　太监见姑姑生气了，忙讨饶：“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这不是多少年没伺候主子了吗？”
　　守着这空屋子太久，都快忘了怎么当奴才了，这突然空降个家世高贵的格格来，还不能让人适应适应？
　　姑姑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指点他：“格格刚来，这不现成就有件要紧的大事要格格拿主意？”
　　因为景仁宫没主位，景仁宫小厨房那一摊到现在都没立起来。为了那几个位置，人都快打成猪脑子了。
　　那几个丫头懂什么？还不得他们帮着主子裁夺？
　　太监两眼一亮，这是多好的捞油水儿的机会啊！
　　太监佩服地给姑姑鞠个躬：“咱这个家还是得靠你啊！”
　　姑姑翻白眼：“哼！”
　　作者有话说：
　　①景仁宫百科。


第31章 真心
　　◎九重之上，真心难求。◎
　　皇上的表妹佟佳氏成了景仁宫的主位，还和咸福宫妃主子一样，享受妃级的待遇。
　　这个消息可比‘皇上最近一有空就往永和宫跑’的消息热度高多了。
　　毕竟皇上今天往永和宫跑，明天就可能往钟粹宫跑。
　　但皇上的表妹，什么时候她也是皇上的表妹。
　　而且因为先帝时太皇太后的娘家姑娘进宫都是做皇后的，所以宫里一向认为，要是皇上母家的姑奶奶进宫来，那地位肯定不低。
　　结果就在这后位空悬的档口儿，佟佳格格进宫了。
　　那这继后……究竟是谁啊？
　　一个在宫里憋了成十年，一直住在冷宫里，前些日子才承宠，家里说起来还得罪过万岁。
　　一个是皇上亲舅舅的闺女，还没进来呢，皇上就给立了小厨房，让住在慈和皇太后的宫里，还享妃例……
　　宫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纷纷议论这后位的归属，奇怪的是这次竟没人制止，时间久了，连前朝都免不了议论两分。
　　明珠听了消息，忍不住叹道：“皇上这一手玩得好啊……”
　　二桃杀三士，这下钮钴禄家和镶黄旗还不得下死力气效忠皇上？不然这快到手的主子娘娘万一飞了呢？
　　至于佟家，说起来是皇上的母家，可以往在京里也不过是个二流人家。真想立起来，光凭着和皇上攀亲戚可没戏。
　　现在皇上给佟家撒开了一道口子，那接下来……
　　自然会有无数的忠心向皇上涌去。
　　明珠看着庭院中高悬的圆月，皇上实是天纵英主，翻手云、覆手雨，是登高还是跌重，都只在其一念之间。
　　……
　　宫里对于此事议论之热烈，连福格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都有所耳闻：“姐姐你说这新的主子娘娘到底是谁啊？”
　　沈菡特别想说：这个答案我知道，就是钮祜禄氏！
　　但不行，她只能道：“这个事咱们听听就行了，别跟着瞎传知道吗？”
　　现在是没人管，说两句没事，万一过几天突然有人管了呢？那不正撞枪口上了？
　　沈菡：“你也管好圆妞、方妞那两个，不许私下议论。”
　　福格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哦，知道了。”
　　她拿了个炕桌上的点心吃，姐姐这的点心都和宫里不一样呢：“你这一上午走来走去忙什么呢？”
　　沈菡左右转着打量：“我换摆设呢。”
　　天热了，今年皇上一直没说要去南苑，估计要在宫里过夏天了。
　　盛夏暑热，在紫禁城待着特别容易烦躁。
　　沈菡发现最近皇上好像有什么烦心事，白天偶尔过来散心总显得心事重重，夜里也睡不太踏实。
　　朝政上的事沈菡不懂，也不敢插嘴。
　　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希望能缓解皇上心里的烦闷。
　　这几天沈菡就一直琢磨着给屋子换换摆设。
　　她让紫芙把宫里深色系的摆设都收起来，换上浅色系。
　　绛纱、密褐色的床帐帷幔也都拆了，换成葱青少艾色的纱罗。
　　沈菡让紫芙把库房打开，左右看了看，眼睛一亮，吩咐季纶：“那件插屏搬出来，把咱屋里那件替下来。”
　　这是一件掐丝珐琅山村农庆图插屏，屏风的内容是很少见的山村乡居图，远处群山连绵，近处青禾如茵，乡居人家隐于垂柳间，一派田园风光。
　　玄烨当时收到这屏风挺高兴的，拿来和沈菡分享，之后就赏给她了。
　　不过这屏风和屋子的摆设不太搭，一直收在库里，现在拿出来换上正好。
　　西暖阁书房的物件也都换了，笔洗换成素三彩的，笔架换了个青玉鹿衔灵芝的，迎枕、坐蓐也都换成了素雅的颜色。
　　这一通下来，整个屋子顿时亮了不少。
　　紫芙赞道：“主子真有办法！看着清凉了不少呢！”
　　沈菡又在纱罗帷帐后摆上新贡的鲜果，顿时满室果香。
　　沈菡：“让人去花鸟房找找，有没有大点的绿色盆景和绿植。”
　　不是说绿色植物能解压吗？
　　第二天玄烨过来，一进门差点以为走错屋了。
　　他左右瞧了瞧，笑道：“这又是你折腾的？”
　　沈菡朝着他笑：“好看吗？我想着夏天用素色的瞧着心情好。”
　　“瞧着还不错。”
　　玄烨大热天的过来，也确实燥热，出了一身汗。
　　沈菡服侍他换下身上的衣服，又用湿毛巾给他把全身上下擦了一遍：“洗澡怪费事的，这么着擦擦，身上不腻了也能解乏。”
　　玄烨换了一身素纱的常服袍，接过沈菡递过来的酸梅汤：“温的？”
　　沈菡：“刚出了一身汗，吃冰的伤胃，我让他们做了热的，等皇上到了再用冰，镇温乎了喝正好。”
　　玄烨连喝了两碗，心里的躁意确实散了许多。
　　沈菡把端上来的西瓜用刀切成小块，拿冰块镇上，等会皇上缓过来，好用些解热。
　　玄烨：“让下人来就行了，别伤着自己。”
　　沈菡：“这个现切块现冰才好吃，提前切得不好吃。”切了块会氧化，口感不好。
　　玄烨一笑，把她拉过来：“傻子，你不会等朕来了再让他们现切了送上来。”有什么区别呢？
　　沈菡没反应过来：“什么？”
　　玄烨也不说了，她的心意难得。
　　玄烨把玩着沈菡的手：“今年朕忙，没空去避暑，你这儿的冰还够用吗？不够和顾问行说。”
　　沈菡拿过镇好的西瓜喂他：“够用了，也就白天热，晚上还好。我在床上铺了竹席，夜里能凉快一些。”
　　玄烨点头：“朕记得库里有一卷凉席，是前些年广东一个地方官贡的，朕嫌太凉了，不爱用。你既使得着，赏了你用吧。”
　　午膳叫的小厨房的菜，沈菡度着玄烨素日的喜好，不让他们做太费事的菜，大肉也没叫上。
　　她吩咐小东子：“大热天儿的，不要搞得太油腻，皇上爱吃时令菜，让他们上个清炒茭白，肉菜……炒个莲子猪肚吧。上次那道酿藕皇上吃着不错，不过有点甜了，我看皇上有些腻。让上次的厨子再做一道，减三分糖。嗯…再来个抓炒虾，其他菜你让他们看着上吧。”
　　沈菡想了想，她看皇上夏天不太爱吃主食，米饭面条都不爱碰。但他下午说不定还要去忙，不吃主食没一会儿就饿了：“饽饽让他们上螺丝饼吧，切点葱丝、黄瓜，酱就不要甜的了，来点咸口的酱。”
　　小东子领命退下了。
　　中午这顿饭玄烨吃得极舒坦，茭白、莲子和藕都是这个月太庙荐新的食材，新鲜得很，抓炒虾外脆里嫩，略带酸味，虽甜但不腻，配着咸口的螺丝饼吃正好。
　　玄烨午睡起来，沈菡又让人拿了盒沙琪玛递给顾问行：“膳房刚出炉的，下午要是皇上饿了，可以垫垫。”
　　顾问行恭敬接了，也不多那个嘴提醒这位主子——乾清宫有的是点心。
　　回去的路上，玄烨问顾问行沈菡给了他什么，顾问行照实说了，玄烨一笑：“她那个脑子，整天全是吃吃喝喝那点事。”
　　顾问行和皇上关系亲近，偶尔聊个闲话也不算逾矩：“这也是福晋体贴万岁呢。”
　　玄烨闻言一叹：“是啊，她确实体贴。”
　　宫里敢这么体贴玄烨的还真不多。
　　皇上的衣食住行，说起来都是关系安危的大事，外人若有窥探，难免有居心不良之嫌。
　　玄烨平时也很注意，甚少会在外露出自己的喜好。
　　宫里的妃嫔都受过嬷嬷的教导，不管是皇后还是妃嫔，伺候皇上，更衣、洗漱、侍寝，偶尔可能侍驾陪膳。
　　但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要谨守本分。
　　皇上身边的事，不该她们管的不要管，不该她们问的也不能问，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
　　这么多年，哪怕是赫舍里氏和马佳氏，也不敢逾越半分，更别提过问玄烨的饮食这么敏感的事了。
　　一开始，乌雅氏当然也是很守规矩的。
　　她漂亮、鲜活，伴驾时虽开朗自在不拘小节，但从不逾矩，聪明的恰到好处。
　　玄烨从不喜欢笨女人，蠢女人。
　　乌雅氏心性单纯，脑子里想的事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蠢笨。
　　她只是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明事理，少心机，懂分寸，又能让玄烨开怀，这样的乌雅氏才叫玄烨越来越喜欢。
　　那是什么时候有些变了呢？
　　玄烨现在回忆起来，好像是今年初？
　　乌雅氏知道他从小只能吃膳房的例菜，觉得他……可怜？委屈？
　　他又正好重立了各宫膳房，乌雅氏就开始从饮食上处处体贴他。
　　一开始，玄烨心里有些好笑，不过也由着她了。
　　虽说不合规矩，但玄烨也不是那种非要人把条条框框刻在骨子里的人，他没那么死板。
　　而且玄烨很清楚，乌雅氏给他荐吃荐喝的时候是真没想那么多，她也没那个脑子。
　　她的想法很单纯——因为吃吃喝喝这事儿对她自己来说特别重要，所以她就觉得这事儿对别人来说也一定很重要，所以谁要是亏了嘴，那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玄烨一开始对她这种想法真是哭笑不得，但久而久之，他在永和宫用膳的次数越多，心里受到的触动就越大。
　　玄烨以前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竟有这么多饮食上的小癖好？
　　他的口味偏酸甜口吗？
　　他竟然更喜欢蒜蓉的辣味而不是辣椒的辣味？
　　他不爱吃米饭更爱吃面食？
　　他喜欢甜的菜配咸的饽饽？
　　……
　　玄烨一边震惊于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例菜，竟然从没了解过自己的口味——他一直以为自己喜食清淡，在饮食上并无偏爱，甚至觉得吃饭怪浪费时间的。
　　一边也惊讶于乌雅氏细微的体贴和观察。
　　是要多在意一个人，才能记住他所有的偏好，处处体贴他呢？
　　九重之上，万物皆唾手可得，唯有真心可贵，千金难求。
　　玄烨吩咐顾问行：“去库里把前几年广东进贡的象牙覃找出来，给永和宫送去。”
　　顾问行：“是。”
　　能有一分，也值得珍惜。
　　作者有话说：
　　听说要蹭玄学，在三的倍数更新，所以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6点。


第32章 心气
　　◎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收到凉席的沈菡十分震惊。
　　象牙的……凉席子？
　　凉席子……象牙的？！
　　皇上说赏她卷凉席子，她以为就是做工好一点的竹席子，可没说这席子是象牙做的。
　　象牙那么硬也能做成凉席子？
　　来送席子的是乾清宫的太监小九，他十分机灵，来之前把这东西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就是防备着乌雅福晋好奇——毕竟这东西在宫里都少见。
　　小九道这象牙覃是用特殊药水，把象牙泡软后，再劈成薄片，编织成席的。据说这东西还只能在南方做，北方气候太干燥，象牙劈成片容易裂，没法编。①
　　小九恭维道：“这象牙覃宫里统共没几张，万岁从没赏过后宫，您这可是独一份儿呢！”
　　沈菡一直含笑听他介绍，等他说完，让紫芙赏了他一颗银瓜子：“辛苦你大热天儿跑这一趟了。”
　　等他走了，沈菡才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绕着雪白如玉的凉席子看。
　　这席子纹理很细密，一点也看不出是用坚硬的象牙编的。
　　沈菡上手摸了摸，平整光滑，手感柔软沁凉。
　　紫芙几个也跟着惊叹，继而高兴，万岁把这等珍品赏了主子，说明主子得万岁的心呐！
　　东西虽好，沈菡却有些忐忑，就不说用象牙制品有些丧良心的事了
　　——都穿到清宫里了，说这些就太天真了。
　　这种档次的珍品，她用不要紧吗？不会僭越吧？
　　紫芙和青衿面面相觑。
　　紫芙犹豫道：“不要紧……吧？这是万岁特意赏您的。”
　　这能有什么事？主子就是太谨慎了。
　　沈菡还是不放心，等玄烨来了，她小心地提了一句：“这东西这么珍贵，我用着……”
　　这个放在后世得是国宝吧，虽说在宫里待久了，金的银的玉的宝贝，见得太多慢慢地也见怪不怪了。
　　但这种，沈菡还真是有些承受不起。
　　玄烨还以为她小心翼翼地是要说什么呢，没承想就这么点小事：“这有什么？一卷席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她还有些忐忑，玄烨笑着搂过她：“这么着，朕这些日子不是老往你这来吗？就说这席子是朕放你这用的，成了吧？”两个人用就不那么凉了，正好。
　　沈菡放下心来，说是皇上用的就没事了。
　　玄烨打趣她：“可见你是平日见好东西见得少了，以后朕带你涨涨见识你就明白了，这算什么？”
　　不过乌雅氏这么谨守本分，不恃宠而骄，玄烨自然更爱她三分，对她也更放心了。

　　景仁宫。
　　佟佳氏进宫有些日子了，对宫里的人事已渐渐熟悉。
　　皇上一早就来景仁宫看过她，待她也很亲近，但佟佳氏心里却略有不足
　　——皇上待她的亲近更像是对家人、对妹妹的亲近，并不像对夫妻。
　　两人亲近有余，亲热不足。
　　难道是因为自己才进宫，皇上还把她当表妹看待吗？
　　佟佳氏虽是皇上的表妹，但以前却并没见过皇上。
　　毕竟姑姑已经过世那么多年，宫里现在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家可没关系。
　　可佟佳氏却一直仰慕着这个从未见过的表哥。
　　或许是因为从小，家里就把她当做后宫主位培养——父亲和兄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她将来会嫁到宫里去，皇上表哥会成为她的丈夫。
　　或许是因为家里的长辈总是在讨论皇上，皇上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家里每个人的心弦。
　　总之，在年幼的佟佳氏心里，皇上的身影是那么高大。
　　他英明、神武、睿智、果断，是她的表哥，也是她未来的夫君，是所有人的主子，也是他们头顶的天。
　　现在她进了宫，见到了皇上表哥。
　　他果然年轻英俊，威仪不凡，而且他谈吐温柔，待她那么体贴，跟她父兄是完全不同的男人。
　　佟佳氏心里高兴又快乐——她的丈夫正是她的春闺梦里人。
　　但慢慢地，佟佳氏发现事情有些不一样了。
　　皇上待她像待妹妹不要紧，她可以慢慢让皇上知道她的好处。
　　可皇上太忙了！
　　朝廷在打仗，前朝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听说乾清宫现在几乎每晚都要亮灯到深夜。
　　而后宫的女人数不胜数，皇上闲暇时回后宫休息，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选择，她能见他的机会寥寥无几……
　　佟佳氏问姑姑：“之前一直听说宫中最得宠的是马佳氏，这乌雅氏又是哪一个？”
　　怎么和家里说的不一样呢？
　　家里说宫中马佳氏是太皇太后给万岁选的，接连产子，盛宠十数年不衰，是她进宫后尤其要关注的人。
　　可她进宫后，却发现这马佳氏并不算得宠，皇上偶尔抽空去看看，从未留宿。
　　反而是后面永和宫的乌雅氏，皇上统共召寝没几回，竟有六qi成都是召的乌雅氏，有时大中午的还跑去永和宫用膳歇息。
　　姑姑道：“回格格，论起恩宠，这马佳福晋以前确实是宫里的头一份儿，再没有比她受宠年岁更多的了。可去年马佳福晋有孕，这乌雅福晋突然就冒出来了。要说以前马佳福晋有孕时，皇上找个旁人宠一宠也是常事，等马佳福晋生完孩子，这些人也就没声响了。可这次不知怎的，这乌雅福晋一日比一日得宠，马佳福晋生完孩子这都一年多了，竟也没见她失宠。反倒是马佳福晋，听说万岁让她和纳喇格格亲自哺育小阿哥……可能是伺候万岁不甚方便？恩宠是大不如前了。”
　　佟佳氏：“那要照这么说，是因着马佳氏奉御不便，皇上才宣的乌雅氏？”
　　姑姑犹豫道：“这……奴婢不敢猜。”
　　她哪知道乌雅福晋是因为什么得了万岁的意啊，她要是知道，那得宠的就是她了。
　　佟佳氏想了想，吩咐姑姑：“我想见见这乌雅氏，你去永和宫宣她来。”
　　姑姑一愣，半晌才小心道：“这，格格，这乌雅福晋，她是小福晋，您……”
　　您才是个格格呐。
　　虽说佟佳氏住着正殿，享着妃的份例，可那只是份例，和咸福宫妃主儿可不一样。
　　钮祜禄氏是太皇太后亲下的懿旨，封的妃，不过是没行册封礼罢了。
　　佟佳氏这位份上，皇上的谕旨说的明明白白，是格格。
　　明姑姑没想到这位佟佳格格这么傲气，哪有格格宣小福晋来见的道理？
　　姑姑犹豫道：“您若是想见乌雅福晋，只能亲自到永和宫去……”
　　还得递个帖子，看人家愿不愿意见您呢。
　　佟佳氏一噎，面色有些不好，姑姑缩着不敢说话了。
　　佟佳氏摆摆手：“算了，我就那么一说，也没什么好见的。传膳吧。”
　　“是。”
　　姑姑松了一口气，连忙躲出去了。
　　管事太监见她出来了，不解道：“怎么了？这天儿都快转凉了，怎么起这一头汗？”
　　说着递帕子给她。
　　姑姑接过来擦了擦，叹道：“你说得对，咱这主子还真是不太好伺候啊……”
　　她把事儿一说，管事太监也是一愣：“这？”
　　这可是宫里，就是咸福宫那位妃主子，也没说指名道姓叫谁到宫里去见见的。
　　——又不是主子娘娘，谁敢摆这么大派头。
　　传出去这名声多难听？
　　姑姑摇摇头，不说了：“主子要叫膳，你快去吧。”
　　管事太监叹着气走了。
　　姑姑心里也觉着有些不走运。
　　以前他们守着景仁宫，虽说没主子，没什么油水，但这是慈和皇太后住过的地方，万岁不时会溜达过来瞧瞧，也没什么人故意刻薄怠慢他们。
　　日子是单调了点儿，终归安稳，姑姑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好。
　　今年突然空降了一位主子，说是皇上的亲表妹，姑姑和管事太监知道后，还都当是走了大运，以后一辈子不用愁了。
　　现在看来，姑姑叹口气——这位主子心气儿太高了。
　　在宫里，有心气儿不是坏事。
　　这后宫，从上到下，从妃主子，小主们，到宫女、太监、姑姑、嬷嬷，哪个不是凭那一口心气儿活着呢？
　　要是没这口心气儿，早就挣扎不下去了。
　　可这心气儿万万不能太高。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儿，没人纵着你自由自在地往高了飘
　　——真飘到天上去的那都是死人！
　　姑姑摇头，这位佟佳格格看来是让家里养得太高、太傲了。
　　皇上的表妹，说起来当然是有依仗的，可着劲儿地往上走，也没人能拽住她。
　　但这是宫里，论依仗，旁人难道就没有吗？
　　要是日日想着把所有人都压下去，那可真是自己找罪受了。
　　姑姑在这后宫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没听过。
　　就是从前的仁孝皇后，元配嫡妻的地位，也不敢说把宫里的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
　　——仁孝皇后待马佳福晋还一直很不错呢。
　　说是皇上的表妹，太后也是顺治爷的表妹，那日子过的……
　　明姑姑叹气，只盼着这位主子在宫里多待一待，长长年纪，这口心气儿能收敛点。
　　如此，他们才能跟着混碗太平饭吃啊……
　　作者有话说：
　　①象牙席制作方法改写自百科。现实中不提倡使用象牙制品，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第33章 归降
　　◎仁义之师。（三藩战事）◎
　　平凉，城外清军大营。
　　董额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八个月了！
　　平凉久攻不下，董额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之前陕甘数十州县皆被王辅臣所占，皇上命张勇、孙思克的绿营兵和他率的八旗军合击叛军。
　　结果那起子汉兵得了皇上的信任，跟打了鸡血似的，连战告捷，竟然渐次平定了西北。
　　反倒是他这边，明明把王辅臣困进平凉了，可就是拿不下这个破城！
　　妈的！
　　这要是那边都打完了，平凉还没拿下，到时他岂不是要……
　　正想着，士兵火速进来禀报：“贝勒爷，图海大人到。”
　　董额一愣：“图海？他来干什么？”
　　他不是大学士吗？
　　图海是来督军的。
　　打个平凉打了八个月还没拿下，玄烨可没耐心再搁这陪董额玩持久战了。
　　那边都快搞定了，就差你这最后一锤子，结果你愣是八个月不往下落锤，搁谁谁不烦啊？
　　反正玄烨是烦了。
　　当初玄烨看董额是多铎儿子里最勇武的一个，想着多少也能得他阿玛一点真传吧，这才派他上阵。
　　结果——你可真是给你阿玛丢人。
　　既然你不靠谱，还是换个靠谱的来吧。
　　正好，去年察哈尔平叛，初次领兵的图海给了玄烨一个大惊喜。
　　这竟然是个文武全才，靠谱儿！
　　玄烨受够了董额，直接任命了图海为抚远大将军，前往平凉总t统驻军，又把董额改授为固山额真（都统），命大军昔听图海节制。
　　圣旨既下，董额虽不甘心，却不得不交出军权，老实听话。
　　原以为图海是来攻城的，结果图海来了后，并没有贸然进攻。
　　他遵照玄烨的谕旨，肃军纪、信赏罚、申约束，很快在军中建立了威信，重振了因久攻不下，已经有些萎靡的士气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和董额那个水货不一样，这个行。
　　军威大振后，众将士纷纷请战。
　　“将军，如今咱们士气高涨，平凉又被围困日久，城中内耗严重，正是出兵的良机啊！”
　　其余将士也纷纷应和，请求出战
　　——最后一场了，就靠它立功了。
　　图海却没同意，他义正词严道：“朝廷的军队是仁义之师，当先招抚，后攻罚。圣上天威，我等奉天威讨伐叛竖，无虑不克。城中皆是我大清百姓，数十万生灵，遭叛贼屠戮劫掠，可怜可悯。若此时再强行攻城，覆巢之下，杀戮必多，百姓何辜。当俟其主动投降归诚，方能令百姓体大清圣主之恩德。①”
　　将士们面面相觑，这……这是个什么风格？
　　图大人，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图海也不解释，众将士见改变不了主将决心，只好领命退下了。
　　图海见众人退出去，长叹一口气。
　　这群傻子，怪不得之前打了那么久都没拿下。
　　平凉都被困八个月了，马上就要弹尽粮绝了，这个时候攻城，要是城里士兵作困兽之斗，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辅臣本就是个首鼠两端的人，叛而复降，降而复叛，一见情势不好就倒戈。
　　眼前平凉这个形势，王辅臣此时已穷蹙无计，只要让他内外交困，无路可逃，劝他投降并不是难事。
　　到时候兵不血刃解决了平凉，不比强行攻城省事儿多了？
　　何必多此一举。
　　图海让人传信城中探子，把宣传工作搞起来，一定要让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朝廷是‘仁义之师’！
　　顺便内部串联也不能省。
　　他身边的周培公和王辅臣身边的将官是老乡，原本就暗通款曲的，图海嘱咐他继续给里面写小纸条：
　　快出来吧！皇上知道你们都是被逼的，绝不会追究以前的事的。只要你们出来，复官复爵，皇上会像以前一样重用你们的，快回到大清的怀抱里来吧！
　　前面搞着宣传工作，后面攻城的作战准备也不能省。
　　说是不打你们，万一你们死活不降，那还是得打你们的。
　　图海拉着收复了凉州后，前来增援的孙思克出去勘探地形。
　　到了虎山墩，图海一眼就看出了此地对平凉的重要性：“此乃平凉咽喉。”
　　拿下这个饷道，则平凉不攻而下！
　　正巡视呢，王辅臣的兵突然冒出来了！
　　图海当即指挥将士还击。
　　……
　　平凉城中。
　　八个月的围困早就让城中军民食不果腹，连军中都开始杀马为食了，遑论百姓。
　　到处人心惶惶，城中大街上每天都会出现新的死尸，无人殓葬，有时候尸体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
　　图海搞宣传的话传到城中，渐渐在bu队和百姓间流传开来。
　　人心动摇！
　　几乎每天都有结伴偷溜出城的百姓，根本拦不住，甚至连看门的守将都开始外逃。
　　王辅臣的总兵官黄九畴、布政使龚荣遇一天三顿劝王辅臣投降：“将军，咱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辅臣也知道现在是山穷水尽了，原本有虎山墩这条饷道在，还能挣扎两天。
　　他妈的前几天图海把虎山墩也打下来了，天天站那山头上让人拿红衣大炮往城里轰，搞得他这边部下都怕了，这下饷道断绝，更没法打了。
　　再这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哪天自己被手下砍了人头去领功。
　　可王辅臣还是有些犹豫：“说是既往不咎，可毕竟……”
　　他这降了叛，叛了降，降了又叛，次数实在有点多。
　　王辅臣：“再说咱们这降，怎么个降法好呢？”
　　叛得次数太多，怕人家不信了啊！
　　黄九畴和龚荣遇对视一眼，他们和图海身边的周培公是老乡，之前也一直以蜜蜡传讯，现在要降，倒也不是没途径。
　　王辅臣听了，斜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怪他们背叛
　　——这在王辅臣看来，也不算背叛他。
　　因为他自己以往也是这么干的。
　　王辅臣此人，出身不值一提，他是前明宦官家里佣人的孩子，后来天下大乱了，他就跟着姐夫出来混口饭吃。
　　起先他跟着明朝大同总兵姜瓖混，姜瓖也是个见风使舵的。
　　李自成先进了京，姜瓖见这个大，打不过，就归顺李自成了。
　　后来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姜瓖一看，嘿，这个更牛，他就把顶头老大干掉，转头又带城投清了。
　　再后来，姜瓖觉得满人对他有功不赏，心里不乐意了，就又拉了一帮人，开始反清复明。
　　王辅臣当时只是个听使唤的，自然只能跟着姜瓖跑来跑去。
　　结果愣是凭着自己的勇猛，一战成名，还得了个“马鹞子”的绰号。
　　不过最后还是打不过清军，王辅臣一看，既然打不过，那就降了呗，不死就成。
　　后来王辅臣就没入辛者库为奴了。
　　顺治爷登基后，对他很欣赏，大力提拔他。
　　当今更是给了他极大的信任，调他为陕西提督，镇守平凉。
　　临行前，皇上还把先帝的一把豹尾枪赏了他。
　　皇上道：“这枪是一对儿的，朕自己留一把，每次打猎都会随身带着，希望爱卿看到这枪，也能念着先帝的托付和朕对你的期望信任。”
　　王辅臣感动呐，拿上枪哭着拜别皇上，就镇守陕西来了。
　　先帝和皇上的知遇之恩，王辅臣不是不感念的。
　　当时吴三桂反了，来拉拢他，王辅臣是真没想反。
　　他为了表忠心，连儿子都立马送京城去了。
　　结果京里竟然派了莫洛那个狗东西过来管束他，这家伙使得那些绊子弄得他这边自己人差点哗变！
　　最后他手下副将一个火上头，把这家伙给弄死了。
　　王辅臣一看，杀了朝廷重臣，大罪。
　　没招了，他还没活够，那就投了吴三桂吧，反正那边也有点交情。
　　他妈的结果吴三桂也不是个好东西，对着外面装的宽厚豪迈，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儿，实际上心里面又阴又毒，就知道护着自家人。
　　皇上那边又让儿子来给他捎信，说得真情实感：朕知道莫洛的死是他自己不会协调，和你没关系，朕和你相交多年，咱们曾经如何如何……
　　那信写的，全是对他的体谅和理解，把王辅臣感动的，立马向北跪下归顺了。
　　刚归顺，吴三桂给他送来二十万两白银！
　　王辅臣：……
　　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王辅臣就又叛了……
　　皇上继续给他写信，吴三桂继续给他送钱，王辅臣就降了叛，叛了降，降了又叛。
　　王辅臣：我他妈就想找个地方安稳活着，我真是太难了！
　　图海收到城里传出来的小纸条，立刻让周培公入城招降，并火速传信回京。
　　王辅臣犹犹豫豫地让副将谢天恩跟着周培公出城，表示我本心是很愿意降的，当初我根本就没想反，就是吧……
　　图海也知道他的为人，好在他一早就上奏了，王辅臣刚表达完乞降的意思，皇上抚慰的谕旨就到了。
　　图海立刻让周培公入城宣旨。
　　王辅臣很识趣，接到谕旨，就把军民册和吴三桂颁的敕书和印札都上交了。百姓、士兵包括儿子也都送过来了，就是自己没出现。
　　图海：这家伙真矫情呐。
　　没办法，图海只好把自己的侄子也叫过来，让他和周培公一起入城，再次给王辅臣保证——你放心，皇上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皇上宽宏大量，一言九鼎，他既说了不会怪罪你，就不会怪罪你的云云……
　　劝了两天，王辅臣终于下定决心，亲自出城至清军大营，叩头谢恩，剃发归降。
　　作者有话说：
　　①部分语言改写自《清史稿》原文。
　　整体收复陕甘的过程来自史实、王辅臣百科、图海百科等资料。


第34章 皇恩
　　◎皇恩浩荡。◎
　　王辅臣归降的奏报到京，玄烨大喜，朝臣们也为之振奋，纷纷赞颂“皇上英明”。
　　一时间，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关于对王辅臣的处置措施，朝臣想法不一。
　　索额图：“当时招降加以安抚乃是缓兵之计，现在逆贼已经拿下，若不加以处置，国法何在？以后地方督抚岂非想反就反？”
　　明珠持反对意见：“万岁圣明烛照，之所以能兵不血刃拿下平凉，正因万岁宽宏大量，招抚得当。此时若出尔反尔，重惩王辅臣，以后如何招抚逆贼？”
　　两派说得都有道理，在御前吵得热火朝天。
　　索额图方坚持必须按律严惩
　　——要是从了吴贼最后屁事没有，照样高官显贵，那南边受到吴贼拉拢的还不都跟着有样学样？反正朝廷的军队打到门口再投降就行了。
　　明珠方则坚持必须宽大处理
　　——要是招降时候说不罚，结果转头给人家来个诛九族，以后谁他妈还敢降？往后两军相持，对面还不得往死里打？！
　　吵着吵着就火上头。
　　这个说你们居心不良，是不是和反贼一伙儿的！
　　那个说你们是不是傻蛋，仗还没打完呢，现在就把人都杀了，以后这仗还怎么打？！
　　亏得是在御前，这要不是玄烨还在上面坐着，看这两派那样子恨不能撕了对面的八辈儿祖宗。
　　玄烨抚额——头疼。
　　最后争执不下，两方都看皇上：“恭请圣裁。”
　　玄烨：……
　　玄烨直接都给赶走了：“你们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烦死了，都给朕滚！还不如朕自己定。
　　其实玄烨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现在处理王辅臣。
　　索额图说得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在玄烨看来，事分轻重缓急，得先解决最要紧的。
　　而对朝廷来说，什么时候都是大局最要紧。
　　那现在什么是大局？
　　——尽快平定三藩战乱就是大局。
　　一个小小的王辅臣，杀不杀？
　　什么时候杀？
　　怎么杀？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做对大局最好。
　　……
　　王辅臣到京后，玄烨的谕旨很快就下发了。
　　恢复王辅臣平凉提督之职，加授太子太保，并擢升其为靖寇将军，命他戴罪立功，继续和图海共镇陕甘。①
　　其余一干官员也都各加一级，从优升赏。
　　王辅臣等人不但没受惩，反得了重用，个个对皇上感激涕零，恨不能立马提枪上阵，杀上千八百个逆贼！
　　而此时，图海正在平凉城安抚百姓。
　　平凉城百姓惨遭屠戮，死亡过半。
　　图海入城后一方面令将士秋毫无犯，赈穷济困，收殓弃尸，尽快安顿平凉城；另一方面，继续派出其他人扫荡四方，剿抚并用。
　　恰当此时，王辅臣等人复官受赏的消息传回了西北，正是如虎添翼！
　　很快，西北各镇顺风而降。
　　关陇平定！
　　捷报到京，京城各处大喜！
　　玄烨忍不住直奔慈宁宫与皇祖母分享喜悦。
　　太皇太后知道后连道：“好好好，好啊！”
　　打了这好几年，可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玄烨高兴道：“王辅臣归降，吴贼在西北的羽翼就折了，如今关陇业已平定，京城也能跟着安稳许多。”
　　陕甘离京城太近，王辅臣之叛，实是对京城的巨大威胁。
　　太皇太后不吝夸赞：“都是亏得你知人善用，调度有方，又能不分满汉，重用绿营兵，方有今天大胜。”
　　玄烨得祖母夸赞，虽不如幼时那般腼腆了，但心里还是一样高兴：“我是想着绿营兵向以陕甘数量最多，兵强马壮，不用岂不可惜？何况自古汉逆皆以汉兵剿平，彼时也没有咱们满兵助阵不是？”①
　　太皇太后点头赞许，又提醒玄烨：“张勇原与王辅臣同为吴贼旧部，却能不受煽惑，力抗吴贼，当重嘉其忠勇，切不可令绿营将士寒心。”
　　玄烨：“孙儿明白。”
　　玄烨又赞图海此次平叛，处置极为得当，亏得皇玛嬷识人有方，真是给他荐了一员虎将。
　　太皇太后：“图海是个老成持重之人，凡事最是有数。不过他也有年纪了，要不是朝廷上次实在缺兵少将，本不该劳动他的。”
　　玄烨：“是，图海为国尽忠，孙儿更当厚恩以待。”
　　太皇太后又想了想：“照此次看来，汉军将士大有可用之人。我记得后宫里头有个李格格，出身汉将之家？”
　　玄烨想了想道：“您是说康熙十年进来的，抚西额驸李永芳之孙女？”
　　这个格格玄烨有些印象。
　　李永芳乃前明第一个降金的边将，太zu以阿巴亥之女妻之，所以人称抚西额驸。
　　当初玄烨之所以选她入宫，也是因其家族的政治象征意义格外不同。
　　不过这个女人出身武勋世家，样貌和性格都颇为刚硬，玄烨虽给了她优厚的待遇，但并不宠爱她。
　　玄烨对李格格不在意，倒是对李家颇为可惜：“李家儿孙倒颇有几分祖上血统，多为悍将，可惜早卒，否则朝廷也能多几个可用之人。”
　　太皇太后说他：“正因李永芳儿孙多早卒，其仅有的后人才更该优待才是。”
　　这是多好的标杆。
　　女人怎么了？
　　女人更好，怎么恩赏都不怕，立在那便是皇上优待汉军将士的证明。
　　玄烨恍然：“皇玛嬷说的是。”
　　不仅如此，玄烨脑子一转，对李氏还得比旁人更加优待才是。
　　现今正是招抚南边反叛汉将的时候，李永芳政治意义更加不同，优待李氏，让汉军看到降将也有与皇室血脉结合的机会，则于招降更有益处。
　　而且玄烨记得后宫还有个完颜格格，家里是八旗军功世家。
　　太皇太后见他一点即通，表示赞许。
　　祖孙二人边用膳，边聊之后的处置。
　　太皇太后对玄烨的决定并不多加置喙，只偶尔在他遗漏之处加以提点，祖孙尽欢。
　　不久，便有谕旨颁出。
　　叙功，晋图海为三等功，世袭。张勇为一等侯，袭十次。②
　　余者绿营将士王进宝、孙思克等人也俱加官晋爵。

　　前朝战况，后宫俱无所知。只要叛军还没打到京城，后宫里就还是一派平和景象。
　　各宫娘娘们不关心谁降了、谁叛了这种事，她们更关心自己衣箱里的料子今年够不够用，妆匣里的头面该不该换新的，有孩子的关心孩子的衣食住行，没孩子的关心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
　　西北平定这种消息，对娘娘们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
　　“皇上是不是快忙完了？是不是快要回后宫来了？”
　　大家翘首以盼，结果就听说皇上的銮驾直奔永和宫就去了。
　　佟佳氏揪着帕子，这乌雅氏就这么好？有事没事召她伴驾不说，这么久没回后宫，一回来就先往永和宫跑？
　　她可是他的表妹，难道还比不过这些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女人吗？
　　佟佳氏看看镜子，她知道自己的容貌不算出众，清秀而已。
　　但家里遍寻了各种名师培养她，她自幼苦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满蒙双语，无一不精。
　　但凡皇上喜欢的，她都尽力去学了，难道还是比不上乌雅氏一张美貌的脸吗？

　　永和宫里，沈菡接到皇上要过来的消息，抓紧准备起来。
　　沈菡：“让人去膳房问问，有没有什么新鲜菜？要合时令的。”
　　紫芙：“是。”
　　她又吩咐青衿：“上次皇上来，我看他腰有些不舒服，许是这些日子坐久了。让你找的推揉太监找到了吗？”
　　青衿：“找到了，季纶挨个试的手艺，挑了两个最好的。”
　　青衿犹豫道：“不过可能还是比不上乾清宫的推揉太监。”
　　沈菡摆摆手：“没事，我又不是用他们去比赛。”
　　乾清宫推揉太监再好，皇上忙起来也根本想不起来，也就回后宫的时候能放松一下了。
　　说起来皇上这些日子没来，沈菡这儿显得安静了不少。
　　以前沈菡也没觉得自己这儿多热闹，她又不爱交际，除了福格，其他人她都不熟。
　　但这次时间一久，沈菡才发现，原来热闹并不是有人来才热闹，很多热闹存在的时候根本没感觉，等没有了之后人才会突然意识到。
　　比如之前沈菡几乎每天都会听到小东子说：
　　“主子，今天东膳房的某某大厨孝敬了您一道菜。”
　　“主子，东膳房来了新贡的鱼虾，某某大厨请您尝尝鲜。”
　　“主子，东膳房新做了一批糖，听说您爱吃酥糖，特地挑了最好的送来。”
　　有时候，西膳房也会突然冒出来。
　　小东子：“西膳房的某某大厨听说您爱吃螃蟹，说是今年新贡的秋蟹正肥美，做了道蟹酿橙请您品鉴。”
　　……
　　这些都是汉厨，自从沈菡立了小厨房，又整了一堆汉人厨师后，经常会收到东西膳房汉厨的热情，特别是皇上来的时候，这种热情尤其汹涌。
　　除了膳房的热情款待，紫芙嘴里也经常能听到类似的话：
　　“某某格格送来个新做的荷包。”
　　“今儿又收了张帖子，某某格格想来陪您说说话。”
　　“某某格格听说您爱吃奶饼，送过来一道新鲜的奶酥油饼。”
　　像这种的，沈菡知道后，虽不爱交际，但出于礼貌也得给人回点礼。
　　实在不好拒绝的，沈菡也得给人面子，多少应酬一下。
　　总之，每天至少都会有点新鲜事，有时候沈菡只是在永和宫里溜达会儿，还会遇到主动凑上来讨好的宫人呢——趁着紫芙没看紧。
　　结果只是因为皇上这阵子太忙没空回后宫，又不是沈菡失宠了，这些热闹竟然慢慢不见了。
　　冷清到连沈菡这种“社交懒癌”都能明显体会到其中的差距！
　　虽然这些都只是小事，并没有影响到沈菡的正常生活。
　　但它背后透露出的事实却让沈菡对“皇恩”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她以前一直以为，皇上的恩宠会给她带来好日子，让她吃得好，住得好，活得好。
　　但实际上，皇上的恩宠就是她的“日子”，有恩宠，她就有“日子”可过；没有恩宠，她拥有的一切都将慢慢化为乌有……
　　作者有话说：
　　①改写自《康熙大帝》中史实记载的康熙原话。
　　②改写自百科史实。


第35章 爱好
　　◎皇上，你是不是蒙我啊？◎
　　玄烨到的时候, 沈菡刚布置完桌子，听到门外的动静，连忙迎出来。
　　玄烨扶起她道：“起来吧。”
　　一进门, 看到堂屋里膳桌已经摆好了，玄烨满意道：“朕忙了一上午, 正好饿了, 想着你这儿说不定有好东西, 过来瞧瞧。”
　　沈菡笑着迎他进去, 紫芙端水上来，玄烨净过手，到膳桌旁坐下：“这是什么？”
　　桌子正中摆着一只胭脂紫地珐琅彩牡丹纹盅, 瞧着像是今天的主菜，只是盖着盖子, 瞧不出是什么。
　　沈菡掀开盖子道：“膳房说这叫八宝鸭。”
　　这道菜是小东子的师父杨清心进上来的。
　　乾清宫来传话的人走后, 沈菡就开始琢磨怎么能让皇上歇得舒服些。
　　她想着皇上忙了这么些日子，以他的脾气肯定嫌吃饭浪费时间, 不知道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她就吩咐膳房说来点硬菜。
　　正好这个月内务府来了新贡的野鸭，小东子就问吃鸭子行不行，比起猪牛羊这些大荤，鸭子更适口一些, 皇上也爱吃。
　　沈菡觉得可行，但嘱咐他, 千万不能太腻，太油，而且干吃一味有些寡淡了, 让他想法子搭配得丰富点。
　　杨清心就上了这道八宝鸭。
　　这鸭子用精盐、绍酒、葱姜汁腌了两个小时, 下油锅炸至金红后, 又上蒸笼蒸了两小时，表皮酥烂。
　　玄烨尝了尝，香而不油，肥而不腻，不错。
　　他见鸭肚鼓着，好奇道：“里头有东西？”
　　小东子上前道：“回万岁，鸭腹内乃八宝馅料。用鸡肉、猪瘦肉、鱼肉、熟火腿、冬笋、冬菇、瘦羊肉、海米各一两，调味炒制而成。”
　　玄烨吃得满意：“这菜伺候得不错，赏。”
　　除了这道大菜，桌上其余菜都是清炒、凉拌的小菜。
　　玄烨这个吃点，那个尝尝，自觉有八分饱了，放下筷子。
　　膳后，沈菡亲自煮了壶普洱茶，她最近煮茶的手艺可是提高多了。
　　玄烨品品：“不错，这是朕前阵子赏你的？”
　　沈菡自己也沏了一盏：“是，普洱解腻，喝这个助消化。”
　　玄烨笑道：“你说得对，这个解腻。”
　　沈菡一愣，反应过来了。皇上喝过多少茶啊，还能不知道这个解腻？
　　这本就是皇上赏下来的。
　　沈菡有些不好意思，哎，班门弄斧了。
　　玄烨见她有些羞躁，轻轻拽着她的袖口，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朕不是笑你，朕知道这是你的心意。”
　　无心之语，才更动人。
　　乌雅氏这样细心体贴，桩桩件件都在为他的身体考虑，玄烨自然领情。
　　两人靠在东暖阁的榻上歇晌儿。
　　玄烨瞧着沈菡的手指和往日有些不同，拉过来打量：“这是染了色？”
　　沈菡：“是用花汁和明矾染的，好不好看？”
　　这是永和宫一个小宫女为了讨好她进上来的法子，沈菡刚看到时还有些惊讶，原来这么早就可以染指甲了吗？
　　后来沈菡的宫女见她喜欢，又用蜂蜡和百花染料在上面画了图样。
　　别说，干了之后看起来还挺精致。
　　玄烨这些日子累得不轻，回后宫来就是为了换脑子放松的。
　　他捏起来仔细端详：“还不错，这是海棠花瓣？”
　　沈菡点头：“西府海棠，我最喜欢这个嘛，就让她们画了这个。”
　　画的还是很漂亮的。
　　玄烨看她：“你最喜欢海棠？为什么？”
　　宫里的女人不都喜欢菊花、梅花、兰花吗？
　　又高洁、又坚贞的，海棠倒是第一次听说，这又有什么讲头吗？
　　沈菡奇怪道：“不为什么，海棠漂亮嘛！开花的时候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看着过瘾。我还喜欢梨花，特别是白色的梨花，春天开的时候一眼望过去满树都是花，特别好看。”
　　喜欢花有什么为什么的？好看呗！
　　玄烨一愣，继而突然笑起来。
　　沈菡看他笑一会儿停下来，看她一眼又忍不住继续笑，十分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喜欢个海棠花有什么好笑的？
　　玄烨脸都笑红了，闻言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说得对，好看，是好看，朕也这么觉得。”
　　哈哈哈哈哈……
　　午睡起来，玄烨去西边书房练字。
　　这些日子光忙政务去了，好久没练，玄烨自觉都有些退步了，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抓紧练一会儿。
　　要搁以往，沈菡要么就是在一边帮他磨墨，要么就是在旁边干自己的事，看个书，吃些点心，打个络子什么的，打发时间。
　　不过这次么，沈菡拿了纸笔凑过去。
　　玄烨瞧见她一副也要练字的架势，疑惑道：“你也要写？”
　　以前那懒劲儿，磨个墨都能累着，还能练字？
　　沈菡：“我最近也开始练字了，练了挺久了呢，我感觉进步很大。”
　　所以她就有点想显摆显摆。
　　练字这个事吧，一开始沈菡是真没想干来着——好不容易告别了应试教育，做什么再去找罪受。
　　但后来在宫里待久了，她发现这毛笔字竟然还是宫妃的必备技能。
　　别的不说，沈菡收到的拜帖很多都是人家自己写的。
　　她刚知道的时候很震惊，没想到康熙爷后宫文化水平这么高。
　　连青衿和紫芙都会写毛笔字，季纶的字叫沈菡看还挺不错的。
　　可沈菡是真不会写毛笔字，她回帖子都是吩咐永和宫的文笔太监代笔的。
　　次数多了吧，沈菡不免就有点那什么……略感丢人。
　　而且最主要的是，她发现皇上是真的很喜欢书法。
　　沈菡记得上辈子看到一个说法，说是康熙爷的文武双全更多是一种政治作秀，文是为了拉拢汉人，改善满汉关系；武是为了维护满蒙关系，教育八旗不堕祖宗尚武之风。
　　一开始沈菡也是这样以为的。
　　但是在皇上身边待久了，沈菡的想法慢慢变了。
　　若说皇上尚武爱骑射，沈菡觉得这里头确实是不乏政治意味。
　　她私底下见到的皇上，对这些事不算很热衷
　　——说好地教她骑马呢？
　　但皇上对读书写字绝对是真的喜欢。
　　读书称得上是手不释卷，一有闲暇就读，一读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挪窝儿。
　　而且他的涉猎还很广泛，儒、道、佛、医、农，沈菡在旁边瞧着，就没有他不感兴趣的。
　　最让沈菡佩服的是，皇上不是读读就罢了，他还会记住这些书，当成学习。
　　他这么忙，每天都要御门听政，处理朝政。
　　一早一晚还得去慈宁宫请安。
　　还要不停的见人，各种宴饮。
　　蒙古王公来了，他还得拉着人出去狩猎一圈，联络联络关系。
　　抽空还得关心一下后宫众人，见见儿女。
　　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这要换了沈菡，终于下班了，她肯定赖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结果皇上却把这些空闲都用来读书写字了，虽然“工作需要”是一部分原因，但研习得这么认真，可见他有多喜欢。
　　所以，为了和领导保持一致，沈菡决定也开始学书法，反正她白天也无事可做。
　　别说，这个事儿吧，一开始挺难，但写得越来越好以后，还挺有成就感的。
　　沈菡信心满满写了一幅大字：“怎么样？不错吧？”
　　她最近的水平提升特别快，之前写得都和毛毛虫似的，现在基本都不抖了。
　　玄烨看着这幅和他三岁刚开始拿笔那会儿，水平差不多的字，再瞧瞧旁边沈菡的表情——一脸骄傲，正等着他开口夸奖呢。
　　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玄烨：“额，进步特别大。”
　　要是跟之前连笔都不会拿比起来，那确实算有进步吧。
　　沈菡高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紫芙她们都说我特别有天赋。”
　　玄烨：“这些奴才的话……”不能信！
　　沈菡两眼亮晶晶看着他。
　　玄烨：“……”
　　“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沈菡更高兴了，信心百倍：“接下来我准备学小楷，我听说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甚美，我学这个怎么样？”
　　玄烨：“……”
　　玄烨抚额。
　　沈菡：“怎么了？不好吗？”
　　玄烨无奈地摇头一笑，把她拽过来，铺好纸笔：
　　“不是不好，学书却须临古人法帖，只是你现在就临帖还太早了，得先从基本功练起。”
　　玄烨把住沈菡的手，一点一点教她：“用笔时要注意轻重疏密，运笔或疾或徐，各有体势。等你基本功练扎实了，朕再教你临帖。”
　　沈菡半懂不懂，不过皇上那么厉害，说得肯定没错。
　　而且教她写字的皇上好有魅力，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帅！
　　沈菡：“那要练多久呢？”
　　玄烨给沈菡画大饼，对着她笑道：“你天赋那么好，肯定比旁人学得快，不用练很久就能临帖了。”
　　沈菡瞬间信心百倍——官方盖章呐，她一定能学好。
　　玄烨又道：“不过善书者虽多出天性，但大半还是依赖勤习。朕当年习书，每天也至少要交五十张大字的功课。”
　　沈菡一愣：“五十张？”这么麻烦吗？
　　玄烨见她有些犹豫了，又改口道：“当然了，你天赋好么，朕看一天二十张就行了。”
　　沈菡松了一口气，二十张还行吧。
　　第二天玄烨走后，沈菡马上兴致勃勃去书房练字。
　　一个小时后。
　　沈菡：二十张大字好像也不少啊？
　　两个小时后。
　　沈菡：皇上，你是不是蒙我啊……
　　乾清宫里，玄烨想起昨天的事就忍不住发笑。
　　顾问行在旁边守着，见皇上批着奏折突然笑起来，正纳闷呢，就听皇上吩咐道：“去库里找几张董其昌的楷书，送去永和宫。”
　　顾问行忙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①八宝鸭做法改写自《故宫宴》八宝鸭菜谱。
　　②“学书却须临……或疾或徐……”“善书者……勤习。”改写自《庭训格言》康熙的原话。


第36章 死心
　　◎后宫众人，心思各异。◎
　　沈菡接到字帖有些不解。
　　顾问行亲自来的, 解释道：“万岁说董其昌的字好，让您先观摩观摩，自己先练练, 回头他有空就教您临帖。”
　　沈菡谢过顾总管，命人把这几幅字挂到书房的墙上, 奉旨观摩。
　　虽然她不知道董其昌是谁, 也看不出这字哪儿好, 不过皇上库里的一定是好东西。
　　既然练字的字帖都是古董真迹, 那每天二十张就二十张吧，她就不计较他给她挖坑的事儿了。
　　不一会儿，小九又来了一趟, 送来了两罐普洱。
　　小九：“万岁道之前赏您那普洱有些陈了，这是浙江督抚新贡的, 特地让奴才给您送来。”
　　小九恭维道：“这是今年贡茶里最顶尖儿的一批普洱, 统共只有两斤，除了慈宁宫, 就只您这儿得了。”
　　沈菡心里一阵暖意流过：一天二十张一点都不多嘛，她不能辜负皇上的期望。
　　沈菡继续去书房练字了。
　　又过了几天，内务府来人了，说是要把正殿门口的紫藤掘了。
　　沈菡疑惑：“为什么？”
　　管事太监殷勤道：“万岁说您爱西府海棠和梨花, 让把这两棵紫藤换成西府海棠，后殿栽上梨花。”
　　沈菡：！
　　管事太监：万岁一说, 奴才们就去挑树了，挑了好几天，您放心, 给您挑的绝对是品相最好的。
　　沈菡：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每天还能再多写十张大字。

　　皇上去永和宫溜完一圈儿, 紧接着就命人一趟一趟往那送东西。
　　其他人虽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但要劳动顾总管亲自去送，想也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再说还有换树栽树这样的大动静。
　　后宫众人听说后，心思不一。
　　像乌拉那拉氏这样老早就不侍寝了，一心只在儿子身上的，听听也就罢了，于她又没什么妨碍。
　　她吩咐宫女：“把皇上前些日子赏的那把小弓找出来，虽说阿哥现在还小不能练，但偶尔让他拿着玩玩，皇上见了也高兴。”
　　皇上最爱满人尚武，保清现在是大阿哥了，可得做出榜样来。
　　像兆佳格格（布贵人）、董福晋这种失宠多年的，也就心里羡慕一会儿——这么些年，她们听到‘谁谁又成了新宠’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习惯了。
　　与其想着遥不可及的恩宠，不如想想乌雅福晋是不是个可依仗的，能不能巴结巴结，让日子好过点。
　　还有像咸福宫钮祜禄氏这种，打一开始就不在乎皇上的宠爱的，那更是如过耳清风——关我屁事。
　　不过寿嬷嬷倒是有些担心，想着主子要不要宣乌雅氏来见见。
　　钮祜禄氏不解道：“见她做什么？”
　　骂人家一顿？
　　还是打人家一顿？
　　或者假惺惺地姐姐妹妹寒暄一会儿？
　　寿嬷嬷：“……”
　　寿嬷嬷也不知道。
　　她纯粹是担心，怕这乌雅福晋风头太盛，再夺了主子的恩宠，但具体该怎么办，她也不懂。
　　钮祜禄氏正看宫册呢，闻言摇头：“嬷嬷多虑了，没必要。”
　　皇上的心思，哪是后宫女人能左右得了的？
　　皇上的恩宠，也从来不是抢来或争来的，那是皇上愿意给你的。
　　而皇上之所以愿意给你，那一定是你对皇上有用处，有宠爱的价值……
　　钮祜禄氏看看桌上成堆的簿册——这是太皇太后着人送来的，宫中各项事务的簿册。
　　这些日子，每天都有姑姑来咸福宫教她宫务。
　　她上次去请安，太皇太后还特意问她：学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能上手了吗？下个月能不能全接过去了？
　　瞧，这就是她对皇上的用处，也是她获得恩宠的原因。
　　皇上不看重她的美貌，也不在意她的秉性，甚至无意探究她内心的想法。
　　他喜欢的，是她的家世和教养。
　　她的家世可以帮皇上稳固朝堂，而她的教养能为皇上襄佐内政。
　　钮祜禄氏虽自幼入宫，但并不缺教养。
　　她身边的姑姑嬷嬷都是从公府精挑细选带进来的，一直在教导她理事持家。她入宫后也一日未曾放弃读书学习，所以她才能很快上手宫务，理清宫中人事。
　　皇上欣赏她这一点，认为她有能力主持宫务，简而言之，对他有价值。
　　所以皇上才愿意给她地位和恩宠。
　　至于她脾气硬不硬，性子温不温柔，对皇上来说根本不重要
　　——因为他自始至终就不是因为“能讨皇上欢心”坐上高位的。
　　钮祜禄氏淡淡道：“嬷嬷不用担心，只要我的家世和教养一直在，我的恩宠和地位也会一直在的。”
　　寿嬷嬷虽不太明白，不过既然主子对此事毫不在意，她自然也不好再多言了。
　　不过说起家世，又触动了寿嬷嬷另一件心事：“那佟佳氏……咱们要怎么办啊？”
　　佟佳氏一进来，宫里就传出那样的谣言，越传越热闹。这和传马佳氏那会儿还不一样，马佳氏的家世和她们主子可没得比。
　　这佟佳氏可不得了，别管佟家本身怎么样，那都是皇上的母家。
　　而且听说太皇太后也让她襄理宫务……
　　寿嬷嬷心急火燎，她一直以为主子这继后没跑了，结果现在突然杀出来个程咬金，万一“主子娘娘”再飞了可怎么办？
　　主子现在就靠这么一口心气儿活着呢，这一次要是又让人压在下头，她还能有心气儿吗？
　　钮祜禄氏手里的笔一顿。
　　好半晌，她漠然道：“不怎么办。”
　　寿嬷嬷：“啊？这……”就干等着吗？
　　钮祜禄氏看她：“不然能怎么办呢？”
　　连皇上的恩宠她都左右不了，立后这种事轮得到她说话吗？
　　皇上要是决定立她，不会来问问她愿不愿意；要是决定立别人，那更不会在意她的感受。
　　就像太皇太后把这一堆宫册交给她，难道还要问一句她愿不愿意吗？
　　钮祜禄氏继续埋头看簿册。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顶着家族的荣耀和父亲的遗泽枯坐在宫里，等着看这皇恩最后的去处。

　　宫里有对沈菡受宠无感的，自然也有受影响比较大的，比如张福晋、易格格这、完颜格格等人。
　　她们本来多少是有些宠爱的，虽远远够不上盛宠的标准，但皇上以前还挺雨露均沾的，她们每个月怎么着也能轮上一两次。
　　结果自从乌雅氏冒出来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竟然慢慢都失宠了？
　　皇上宣召的次数越来越少，特别是这些日子前朝忙起来后，除了偶尔去一趟永和宫，其他人几乎很难见到皇上。
　　张福晋有女儿在身边养着，心态倒还好，总归有个依仗。何况自从前年她生完公主，皇上对她的恩宠本就已经大不如前，这两年她也看淡了。
　　易格格等汉女，身份低微，朝廷现在对外的规矩还是“满汉不许通婚”，所以她们就算得皇上的恩宠，也只能在宫内无名无分地活着，至多像张福晋那样，好命诞育皇嗣，能提一下待遇，但最后也只能止步“庶妃”。
　　至于皇上宠谁不宠谁这种事，她们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听着、看着，根本没有底气置喙。
　　就算想找乌雅氏的麻烦，但她们现在既见不着皇上，又够不着乌雅氏，这个麻烦怎么找，还真是个问题。
　　完颜格格倒是家世好，但无奈她样貌平凡，宠爱十分有限，要不是康熙十年进来的六位外八旗格格里，死的死，小的小，回娘家的回娘家，剩下个李氏还性子太硬，皇上不喜，她连这点宠爱都不一定有，所以她向来也不敢当着皇上说什么。
　　不过，虽然后宫众人心思各异，但有一点，大家倒是看法一致
　　——变天了，属于马佳氏的时代终于彻底结束了。
　　被宣告成为过去式的马佳氏本人，却没有外面想得那么痛苦难过。
　　皇上对她盛宠不在的事实，就连完颜格格这种后进宫的人都能看清，马佳氏本人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实际上，她正是最早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人，也是不得不面对这种结局的人。
　　从她得宠的第一天起，失宠的结局就在向她逼近。
　　因为时刻笼罩在这种阴影下，马佳氏其实一直很清醒，她无时无刻不在为迎接这个结局做准备。
　　太皇太后并不真正理解她，她根本不是因为皇上的多情和薄情而痛苦。
　　自古帝王皆多情，她幼年入宫，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受教良多，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从未奢望过皇上的“专一”，后妃众多，能得皇上多年厚待至此，她于愿足矣。
　　说实话，她竟然能受宠到现在，已经很出乎她的意料了。
　　马佳氏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内的状态。
　　早在几年前孩子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后，她就发现不管什么事，都很难令她真正开心起来，她总是会因为各种事陷入无边的苦闷。
　　这样的她，又怎么能为皇上解颐呢？
　　马佳氏原以为这样的自己很快就会失宠——她真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结果并没有。
　　皇上给了她最大的耐心，试图帮着她振作起来。
　　尽管最后失败了，皇上也没有直接放弃她，他从始至终都怜悯、顾惜着她。
　　这么多年，皇上从未让别人的宠爱越过她。
　　这样多情却不薄情的皇上，才让她变得越来越不甘心，越来越难面对早就注定的结局。
　　后来……皇上有了乌雅氏。
　　上次宫宴一见到她，马佳氏就明白她离结局不远了。
　　因为乌雅氏正是皇上会喜欢的那种女人——年轻、漂亮、本分、谨慎。
　　果然，皇上一步步收回了对她的“宠爱”。
　　马佳氏终于可以死心了。
　　琪儿说完消息担忧地看着主子，怕她承受不住。
　　马佳氏笑笑，对她道：“别担心，我没事儿。”
　　见琪儿还是不放心，马佳氏换了个话题：“对了，长生昨天叫了声“额额”！我看他很快就能说话了，这些日子咱们要多教他叫“阿玛”，等皇上来了，见了肯定高兴。”
　　琪儿这才高兴起来：“对对对，还有小阿哥呢！”就算为着小阿哥，皇上也会来看看主子的吧？
　　马佳氏：“格格也该留头了，你吩咐保姆一声，以后就不要再给她剃发了。”
　　琪儿更高兴了：“对，还有公主，奴婢这就去！”
　　马佳氏拿起桌上的赤金红宝璎珞项圈，这是皇上昨天刚使人送来的。
　　皇上说格格该留头了，首饰也该攒起来了，这是他特意挑花样给她打制的。
　　虽然没了宠爱，但有儿有女，她和皇上一定能找到新的相处之道。
　　或许会有一些阵痛，但伤口终归是会愈合的。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陛下只想和我1V1》
　　张格穿成了明宫里的小宫女，非死不得出。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冷宫里还有个小皇子比他更惨。
　　为了生存，张格不得不变身顶天立地的女汉子。
　　两人在冷宫相依为命，过得凄风苦雨。
　　好在，没多久小皇子被无子的皇帝发现，竟然逆袭成了皇太子！
　　张格：背靠大树好乘凉！
　　张格让小太子放她自由，她要出宫去海阔天空了！
　　小太子泪眼朦胧：“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张格：“……”
　　我只比你大三个月，请不要乱叫，谢谢。
　　——而且平常怎么不见你叫姐姐呢？
　　小太子委屈巴巴：“姐姐，有好多坏人想要害我！”
　　张格：“……”
　　好吧。
　　……
　　数年后，皇帝不行了，十八岁的大太子马上就要登基做陛下了！
　　张格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要出宫去星辰大海！
　　大太子泪眼朦胧：“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张格：“我跟你说你这招儿不行了嘿！”
　　大太子：“……”
　　大太子继续委屈巴巴：“姐姐，真的有好多人想害我！”
　　张格：“你得了吧，你别害别人就行了。”
　　大太子：“……”
　　太子殿下不演了。
　　他一把拽过张格抵在墙上，凑近她的颈项。
　　张格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你，你干嘛！”
　　太子殿下摩挲着她的手腕，声音沙哑低沉：“当我还愿意披着这张皮的时候，你最好乖一点……”
　　张格：“……”
　　太子殿下凑得更近了：“太子妃的礼服在桌上，我给你半柱香时间考虑。”
　　张格：半柱香？
　　太子殿下在她的唇间辗转：“姐姐……别让我等太久。”
　　张格：“……”
　　又名《我的陛下有两副面孔》


第37章 吃糖
　　◎永和宫的糖很多。◎
　　后宫众人的小心思, 玄烨根本没空理会。
　　他去永和宫歇过两次，精神缓和后，转头又扎到前朝一堆政务里去了。
　　王辅臣归降后, 虽然朝廷在气势上占了上风，但实际的战局仍对朝廷不利。
　　如今左翼的西部战场已平, 湖南战场又正在相持, 玄烨便准备集中精力, 先对付福建的耿精忠。
　　六月里, 玄烨接到奏报，耿精忠突然将江西耿继善和新城的bu队全部撤回了福建。
　　玄烨料定闽中必是出了变故。
　　想想T湾郑经的为人，玄烨觉得指不定这变故就是T湾搞出来的。
　　机不可失, 玄烨当即命康亲王杰书自温州撤军，直取福建！
　　果然！
　　郑经明面上附和吴三桂, 与耿精忠进兵江南, 实则却是想借机吞并整个福建。
　　耿精忠虽识破郑经用心，但为时已晚, 根据地已失大半，耿部将领也有不少归附了郑经。
　　此时康亲王又派兵长驱直入，接连攻克了仙霞城、浦城，兵峰直指建宁、延平。
　　耿精忠腹背受敌, 已难以支撑……
　　——八百里加急到京！
　　——耿精忠部下白显忠率部投降！
　　玄烨大喜，殿内众人也纷纷赞‘圣上英明’。
　　玄烨没空听他们啰嗦, 立马命人拟旨，让康亲王以时势劝降耿精忠。
　　耿精忠当然知道败局已定，如今不过垂死挣扎, 但还是想从清廷讨一道免死诏书再降。
　　他和王辅臣情况可不一样, 玄烨不愿给他喘息之机, 直接命康亲王率军进攻延平，守将耿继美被打得投降。
　　大势已去。
　　康熙十五年十月初四，康亲王杰书率大军进入福州，耿精忠率文武百官出城迎降。
　　——浙闽平定！

　　宫里接连几天召开大宴，从文武百官到王公内眷请了个遍。
　　耿精忠的投降和王辅臣可不一样，此役之后，虽然两广的战事仍然激烈，但朝廷扭转了一直处于被动不利的战局，大大提升了京里的人心士气。
　　慈宁宫里，接连几场大宴，太皇太后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苏麻喇姑给她端来药：“您何必亲自去，还是身子要紧啊！”
　　宫宴规矩繁琐，耗时又长，太皇太后都这把年纪了，实在不应该这样操劳了。
　　太皇太后叹气：“我不去谁去，阿娜日（太后）连个汉话都不会说，现在又没有皇后，难不成让皇帝自己陪一堆福晋宴饮？”
　　以前赫舍里氏在，她和皇帝都很放心，这些事从不需要劳动她。
　　现在后宫没了主事人，偏又正是安抚人心的时候，她不亲自出面，还能怎么办？
　　苏麻喇姑：“奴婢瞧着咸福宫妃主子倒是个担得起事的。”
　　太皇太后点头：“她是教养不错，更难得的是心底清正，主意也定。可惜了……”
　　苏麻喇姑不解，可惜什么？
　　太皇太后点起藏香，一股独属于草原的草香和酥油香在殿内弥散开来，她紧绷了一天的精神慢慢缓和下来。
　　太皇太后看着幽幽飘散的白色香雾发怔。
　　可惜当年这姑娘是遏必隆家的。
　　现在看来，其实钮祜禄氏与玄烨更般配。
　　她既有才情、学识，为人又刚毅果决，比温良恭顺的赫舍里氏更适合做玄烨的皇后——一个正处于动荡中的国家的皇后。
　　温顺的赫舍里氏只能凭借她的宽厚稳定后宫，在大事上并没有主意，所以她只能止步后宫。
　　但坚毅的钮祜禄氏却能更好地辅佐在玄烨身旁，襄佐内政。
　　苏麻喇姑宽慰她：“现在也不晚呐，等妃主儿成了主子娘娘，定能给皇上更多助益。”
　　太皇太后摇头：“现在已经晚了……”
　　钮祜禄氏这十年在宫里饱经风霜，见多了宫中世情，哪里还会对皇帝有一丝真心？
　　她现在的表现出来的恭顺，是她的教养，和她背后背负的家族要求她必须这么做。
　　实则她心里对圣宠根本毫无期待，否则以她的才情心智，要是真想讨好玄烨，这么久了，两人关系不至于还是这么不咸不淡的。
　　再说玄烨，他与赫舍里氏是结发夫妻，正因情起垂髫，方显得情真意切，他才敢对赫舍里氏交付信任。
　　而对钮祜禄氏，他可能会欣赏，也可能愿意给她一定的信任。但因为十年的隔阂和旧事，他心底始终会有一分提防在。
　　这样的两个人成了夫妻，既没有结发之情，又不能互信互爱，怎么会和睦呢？
　　一旦钮祜禄氏想要沾染权力，他们只会渐行渐远，最后成为敌人……
　　苏麻喇姑犹豫：“不会吧？妃主儿看着挺懂事的。再说这宫里终归还是皇上说了算的，妃主儿再傲气，也得为公府想想不是？”
　　就算她真想做什么，难道还能拉着全家人陪葬？
　　太皇太后：“哎，只盼着她做了皇后，经些历练，再长些年岁，能更明白几分吧，过慧易折啊！”
　　女人聪明是好事，可这是在紫禁城里，哪怕你智比诸葛，那也是靠着皇帝过日子的。
　　太皇太后颇有些感慨：“其实宫里的女人，还是蠢一点的能活得更好，命更长。”
　　说到这个，苏麻喇姑又想起一事，她把最近宫里的传言禀报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没当回事：“不就是去歇了两次，换了两棵树？这算什么大事。皇帝不过是太忙了，寻个地方松快松快，以往也没见他额外优待乌雅氏，哪里这么快就宠冠六宫了？叫我说，指不定就是这两回乌雅氏伺候得特别好，皇帝心情好，这才单独赏了她。”
　　苏麻喇姑：“倒确实是听说皇上近来很喜欢永和宫小厨房的饭食，常去用膳。”
　　太皇太后：“这不就是了？额森当年多精明的一个人呐，他的孙女估摸着也差不到哪去。”
　　不过玄烨后宫是没几个顶用的，光瞧着别人受宠泛酸有什么用？自己不会学着点？
　　好好伺候皇帝什么圣宠换不来。
　　当祖母的想到这心疼孙子了，再加上今年宫里一个喜信都没有，她也有些着急。
　　等玄烨来请安的时候，太皇太后道：“我瞧着你这后宫里会伺候的还是太少了，今年得再从内务府挑几个好的给你。”
　　玄烨不明所以，他自己是没什么心思的，一来去年已经挑过好几个，玄烨暂时没想进新人的事。
　　二来他最近在永和宫歇得不错，乌雅氏会伺候，玄烨对她挺满意的。
　　不过既然皇玛嬷想选，玄烨自然是依着她的意思办：“皇玛嬷看着办就行。”

　　被两位大佬认定很会伺候的沈菡，对宫里的传言和变动感觉都不大。
　　季纶偶尔把宫里的消息和她说说，沈菡听听也就罢了，她也做不了什么。
　　抬头一片四方天，倏忽而过又一年。
　　沈菡觉得今年过得格外快。
　　大约是因为皇上太忙了，很少回后宫，她的日子也一成不变的。
　　除了佟佳氏入宫时，沈菡心惊肉跳，紧张地让季纶盯了景仁宫好久，弄得季纶、紫芙一头雾水，还以为她和佟佳氏有仇。
　　其他就再没什么新鲜事了。
　　皇上不回后宫，后宫的女人就好像被锁在枯井里的青蛙，每天只能看看井口的天空取乐。
　　沈菡开始明白为什么宫里的妃嫔们关系还不错，总爱互相串门子打牌了。
　　实在是皇上不在，女人们除了互相说说话自己找乐子，旁的什么也干不了。
　　而且她早就发现真实的清宫生活，并没有那么多针尖对麦芒的宫斗，大家说话都很正常，除了关系特别差的，很少会阴阳怪气。
　　说白了，勾心斗角肯定有，但大家还是在一天天的过日子，不是每天都在演宫斗剧。
　　福格窝在炕上吃糖：“姐姐，你这里糖的种类可真多。”
　　沈菡嗑着瓜子：“那让紫芙给你装几盒，喜欢什么自己挑。”
　　福格也不和沈菡客气：“我爱吃这个酥糖和奶糖，这个果糖也挺不错的，我待会都装些回去。姐姐这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福格一直挺佩服沈菡的，她和她姐姐玛济格一样，脑子里总有那么多想法，别人根本想不到。
　　沈菡：“也不全是，我只提了点建议，主要还是膳房的大师傅手艺好。你不要吃太多，坏牙。”这里可没有牙医。
　　满人喜甜，宫里有各式各样的甜品、点心，做糖、吃糖更是家常便饭，只是糖的种类还有些单一，毕竟宫里还是以满厨为主的。
　　但沈菡这里不一样，她的小厨房都是汉厨。而且论起糖的口味，什么厨子的见识能有现代多？
　　沈菡就和小东子说想吃什么样的糖，小东子再去给他师父说，然后小厨房的一群厨子就开始研究沈菡说的这些糖要怎么做出来。
　　最后的成果还不错，她这里现在各种口味的奶糖、酥糖、软糖、硬糖、夹心糖应有尽有。
　　沈菡最爱的也是奶糖和酥糖。
　　奶糖是宫里本来就有的。她成了小福晋后，口分每日有四斤新鲜牛乳，她自己喝不完，剩下的就都用来做点心、饽饽和奶糖了。
　　沈菡给厨子提了建议，现在已经做出了红豆味、玉米味、酸奶味的。
　　不过沈菡都尝过后，觉得还是原味最好吃，因为是纯手工制作，宫里的牛奶还是纯天然的高品质牛奶，做出的奶糖感觉比大白兔奶糖还要香浓，奶味更加醇厚。
　　酥糖口味就更多了。
　　宫里的酥糖叫沈菡看应该叫“酥”，只有内芯，没有外面那层糖衣。
　　沈菡给小东子形容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小孩酥：“就是外面包上一层白色的糖衣，是甜的，里面裹上各种口味的酥，比如花生酥核桃酥芝麻酥，杏仁果仁瓜子仁什么的。”
　　小厨房琢磨了几天，还真给做出来了，就是这糖看着大了点，得分着吃，不过满香的。
　　福格除了这些，对软糖最感兴趣：“这个好新鲜，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糖。”
　　可叫沈菡这种吃过现代软糖的人来看，他们做出的这个和现代软糖差别实在有点大。不过这也没办法，材料有限，这软糖是用淀粉、麦芽糖、果汁搞出来的。
　　总之，经过小厨房的努力，永和宫绝对是这宫里糖的口味最多的地方了。
　　上次皇上过来，吃到后还赞了一声，让小厨房又精心做了一批，拿去孝敬太皇太后了。
　　皇上说太皇太后很喜欢，还赏了沈菡两匹锦缎，沈菡挺受宠若惊的，她还是第一次得到孝庄太后的关注呢。
　　这不快过年了么，宫里各膳房又开始大批量做糖了。
　　沈菡有点纠结，她和福格念叨这个事：“你说既然皇上上次说太皇太后喜欢吃我这儿的糖，那这批做出来还要不要送一些给太皇太后呢？”
　　福格想了想：“我觉得好像应该送一些。毕竟咱们都知道太皇太后喜欢了，太皇太后又因为这事儿特地送了赏，要是做了不主动送上去，万一让有心人问个不孝之罪，恐说不清。”
　　沈菡也是那么想的，不宫斗不代表没人看她不顺眼，真要是落了把柄给别人，被“宫斗”找上门，哭都没处哭去。
　　但要是送吧，沈菡纠结道：“可我只是个小福晋，照规矩是没资格给太皇太后送东西的，那别人都不送，就我送，是不是也不太好……”怎么着，这宫里就你孝顺呗？
　　福格：“……”好像也挺有道理。那到底该怎么办？
　　还没等她们两个商议明白呢，宫里有一个新消息传开了。
　　季纶小心翼翼地对沈菡道：“主子，听说今年的内务府选秀，太皇太后挑了几个人，封了格格，说年后进宫……”
　　沈菡：妈的，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①收复闽浙的作战过程总结改写自《康熙大帝》《康熙皇帝》、史实、康熙、耿精忠、郑经、图海等人百科。


第38章 喜信
　　◎沈菡：我有一种预感……◎
　　说是这么说, 最后还是送了，不过不是沈菡送去的。
　　玄烨忙完了年，又到永和宫来了。
　　沈菡把今年做好的一批糖拿上来, 趁机问他到底应不应该给慈宁宫再送一些。
　　玄烨尝了尝新式糖果，觉得橘子硬糖味道挺不错, 点头道：“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喜甜, 这几样都不错, 进给慈宁宫也不算失礼了。”
　　沈菡有些忐忑地说了自己的纠结, 玄烨从不在意这种事：“这有什么？你的一点心意罢了。”
　　说是宫规如此，可宫里其他妃嫔私底下也没少往慈宁宫送东西。
　　乌雅氏就是太老实、太谨慎了。
　　玄烨说她：“谨守宫规是好事，但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等以后你见了太皇太后就知道了, 她是个极慈爱的人，小辈儿争着献孝心, 太皇太后只有高兴的, 怎么会怪罪你？”
　　沈菡哪里是怕太皇太后怪罪，她是怕传出去生事, 不过这个和皇上说不着，男人的脑子和女人不一样，何况这种后宫小心思，和皇上提, 他只会觉得烦。
　　沈菡就不说了，既然皇上觉得送去挺好, 那就送吧，顶多惹上点闲话，还是皇上的意思更要紧。
　　不过等皇上走了, 不多会小九竟然折回来了：“福晋, 万岁道您若有要进给慈宁宫的东西, 直接交给奴才就行。”
　　沈菡一愣，心里一暖。
　　旁边紫芙连忙将准备好的两支漆盒递给小九。
　　第二天，玄烨带着漆盒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聊起了这事：“女人就是心小，这么点小事也值当纠结。正好孙儿来请安，想着让您尝个新鲜味，就直接带来了。”
　　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牙不太行了，酥糖吃着香，可惜她不能多吃。
　　奶糖不错，比原来宫里的更新鲜醇厚。
　　等皇上走了，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递了盏茉莉花茶解腻：“这乌雅福晋倒是个本分的。”
　　人也谨慎，丁点小事都要考虑周到，生怕沾上事端。
　　太皇太后：“本分好，本本分分的，路才更好走。”
　　宫里日子难熬，放宽心能活得自在，但睁大眼才能活得长远。
　　要是后宫多几个这样伶俐又本分的，她也就不用挂心了。
　　太皇太后：“储秀宫新进的那几个如何？可有好的？”
　　苏麻喇姑：“姑姑说是都还算乖巧，郭络罗格格生得好，人也伶俐，赫舍里格格虽样貌不错，但性子有些跳脱。”
　　太皇太后：“那就先派两个姑姑过去教教，学得懂规矩了，再让她们伺候皇帝。”
　　苏麻喇姑：“是。”
　　储秀宫的新格格们成了近来后宫的新话题。
　　虽然没人直接跑去储秀宫看新格格，但话还是传出来了——郭络罗格格生得甚美。
　　季纶不敢把这种消息传到主子耳朵里，实在是外面那些小话有些说得很难听，什么“一代新人换旧人”的。
　　但他悄悄告诉了紫芙，让她有个准备，防着主子哪天突然听说什么。
　　紫芙很犯愁：“那这，这该怎么办才好？”
　　后宫里就没秘密，现在不告诉主子，总有一天主子也会知道的啊！
　　旁的不说，最近皇上可是只往永和宫来的，这要是哪天又往别的地方去了，主子还能不知道？
　　光凭他们几个哪瞒得住？
　　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什么好办法。
　　他们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过一群奴才，哪能左右皇上的心意。
　　再说了……
　　季纶摇头叹气：“宫里，都这样。”
　　太监虽没了根，但心还是男人的心。
　　男人最知道男人。
　　宫里年轻鲜嫩的美人，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
　　普通人都知道韭菜是嫩的最新鲜，最好吃，皇上还能不知道？
　　男人，永远喜欢年轻漂亮的。
　　在后宫里，什么时候都是“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新”。
　　紫芙替主子难受：“主子最近和皇上正好呢，这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伤心呢！
　　紫芙忍不住想：要是主子现在有个孩子该多好啊！备不住还能少些伤心。可主子连喜信还没有呢，新人这就来了。
　　这可怎么办呐？
　　宫里确实没秘密，就算紫芙她们不说，沈菡没多久也知道了。
　　更何况她早就知道会有“宜妃”，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要说沈菡心里一点也不难受，那是假的。
　　没有哪个女人乐意和别人分享伴侣，“男人和牙刷不能共用”，对哪个女人都是一样的。
　　不然这宫里也不会有那么多是非。
　　被“三从四德”束缚得死死的古代女人，尚且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事，更何况自小生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见惯了父母恩爱的沈菡。
　　但沈菡除了见识过真正的爱情，还见识过真正的死亡。
　　说实话，阎王殿里走一遭，真的会让人变得不一样。
　　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世间的一切都会变得特别渺小
　　——除了求生，其他所有事情都不值一提。
　　当沈菡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感恩、激动、兴奋彻底淹没了她。
　　那天晚上她裹在被子里无声哀嚎了一夜，要不是周围还有旁人，她一定会放声痛哭一场。
　　她甚至感觉在那一刻，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有神论者”。
　　尽管后来清宫的种种规矩，压抑的生存环境都让她感到紧张、拘束、害怕，生活得小心翼翼。
　　但她还活着啊！
　　活着胜过一切！
　　其实这段时间皇上只往她这儿来，沈菡是有些忐忑的，还有一点害怕。
　　她怕落得和宸妃，董鄂妃一样的下场。
　　现在听说“宜妃娘娘”终于进宫了，沈菡难受的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花开并蒂总比一枝独秀安全得多。
　　沈菡吩咐紫芙：“之前听说内务府来了新贡的鳜鱼？和小东子说，今晚皇上来，用鳜鱼做条松鼠鱼，加点蒜蓉，带点蒜香味，皇上会更喜欢。”
　　紫芙：“是。”
　　不过她也得更努力一些才行，可别最后成了别人一枝独秀。
　　玄烨觉得今晚的乌雅氏有些不一样，一双腿将他绞得死紧。
　　酣畅淋漓的一场结束后，玄烨身上全是汗。
　　沈菡仰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气，额发汗湿，贴在脸颊上，整张脸通红似火，眼睛水润，好似刚哭过，眼眶还有点红。
　　玄烨又贴了上去：“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么热情？”
　　他的手又不老实起来。
　　沈菡还在反应期，根本受不了这刺激，最后沈菡实在受不住了，往床角躲。
　　玄烨追过去摁住她：“躲什么？刚才不是你先挑衅的？”
　　沈菡让他摁住，没法跑了，但她也不示弱。她抬起胳膊一搂玄烨的脖子，轻轻把他拽下来，吻住。
　　趁着玄烨愣神的工夫儿，沈菡迅速从他身下钻出来，一个翻身压到了他的背上。
　　这下成了玄烨跑不了了。
　　这个体验倒是新鲜，玄烨感觉乌雅氏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
　　沈菡轻轻在他耳后呢喃：“我这不是怕再来累着皇上么……”
　　一阵痒意沿着玄烨的耳根、脖颈延伸。
　　玄烨：“胆子不小啊……”
　　……
　　宫里等着看永和宫笑话的都有些丧气，这都进新人了，皇上怎么还一个劲儿往永和宫跑啊？瞧着还越跑越起劲了。
　　紫芙她们都高兴，想着自家主子真是厉害，皇上竟然硬生生把新人搁在一边，只宠主子一个。
　　沈菡可没她们那么乐观。
　　皇上最近之所以那么黏她，是因为沈菡扔掉了害羞，放纵自己的身心，和他好好和谐了几场，这才搞得皇上跟狼窝子里的狼似的，瞅着她两眼冒绿光。
　　沈菡心道，看来这宫里的姑娘平时都很保守呐，皇上估计是头一次遇上她这么奔放的，尝着甜头，那什么上脑了。
　　不过这法子不能总用，吃多了可就不新鲜了。
　　结果还没等皇上新鲜劲儿过去，不可抗力的事儿先发生了。
　　沈菡这两天总觉着胸口涨，沉甸甸的，还有点疼。不是刺痛，是一种钝痛，翻身、起床的时候疼得格外厉害。
　　沈菡起先以为是生长发育导致的，毕竟她才十八岁，最近又吃得有点多，营养好了继续发育很正常。
　　结果没过几天她开始嗜睡，以前一个小时的午觉，这两天一睁眼天都黑了。
　　沈菡：我有一种预感……
　　果然，没几天紫芙兴奋地对她道：“主子，您的月事晚了十天，现在还没来！”
　　日子一直是紫芙负责记的，虽然沈菡的月事没有那么规律，但一般不会超过三十五天，这次都过去四十五天了，亲戚还没驾到，紫芙和青衿都振奋了！
　　沈菡虽有预感，但心里还是有点蒙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月份太小，太医估计还把不出来，现在又没验孕棒，所以短时间也不能确定。
　　但玄烨再来的时候，沈菡还是先和他说了，毕竟最近他来得那么勤，不管是不是，都得先停止侍寝，以免伤着孩子。
　　玄烨高兴极了：“真的？”
　　他揽着沈菡到榻上坐下，端详她还不见起伏的肚子。
　　去年玄烨忙着朝政，甚少回后宫，整整一年，宫里一个喜信儿都没有，太皇太后急着挑人，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沈菡见他那么高兴，怕万一最后不是让他失望，连忙解释：“还没有确定呢，月事才停了不到五十天，太医也没来过，我这只是猜测。”
　　玄烨点头：“这么做是对的，哪怕有一丁点儿可能也该小心，万不可伤着孩子。”
　　玄烨最重皇嗣，见乌雅氏这么懂事，自然满意。
　　不过既是这种情况，沈菡就不能奉御了。
　　没几天，新人郭络罗格格承宠的消息，传遍六宫。


第39章 心机
　　◎和她的孩子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这次禀报消息, 季纶就没那么小心翼翼了。
　　沈菡身边的所有人都被“主子可能有喜了”的消息打得头昏脑涨，根本无心在意外面的事了。
　　新人承宠重要吗？
　　不重要！
　　在宫里，什么都比不上皇嗣重要！
　　哪怕是个公主, 主子以后也不至于落到泥地里去了。
　　这万一是个阿哥，那主子和他们这些奴才可就是终身有靠了！
　　紫芙等人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有哪里不周到。
　　这还没开春, 天冷得很, 紫芙恨不能给沈菡套上八层衣服, 生怕她冻着。
　　沈菡看看塞了四个汤婆子的被窝儿：“……”
　　这睡进去不热吗？
　　沈菡：“真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咱们平常心对待，再说还不一定呢！”
　　搞得她都有些紧张了。
　　紫芙：“那怎么行呢, 您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凡事都得小心。这万一冻病了, 连药都不能用, 主子遭罪不说，阿哥也跟着受屈啊！”
　　沈菡心道, 还不一定是个阿哥好吧？
　　虽然凭自己的身体感觉，沈菡觉得八成是有了，但到底是不是个阿哥，还真不好说。
　　因为现在三阿哥胤祉还没生出来呢！
　　这是沈菡现在最困惑的事儿了。
　　马佳氏生了五子一女, 只活了一子一女这事，沈菡是知道的。
　　这三阿哥胤祉好像是最后一个阿哥吧？
　　可现在马佳氏只生了四个, 并没有怀孕，那自己怀的还是四阿哥吗？
　　如果不是四阿哥，那还是阿哥吗？
　　沈菡并不重男轻女, 而且从个人喜好来讲, 她更喜欢萌萌的女孩子, 特别是上辈子有了妹妹后，她一直很希望将来自己也能有个女儿。
　　但大清公主的命运尽人皆知。
　　所以沈菡真心祈求上苍，她不求自己像乌雅氏那么牛X，生出双商皆高的雍正皇帝，她只求是个健健康康的男孩儿就行。
　　因为如果是个女儿，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护住她……
　　可能是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几天之后，沈菡突然开始孕吐，而且一吐就是惊天动地。
　　玄烨过来看沈菡，没见人迎出来正纳闷呢，就听到屋里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玄烨疾步走进去，见沈菡伏在床边，抱着个小木桶吐得肝肠寸断。
　　玄烨忙上前扶住她：“这是怎么了？”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紫芙连忙跪下答话：“回万岁，太医说主子这可能是害喜了。”
　　是的，就是这么神奇，这喜脉还没诊出来呢，沈菡已经开始害喜了，这下几乎铁板钉钉就是有了。
　　玄烨既高兴又担心：“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因为沈菡的喜脉并没有确认，她这里也还没有值守的太医。
　　玄烨命人把诊脉的太医叫来，太医解释道这害喜的反应因人而异，症状不同，程度不一，并无规律可循。
　　玄烨：“那什么时候能好？”
　　太医：“回万岁，这时间长短也因人而异。有三五天即好转者，也有三五个月尚有异样的，更有甚者，可能直到生产，都无法正常进食。”
　　沈菡瞪大眼看太医：“什么？”
　　不会吧？
　　我不会这么惨吧？
　　我不要！
　　玄烨拍拍沈菡的手安抚她，又转头问太医：“可有缓解之法？”
　　太医犹豫道：“却有几个方子或可一用，但臣建议，若能不用，还是不用最好。”
　　毕竟胎儿实在太小，是药三分毒，再安全的药方也不能完全保证对孩子无害，万一呢？
　　沈菡听罢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用了，我忍忍吧，说不定没几天就过去了。”
　　话刚说完，又一阵恶心涌上来。
　　沈菡：“呕——”
　　玄烨看着难受，可太医说得有道理，孩子要紧。
　　为了安慰沈菡，玄烨这些日子经常来看她，纵晚上不好留宿，白天忙完了时不时也要过来瞧一眼，盼着她能早点熬过去。
　　可沈菡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了。
　　除了呕吐，她又开始极度厌食。
　　之前是能吃下去，但吃下去会吐，这几天干脆连吃都吃不下了，闻到一点饭菜味都难受得不行。
　　最后屋里连点心都不敢摆了，沈菡看一眼都恶心。
　　太医又被叫过来，这次玄烨把妇人科的全部太医连同左右院判全叫来了。
　　太医挨个请过脉，这次喜脉倒是把出来了，而且脉息强健有力，太医们都道胎儿十分健康。
　　玄烨：“那她这是怎么回事？”
　　左院判黄升：“回万岁，福晋实乃是正常的害喜反应。妇人孕后经血停闭，血聚冲任养胎，冲脉气盛，而冲脉隶于阳明，冲气夹胃气上逆，从而导致胃失和降，恶心呕吐①，其身体并无疾病。”
　　玄烨：“那她无法进食，胎儿会受影响吗？”
　　黄升道胎儿现今太小，所需营养极少，母体本身营养即可满足，无需特意进补。
　　黄升：“妇人害喜，起初反应剧烈者不在少数，于胎儿成长并无大碍。”
　　其实宫里以前害喜厉害的也不是没有，但玄烨只是听太医说过，并没有真正见过妃嫔害喜的样子。
　　——因为面圣接驾不能身带异味，宫妃们听说皇上往这来，哪怕正吐着呢，也得赶紧憋回去忍着，把自己清理干净好接驾。就是皇后，也不愿让皇上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黄升看了一眼放下的床帐，刚才太医们也瞧了乌雅福晋的面色，苍白憔悴，整个人虚软疲惫。
　　黄升心道：这位主子倒是稀奇，后宫主位们，哪怕病得再重，只要万岁来，也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力求让万岁记着自己最得体的样子，还没见谁敢这副样子见驾的。
　　不过上头主子怎么想，不关他的事，黄升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玄烨不死心，必要太医想个法子出来。
　　最后众人商量了一下，不能用药，便只能试试行针了。
　　针灸科的医女被叫来后，按照太医的指点，在中脘穴，内关穴，足三里穴等处行针。
　　不过太医也说了，行针究竟能缓解几何，并不好说。
　　黄升：“皇上，实非臣等不用心，妇人害喜，个体差异甚大，并无万全治愈之法，多是等待孕妇自行缓解。”
　　玄烨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自己也看医书，明白这个道理，倒也没再为难太医。
　　太医走前又交给紫芙几道食疗的方子：“若是福晋状况好时，可用姜汁熬煮牛乳饮下，或将大麦磨成粉制成干饼一试，若实在无法进食，试试能不能吃下糖块，若是勉强能吃下，用些糖块补充体力，也是个办法。另则最近饮食切记要清淡，勿食辛辣油腻等物。”
　　紫芙一一记下。
　　玄烨还有政务要处理，也不能天天在这守着，安慰沈菡一番后便也离开了。
　　紫芙拉开帘子，扶起沈菡：“主子，可要洗漱更衣？”
　　沈菡摆摆手，她实在没力气。
　　见紫芙神色有些为难，沈菡：“怎么了？”
　　紫芙犹豫道：“主子，您这样见驾……”真的行吗？
　　其实皇上每次来，都会有人提前过来打招呼，给宫妃准备接驾的时间。
　　但自从主子开始孕吐，对这种招呼就跟没听见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正吐得难堪，也不避讳让万岁知道。
　　这次更是连仪容都不收拾了。
　　这么下去，万一皇上对主子心生厌弃可怎么办？
　　沈菡也不解释：“没事，我心里有数。”
　　紫芙知道主子主意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沈菡看着镜子，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很难堪，不好看，皇上见了可能会不喜欢吗？
　　她当然知道。
　　但比起孩子将来可能被抱走的痛苦，这点风险算什么呢？
　　——和她的孩子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沈菡打从孕吐开始的第一天，就打定主意要这么做。
　　她就是要让皇上知道，她怀这个孩子怀得不容易。
　　虽然现在长生和万黼两个小阿哥在母乳的喂养下还算健康，并没出现早夭的迹象，但沈菡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特别是佟佳氏进宫后，沈菡的这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她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保住孩子的机会！
　　况且沈菡和皇上相处了那么久，对他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他绝不会仅仅因为她的容颜憔悴就厌弃她的。
　　玄烨不是个冷心冷肺的人，相反，他是个内心世界丰富，感情细腻且丰沛的人。
　　因为素性敏感，精神因素对他的影响实际上是很大的。只是帝王的身份让他习惯了将自己的一切隐藏起来，比起他情感外放的父亲，玄烨更深沉，更理智。
　　以前他是见得少，对母子情没概念，无法感同身受，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做出分离母子的决定。
　　因为在他那，“母子感情”不如“政治需要”的分量重。
　　而现在沈菡要做的，就是利用他对自己的关怀，让他全程看到这一切，试着打动他。
　　沈菡对这个办法并不十分有把握，但她必须试试。
　　且她还得把握好度，不能做过头，引起皇上的怀疑或反感，否则必定会导致她失宠。
　　而沈菡现在绝不能失去皇上的宠爱，因为这才是她们母子立足的根基，也是她留住孩子在身边最大的依仗——比用“母子情”打动玄烨更加重要！
　　沈菡几番思量，最后决定顺其自然，不要弄虚作假或耍弄心机。
　　她决定既不在皇上面前掩饰身体上遭受的痛苦，但同时她也不会刻意去加重这种痛苦。
　　沈菡摸摸还不见起伏的肚子，这是她的孩子，哪怕这个办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用，她也要试试。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从她的身边夺走他（她）！
　　作者有话说：
　　评论前十送红包。
　　①来自百度搜索中医害喜的理论。


第40章 委屈
　　◎皇上怎么治孕吐。◎
　　乌雅福晋有孕的消息传出来, 后宫众人并不算太惊讶。
　　之前皇上突然召了新人侍寝，不再留宿永和宫，大家就很奇怪。
　　起先以为是不是乌雅福晋犯了什么错, 失宠了。
　　但后来见皇上白天闲下来，还是经常过去, 太医也频频出入永和宫, 大家就又猜乌雅福晋是不是生病了。
　　结果太医去得越来越勤, 却一直不见永和宫有熬药的迹象, 宫里有经验的妃嫔就有点数了——这八成是遇喜了。
　　果然，不久就有人从永和宫打听出来了，说是乌雅福晋好似是正在害喜, 吐得厉害，连饭菜味都闻不得, 东侧殿的下人们吃饭都躲得远远地。
　　这下有孕的消息可算是砸实了。
　　有孩子傍身的妃嫔还好, 没孩子的可都羡慕坏了。
　　不过除了羡慕，更多的还是高兴和激动——
　　如今马佳福晋成了过去式, 还喂着奶，新宠乌雅福晋有孕不能侍寝，新人又刚进来，脚跟还没站稳, 这下岂不是就剩她们了？
　　易格格等人望眼欲穿——怎么说一个人也能轮上个两三天吧？
　　万一运气好，说不定她们也能得个孩子呢！
　　不过现实总比梦想来得惨烈。
　　一来新格格郭络罗氏生得确实貌美, 奉御颇多。
　　二来……
　　也不知这乌雅福晋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这都有孕不能奉御了，怎么皇上还去得那么勤呢？
　　就是以前马佳福晋有孕时, 也没见皇上这么殷勤啊？
　　沈菡还真没给玄烨灌迷魂汤, 玄烨之所以来得这么勤, 纯粹是因为沈菡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之前沈菡还在苦心思索，要怎么做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让皇上认识到，女人怀个孩子不容易。
　　结果现在完全不用了，自然的早孕反应已经很吓人了，根本不用伪装。
　　沈菡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因为没有力气，她的眼睛半睁不睁的，不过脑子还算清醒。
　　沈菡听到皇上好像在朝太医发火，她想说些什么劝劝他，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不想动，也起不来。
　　说起来，这还是沈菡第一次听到皇上发火呢，没想到竟然是为了她。
　　沈菡脑子里一团乱麻，从头到脚，好像全身都被抽空的虚弱无力感，让她只剩下大脑还在活跃。
　　沈菡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她在害怕。
　　沈菡见过妈妈怀妹妹，那时候她还在抖yin刷过各种孕妇、产妇的视频，看到过各种宝妈的评论。
　　她知道怀孕的过程会很累、很难受，沈菡觉得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她连死亡都试过一遭了，还有什么扛不住的呢？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难受，这么……恐怖。
　　如果抛开对孩子的爱意，只从客观的感受讲，沈菡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很像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个地方，正在吸收她的体力、活力，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汲取养分，让她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恍惚。
　　这种虚弱的感觉，和熬了几天夜后的那种疲惫，或者大病初愈的虚弱都不同，是一种浑身被抽空了的感觉，让人很害怕，好像快死了一样。
　　而且沈菡的身体还开始产生各种“排异反应”，她开始发烧、剧烈咳嗽，头昏脑胀。
　　沈菡闭上眼睛，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恐慌。
　　这要是在原来的家里，她此时一定会抱着妈妈大哭：妈我真的好害怕！真的很像寄生兽！
　　或者正在对着老公大骂：都TM怪你！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敢做。
　　她绝不能把这些想法露出来，这会害了孩子的。
　　沈菡只能默默地忍着：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早孕反应而已，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
　　万幸的是，症状确实很快就好转了。
　　沈菡的虚弱感大约在十天后自己消退了，发烧也只持续了两天，倒是咳嗽还没好，白天咳得轻一点，但晚上还是会加重。
　　玄烨搂住她松了一口气：“可算是见好了！”
　　这次真是有点吓到他了……
　　太医们也松了一口气，开始集中精力解决沈菡厌食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难搞。
　　按理说，大多数孕妇厌食的症状三个月后都会逐渐好转，但沈菡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她现在完全闻不了饭菜味，饭菜的味道到她嘴里就全变了，根本难以下咽，甚至听到紫芙她们提起菜名，都很恶心想吐。
　　沈菡以前是不太相信这个的。
　　她是个吃货，她一直觉得自己要是怀孕了，肯定是那种敞开了吃，食欲倍儿好，被医生要求必须控制体重的孕妇——像她妈妈那样。
　　结果现实如此打脸，事实证明，孕后的食欲和孕前你是个什么人根本毫无关系。
　　玄烨这两天有些焦躁，虽然太医说孩子现在太小，不用补充营养，但总这么下去，先不说孩子如何，乌雅氏的身体就要坏了。
　　玄烨揽着沈菡：“饭菜什么的先不要勉强自己吃了，咱们换别的试试。”
　　实在是玄烨每次看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一刻钟后必定要跑到屏风后吐个撕心裂肺，那个声音着实让他不忍。
　　玄烨想起她以前很爱吃鲜果，让顾问行去南北两个果房都看看，现成的还有什么在库里，每样都拿些过来，挨个试试，说不定就有能吃的呢？
　　顾问行火速带人去，火速赶回来，还带回了四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漆盒。
　　顾问行：“回万岁，北果房库里现有盛京进的桃、杏、葡萄、西门城梨，陕西进的哈密瓜、白兰瓜，安徽进的樱桃，山东进的金丝枣，另有外头放的蜜饯红果、杜梨干、干梨，奴才也一并带来了。”
　　小太监把所有漆盒都打开，面呈万岁。
　　顾问行接着道：“南果房库里现有江南进的密罗柑、红黄柚，浙江进的芦柑，两广的甜橙、香橙并外头一些新作的蜜饯、糖渍青梅、糖渍桂花、玫瑰花酱。再有安肃瓜园新收上来尚未入库的鲜瓜果，奴才挑了些，也一并带回来了。”
　　玄烨点头，这趟差事办得还成。
　　他示意沈菡：“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沈菡盖着被子在榻上窝着，漆盒被抬到她眼前。
　　她凑近看了看，倒是没有想吐的感觉，瓜果的香味和饭菜味不一样，挺好闻的。
　　玄烨一见有门，高兴道：“尝一个试试？”
　　他命人把各色鲜果都洗净切块端上来，沈菡小心翼翼地尝了几口，味道还行，不像饭菜那样怪异。
　　玄烨：“怎么样？想吐吗？”
　　沈菡感觉了一下，摇头：“暂时还没有。”
　　她也不敢吃得太杂，而且太医嘱咐了要吃温性的水果。
　　最后试下来，竟然是苹果最适口？
　　沈菡指着在一堆贡品瓜果中显得毫不起眼的苹果块，惊喜道：“这个好吃，味道最不奇怪。”
　　就是孕前吃的那个味，好像还更好吃一点。
　　玄烨问顾问行：“这是哪的苹果？库里还有多少？都留起来。”
　　这其实就是安肃县瓜园每年按例交上来的最普通的苹果，好几千斤，刚收上来还没入库，在那堆着。
　　顾问行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本着一个不落的原则，顺手挑了两个塞进盒里。
　　沈菡一听好几千斤，忙道：“不用不用，我哪吃得了那么多，留一点够吃的就行了。”
　　玄烨和她思路不一样：“对，放久了的不新鲜，着人去果园问问，有没有还没摘的？以后每个月进些新鲜的来。要是没有了，就去找找看哪有新鲜的，让他们贡上来。”怀孕要怀十个月呢。
　　沈菡：“……”
　　等人都退下了，沈菡忍不住钻进玄烨怀里搂住他。
　　玄烨见她埋着脸不说话：“怎么了？”
　　沈菡嗫嚅道：“没事。”
　　其实……之前她心里是很有些怨恨、委屈和难受的。
　　为什么她穿越的是古代，还是清朝的宫廷里？
　　为什么她必须要忍受和无数的女人分享伴侣？
　　为什么她的伴侣偏偏是皇帝？
　　为什么她这么难受都不能抱怨一句，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为什么她连想亲手抚育自己的孩子都要费尽心机！
　　……
　　以往再多的坚强、乐观，在有了孩子，又遭遇身体的痛苦后，都化作了怨恨和委屈，偏偏这些情绪还不能对人露出丝毫，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但这些日子玄烨对她的温柔和体贴，却又不免让沈菡心里升起一丝温暖和柔软。
　　总算没有白费她这两年的付出，他对自己还是有情分的。
　　至于其他，天意如此，又能奈何呢……
　　玄烨见沈菡只一个劲儿埋头用脸蹭他的胸膛，胳膊紧紧搂住他但就是不说话，干脆用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到底怎么了……”
　　他看到了沈菡通红的眼眶和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
　　沈菡一扭头避开他的手，转身用手抹了两把眼睛：“没事。”
　　这还是玄烨第一次见她哭，以往对着自己，她都是笑得很开心的。
　　玄烨一瞬间竟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从背后搂住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玄烨轻轻道：“心里难受？”
　　沈菡摇摇头，又转身埋到他的怀里不说话了。
　　玄烨也不问了，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玄烨抚摸着沈菡散在背后的长发，开口道：“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就使人去乾清宫让顾问行给你找来。”
　　沈菡心里有些堵，轻声道：“嗯……谢皇上。”
　　玄烨搂紧她，在她发丝轻轻吻了一下：“傻话……”
　　作者有话说：
　　评论前十送红包。
　　标注：南北果房的设定、存放果品及各省贡品清单来自《故宫宴》《满族食俗与清宫宴膳史》。
　　来自


第41章 清醒
　　◎恃宠生骄。◎
　　景仁宫里, 佟佳氏看着眼前这四盒鲜果，半晌才开口问道：“……皇上都送了哪些宫里？”
　　姑姑：“回主子，除了慈宁宫, 后宫里头皇上只送了咸福宫、钟粹宫、延禧宫和翊坤宫。”
　　佟佳氏：“永和宫没有？”
　　姑姑一犹豫：“……听说，是先赏的永和宫。好像是因着乌雅福晋害喜厉害, 只能吃果子, 顾总管从南北果房拿了好些过去, 之后皇上才分赏了各宫。”
　　佟佳氏沉默了一会, 又问：“翊坤宫呢？怎么又出来个翊坤宫，里头住着谁？”
　　姑姑：“之前只住着一位纳喇格格，刚生了万黼小阿哥。最近又迁进了一位郭络罗格格, 住在侧殿里。”
　　佟佳氏：“郭络罗格格……”
　　就是前阵子宫里传说美貌程度与乌雅氏不相上下的郭络罗格格？
　　姑姑见主子神色消沉，犹豫了一下, 还是劝了一句：“格格, 皇上…一向如此。”
　　姑姑姓明，小宫女都尊称她一声明姑姑。
　　这些日子明姑姑在佟佳氏身边站稳了脚跟, 也算摸透了这位格格的秉性，是以才敢张嘴说这个话。
　　这位佟佳格格虽然性子有些傲，总是抬着下巴看人，但本性不是个阴毒刻薄的, 就是年纪小，又让家里人捧得太高了, 乍一进宫，这娇气又傲气的脾气还没改过来而已。
　　明姑姑这些日子瞧着，佟佳格格也不像个笨人, 琴棋书画, 诗词歌赋都拿得起来, 对下人也不刻薄，人还有些单纯，明姑姑就想稍稍劝劝她，别这么钻牛角尖了。
　　宫里的女人海了去了，要是事事都要盯着最好的那个比，那就没头了，早晚得把自己憋屈死。
　　明姑姑是奴才，不能明着说，她只能拿旁人举例子。
　　就说早先皇上最宠的马佳福晋，之前她那么得宠，她盯着仁孝皇后的位子看了吗？
　　这两年乌雅福晋冒出来，抢了她的宠爱，马佳福晋闹腾过吗？
　　都没有。
　　现在看着马佳福晋是不侍寝了，但皇上有空还是会去看她，有什么好事也不会忘了她，这不就得了？
　　谁还能受宠一辈子是不是？
　　宠爱、宠爱，没了宠，有皇上的情分，一样能过好日子。
　　看看延禧宫和钟粹宫两位福晋，这才叫聪明人呐！
　　不信往后瞧吧，以后任新人再年轻鲜嫩，这两位也是长盛不衰，屹立不倒的。
　　明姑姑话说得隐晦，不过佟佳氏的书也不是白读的，一琢磨，也就懂了。
　　佟佳氏垂着头不说话。
　　明姑姑打量她的神色，跪下道：“奴婢僭越，求主子恕罪。”
　　佟佳氏摇摇头，亲自扶起明姑姑：“姑姑请起。”
　　佟佳氏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人：“姑姑和我说的都是贴心话，我怎么会怪你呢。”
　　只是到底该怎么做，她还要好好想一想。

　　永和宫小膳房里，小东子正和杨清心交接沈菡新添的口分。
　　沈菡确认有孕后，每天的供应添了粳米、碎粳米、碎红米、黄老米、碎黄老米、小米、凉谷米各七盒五勺，芝麻四盒，鸡蛋二十个，直到满月为止。
　　小东子：“这是这个月的供应，师父你可得派专人看管好了，别让人贪墨了，这可是专门给主子调理身子的。”
　　杨清心应对着单子挨个核对，核对完还得过秤入库：“我知道，你放心吧。主子今天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吗？”
　　小东子摇头叹气：“没有，主子还是一听菜名就难受。最近紫芙姐姐连问不都不敢问了，上次她不过问了主子一句“想吃什么”，主子就开始恶心，吓得我们现在连“吃”这个字都不敢提了。”
　　杨清心有些着急：“那就这么干饿着？”
　　这些天他们送上去的菜，都只动了一点，很多菜连动都没动。
　　小东子：“倒也没饿着，主子只是不能听人说，真端上来了，偶尔还是能吃下一点的，就是吃着难受。”
　　杨清心也没办法，小厨房所有厨子这些日子开会开得头都大了，整天聚在一起商议，苦思冥想做个什么菜才能让主子吃下饭。
　　沈菡自己也很暴躁，失去食欲真的是一件特别、特别痛苦的事。
　　她现在的状态是比刚怀孕的时候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开胃，而且恶心得很有规律。
　　早上状态最好，能喝个米粥，吃个豆沙包什么的。
　　早饭后状态开始下滑，午饭能勉强吃下去一些，一般不会吐。
　　下午四点后，难受的状态开始加剧，到七八点时达到高峰，听到与“吃”有关的一切都受不了。
　　到了这种地步，沈菡反而开始在玄烨面前掩饰起来——她怕吐的时间太久，真的把皇上惹烦了。
　　玄烨看出来了，不过他也不拆穿她，只是背地里把小厨房的人罚了一顿。
　　沈菡惊讶地看紫芙：“你说什么？！”
　　紫芙战战兢兢道：“季纶和小东子都挨了板子，膳房的杨清心听说也被打了，其他所有人都罚了例银，在院子里跪了三个时辰。万岁说……说他们没伺候好主子，该，该打……”
　　紫芙吓得不行，主子这么久都不见好，遭了这么大的罪。皇上看在眼里，必定烦闷暴躁，但皇上不会生主子的气，那火气就只能冲着他们来了！
　　这次是太监和膳房的人，下次就轮到她们了！
　　沈菡见她和青衿眼神惶恐，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放心，我去和皇上说，不会让你们挨打的！”
　　这次是她不知道，等下次皇上来，她马上和他说，一定不会再让他们挨打了。
　　紫芙忙阻止道：“不行！主子万万不可！”
　　皇上才是这宫里最大的主子，皇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打谁就打谁，就算今天皇上下令要了他们的命，主子也绝不能跳出来阻止。
　　紫芙：“主子，这是僭越啊！”
　　恃宠生骄，竟妄图动摇圣意，这是大忌！
　　沈菡一愣：“只是求皇上别打你们……”这也不行吗？
　　紫芙见主子神色低落起来，安慰道：“没事，主子。皇上就算是打我们，也只是小惩大诫，不会打重的，一二十板子我们还是挨得住的。”
　　青衿也跟着道：“对，主子别担心。而且掌刑太监知道我们是主子身边当用的，不会真打的。我看季纶他们打得也不重，没几天就好了。”
　　主子能有这份心，她们挨这顿打也不算亏了。
　　沈菡见她俩实在担心，只好道：“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沈菡突然感觉很疲惫，她打发两人去休息：“我想自己静一静，你们先退下吧，把床帐放下。”
　　帐帘一关，里外好像是两个世界。
　　沈菡用双腿夹住被子下端，翻身面朝里侧，两条胳膊紧紧搂住柔软的棉被。
　　她把脸埋进床头的角落里，这里有一丝泥土冷冽的味道
　　——她最近是有些放纵自己了，这样不好，她要快点醒过来。
　　从这天起，沈菡一点点好起来了。
　　虽然还不能像孕前一样胃口大开，但至少呕吐的次数大大减少，也能吃下东西了，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想吃的菜，就是口味比较重。
　　玄烨很高兴：“终于快熬过去了！”这段日子可真磨人。
　　沈菡也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宝宝这是知道他阿玛担心他额娘，怕出来了被阿玛打屁股，这才赶紧乖乖的呢。”
　　玄烨也笑：“是，算他孝顺，知道心疼他额娘，那朕就不打他了。”
　　皇上龙心大悦，自然人人有赏，永和宫上下连带小厨房，不管是不是沈菡的自己人，都得了金豆子的赏赐，各个喜笑颜开。
　　季纶养好伤过来谢恩，沈菡也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对他道：“这些日子你不在，外头好些事都没人管了，既然你回来了，就抓紧担起来吧。”
　　季纶高兴地跪下：“是，奴才这就去，定不负主子所托！”
　　外头的事还真不少。
　　第一件是挑选妈妈里。这是满人的称呼，其实就是结过婚、儿女双全的妇人，宫里觉得用这种妇人伺候孕妇，能给孕妇带来好运。
　　季纶和内务府的会计司对接，一口气带过来将近二十个妇人让沈菡挑，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不等。
　　沈菡也不太懂怎么挑，为了以后沟通方便，就挑了会说满汉双语，看起来比较淳朴老实的几个。
　　妈妈里挑完，营造司又来人了。
　　沈菡：“营造司？哪来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季纶：“回主子，就是以前的惜薪司。之前万岁重新梳理了内务府各司的职责，以后宫里的木、铁、房、器、薪、炭六库，铁、漆、炮三作，都归营造司管了。”
　　营造司这次来了三个太监，后面还跟着一个钦天监的博士，他们是来刨喜坑的。
　　“营造”司嘛，他们不只管库，以后宫里所有修缮的活计，也都归他们了，所以要在宫里刨坑，营造司自然得派人过来盯着。
　　沈菡好奇地过去看这个“刨喜坑”。
　　钦天监的博士在永和宫的后殿选了个“吉处”，三人就在这个“吉处”刨了个脸盆那么大的坑。
　　然后会计司派过来的两位“姥姥”就对着这个坑念喜歌，念完喜歌又往坑里放了一双红筷子，一条红绸子和金银八宝。
　　据营造司太监介绍，这个坑等生完了还要再刨开，用来掩埋皇嗣的胎盘和脐带，据说这样“吉利”。
　　沈菡：“……”
　　她看看里面被埋上的金银八宝，吉不吉利的她不知道，不过她觉得这个坑大概等不到她生就会被偷偷刨开吧？
　　作者有话说：
　　评论前十送红包。
　　①清宫妃嫔遇喜习俗，口分变化改写自《紫禁城》等书目介绍。
　　②营造司职能改写自《大清内务府》。


第42章 萌芽
　　◎君与父，如何并存？◎
　　刨完喜坑, 沈菡开始闭门养胎。
　　她的害喜一直没有彻底结束，肚子却渐渐显怀了，五个多月时已经颇具规模。
　　虽然还没有到行动困难的地步, 但睡觉已经有些不方便了。
　　福格看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问她：“姐姐, 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沈菡困得都要出眼泪了：“嗯, 我现在不管是平躺着睡, 还是侧躺着睡, 都不舒服，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而且每天晚上不停地想起来上厕所，起来了却又上不出来。
　　白天走路的时候, 肚子下面大腿根那里，还有撕裂般的痛感。
　　福格伸手给她揉：“这里吗？为什么这里会疼？”
　　沈菡：“应该是被肚子压的。”
　　这大该是盆底肌受压了, 当年她妈妈是八个月才疼的, 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开始疼了。
　　哎，希望不要漏尿, 这里可没有盆底肌修复的仪器。
　　福格心有余悸：“原来怀孩子这么遭罪……那我以后还是不要生了吧。”
　　沈菡看她对这事儿一脸懵懂，脸嫩得像个小学生，捏捏她的腮帮子，叹道：“等你长大后再说吧。”
　　在宫里想要过得好, 没有儿子真的……不太行。
　　最好是能一次就生个健康的儿子出来，这样后半辈子有指望了, 就可以不用再生了。
　　但这事谁说了也不算，一来，皇上的宠爱争不来也抢不来, 完全看皇上自己的心意。二来……孩子的健康真的很难保证。
　　沈菡：我真的好想只生一个儿子就不生了啊！
　　想到历史上乌雅氏生了三子三女, 妈呀, 实惨。
　　沈菡是绝对接受不了生六个的，怀这一个都遭大罪了。
　　听妈妈说，以前老家奶奶辈的人，一辈子生五liu个、qi八个，甚至十几个的都有。
　　沈菡当时听没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这些奶奶简直就是超人，这也太不容易了，怎么能忍受遭这么多回罪呢？
　　沈菡不得不承认，生死关上走一遍并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虽然经历过疾病和死亡的折磨后，她确实变得坚强了一点。但真的只有一点点，而且还是精神上的一点点。
　　本质上，她还是她，死过一次并不能让她变成顶天立地的超人。
　　当生存环境稍微变好后，她原本的懒散、娇气，怕疼怕苦怕累，怕热怕冷怕饿全都开始冒头了。
　　之前沈菡还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无所畏惧，坚强到能够直面生活的一切毒打了。
　　结果现在一个怀孕就让她原形毕露了，直接退化成想躺平的咸鱼。
　　沈菡有些沮丧：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进化成冷静清醒理智的大女主了，原来并没有吗？
　　福格伸手给她按摩肿胀的小腿，安慰她：“也不剩几天了，马上就能生了。”
　　沈菡心里发怵：“生……挺疼的，应该比现在难受多了。”
　　福格：“……”
　　怎么办？她不太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两人在屋里为着生孩子犯愁，紫芙从门外进来道：“主子，季纶说广储司来人了。”
　　沈菡疑惑道：“广储司？这又是哪来的，来做什么？”最近宫里怎么多了这么多新部门？
　　紫芙解释道广储司也是皇上前些日子重整内务府的时候新设的，以后主要负责给宫中提供冠服、装饰物以及宫廷所需的各种物品。
　　而且广储司还掌握着宫里金银珠宝、各类器物的收藏及出纳。其下设银、皮、瓷、缎、衣、茶六库，银、铜、染、衣、皮、绣、花七作。
　　帽房、针线房，以及三织造、织染局、绮华馆等处以后也都归广储司管了。
　　沈菡听得很震惊：“全归他们管？”
　　紫芙点头，小声道：“是，季纶说现在内务府属这新设的广储司牛气了。”
　　那能不牛气吗？这等于说掌握了整个皇室的经济命脉，宫里上上下下的事儿，以后都绕不开广储司了。
　　这次来的是衣库、缎库、帽房和针线房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提着两个大箱子。
　　领头的是衣库一位姑姑：“问福晋安。这是衣库和缎库按制为小主子预备下的衣料，请您过目。”
　　后头的宫女把衣箱抬上来打开，里面有各色的春绸、潞绸、高丽布、白漂布、蓝扣布等衣料。
　　紫芙对着单子一一验看，逐个登记。虽然等会儿这些料子还要抬去针线房，但来回的流程不能少。
　　衣库的流程走完，针线房的人接着上前道：“问福晋安。按制要开始为小主子制作衣物、被褥、挖单了，敢问福晋可有什么想要的花色样式，奴婢等悉听福晋吩咐。”
　　针线房道春绸小袄要做二十七件，棉的十八件，夹的九件，潞绸被要做十八床，还要做些白纺丝小衫、春绸挖单、红肚兜、挡头、白布糠口袋等等，十分繁琐。
　　沈菡：“这些我也不太懂，你们都是熟手，看着做吧。只一点，孩子头几个月长得快，小袄、小衫和肚兜都放着量做。”
　　针线房姑姑：“福晋放心，奴婢理会的。”
　　沈菡：“被子也不要都做厚的，不同厚薄的都做几床。”
　　姑姑：“是。”
　　姑姑又问这刺绣的花样有什么要求吗？
　　沈菡：“孩子皮肤娇嫩，外穿的倒还罢了，简单纹绣即可。内里的小衫、肚兜就不要绣了，以细腻柔软为要。”
　　帽房最后上前问沈菡想要什么样子胎帽，有没有什么要求。
　　沈菡想起以前小孩带的虎头帽挺可爱的，问她们会做吗？
　　姑姑：“能做、能做，福晋放心，保准让您满意。”
　　沈菡见福格给她使眼色，想起来之前她就说要亲手给孩子做衣服，她看这几匹花色都不错，便对紫芙道：“留出两匹绸缎和细棉布，咱们自己做一些。”
　　沈菡又对针线房姑姑道：“剩下的你们都带回去吧，若有不足，再来永和宫取。”
　　又命紫芙打赏来人。
　　等人走了，福格比量着料子高兴道：“这料子不错，你放心，都交给我了，一定做的漂漂亮亮的。”
　　说罢兴致勃勃地就要去画样子、裁衣裳。
　　沈菡：“不急，还有几个月呢。先吃饭吧，都这个点了，你不饿吗？”
　　福格一愣，摇头：“不饿，我不用吃饭。”她记得她闻不了饭菜味儿，自己饿一顿两顿不要紧。
　　沈菡：“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已经能吃饭了，现在好几天才吐一次。”
　　虽然菜的味道还是怪，但胎儿大了，需要营养，不吃不行，只要咽下去不吐出来就好。
　　用膳的时候，福格一直小心翼翼端详沈菡，怕她难受。
　　沈菡：“不用这么紧张，现在饭菜的样数多了，我每样只吃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这还是膳房挨了打之后想出来的新法子。
　　每顿整上二十多个菜，每个菜只端上来一小碟，摆得精致漂亮，主子总能挑出一个想尝尝的吧？
　　每个尝一口也能半饱啊。
　　沈菡放下筷子：“你不用管我，接着吃吧，太医和妈妈们都说我吃水果吃得太多了，所以最近吃饭要控制着吃，不能吃太多，不然不好生。”
　　宫里孕妇的伙食还是很好的，营养充足，荤素搭配得也很合适。只要是正常吃饭，不怕孩子营养不够，反而要担心孕妇胃口太大，吃太多。
　　水果糖分高，现在是没到最后的猛涨期看不出来，太医说等胎儿月份再大点，还这么吃水果肯定会导致胎儿过大，所以要么控制一下正餐，要么少吃点水果。
　　之前沈菡妈妈生妹妹的时候是高龄产妇，大夫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别吃太多，胎儿过大，身体负担重，不好生。
　　在现代要是难产了，至少还有剖宫产可以选择。放到清宫里，胎儿过大，那就只能凭运气了，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所以沈菡最近水果都只敢吃苹果了，其他高糖的半点不敢碰，还得防着妊娠糖尿病，现在可没法治。
　　玄烨最近在忙两广的战事，但抽空就会来看看她，见她吃得比之前又少了，问道：“还在害喜？怎么吃的那么少？”
　　沈菡把太医的话告诉他，玄烨一怔，想起了赫舍里氏。
　　他端详沈菡已经有些规模的肚子，忍不住点头：“是，太医说得对，还是少吃些为好，生起来容易。”
　　沈菡摸着肚子：“我现在都是少食多餐，太医说可以多吃些蛋奶蔬菜，主食吃粗粮，营养是够的。只是要少吃肥腻的大肉，少喝油腻的汤水，皇上放心，不会亏着孩子的。”
　　玄烨从身后圈住她，叹气：“朕不担心他，朕更担心你。”
　　那样的经历，他是真不想再来一回了。
　　沈菡见他情绪突然有些低落，知道他是想起仁孝皇后了，忙打岔道：“他现在动得更明显了哦！”
　　她拉着他的手摸：“你试试看，刚才动过几次，好像没有在睡觉，说不定能摸到。”
　　玄烨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到沈菡的肚皮右下方动了两下，就在他的手边！
　　他连忙把手盖上去。
　　孩子很给面子地又踢了两脚。
　　沈菡：“感觉到了吗！”
　　玄烨很高兴：“感觉到了！”
　　之前每次沈菡说动了，等玄烨手放上去，孩子就不动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胎动。
　　玄烨难得情绪这么外露：“原来孩子是这么动的。”
　　沈菡奇怪：“你以前没摸到过吗？”
　　宫里已经生过很多孩子了吧？
　　玄烨看她，打趣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大胆，敢让朕憋着气干等？”
　　还不知道会不会动，多久才会动，哪有敢这么折腾他的。
　　沈菡一愣，心里有些可怜他。
　　看他的样子，明明就很期待、很喜欢这样做，没想到都有了这么多孩子了，竟然是第一次体验这种亲密感。
　　——君父、君父，难道只能有君，不能有父吗……
　　她攥住玄烨的手，温柔道：“那你以后多摸一摸，宝宝这是和阿玛不熟，才动的少。等他熟悉你了，你一摸就会动的。”
　　玄烨低头看她——她的眼眸如盈盈秋水，脉脉温情中竟有一丝怜爱之意……
　　玄烨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她的气味这样好闻。
　　他轻声道：“嗯。”
　　“好。”
　　……
　　作者有话说：
　　标注：广储司资料来自《大清内务府》，遇喜习俗来自《清代后妃宫廷生活》《清宫私房事儿》等资料介绍。


第43章 主位
　　◎大封六宫。◎
　　玄烨忙里偷闲回了趟后宫, 到各个宫里溜了一圈，看了看孩子们，没几天便又回前朝忙去了。
　　三藩战火仍然炽烈, 不过局势对朝廷越来越有利了。
　　正月里，兴化收复。二月, 郑经的部dui被全部打回了厦门, 福建、浙江、江西相继平定。
　　去年底, 广东的尚之信密信简亲王“乞降”, 玄烨当即下诏招抚。
　　直到今年五月，尚之信才终于率部归降。
　　至此，东南大部分领土收复, 重新回归朝廷的统治。
　　朝廷上下士气大振，都知道如今局势已然大改, 胜利在望！尚之信归附后, 吴三桂的实力已被大大削弱，平息战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一时间, 颂圣和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除了论功行赏，部署后面的作战计划，玄烨最近还在考虑另一件事。
　　太皇太后：“你说要大封六宫？”
　　玄烨道：“是，如今形势一片大好, 正该大封六宫，以彰皇家天威气象, 提振士气。内务府已修订完新的《宫中则例》，划定了新的后宫主位制度。”
　　他把内务府的条陈递给太皇太后：“皇玛嬷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太皇太后接过条陈细看。
　　后宫共划分了七个等级：皇后，妃（贵妃）, 嫔, 贵格格, 常侍女子，使唤大女子，使唤小女子（宫女），妃与嫔可居一宫主位，掌本宫事务，其下小主位随各宫主位居住。
　　每个等级衣、食、住、行、用的份例，比以前划分得更为详细，服缎匹数也略有提升。
　　太皇太后点头：“制定得还算周到，就这么办吧。主位人选你可有意向？”
　　玄烨沉吟道：“这两年看下来，钮祜禄氏知书识礼，教养上佳，这些日子处理起宫务来也算游刃有余，可堪皇后之位。”
　　玄烨对钮祜禄氏还是挺满意的。论学识文采，钮祜禄氏当居后宫之首，言谈举止也十分得体，很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太皇太后却有些犹豫：“她的脾性……可还如你的意？”
　　玄烨一顿，旋即道：“一国之母，当有威仪，脾气硬气些也不是坏事。”
　　钮祜禄氏的性子的确不够温婉讨喜，但玄烨这是选皇后，又不是选服侍的美人，想要讨喜的美人儿，后宫有的是。
　　在玄烨看来，居后位之人，当有心胸，有气度。皇后，懂得顾全大局才是最要紧的，相貌、性子、脾气都是次要的。
　　玄烨见太皇太后迟疑，疑惑道：“怎么，皇玛嬷不喜钮祜禄氏？可是她来慈宁宫请安时待您不够恭敬？”
　　要是如此，那确实不能立她。
　　太皇太后一摆手：“没有，塔娜很孝顺，一早一晚从咸福宫大老远跑来请安，天天陪我说话用膳，三节两寿进上来的东西也很贴心。”
　　人都是处出来的，钮祜禄氏纵心底有些不平和苦楚，但对太皇太后的孝心不是作假。
　　比起赫舍里氏的温婉，论本心，太皇太后其实更喜欢钮祜禄氏这副刚强的性子。
　　玄烨不解：“既如此，皇玛嬷为何迟疑？”
　　太皇太后无奈：“我喜欢有什么用，这毕竟是你的皇后，得你喜欢啊！你也说了，她脾气有些硬，不如赫舍里氏那么顺从。万一将来有什么事你们意见不合，她不肯驯服于你，惹得你不快，再引得帝后失和可怎么是好？”
　　玄烨不太懂太皇太后这顾虑从何而来，钮祜禄氏再要强，也只是个女人。纵她成了皇后，也不过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折腾，于他有什么妨碍？
　　再说皇后是后宫众人的主子，统御六宫，怎么管理妃嫔是她的权力。
　　只要不过分，玄烨自不会干涉。
　　而且他觉得钮祜禄氏是个识大体的人，不像是会乱来的，玄烨愿意给她这份信任。
　　玄烨：“您放心，孙儿不是那等心窄的人，不会与女子斤斤计较的。钮祜禄氏年轻，便是乍登后位，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也实属正常，您再慢慢教她就是了，孙儿不会怪罪于她。”
　　玄烨觉得以钮祜禄氏的聪慧和教养，是能管好后宫，母仪天下的。
　　太皇太后：“……”
　　行吧，钮祜禄氏还什么都没干，太皇太后只是猜测，也不好宣之于口。
　　太皇太后：“其他人呢？你可有想法？”
　　玄烨：“我意将佟佳氏册为贵妃，辅佐皇后处理六宫事务。”
　　太皇太后：“如此也好，不过我记得这宫里好像还有一个佟佳氏？”她看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是，康熙十年进来了一位佟佳格格，乃镶红旗总兵佟国玺之女。”
　　玄烨：“宫里不能有两个佟佳氏，我已谕内务府，令照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例，都退回本家吧。”
　　太皇太后：“也好。”
　　之前察哈尔平叛，科尔沁部出了力，玄烨便打算再迎一位科尔沁的蒙古格格入宫，以示友好，下个月新格格就要到京了。
　　玄烨也不打算留两个博尔济吉特氏在宫里，早先他就和太皇太后商量好，让扎鲁特部的人来接她回蒙古另嫁。
　　佟国玺之女年纪尚轻，又是佟家的女儿，也不好让其在宫中徒耗青春，令其退回本家另嫁，也算是玄烨对佟家的恩典了。
　　太皇太后：“如此，宫里外八旗的格格可就剩李氏和完颜氏了，我看她二人也不得你的意，难道也让她们退回本家？”
　　宫里总不能只留包衣女子吧？
　　玄烨摇头：“她们两个还有用。”
　　他把拟定的册封单子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细看，李氏和完颜氏都在嫔位，李氏居首，完颜氏次之。
　　玄烨：“之前皇玛嬷说要优抚将士后人，孙儿觉得十分有理。李氏和完颜氏皆出自军功世家，合该位居一宫主位。”
　　太皇太后对此并无异议，只是：“以汉压满？恐惹八旗非议。”
　　玄烨：“如今吴贼势危，正是招降南边汉将的大好时机，必当以汉为首，方能显朝廷满汉一体之心。至于八旗，如今镶黄旗有皇后，正黄旗有太子，其余主位也皆出自八旗，单一个李氏，也算不上以汉压满。”
　　太皇太后看单子上嫔位有七人，除了李氏和完颜氏，按次序接下来是端嫔董氏、荣嫔马佳氏、惠嫔乌拉那拉氏、德嫔乌雅氏、宜嫔郭络罗氏。
　　董氏……
　　太皇太后不想提她，就当没看见：“荣嫔、惠嫔是应该的，她们跟你最早，又都有皇子，可德嫔虽有身孕，到底不知男女，另外这郭络罗氏，她不是刚入宫吗？无功无娠，便立为主位？”
　　前面的几个要么有家世，要么有阿哥，这两个怎么回事？
　　要说是因宠而立，乌雅氏倒也罢了，可没听说玄烨多宠爱这郭络罗氏啊？不就去过几次吗？
　　玄烨一顿，喝了口茶，避重就轻道：“所以才立两个么……”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看他。
　　玄烨眼神往旁边一转，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不说话了。
　　屋内一阵沉默，半晌，太皇太后道：“既如此，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玄烨：“嗯。”
　　太皇太后转移话题：“对了，说起皇子，万黼的额娘怎么没在主位？”
　　她看了看单子——贵格格纳喇氏。
　　太皇太后道：“虽然她不得你的意，到底也有阿哥，只当为了孩子。”
　　玄烨一皱眉：“倒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是正白旗的……”
　　当时选人的时候没注意，孩子生了才想起来。
　　太皇太后也一皱眉：“这样啊……”
　　那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正白旗的身份还是有些敏感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一些事端当然能免则免。
　　……
　　——皇上要大封六宫了！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后宫群情涌动！
　　所有人都想打听到底怎么个封法，自己有没有份。
　　这也不难打听。
　　营造司最早接到了旨意，开始修缮各宫正殿，准备铺宫。只看动的是哪些正殿，大概也能猜出主位的人选：钟粹宫、延禧宫、永和宫、翊坤宫、长春宫，怎么还有景阳宫？
　　长春宫里住着外八旗的两位格格和董福晋，翊坤宫住着生有阿哥的纳喇格格和新宠郭络罗格格，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得了晋封呢？
　　沈菡没空管别人，她自己还一堆事呢！
　　营造司突然来人修缮永和宫，紫芙季纶等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主子要晋主位了！
　　沈菡一脸蒙，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是惊喜吧，之前搬到永和宫的时候也预料到一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说完全在意料之中吧，也不是，毕竟沈菡从自己的印象推断，觉得历史上这次晋封，大概率是没有乌雅氏的。
　　所以真的板上钉钉接到了谕旨，沈菡多少有一点不可思议：“还真有我的份啊？”
　　玄烨让她逗笑了，怎么总这么直白啊？
　　玄烨笑问她：“没你的份，那该有谁的份？怎么你还配不上一宫主位吗？”
　　沈菡：“也不是……”
　　她看着玄烨，心里思绪万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谢个恩？
　　好像太生疏了。
　　拥抱一下？
　　好像没什么意思。
　　玄烨见她呆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怎么……”
　　沈菡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玄烨低头看她，对视，两人的唇只隔了十公分：“你……”
　　沈菡没等他说完，又凑上去堵住他。
　　玄烨：“……”
　　耳鬓厮磨，火热的气息在唇角纠缠……
　　沈菡在玄烨耳垂处小声道：“让我来谢谢你，好不好……”
　　吐气如兰，细语呢喃。
　　玄烨：“……”
　　“好。”
　　……
　　作者有话说：
　　哎，剩下的审核不让写，大家自行想象吧。
　　资料载：
　　康熙十五年至十九年，位份等级：
　　皇后
　　妃（贵妃）
　　嫔
　　贵格格
　　常侍女子
　　使唤大女子
　　使唤小女子（推测为官女子，即宫女）
　　（保留“格格”这一称呼，用来形容还未册封，刚入宫的后宫主位，份例待遇不固定）
　　1、此时妃和贵妃还没有区分的很清楚，遵循顺治朝旧俗，将“贵妃”视为“妃”的一种倾向。康熙二十年册封四妃后才彻底区分开。
　　2、宫里这时通用语多为满语，还没有贵人（gui zin）、常在（cang dzai）、答应的说法，康熙二十年后渐渐转变。
　　3、《内务府奏销档》载，康熙谕旨，储秀宫格格和佟国玺之女于册封前被送出宫，退回本家。详见《清宫后妃杂识》。


第44章 改嫁
　　◎清朝出宫另嫁这么容易的吗？◎
　　玄烨显然对沈菡的谢礼很满意, 十分大手笔地往永和宫送了一大堆赏赐。
　　这下就算晋封的谕旨还没下发，宫里也都知道——主位必是有乌雅福晋一份儿了。
　　玄烨摸着沈菡的肚子道：“朕让人把正殿好好收拾了一番，有空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有不如意的，就让内务府给你换。”
　　沈菡一愣, 没想到皇上百忙之中, 竟还愿为她费这个心思。
　　她依偎过去, 恭维道：“怎么会有不如意？皇上的审美可比我高多了。皇上收拾的屋子我们这些凡人哪能挑得出不是来？”
　　这还真不是沈菡拍马屁, 皇上那审美绝对不是她们普通老百姓能比的。
　　毕竟皇上从小见的都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宝贝，一般东西也入不了他的眼。
　　沈菡收拾的屋子，在皇上那大概只能得一声“还算有想法”, 昭仁殿让皇上收拾得那才是一步一讲究呢！
　　四季的摆设，大到家具、屏风、帐幔、被褥, 小到多宝阁的赏器、文房四宝, 甚至坐蓐、隐枕，全都是按节气时令换的。
　　沈菡想起她在昭仁殿见过一套杯子, 是皇上平日惯用来小酌的酒杯，叫十二花神杯。
　　一共十二只，左诗右图，青花篆印, 集诗、书、画、印于一体。
　　一杯一花，一花一诗, 四时不同。
　　一月水仙，二月玉兰，三月桃花, 四月牡丹……
　　皇上喝酒的时候要“翻牌子”决定用哪只！
　　沈菡当时见到就目瞪口呆了, 捧着杯子爱不释手——这实在是一套十分满足强迫症的杯子啊！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口水滴答！
　　想到这儿, 她眼睛一转，往玄烨腿上一坐，边蹭边在他耳边念叨：“就是皇上用的东西，也不是凡人能得的呢……”特别意有所指。
　　玄烨让她蹭得起火，摁住她，也在她耳边小声威胁：“你不要仗着朕现在动不了你……等你生了……”
　　谁说喂着奶就不能侍寝了吗？
　　沈菡半点不怵——姐见过的文比你见过的女人还多呢！
　　她伸出纤长的食指在他腰腹附近画圈圈，呢喃道：“皇上想怎么办我……我又不能反抗……到时候任君处置喽～”
　　玄烨：“……!”

　　没过几天，顾问行来送东西了。
　　沈菡惊讶，站起来迎他：“顾总管怎么来了？”
　　皇上二月里立了敬事房，掌内务府文书，管理宫内事务及礼节，收核外库钱粮，并总管宫内所有宦官事务。①
　　顾问行被皇上认命为敬事房第一任大总管，正式成了宫内所有太监的头儿。
　　而且敬事房是有实权的，顾问行自此就不单是贴身伺候皇上的乾清宫首领太监了，而是真正位高权重的内宫“大总管”，送东西这种小事，怎么会劳动他来？
　　顾问行虽掌了权，人却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低调谨慎。
　　他恭敬道：“万岁吩咐奴才给福晋送东西，奴才不敢怠慢。”
　　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呈上盒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一套十二花神杯。
　　顾问行：“万岁知道您喜欢，早先就命人新做了几套，昨天刚送来。万岁道青花地的太素，不如五彩地的生动，所以给您挑了五彩地里品相最好的一套。”
　　沈菡：！
　　沈菡面上微笑点头，显得十分淡定：“我很喜欢，烦劳顾总管替我谢过万岁。劳动您亲自走这一趟，紫芙，快去送送顾总管。”
　　等送走顾问行等人，沈菡把屋里其他人都赶出去。
　　她捧起桌上的十二花神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六月里，宫里又出了一件新鲜事——又来了一位蒙古格格。
　　紫芙给沈菡汇报消息：“这位格格乃是太皇太后亲弟之子，科尔沁达尔汗亲王和塔的女儿。”
　　沈菡听得绕，有点捋不清这里头的亲戚关系：“所以她和皇上是……额，表兄妹吗？”
　　紫芙：“是，论关系算是表兄妹。”
　　这位格格与当今皇太后还是叔伯姐妹，平辈，如今却成了婆媳。
　　沈菡听说她搬到了储秀宫前院：“那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格格呢？”
　　储秀宫前院之前一直住的是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沈菡只见过她几次，因为她不会说满语和汉语，只会蒙语，所以大家和她根本没法交流。
　　而且她今年只有十三岁，很少出来，沈菡印象里，她是一个皮肤有些黝黑，样貌也比较粗犷的小姑娘。
　　紫芙：“皇上下了旨，上个月这位格格已经被族人接回蒙古了，还有之前住在延禧宫后殿的佟佳格格，也已经回本家了。”
　　沈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是……回娘家另嫁的意思吗？”
　　不会吧？
　　紫芙：“是，听说是皇上特别的恩典。季纶打听道，两位格格和她们带进宫的家下女子都一并出宫了，内务府还给了赔付，皇上特旨，两位格格回到本家前一应口分仍予供应。”
　　沈菡怔住了。
　　之前倒是听说过，钮祜禄氏的嫡妹，因为年纪太小送回了娘家。
　　但那不是遏必隆临终前上书请求的吗？属于特殊情况。
　　结果现在又多了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和佟佳氏，怎么清朝出宫另嫁这么容易的吗？
　　紫芙：“因为咱们满人没有汉人那么多讲究嘛！”
　　满人与汉人的婚嫁习俗不同，皇上虽说崇汉俗，但毕竟入关不久，很多地方并没有完全被汉人同化。
　　甚至还存在一夫多妻，收继婚的现象。
　　紫芙小声道：“太宗的侧妃还改嫁了两回呢！”
　　这是说太宗侧妃叶赫那拉氏。
　　这位姐姐很牛X！
　　她初婚嫁的是叶赫部，生了两个儿子。
　　后来叶赫部被攻灭，她丈夫被太宗杀了，她本人也被收进了太宗后宫。
　　再后来她得到太宗的宠爱，竟然还混成了侧妃，生下了和硕承泽裕亲王硕塞。
　　再然后么，嗯，据说是出轨了……
　　紫芙：“宫里私下里是这么传的，因为她后来改嫁的是内大臣么。”
　　是的，这位姐姐甩了太宗改嫁了！
　　内大臣詹士谢图是当时宫里侍卫的头头，盛京宫里头也没那么严格的宫禁。
　　所以……是吧？
　　沈菡听得很带感：“那她后来怎么又改嫁了？”
　　紫芙：“据说是太宗出去围猎的时候，有只老虎突然冒出来……”
　　詹士谢图是御前侍卫嘛，老虎突然蹦出来，他当然要护驾呀！
　　也不知道这老虎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就逮着他一个人咬。
　　反正最后别人都没事，就他受了伤，而且明明只是小伤，最后他却挂掉了。
　　沈菡：哎呀，报复得好明显啊！
　　这下侧妃叶赫那拉氏又守寡了。
　　但这姐姐也硬气，这个挂了，我就再找呗！她就又改嫁给了轻车都尉达尔胡。
　　最后在达尔胡家寿终正寝。
　　沈菡羡慕道：“真好啊……”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底气就好了。
　　可惜以乌雅氏的家世，估计她是没这个命了。
　　大家都能看出来，这几个被接走的格格，凭的就是她们的家世。
　　但上三旗包衣都是皇上的奴才，皇上是不会顾忌自家奴才会不会因为女儿不得宠不满的……

　　羡慕的不止沈菡一个。
　　长春宫里，完颜氏急匆匆地往后殿跑。
　　李氏正在后院练刀，见她来了也没停。
　　完颜氏瞧着她拿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不自觉站远了点。
　　她瞧瞧这一院子的刀枪剑戟：“……”
　　姐姐，真不怪皇上不愿搭理你，就算特许你带兵器入宫，也没见谁带这么多的。
　　你到底是来当妃嫔还是当刺客的？
　　完颜氏等不及了：“行了行了，先别练了。”
　　李氏看看她，停下来。
　　拽下旁边兵器架上的汗巾随手抹了把汗：“怎么了？”
　　完颜氏拉她进屋，把人都赶出去关上门。
　　李氏不解道：“出什么事了？”
　　完颜氏：“云珠被接回娘家了！”
　　李氏一怔：“什么？”
　　完颜氏：“说是前几天刚下的旨，她那边许是来不及说，刚收拾好就被家里接走了。还有储秀宫的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听说也被接走了。她家远，估计这会儿还在路上。”
　　李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完颜氏先憋不住了：“你怎么想？”
　　李氏看她，半晌，轻轻道：“营造司前几天刚修缮完长春宫的正殿。”
　　完颜氏：“……”
　　完颜氏脸上的兴奋和期待不见了。
　　她不死心道：“说不定是给别人修的……”
　　李氏继续看她。
　　完颜氏：“……”
　　好吧，这宫里有名有姓的就那么几个，现在连云珠都走了，康熙十年进来的外八旗高位储备就剩她们俩了，说不是给她们的都没人信。
　　完颜氏丧气道：“那就这样了？”
　　就这么认命了？
　　一辈子困在这宫里，过着有名无实的日子？
　　要是大家都这样也就罢了，偏偏有那么几个例外逃出生天了。
　　她俩的家世也不比她们差啊，凭什么她们就不行呢？
　　李氏：“皇上现在正用得上我们。”
　　正打仗呢，放谁出宫也不会放她俩的。不但不会放，说不定这次还得把她俩捧得高高的。
　　完颜氏撇嘴：“我稀罕吗？”
　　一开始入宫的时候，完颜氏也不是没有雄心壮志的。
　　那会她们六个里两个年龄小，两个体弱，剩下个李氏还硬邦邦的，没一点女人味。
　　当时完颜格格心里就觉得稳了，舍她其谁！她必定会一飞冲天的！
　　结果稳是稳了，两个体弱的没多久就没了，最小的被接回家了，佟佳氏又住得远，就剩她和李氏在这长春宫里相依为命。
　　皇上为了面子上不难看，不得不矮子里拔将军，定期到她这来坐坐。
　　这就是她仅有的宠爱了。
　　几年下来，完颜氏的一颗心从一开始的期待、倾慕、伤心、失落，一路到今天的无奈、无感。
　　打从知道佟佳云珠也被皇上开恩出宫后，她这心里就和油煎火烧一般。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回家！
　　她要从这宫里出去！
　　完颜氏想得眼眶都红了：“真的没办法了吗？我们可不是那些包衣！”
　　她阿玛和额娘也是很疼她的！
　　只要她写信回家，让家里求一求，皇上看在家里的份上，难道不会也放她走吗？
　　李氏沉默地给她擦眼泪。
　　完颜氏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想回去吗？”
　　如果说她过的是冷宫里的日子，那李氏过的就是牢房里的日子。
　　——皇上除了在她入宫那天来过一次，见到了她那一屋子的兵器，就再也没想起过她这个人。
　　李氏：“现在还不是时候。”
　　完颜氏期待着看着她：“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行？”
　　李氏想了想，摇头道：“至少也得等打完三藩，到时候再看有没有机会吧。”
　　不把所有汉人都收服，皇上是绝不会放她出宫的……
　　作者有话说：
　　十二花神杯来自资料。
　　真心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谢谢！


第45章 目的
　　◎都是为了孩子。◎
　　八月里, 传得沸沸扬扬的晋封诸事，终于尘埃落定。
　　二十二日，皇上以大学士索额图为正使, 大学士李霨为副使，持节, 册妃钮祜禄陆氏为皇后, 授金册、金宝, 正位中宫。①
　　紧接着大封六宫——
　　丙寅, 遣大学士觉罗勒德洪，持节，授佟佳氏册宝, 册为贵妃。
　　遣尚书吴正治、侍郎额星格等，持节授册, 封李氏为安嫔、完颜氏为敬嫔、董氏为端嫔、马佳氏为荣嫔、乌拉那拉氏为惠嫔、乌雅氏为德嫔、郭络罗氏为宜嫔。
　　……
　　沈菡看着紫芙整理出来的晋封单子, 前面的还好说，后面“贵格格、常侍女子、使唤大女子、使唤小女子”怎么和她知道的“贵人、常在、答应”不太一样呢？
　　而且……
　　沈菡：“端嫔……她的家世很好吗？”
　　她不是正黄旗包衣吗？
　　以前从没听说皇上宠爱她, 女儿又已经殇了，为什么竟能排在荣嫔的前面呢？
　　紫芙摇头：“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宫中对端嫔的晋封一直多有议论，但谁也不知根由。”
　　实在是董氏的样貌非常平庸, 其父只是内务府中级官员，皇上也极少召幸她。
　　康熙十年董氏好不容易生了位公主, 还两岁就殇了。
　　所以宫里都很困惑：你要说她受宠吧？皇上待她实在是平平。但你要说她不受宠吧？皇上又什么事都不落下她。
　　之前她还是宫里的四小福晋之一呢！
　　结果这次晋封，有公主的张福晋还是庶妃，董福晋却一跃成了嫔主子！
　　虽说景阳宫是偏僻、冷清了点, 但怎么说也是一宫主位了, 总比张福晋没名没姓的要好吧？
　　沈菡听着也是一头雾水：没家世、没孩子、没宠爱, 那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还有张福晋。
　　沈菡：“连兆佳格格都混了个贵格格，张福晋也有公主，怎么还是庶妃？”
　　也没听说皇上不待见她啊？
　　紫芙左右看看，没外人。
　　她凑过来：“这个奴婢不确定，只是宫里人私底下的猜测……”
　　沈菡八卦地凑过去。
　　紫芙：“都说可能是因为满汉不许通婚……”
　　沈菡：“这太扯了吧？怎么可能？”
　　沈菡之前也以为满汉是不许通婚的，但进宫后就知道这纯属是谣传。
　　先帝爷的恪妃石氏当年是正经嫁进宫里的，备受礼遇。顺治爷把永寿宫赐给她住不说，还允许她在宫中穿汉装。
　　康熙爷后宫的汉女也不少啊！
　　咦？
　　沈菡一翻册子，好像这次汉女确实都没得着晋封？
　　她记得……
　　康熙后期受宠的汉女，好像也是很久都没得到册封。
　　沈菡：为什么？
　　——
　　永寿宫后殿。
　　宫女念完晋封的名单，忐忑地看着自家主子——之前自家主子虽说是庶妃，但好歹还有个福晋的说头，现在……可真成了宫里没名没姓的人了。
　　张氏静默不语。
　　半晌，她淡然道：“传膳吧。把格格叫来，我们母女一起用。”
　　她是汉女，皇上就算再怎么宠爱汉女，也绝不会让她们光明正大地立于人前，越过满人的。
　　这大概就是命吧……
　　——
　　各宫主位只是接了金宝和金册，仪式很简单。
　　毕竟南边还在打仗，皇上觉得一切还是俭省为要。
　　嫔位只有金册，没有金宝。
　　金册共有四页，用满汉双语写着册文。还配有杉木做的册椟和椴木做的册架，朱髤，金饰，绘云凤纹，很华丽，很有皇家范儿。
　　沈菡捧起来：“这么重？这得有几斤？”
　　季纶：“回主子，每页金重十四两六钱。”
　　一斤十六两，小四斤的金子？
　　好奢侈！
　　紫芙小心翼翼地把金册收好，接下来众人就要开始忙搬迁的事了。
　　这事用不着沈菡，她只要等着季纶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好，往正殿里一坐就行了。
　　玄烨也说了，让她只管安坐：“你都这个月份了，不好劳心费神，这些事自有下面的人安排，你不要管。”
　　其实也没什么要管的。
　　正殿是内务府照皇上的旨意早就收拾好的，沈菡进去看过了，意外的竟不是温软奢华的后宫风格，而是十分大气、典雅的“康熙”风格。
　　摆件和赏瓶多以青花五彩和孔雀釉为主，大概是皇上觉得她最喜欢青花五彩吧。
　　除了皇上吩咐的东西，谕旨下来后，广储司还送来了新的铺宫。
　　这次晋封，除了重新划定了后宫的品级，各个等级的份例也划分的更细了。
　　以后后宫主位的宫分，划分为铺宫、年例和日用三大类，每年、每月、每日能领到的东西都有了更详细的规定。
　　年例主要指能领到的银两和绸缎、布匹。
　　嫔位为每年服缎三十匹，年例二百两。
　　日用种类就多了，几乎涵盖了宫妃生活的方方面面：每月及每天能领的米面、肉、果蔬、油盐酱醋、烛炭等，统统包含在内。
　　广储司这次来的人和上次还不一样，这次来的是银库和瓷库的办差太监。
　　银库为首，管事太监命身后的苏拉太监抬上来六只大箱子！
　　全部打开后，管事太监对沈菡道：“问德主儿安。这是广储司遵制为您准备的新铺宫，银器、铜器、锡器、鋄银器共计九十八件，蓝地黄龙瓷器共计五十四件。请德主儿阅看。”
　　沈菡大着个肚子，下个榻都困难，只能由季纶和紫芙负责对着单子一一检查接收。
　　她大致瞧了瞧，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有，大到茶壶、手炉、痰盂、铜簸箕，小到勺子、筷子、小刀、铜蜡签，应有尽有。
　　瓷器也是，瓷碗瓷碟瓷盅，全都是蓝地黄龙的，十分华贵。
　　领完铺宫，沈菡便正式搬进正殿了。
　　玄烨过来时，她正在榻上打瞌睡，见他突然进来，就要起身下榻。
　　玄烨：“你别动了，朕不让人通报就是不想劳累你，躺着吧。”
　　“最近怎么样？”玄烨瞧她眼下还是两个大黑眼圈：“还是睡不好？”
　　沈菡打个哈欠：“没事，已经习惯了。”
　　胎儿大了，平躺着睡会喘不上气，沈菡只能侧躺着。
　　但肚子太重，侧躺久了骨盆的骨头会疼，哪怕左右换着睡也不行。
　　加上还要起来上厕所，根本没法安稳睡超过一小时，所以沈菡现在基本都是半梦半醒地熬过每个晚上。
　　之前玄烨想着她快生了，见她有些惶恐不安，就想晚上留下来陪陪她。
　　这当然不合规矩，放到别的妃嫔身上该忠言直谏的。
　　但沈菡不在乎这个——她是孕妇她最大！
　　结果沈菡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哪怕她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玄烨也免不了受影响。
　　第二天御门听政都是打着哈欠听的……
　　沈菡还担心他没休息好会心烦，结果玄烨却很有感触地对她道：“朕真是没想到……”
　　沈菡：没想到什么？
　　玄烨却不说了。
　　今天来，见沈菡气色更差了，玄烨不禁道：“晚上睡不好，早上就不要起得那么早了。皇后不是已经免了你的请安？以后就在床上眯着吧，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玄烨拔下沈菡头上的发簪，亲手给她解开发髻：“最近又没什么事，也不用见人，头发这么规整着累，以后不出门就散着吧。就算朕来了也不打紧，朕又不会怪你。”
　　玄烨看她，不解道：“往日都知道自己偷偷松快会儿，怎么这档口反倒规矩起来了？”
　　沈菡：“有吗？”
　　她最近规矩起来了吗？没有吧。
　　玄烨：“瞧着不如往日自在了，朕还是喜欢你自自在在的。”
　　沈菡一愣，想了想，她低头摸了摸硕大的肚子：“许是要当额娘了，心里有些紧张吧。”
　　沈菡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转而拿出她最近新设计的小衣服给玄烨看：“我想的样子！好不好看？”
　　玄烨瞧这些衣服和宫里的样子不太一样，而且有的有腿，有的没腿，不解：“怎么不一样？”
　　沈菡给他讲这些衣服都怎么用：“这个我叫它半背衣，夏天孩子穿着凉快，肚子还不容易受凉，换尿布也方便。”
　　玄烨见这衣服穿起来肚子是两层，点点头：“这个好，让你的宫女画个样子，以后再有孩子，朕让内务府照着做。”
　　沈菡又拿了件连体衣：“半背衣是夏天穿的，这个是秋冬穿的。”
　　她指着衣服腿上的小铜扣给他看：“我以前在家带弟弟的时候，就发现小宝宝的腿特别有劲儿，要是用普通扣子做，估计会把裤子这给蹬开，容易受凉。好在广储司有巧手，我想了个摁扣的样式，这样就蹬不开了。”
　　玄烨研究了一下：“这么着设计是不错，不过直接穿裤子不就行了？”干嘛非得穿连体的？
　　沈菡摇头：“宝宝的肚子很脆弱的，不好勒着，这样肚子这里松快，换尿布直接把扣子解开就行了，我问过太医和妈妈们，都说这样确实更好。”
　　沈菡还把包屁衣也搞出来了，都是当年她妹妹穿过的：“这个给宝宝当睡衣，宝宝大了后爱蹬腿，没裤腿他穿着更舒服，有扣子系着也不会翻起来凉着肚子。”
　　玄烨一件件地翻看着，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沈菡：“怎么样，好不好？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呢！”
　　玄烨摩挲着柔软细嫩又精巧的小衣服，叹道：“好，都好。”
　　玄烨看她：“只是你都这样累了，以后还是少费这些脑子，有什么事交给下人来。”
　　沈菡拿着件衣服爱不释手，看着他笑道：“不累，做这个累什么？都是为了孩子嘛！”
　　玄烨：“……”
　　“嗯，都是为了孩子。”
　　——
　　玄烨走后，紫芙过来收拾桌子。
　　见沈菡对着这些衣服出神，不解道：“主子？”
　　沈菡道：“上次我吩咐做的棉花包角做完了吗？”
　　紫芙：“昨天刚做完，都是按尺寸做的。”
　　沈菡：“尽快装上。下次皇上来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孩子脑壳软，防着万一有个磕磕碰碰再伤着孩子。”
　　紫芙：“是。”
　　作者有话说：
　　①改写自百科。
　　PS:关于满汉不许通婚这事，不同资料说法不一，清廷的风向政策也经历过几次变化。本质上是以顺治为代表的革新融合派和以太皇太后，四大辅臣为首的勋贵守旧派的政治斗争手段罢了，所以哪一派占上风，风向就变。（太皇太后后来看到守旧派的手段激进导致的国家动荡，统治不稳，明白了儿子是对的，所以算是又站到康熙身后了。）
　　至于康熙打压汉女的地位，主要还是为了维护满洲勋贵的感情及后宫的稳定，减少满妃群体的不满（他和顺治一样是融合派，但他就更聪明，手段更温和，还很会玩平衡，时刻注意从各种细节维护满汉蒙三方的情绪。）所以他的后宫满洲势力始终处于统治地位，哪怕他中年晚年汉女再受宠，在宫里论势力也不值一提，或者说根本没地位没权力，汉女对中晚年的康熙来说，哎，只是年轻的rou体罢了，谈不上爱不爱的……
　　标注：金册、宫分的资料来自《清代后妃杂识》。


第46章 爱恨
　　◎她会恨他吗？◎
　　慈宁宫。
　　玄烨傍晚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顺道陪太皇太后用了顿酒膳。
　　膳后，两人挪到暖阁叙话，玄烨顺势提起了对后宫子嗣抚育的安排。
　　太皇太后听玄烨说完后, 有些迟疑道:“你说要让主位妃嫔们自己抚育孩子？”
　　这个……真论起来多少有些违背祖制了。
　　虽说现在宫里并没有明确地规定生母不能抚养亲生子，但也没有说具体应该怎么抚养, 或是归谁抚养, 一直都是看情况来的。
　　之前皇帝和后妃们的年纪都还小, 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怎么养得好婴儿？
　　所以玄烨的一部分留在宫里养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是交给保姆和乳母养的，宫妃们并没有插手。
　　还有一些是太皇太后顾不上, 或是孩子的身子不大好，怕宫里环境太复杂, 再养坏了, 就挑了一些亲近的人家，把几个小阿哥送出去养了一段时间。
　　保清在嘎鲁家这不就养得挺好？
　　现在虽说回宫了, 但身体也一直很健康。
　　不过因为当时两人还没商量好到底要把阿哥和公主养在哪，所以就先送回延禧宫住着了。
　　玄烨这两年太忙了，也没心思安排这些事，加上之前长生和万黼体弱, 玄烨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让亲娘喂更健康”的说法，两个孩子现在还吃着亲娘的奶。
　　身子倒确实好了不少, 一时还真不好说这个方法到底有没有用。
　　要真是生母的奶能让孩子更健康，那还真不敢再让乳母喂了。
　　不过一直让生母养着也不是个办法。
　　一来阿哥大了还住在后宫里，和皇帝的妃嫔同居一宫实在不像样子, 就是公主们大了, 还住在皇父的后宫里, 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二来……大清一定要吸取历朝历代的教训，不管是外戚还是宦官，都要死死地压住！绝不能让他们干政祸国！
　　所以太皇太后十分犹豫：“就算小时候需要生母哺育，必须同居一宫，但阿哥大了还如此，实在是不妥。”
　　其实他们满人本来是不讲究这些个的，但朝廷现在这不是正在努力“崇尚汉俗”吗？
　　汉人对这个“男女大防”可是很看重的。
　　这些玄烨也都考虑到了。
　　他说让生母抚养，也并非是一直让阿哥和公主住在后宫里。
　　汉人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既如此，七岁之后再分开住就是了。
　　玄烨：“公主们就罢了，随着生母住到出阁也没什么。”
　　再说也没人有那个闲心和胆子，拿公主去说事。
　　玄烨：“至于阿哥……阿哥们三岁就要找师傅启蒙，外臣又不能入后宫。原本我是想着，不如把景福宫后面的兆祥所收拾出来，先用着。那里离后宫远，外臣过去上课，不会招惹是非。有保姆乳母和太监伺候着，也不怕受委屈。”
　　太皇太后一皱眉：“兆祥所也太偏僻了些……”
　　虽说要避忌后宫，但把孩子们都放到那么远的东北角上去，太皇太后实在不放心。
　　玄烨：“是，现在想来确实不妥。太远不说，保姆和乳母们再用心当差，比之生母的细心还是差太远了。”
　　玄烨对自己的乳母和保姆一直是很有感情的，小时候他的生活被她们照顾得很好，保姆和乳母又是他幼年唯一能亲近的“女性”，玄烨幼时对她们有些依赖也是在所难免。
　　可现在想来……
　　保姆和乳母对他的好，只是“应该”、“不得不”对他好，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朝夕相处建立的感情，又有多少是因为“利益”，根本说不清了。
　　而生母……
　　生母才是用血肉孕育了孩子的人，也是这世上最真心实意为孩子好的人。
　　可惜，他永远也享受不到这种“好”了……
　　只希望他的孩子能少一些这种遗憾吧。
　　玄烨道：“孙儿想着，如今嫔位之上的，都有独居一宫的资格，若有阿哥，七岁前就让阿哥随生母先住着吧。”
　　太皇太后：“那庶妃呢？”
　　纳喇氏现在就只是贵格格，总不能生了阿哥的全封嫔吧？别的先不论，宫里也没那么多地方住啊！
　　玄烨：“孩子年纪小，和生母一块儿随着本宫主位住也没什么。而且有主位的妃嫔看着，份例上也能宽裕点。”
　　太皇太后一想，这样也行。本来庶妃是没有抚育皇子的资格的，这样一来，名义上抚育皇子的还是各宫主位，但生母也能在一旁照看，礼法人情，便能两全了。
　　玄烨又道：“至于以后读书，孙儿已经命人从东所收拾出了几间屋子。等皇子满三岁后，每日乘车过去读书也不远，虽说离后宫近了点，但以后让上值的师傅都从神武门进出就是了。其他屋子营造司也已经开始修了，等孩子大了，正好分给他们住，离着近便，给自己额娘请安也方便。”
　　太皇太后点头：“这样安排十分周全，就这么办吧。”
　　玄烨：“还有一事，孙儿想不如让纳喇氏带万黼挪去景仁宫吧，翊坤宫离着太医院和御药房还是太远了，他又素来体弱，景仁宫离着近，佟佳氏又是贵妃，有什么事也方便。”
　　太皇太后：“也好。”
　　至于外戚这事……
　　玄烨：“国有太子，赫舍里氏又……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何况，玄烨现在也想明白了。
　　隔开母子两个就能完全防备外戚了吗？
　　他现在对佟家这么有感情，难道不正是因为对生母的愧疚和遗憾吗……
　　玄烨看向他最爱的皇祖母——她已是满头白发。
　　“何况，母子之情，本是人之天性，再怎么隔，也是隔不开的。”
　　……
　　玄烨走后，太皇太后的眉头很久都没有松开。她盯着藏香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麻喇姑去煮了壶奶茶，浓浓的奶香味飘出来，太皇太后的眉头才舒展了些。
　　苏麻喇姑奉给她一盏，小声道：“主子，您别担心了，我看皇上不见得是那个意思。”
　　太皇太后看她：“那他这是什么意思呢？突然跑来说这一大通话。这些不该和皇后商量吗？”
　　苏麻喇姑：“皇上这是敬重您，孝顺您啊！以前有什么事，皇上不也都是来跟您商量吗？虽说现在有皇后了，但她在皇上心里的份量怎么能和您比呢？何况还是皇子抚育这等大事，皇上当然是更信您啊！”
　　这个说法并不能让太皇太后释怀。
　　若没有玄烨最后这句话，太皇太后还不至于多想，可现在……
　　她却不能不多想。
　　太皇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们祖孙二人心里唯一的梗，偏偏他们二人谁都无法化解，只能任由它梗在那里。
　　或许到她死的那一天，它才会跟着她埋进墓里吧……
　　——
　　昭仁殿里。
　　玄烨挥退众人：“朕要歇会儿，让他们都出去。”
　　顾问行连忙带着人退下了。
　　玄烨看着炕桌上的纸出神——这是他之前给乌雅氏肚里的孩子和宫里众位小阿哥取的名字。
　　太医之前已经说了，乌雅氏肚子里八成是个男孩儿。
　　玄烨当时很高兴，只要这个孩子健康，他也算有五个站住的儿子了！
　　他才二十多岁，五个不算少了。
　　熊赐履曾告诉他：汉人的家族都是要按辈分起名字，入家谱的，这是“传承”。
　　如此才能代代相传，香火永盛。
　　玄烨当时就想，什么家族能比皇家的香火更盛！
　　他也要给他的子孙这样起名字，让他们一代一代健康地成长，把大清的基业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正好现在局势好转，等打赢了三藩，他就给几个孩子改名字，上玉牒，昭告天下！
　　以后只要是“胤”字辈的，都是他爱新觉罗·玄烨的儿子！
　　大清不但打下了汉人的江山，还会把这江山万万年地传下去！
　　之前玄烨看着这张纸，想到的都是“江山永固”的雄心壮志。
　　可今天他看到这张纸，却突然想起了乌雅氏。
　　因为要等打赢了三藩再公布名字，玄烨在这之前就不打算再给孩子取别的名字了。
　　他之前和乌雅氏说，还以为她多少会有点不高兴。
　　结果她根本没当回事：“这有什么，大名我又用不到，等他大了再有也不晚。”
　　玄烨好奇：“那你以后要怎么叫他？”
　　沈菡自然道：“叫宝宝呀！或者叫宝儿、我宝儿、爱宝儿都行啊！”
　　玄烨犹豫：“宝宝……”
　　这也太娇气了，不符合皇家阿哥的身份。
　　他刚要反对，就听沈菡道：“叫宝宝多好啊！我每天这么叫他，等他懂事了，就能知道自己是额娘心头的宝儿，是额娘最爱最爱的宝贝。他就知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额娘在，就会一辈子快快乐乐的了！”
　　她抚摸着自己硕大又沉重的肚子，脸上全是温暖的爱意，眼睛亮晶晶的，比看着他的时候还要亮。
　　……
　　额娘的宝儿……
　　玄烨捂住眼睛
　　——如果他的额娘还活着，也会这么宝贝他的吧？
　　她不会在乎他是不是皇帝，不会在乎他功课怎么样，不会在乎他会不会治国理政……
　　她只会和乌雅氏一样，希望他健康、快乐的活着。
　　——可是他没有这样一个宝贝他的额娘了。
　　玄烨仰起脸——
　　他的额娘曾经是不是也像乌雅氏一样，很辛苦地怀着他？
　　是不是也每天受着折磨却还是很期待他的到来？
　　她当年只有十五岁，生他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危险？会不会也很害怕？
　　当年他被抱走，她是不是很无助很痛苦？
　　她……
　　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却永远不能寻找真相，为她报仇……
　　她会……恨他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康熙朝皇子抚养（以下仅代表个人观点）：
　　1.《清代后妃杂识》作者王冕霖的微博总结：
　　康熙初年的皇子，大致有三种抚养模式——
　　第一种是在宫里找一位长辈抚养。
　　第二种是在宫外找一位地位高的皇亲抚养，。
　　第三种是在宫外找一位亲近的大臣抚养。
　　在宫里抚养的，无论是给谁抚养，都容易跟皇帝见面，自然最亲近，待遇也比较高。
　　交给皇亲抚养的，由于都是亲属，和宫里关系密切，待遇略低于宫内（配给什么的部分由抚养家庭支出），亲近度就不如宫里。
　　然后交给大臣的，由于大臣身份有限，不能经常和宫里往来，待遇最低，亲进度也最低。
　　特别是很多交给宫外抚养的皇子、皇女，大概满月前后就送出去了，之后可能在宫外夭折，皇帝基本没怎么见过这个孩子。
　　清初能受命抚养皇子女的人家，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和宫廷极其亲密，极受宫廷信任。
　　另一种是和所抚养的皇子女本身具有亲属关系（但也要极受信任）。
　　所以帝后并不怕他们对皇子女不利，甚至有时候正相反。
　　比如康熙帝的长子承瑞养在G大臣家，后来突然发病（好像是天花），G大臣几乎每天都要向宫里报告病情。最开始G大臣还问，要怎么办，是不是每一步都要请示。
　　孝庄就回复说，“既然给了G大臣抚养，就一切听G大臣的。”
　　康熙也表示认可。
　　后来承瑞夭折，G大臣入宫请罪，孝庄说，“难道最难过的不是G大臣吗，他何曾不尽心抚养了？哪里需要请罪呢。”
　　可见这种关系。
　　ps1，有人把抚养皇子女和当乳母相提并论，其实完全不能比拟，抚养是负全责的。
　　ps2，现在已知的例子里，如果是包衣大臣抚养皇子女，后来都找个名义抬旗了。可以说能养育皇子女的，一定是包衣大臣里最受信任的。
　　ps3，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强调宜妃家族不是由于宜妃受宠而抬旗的。
　　（微博完）
　　作者PS：关于宜妃最受宠的推测大多来源于：
　　1.“眷顾最深”，出自杂史《永宪录》，但其实这本书记录的是康熙61年到雍正6年的事，并且非正史。
　　2.康熙北巡住她家和抬旗，参见上述微博——家族受信任，与皇室关系亲密。
　　3.具体她到底是不是最受宠，康熙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这也不重要。
　　2.关于皇子的居住地点：
　　①《康熙皇帝一家人》：内务府档案载，康熙朝小阿哥在婴幼儿时期，住在兆祥所，南薰殿等处——康熙二十年，为兆祥所之小阿哥选乳母，此时处于哺乳期的有五、六、七、八，所以都有可能。
　　（这地方在故宫对角线的最顶端，西南角和东北角上，离后宫非常、非常远。）
　　②王冕霖微博载：
　　康熙朝未分府的皇子都是住在宫中，年轻一点住在东西十二宫，已经成婚的住在咸安宫等独立院落里。康熙朝的不同时段，皇子的居宫习惯也不同。
　　（这里的年轻一点住在东西十二宫，是指在高位分或年资长的妃嫔宫里居住，咸安宫是废太子被废后的住所。）
　　③总结：结合其他各种资料的说法，我认为康熙朝皇子抚养可能是如下几种情况。
　　基本方针：到底归谁养、在哪住完全取决于康熙和孝庄的决定，和宠爱，位分关系不大。
　　婴幼儿时期：单独住兆祥所、南薰殿，或给高位分妃嫔、年长有养孩子经验的妃嫔抚养一段时间，或者抱给了长辈、外人。
　　已知佟佳氏宫里住过四阿哥、八阿哥。
　　惠妃宫里也住过八阿哥、十三阿哥。
　　也可能住过别的阿哥。
　　通过八阿哥的情况可以看出，住哪真的很随机，看皇帝的决定。
　　住过不叫抚养过。
　　分府前：康熙朝还没有上书房，皇子学习进度也不同，《康熙皇帝一家人》载，阿哥于居住地由师傅单独或分批次上课，就是兆祥所、南薰殿等地。所以看出其长大后住在六宫外。
　　反正不管住哪，当娘的都很惨就对了。
　　3、关于佟佳氏是四阿哥养母这件事
　　在佟佳氏的册文中说的是她“鞠育众子”，三人成众，所以她宫里绝对不只住过四阿哥，目前就已知两个了。而且通过上面的资料分析可以看出，这种不在生母身边长大的情况实在太常见了。
　　宜妃的五阿哥据说在太后宫里，十一阿哥记载是抱给大臣养了一段时间。十二阿哥说是被苏麻喇姑抚养，但好像并不住在一起。其他人可能在兆祥所里。惠妃荣妃就更不用说了，目前考证到的抱到宫外养的有：承瑞、承庆、皇次女、赛音察浑、允褆、允祉、允禌。
　　所以四阿哥在佟佳氏宫里住过是真的，但这其实不代表什么。
　　不过后来胤禛登基后应该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继位合法性（到底玄烨想立的是不是十四阿哥，我还在看资料，以后再说），就把这件事夸大了。这就好像乾隆说他被康熙抚养过，康熙还夸过他妈是“有福之人”，呵呵……康熙好闲啊！
　　当然了，这些事女主都不知道，在她的认知里，就是德妃的四阿哥被佟佳氏抱走了。


第47章 皇后
　　◎坤宁宫请安。◎
　　慈宁宫当天异样的氛围, 祖孙两个很默契的谁也没有再提起。
　　玄烨仍是只要有空就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嘘寒问暖一如往常，太皇太后烦心个两天也就罢了。
　　都是些无解的陈年旧事, 纠结于此，徒增烦恼。
　　两人都是聪明人, 自然不会去钻这个牛角尖。
　　是以这么些年, 即使偶有个磕磕绊绊, 也从不会真正影响他们的关系。
　　玄烨永远是太皇太后最喜爱的孙儿, 太皇太后也永远是玄烨最敬爱的祖母……
　　今年玄烨还特意下了谕要大办重阳节。
　　一来正好赶上大封六宫，新立了皇后，宫里应该好好过个节, 以示庆贺。
　　二来重阳节是老人节，有感恩敬老的意思。现在民间还叫它‘女儿节’, 到这天女儿都要回家探亲的。
　　玄烨想着到时候请两位姑母进宫过节, 也能让太皇太后好好乐呵一番。
　　宫里之前因为国丧，很多不要紧的节日已经几年没办了。
　　今年的重阳作为钮祜禄氏正位后的第一个节日, 坤宁宫自然是严阵以待，务必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
　　六宫主位收到谕旨，第二天都早早地来坤宁宫请安了。
　　沈菡也不敢怠慢，挺着大肚子来参加早会。
　　钮祜禄氏一进堂屋, 就看见了中间站着的大肚婆。
　　她一皱眉，先免了众人的礼, 赐座。
　　见沈菡好好坐下了，才对她道：“这是德嫔吧？不是说了你就不必特意过来了吗？让你的宫女过来听听就行了。”
　　沈菡连忙起身：“谢娘娘关怀。娘娘谕旨，不敢怠慢。且我还有两个月才临产, 不妨事。”
　　钮祜禄氏：“你身子不便, 坐着说就行了, 在我这儿不用这么拘谨。”
　　沈菡心里一暖：“是。”
　　沈菡以前一直没和钮祜禄氏打过交道。
　　册封之前，她只在乾清宫家宴上远远看过一眼。
　　沈菡在西，钮祜禄氏在东，隔着乾清宫大殿，也看不太清。
　　册封之后，后宫所有人只在第二天来集体拜见过皇后，行完大礼，走完流程，皇后就叫散了。
　　当时沈菡站在第三排，能够清晰地看清钮祜禄氏的样貌。
　　她对钮祜禄氏的感觉就一个——好漂亮！
　　钮祜禄氏的美和乌雅氏清雅温婉的美完全不同，她是一种张扬到极致的美艳，十分具有侵略感。
　　厚重的皇后冠服不但没有削弱这种美艳，反而更加凸显出她凌厉的气质，衬得她高贵且威仪。
　　简而言之，她像一个“天生的皇后”。
　　这次请安还是众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
　　因为之前钮祜禄氏下了谕旨，道宫务繁忙，她每日还要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各宫主位不用天天来坤宁宫，初一十五过来一趟就行了，有事会另外传谕的。
　　像沈菡这种大肚子的，她更是干脆直接道“别来了，在宫里歇着吧，等出了月子再过来，有事会通知你的。”
　　显然，钮祜禄氏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她一开口就是正事：“今年的重阳，皇上说要大办。初一至初九，宫内的晚膳都要分食花糕。各宫都有小厨房，也需要承担少量份额，所需米粮一律由会计司和御膳房供应，你们记得嘱咐下面人去领。重阳当天，宫内会在慈宁宫设菊花宴，在京的公主、王公贝勒的福晋都会进来，各宫主位都要出席。”
　　说完，钮祜禄氏还特意对沈菡说了句：“你身子重，原该让你在宫里休息，只是此次宴饮颇为重要，不来对你不好。”
　　沈菡忙道：“谢娘娘关怀，我没事。”
　　册封后第一个正式场合，所有人都要正式亮相，沈菡当然知道分寸——只要没生，她就必须得出席。
　　钮祜禄氏点头，又问众人有没有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是第一次和这位新皇后打交道，都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个风格。
　　沈菡：好像领导开会。
　　众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都只道：“悉听娘娘吩咐。”
　　钮祜禄氏点点头，继续说第二件事——皇子的抚养制度定下来了。
　　沈菡心里一紧！浑身紧绷起来！
　　钮祜禄氏把皇上的意思一说，满座哗然！
　　太好了！
　　沈菡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了！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她丝毫不敢露出异样，只能拼命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其他人不知内情，倒没这么多顾虑。
　　荣嫔差点直接站起来，好在最后忍住了没有失仪：“真的？！”
　　真的不会再抱走了吗？！
　　惠嫔也很激动，不过她更沉稳一些，努力平静道：“娘娘的意思是，直到阿哥七岁，都可养在生母身边？”
　　钮祜禄氏看她：“是，保清快要开蒙了吧？皇上的意思是把东所收拾出来，以后上午让保清乘车去东所念书。孩子还小，先念半天就行了。”
　　惠嫔高兴道：“是，谢娘娘！”
　　钮祜禄氏又道：“至于公主们，出阁前随着生母住就行了，皇上道不用再挪动了。”
　　荣嫔有子有女，闻言十分欣喜：“是！谢娘娘！”
　　钮祜禄氏又单独对荣嫔道：“永寿宫住着两位公主，偏又没有主位看着，很是不便。我想着让兆佳贵格格和张庶妃带着公主们挪到钟粹宫，三位公主在一起，互相也有个伴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荣嫔一愣——皇上没跟她提过这事。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有皇后了，这些事务本就是皇后职责所在，皇上应该不会再管了。
　　兆佳氏和张氏都是安静沉稳的人，两位公主挪过来，对和卓也好。
　　荣嫔起身应下：“悉听娘娘吩咐。”
　　钮祜禄氏说完了事情，又问各宫可有要务回禀。
　　自然是贵妃佟佳氏先开口：“回禀娘娘，纳喇贵格格昨日已经迁居景仁宫后殿，下人也都安顿好了。万黼阿哥如今随其居住。不过我已吩咐人收拾东侧殿，等将来阿哥断了奶，就把东侧殿给他。”
　　钮祜禄氏：“甚好，妹妹办事沉稳，我是放心的。”
　　接下来是安嫔和敬嫔，她俩现在同住在长春宫，但正殿只有一个，最后按排位让安嫔住了，敬嫔住在东侧殿。
　　长春宫现在只剩她们两个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端嫔董氏为人十分静默，景阳宫又冷僻，更无事可说。
　　荣嫔把和卓将要留头的事说了，钮祜禄氏没意见。
　　轮到惠嫔，她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娘娘，保清上午随师傅习文，不知下午可否在宫内练习一下射艺？他自幼好动，更喜习武，且提早练习也可强身健体。”
　　钮祜禄氏一想：“可以，你看着办吧。只是他还小，小心别伤着了。等我和皇上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武备院制一些合适幼童用的小弓，以后宫里阿哥多了，也用得着。”
　　惠嫔起身行礼：“是，多谢娘娘。”
　　到了沈菡，她倒确实有件事：“禀娘娘，我与储秀宫的戴佳氏素来要好，不知可否让其挪至永和宫……”
　　在座众人都看了沈菡一眼，沈菡只当没看见她们揣测、打量的眼神。
　　她知道在座众人都是怎么想的——主位往自己宫里揽人，多半就是用来争宠的。
　　像延禧宫，惠嫔虽然不侍寝了，但一来她有阿哥，二来……延禧宫后院里一直住着几位皇上宠爱的汉女。
　　皇上但凡去延禧宫，位份最高的惠嫔都得一起出来接驾。
　　这样一来，就算惠嫔自己不侍寝，只要有这几个汉女在，她见皇上的机会就多几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和皇上说几句话。
　　人嘛，多见见就是情分。
　　现在听说沈菡要把戴佳氏挪进永和宫，众人自然以为沈菡这是自己奉御不便，想靠戴佳氏争宠呢！
　　德嫔有孕，之后还要哺乳，有这种想法众人倒也不觉得奇怪，她们奇怪的是——这戴佳氏听说还挺小吧？生得好像也只是寻常，这能顶什么用？听说储秀宫现在最出色的叫觉禅氏，怎么不挪觉禅氏呢？
　　钮祜禄氏对这种争宠的事向来不在意：“你自便吧。”
　　她想了想，又道：“你们都是一宫主位了，往后下头的庶妃若有想换宫苑住的，只要两方商量妥当，各自愿意，派个人来坤宁宫说一声就得了，不必特地请示了。”
　　这些算计她不感兴趣，别乱了套就行。
　　沈菡起身行礼道谢。
　　钮祜禄氏瞧见沈菡的肚子，倒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对了，你这也快生了，该吩咐太医院派人来上值了，回去记得让下人收拾屋子。”
　　沈菡：“是，谢娘娘关怀。”
　　钮祜禄氏：“伺候你的妈妈里可还顺手？”
　　沈菡：“妈妈们都还算警醒，永和宫前院的耳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前几日妈妈们就开始轮值了。”
　　钮祜禄氏：“那就好。另则乳母和保姆也该看起来了，虽说现在都是生母哺育，但我听姑姑们说，孩子刚下生，生母的奶水常有不足，还是该备上几个，以防万一。回头我让会计司带人去，你挑挑。还有收生姥姥，也该拨过去两个一起值夜了。”
　　沈菡得她如此悉心的关怀，心中很是温暖。
　　之后众人便没什么要说的了，宜嫔年轻，又是刚进来，并无要事禀报。
　　钮祜禄氏一招手，一溜宫女端着托盘上来。
　　钮祜禄氏：“前几日四川和河南的督抚贡上了最新的藕粉、百合粉和山药粉，安徽督抚还贡了珠兰茶、松罗茶和银针茶。皇上一并都给了我，各宫的份额已经分好，都在这里了，你们带回去分赏众人吧。”
　　众人身后的宫女上前接了托盘。
　　大家都起身行礼：“是，谢娘娘。”
　　出了坤宁宫，众人目视佟佳氏上辇。
　　佟佳氏：“那我就先走了，诸位姐妹自便。”
　　“恭送贵妃娘娘。”
　　作者有话说：
　　宫里通用语是满语，本宫，臣妾什么的是没有的。
　　要么是你，我，要么是主子，奴才。姐姐妹妹疑似是有的。皇上对太皇太后一般都是说我，臣，写信都是“臣怎样怎样”。皇子给皇阿玛写信也是“臣怎样”，“皇父如何”，也是满语。
　　我不想满篇奴才，所以本文就设定为“你我臣”，外头八旗部分大臣和宫里的太监宫女等才称奴才。
　　ps：一切参考资料和设定只为剧情服务，会有很多私设和改动。
　　公告：本周三起会开起防盗，防盗比例暂定为50%，不会影响老读者阅读，等字数多了可能会再调整。
　　码字不易，请大家支持正版。


第48章 四妃
　　◎同事都是些什么人？◎
　　坤宁宫离着永和宫不算太远, 出了景和门，步辇很快就到了永和宫外。
　　沈菡在紫芙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辇。
　　早就等在一旁的青衿连忙过来和紫芙一起, 扶着沈菡进殿。
　　青衿见沈菡面有倦色：“主子，可是身体不适？”
　　沈菡摇头：“没事, 就是有些累了, 头皮紧, 快帮我卸了这些。”
　　小宫女打来热水, 两人服侍着沈菡宽下裳衣，换上便服，卸下钗环, 散开发髻。
　　紫芙端来木桶，沈菡脱下穿了一早上的旗鞋, 把脚放进桶中。
　　疲惫的双脚浸入微烫的水中, 所有毛孔都舒张开来，温热沿着双腿向上涌动。
　　沈菡忍不住舒服地叹了一声。
　　亏得这穿的是元宝底, 这要是花盆底这么穿一天，她这脚得废了。
　　紫芙见她实在乏累，问道：“主子，可要传推揉妈妈？”
　　沈菡点头：“传吧。”
　　推揉妈妈都是培训好的, 手法老到，直接把沈菡捏睡了。
　　紫芙轻轻给沈菡盖好被子, 放下床帐，悄悄退出去。
　　青衿：“主子睡了？”
　　紫芙：“嗯，让外面的人把手脚都放轻些, 别吵着主子。”
　　青衿：“知道, 他们都警醒着呢。”
　　沈菡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两点, 醒来时人都有些昏沉了，肚子叽里咕噜地叫。
　　紫芙带着人伺候她洗漱：“主子，可要传膳？”
　　沈菡打了个呵欠：“传吧，我想吃椒麻辣子鸡。”
　　她最近胃口好一点了，但无辣不欢，一顿不吃就难受。
　　想起膳房，沈菡问道：“重阳花糕的事吩咐下去了吗？”
　　紫芙：“是，吩咐下去了，季纶已经带着小东子把米粮都领回来了，膳房不敢擅自做主，正等着主子吩咐呢。”
　　沈菡：“嗯，等会儿叫小东子来。”
　　紫芙：“是。”
　　用完膳，沈菡这一早上的乏累才算是彻底缓过来了。
　　沈菡：没想到她现在精力这么不济，开个小会都能累成这样。
　　想起今天见到的钮祜禄氏，沈菡有些感慨——人家这种的，才是当领导的料啊！
　　沈菡从不敢小看古人。
　　她一直觉得——“穿越”并不是万能的。
　　就算她是“穿越女”，也不代表她就能吊打众人，稳坐女主剧本了。
　　因为她穿越前就只是个普通人，既没有什么牛气哄哄的身份，也没取得过什么大成就。
　　她的生活和世界上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念书、升学、求职、就业，当社畜……
　　如果不是她最后倒在了病床上，那她的一生将会很平凡地度过。
　　干着朝九晚五的工作，偶尔加班骂骂“没良心的资本家”。
　　谈个甜蜜的小恋爱，有时可能和男朋友吵吵架，也可能会闹个分手。
　　到了合适的年纪，或许她会和心爱的人走入婚姻。
　　然后生孩子、养孩子，过上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
　　她既没有“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胆量，也没有“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远大志向，她就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
　　这样的她，难道穿越一下就不是她了吗？就能一下子变成智商二百八，情商牛叉叉的女神了？
　　不能。
　　今天见到的钮祜禄氏就让沈菡见识到了什么叫“差距”。
　　勋贵世家对女儿的教养，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气质，动静有礼，言行有度，行事有章法。
　　见到她，沈菡才明白了什么是“皇后”，以及什么样的人才能被孝庄和康熙看中，立为皇后。
　　这绝不是一个“穿越”就能弥补的事情。
　　就沈菡今天所见，不管是佟贵妃，还是惠嫔、荣嫔、宜嫔，都有各自的优点和长处。
　　别的不说，至少处事都是大方得体的——没有谁是凭着整天阴阳怪气，你来我往地争宠坐上一宫主位的。
　　沈菡：早就觉得以皇上眼光的毒辣，能在康熙爷后宫混出头的绝对没有傻子，果然不假！
　　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等到了重阳宫宴那天，这个事实就更清晰了。
　　台上正在唱戏。
　　沈菡左边坐着惠嫔和荣嫔，右边坐着宜嫔。
　　她正在思考一个问题：惠嫔和荣嫔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她俩不是不对付来着吗？
　　这会儿两人正在应酬她们附近坐着的王公福晋，几个人说得别提多热闹了。
　　Hela惠嫔和荣嫔你来我往，互相配合，没让一个人受冷落。
　　虽然她们和这些福晋一点都不熟，但人家就是能不冷场。
　　沈菡在旁边听着，觉得她俩的关系别提多好了，都可以做“后宫和睦”的代言CP了。
　　沈菡：学不来……佩服！佩服！
　　她这正出神呢，旁边一直在端详她的宜嫔悄悄凑了过来：“姐姐？德嫔姐姐？”
　　沈菡回神，看她。
　　宜嫔指着边几上的一碟花糕：“姐姐，这是你们宫里做的吧？”
　　沈菡：“？”
　　沈菡仔细一看，还真是永和宫做的。
　　这次宴会太皇太后没用寿膳房做的花糕，说是总吃寿膳房的味，吃腻了，要尝尝各宫小厨房的味道。
　　各宫自然是殷勤侍奉着，永和宫膳房也精心制了花糕进上来。
　　宫里膳房以往做的花糕，多是用糯米、黏黄米、粳米磨成粉，添上红枣、核桃等辅料就行了。
　　论口感，实在是没什么吃头，就是吃个意思罢了。
　　永和宫的花糕是杨清心等人照着沈菡的思路改进过的。
　　沈菡让他们试试在花糕的底胚中，加一些熬好的蜂蜜、精炼的奶油，辅料也不要只用一种。
　　沈菡吩咐小东子：“总是用红枣和核桃也太老套了，宫里有这么多好东西，完全可以搭配着用嘛！”
　　一个用来吃的花糕，哪有这么些规矩？
　　宫里的这些包衣满厨就是太死板了，动不动就是“老祖宗的规矩云云”。
　　其实说白了还不是他们手艺不行？自己不会创新，又怕汉厨做得太好吃了，夺了他们的位置，这才老拿规矩说事。
　　越是手艺好的汉厨，在膳房被打压得越厉害。所以当时永和宫一说只要汉厨，马上就有很多郁郁不得志的大厨涌过来，正好让沈菡拣了漏。
　　一个花糕罢了，小意思。
　　单是杨清心自己，就做出了鸡蛋松仁馅、猪油澄沙馅、奶酥油果馅、奶酥枣馅好几种，沈菡尝着味道和蛋糕还有点像。
　　其他大厨也纷纷出招，松子、瓜子仁、苹果脯、山楂脯、青梅、瓜条、蜜饯果脯……能用的辅料都给用上了。
　　沈菡：“是，你吃的这个是奶酥油果馅的。”
　　宜嫔：“早就听说姐姐宫里的小厨房手艺好，没想到连花糕都做得这么好。我在盛京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的花糕，我们那的花糕都和米饽饽差不多。”
　　沈菡：“妹妹喜欢，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两盒。”
　　宜嫔笑弯了眼：“那我就不跟姐姐客气了。”
　　沈菡：“……？”
　　沈菡看她不是假装，是真喜欢，没一会儿桌上的盘子就空了。
　　花糕都是切成小块进上来的，一碟也没多少。
　　沈菡把自己那份递给她：“这个是鸡蛋松仁馅的，我觉得这个更好吃，你尝尝。”
　　宜嫔一点也不见外地尝了一块：“这个也好吃，比奶酥的糕胚软和，更香甜。”
　　沈菡：“这个加了蜂蜜和奶油，奶酥的只加了鲜奶。”
　　宜嫔笑道：“姐姐真是有巧思。”
　　沈菡有点没搞明白宜嫔的意思，真就是爱吃永和宫的花糕？
　　说起来“宜妃”的大名那也是如雷贯耳啊！
　　沈菡受各种书和剧的影响，对“宜妃”的印象一直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有人说她“嚣张跋扈、恃宠生娇、心机深沉”。
　　不过和皇上相处久了后，沈菡觉得后面这个说法不大可信。
　　别的她不知道，但这么久了，皇上最烦什么，沈菡还是能感觉到的——他最烦女人有心机。
　　沈菡觉得这大概是聪明人的通病——他就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卖弄聪明，因为谁都不如他聪明。
　　换成别的皇帝，女人耍心眼他不见得能看穿；史书上让女人耍得团团转的皇帝也不是没有。
　　但换成玄烨，他自己就八百个心眼子，后宫加在一起还不够他一指头捏的，谁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种情况下，若说“宜妃”的得宠是心机谋算的结果……
　　沈菡：那这“宜妃”可真是太牛X了，智商情商都得两百八吧？
　　“嚣张跋扈、恃宠生娇”就更扯了，上头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贵妃一大堆，什么时候四妃头顶上也没缺过人，往哪横啊？
　　反正沈菡自觉当了“德嫔”后，反而更谨慎了——以前是个小透明，没人在意；现在一堆人盯着你，闪光灯下，万事都要小心。
　　至于“八面玲珑”吗……
　　沈菡瞧着一旁吃得正香的宜嫔，她觉得这倒是有可能——这姑娘是有一点“社交牛X症”在身上的。
　　沈菡：好羡慕！换了她就绝不敢主动和不熟的人搭话。
　　而且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也不跟人见外假客气，总的来说是个直率的小甜姐风格。
　　——怪不得皇上喜欢呢，换了她是皇帝，也喜欢这样笑起来甜甜的小美人啊！
　　沈菡心里有点酸，不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宜妃”不是个心机深沉之人，这真是太好了！
　　宜嫔吃完最后一块花糕，拿帕子擦擦嘴，转头对沈菡道：“姐姐，这糕还有别的口味吗？”
　　沈菡回神：“有，我宫里还有qi八种口味呢，你既这么爱吃，明天我就吩咐小厨房做些新的给你送去。”
　　宜嫔笑道：“我都白吃姐姐的东西了，怎么好再劳烦姐姐差人来送？我让人去取就行了。”
　　沈菡想了想：“也行，估摸着下午就能做好，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着人来就是了。我宫里还有些其他花样的点心，你若喜欢，我挑一些给你。”
　　宜嫔爽快道：“好，那我明天下午就着人去取，谢谢姐姐。”
　　作者有话说：
　　【标红】接下来三章要走继后剧情，剧情主线在继后和皇权的对立，女主戏份少，旁观视角。不喜一定请跳订闪避。


第49章 怒火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这一天的菊花宴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内务府在慈宁宫的庭院内摆了百十盆品种各异的菊花, 供众人观赏，王公福晋们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在座都是熟人, 和慈宁宫也是常来常往的，并不太拘谨。
　　宴上还有太皇太后的两位公主, 雍穆长公主的身子一向不好, 基本上都是闭府不出的, 众人难得见到她, 自然要赶紧凑上来表示一下关切。
　　内廷小宴没有正式的大宴那么多规矩，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又一早就回内殿休息了，剩下的多是年轻女眷, 所以院内的气氛还是挺轻松的。
　　这次宴饮用的是菊花杂合黍米酿成的菊花酒，众人听戏小酌, 不多时竟有人颊带红晕, 露出微醺之态。
　　钮祜禄氏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闹得太久也影响太皇太后休息，就叫散席了。
　　众人再一次入殿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告退，太皇太后又强撑着出来坐了会，说了两句话, 今天这宴就算完了。
　　等慈宁宫的人都走干净，太皇太后忍不住对苏麻喇姑道：“皇后这宴办得不错, 难为她了。小姑娘家的，又是第一次上手，能考虑得这么周全, 殊为不易了。”
　　刚才告退的时候太皇太后当着众人夸了她两句, 皇后接的也很得体, 不骄不躁，低调谦逊，很有一国之母的风仪了。
　　看到这样的皇后，太皇太后很是欣慰，大感自己没有看错人。
　　苏麻喇姑：“是，主子娘娘是个细致人……”
　　正聊着，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崔邦琪急匆匆地进来。
　　太皇太后见他满头是汗，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崔邦琪可是个规矩人，从不会在她面前失仪的，这得是出了多大的事，竟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就冲进来了？
　　崔邦琪跪下请罪，然后左右看了看，示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一愣，眉头皱起来，她对苏麻喇姑点点头。
　　苏麻喇姑连忙屏退众人：“你们都先出去吧，门口不要留人。”
　　“是。”
　　屋里就剩他们三个了，太皇太后看崔邦琪：“说吧，怎么了？”
　　即使没外人了，崔邦琪的声音还是不敢太高：“皇后娘娘……今儿个动用了中宫笺表，为其父遏必隆请建家庙……”
　　太皇太后站起来，瞪大眼睛看他：“你说什么？！”
　　苏麻喇姑见太皇太后情绪激动，连忙上前扶住她。
　　太皇太后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再说一遍？！”
　　崔邦琪脑袋紧贴着地板，把话小声重复了一遍：“回主子，是真的。适才刚收到的消息，说宫宴结束前，盖着凤印的中宫笺表就发出去了。万岁……万岁像是动了大火，乾清宫宫门紧闭，任何人不许走动，奴才都没打听出来里面的情况。还是顾总管见事有不好，怕再闹出大乱子，遣人来给奴才说了一声。”
　　太皇太后的身子微微一晃，有些眩晕。
　　苏麻喇姑吓了一跳：“主子！”
　　崔邦其也连忙跳起来扶住太皇太后。
　　两人要扶她坐下，太皇太后摆摆手：“去，备驾！去乾清宫！”
　　……
　　乾清宫里，跪了一地的太监。
　　玄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好，好，好！好一个皇后！她可真是朕的好皇后！”
　　“哗啦！”
　　书案上的文房四宝被一巴掌全砸了下来，七零八落摔碎在御阶前。
　　太监们跪得更低了，有的人甚至忍不住开始打哆嗦。
　　玄烨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次竟气得满脸通红。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钮祜禄氏的名字——你可真是好算计！
　　单单挑了重阳这么个日子上表，这是拿捏准了他要“孝老、敬老”，让他拒无可拒啊！
　　竟然还敢动用中宫笺表，他给了她权力和信任，结果她竟然敢用这权力来算计他！
　　你可真是有能耐！
　　太皇太后到的时候，正看到玄烨抄起桌上的青瓷笔筒狠狠扔出去，御阶下全是碎瓷渣子，满地的奴才趴在地下，连个敢大喘气儿的都没有。
　　太皇太后看了眼门边的顾问行，让崔邦其把他叫起来。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把人都清出去，管好他们的嘴。”
　　顾问行也是一头冷汗，见太皇太后到了才松了口气：“是，奴才明白。”
　　屋里只剩苏麻喇姑扶着太皇太后站着。
　　太皇太后没过去，她就站在门边等着玄烨平息怒火。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太皇太后养了玄烨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
　　为了培养好他，太皇太后从玄烨登基就告诫他——当皇帝的，最忌讳被别人看穿了心思，你得比所有人都聪明，都冷静，才能驾驭这个天下。
　　太皇太后亲手写了‘勤’、‘慎’二字挂在乾清宫暖阁里，就是希望他能体会她的期望。
　　玄烨做的一直很好。
　　当年鳌拜那样欺君犯上、以势凌君，玄烨都不曾发过怒，仍是笑语相对，唾面自干。鳌拜装病相胁，他都没有露出丝毫恼怒之色，还高高兴兴地到他病床前探望。
　　可是今天，不过是钮祜禄氏的一封笺书，却能将他激怒至此。
　　但太皇太后不怪他，相反，她很能理解他。
　　鳌拜是朝臣，是政客，是奴才，玄烨从未真心信任过他，一直在处心积虑地谋划怎样除掉他。所以在达成目的之前，不管鳌拜做出什么样的举动，玄烨都不会生气——他们本就是敌人。
　　可钮祜禄氏不一样，她是玄烨真心想要不计前嫌接受，刚刚决定认可的妻子。
　　——亲人从背后捅过来的刀子，更疼。
　　太皇太后很是心疼他，但玄烨此时正在气头上，太皇太后想给他一段时间冷静，就一直在门边站着没动，任由他尽情地宣泄怒火。
　　但玄烨到底是孝顺，看见祖母在一旁等候，实在不忍心她劳累，只好努力平心静气，拼命克制自己。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了脾气，疾步过来请安。
　　玄烨：“皇玛嬷……”
　　太皇太后看他气得脸色通红，止住他的请安，拍拍他的肩膀：“走，咱们去暖阁说说话。”
　　两人刚坐下，顾问行就进来送茶了。
　　玄烨看了他一眼，顾问行避开眼神，垂头退下。
　　太皇太后看他气得脖子都红了，道：“先喝口茶，缓缓。”
　　暖阁一时无话，玄烨默默喝茶消化情绪，太皇太后则思量这话到底该怎么说。
　　好半晌，太皇太后开口道：“这事……你也不要想得太偏激了，皇后此举，也不都是私心，于大局还是有利的。”
　　撇开‘皇后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自作主张’这个前提，这件事不见得就是坏事。
　　一来，玄烨对外一贯提倡的是“以孝治天下”。
　　皇后感念亡父鞠育之恩，为父亲建家庙，这与玄烨的治国方针相合，对拉拢汉人是有好处的。
　　二来，现在正是平定三藩的紧要关头，朝廷更该齐心协力才是。
　　为遏必隆建家庙，正可表白玄烨不忘勋旧之心，鼓舞老臣的后代、文武朝臣和镶黄旗的将领，这不正是他们立钮祜禄氏为后的根由吗？
　　太皇太后这么说，原本是想安慰玄烨，让他别把皇后想得太坏了——皇后或许有自己的目的，但没有坏心。
　　结果玄烨听后反而更生气了，刚才他是火上头还没来得及分析，原来钮祜禄氏竟还存着这样的算计。
　　玄烨火冒三丈：“她竟敢利用大局，逼我就范，私心甚重，简直不堪为后！”
　　太皇太后：“……”
　　——哎，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怎么都是这么个脾气。看你好的时候，什么都好；但要是哪天看你不顺眼了，你干什么都是错的。
　　太皇太后见他如此反应，只好先不提钮祜禄氏了：“皇后如何咱们暂且先不论，只说如今的局势，前朝后宫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稳”字，若是这时候传出‘帝后失和’……”
　　玄烨一愣，继而半晌无言。
　　……
　　“皇玛嬷说的是。”

　　第二天，后宫也知道皇后行中宫笺表请为其父建家庙的事了。
　　季纶：“听说皇上对皇后此举甚为赞赏，当即就许了，还特地写了旨意晓谕前朝和六宫，褒奖皇后。”
　　沈菡看那谕旨——“皇后壶德攸宣，伦情肫笃，念父母鞠育之勤，思词宇春秋之祀。朕嘉其德，遣官督理……”①
　　紫芙：“主子娘娘真是纯孝。”
　　沈菡犹豫道：“嗯……”
　　她怎么觉得这事有点怪呢？
　　遏必隆……
　　皇上好像挺烦这人的。
　　难道因为是皇后的父亲，现在不烦了？
　　那也不至于到愿意给他立庙的程度吧？
　　沈菡直觉这不像皇上干出来的事——以康熙爷心志之坚定，和这几年她对他的了解，皇上要是讨厌谁，那可真是讨厌你到天荒地老，他儿子在这方面随他随的神神的。
　　可要不是皇上同意的，总不能是皇后自己干的吧？
　　沈菡一惊，继而摇摇头——不能吧……
　　沈菡想起钮祜禄氏，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她实在不像是个莽撞的人。
　　大概是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政治需要吧。
　　反正这事影响的主要是前朝，与后宫没什么关系，大家听一听，赞一声“皇后娘娘纯孝”也就罢了。
　　结果当天晚上，沈菡听说皇上跑去巩华城祭奠先皇后去了。
　　沈菡：“……”
　　怎么回事？
　　这才刚立了新皇后，一个月不到，要搁民间，这还属于新婚呢，结果大半夜扔下新婚妻子跑去前妻的墓前悼念？
　　这个，可实在有些不给新皇后面子，说是直接打脸都不为过了。
　　沈菡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哪怕以她对玄烨仅有的了解，也知道他是个最顾全大局不过的人。
　　不管皇后怎么惹着他了，那都是皇后。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竟至于玄烨连帝后和睦的面子都不顾了……
　　沈菡心里有些猜测，但无奈乾清宫和坤宁宫实在密不透风，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沈菡也没有胆量去打听，不管她有什么想法，都没有渠道证实。
　　又过了几天，坤宁宫传出消息——皇后病了。
　　沈菡奇怪道：“病了？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不久之前才请过安，还参加过宴饮，皇后那时看着虽有些清瘦，但并不像个病人。
　　沈菡想到这儿突然一怔，对了，钮祜禄氏只当了半年皇后就崩逝了。
　　难道就是这次，她是患了什么急症吗？
　　宫里人心惶惶，不清不楚的消息让各宫从主位到宫人都很不安。
　　福格有些茫然地问沈菡：“皇后娘娘生病，照规矩来说，咱们是不是该去侍疾？”
　　沈菡也在茫然，心中和她一样惶恐：“可是坤宁宫一直没有传出召人侍疾的谕旨，慈宁宫也没人出来说话，没有谕旨，咱们什么时候去合适呢？”按照什么顺序侍疾，用不用分班？总不好七零八路的各走各的，跑去坤宁宫侍疾吧。
　　沈菡刚想着是不是请人去景仁宫问问贵妃娘娘的意思，结果乾清宫突然到六宫传旨，传的还是口谕。
　　——皇后重病，着佟佳贵妃代管六宫，各宫主位协理，无须侍疾。
　　沈菡和福格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这道旨意一出，宫里的其他人也彻底蒙了。
　　皇上和皇后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真的是头顶天一样的存在，一点异样都会引起恐慌。“帝后关系”对六宫的稳定也至关重要，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让六宫主位包括庶妃们都有些手足无措。
　　福格毕竟年纪小没经过事，面对皇上这种像是要把皇后架空的旨意，害怕道：“姐姐，咱们怎么办啊？”
　　沈菡也没什么头绪：“咱们……咱们就先老老实实待着，嘱咐宫人别惹事，最近也先别出门了吧。”
　　她们永和宫跟个脆皮似的，两个包衣小妃子，可经不起风浪。惹不起躲得起，先避避风头吧。
　　沈菡吩咐紫芙：“传令下去，我没发话之前，永和宫除了必要的公事往来，一律不准擅自进出。另外，让他们都管住自己的嘴，不许私自议论皇上和主子娘娘的事。”
　　紫裳：“是。”

　　景仁宫中，接到凤印的佟佳氏正在傻眼。
　　她虽然平日性子有些要强，但还真没有要强到敢逾越上下尊卑，再说进宫这么久了，她现在早没有当初那么大的志向了。
　　现在皇后只是病了，又不是崩了，她暂时代理一下六宫还算师出有名，接了凤印算怎么回事。
　　这也不是贵妃该拿的东西，这要是哪天主子娘娘病好了，还不得吃了她？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
　　1.①来自史料对请建家庙的官方说法。
　　2.《康熙起居注》载九月十日，康熙去巩华城悼念先皇后。
　　3.康熙中晚年当众对群臣历数鳌拜，鄂必隆罪过。


第50章 后果
　　◎皇后的选择。◎
　　虽然佟佳氏觉得这凤印很烫手, 眼前这个局面真的让她很不知所措。但皇上的旨意不容置疑，她不能、也不敢抗旨不尊，所以最后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凤印。
　　景仁宫可不像乾清宫、坤宁宫守得那么严密, 凤印换了个地方呆的消息，难免真真假假地传出去一些。
　　众人当然很震惊, 心里猜测‘皇后是不是犯了大错, 要被废了’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大家都只敢在私下里偷偷议论几句, 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太皇太后听说后也很无奈, 她能劝的都劝了。
　　玄烨既然已经把面上的事都处理干净了，后宫里头他怎么折腾，只要不彻底掀了遮羞布, 太皇太后也懒得管了——她也管不了。
　　何况她自己还正来气呢，你看看皇后这办的叫个什么事！
　　你就是心里再有不平, 有怨恨, 想为父亲平反正名，你也不能这么由着性子胡来。
　　事缓则圆。
　　你好好过日子, 慢慢拢着皇上的心向着你，等两口子感情好了，什么事都好商量不是？
　　哪有皇后背着皇帝自己干的？那皇帝能不生气吗？
　　太皇太后自己都越想越生气，对苏麻喇姑道：“你说这皇后可真是, 合着这两年她这懂事孝顺都是装的，隐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最后给我和皇帝来这一下呢, 亏得我之前还夸她。”
　　太皇太后虽然看出了皇后心里有怨气，说不定以后会想干点什么，但还真没想到她这么敢想敢干, 性子硬起来不管不顾的, 什么都不要了。
　　苏麻喇姑递上盏茶给太皇太后消火：“您消消气。您不也说了吗？主子娘娘没坏心, 就是脾气硬，做不来那乖顺的小女人，心里又念着她阿玛，这才和万岁闹成这样。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等您把她叫来，好好说说她，让她给万岁服个软，许是两个人就好了呢？主子娘娘还年轻，您长命百岁的，以后好好教她就是了。”
　　太皇太后摇头：“我看这次没那么容易。”
　　哎，提起这个太皇太后就想叹气，她历经三朝，跟他们爱新觉罗家祖孙三代都打过交道。
　　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抱怨：“所以我就最不爱掺和他们家后宫里这些事。”
　　听说自从福临得了天花去了，宫外都传说顺治爷是为了孝献皇后连江山都不坐了，出家去了。
　　加上太宗和姐姐那段往事，外头百姓就说这爱新觉罗家真是专出“痴情”种子啊！
　　太皇太后：“你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看出太宗和福临是个痴情种呢？”
　　太宗就不说了，他对姐姐还算可以。
　　福临……
　　就福临那个性子，乖张又任性，他懂得怎么爱一个人吗？
　　太皇太后摇头：“我看他们家这些男人，都跟‘痴情’扯不上半点干系，说他们‘多情’还差不多。”
　　祖传的情感泛滥，心思敏感，还爱较真儿。
　　偏偏他们还都是皇帝，说一不二，对旁人的要求就格外高——付出了真心就必须要得到回报，自觉遭受了背叛就会恨你入骨。
　　苏麻喇姑：“咱们皇上还好吧？皇上打小儿多稳重的！”
　　太皇太后摆摆手：“那是皇帝聪明。”更会装罢了。
　　要叫太皇太后说，玄烨就是典型的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只不过他的手段更高明，更会掩饰自己罢了。
　　只看这事要怎么了局吧。以玄烨对当年鳌拜一党的厌恶，他当时下定决心，立钮祜禄氏为后，实在是对她交付了极大的信任。结果钮祜禄氏转头竟然狠狠扎了他一刀……
　　苏麻喇姑犹豫道：“那皇后这次岂不是……”大大得罪了皇上？
　　太皇太后抿一口茶：“哎……”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都脾气大，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苏麻喇姑忙给太皇太后顺气：“主子消消气儿，您是长辈，别跟小辈儿一般见识。孩子们闹腾，可不得长辈出面收拾烂摊子吗？外头人的家里面也都这样。”
　　太皇太后：“我怎么给他们收拾？你看皇后那天在我跟前儿装得多好，像是个需要我出面收拾的样子吗？而且皇帝这几天这么整治她，都没见她吱一声，这可不是个要服软的样子。我看她这是要破釜沉舟，彻底豁出去了，才搞了这么一出。”
　　苏麻喇姑犹豫道：“这，不能吧？别的不论，还有公府呢。”
　　真惹翻了万岁，一家子的前程都不要了？
　　太皇太后摇摇头，这个么……
　　一来玄烨对前朝后宫，正事私情向来分得很清楚——他从不会因为宠爱哪个女人而重用她的家族，自然也不会因为讨厌谁，放弃对他、对朝廷有用的。
　　二来，钮祜禄一族毕竟是开国功勋，皇后自作主张这事属于两口子的私事，与前朝无关，与钮祜禄一族更无关，玄烨还不至于因为生皇后的气就去牵扯钮祜禄氏。
　　至于公府……
　　太皇太后：“呵，他们公府这不是马上就要出个“圣旨立庙”的老公爷了吗？以后谁还能把他们怎么着？”
　　这就是皇后聪明的地方了，有这么个“爱重老臣”的金庙护着，皇上就算真的因此彻底厌弃了她，私下想给公府穿小鞋，也免不了束手束脚。
　　而且人家公府这不还是名正言顺的“后族”吗？只要玄烨不想让人知道帝后失和，惹来非议，动摇朝局，对外就必须善待公府……
　　要不说玄烨怎么这么生气。
　　太皇太后：“你要说她傻吧？除了没考虑她自己，她给这一家子都打算好了。”
　　可你要说她聪明吧？有这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闷头直往死路上走的聪明人吗？
　　苏麻喇姑：“那现在，这该怎么办呢？”
　　太皇太后懒得管：“不知道，不怎么办。”
　　苏麻喇姑：“就由着他们这么闹？”这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前头还正打仗呢。
　　太皇太后看她：“那不然我还能去拦着皇帝撒气？”
　　一个男人，哪怕再宽宏大量，让自己的妻子这么算计，都不可能不生气。
　　何况天子。
　　天子之怒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太皇太后现在已经过了最生气的那阵，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了。
　　她平静道：“先让皇帝发发脾气吧。他也不是个心窄的人，说不定等把这火气发泄出来就好了呢。皇后毕竟是皇后，这次做的事虽任性，但除了‘自作主张，夹杂私心’这一点让人生气，明面上于大局倒是有利的，皇帝心里有数。”
　　至于钮祜禄氏要怎样面对天子的怒火，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后果当然也只能由她自己来承受。

　　塔娜这么干之前早就不知道想了多少遍了，无论什么样的后果她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大不了一死罢了。
　　她看着眼前的黄升：“说吧，什么病？”
　　黄升面不改色地背了一大通医书，最后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娘娘太累了，需要静养，以后都不能轻易劳动心神了，否则天年不永……
　　塔娜看黄升，黄升垂头看地板：“臣会开副药方为娘娘调理身子，还望娘娘以后平心静气，擅自保养。”
　　塔娜收回眼神，无所谓道：“知道了，你去吧。”
　　黄升：“是。”
　　等药熬好，寿嬷嬷想端去倒了，塔娜止住她：“拿来吧。”
　　寿嬷嬷犹豫：“可……”
　　主子又没病，哪能随便喝药呢？
　　塔娜把药一饮而尽，苦得要死：“你觉得倒了，皇上能不知道吗？”
　　她可不觉得现在的坤宁宫还是以前的坤宁宫，里里外外都已经换上了皇上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皇上都会知道的。
　　不过皇上大概也不至于要她的命，顶多折腾折腾她罢了。
　　寿嬷嬷无奈：“主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就算是为着老公爷，也没必要非和皇上闹成这样。
　　主子现在还这么年轻，失了皇上的宠爱，往后这几十年可怎么过啊？
　　可惜主子不是个听劝的人，寿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什么用。
　　玄烨听到钮祜禄氏面不改色喝了药，面色沉凝：呵，这是要挺着腰，跟朕硬到底了。
　　现在可真是一点儿都不装了，可见之前都在惺惺作态罢了。
　　玄烨面无表情地对顾问行道：“去和黄升说，皇后心火盛炽，需多以黄连清热败火。”
　　顾问心：“……是。”
　　给钮祜禄氏的药里加完料，他仍是怒火难消，又吩咐顾问行：“去景仁宫和贵妃说，皇后病重，无法理事，颁金节一事皆由她主持，六宫协理。”
　　要是皇后再不服软，过年也病着吧。

　　景仁宫的佟佳氏接到旨意：“……”
　　之前皇上到景仁宫来的时候总是和她说：
　　“表妹，咱们是一家人，朕在这宫里最信的就是你了。”
　　“你要多历练历练，以后朕还有的是担子要交给你。”
　　“事情交给你，朕是最放心的。”
　　……
　　那时佟佳氏以为这都是皇上哄她的，毕竟他要立的皇后又不是她，平时也不爱在她这儿留宿……
　　结果，合着是真的呀？
　　佟佳氏一下子接过这么些重任，却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她早已不是刚进宫时候的那个傻姑娘了。
　　佟佳氏心情沉重地问明姑姑：“姑姑，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明姑姑：“……”
　　明姑姑也抓瞎了，这不是她的业务范围。
　　明姑姑小心道：“是不是，该叫主位娘娘们来商量商量？”
　　佟佳氏：“皇后娘娘还在上面好好的，我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六宫主位们都叫来我宫里商量事儿？”
　　明姑姑：“……”
　　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明姑姑犹豫道：“不这样，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总不能主子挨家挨户上别的娘娘那儿串门儿去？
　　佟佳氏：“……”
　　皇上，你可真是坑我啊！

　　这就是上头打架，下头遭殃的道理了。
　　沈菡这些日子和福格两个躲在永和宫里不说瑟瑟发抖，至少也是活得战战兢兢。
　　外面的消息一个一个地递进来，即使不出门她们也能感受到宫中这段时间的动荡。
　　皇上和皇后是后宫所有人的主子，也是领头人。宫里的妃嫔并非都像活在宫斗剧里似的，巴不得把皇后斗死。
　　实际上帝后两人的关系与嫔妃们的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他俩要是和睦，凡事有商有量的，想法一致，指令明确。那整个后宫就平和安稳，上下尊卑分明，大家各安其位，跟着命令走就行了。
　　帝后两个要是打架了，不和了，或是后宫以下凌上，尊卑不分了，久而久之，必将导致令出多门，后宫混乱。
　　那生活在其中的人也不可能会有安稳日子过。
　　沈菡觉得真实的康熙后宫就好像一个大企业。原本安安稳稳大家打卡上班，结果现在董事长跟总经理打起来了……总经理肯定是打不过董事长的，但这个过程造成的环境不安稳，足以让苟活在这家企业里的每一个小员工，特别是沈菡这种部门经理肝颤。
　　——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那条被殃及的池鱼，在公司被牵连只是丢工作，在这儿可是丢命！
　　沈菡既惶恐又焦虑，每天都在期盼帝后快点和好，她真的不想每天住在宫斗文里啊！

　　慈宁宫中，这些日子同样有些动荡。
　　太皇太后听说玄烨最近天天让太医院给皇后熬苦药汤儿喝：“……”
　　苏麻喇姑倒是安慰太皇太后：“主子，奴婢看皇上此次虽盛怒难消，但还有分寸，说不定再过两天就消气了，不至于闹到帝后失和的程度。”
　　皇上要是真想收拾一个人，那真是能让人连苦都叫不出来，绝不会是这么不痛不痒的。
　　如此看来，皇上还不至于厌弃皇后到废后的地步，这可真是太好了！
　　太皇太后也松了口气，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笑脸：“皇帝果然还是宽厚的……”
　　——看来玄烨之前说的‘不会和女人斤斤计较’倒不是假话。
　　也对，玄烨自幼经历的都是些什么事，虽说钮祜禄氏这次是挺过分，但和前朝那些糟心事儿还是没得比的。
　　他之前那么大火，许是第一次遭遇女人的背叛，太过伤心失望了。
　　苏麻喇姑：“只要皇上不是真的对皇后恨之入骨，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等皇上气消了，您劝劝皇后娘娘，让她给皇上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
　　太皇太后摇头：“这事真想过去，她这个软就不能由我来劝，得她自己开窍才成。她这可不仅仅是闹脾气，是实打实挑衅了君权。皇帝这口气没那么容易撒出来，单纯服软也没用。”
　　不知皇后心里打算如何了局。
　　要知道，皇帝可不仅仅是她的“丈夫”。

　　后宫就在这样平静又诡异的气氛下，迎来了颁金节。
　　因为皇后“病了”，众人脸上也不敢挂喜色。可这是颁金节，挂着脸算怎么回事？
　　沈菡坐在大殿中，看其他人脸上都挂着和她一样难以言喻的表情——笑也不对，不笑也不对，做人好难！
　　……
　　玄烨在前朝的大宴上是一点儿端倪也没露的，不但丝毫不悦也没有，反而和皇后的亲弟弟法喀喝了三杯酒。
　　法喀还小，跟万岁喝酒，哪怕这说起来是姐夫，也很有些胆怯。
　　玄烨拍拍他的肩膀：“你姐姐近来身子有些不爽快，不过只是小恙，记得回去和府里说，不必担忧。”
　　法喀受宠若惊：“是，奴才回去一定马上告诉额娘。”
　　玄烨点点头，欣慰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好好习武，等你大了，朕这里有的是差事给你。”
　　法喀感激涕零地谢恩。
　　直到回了乾清宫，玄烨才拉下脸，正想问问坤宁宫今天的情况，看皇后可有悔过之意。
　　顾问行急步进来，跪下道：“万岁，黄升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玄烨一愣：“传。”
　　黄升满头大汗，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顾不上整理仪容，跪下请罪道：“臣万死！方才太医院许素太医为皇后娘娘例行请脉，诊出娘娘脉象似有滑脉之征，疑是遇喜……”
　　玄烨一皱眉：“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孩子
　　◎旧事重演。◎
　　宫里的太医, 见过的事儿多了。可以说这宫里最了解皇家秘事的，一个是太监，另一个就是太医了。
　　黄升素性沉稳老练, 又做了这么多年左院判，见多识广, 早就练就了御前应答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巧了, 也太大, 黄升都绷不住了, 一边答万岁的话，一边脑门上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流——一个闹不好，这可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黄升谨慎道：“……许素说, 以脉象看，当有八成把握, 约摸确是有喜。只是……胎儿脉息并不十分强健……”
　　玄烨眉头紧皱, 死死盯着他：“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黄升拼命压抑住身体的颤抖，急速思量该怎么说才好：“主子娘娘……身子多年亏损, 伤了根本，尚未调理好，本就体虚气弱，实则并不适合孕子。”
　　黄升犹豫道：“且近日……又服下了许多汤药……”
　　他不敢说了, 伏在地上。
　　玄烨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火冲天：“你放肆！朕从未说过要你开伤身的药给皇后！”
　　黄升迅速起身跪好, 连连磕头：“回万岁！臣为娘娘开的药绝未使用半点损伤凤体的药材！除了苦口，其余皆是滋补养阴之药，实是调理身子的良方啊！”
　　玄烨大怒：“那孩子怎会如此, 不是伤身子的药为何会伤到孩子？！”
　　黄升：“回万岁！实在是臣开药之时, 娘娘脉息全然未显, 无法得知娘娘有孕。奴才开的都是补药，娘娘若无身孕，正可调理身子。可胎儿月份尚小，母体禀素又弱，这才导致虚不受补……”
　　孕妇头几个月本就有滑胎的危险，皇后的身子又根本承受不了有孕。
　　若是没有这一茬事故，好好养着，未必没有留下来的可能。
　　就算留不下来，自然流产，也不至于损伤太大。
　　结果皇后偏在刚要坐稳胎，胎儿亟待发育之时，吃下了那么多补药——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强行打胎，母子俱损！
　　现在胎儿保住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了，就算流下来，也不好说皇后会受到多大的损害……
　　玄烨听完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坤宁宫里，塔娜怔怔地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出神。
　　床边是哭得几乎要失态的寿嬷嬷：“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塔娜的双手死死地贴在小腹上
　　是啊……
　　为什么？
　　怎么会？！
　　天意弄人！

　　永和宫里。
　　沈菡听说乾清宫将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了坤宁宫：“……？”
　　福格犹豫道：“姐姐，这是不是说明皇上和主子娘娘和好了？”
　　沈菡皱眉：“不知道啊……看着倒确实像是和好了。”
　　只是这样岂不是太儿戏了？既无前因，也无后果，和逗人玩儿一样。
　　福格也皱眉：“不管怎么说，至少算是雨过天晴了，应该不会牵连咱们什么了吧？”这些日子她们最惶恐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会炸一个雷下来。
　　别以为帝后之间的问题不管她们的事，上位之人牵一发动全身，打个喷嚏下面淋了一场雨的事笔笔皆是。
　　——不信看看贵妃，她还是佟佳氏呢，不仍然被牵连进去。明明和她毫不相干，可是何人在意过她的感受。

　　景仁宫中。
　　佟佳氏听到消息后就枯坐在位子上不说话，帝后闹别扭，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受了一番折腾。
　　明姑姑看主子：“……”
　　她不过一个宫女，实在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词穷了。
　　佟佳氏什么话也没说，她一挥手，明姑姑将装着凤印的宝印椟捧给顾问行。
　　顾问行恭敬地接过：“奴才告退。”
　　佟佳氏回到暖阁，看着炕桌上散乱的笔和纸发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遵照皇上的吩咐筹备今年的除夕年宴，结果转眼间，却都成了废纸。
　　明姑姑担忧地看着她：“主子……”
　　佟佳氏擦去眼角的眼泪，笑着看她：“姑姑，你说的都是对的。”
　　枉她自视甚高，结果她在对方的心中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个信手拈来，随手可弃的物件。
　　皇上不是她的夫君，也不是她的表哥。
　　他就只是皇上。
　　皇上给她高位，给他赏赐，给她敬重，给她关爱，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用得上她。
　　皇上只有要用她的时候，才会想起她；等他用不上了，他就希望她能像一株壁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他再次想起她。
　　一个要用的工具，哪有人在意她怎么想。

　　帝后虽然表面上和好了，但仍没见皇上往坤宁宫去。赏赐倒是毫不吝啬，每天都是顾大总管亲自带着人一趟趟地往那送。
　　看起来就像皇上一下子从十分厌恶皇后，又变成十分敬重皇后了一样。
　　但知道内情的太皇太后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早知道……”
　　苏麻喇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主子了，实在是这事儿太突然了，谁能想到呢？
　　谁也没想到！
　　玄烨静静地听黄升回禀：“娘娘的胎包……已经落下，但娘娘体虚气弱，下红不止，恐怕……”
　　“知道了。”
　　皇后已经许久没露面了，虽说有皇上的赏赐，但坤宁宫一日日不停地熬药，宫人们面上都带着天塌地陷的愁苦，步履匆匆。
　　后宫很难不生出非议。
　　难道皇后娘娘是真的病了？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吗……
　　这到底是什么病这么重？
　　皇后娘娘，到底怎么样了……
　　此时方显出后宫有个领头人是多么重要。
　　哪怕只是一丁点小事，要是一直没有强有力的权威出来收拾局面，时间久了，后宫就难免心思动荡，酿出祸事。
　　可这事太皇太后纵使焦心，却也不好自己出面干预。
　　这都有皇后了，太皇太后再跳出来，难免动摇帝后权威。
　　她正烦着呢，崔邦其悄悄进来道：“万岁往景阳宫去了……”
　　太皇太后一凛，看他：“什么时候？”
　　崔邦其：“适才听说左院判黄升从坤宁宫出来，直接进了乾清宫，然后皇上的銮驾就起驾去景阳宫了。”
　　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面面相觑。
　　苏麻喇姑皱眉道：“主子，皇后娘娘恐怕是……”流产了。
　　太皇太后吩咐崔邦其：“速去坤宁宫，看看皇后现在如何了？”
　　“是。”
　　崔邦其走后，主仆二人皆愁眉不展。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景阳宫……”
　　端嫔董氏。
　　玄烨这恐怕是触动心事了。
　　太皇太后眉头紧皱，端嫔董氏是玄烨的后宫中，太皇太后最不愿提及的人。
　　原因无他，旧事而已。
　　以前皇帝身边也是有宫女伺候的，宫女比太监更妥帖，更细致，所以主要负责玄烨寝殿、暖阁的内务整理。
　　董氏是康熙二年内务府选秀，太皇太后亲自挑出来送去乾清宫伺候的。
　　但这个伺候可不是让她做侍寝的格格，只是干干杂役，做个“扫炕女子”罢了。
　　当时玄烨还没有大婚，太皇太后最防备的就是宫女在大婚前勾引玄烨。
　　一来是怕弄坏玄烨的身子，二来则是怕万一有什么，传出去惹人非议，有损玄烨的圣誉。
　　所以太皇太后给乾清宫挑宫女，头一条就是要姿色中平，质朴拙讷。
　　董氏从表面看起来，完全符合太皇太后的条件，所以成了第一批送到玄烨身边的宫女。
　　但最后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个看起来最老实的姑娘身上。
　　——她怀孕了。
　　——在玄烨大婚之前。
　　太皇太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虽然玄烨一直生得比同龄人高壮，但她可真没想过他在这方面也这么早熟。
　　玄烨还是很有担当的，直言道不关董氏的事，是他自己喝醉酒一时冲动，这才酿成大错。
　　可太皇太后知道玄烨平素为人有多克制。
　　他根本不好酒，怎么会放任自己喝酒喝到冲动犯错的程度呢？何况貌美宫女有的是，就凭董氏的姿色，有什么值得他冲动的？
　　太皇太后实在不能不对董氏起疑心。
　　女人最了解女人，更何况是太皇太后这样见多了后宫牛鬼蛇神的女人。
　　——越是不起眼的，往往越能让你跌得最狠。
　　玄烨再是天纵聪明，也不过一小小少年，又从未见识过女人，哪里能懂得这些。
　　董氏却已具女人之姿，心智早非孩童可比。
　　可是不管太皇太后多么疑心，董氏已经有孕，玄烨即使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但此事他也有错，便不该推到一个女人的身上，所以他不想追究董氏。
　　太皇太后总不能为了这么个女人就和孙儿翻脸，但她也说了，董氏可以留下，玄烨要是想封她为格格留作后宫她也不阻拦。
　　但，孩子绝不能留下。
　　玄烨当时才十几岁，尚且青涩，手上更是从未有过人命。
　　听到太皇太后这么说，他脸上满是震惊。
　　他当然不能接受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但太皇太后在这点上并不退让。
　　她也不强逼他就范，就只和他说了一句话：“我正与索尼商量，想让你尽早大婚亲政，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了，就是索尼嫡亲的孙女赫舍里氏。”
　　然后她就让他自己想，自己决定怎么做。
　　大婚前有子？
　　大局、君德、圣誉、女人、孩子，孰轻孰重？
　　两天后，玄烨肿着眼睛妥协了。
　　董氏喝下打胎药后挣扎申吟，痛苦了一夜。
　　玄烨就在门外守着，听了一夜……
　　从那以后，董氏就成了后宫里默默无闻的一个小格格，玄烨不提，太皇太后也不提。
　　他们都当从未有过这事。
　　玄烨其实根本不喜欢董氏，但也一直没扔下她不管。
　　因为年纪尚轻强行打胎，董氏再孕困难，但玄烨数年来却一直没放弃，想再给她一个孩子。
　　终于，她生下了个公主。
　　这次生育给她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痛苦——她永远不能再有孩子了。
　　但有个公主也是好的，玄烨终于安心了。
　　他给了她小福晋的位份，太皇太后也默认了将来会给她一个高位荣养。
　　只当为了玄烨，希望他能解开这个心结吧。
　　结果公主却两岁就去了…….
　　董氏从那之后就仿若木胎，太皇太后也是在那时才感觉到一丝后悔。
　　她知道，这个孩子，这件事，将成为玄烨心里永远的痛，终身都不能释怀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
　　而这次，这道伤口将更深、更痛，因为这才是他真正亲手杀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一、参考资料：
　　1.《康熙皇帝一家人》皇后篇，出使清朝朝鲜使臣的史料记载“皇帝年少颇为壮大，……有孕子者，宫中讳言。”
　　2.《清代后妃杂识》端嫔履历。端嫔喜容画像。
　　3.《张诚日记》：“皇上认为皇后的封号不吉，因为皇帝的前两任皇后都在受封后相继死于难产”。
　　张诚是二十七年进宫的法国传教士，此处应该是进宫后听说的。但如果真是像赫舍里氏那样光明正大的难产应该不会一点记载都没有，目前我没找到其他明确的说法。（可能是档案还没公布，也可能被销毁了？）所以本文设定为流产，还是不好宣之于口的流产。
　　可能宫里的流言在多年后把两位皇后放到一起传成了难产，也可能他作为外国人对这个词汇的理解有偏差，或者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分开记述两位皇后情况的区别，也可能真是有未发掘的档案吧。
　　二、此处剧情来自于作者对查到的资料，以及之后康熙对继后、温僖贵妃及其家族的一系列表现的推测和虚构，无实证，无考据意义。


第52章 生产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
　　后宫之事, 如果皇上真的想知道，就没有他查不出来的；而如果皇上真的想掩盖，外人也很难对真相窥探分毫。
　　前朝后宫只知道皇后重病, 皇上虽没有去探望，但降谕总管内务府大臣噶鲁、海拉荪, 为皇后念经祈福①。至于皇后重病背后的真相究竟为何, 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流言和猜测当然有一些, 钮祜禄家人脉甚广, 也听到了些许风声，但苦无实据。
　　因为不久之前，明宗人朱统锠起兵造反, 贵溪、泸溪相继沦陷。
　　皇上借此机会，让内务府总管大臣给二十家内管领传了谕旨, 说是为了防止宫内前明遗下的宫女太监, 与宫外串联，传递消息, 此后“宫内一应服役行走女人，凡有事进宫，公事毕即应出外，不许久停闲坐, 将外间事向内传说，并窃听宫内事往外传说。”②
　　而前两天, 皇上又把乾清宫西南的南斋改成了南书房，让汉臣侍讲学士张英、内阁学士衔高士奇等入值。
　　名义上说是陪皇上赋诗撰文，写字作画, 但实际上是给皇上撰述谕旨的。
　　这么一来, 连御前之事都难打听了, 何况外臣们鞭长莫及的后宫。
　　至于后宫的主位们，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已经雨过天晴，这事儿明显是皇上和太皇太后忌讳之事，与她们又没什么利害关系，何必去冒死打探呢？
　　别人如何想的不知道，反正沈菡现在是没有空闲替别人操心——实在是她已经自顾不暇了。
　　福格紧张地盯着她：“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觉？要生了吗？”
　　沈菡：“……”
　　“你五分钟前刚问过。”
　　福格：“所以现在呢？要生了吗，有感觉吗？”
　　沈菡：“……没有。”
　　话音刚落，出去给沈菡煮奶茶的紫芙回来了：“主子，感觉怎么样？要生了吗？”
　　沈菡：“……”
　　即将临产，沈菡本来真的是很紧张、很害怕的。
　　她前些日子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在生孩子。
　　一会儿是躺在产床上，大夫在旁边“用力！用力！头快出来了！”
　　一会儿是躺在手术台上，大夫拿着把手术刀正在割开她的肚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个梦还那么真实，肚子被剖开的感觉那么清晰，害得沈菡现在白天每次想起来，肚子就是一紧。
　　但永和宫的一干人等却比她还要紧张、还要害怕。
　　因为现在沈菡是永和宫的主位了，不光她自己名下的宫女太监，整个永和宫上下包括福格和她的宫女太监，全都算是沈菡的自己人了。
　　沈菡成了所有人的指望和衣食父母。
　　她要是能平安生下个小阿哥，那以后整个永和宫都跟着受宠享福。
　　而她若是有个万一，或者以后失宠了，那么永和宫所有的人都得跟着受冷落，吃苦遭罪
　　——看看长春宫和景阳宫的宫女太监过的是什么日子吧！
　　所以不管是像福格这种出自真心的，还是如宫人们这般出自利益的，大家真的是比自己生孩子、自己老婆生孩子还紧张。
　　紫芙还说有小宫女们来找她求香火，想偷偷烧两根拜拜佛求沈菡平安的。
　　——季纶、小东子他们早就把香点起来了，听说膳房那更是一天三顿不落的求神拜佛。
　　沈菡听了实在是很感动。
　　虽然她一直觉得宫女太监等人都很可怜，平时也努力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宽待他们，但碍于宫里的规矩和彼此的身份，她能做的真的不多。
　　无非就是不要打骂，少些苛责，三节两寿给大家发些赏赐，分些菜肴，让大家吃得稍微好点儿，过得稍微宽裕点儿。
　　——除了这些小恩小惠，她还能给他们什么呢？
　　沈菡每天都能看见十几岁甚至七八岁的小太监们，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洗青砖，大冬天冻得满脸通红的在外面扫雪。
　　苏拉太监们每天倒夜香、刷恭桶，远远看见主子都要赶紧避开，唯恐身上的异味熏到了主子受罚。
　　小宫女们一刻不停地给主子做针线，紫芙和青衿昼夜颠倒，给她值夜，伺候她这，伺候她那，寝食作息毫无规律。
　　……
　　看着这些人，她时常会想——她还有什么可委屈的吗？
　　她应该感激上苍对她的厚爱。
　　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起卧出入皆有人伺候，一言一行都无人违逆。
　　她不必像南边的百姓一样担心战乱，不必像太监一样担心生死，不必像宫女一样空耗青春。
　　不会挨打、挨骂、挨罚，不会饿着、冻着或病着没人管，她只是失去了自由而已。
　　——难道眼前的这些人就有自由吗？
　　想想之前她为了保住孩子费尽心机，那时沈菡心里还觉得有些委屈。
　　但这两天看到送来的乳母们，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可委屈的？
　　如果她还委屈，那这些乳母该怎么算呢？
　　她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一道谕旨，她们就要抛家舍业，放下自己刚出生的儿女，去喂养别人的孩子！
　　……
　　沈菡一点都不紧张、不害怕了。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她过得更苦，更累。
　　她尚且有挣扎向上的机会，他们却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永远依附着别人的枝蔓生存，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福格陪着沈菡用完膳回到后殿，拿起桌上绣到一半的肚兜继续绣。
　　圆妞移了两盏灯过来：“主子，明天再绣吧，夜里灯火暗，容易坏眼，德主儿也不许您夜里绣呢。”
　　福格揉揉眼睛：“再绣一会儿就睡。”
　　福格忙活半天，把昨天绣好的部分又完善了一下，直到完全满意后，才终于收了绣绷，洗漱收拾打算睡觉。
　　圆妞一边给她拆发髻一边忍不住道：“主子，听说皇上来了……”
　　福格眉头一皱，看她：“什么意思？”
　　圆妞头一次见主子这么凌厉的眼神，连忙住口：“没什么，奴婢失言。”
　　福格知道她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前她和沈菡交好，储秀宫每日都有无数的闲言碎语包裹她。
　　庶妃们眼热嫉妒，宫人们也都觉得她是为了邀宠。
　　等到她搬到了永和宫陪伴沈菡，永和宫的宫人也并非都喜欢她，暗地里不知多少恶意，福格都受过。
　　福格虽年轻，但自从玛济格死后，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绵软的‘包子’了，除了沈菡，已经再没什么事、什么人能让她变成从前那个绵软温柔的小姑娘。
　　福格从铜镜中直视着圆妞：“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清理干净，不要再叫我听到不该有的话。”
　　圆妞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是，奴婢再不敢妄言，求主子恕罪。”
　　福格任她在地上跪着，自己散开发髻，铜镜中映出她有些空洞的目光——除了对着沈菡的时候，她向来过得了无生趣。
　　“起来吧，这里是德嫔娘娘的宫殿，她是一宫主位。你们是永和宫的人，该对主位效忠，你们记清楚了。”
　　圆妞和方妞齐齐应道：“是。”
　　……
　　床帐里漆黑一片，福格愣愣地看着帐子顶发呆，脑中思绪凌乱。
　　姐姐的笑脸和德嫔姐姐温和的笑脸重合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姐姐走之前很不放心她，姐姐说她是‘奉献型人格’，脾气还绵软，所以很害怕她失了主心骨后一蹶不振。
　　福格当时并不明白，直到姐姐走后，她被那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淹没，她才恍惚明白了什么。
　　宫中的那些流言蜚语和猜测，其实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根本不在意皇上怎么样，也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她绝不会让这些东西破坏她现在的生活。
　　因为她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玛禄姐姐需要她，想和她做朋友，希望她陪伴在身边。
　　——她们都愿意接受彼此茫然无措的情感，成为彼此的支撑。
　　这对她来说是多么的难得。
　　福格想起入宫之后内心的凄惶，想起感受到玛禄姐姐善意时的温暖，想起她知道姐姐愿意接纳她住到永和宫来时的巨大喜悦……
　　福格抱住被子，眼前濡湿一片。
　　姐姐，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
　　*
　　十月三十日，十月怀胎的沈菡终于发动了。
　　已经许久没有踏入后宫的玄烨，收到消息后竟然破天荒地赶来了永和宫，陪她生产，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在乾清宫等消息——这个待遇以前只有仁孝皇后和荣嫔有过。
　　一阵又一阵的宫缩袭来，第一次体验这种疼痛的沈菡彻底疼蒙了！
　　一开始她还记着皇上在外面，最好是憋住了，少叫唤，别把皇上叫烦了，留下什么娇气的坏印象。
　　一个时辰后——滚你妈犊子，爱谁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的玄烨吓了一跳！
　　他在堂屋坐了一个时辰了，里面一直没听到动静。
　　玄烨担心的让人进去问了好几次：“怎么了？没事吧？”
　　怎么不叫呢？
　　他虽然没见过妇人生孩子，但他是知道这件事很疼的，妇人大多会惨叫连连。
　　当年……
　　董氏月份尚小，都惨叫了一夜……
　　所以屋里沈菡一直不出声，他还很奇怪呢，生怕有什么问题。
　　不过进去问完后，传出来话：“回万岁，没事，德主儿正疼着呢，只是忍着没叫。”
　　玄烨：“忍着做什么？进去给她说，不用忍着，想叫就叫吧。”
　　又问一旁候着的季纶：“备水了吗？给你们主子送些温水进去，叫多了口干。”
　　季纶万万没想到万岁竟然认识他！
　　他心里激动不已，但仍是跪下沉稳道：“回万岁，里面一应所需皆已备齐，温水也有。”
　　玄烨：“那也有一个时辰了，让人进去看看，水还热不热，用不用换壶新的。顺便也问问你主子饿不饿，用不用膳房再送点吃食过来。”
　　不知道还要生多久，既然还没疼到叫，再吃点东西攒攒体力也好。
　　话音刚落，沈菡石破天惊一嗓子把堂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玄烨直接站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太医！”
　　在外面守着的是大方脉科（成人内科）、小方脉科（小儿内科）和妇人科的太医，不过妃嫔生产，他们也只能在外等候以备不测，这会儿被皇上点到也是一头雾水。
　　好在里面伺候的紫芙听到声音及时出来回话：“回万岁，主子只是剧痛难忍，并无大碍。”
　　玄烨松了一口气，但听着屋内沈菡一阵又一阵，越来越密集的惨叫声，内心也是备受煎熬。
　　好在沈菡的产程进展很快，大约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开完了十指，开始生了。
　　太医又进去诊了一次脉，出来道胎儿十分强健，万岁不必担忧。
　　里头的收生姥姥给沈菡嘴里塞上软木，让她双手扯着吊好的白布带：“德主儿，一会儿您一定要记得随着奴婢的喊话用力，万万不能卸了气力啊！”
　　沈菡满头大汗，咬着软木点头。
　　收生姥姥：“用力！！！”
　　沈菡——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妈妈！！！
　　我再也不要生了！！！！！！
　　——————
　　一声婴啼划破了紫禁城暗沉寂静的黑夜。
　　收生姥姥疾步出来跪倒在地：“启禀万岁，德嫔娘娘诞下小阿哥，母子均安！”
　　玄烨大喜，全屋的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恭贺万岁！喜得贵子！”
　　玄烨：“德嫔如何了？还好吗？”
　　收生姥姥：“回万岁，德主儿生得顺极了，待歇息半晌，奴婢为德主儿排干净恶露，便无大碍了。”
　　玄烨高兴道：“好好好，你们好好伺候着，务必不能让德嫔有一点差池。”
　　“是。”
　　小阿哥洗干净抱了出来，因还没上喜称，尚不知斤两，但玄烨一看心里就是一松——看着挺壮实的。
　　小方脉科的御医上前为小阿哥诊完脉，道小阿哥脉息强劲有力，身体状况极好。
　　之前见多了瘦瘦小小，干巴巴的小婴儿，再加上宫里这些日子出的事，如今猛地见着个壮实的孩子，玄烨别提多高兴了。
　　“赏！德嫔育子有功，着谕内务府，以妃之喜例看赏。永和宫上下伺候得好，着俱赏一年的例银！”
　　连太医和收生姥姥都一并得了重赏。
　　殿内众人又齐刷刷跪下谢恩。
　　等沈菡收拾好后，大方脉科的御医进内为她诊脉，出来道：“德主儿身康体健，并无大碍。只是产后难免气血两虚，须得好好调养。”
　　玄烨点点头，掀帘进了内室。
　　正赶上收生姥姥在给沈菡压肚子排恶露。
　　沈菡龇牙咧嘴：“啊啊啊啊啊啊！”
　　还是很疼啊！
　　不是生完了吗！
　　怎么还疼！
　　玄烨：“……”
　　沈菡一扭头看见他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MD！！！狗男人！！！
　　作者有话说：
　　沈菡：今天的我，是不文明的我！
　　①关于诵经祈福，补一段资料：
　　《清代后妃杂识》：
　　对于孝昭仁皇后崩逝的情况,其后入京的传教士张诚在其日记中提到:
　　“(皇上)前两位皇后都在受封后相继难产崩逝。”而根据档案记载,在康熙十六年十二月时,孝昭仁皇后的身体就已经出现问题。十二月二十五日，内务府档案内提及:“御前三等侍卫萨勒奉旨降谕总管内务府大臣噶鲁、海拉荪曰:'传知总管内务府大臣等,为皇后念经。”
　　至康熙十七年正月, 除让喇嘛们念经之外,圣祖还让道士们在大光明殿祭星,大臣们也纷纷上折请求为皇后祈祷。以上迹象均与难产不符。
　　孝昭仁皇后崩逝之后,内务府原拟按照孝诚仁皇后的先例,将孝昭仁皇后奉移至北海团城西侧的空院暂安,但是圣祖认为其地不好,“殿与门皆无,看守之众亦甚苦。”下令将孝昭皇后奉移至武英殿暂安。
　　《清宫后妃杂识》作者谨按：清宫本身有为皇后、太后诵经祈福的习惯,但是孝昭仁皇后属于临时特命念经,且从第二年正月的迹象来看,当时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对于孝昭仁皇后崩逝的情况,张诚也是从他人处听来。或许孝昭仁皇后是因流产或其他产后疾病崩逝,而被讹传为难产。
　　②标注，禁止传递消息改写自资料。这段在我的大纲里，当时没标注，可能出自《壶政，清代宫廷女性研究》？等我再找找。


第53章 产后
　　◎产妇最爱干什么——哭！◎
　　好不容易挨完了压肚子, 沈菡疼得都有些麻木了。
　　玄烨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沈菡刚遭了那么大的罪，身体又累又疼又虚弱。
　　一想到自己刚才四仰八叉被压肚子排恶露的样子, 全被他看到了，心里一阵难堪, 又委屈又难受, 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菡哭得一点都不好看, 瘪着个嘴, 哼哼唧唧的，一张大花脸，就差涕泗横流了。
　　配上她现在刚生完的狼狈样子, 往日在玄烨面前建立的那点貌美娇妃的人设全没了，但玄烨见了却忍不住一笑。
　　沈菡：她都这么惨了, 他竟然还笑！她刚才说什么来着！狗男人！
　　沈菡现在脑子还没清醒过来, 一下子就生气了！
　　她挂着泪一扭头，脸冲着墙：你妹的！
　　玄烨：“噗！”
　　沈菡：“……”
　　我要离婚！！！
　　玄烨一看这是真生气了, 也不逗她了，连忙挥退下人走过来。
　　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揽过她：“生气了？”
　　沈菡不理。
　　玄烨：“朕没笑话你，朕刚才那是逗你呢。”
　　沈菡还是不理, 扭过身子背对他：有这会儿逗人的吗？
　　玄烨靠过去，也不嫌弃她一身臭汗, 从背后环抱住她，脸颊贴到她汗湿的脖子上，在她耳边温柔道：“辛苦了。”
　　沈菡一愣, 心脏突然一阵抽疼, 又酸又涩, 刚止住的眼泪瞬间汹涌而下。
　　她红着眼眶侧头看他，两人对视。
　　玄烨抬手轻轻给她擦眼泪，温柔道：“朕不笑话你，想哭就哭吧。”
　　沈菡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这么脆弱，一句话就让她忍不住了，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玄烨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只有她，还是这么鲜活生动，真好。
　　——
　　永和宫的喜事第二天就传遍六宫了。
　　太皇太后欣慰道：“好好好，太好了！终于有件喜事了！苏麻喇，我记得库里有一对青玉如意，找出来，送去永和宫，赏德嫔！”
　　苏麻喇姑应下，也高兴道：“听崔邦其说，万岁昨个儿很高兴呢！让内务府用妃的喜例赏德主儿不说，还在破天荒地在产房里陪了一晚上。”
　　这就有些不合规矩了，不过太皇太后也理解：“皇帝这些日子心里苦啊！有个能让他舒心的人陪陪他是好事，这些破规矩就先放一边儿吧。”
　　前些日子皇后搞出来那么一档子事，最后弄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有多伤大局就先不说了，这夫妻缘分眼看着也是走到了尽头，两口子现在连面都没法见了。都快反目成仇了，还怎么见？
　　可玄烨心中必定是痛苦又愧疚的，不然也不会三更半夜地又跑去看董氏。
　　太皇太后叹气：“哎，玄烨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亲缘浅呐！”
　　他打小先是丧父，不久又丧母。
　　好不容易有个赫舍里氏还算投缘，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原以为钮祜禄氏是个好的，玄烨也盼着和她能长长久久，相敬如宾。
　　结果……就不提了。
　　而且这大婚都十几年了，子嗣也是不旺，孩子殇了一个又一个……
　　苏麻喇姑安慰道：“这不还有您吗？有您一个，顶一百个了！”
　　太皇太后摇摇头：“不一样，终归是不一样的。”她只是祖母罢了。
　　玄烨期望的“美满家庭”是夫妻和睦、后宫平稳、父慈子孝，他希望凭自己的努力，能让皇家也能像普通人家一样有真心实意的亲情。
　　可是他却忘了，哪怕是普通的农户人家，为了一亩三分地，尚且要争个头破血流。
　　何况是皇家呢……
　　——
　　永和宫里。
　　皇上走后，沈菡正式开始了月子生涯。
　　不过坐着月子，要应付的事儿却一点也不少。
　　先是苏麻喇姑亲自送来了太皇太后的赏赐。
　　沈菡自然得亲自接见。
　　看到青玉如意，她有些受宠若惊。
　　沈菡只在重阳节那天见过太皇太后一次，而且除了和众人一起请安，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没想到太皇太后除了赏饽饽桌，竟然会额外赏赐她这种珍品。
　　说起来，沈菡第一次见到太皇太后是有些震惊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老太太，有点胖，笑眯眯的，很慈祥的样子。
　　一点都不像史书上辅佐三朝的孝庄太后，倒像是她老家村里来串门拉家常的老太太。
　　沈菡：果然越厉害的人越低调。
　　送走苏麻喇姑，广储司又来人了，又是银库和缎库的。
　　沈菡：这个部门最近的出镜率好高，看来确实应该打好关系。
　　他们是来送喜例的。
　　原本该是等小阿哥满月后，再给宫妃送喜例的。
　　但广储司的管事多精明啊，皇上亲自开口赏的，还是破格赏赐，那当然得趁热抓紧送来啊！
　　要不然等皇上到永和宫了，想跟德主儿讨个好，结果一问德主儿，什么？赏赐还没送来？
　　那显得他多不会办事啊！
　　竟然敢辜负圣意，怠慢皇上的心头好？
　　银库来办差的太监可殷勤了：“奴才贺喜德主儿，这是万岁赏给您的例银，万岁特地嘱咐了，照妃之例看赏，共计银三百两。请德主儿验看。”
　　后面的小太监抬上来两只银箱子。
　　季纶和紫芙一一点收入库。
　　缎库比银库的也不差，管事姑姑道：“奴婢给德主儿道喜了！缎库照妃之喜例，为您备了料子。此处共计里、面衣料七十匹，都是今年江南的新贡。奴婢知道您不喜欢颜色老气的，特地一匹匹给您挑的，颜色质地都是最上乘的！您要不要上眼瞧瞧？若有不喜欢的，或是有别的想要的样式，您只管言语，奴婢立马回去给您换！”
　　沈菡当然不能落姑姑的面子，她很有兴致的每个箱子都翻了翻，对姑姑笑道：“我瞧着每一匹都很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真是烦劳姑姑了，可费了不少工夫吧？”
　　管事姑姑高兴得满面红光：“不麻烦，不麻烦，德主儿喜欢就好，这些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沈菡：“紫芙。”
　　紫芙给这次来的人一人送上两粒金瓜子，领头的太监和管事姑姑拿的是两个荷包。
　　沈菡：“再是分内之事，也没有让你们白辛苦一趟的道理，只当是一起吃个喜吧。”
　　一群人都高兴得眉开眼笑的，齐刷刷跪下谢恩：“谢德主儿赏赐，恭贺德主儿，喜得贵子！”
　　……
　　忙活完这一阵，沈菡长舒一口气，终于能解开发髻衣裳，回床上歇着了。
　　福格终于瞅着机会进来瞧她了：“姐姐！”
　　她困倦地打个哈欠：“你来了。”
　　福格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姐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昨天皇上在这待了一整天，福格不敢过来，只好焦急地在后院等着。虽说紫芙早派人过去说了‘母子平安’，但见不着人她还是不放心。
　　沈菡捏捏她的小圆脸：“没事，生得挺顺的。”
　　身体上的不舒服当然还是有的。
　　比如沈菡今天走路就感觉自己的腰在打晃，上半身和下半身好像分离了一样，还有点长短腿的感觉。
　　不过妈妈们都说这种情况很正常，过几个月自己就好了。
　　其他大大小小的不舒服太多了，慢慢养吧。
　　沈菡昨天一天没见到她，就知道她又躲起来了，念叨她：“你也不用老躲着皇上，他又不会吃了你。”
　　沈菡觉得虽说福格现在才十四岁，这事确实很可怕，但也不用这么畏皇上如虎的。
　　沈菡这两年还算摸得清皇上的喜好，他就不喜欢年纪小的，他喜欢有女人味，看起来成熟一点的。
　　简而言之，要有xing魅力。
　　不管是荣嫔还是宜嫔，虽然气质风格不同，但一举一动都是很有风情的。
　　沈菡有些犯愁地看着福格，圆嘟嘟的脸、圆嘟嘟的鼻子、圆嘟嘟的嘴……
　　现在是不用担心皇上看上她了，但沈菡觉得，过两年福格该担心皇上看不上她了……
　　两人虽然是朋友，沈菡也一直安慰自己把皇上当老板就行。但她现在只能做到不嫉妒其他“同事”，却做不到像惠妃那样推荐去别人侍寝。
　　她可以接受福格自己承宠，毕竟她们都是包衣，又出不了宫，不侍寝，难道让福格一辈子无儿无女的，在宫里守活寡吗？
　　所以她决定和福格做朋友时就有心理准备了——大家都是在同一个老板底下混饭吃的可怜人罢了。
　　但沈菡自己却绝做不到推荐她，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
　　福格却根本没想过要侍寝，她小声嘟囔：“我有姐姐就行了。”她才不稀罕皇上呢。
　　沈菡瞪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靠了？万一哪天我没了怎么办？”
　　这宫里谁能靠谁一辈子呢？哪怕是朋友，她们可以互相取暖，但归根结底，不还是要靠自己。
　　没承想话音刚落，福格眼眶突然就红了。
　　沈菡一愣，说错话了。
　　她连忙安慰道：“不是不是，不会没了，我怎么会没了呢？”
　　正哄着呢，紫芙急匆匆地进来：“主子，阿哥哭了，要吃奶。”
　　后面乳母抱着个正嚎啕大哭的娃娃，嗓门高亢嘹亮，永和宫里回荡着吵死人的哭声。
　　沈菡：“……”
　　——亲爱的妈妈，你一定想不到，你姑娘年方二十许，却已经成了哄娃的母亲……
　　沈菡哄人哄得满头大汗。
　　福格一见孩子，想起姐姐是产妇，赶紧帮着一起哄。
　　孩子这哭确实难哄，因为沈菡没奶。
　　是的，沈菡一直以为孩子一生出来，奶就会自己来了。而且她早在十几天前，就已经开始分泌淡黄色，一滴一滴的乳汁了。
　　妈妈们看过后，都说沈菡的哺乳条件很好，不用担心。
　　结果孩子生下来后，沈菡的奶量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有几滴。
　　孩子不停地吸，但不管怎么吸，还是只有几滴。
　　又不能让孩子去吸乳母的。
　　因为妈妈们都说如果想早点开奶，就得让孩子使劲吸才行。
　　所以孩子不得不一直饿着肚子吸沈菡，费尽力气还是吸不出来，肚子又饿，能不使劲嚎吗？
　　沈菡看孩子的脸和脖子都哭得通红，感觉都要喘不上气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情绪失控了，也跟着哭起来。
　　还越哭越狠——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你哭什么啊！！！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作者有话说：
　　《清宫私房事儿》：孩子满月后，皇帝会按位份赏赐不同数量的银两和布匹，妃三百两，衣料七十匹。


第54章 暧昧
　　◎他被她吸引。◎
　　这样突然的情绪失控, 沈菡在月子里还经历过好几次。她一度还以为自己生个孩子人都变脆弱了，跟纸扎的似的，一点小事就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还是妈妈们有经验, 道产妇都这样，主子不用担心, 等出了月子就好了。
　　沈菡松了一口气, 还好最近皇上没过来, 哭个一次两次的不要紧, 哭多了可就招人烦了。
　　没奶的事几经折腾也总算是解决了。
　　产后第三天，沈菡迎来了生理性大涨奶，两个ru房涨的像石头一样, 邦邦硬！
　　沈菡：里面这到底是有多少奶啊！疼死她了！
　　结果涨奶结束，还是几滴！就是从淡黄色变成了乳白色而已！
　　沈菡：“……”
　　曾经说沈菡哺乳条件好的妈妈们：“……”
　　好在还有专门培训好的催乳妈妈, 辣手催奶！
　　沈菡在她们的几番折磨下, 配上太医开的食补方子，如此连催带吃, 最后才算是有奶了。
　　天天催奶的痛苦，沈菡实在是不愿再回忆了。
　　不过可能是沈菡先天条件一般，即使出了月子，身体不那么虚弱了, 她的奶只能说将将够孩子吃。
　　半夜里、早上起来和下午午睡起来的时候，奶最多, 勉强能让孩子饱餐一顿。
　　其余大多时候都是不够的，特别是睡前，基本已经被孩子吸空了。
　　还好备下了乳母, 也不怕孩子饿着。
　　玄烨知道后也没什么意见, 还对她道：“这样也好, 白天你精神好，喂喂他也就罢了，晚上让乳母喂着，你也能好好休息。”
　　沈菡也没办法，该吃的她都吃了，催奶的罪也受过了，奶水就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她也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靠她自己一个人是绝对带不了孩子的。
　　生之前沈菡信誓旦旦地想着，她一定要亲手抚养宝宝长大，让他体会到妈妈的爱意，不能让孩子因为生在皇家，感受不到疼爱云云。
　　生之后——感谢亲爱的保姆和乳母！我喂喂奶就行了！
　　有人帮忙带孩子真是太幸福了！
　　想到乳母，沈菡又想起一事，问紫芙：“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永和宫上下这些日子都没心思管外面的事，听主子问起皇后，紫芙一愣。
　　沈菡看她想请罪，摆摆手：“没事，你最近那么忙，不知道正常，去问问季纶，看他知道吗？不知道就去打听打听。”
　　虽说早就知道皇后不久就会过世，但那时沈菡还不认识她，皇后对她来说只是史书上的一个符号。
　　但上次请安见到她后，沈菡觉得……
　　这样高贵大方，美丽典雅又善意体贴的姑娘，如果死了，实在是很可惜……
　　而且她看起来身体还不错，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当年沈菡病得那么重，还挺了好几年呢。
　　沈菡叹气，可惜她不是学医的，即使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也帮不上什么忙。
　　紫芙出去找季纶打听，不多会儿就回来了。
　　沈菡看她摒退众人，疑惑道：“怎么了？”
　　紫芙凑过来小声道：“主子，事情有些复杂。”
　　她把季纶打听来的事儿一说，沈菡眉头紧皱起来：“所以现在外面的说法还是‘皇后娘娘重病不起’，但皇上却到现在都没去过坤宁宫？”
　　紫芙点头：“皇上只是往坤宁宫赏了不少东西，让喇嘛们去坤宁宫念经。”
　　沈菡：“那太皇太后呢？太皇太后去过吗？”
　　紫芙摇头：“没有，重阳节之后，坤宁宫再未进去过外人。”
　　沈菡犹豫道：“是所有人都没去看过皇后，还是有人去了但被拦住了？”
　　紫芙一愣，想了想：“好像没听说有人去过……”
　　沈菡：“初一十五的请安呢？”
　　她是生孩子不用去了，难道其他人也不去请安了吗？
　　紫芙：“说是坤宁宫传的谕旨，免了众人的请安。”
　　沈菡：“……”
　　她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那岂不是说，从重阳到现在，根本没有人再见过皇后？！
　　她真的是病了吗？
　　只是病了吗？！
　　紫芙端详主子的神色，突然有些担心，小心劝道：“主子，您可千万别冲动啊！”
　　她们这位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些天真。
　　心善心软本不是坏事，但这是在宫里。
　　——在宫里，最忌讳的就是瞎好心。
　　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人人都要心里有数。
　　在关防衙门里，姑姑曾对她们耳提面命：“这宫里和外面可不一样。我不管你们私底下姐姐妹妹的多要好，在我这，就都得给我把那一套收起来！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掺和别人的事儿！怎么着，就你能耐？就算是你们将来出去伺候主子了，我也还是这句话，少替别人操那个闲心！要不然，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紫芙轻声道：“主子，这事儿……必定是有些个忌讳在里头的。”不然各宫不会避之唯恐不及，连派个人问候一声都不敢。
　　别人都当看不见、不知道的事。
　　紫芙劝道：“咱们……最好也不要多问。”
　　沈菡见她神色担忧，叹道：“你放心，我都知道，不会冲动的。”
　　沈菡与皇后不过几面之缘，纵使心里为这个女孩儿可惜，但她也很清楚——皇后的命运不是她能改变的。
　　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管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如果连“皇后”都解决不了，那沈菡又能做些什么呢？
　　更何况……
　　沈菡看看床里熟睡的儿子，轻轻靠过去贴着他，小小的身子柔软又温暖。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许多必须要保护的人，所以她一步也不能走错。
　　当一个人有了软肋，她便同时穿上了铠甲。
　　……
　　坤宁宫里，处处弥漫着一股死气。
　　塔娜静静地躺在床上，耳边回荡着喇嘛们念经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她的时间不多了。
　　寿嬷嬷不敢告诉她实情。
　　但她已经断断续续流了快三个月的血了，再强壮的人，流上三个月的血也会死吧？
　　何况她这身体早就不中用了。
　　死了……
　　也罢。
　　只当是一命换一命了。
　　塔娜习惯性地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平坦坦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却永远也忘不了它从她身体出来时的样子
　　——它还只是一团血肉，却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了。
　　后悔吗？
　　塔娜也说不清了。
　　她已经做到了她最想做的事，于愿足矣。
　　至于其他的……
　　结果已经铸成，再去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
　　今年宫里的年过得格外冷清。
　　明明大封了六宫，南边也连战报捷，本该大肆庆祝一番。
　　但因为皇后重病的事，皇上把许多庆祝活动和宴饮都取消了，只保留了除夕上午的保和殿大宴和元旦的大宴。
　　六宫主位也只需在元旦当天，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磕个头就行了。
　　不过大面上冷清，不代表各宫自己宫里就不庆祝了。
　　皇上往各宫都送了亲笔写的‘福’字，所以大家该热闹还是得热闹起来，不能没了皇家气象……
　　永和宫里，众人和往年一样开始了大扫除。
　　今年有了沈菡这个主位，还添了位小阿哥，永和宫上下如今走出去，都觉得自己腰杆子硬气了不少，这过年当然更得好好热闹热闹。
　　添了福格和孩子，除夕的年夜饭终于不是沈菡自己吃了。
　　她很有兴致地安排年夜饭，每一道菜都是她亲自挑的，一定要吃个爽！
　　——找回食欲的感觉实在是太棒、太棒了！
　　是的，沈菡直到生的前一天还是吃什么都不对味，吐是不吐了，但好像味觉被钝化了百分之三十，尝什么都一般。
　　直到生完的第一顿饭——小米粥加豆沙包加一小碟醋溜土豆丝，直接把沈菡吃哭了！
　　太好吃了！！！
　　我果然还是爱吃饭的！
　　之前沈菡还害怕自己会一直这么下去呢！能恢复过来实在太好了！
　　所以从生完到现在，每顿饭沈菡都吃的可珍惜了。
　　好在她之前怀孕的时候，食欲不振，体重并没有过度增长，再加上哺乳消耗了热量，倒不用担心产后发胖。
　　沈菡给福格夹菜：“尝尝这个，皇上说是黑龙江刚贡上来的，叫鲟鳇鱼，特别好吃。”
　　这鱼全身的骨头都是脆骨，鱼骨比鱼肉更好吃。
　　一条鱼百斤或千斤，是专贡皇家的，每年十二月，由黑龙江处捕鲟鳇鱼的壮丁按额捕获，进贡于京。①
　　这鱼只在黑龙两江、虎儿哈河有，捕获很不易，今年得的不算太多，还有很多要赏出去。
　　不过玄烨知道沈菡喜欢吃海鲜水产，特意给她留了一条小的——三百五十多斤。
　　沈菡：“……”
　　放在冷库里，大约够她吃个几年吧？
　　玄烨：“哪有一条鱼吃几年的？吃不完就赏下去，每年都有新贡的，你喜欢，朕再给你留就是了。”
　　沈菡一想，对啊，她现在也是一宫主位了，可以往外赏东西了。
　　除了鲟鳇鱼，还有保德州进贡的石华鱼也很好吃，这种鱼产在天桥峡下，以触礁米筏的落米为食，极其肥硕，滋味鲜美。都是宫外头没处找，尝不到的好东西。
　　正好赶上过年，沈菡就把这些吃不完的贡品，用不上的贡缎都挑出一些，赏给了乌雅家，让他们也尝个新鲜。
　　不过还是剩下很多 ，为了不浪费这条鱼，今晚光是用鲟鳇鱼和石华鱼做的菜就好几道。
　　清蒸、清炖，油泼、红焖，应有尽有。
　　福格尝了尝，用土豆炖的鲟鳇鱼，稠厚油亮却不见浮油，肉烂筋酥，口感极佳。
　　红焖鱼骨香气四溢，焖熟的鱼骨白净透明，口感和猪脆骨类似，还有一股异香。
　　“好吃！”
　　沈菡：“是吧？昨天刚送来的，正新鲜呢！一会儿还有鲟鱼饺子，应该也好吃。”
　　两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聊，快到子夜的时候，外头开始放烟花了。
　　两人披上斗篷出来看，下人们都在耳房吃席呢，这会儿也纷纷从屋子里出来看烟花。
　　见到沈菡和福格，众人一起福身、打千儿，给两位主子道吉祥。
　　两人含笑回应，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沈菡看着远处绽放的烟花
　　——又是一年了……
　　——
　　每年过年，都是玄烨最累的时候，从进了腊月，一直到过完十五，他是一点空闲也没有。
　　等他再次有空踏入永和宫的时候，正月都快过完了。
　　紫芙想要通报，玄烨摆摆手，紫芙便悄悄带人退下了。
　　玄烨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整个屋子暖意融融的。
　　木炕上，沈菡正搂着孩子打盹。
　　她现在是一喂奶就犯困，且她还是躺喂的，每次喂奶，不多会儿母子两个就一起犯迷糊，经常喂着喂着，就抱在一起睡了。
　　玄烨看沈菡的一条胳膊在耳朵下压着，另一条胳膊为了不压着孩子，竟然是支起来的？
　　她的胳膊在孩子上方环着，手掌支撑在孩子身后的炕上。
　　玄烨：“……”
　　竟然这样也能睡着？
　　这样多累啊……
　　玄烨上前，轻轻抬起沈菡的胳膊，想把她翻正了睡。
　　但沈菡现在觉轻了，一点动静都很容易醒，玄烨一碰她，她立马就睁开眼睛了。
　　沈菡打了个呵欠，见是他，迷迷糊糊道：“你来啦？”
　　玄烨声音不自觉低了两分，温柔道：“嗯，朕来看看你。再睡会吧，朕守着你们。”
　　“嗯……”沈菡又打了个呵欠，翻个身儿继续睡了。
　　玄烨给两人往上盖了盖被子，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
　　一大一小，连睡姿都差不多，小的那个嘴巴还一鼓一鼓的，连梦里都在吸奶。
　　玄烨看得忍不住一笑，真好啊……
　　看了一会儿，他也有些犯困了。
　　他把靴子脱了，轻轻在沈菡身边躺下。
　　沈菡朦朦胧胧感觉到了，摸索着把被子角往他身上搭了搭。
　　玄烨看她又要醒，连忙凑过去：“没事，”他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睡吧。”
　　沈菡放下心来，沉沉地睡着了。
　　……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暮合时分，孩子醒了，两人才跟着惊醒过来。
　　玄烨见孩子醒了也不哭，安安静静睁着眼睛看他们，道：“他倒是挺乖的。”
　　沈菡一边检查孩子的尿布，一边摇头：“他这是睡够了，才这么老实。平常要是没睡够，谁敢把他吵醒了，那指定得哭翻了天。”
　　这种嗓门大的娃都让她给摊上了。
　　沈菡叫进保姆，把孩子抱走换尿布，屋里就剩他们两人了。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好久没独处的两人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气氛渐渐有些暧昧……
　　玄烨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歪着头端详她。
　　沈菡让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摸摸头发：“干嘛……”
　　她这睡觉睡的头发都乱了，也没化妆，衣服还只穿了里衣，这么被他看着，就有些不自在。
　　从沈菡怀孕到现在，两人除了偶尔地擦擦边，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没有真正地好好亲密过了，沈菡有些紧张。
　　而且现在当了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不像以前那么放得开了。
　　玄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着红晕从她的脖子一路往上，蔓延到脸颊、眼角、额头，最后连精致白嫩的耳垂都染上了血色。
　　沈菡侧过头，不敢看他了。
　　她背对着他，拿过炕上扔着的小衣服，垂着头一件一件铺开整理……
　　玄烨轻轻一笑，慢慢从她背后靠过去，一件、一件把衣服从她手中慢慢抽出来，轻声道：“害羞什么……”
　　火热的气息吹在沈菡的后脖颈，烫得灼人，她的身子一阵战栗，整个人紧绷起来。
　　玄烨慢慢地把她压倒在榻上，鼻尖唇角在她的耳后、颈后移动——
　　“你好香啊……”
＊＊
　　作者有话说：
　　①鲟鳇鱼、石华鱼资料来自《满族食俗与清宫宴膳史》、百度。


第55章 结局
　　◎孝昭皇后。◎
　　屋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外头听到动静的顾问行对廊下站着的季纶摆摆手。
　　季纶会意，连忙带着永和宫的抬水太监去水房提一早准备好的热水。
　　顾问行又把小东子叫过来：“去膳房瞧瞧，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别误了膳点。”
　　小东子：“大总管放心, 老早我就去看过了，准备的齐全着呢！”
　　顾问行看看时辰, 永和宫膳房在北面的神武门附近, 离永和宫可不近便：“那你这就去传膳吧, 让他们每道菜下面都备上风炉, 千万别凉了。”
　　等屋里平静下来，晚膳正好送来。
　　榻上乱糟糟的一片。
　　沈菡拽过毯子捂住脸——太羞耻了。
　　玄烨隔着毯子压住她，手还有些不老实, 他戏谑道：“这是怎么了？之前不还挺大胆的吗？”
　　大着肚子那会儿都敢挑衅他呢，现在生完了反而害羞了？
　　不过这样的她真是很久没见了。
　　玄烨想起之前她仗着自己没法动她, 总是挑衅折磨他, 这会一见她害羞，就忍不住想要整治整治她。
　　沈菡被“打击报复”, 没一会儿就扛不住了。
　　她裹着毯子躲，玄烨却始终不肯放过她。
　　最后沈菡被逼到了墙角，没办法了，只好撒娇示弱道：“我饿了……”
　　玄烨拽着毯子用力, 眯着眼睛盯着她笑：“朕这不是正喂你呢吗？”
　　沈菡：“……”
　　沈菡脸爆红！
　　她看他兴致勃勃地还想来，连忙把毯子往上一拉, 使劲儿挡住自己，只露出一双通红水润的眼睛，小声求饶：“我受不住了, 你就饶了我吧……好不好？”
　　玄烨：“……"
　　玄烨瞪着她, 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沈菡：“……”
　　——
　　屋外头。
　　正准备往里面抬热水的季纶：“……”
　　正准备摆膳的小东子：“……”
　　正准备进去伺候主子的顾问行和紫芙：“……”
　　几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顾问行最有经验, 他淡定道：“季纶，带人去水房再抬些热水回来备上。常东，膳房这菜估计等会儿就不新鲜了，抓紧去膳房让他们再做些新的送上来。”
　　最后他对紫芙道：“你去看看小阿哥，和乳母们说，有什么事儿先自己解决，不要过来打扰主子们。”
　　“是。”
　　三人抓紧去了。
　　顾问行回头看看屋里，有些感慨
　　——这宫里，真是什么时候都不缺有本事的人呐！
　　——
　　皇上过完年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往永和宫跑，后宫众人都奇了怪了。
　　这两人怎么又黏糊到一起去了？
　　德嫔不是在喂奶吗？
　　这样也能拴住皇上？
　　总不会是戴佳氏那个小丫头拴住了皇上吧？
　　其他主位念叨念叨也就罢了，她们都不侍寝了。
　　佟贵妃因为上次的事儿正难受着呢，听到消息更加丧气，已经颇有些心灰意冷，懒得搭理了。
　　惠嫔、荣嫔忙着照顾孩子，自己的事儿还忙不完呢，哪有空管皇上去哪歇。
　　安嫔忙着练功……
　　敬嫔忙着琢磨怎么改嫁……
　　端嫔怎么想没人关心……
　　只有宜嫔。
　　翊坤宫里，宫女担忧地对宜嫔道：“主子，您得想想办法啊？”
　　宜嫔搅和着眼前的燕窝粥，懒懒道：“想什么办法？”
　　宫女小声道：“想想……怎么争宠呐？”
　　宜嫔抬头看她：“争宠？和谁争？德嫔吗？”
　　宫女点点头，不是德嫔还能有谁，这宫里现在最受宠的不就是德嫔了吗？
　　宜嫔一笑，没说话。
　　她把燕窝粥递给小宫女：“凉了，这碗赏你了。和膳房说，我爱吃甜的，这碗不够甜，我不喜欢，换一碗来。”
　　宫女不解，不过既然主子不接茬，她自然也不敢再说，莫名其妙地换燕窝去了。
　　宜嫔把点心盘子挪到眼前，拿了个蜜麻花慢悠悠地吃起来——这是前几天永和宫刚送来的。
　　之前重阳节她借着花糕和德嫔搭上话，此后但凡她给永和宫送东西，德嫔便总会礼尚往来地给她送些新鲜的点心吃。
　　虽然因为两宫隔得太远，德嫔又在待产，两边不大好走动，但这么你来我往的，慢慢地也算有了些面子情。
　　她也渐渐摸到了一点德嫔的性格。她心眼儿不多，对人情世故并不热衷，也不太擅长，但为人善良且细致体贴。
　　宜嫔打量着眼前这盒子点心，德嫔不过见了她一次，就看出了她喜食甜食，更爱奶香味的点心。
　　且上次与她打交道，宜嫔还发现她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很细微，但她坐在那里，看起来就是和别人有那么点不一样。
　　这种特殊的气质配上她的美貌和体贴，混合成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女人味，连她一个女人端详久了，都忍不住想要探究一下，何况男人？
　　进宫之前，阿玛曾细细地给她和姐姐分析过皇上的喜好、性格和脾气。要论这宫里谁的娘家和皇家最亲近，除了佟家，能比得过她家的可不多。
　　阿玛当时信誓旦旦道：“你们放心，以你们姐妹的模样和性格，再加上咱们家和皇家的关系，皇上定然不会冷落你们的。”
　　但最后不知怎么回事，皇上并没有去看寡妇的单独挑选，是太皇太后去的，姐姐直接落选了。
　　她倒是顺利进了宫，还很快封了嫔，成了一宫主位。
　　宜嫔能感觉到，皇上确实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挺喜欢她的，而且因为家里的关系，待她也很亲近、很温和。
　　但……皇上并没有被她吸引。
　　喜欢就只是“喜欢”，皇上可以喜欢一个女人，也可以喜欢一张画，一个瓶子甚至一匹马，这种喜欢对皇上来说没有差别，他可以随意地喜欢上任何东西。
　　但皇上很难被一张画、一个花瓶深深吸引，女人同样如此。
　　那天见到德嫔后她就明白了。皇上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他已经被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吸引到了。
　　这就像两个漂亮的花瓶同时摆在主人的面前。
　　一个只是比其他的好看一点，款式新颖一点；另一个却与主人曾经见过的所有花瓶都不太一样，更有特点。
　　那主人当然会好奇地经常去观察与众不同的那个，而不够独特的那个就只能被主人束之高阁，等待主人偶尔心血来潮地把玩了……
　　宜嫔想起宫女说的“争宠”，无奈一叹，一个花瓶，怎么可能改变主人的喜好呢？
　　她只能努力把自己变得更新颖、更独特，去想方设法吸引主人的目光，却无法决定主人最终选择把玩哪一个。
　　哪怕她想办法把那只独特的花瓶打碎，难道以后就不会有另一只更独特的花瓶吸引主人了吗？
　　主人只有一个，可花瓶却是怎么碎也碎不完的……
　　——
　　玄烨最近突然来永和宫来的这么勤，沈菡当然能感觉出宫里氛围的微妙变化。
　　别的先不说，紫芙和季纶就反映，现在他们出去办事，更顺溜了，外头都是客气人，殷勤周到着呢。
　　往永和宫递帖子的小妃嫔也更多了，还有巴结着想住过来的。
　　皇上待她好，沈菡当然是高兴地。
　　不过心里甜归甜，担心却也是真担心。
　　沈菡一个劲儿地跟妈妈们确认：“真的不会怀孕吗？我这还喂着奶，月事就来了那一次就再也没来过了，应该不会怀孕了吧？”
　　她的月事只有在刚出月子时来了一点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这是不是代表她哺乳期就不排卵了呢？
　　妈妈们：“……”
　　“主子，这个，奴婢不敢确定啊……”
　　按理说，好像是怀孕几率不大了，但……
　　精奇妈妈道：“以前奴婢家那条街上，也有孩子就差个一两岁的。”
　　差不到一岁的也不是没有，不过特别少就是了。
　　民间没有宫里那么些讲究，哪有喂着奶就不用伺候男人的？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怀了再生就是了。
　　精奇妈妈安慰沈菡：“主子何必担心，有了不是更好？说不定能再添个小阿哥呢！”
　　瞧瞧她们主子这个得宠劲儿，要是再给万岁添个小阿哥，那万岁还不得把主子宠上了天？
　　这宫里现在可没人有两个小阿哥呢！
　　精奇妈妈劝道：“主子正该趁现在加把劲儿，再给小主子添个弟弟啊！”
　　其他妈妈也在一旁跟着点头。
　　沈菡：“……”
　　沈菡死鱼眼看她们：我谢谢你们了！
　　跟妈妈们讨论这个就是自己找不自在，沈菡也懒得问她们了。
　　不过她也听明白了，这个事真不好说，风险还是挺大的。
　　沈菡有些焦虑，她该怎么办呢……
　　——
　　又一次酣战到深夜，沈菡讨饶道：“不来了，不来了，我困了。”
　　玄烨看她仰着脸大喘气：“这就不行了？”
　　沈菡拉拉他的手：“皇上龙马精神，小的实在是不敌，举手投降还不行吗？您就放过我吧~”
　　她捏着他的手晃晃，跟他求饶。
　　玄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要是真想朕饶了你，就少作这幅样子再来招惹朕。”
　　看着就欠收拾！
　　沈菡委屈巴巴的闭上嘴。
　　是你自己定力不行，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专逮着她这一只羊薅。还不能让人说两句了？她什么样子了啊？
　　两人孩子都有了，沈菡这脑子里想什么，玄烨一看就明白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意味深长道：“朕看你这样子，怎么不像是真心求饶呢？要不咱们再战一场？”
　　沈菡立马怂了：“我错了，皇上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的计较。”
　　玄烨：“……”
　　玄烨瞪着她，牙根儿有些痒痒：“要不是朕明天还要听政……你给朕等着！”
　　沈菡真想仰天长叹：她到底怎么了吗？现在撒个娇都不行了？
　　男人，你一定是火星来的！
　　两人洗漱完收拾好准备睡觉，玄烨见沈菡要下去：“怎么了？去哪？”
　　沈菡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方便一下。”
　　她去西面屏风后轻手轻脚地把下mian的东西处理干净，净过手，闻闻没有味道了，这才若无其事的回到床上。
　　屋里已经熄了灯烛，玄烨困劲儿上来开始打瞌睡了，沈菡摸黑钻进被窝，玄烨拽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睡吧。”
　　沈菡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挨着他睡了。
　　——
　　进了二月，南方的三藩又有了变故。
　　前线传回来消息，说最近吴贼帐中不少人在撺掇吴三桂称帝。
　　玄烨火冒三丈，急匆匆召了内阁和王公大臣入宫商议。
　　乾清宫又开始通宵达旦亮着灯，每日人来人往，三更半夜还有被皇上叫进宫来商议事的大臣。
　　不同于乾清宫的喧哗，交泰殿后面的坤宁宫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寿嬷嬷跪在榻前哭得凄凉：“姑娘……”
　　这是她一口一口奶大的姑娘，比他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亲呐!
　　这些年来，她先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宫里受折磨，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好不容易有了好转，结果转眼竟是这么个结局。
　　早知道……
　　早知道，还不如不要做这个皇后！
　　塔娜费力地握住寿嬷嬷的手——她不过才四十岁，却已经为了她付出半生。
　　塔娜虚弱道：“嬷嬷跟着我，受了这半辈子的苦，是我对不住你。”
　　寿嬷嬷泪痕满面：“姑娘，我不苦。”
　　说句不敬的，她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了。这辈子她就只有这一个指望，陪她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苦什么呢？
　　塔娜无力地摇摇头，现在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她只能尽力挽回罢了：“枕下……有我之前写好的折子，等我走后，送去给皇上……”
　　寿嬷嬷一怔：“皇上？”
　　塔娜看着帐子顶，渐渐地，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你们跟我一场，我走后……不能让你们没了下场。皇上……不是个刻薄之人。”
　　她絮絮地念叨着，也不知是在和嬷嬷说，还是自言自语：
　　“你回到公府后，一定要和额娘说，让她……千万不要再像娇惯我一样，娇惯妮楚娥了……”
　　额娘，对不起，塔娜太任性了。
　　“要让她学会温顺……学会驯服……学会听话……”
　　她的心里始终有一把火，烧的她不得安宁，让她无法做一个“好女人”、“乖女人”。
　　“如果有一天，妮楚娥也不得不进到这里，告诉她，一定要全心全意侍奉皇上、敬畏皇上……”
　　千万不要像她这样。
　　——只有忘记她自己，她才能好好活下去。
　　史载。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巳时，皇后钮祜禄氏崩逝于坤宁宫，年二十岁，谥曰：
　　孝昭皇后。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舐犊情深》至此完结，明天开始第二卷《九重之上》。 


第二卷 ·九重之上 


第56章 青杏
　　◎身不由己。◎
　　“额娘！额娘！”
　　小胤禛‘哒哒哒’跑进东暖阁, 见额娘正在榻上搂着弟弟睡觉，连忙放轻脚步。
　　沈菡起身，见他双手捂着嘴蹑手蹑脚地往这儿走, 忍不住一笑。
　　她伸手抱起他放到腿上，看他跑的脑门上都是汗, 拿手帕给他擦：“下课了？跑的这么着急, 小心摔着。”
　　胤禛探头看弟弟, 冲沈菡比划：“嘘——弟弟睡觉。”
　　沈菡给他解开衣领：“没事儿, 弟弟睡觉沉，不爱醒。”
　　她摸着胤禛这衣裳都汗透了，拿了套干净的给他换：“抬手, 额娘给你换衣服。”
　　胤禛有些腼腆，沈菡捏捏他的脸：“怎么了？害羞什么？”
　　胤禛小声道：“师傅说不好。”
　　沈菡不解：“什么不好？”
　　胤禛：“嗯……”
　　胤禛也没太理解师傅的意思：“亲亲额娘？不好？”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沈菡：“……”
　　她懂了。
　　沈菡亲亲他的小脸蛋儿, 搂着他晃晃：“那你觉得亲亲额娘好不好？”
　　胤禛被额娘搂着, 心里很高兴：“好！”
　　他搂住沈菡的脖子蹭蹭：“我最喜欢额娘了！”
　　可是师傅为什么要说亲亲额娘不好呢？
　　沈菡：因为他们有病！
　　沈菡没法给他解释这个问题，孩子也理解不了, 转移话题道：“乖宝儿，中午想吃什么？”
　　胤禛：“想吃炸鸡！”
　　沈菡：“不是昨天刚吃过吗？”
　　炸鸡就是沈菡之前自己馋了搞出来的韩式有骨炸鸡。
　　炸鸡腿、炸全翅、炸翅中、炸翅根、炸鸡块。永和宫膳房有的是能人，什么韩式甜辣酱、奶油蒜香粉、酱油排骨汁，只要沈菡说了, 总能搞出个差不多的来，口味应有尽有。
　　孩子对这个最没抵抗力了, 不过吃太多油炸的对孩子也不太好。
　　胤禛最近开始启蒙上课了，词都是一套一套的，他严肃道：“额娘, 因为我最近五行缺鸡。”
　　沈菡：“噗！”
　　沈菡搂着儿子笑, 跟他打商量：“好吧, 那就再吃一次，不过吃完这次最近都不能再吃了哦？”
　　胤禛人不大点儿，但心眼儿一点都不少，很会跟额娘讨价还价：“那下次什么时候能吃呢？”
　　沈菡：“半个月许你吃一次？”古代这鸡没有激素，油也都是好油，吃的别太频繁就行。
　　胤禛不太满意：“五天吃一次好不好？”好多种口味呢！他想每天换着吃。
　　沈菡也不是什么有原则的妈妈：“那一旬吃一次好不好？还有很多好吃的呢，咱们可以换别的吃。”
　　胤禛勉强道：“好吧，那我今天能再吃一碗冰乳酪吗？”
　　冰乳酪是沈菡让膳房搞出来的山寨版冰淇淋，废了杨清心老鼻子的劲了。但胤禛肠胃不太好，沈菡对这个管的很严，伺候他的人谁敢偷偷给他，惹得他闹肚子，必定严惩不贷。
　　沈菡犹豫了一下，见儿子实在是馋了，眼巴巴地瞅着她，无奈道：“想吃冰乳酪也行，不过今天就不能吃炸鸡了。吃一堆油炸的，混着冰的，你会肚子疼的。”
　　沈菡让他自己选，炸鸡和冰乳酪只能选一个。
　　小胤禛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很果断地选了冰乳酪——毕竟炸鸡常有，冰乳酪不常有！
　　午膳的时候，玄烨突然来了，沈菡怕他这个点儿已经饿坏了，连忙叫人去准备膳桌。
　　见胤禛用膳时有些心不在焉，不解道：“怎么了？没胃口？”
　　胤禛吓了一跳——阿玛不让他吃冰乳酪。
　　他求救的地看向额娘，沈菡低头看碗，只当没看见儿子的目光。
　　玄烨看出来了，这是有事。
　　他看儿子：“嗯？”
　　小孩子最会看眼色了，就算对‘皇父’还没有太明确的概念，但家里面谁最不好惹还是知道的。
　　胤禛不敢说谎，小声道：“我想吃冰乳酪。”
　　玄烨斜了一眼那边头都快埋到碗里去的人，看胤禛：“阿玛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胤禛沮丧道：“吃这个对我不好……”
　　玄烨教育儿子：“凡人饮食之类，各当择其宜于身者，所好之物，不可多食，不宜之物，知之当用戒。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胤禛点点头，还沉浸在今天可能吃不到冰乳酪的伤心中，看他：“阿玛，那我今天还能吃冰乳酪吗？就吃一碗，一碗好不好？”
　　玄烨：“……”
　　沈菡没憋住：“噗！”
　　最后玄烨也没能抗住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不得不批准他吃了半碗。
　　打发走儿子，玄烨见沈菡还在旁边看笑话，气得过去一把摁住她拍了两下：“你还敢笑！还不是你这个额娘带得，上梁不正下梁歪！”
　　整天‘一碗就一碗’，把孩子都给带坏了！
　　沈菡：“啊！”
　　她往旁边躲，两人在榻上闹腾起来，好一阵才消停。
　　事后，两人倚在迎枕上吃果子说话。
　　沈菡：“他今年论虚岁也才四岁，你和他说那些大道理他哪能听的懂啊？”
　　玄烨：“四岁也不小了，老大和老二今年都开始学《四书》了，就是老三，明年也该正经进学了。”
　　沈菡腹诽：要不说你们有病么，四岁还是个小宝宝好吧？
　　玄烨最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他每次见惠嫔和荣嫔，也要听她们叨叨这些事。
　　玄烨：“你们这些当额娘的也不要太娇惯他们了。父母之于子女，谁不怜爱？但小孩子若过于娇养，不但饮食容易没有节制，暑热严寒，四季变化也容易抵受不住。等长大了，非愚则顽！这种例子在王公大臣和勋贵家里有的是，那些被父母娇生惯养长大的，不是痴呆就是软弱。朕的皇子，哪能如此？”
　　沈菡听他语气严肃，知道这事儿不是她能开口置喙的，且皇上说的也有道理。皇子教养本就归皇上管，能容她们这些女人私底下疼爱一二，已经是皇上宽限了。
　　沈菡便顺着他的话道：“是，我也正想着，最近是不是可以让他下午在院子里练练骑射。前两天回来就一个劲儿说他三哥能拉开小弓了，他也想要。”
　　玄烨点点头：“这倒是可以，你看着安排吧，有什么缺的尽管让人去内务府取。”
　　沈菡：“好。”
　　玄烨：“老六最近怎么样？还咳嗽吗？”
　　说起这个，沈菡也有些烦心，她皱眉道：“这两天还成，咳得不多。就怕过些日子换季，天一冷再反复。”
　　六阿哥是沈菡的次子，现在才五个月，比起打小身强体健的胤禛，他显得有些瘦弱。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按理说很少会感冒咳嗽，可他却时不时就会咳嗽两声。
　　玄烨听了心里也很犯愁，不过见沈菡愁眉不展的，还是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焦虑了，太医不是说了？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天气起伏，孩子有些不适应罢了，等再大一点儿就好了。”
　　沈菡点点头——其实她之所以担心，主要是她记得乌雅氏的六阿哥……
　　哎，当初想着用那种方式说不定能避孕，效果当然是有的，不然以玄烨来永和宫的频繁，现在三个孩子也生出来了。
　　但这法子却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真的中了也没有办法，只盼着孩子们都能健康长大吧，千万不要像万黼小阿哥一般……

　　玄烨走后，沈菡问紫芙：“戴佳格格起了吗？”
　　紫芙：“说是刚起，这会儿该要过来了吧？”
　　话音刚落，福格已经到了：“姐姐。”
　　沈菡过去扶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动静吗？”
　　福格摇摇头：“没有，妈妈们都说还没入盆呢。”
　　沈菡看着她胖得浑圆的肚子皱眉道：“趁着天还没黑，我陪你去御花园散散。”
　　福格胃口太好了，吃得有些胖，她年纪又小，身体不够成熟，沈菡很担心胎儿过大到时候不好生。
　　福格有些不想动：“好累，咱们在在院子里走走不行吗？”
　　沈菡摇头：“我还不知道你？在院子里走，没一会儿你就想回屋。不行，一定得多走走。这会儿累一点，生的时候少遭罪。”
　　福格没办法，她一向最听沈菡的话，只好乖乖跟着沈菡去御花园遛弯。
　　福格的身孕有些机缘巧合。这几年沈菡虽然越来越得宠，皇上很喜欢到她这儿来，但沈菡也没到独宠的地步。
　　大选虽然停了，但小选年年有，每年都有进宫的新人。皇上有的是选择，福格品貌都不十分出众，又一直避着皇上走，皇上对她根本不在意。
　　原本沈菡心里其实有些奇怪——她是绝不会给皇上荐人的，但这么一来，难道‘七阿哥’被蝴蝶了吗？
　　结果去年，福格的堂兄戴佳噶鲁因当差得力，被皇上施恩，许其家族抬出包衣旗籍，福格一家作为噶鲁的最近的血亲，一家子也随之编入满洲镶黄旗。
　　福格因此一跃成了外八旗的格格，身份比大多数主位们都要高了。
　　沈菡当时听到消息就明白了——原来如此。
　　戴佳一族既已入满洲，之前噶鲁还曾抚养过大阿哥，显然十分得皇上信任，按照皇上一贯的性格，如今既要施恩，就一定会想尽善尽美。
　　沈菡对这事儿看得很开——看不开早活不下去了。
　　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妃嫔，皇上是君，是主子，不是她们的丈夫。
　　她们既阻止不了皇上宠幸谁，也决定不了皇上宠爱谁。
　　她与皇上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有那么多深刻的记忆，他们之间又有了四阿哥和六阿哥，彼此之间当然也有感情。
　　沈菡也从不避讳与皇上产生感情，但她知道那不是充满独占欲的爱情。
　　——至少她的感情中还没有爱情。
　　宫中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沈菡只想开开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对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好纠结的。
　　沈菡决定交福格这个朋友的时候，就知道‘戴佳氏’是七阿哥的生母。
　　她喜欢这个女孩子身上的善意和温暖，不想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做独行侠，只是她也必须要接受她们之间复杂的处境和关系。
　　现在她们相依为命在这永和宫度过了四年寂寞的宫廷生活，彼此也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更没必要为了一些她们都无能为力的事情，打破这种平静。
　　*
　　两人遛弯回来研究晚膳该吃什么。
　　沈菡：“我想吃卤煮，好久没吃了，有点儿馋。”
　　福格摸着肚子皱眉道：“我这个肚子怎么吃？太医不让我吃重口的东西。“
　　沈菡：“……我是说我吃，你看着……吃点儿别的。”
　　福格：“……”
　　沈菡见她那眼神，想了想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咳，那算了，我吃点别的也行。”
　　孕妇饮食还是清淡健康点儿好，特别是‘戴佳氏’历史上生了‘七阿哥’，沈菡每次想起这个事都有些担心，所以福格孕期中沈菡一直提着心，很多东西都不准她吃，生怕有什么问题。
　　最后决定吃火锅——鸳鸯锅。
　　沈菡和胤禛吃辣锅，福格吃清汤锅。
　　胤禛很懂事，涮了菜给福格放到碟子里：“福额娘你吃。”
　　沈菡经常要侍驾，完全把两个孩子交给奶娘她总有些不放心。
　　奶娘只会像奴才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孩子，并不敢随便和皇阿哥交流，教他们什么事，那根本不叫带孩子。
　　所以沈菡不方便的时候，都是福格接两个孩子去后殿帮她看着，他们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后殿中长大的。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说起了宫里这阵子的一些消息。
　　福格一边从锅里捞虾滑，一边皱眉道：“听圆妞说贵妃把觉禅氏荐给皇上了……”
　　沈菡一愣。
　　福格心情不太好，她一直记得觉禅氏当年想利用沈菡上位的事，心里很不喜欢她。
　　不过这几年住在永和宫，福格知道她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沈菡这个永和宫主位的名誉，若是她在外举动不妥，人家只会说沈菡这个主位不会调jiao人，纵得宫里人在外跋扈。
　　所以福格每次见到觉禅氏的时候，都是强忍着怼她的欲望，努力笑脸相对。
　　现在觉禅氏终于借着贵妃上位成功，说不定得宠后还能封个名位，以后各种场合见面的机会恐怕更多了。
　　福格想起来就不痛快。
　　沈菡心里划过一丝什么，但思绪太快，她没来得及捉住：“觉禅格格一向与人为善，再说她也没对我做过什么，你不要老记着这事儿了。”
　　觉禅氏对人和和气气的，福格每次对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反被她衬得阴阳怪气，传出去容易被说心性狭隘。
　　福格皱皱鼻子：“行吧，我下次见她装得更和气点儿。”其实她当年就一直不信觉禅氏死心了，不过是姐姐后来搬得太远，她怎么也够不着，今年终于眼见着没希望，这才放弃转头巴上贵妃的……
　　作者有话说：
　　标注：“饮食”“教子”那两段改自《庭训格言》康熙教子原话。
　　《清代后妃杂识》成妃家族之旗籍原为镶黄旗包衣第一参领第一满洲佐领,十九年因噶鲁当差得力,被施恩抬出包衣旗籍,编成镶黄旗满洲第二参领第一佐领,为世管佐领,由噶鲁后裔世袭。成妃一家作为噶鲁的近亲,亦随之抬出包衣旗籍。噶鲁是成妃父亲的侄子，曾抚养大阿哥胤褆。
　　关于称呼：《清朝穿越指南》皇子一般称呼皇帝为汗阿玛或者皇父、父皇，没有皇阿玛这一说，本文设定私下叫阿玛，正式场合汗阿玛，信件是皇父，不过真实的信件来看，康熙和儿子之间几乎全是满语信件，翻译过来才是皇父。


第57章 七夕
　　◎梦境与现实。◎
　　大约是因为南边的战事节节向好, 平定三藩近在眼前，从今年年初起，宫里的氛围就格外的热闹。
　　沈菡觉得几乎每个月都有节日要过, 有不少活动要参加。
　　今年过节的日程又多了一个——七夕。
　　这个节打仗之前宫里就过，而且和前朝无关, 七夕纯粹是后宫里面众人自己乐呵。
　　景仁宫里。
　　佟佳氏放下手里的一堆账册,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问明姑姑：“今晚的供桌和巧果儿都预备好了吗？”
　　明姑姑道：“主子放心, 一早儿就准备好了。”
　　佟佳氏点点头：“巧果儿的量够用吗？今晚各宫的主位、庶妃们都要过来，宫女们的用量也不少，可别最后不够用了。”
　　明姑姑：“够用, 御膳房送来了五十五盒，咱们自己膳房也备了一些, 永和宫还送来了不少。”
　　这几年永和宫的点心和膳赫拉食在后宫里头渐渐有了名气, 阖宫上下都知道德嫔娘娘的花样儿多，永和宫的膳点新奇又好吃——还有人传说皇上是因为爱吃永和宫的饭, 才那么宠爱德嫔娘娘的。
　　这些流言听听也就罢了，倒是内廷宴饮，可以摆上这些新奇的点心，添些光彩。
　　好在德嫔也不藏私, 佟佳氏着人去与她商量，她就直接道娘娘有什么需要, 尽管吩咐就是了。
　　佟佳氏自己也尝过，口味的确与宫中不同，就是宫外, 也没见过这些式样：“永和宫的点心确实是不错, 那个松仁瓤山楂吃着口感极好, 酸酸甜甜的，蜜酥果奶香重，最合我的口味。”
　　德嫔倒也大方，人家夸好吃，她就直接把方子送上，半点不怕别人学去夺了她的宠爱。
　　——不过想也知道皇上这般盛宠德嫔，不会只是因为几盘点心，学去了也没用。
　　佟佳氏嘱咐明姑姑：“今年辽西的新贡和盛京的坚果都快到了，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多分给德嫔一些，宴饮属她宫里供应得最多，这上面不好亏了她。”
　　明姑姑应下：“是。”
　　佟佳氏想了想，还有什么漏的：“让灯火妈妈们再清点一遍烛火，把灯笼都换成琉璃灯，今晚要穿针，太暗了可不行。”
　　“是。”
　　一切都安排停当，当晚后宫众人齐聚御花园。
　　皇上太忙，没空来，庭中只余女眷，气氛反而更加轻松融洽。
　　沈菡扶着福格走到她拜垫的位置上：“晚上暗，你注意着点儿脚下。”
　　又对旁边的张庶妃道：“劳烦姐姐帮我看着她点儿，她年纪小，不稳重。”
　　张庶妃伸手扶住福格的另一侧：“娘娘放心，有我看着呢，不妨事。”
　　沈菡道了声谢，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中庭已经摆好了供桌，上供“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和“天孙织女福德星君”。桌上的祭品除了传统的巧果，还有满洲特色的鹿肉、腌肉和鲜菜七样。
　　宫妃及宫女们各归各位，众人在佟贵妃的带领下对着供案跪下，虔诚祭拜两位星君，希望得到织女传授女红的天工之巧。
　　祭拜完，七夕活动就算正式开始了。
　　除了祭拜乞巧，今天的重头戏是赛针会，这个不强制，谁愿意参加都可以报名，共分两场，宫妃们自己比一场，宫女们比一场。
　　福格跃跃欲试，比针线房的绣娘她可能比不过，但和宫妃们比绣工，那她可一点儿都不惧！
　　沈菡瞧瞧她这大肚子：“你能成吗？我是想着和贵妃娘娘说说，送你先回去的。”再说有孕不是有个讲头，说不好动针线吗？
　　福格摇摇头：“没事儿，就穿个针，小意思。姐姐你等着，我给你赢个最大的巧果。”
　　沈菡无奈，只好放她去了。别的都不上心，就在这针织刺绣上要强。
　　“姐姐不过去试试？”
　　沈菡扭头一看，是觉禅氏。
　　两人也是许久没见了。沈菡上次见觉禅氏还是在去年的除夕宫宴上，之前她们俩还聊到她搬到了景仁宫，在贵妃的举荐下侍寝，不过最近又听说皇上只去过几次，就没有下文了。
　　觉禅氏对沈菡一直是很亲热的，但凡两人见面，她都会来主动亲近。两人又有同年进宫的情谊，说实话，虽然福格很讨厌她，她的亲近看起来也确实有些功利，但从本心讲，沈菡对觉禅氏却升不起什么恶意。
　　倒不是她圣母上身，实在是……大家在这里混饭吃都不容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觉禅氏要不是过得太难，一个中学生年纪的女孩子，也不用整天四处巴结讨好别人……
　　沈菡笑着应她：“你是知道我的，针线上一直很差劲，就不去丢人现眼了。”
　　觉禅氏也莞尔一笑，两靥生花：“姐姐还是这么坦率。”坦率的让人羡慕。
　　两人在这边随意地聊着，那边的比赛准备好，要开始了。
　　想凑这个热闹的人还是不少的。
　　第一场是妃嫔们自己比。每人发了两组针线，两根签子，两根带子。
　　明姑姑站出来说比赛的要求：“请各位主子把两组针（细线组和粗线组）用线穿好，穿好后线的剪口要比齐，结上一般齐的扣，系在竹签子上。套好针以后，要用彩带把竹签子的一端扎紧，防止针扣落下来。彩带的结尾处，还要有个蝴蝶结，并和签子另一端的孔雀头对称。蝴蝶以美丽大方为上等。”
　　像沈菡这种不怎么做针线活儿的根本没怎么听明白，不过妃嫔里有的是针线好手，一听就知道怎么干了，穿得又稳又快。
　　惠嫔、荣嫔资历深，被佟贵妃邀请一起做个评审。
　　最后拔得头筹的竟然是平日最默默无闻的兆佳贵格格（布贵人），不过福格也算不错，评审们一致认为，虽然兆佳氏完成得最快，但福格的完成质量最高，美观度和整齐度最好，两人算是并列第一了。
　　福格赢了头彩——最大的一盒巧果。
　　沈菡看那巧果：“……”这不就是她们永和宫进上来的吗？
　　比起宫里以前只用油、面、蜜糖炸的面果子，汉厨们做的巧果要精致许多，样式各异。
　　采芝花篮、太平宝钱、吉祥仙糕、仙葩笊篱、宝塔献瑞、如意云果、万年洪福，都是吉祥美好的意头。
　　红枣做鱼眼，黄米面做花朵，红枣做花心，巧果的颜色也各不相同，面都用红棉纸、红花水、蓝靛等染了色。
　　宜嫔凑过来看了看：“这巧果真漂亮，姐姐宫里的人还是这么手巧。”
　　沈菡：“永和宫做了不少，那边盒子里应该还有，不过这个就是看着好看，其实味道一般。”
　　再好看也还是炸面果子，还不如豆沙包好吃。
　　妃嫔们参加赛针会只是图个热闹，彩头也只是个意思。
　　宫女们的比赛那才是真激烈，毕竟她们的彩头那都是真金白银，御制贡缎，比赛的难度和妃嫔也不是一个档次。
　　七夕是宫女们难得能放松的日子，除了实在有活儿走不开的，都可以来御花园乞巧参赛。
　　整日锁在屋子里埋头苦干的针线房姑娘们，也就是这一日能大展所长，得到瞩目。
　　七月的夜里纵有些清风，温度却还是不低。宫人们却不嫌空气潮热憋闷，渐渐地聚集在亭中、空地上，伸着头观看比赛。
　　上百盏琉璃烛灯映红了御花园的天，哪怕隔得远看不太清楚，宫人们依然兴致勃勃。
　　这个说“我看缎库的蓉姑娘有戏，指不定能拔个头彩。”
　　那个道：“再厉害也比不了针线房的吧？我看还是金姑姑的手最巧，以前哪年都是她得的赏最多呢！”
　　“那都是多早前的老皇历了？兴许这么些年早有人比她厉害了呢！”
　　“不可能！她是针线上的老人儿了，手艺只有越练越好的，哪能比不过那几个黄毛丫头！”
　　……
　　热热闹闹赛了半天，决出了前三甲，佟贵妃亲自给颁了赏，勉励了两句，几个姑娘高兴的脸都红了。
　　其余人等也都有赏，七月正是瓜熟蒂落的好时候，穿针赛后向来都是例行赏瓜，其余主位也跟着凑个趣儿，随了一些赏银。
　　比完赛，今天的大项就算结束了。
　　众人凑在各个条案前，边聊天边分食案上的巧果，宫女们有想吃个沾喜的，也可自己上前取用。
　　沈菡对这个干炸面果子是没兴趣的，她从福格赢回来的盒子里挑了个最小的，又掰了一大半给福格：“咱俩吃一个吧。”
　　觉禅氏一直在旁边站着，本想也从眼前的盒子里拿一个就行了，结果刚伸手就让福格敲了一下。
　　沈菡：“……”
　　觉禅氏：“……”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福格也反应过来——忘了，一时没忍住。
　　沈菡清了清喉咙：“咳咳。”
　　她拿了个采芝花篮的巧果递给觉禅氏：“这个是澄沙馅儿的，比别的都好吃，你刚才想拿的那个如意云果太干巴了，没馅儿，福格一直觉得不好吃……”
　　福格扭头看灯：“嗯……”
　　觉禅氏面色如常地接过：“是个吗？我以前没吃过这个，不太知道呢，多谢福格妹妹提醒。”
　　福格继续看灯：“嗯……不用谢。”

　　散了宴回到宫里，卸完一身行头，沈菡一边泡脚一边忍不住对紫芙道：“这七夕还是挺有意思的。”
　　七夕节算是她进宫以来过得最轻松的一个节了。而且难得的是，不但礼仪没那么繁琐，宫人们竟也被允许参与其中。
　　在那个环境下，有那么片刻，沈菡竟觉得仿佛回到了现代，大家好像都是一样的人。
　　御花园的璀璨灯火下，不再是巍峨耸立的紫禁城，而是一场花灯会，一条美食街，一座游乐园……
　　大家在这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可惜，就只有那一刹那罢了。
　　作者有话说：
　　清宫七夕风俗、饮食参考资料：《宫女谈往录》《故宫宴》《皇上吃什么》。


第58章 欲动
　　◎他心里痒痒。◎
　　过完七夕, 福格进了预产期，但不知为何，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玄烨待福格只是面子情, 两人偶尔在永和宫撞上也跟君臣奏对似的。
　　沈菡有一次瞧见了：“……”
　　不过玄烨对孩子还是很上心的，每次来都会召福格那边的上值太医来问。
　　瓜熟才能蒂落, 孩子没动静, 还不想出来, 外面的人除了等着, 干着急也没用。
　　倒是景仁宫没几天先传出了个喜讯——庶妃觉禅氏遇喜了。
　　沈菡听到消息一愣：“有孕了？”
　　等一下！
　　觉禅氏是不是辛者库出身来着？
　　沈菡瞪大眼——如果福格生下的是个阿哥，就是七阿哥，那觉禅氏要是生下阿哥, 还是辛者库出身……
　　沈菡：“……！”
　　什么鬼？觉禅氏不会就是老八的额娘良妃吧？
　　良妃不是叫卫氏吗？！
　　沈菡脑子有些乱。
　　因为之前荣嫔没有生下第五个儿子，沈菡还以为自己蝴蝶掉了胤祉, 结果今年三藩胜利在望, 皇上突然要给满周岁的阿哥们序齿上玉牒。
　　大阿哥胤褆，太子胤礽, 荣嫔的长生被改名为胤祉，成了三阿哥，万黼因为天花殇了，沈菡的长子就成了四阿哥, 皇上取名为胤禛……
　　沈菡当时心里的感受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
　　宜嫔的五阿哥生于去年十二月, 沈菡的次子六阿哥是今年二月生的，都没满周岁，尚未取名, 宫中之前只有福格怀有身孕。
　　沈菡不知道八阿哥具体是哪一年生的, 也从未听说宫里有个姓‘卫’的辛者库庶妃, 所以根本没往觉禅氏身上想——宫里辛者库出身的庶妃好几个呢，和她同年进宫的就有两个，万琉哈氏也是辛者库人。
　　现在猛地意识到一直在对她示好的觉禅氏可能就是“良妃”……
　　沈菡：啊，心里怪怪的。
　　沈菡看看榻上和弟弟睡成一团的胤禛，实在很难把这小家伙和历史上心黑手狠的“雍正帝”联系在一起。
　　而且沈菡之前一直觉得，她儿子就是她儿子，叫胤禛也没什么，和历史、和别人都没关系。
　　以前对着宜嫔她也没太大感觉，长生都成三阿哥了，谁知道以后还会怎样？
　　结果现在六、七、八眼看着要慢慢齐了，沈菡开始感觉有些不对了……难道无论如何都会走到同样的结局吗
　　沈菡有些坐不住了，等玄烨再来时，她主动问起了“牛痘”的研究进展。
　　——因为据说六阿哥胤祚是因为天花还是种痘没的……
　　比起将来胤禛可能会干掉觉禅氏的儿子这件事，沈菡更关心自己儿子的安危，她不敢想象如果孩子真的……
　　她不能接受。
　　“牛痘”这事儿还是沈菡前两年提出来的。
　　当时太子突然出痘，满宫哗然。玄烨丢下了繁忙的朝政，连续十二天，日夜陪伴在太子身边。听闻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湖北一名候选知县傅为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使得太子康复，他还因此被破格提升为武昌通判。
　　之后就传出皇上要试验一种“人痘法”，据说可以有效的预防天花。
　　清宫种痘她是知道的，如果研究出来给人都种上，死亡率会大大降低。
　　至于“牛痘”，沈菡只是从小说里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清穿人人都要搞一下。
　　但具体怎么操作，怎么搞出的疫苗，怎么给人接种，她早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牛也长痘，叫牛痘，好像更安全。
　　但研究种痘这种事，皇上根本不会和后宫的女人商量，沈菡也没想好怎么解释她知道这个，只好焦心地边等研究结果，边琢磨牛痘的事。
　　——结果等来了四名宫女的死讯和新一批试验的宫女征集令……
　　玄烨提起这个还是很高兴的：“进展很不错！没想到这牛痘比人痘安全这么多，目前试验的这一批宫女，三百个竟无一人死亡！等彻底验证完，就给孩子们都种上这个牛痘！”
　　说着玄烨还赞了沈菡一句：“亏得你提那一句，不然连朕都不知道牛竟然也会生痘，人痘法虽也是选用熟苗，但总没有牛痘这么安全。”
　　沈菡心里一紧，面上随意道：“我也就是小时候听玛法说了那么一嘴，他管过膳房，又在草原上随军打过仗，嘴里的稀奇事儿可多了，小时候喝醉了酒，经常对着我和弟弟吹牛，说他当年那些英雄事迹。”
　　——她当时着急，只好再次把家里经历最丰富的玛法额森拖出来背锅。
　　她在玄烨聊起种痘试验的时候，佯装不懂地问了一句：“我记得我玛法以前喝大了跟我们聊天，好像说过草原上的牛也生痘，看着和天花很像，但牛却不会死？为什么人得了天花会死，牛却不会死呢？他是不是又蒙我们呢？”
　　玄烨当时听了没怎么往心里去，但回过头却总忍不住想起来——是啊，为什么呢？如果牛真的也会感染天花，为什么牛不会死呢？
　　他本就是个好奇心和探索欲极旺盛的人，此事又关系重大，玄烨当即就召人去研究这事……
　　玄烨：“虽说你玛法老喝醉酒这事儿不好，但为人却也有可取之处。只看此事，他平日定是个观察细致入微之人。”不然怎么就他发现了呢？
　　“等此事成了，你玛法当居首功，朕不吝赏赐。”
　　皇上怎么赏乌雅家是外务，沈菡不便接话，她佯装不满斜睨了玄烨一眼：“光赏我玛法？”
　　玄烨心头一热，凑过去，低声道：“不然呢？”
　　沈菡：“不然啊~~~”
　　她斜仟着身子，柔柔地靠在炕桌上，一手托着侧脸，一手拨弄着他腰间的配饰，看着他懒懒道：“我也不知道呢……”

　　用接种牛痘的方式预防天花，经过多次的人体试验后，最终被证实了确实有效，而且比先朝流传下来的“人痘法”和之前准备全力研究的“熟苗法”都要安全得多。
　　太医们最终得出的方法，是用小刀片蘸取少量牛痘浆，然后在臂膀上划出一个一至两公分长的伤口①，接种成功的概率最大且最安全。
　　不过痘浆有限，推广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自然是先紧着皇室成员来。
　　首要的就是皇子公主们。
　　痘房外，沈菡把收拾好的小背包递给胤禛，见玄烨正在一旁嘱咐大阿哥，悄悄贴到儿子的耳边道：“装的都是你最爱吃的，偷偷吃，别让人发现。万一叫你阿玛知道了，说不定就要没收了。”
　　胤禛特别爱吃零食，不过吃多了对牙不好，玄烨带儿子都是“克己修身”那一套，什么事都要管，都要克制。
　　但在沈菡看来，以后还会换牙嘛，现在吃点不要紧。
　　这次要进去关那么久，没有零食儿子得多可怜啊！
　　胤禛高兴地点点头，把小背包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快藏起来！”
　　荣嫔正在不远处嘱咐胤祉，唠唠叨叨地，胤祉有些不耐烦了。他左顾右盼的，一眼就瞅见了胤禛藏东西的举动，立马窜了过来扒拉他：“是什么是什么？是不是德额娘给你的好东西？”
　　他最近开始和四弟一起上课了，早就发现他那里有好多好吃的。
　　宫里都知道，永和宫好吃的最多了！
　　荣嫔走过来：“胤祉，没规矩！”
　　胤祉回头看额娘，被她拿指头一指，想起来了。
　　连忙给沈菡行礼：“德额娘安。”
　　胤禛也给荣嫔行礼：“荣额娘安。”
　　胤祉请完安继续拉扯胤禛：“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胤禛：“嘘——”
　　他悄悄指指不远处阿玛。
　　胤祉心领神会，一会儿进去再说。
　　荣嫔有些无奈地看沈菡：“让妹妹见笑了。”
　　沈菡摆摆手：“小孩子都一样，我家这个见着零嘴儿也迈不动腿。”
　　荣嫔压低声音：“可不是，就是吃多了怕坏牙，皇上不让多吃，我平日都不敢给他。”
　　最近和四阿哥一起念书后，回来就要叨叨他四弟有个小背包，每天都有好吃的！
　　沈菡也小小声：“我都是偷着给他……”
　　见皇上往这儿走了，两人立马收声。
　　玄烨对儿子都是一视同仁的，嘱咐完大阿哥又过来嘱咐这两个。
　　公主们放在下批种，五阿哥和六阿哥也还太小，再说是牛痘安全，玄烨仍有些不放心，还是想等他们过了周岁再说。
　　把孩子们都送进去后，玄烨随着沈菡回了永和宫。
　　沈菡刚想着去看看小儿子，出去半天了，也该喂奶了。
　　结果没等转身就让玄烨一把拽住了。
　　沈菡不解地看他。
　　玄烨是来找她算账的：“朕刚才仿佛看到老四拿着个小书包？”——是叫书包来着吧，她给孩子整出来的。
　　“里面装着什么？”
　　啊……这个……
　　沈菡眼神飘忽，不太想接话。
　　玄烨瞪着她，牙根又有些痒痒了。
　　这宫里这么多女人，就只她最大胆！
　　别人都是他说什么听什么，半点不敢违抗。
　　只有这个，动不动就要背着他干点什么。
　　偏偏正事上她又温驯得很，让他抓不着半点把柄。
　　玄烨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瞧见她心里总有些恨恨地，还有些犯痒痒。
　　总想着狠狠收拾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再也不敢挑衅他，却又总是无处下手……
　　沈菡突然被推倒，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就给孩子吃了点零食？这有什么值得激动的？最近皇上怎么总是这么容易激动呢？
　　都老夫老妻的了。
　　玄烨看着她这不明所以的眼神，心里莫名就来气。
　　不自觉地动作更狠了……
　　沈菡渐渐不敌，但不管她怎么哭求，玄烨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是皇帝，这天下没有人能够违抗他。
　　——他也不应该允许任何人违抗他……
　　***
　　作者有话说：
　　标注：来自资料。牛痘法其实清朝后期已经有了，方法就是这个。康熙朝有效的熟苗人痘法，是征集了好几千宫女人体实验得来的。


第59章 对峙
　　◎柔与刚。◎
　　沈菡觉得皇上最近有些奇怪, 这几天来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看。
　　沈菡让他盯得都有些发毛了！
　　怎么回事？
　　干嘛总是奇奇怪怪地看着她？
　　难道他发现了我有些不对劲？
　　沈菡反思了一下，她最近好像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牛痘”那事儿应该算是平安度过了，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其他的……
　　沈菡数一数，好像除了牛排炸鸡, 火锅烤肉, 韩餐日料……她也没搞出什么太新鲜的吧？
　　沈菡左思右想, 觉得自己最近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行为, 应该不是“穿越”这事儿被皇上发现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沈菡拍拍胸口，除了这一点, 其他的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不过事有反常必为妖，既然皇上表现有异常, 她最近还是应该更谨慎一点。
　　沈菡把“烤鱼”的开发日程往后挪了挪, 虽然她真的很怀念荔枝香辣烤鱼、十三香烤鱼、青花椒烤鱼……不过几年都忍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胤禛下课回来, 见额娘正在给弟弟喂吃的，凑过来好奇道：“额娘，他这是吃的什么？”
　　沈菡在下面保温的小碗中又加了点热水：“是加了南瓜泥的米糊糊，你要尝尝看吗？”
　　六阿哥该加辅食了, 这里虽没有高铁米粉，好在膳房有专给阿哥添的碎粳米, 磨成粉也一样用。
　　妈妈们养孩子都是照规矩来，没有加辅食这一说，见沈菡给孩子吃“辅食”, 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憋回去了——德主儿虽然待人一向温和, 但对孩子看得很紧, 谁的话也不听，说多了万一再把德主儿惹烦了呢？
　　反正德主儿这么个养法儿，四阿哥一直都很健康，妈妈们见六阿哥的身子也一日日好起来，便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胤禛看了一眼，摇头：“不要了。”看着就不好吃。
　　六阿哥已经会认人了，见到哥哥，还咧着嘴冲他笑了一下。
　　胤禛高兴道：“额娘，弟弟笑了！”
　　沈菡又给六阿哥塞进一勺去：“嗯嗯，这是认识你了呢。”
　　六阿哥刚开始吃辅食，吐得比吃得多，围兜兜上全是米糊糊。
　　沈菡指使胤禛：“帮额娘拿张纸巾来。”
　　小胤禛跑进东暖阁，把炕桌上的抽纸盒拿过来：“额娘，我给弟弟擦。”
　　但是沈菡为了方便，设计的这个餐椅有点高，胤禛够不着。
　　玄烨正好进来，从胤禛手上拿过纸巾，帮六阿哥擦嘴。
　　玄烨：“又吃的这一身糊糊。”
　　阿玛也是经常见的，六阿哥很给面子的也给了阿玛一个笑脸。
　　玄烨摸摸儿子的小嫩脸：“这是认人了。”
　　沈菡：“是啊，最近可爱笑了。”
　　两人一个喂，一个擦，不多会这一点就喂完了。
　　沈菡本想着收走，再喂他点奶，但六阿哥不干，拍的餐椅‘啪啪’响。
　　嘴里还一个劲儿不高兴的‘啊啊’叫。
　　玄烨：“这是没吃够？”
　　沈菡无奈：“是吧？他最近饭量见涨。而且可能是加南瓜泥加的，他吃着甜味儿了，就老要。”
　　但沈菡又不敢给他吃太多，辅食终归是辅食，不如奶有营养。这里的米粉还不是后世添加了各种维生素的那种，单纯只是米罢了。
　　沈菡想着哄哄他不给了，但玄烨看六阿哥瘪着小嘴眼泪吧嗒的——人家也不大声哭，就红着眼圈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你，心疼道：“再给他点儿吧，再给一点儿不要紧。”
　　看着怪可怜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一勺米粉嘛。
　　沈菡无奈，这当爹的见得少，不如当娘的有抵抗力：“好吧。”
　　她转头对六阿哥道：“就只能再给一点点哦，一会儿咱们还要吃neinei呢！”
　　玄烨：“……”
　　套用她的一句口头禅——什么鬼？
　　每次听她和孩子这么说，玄烨都是又奇怪又好笑的。
　　六阿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眼泪倒是不掉了，继续拿手狠拍桌子。
　　胤禛在一边先心疼了：“你别拍了，手多疼啊！”
　　他想去拦着，可惜够不着。
　　沈菡去泡米糊糊了，玄烨从餐椅里先把六阿哥抱出来：“先来阿玛腿上坐坐吧。”
　　他也不是抱一回了，很顺手。
　　胤禛把着阿玛的腿和弟弟玩，六阿哥除了会笑其实啥也不会，但胤禛也不嫌烦，把自己的手递给他，六阿哥的两只小手握住胤禛的手，拽在眼前一个劲儿端详。
　　胤禛高兴道：“阿玛你看！弟弟喜欢我！”
　　玄烨也笑：“嗯，是，你们是亲兄弟么。”
　　沈菡把新的米糊糊冲好，端过来，给六阿哥带上干净的饭兜兜，喂他。
　　玄烨看她一直往前倾着身子，腰怪累得慌，把碗接过来：“朕来吧。”
　　沈菡也不跟他客气，她拿了纸巾在旁边给六阿哥擦嘴。
　　胤禛换成扒着额娘的腿看热闹：“额娘，我小时候也这么吃吗？”
　　宝贝，你现在也很小。
　　沈菡：“是啊，你阿玛这就是喂你的时候练出来的，技巧娴熟，功力深厚呐！”
　　玄烨斜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菡‘嘿嘿’一乐，心里还挺得意——她这几年可不是光涨岁数不涨本事，你看把皇上tiao教得多好。
　　说起来，当时皇上在一边看她给四阿哥喂饭，竟然会伸手帮忙，简直颠覆了她的三观——真是万万没想到。
　　皇上，皇帝，那个智擒鳌拜，荡平三藩的康熙皇帝，竟然会给孩子喂辅食！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多不搭啊……
　　结果玄烨竟然还喂得挺起劲？
　　一勺一勺的，上手比她这个新手妈妈快多了，手又快又稳——她刚开始喂都喂不进去，基本全流出来了。
　　沈菡本着‘好男人都是夸出来的’原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皇上唱赞歌：“天哪，爷你真是太棒了！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喂饭手法，如此精准的投喂时机！天选喂饭人，舍爷其谁！”
　　玄烨：“……”
　　玄烨拿小勺指指她——你给朕等着！
　　沈菡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
　　不过现在孩子都第二个了，再震惊的事儿，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两个人继续一个喂，一个擦，不多时这点儿糊糊就又喂完了。
　　沈菡给六阿哥擦干净嘴，解下又脏了的围兜兜：“这会儿吃满意了？不哭了？”
　　六阿哥看着额娘，笑成个月牙儿眼。
　　沈菡摸了摸他的小脸蛋：“乖宝儿。”
　　玄烨见袖子上沾了南瓜糊糊，扯了张纸巾擦了擦，随口和一旁还好奇看着的胤禛道：“也就是你和你弟弟了，你前面那些哥哥阿玛可都没喂过。”
　　胤禛听了，心里当然特别高兴——阿玛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原来还给他喂过饭！
　　他在一旁兀自高兴，这边玄烨却是被一句话引得想起了往事，不自觉有些出神。
　　其实，在有胤禛之前，玄烨从没见过小婴儿是怎么吃饭的——孩子要吃饭，都是乳母们抱走去喂，等孩子能和大人坐一桌了，自然也不用人喂饭了。
　　这些事也不是皇帝该做的事，他从来没关注过。其他妃嫔侍驾都是专心伺候他，很少会留孩子在旁边碍事。
　　但自从乌雅氏有了胤禛，他们三口在一起的时间竟与两人独处的时间差不多。
　　不管是喂奶、喂饭、拍嗝、哄睡，还是带孩子玩儿，乌雅氏从不避讳他，渐渐地，他竟然不知不觉知道了那么多育儿知识？
　　第一次见到她给胤禛喂饭的时候，玄烨单纯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胤禛那会儿刚会坐，其实还有些不稳，坐久了架势散了，就有些东倒西歪的。
　　小小的孩子在餐椅里坐着，围着个小兜兜，一和人对上眼就咧嘴笑，玄烨看看他，他就一个劲儿地冲他乐。
　　玄烨看着心里挺欢喜的，父子俩对着乐。结果笑着笑着，见胤禛快要往一旁歪倒了，玄烨连忙上去扶住他……
　　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现在这样，只要她在照顾孩子，他就在旁边顺手给她递张纸，搭把手，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现在想来，这些变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菡见皇上又看着她出神，神色变幻莫测的。
　　又怎么了？
　　这又是个什么眼神？
　　玄烨刚想说话：“你……”
　　胤禛见弟弟吃完饭了，拉着沈菡道：“额娘，我也饿了，中午咱们吃烤鸭好不好？我想吃挂炉烤的填鸭！”
　　沈菡刚要说‘好’，门外顾问行得了紫芙的话疾步进来：“万岁、德主儿，戴佳庶妃发动了。”
　　沈菡‘噌’地一下站起来：“来人！”
　　乳母抓紧进来把六阿哥抱走。
　　胤禛也听到了，顾不上烤鸭了，在一旁围着问：“是不是福额娘要生小弟弟了？”
　　沈菡正着急，也顾不上他了：“你乖，和紫芙姐姐在这儿好好待着，想吃烤鸭让紫芙给你弄，别乱跑啊。”
　　说完就要往后院去。
　　走到门口，想起来了。
　　沈菡回头——
　　玄烨：“……”
　　哎，习惯了。

　　后院正殿里，忙忙叨叨围着好些人。
　　一见沈菡和玄烨来了，众人连忙让出道来。
　　沈菡挨个问过太医和收生姥姥，都说虽然福格吃得有些胖，胎儿也过了预产期，但好在胎位是正的。
　　收生姥姥：“德主儿放心，庶妃的腰臀生得周正，条件不错，定能顺顺当当生下来。”
　　沈菡点头：“那就都交给你们了，务必要确保母子平安。”
　　万一……
　　她盯着收生姥姥看了一眼，碍于皇上在，她没把话说出口。
　　如果只有她自己在，万一有什么不好，她说不定还能有一点操作的空间。
　　但，她没想到这么巧，皇上今天竟然恰好在。
　　沈菡皱起眉：现在只能希望一切顺利了……

　　福格的产程比沈菡要慢得多，一个时辰过去，才开了两指。
　　玄烨还有正事要忙，见一时半会儿还生不出来，就准备先回去了。
　　临走前他安慰沈菡：“你别着急，太医都说了没事儿，只是生得慢一些罢了。你也不要干在这里耗着，记得按时吃饭休息。”
　　沈菡点点头：“我知道了。”
　　等他走了，沈菡长出一口气——现在这里她最大，有什么事儿就好商量了。
　　她进到产房里。
　　福格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汗透了，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一见到她，福格忍不住哭了：“姐姐，好疼……我害怕……”
　　沈菡握住她的手，拿着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和眼泪，：“不怕不怕，姐姐在这儿陪着你呢，一直陪着你，很快就过去了……”
　　就这么从天亮熬到天黑，又从天黑熬到天亮。
　　第二天，玄烨结束御门听政后一问：“什么？还没生下来？”
　　他赶去永和宫，结果刚进后院的殿门就听到屋里一道婴啼传出。
　　玄烨心里一松，向殿内走去。

　　产房里此时的气氛却有些不太好。
　　孩子从产道出来的瞬间，福格就晕了过去，吓了沈菡一大跳！
　　好在收生姥姥看过后，道庶妃只是气力用尽，昏睡过去了，并无大碍。
　　沈菡刚松口气，旁边另一个正给孩子洗澡裹包单的收生姥姥，突然颤抖着唤沈菡：“德主儿……这？”
　　沈菡低头看过去——孩子的左脚……
　　为什么竟然真的会这样……

　　玄烨在外面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报喜，正想让人进去问问，沈菡抱着孩子和收生姥姥一起出来了。
　　收生姥姥跪下，小心道：“恭喜万岁，戴佳庶妃诞下小阿哥……”
　　玄烨一听自然很高兴，但见二人面色有异，不禁看向沈菡：“怎么了？可是戴佳氏有什么不妥？”
　　可产房内一片宁静，也不像是出事的样子。
　　沈菡摇头，平静道：“母子平安，戴佳氏并无不妥。”
　　玄烨闻言一皱眉，看了沈菡怀中的襁褓一眼，示意太医上前诊脉。
　　小方脉科的刘太医走到沈菡面前：“德主儿？”
　　沈菡两手紧了紧，但还是把襁褓给太医看了。
　　刘太医先诊了脉——没什么不妥啊？小阿哥身子挺健康的。
　　他轻轻打开襁褓给小阿哥例行查体……
　　刘太医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这！”
　　刘太医不敢往下说了，手都僵住了。
　　玄烨也不问了，他径直走到沈菡面前，低头往襁褓中看去——里面的小婴儿有一只明显异于常人，略带畸形的左脚……
　　玄烨平静道：“太医，怎么回事。”
　　刘太医是专攻小儿内科的，于外科骨科属实不擅长，但皇上问话，他也不敢不答：“回万岁，依臣之见，小阿哥，似是生有足疾……”
　　话音刚落，室内众人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只有沈菡还抱着孩子站在中央，与玄烨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空气都是紧绷的。
　　沈菡心里很紧张，也有些害怕。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将要面对什么。
　　如果说穿越前的她，还不清楚‘皇子身有残疾’对皇家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么经历过五阿哥的事后，她已经对此理解得足够透彻了。
　　——宜嫔，于去年十二月产下五阿哥，当月，太和殿焚毁于火灾，加上去年京师还发生了大地震，牵连君臣百姓无数。五阿哥‘不吉’之说，在宫里悄悄流传……不过一点流言，五阿哥，现名义上却已经归信佛的太后抚养，被隔绝于六宫之外。
　　皇上是理性之人，他知道二者毫无因果关系，也并未因此迁怒宜嫔或五阿哥。
　　但，他还是要保护皇家的声誉，不能让‘不吉’的征兆扣在皇室的身上。
　　现在她怀里的‘七阿哥’，比当初五阿哥之事更甚。
　　皇子残疾，是皇帝无德，天降天谴？还是国将有难，大灾之征？
　　不管最后的传言会是什么，对孩子和福格来说，都是一场足以毁掉他们一生的劫难。
　　沈菡抱紧孩子，手有些抖——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但她没办法视而不见，任由这个小婴儿和福格……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站着。
　　玄烨的表情很平静，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眼神落到襁褓上，看着襁褓上的那双手骤然攥紧，青筋毕现。
　　他很快把眼睛移开了，那双手放松了一点。
　　但旋即，他扭头看向了内室……
　　沈菡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站到了屏风前，挡住了玄烨的视线。
　　屋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又转瞬静匿。
　　玄烨把视线移回这张脸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沈菡的心紧紧揪在一起，指甲扣着手心，身子都有些战栗了。她强忍住后退的欲望，直视着眼前的帝王。
　　两人沉默地对视良久。
　　就在气氛渐渐凝重，空气越来越紧绷之时，莫名地，沈菡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委屈——明明昨天他们两个还……
　　她鼻头一酸，眼眶倏地一红，眼里突然噙出泪来。
　　“……”
　　玄烨迫人的威压和气势慢慢散了……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戴佳氏诞育皇子有功，着晋为贵格格。谕内务府，以嫔之喜例看赏……”
　　屋里静默无声。
　　身后，沈菡抱着孩子跪倒在地，久久没有起身。
　　“谢……万岁。”
　　作者有话说：
　　1.资料载，七阿哥小时候被过继给纯亲王隆禧为嗣，游离在皇室活动之外，长大后因为自己争气，这事儿才算了的，而戴佳氏被厌弃后，一直自己住在六宫之外的西头所，就是后来的漱芳斋。所以实际上这母子俩并不是一开始就和晚年一个结局。


第60章 不驯
　　◎男人都是贱皮子！◎
　　直到圣驾走没影了, 青衿才敢起身上前，把门边还抱着孩子跪着的沈菡扶起来。
　　屋里的太医仆妇、太监宫女等人都还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沈菡有些疲惫地摆摆手道：“都起来吧。”
　　她看了季纶一眼, 季纶点头让主子放心，他自会处理好后面的事, 不会让闲话传出去的。
　　沈菡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方妞, 轻轻进屋去看福格。
　　福格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还在昏睡, 按肚子竟然都没醒。
　　沈菡有些担心：“她真的没事？怎么还不醒？”
　　收生姥姥受惊不小，这会儿说话还有些打颤：“回德主儿，贵格格并无异常征兆, 只是生得太久，体虚脱力了, 好好睡一觉, 缓过劲儿来就醒了。”
　　沈菡点点头，又让太医进来诊了诊脉, 直到太医也说无事，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嘱咐方妞：“我先回前院了，你们好好守着，若是她醒了, 立马派人过来告诉我。”
　　“是。”
　　回到正殿，沈菡脱下氅衣, 踢掉鞋子，直直地往榻上一躺，熬了一天一夜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
　　紫芙一直在前院守着阿哥们, 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沈菡眼眶青黑, 神色倦怠，只当是一夜没睡累的。
　　她轻轻询问：“主子，可是要用膳休息？”
　　沈菡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先不用了，阿哥们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 ？”
　　她这一天一夜，除了六阿哥被抱过来喂奶的时候见了见小儿子，再没顾得上孩子们。
　　紫芙见主子快要睡着了，连忙上前把榻上的炕桌挪走，又把被褥枕头收拾好：“没什么事，四阿哥去东所上课了，六阿哥哭闹了两次，妈妈们都哄好了，喝过一次乳母的奶，刚吃了点米糊糊睡着了。”
　　米糊糊……
　　沈菡睁开眼，她正前方的墙角还摆着之前两人给六阿哥喂饭用的餐椅。
　　沈菡心里闷闷的：“我睡会儿，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再来叫我。”
　　“是。”
　　屋里终于只剩她自己了。
　　沈菡翻身夹住被子卷儿，把头埋进柔软的棉被里，不一会儿眼前就是一片濡湿。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醒来，再来想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办吧。现在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永和宫又添了一个小阿哥！
　　这叫许多连个公主都没混上的庶妃们，羡慕嫉妒的牙都要咬碎了。
　　满宫里去看看，哪个宫的主位，名下竟站着三个阿哥，就是佟贵妃也没有这份福气。
　　想那戴佳氏，容貌人才都不过了了，家世也只是中平。不过是好运气和德嫔娘娘同年进宫，竟得以住在永和宫受德嫔娘娘的庇护，现在竟还得了个阿哥。
　　一些一直想巴结永和宫却巴结不上的庶妃，真是眼都要红出血了——她们也很愿意效忠德主儿呐，娘娘怎么就不能提拔提拔她们呢。
　　太皇太后倒是知道小阿哥的情况，她见玄烨这几天郁郁不乐的，破天荒地开口为戴佳氏说了句话：“我知道你心里对这事有些挂碍，但咱们谁也不想孩子出这种状况，戴佳氏身为额娘，心里更是难受。虽说她没把孩子生好，但你也不要太过怪罪于她了。”
　　玄烨叹口气：“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埋怨戴佳氏把孩子生成这样，害了孩子一辈子。但她毕竟是孩子的亲额娘，生这一场也不容易，玄烨就是心里再不喜欢她，也没想怎么着她，他生气的也不是这个。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郁郁不乐，玄烨却没往下说。
　　太皇太后也没多余追问，只是有件事实在让她有些放心不下，她看玄烨：“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去年出了那种事，为了孩子的健康，五阿哥现在虽然还住在翊坤宫，由宜嫔亲自喂着。但对外，五阿哥名义上可是归太后抚养的。七阿哥现在又是这种情况，再放在永和宫养着，是不是也有些太显眼了？
　　太皇太后忧虑道：“德嫔一向最得你欢心，又有两个亲生的阿哥，永和宫平日已经是六宫瞩目了。现在七阿哥这种状况，若是再放在永和宫养，不管是孩子还是德嫔，都很可能会引来有心人的攻讦呐。”
　　这世上最善的，是人心；但最恶的，也是人心。
　　‘嫉妒’使人面目丑陋，往往能引来世间最耸人听闻的祸事。
　　玄烨：“……”
　　想起这个就更来气了。
　　玄烨闷闷道：“她愿意养，就让她养着吧，我不管！”
　　太皇太后：“……”
　　？
　　屋里有一瞬间的凝滞，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玄烨：“……咳。我是说，这孩子和老五那会儿情况不一样，放在永和宫养着也没什么。”
　　五阿哥出生那个月，太和殿焚毁动静儿实在是太大了，不好遮掩。而五阿哥紧接着就被托给了太后抚养，看起来两件事确实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其实沈菡身在后宫，对事情的全貌知之甚少，特别是前朝的事，玄烨不提，沈菡根本不知道。不过是凭着后宫的一点动静做出推断，就以为玄烨是觉得孩子‘不吉’才交给太后抚养的。所以这次七阿哥的事儿一出，沈菡才会如临大敌，反应过激。
　　实际上，太和殿焚毁和去年地震这事儿，对五阿哥根本没什么影响，哪怕有，也不过是后宫有心之人传播的流言，外朝鲜知。
　　真正利用此事大做文章的反而是前朝的汉官——谓之‘地者，臣道也’，京师地动乃是臣道有失，请诛索额图、明珠……
　　所以其影响实是在朝堂的政斗之上，与五阿哥一个小娃娃干系不大。
　　玄烨心道，汉人朝廷都那样，若有灾异，动辄就要胡乱牵连，至有诛杀宰相者，甚为可笑。
　　所以当时地震，玄烨并没有理会魏象枢的密奏。①
　　不过后来太和殿焚毁，偏又恰好赶上五阿哥降生，玄烨怕他们再生事端，或是目的未达，要出其他的幺蛾子。
　　为了以防万一，怕牵连了孩子，这才把他托寄在太后名下抚养，实是为了孩子好，避免他被有心人盯上。
　　如今七阿哥虽说脚上有点儿不好，但这是宫闱私事，外朝知而不明，妨碍不大。
　　至于宫里面……
　　玄烨：“孩子现在还小，等闲也不出永和宫的门，随便找个说辞应付过去就是了。”
　　他已经让顾问行亲自去处理了，谅也没有敢来捋皇帝胡须的。
　　至于长大后，玄烨道：“我已经让各科太医都去诊过脉了，太医道孩子的脚只是小恙，配合针灸推拿治上几年，成年后影响并不甚大，到时候看情况再议吧。”
　　其实要照玄烨的意思，以这孩子的情况，名义上过继给隆禧为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皇子身有残疾，想也知道将来估计担不了什么好差事，立不下什么大功劳了。
　　没有功劳，这爵位就不太好挣了。
　　恰好隆禧唯一的遗腹子刚殇了，空出了纯亲王的爵位，孩子过继过去就是纯郡王，以后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不过么……
　　有人肯定不愿意就是了。
　　呵，既然信不过他这个当阿玛的，那他就不管了，自己担着去吧！
　　太皇太后莫名觉得玄烨好像是在生气，但面上又看不太出来。
　　想想最近朝上好像没什么大事，战事打得也挺顺利的，平定三藩近在眼前，能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太皇太后心道，估计又是后宫里头的鸡毛蒜皮，男人，一闲下来就爱搞这些有的没的，不定又是哪个妃嫔惹着他了。
　　太皇太后才懒得管这些：“你既心里有数了，我也就不多问了。小阿哥再是脚上不好，也是咱们家的孩子，可别委屈了他。”
　　玄烨：“您放心，有德嫔看着，委屈不着。”
　　……
　　玄烨走后，苏麻喇姑疑惑道：“奴婢瞧着，皇上这是不是又和德主儿置气呢？”
　　太皇太后叹口气：“哎，八成是。”
　　这宫里敢跟皇上置气的人也不多，德嫔算是里面的翘楚了。
　　太皇太后：“去年因为个什么事儿来着？两个人好像是闹了一场脾气。”
　　苏麻喇姑：“因为德主儿不愿意叫四阿哥那么早起床。”
　　太皇太后：“哦，对。”
　　去年老四该启蒙了，玄烨那人望子成龙的，哪个孩子都恨不得一夜之间就给教成个文武全才。
　　才三岁的孩子，安排的师傅全是大儒，老头子说那文绉绉的话，孩子能听懂吗？
　　可皇子教养本就是皇帝的事，太皇太后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了，也操不了这个心。再说了，惠嫔、荣嫔这当额娘的都不张嘴，她干嘛多事去说话呢？
　　结果没承想还真有敢说话的。
　　德嫔平日多温婉一个人，真看不出来，竟敢为着孩子起床这事跟皇帝闹别扭。
　　可这事真要叫太皇太后说，还真不能说德嫔错了——人家也没插手皇子教养啊，这不就是当额娘的心疼孩子身体吗？
　　再说德嫔说的也有道理，万物皆有作息规律，起居饮食都该遵循人体的……“生物钟”？
　　叫个三岁孩子那么早起床，太阳都没出来，违背自然规律，孩子休息不足怎么好好长身体呢？
　　道理上是没问题，可玄烨是皇帝，皇帝后宫的女人从来都是‘顺风倒’，谁闲着没事敢跟皇帝两个闹别扭？
　　结果突然间，一向温柔可爱的‘爱妃’为着孩子跟他冷了脸……
　　玄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太皇太后不清楚，但从以往的事情看，自打玄烨出娘胎，敢违抗他的可一个都没得着好。
　　外朝先不说了，就是后宫，敢捋胡须的也没什么好下场。
　　安嫔刚入宫时仗着家世怼过皇帝一次，一直失宠到现在，钮祜禄氏……干那一次，一尸两命，全搭进去了。
　　只有德嫔……
　　太皇太后端着茶杯有些感慨：“你看，老早我就说额森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他这孙女只要能学他三分就差不了，果然。”
　　别人杠了皇帝，下场凄凉，只她没事儿人一样。
　　苏麻喇姑：“皇上不也冷了德主儿半个月吗？”
　　半个月没往永和宫去，闹得整个后宫都在猜德嫔是不是要是失宠了——以往就算皇上再忙，一倒出空可也会过去瞧瞧的。
　　太皇太后：“这算什么？”
　　比起皇帝以往的手段，这就约等于没生气。
　　再说后来也不知德嫔到底是怎么哄的皇帝，和好后瞧着皇帝对她反而更热乎了。
　　他们两个这个样子，倒是时不时地会让太皇太后想起太宗和姐姐……
　　姐姐以前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嫁了太宗后却突然变得娇气起来，动不动就爱使小性儿。太宗也是，在外面多么铁铮铮的汉子，背后竟然吃这一套？
　　那次他对着姐姐伏低做小叫她撞见了，把她给酸的呀！
　　以前她都不知道太宗竟然还有这一面？
　　太宗自己也怪尴尬的。
　　就姐姐在旁边偷着得意……
　　太皇太后当时就想，可见这男人，不管是多大的成就，多高的地位，都是贱皮子。
　　太不驯的嫌人家叛逆，不会讨他喜欢；太驯顺的又嫌人家无趣，处处就腻了。
　　要叫她说，惯得他们些臭毛病。
　　苏麻喇姑：“奴婢看皇上这次的气性不小，这里头的度可不好把握啊。”
　　谁知道皇上这次想要德嫔给他什么样的反应呢？
　　给错了，可就失宠了……
　　太皇太后淡淡道：“德嫔既然有这捋胡须的本事，自然也有顺毛的招数，这失不失宠的，咱们可操心不着。”

　　在太皇太后眼里，此刻必定是胸有成竹的‘德嫔娘娘’，实际上半点头绪也没有，她也暂时没空去想。
　　沈菡补了几个时辰的觉，扒拉了几口饭，涨奶了，刚想给孩子喂喂，紫芙进来道贵格格醒了。
　　沈菡心里着急，怕她刚生完知道孩子的事儿难受，不得不顶着沉甸甸的两块大石头，先赶去后院。
　　沈菡到的时候，福格刚在妈妈的伺候下收拾干净，整个人苍白虚弱。
　　沈菡上前：“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福格摇摇头：“身上感觉还好，就是好饿、好困。”
　　浑身散架了一样，又疼又累：“孩子还好吗，男孩女孩？”
　　沈菡看了旁边的方妞一眼，方妞摇摇头——她没敢和主子说。
　　沈菡深吸一口气，想尽量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一点：“是个阿哥，皇上已经来看过了，说你生育有功，晋为贵格格，还赏了嫔的喜例下来。”
　　福格点点头，这些都无所谓，她左右看看，没见着婴儿襁褓：“孩子在哪呢？”
　　沈菡：“孩子在隔壁乳母那儿。”
　　她示意方妞去抱，边思考这事儿怎么说是好。
　　沈菡拉过福格的手，柔声道：“福格，我有事和你说。”
　　她想尽量委婉一些：“你知道，这个生产……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不管是对产妇还是对孩子，都很可能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这些事我们预料不到，也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但它确实发生了。这不怪任何人，没有人应该为此自责……你懂吗？”
　　福格没怎么听明白：“我不太懂，发生什么事……”她想到了孩子！
　　福格心里一抖，惶恐道：“是孩子吗？孩子怎么了？！”
　　她着急地想要下床。
　　沈菡忙拉住她：“不是不是，孩子没事儿，你别急。”
　　方妞疾步抱着孩子近前，沈菡接过来：“你看，孩子只是睡着了，孩子没事儿，好着呢！”
　　福格见孩子呼吸正常，面色红润，长得也不瘦弱，看着挺健康的，心里一松：“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她不解地看向沈菡，那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沈菡犹豫了一会儿，道：“孩子……太医已经看过了，体质挺好的，身高斤两也不错，你吃得多，营养充足，孩子身体很健壮，只是，有一点小恙……”
　　福格提起心：“什么叫，小恙？”
　　沈菡慢慢把襁褓打开，一个劲儿强调：“真的就只是小恙，太医说了，这只是暂时的，治疗一段时间，就与常人无异了。”
　　福格望过去……

　　门外，沈菡筋疲力尽地嘱咐方妞：“她刚生完，这会儿情绪最容易激动，你们一定要记得，多安抚、多开解她，这事儿不怪她，不是她的错！让她不要过于自责，千万不要再刺激她了。”
　　方妞连忙道：“是，娘娘放心，奴婢理会的。”
　　沈菡点点头：“有什么事马上来告诉我。”
　　话音刚落，青衿疾步赶过来：“主子，六阿哥哭闹不止，要找您。”
　　沈菡又抓紧往回赶。
　　接下来的日子，沈菡基本都是这么连轴转着过来的。
　　后院里一个情绪陷入抑郁的产妇，一个需要照顾和治疗的婴儿。前院一个刚种完痘回来的四阿哥，一个整天找‘neinei’的六阿哥，纵有一群人帮忙，大事小事需要沈菡看顾的地方还是很多。
　　再加上永和宫的宫务，中秋节的活动等等，忙得她昏天黑地，有小一个月的时间都是晕头转向的。
　　这一个月，永和宫外也是‘风起云涌’
　　——皇上将近一个月都没踏足永和宫！
　　前朝没听说有什么大事，皇上这些日子也去别处转悠过，可就是没进永和宫！
　　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七阿哥的事众人之前也听说了，敬事房和太医院传出来的意思是戴佳氏遭遇难产，七阿哥出来时受到产道挤压，身体有些妨碍，但问题不大。
　　虽然不知真假，但皇上既然这么说了，那大家就都认了呗。
　　之前也没人把这事往德嫔身上想，七阿哥身体受损，皇上要迁怒也是找戴佳氏的麻烦，和德嫔有什么干系？
　　结果现在看来……
　　难道永和宫里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
　　是德嫔处置的不妥，惹怒了万岁？
　　德嫔娘娘，终于要失宠了吗？

　　传说中被惹怒的万岁，这会儿正在昭仁殿里询问黄升：“七阿哥如何了？”
　　黄升：“经臣等细细查验，加之从这些日子阿哥的生长情况判断，七阿哥的足疾虽系天生，但问题并不算太严重，待其周岁过后，以药浴、盥洗、针灸、推拿等办法治疗，再辅以锻炼，虽不能保证将来一定能够进行剧烈的活动，但与常人无异还是很有希望的。”
　　玄烨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他吩咐黄升，命太医院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治疗方案，务必从大方脉科、小方脉科、针灸科和正骨科选取医术最佳的医官、医士，专职为七阿哥诊治病情，并定期写折子汇报。
　　玄烨顿了一下：“七阿哥既住在永和宫，有什么事记得也和德嫔知会一声儿。”
　　黄升：“是，谨遵万岁吩咐。”
　　黄升走后，玄烨转着左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靠在炕桌边想心思。
　　屋里静悄悄的，顾问行有些困，正靠着门框犯迷瞪，就听到万岁突然来了一句：“永和宫……最近在忙些什么？”
　　顾问行连忙打起精神。
　　他想了想，瞄了一眼万岁喜怒不明的神情，小心道：“回万岁，听闻戴佳贵格格产后情绪不佳……”
　　他把永和宫最近的事儿说了一遍：“德主儿既要照顾四阿哥，还要哺育六阿哥，前阵子又刚忙活完中秋节的小宴，请平安脉的吕太医道，德主儿近来甚是疲惫。”
　　玄烨没吱声，神色虽看不出什么，但顾问行想想还是又加了一句：“德主儿前儿派人往乾清宫进了一道燕窝松子鸡和一道冰糖燕窝，吩咐奴才道‘燕窝味甘，性淡平，大养肺阴，有止咳化痰之效’，说是您夏秋换季时和六阿哥一样爱咳嗽，燕窝补而能清，多进一些可调理虚损。”
　　不过之前皇上从永和宫回来，给他扔了一句“以后永和宫诸事，都不必再来回朕了！”之前永和宫往这儿送东西，顾问行就没敢提。
　　顾问行说完这话，玄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他站起身理理袖子，顾问行十分上道地拿了靴子过来，给万岁换上：“万岁，六阿哥这个月正好满半岁，您也快一个月没瞧见他了，是不是该去瞧瞧？”
　　玄烨点点头：“嗯，朕是该去瞧瞧老六了。”
　　顾问行连忙朝外吩咐道：“摆驾永和宫——”
　　作者有话说：
　　1、标注：魏象枢独奏相关资料来自《康熙盛世与帝王心术》。这个事件牵涉的政治因素太多了，与后宫也没什么关系，就不展开讲了。
　　2.燕窝相关来自资料。
　　3.补一个昭仁殿的资料：《清宫述闻》载，昭仁殿，圣祖仁皇帝在御时，日夕寝兴之温室也。《国朝宫史续编》
　　因为乾清宫的暖阁看起来特别压抑，乾清宫还是处理政务和接见朝臣的地方，我就很奇怪康熙到底在哪召幸妃嫔和起居，感觉乾清宫很不适宜居住和妃嫔来往，然后就查到了昭仁殿才是寝宫。


第61章 信任
　　◎真与诚。◎
　　玄烨起驾的时候热热闹闹, 路上却不让人去通传，到了永和宫门口，还拦住了要往内传话的太监宫女, 自己一个人进屋了。
　　沈菡正在给六阿哥喂奶。
　　六阿哥已经‘认母’了，一见着额娘就高兴。吃奶都不忘盯着额娘看, 吃两口, 吐出来抬起头看看沈菡, 再吃两口, 再吐出来看看沈菡。
　　把沈菡乐得，他一抬头就亲他一口，他就嘿嘿一乐, 再抬头沈菡就再亲一口。
　　母子俩自得其乐。
　　沈菡用脸蹭蹭他嫩呼呼的小脸蛋：“小傻蛋儿。”
　　玄烨站在身后看，没出声。
　　沈菡想找张纸巾给孩子擦擦口水——
　　“啊！”
　　玄烨：“……”
　　沈菡定睛一看, 拍拍胸口：“是你啊, 吓死我了！”
　　干嘛站背后不出声？
　　这破房子连个玻璃窗都没有，采光差得一塌糊涂, 悄没声儿地站黑影里吓死个人！
　　玄烨：“……”
　　什么叫‘是你啊’？
　　六阿哥看见阿玛了，快一个月没见照说该忘了的，但六阿哥是个自来熟，不认生, 见个人来就朝着人家笑，一笑脸上两个小酒窝儿, 可爱到爆！
　　沈菡亲亲笑呵呵的傻儿子：“阿玛回来了，乖宝儿，叫阿玛！阿玛~”
　　六个月的孩子自然是不会叫的, 六阿哥转头又盯着说话的额娘乐。
　　沈菡喜得又亲了一口：“傻乐什么呀？”
　　玄烨：“……”
　　玄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 上前把孩子抱起来, 说沈菡：“怎么能说孩子傻呢？哪儿傻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傻。
　　沈菡把脏了的口水巾摘了，又拿了条干净的给孩子系上，这一会儿又糊了一嘴：“他老傻乐么。”
　　玄烨见孩子吃饱了，喊人来把他抱走，准备跟这个大的好好算算账。
　　——别想着又这么简单就糊弄过去。
　　沈菡见孩子一走，玄烨的神情突然就变了。
　　他拉着个脸到榻边坐下，自顾自喝茶，不说话，也不搭理她。
　　沈菡心里一怔。
　　嗯？这是还没消气？
　　沈菡想了想，蹭到榻边，贴着玄烨的胳膊坐下，歪过头看他：“你还在生气呐？”
　　玄烨不动声色，端着杯子喝茶没理她：“怎么？朕不该生气？”
　　以前背着人闹闹小性子也就罢了，现在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他顶？再这么下去，以后还不得上天呐！
　　放别人身上，就这种的你看他以后还搭不搭理。
　　沈菡闻言点点头，态度很诚恳：“该生气，这次确实是我不对，你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
　　沈菡不是哄他的，这一个月她也认真反省过了，这件事确实是她当时反应太过激了。他们两人在一起都五年了，孩子都两个了，有什么事她该好好和他商量，哪怕他是皇帝，她也不该一有事儿就把先他往坏了想。
　　玄烨：“……”
　　这叫他怎么往下接？
　　玄烨更生气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不过是仗着他……
　　玄烨：“你……”
　　还没等他说完，沈菡轻轻将右手覆上了玄烨的左手，她的手指从他的手指中慢慢摩挲穿过，十指紧扣。
　　玄烨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正在被一条柔软的丝带缓缓缠绕，一点一点包裹住……
　　沈菡一翻身，把他压倒在榻上。
　　玄烨从下方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有一丝故意的狡黠和得意——像在挑衅他。
　　沈菡伏下身来，将自己包裹到玄烨的怀中，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她用手轻轻摩挲他的耳垂，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呢喃道：“其实我都知道……”
　　丝带倏地收紧，玄烨的耳际一阵战栗。
　　“可恶……”
＊＊
　　一场气又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玄烨心里有些怪怪的。
　　他觉得好像不应该总是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他不想她以后恃宠生娇，变成另一副面孔。
　　可这都已经过了生气的点儿了，再拿出来掰扯又太小家子气了，玄烨也不是那种人。
　　而且……
　　说实话，虽然这次她误会他，不信任他这一点，让他有些生气。但更多的，玄烨还是惊讶于她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戴佳氏和七阿哥。
　　玄烨以前也知道她和戴佳氏交好，但这种交好能代表什么呢？
　　宫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
　　哪怕是至亲的父子夫妇，一旦面临生死名利的抉择，背信弃义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两不相干的外人。
　　玄烨自八岁登基，坐上这云雾缭绕的皇座，眼前是唾手可得的世间万物，脚下却是人间百态、世态炎凉。
　　众生千奇百怪的画皮之下，藏着的，永远都是一颗自私自利的心。一旦遇事，再好的感情也会分崩离析。
　　玄烨并不苛责这一点。人皆有私，连他自己都不能例外，又何必去苛求旁人？
　　只是看惯了，不代表他喜欢看——有些事情，做了，是‘傻’，但不是‘错’。
　　泥淖之中的菡萏之所以引人赞颂，不正是因其独有的品格吗……
　　沈菡正疲惫地躺在一旁平复喘息，见玄烨突然扭头盯着她看，还以为他心里有余火未消。
　　沈菡一面腹诽‘大老爷们的怎么这么小心眼儿’，一面打起精神继续求原谅：“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吧？”
　　她这次可是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集她历年积累之大成！
　　见他还是不说话，沈菡想了想，靠过去道：“如果你是觉得我之前的表态不够严肃，那么，我在此特别诚恳以及诚挚地，就此事向你道歉。”
　　沈菡一双大眼睛blingbling的，态度倒是十分端正，就是和这满床的凌乱画风不太搭。
　　玄烨此时特别想学她那样来一句——什么鬼？
　　沈菡虽然疲惫，不过既然提起这茬，她也确实有心想和他正式道个歉。
　　她与皇上在一起这么多年，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先不论，感情一直都是很不错的。
　　沈菡自幼见惯了父母的和谐相处之道，觉得两口子想要过好日子，平常有了矛盾，置个气，闹闹小脾气都不要紧。但过后消气了，一定要做好沟通工作，不要让事情和问题得过且过，留下心结和怨气。
　　否则，这种不明不白的矛盾遗留得多了，久而久之，感情必将受到影响。
　　这次的事，沈菡觉得确实是自己的错——是她不够信任他。
　　她不过只是道听途说了一点五阿哥的事，根本不清楚事情的全貌，单纯因为玄烨是皇帝，就武断地认为他不够爱孩子。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先入为主地给他盖了个‘戳’，觉得他很可能会因为七阿哥的‘不吉’，而选择‘掩盖’孩子或者伤害福格。
　　但实际上这些年来，她明明亲眼所见他是多么疼爱孩子们，在孩子的身边，他只是一个父亲，而不是皇帝。
　　可是她却因为对‘康熙爷’固有的印象和对‘皇权’的恐惧，怀疑他、惧怕他，否定了他对孩子的感情。
　　沈菡直视着他的眼睛，歉疚道：“所以这次真的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当众让你难做。”
　　‘皇权’固然可怕，但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生活，与她生儿育女的‘玄烨’却并不是个可怕之人。
　　他对四阿哥和六阿哥极尽所能地疼爱，努力给予他们一个父亲应该给予的所有，并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排斥做一个普通的‘父亲’。
　　而对她……
　　自从他们相识，这数年间，他体贴她，关心她，包容她，尽他所能的宠爱她，满足她的需要，给了她一个皇帝能给她的一切。
　　纵使她这次如此放肆，他却还是愿意给她机会，甚至这么轻易地就选择原谅她……
　　沈菡依偎过去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其实，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要不是知道皇上对她好，心里待她与别人不一样，知道皇上……喜欢她，她怎么敢这么放肆呢？
　　得了一颗糖的孩子，就会想要一盒糖，打下了一座城堡的骑士，下一刻便会想成为国王。
　　得寸进尺，欲壑难填。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心底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门。
　　她胆怯地不愿、也不敢打开这道门，所以她既无法彻底信任他，也无法给予他同等的喜欢，却还是想仗着他的喜欢，索取他的宠爱。
　　沈菡抬头看他，眼眶有些红：“对不起……”
　　——可她现在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啊……
　　玄烨看着她澄澈明净的眼睛，里面全是他的身影。
　　他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的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
　　他能把她怎么办呢？
　　—— ‘真’与‘诚’，原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宝物，他既得了这样的珍宝，还需要苛求些什么呢？

　　皇上又开始往永和宫跑了。
　　等着看德嫔娘娘失宠，好分一杯羹的一众庶妃们：“……”
　　习惯了，她们真的习惯了。
　　她们也不知道这德嫔娘娘到底是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每次眼看着要失宠了，没几天又能跟皇上热乎起来。
　　她们要是知道，那坐上主位的不就是她们了吗？
　　反正这几年也有那么好几回了，次数多了真是有些习惯了。
　　其实德嫔这几年在宫里这么风光，羡慕嫉妒的大有人在，想要‘取而代之’的也不是没有。
　　但无奈宫里上下尊卑分明，庶妃和高位妃嫔之间隔着一道鸿沟，身为庶妃跑去去找六宫主位的麻烦？
　　难度太大，风险太高，一般人还真操作不了。
　　而与德嫔同为主位的娘娘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但不去找德嫔的麻烦，竟然大多还和永和宫的关系不错？
　　先说贵妃，孝昭皇后崩逝后，宫中的领头人就是贵妃佟佳氏了。
　　佟贵妃身为皇上的表妹，得皇上百般敬重礼待，六宫主位悉皆拜服，其他庶妃自然也不敢犯上，皆以景仁宫马首是瞻。
　　不过佟贵妃虽然位高权重，但无奈相貌平平，皇上很少去景仁宫留宿。
　　好在佟贵妃为人贤良大度，对皇上宠爱年轻漂亮的妃嫔，不但从不嫉妒、干涉，且还经常向皇上举荐一些她认为合适的女子，觉禅氏这不就在她的提拔下有孕了吗？
　　这样的贵妃，当然不会去找永和宫的麻烦。宫里但凡要举行内廷宴饮，贵妃还常寻德嫔协理膳点呢！两宫有来有往，关系还算不错。
　　再往下的嫔娘娘们，长春宫和景阳宫就不说了，只是挂个名的主位罢了。
　　惠嫔的大阿哥曾在戴佳氏族中抚养，自从戴佳氏搬进了永和宫，惠嫔娘娘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去问候一声。之前七阿哥生下来就有些不好，其他人都远远观望，不敢上前，只惠嫔遣人去送了贺礼。
　　这也就罢了。
　　钟粹宫的荣嫔说来可和德嫔没什么旧故，说是有仇还差不多。据说当年是德嫔冒出来，才使得如日中天的荣嫔失了宠爱，可这几年，怎么也不见荣嫔针对她呢？
　　还有宜嫔，这宫里如今还能从德嫔手里分几口万岁的，说起来也就是宜嫔了。每逢永和宫怀孕生产，翊坤宫就难免要热闹一番。
　　照理说这两人该掐起来吧？怎么竟也关系不错？两个宫隔着那么大老远，还要三天两头的互送礼物？
　　庶妃们对上头这些娘娘的心思真是看不透，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平和呢？
　　还是说德嫔娘娘的手段就是不一般呢？
　　‘德嫔娘娘’自己可没觉得她有什么手段。
　　沈菡觉得六宫这么平和，多半应该归功于皇上的眼光好，选出来的主位都是聪明人，都很明白自己在这个位子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或者说，皇上想让她们做什么。
　　沈菡觉得‘康熙爷’治理后宫的方式和现代管公司差不多。
　　他自己是董事长，贵妃是总经理，她们这些六宫主位就是部门经理。康熙爷看准了人，把位置给了她们，她们就要担起□□六宫的责任，帮着贵妃盯好后宫，保证不生乱子。
　　‘主位’不仅是‘赏功’，更是‘酬能’。
　　若是那心胸狭窄，一心只想着惹是生非的人，一来‘孝庄’和‘康熙爷’瞧不上，二来这个位子这种人也坐不稳。
　　有这么些聪明人在上头坐着，各自看顾好自己宫里的庶妃和孩子，不互相打架，下头才乱不起来。整个后宫平和安稳，皇上的子嗣也才能健康、安全地长大。

　　进了九月，该换季了，沈菡最近在琢磨怎么给胤禛换个食疗方子补身子。
　　他种完痘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之前忙着福格的事儿，沈菡顾不大上他。好在现在是种的‘牛痘’，反应小，也不用担心什么后遗症，不过夏秋换季，还是该好好调理一番，把身子底子打好了，将来的路才能走得更长远。
　　正研究着呢，紫芙进来道：“主子，钟粹宫荣主儿派人送了些时鲜过来，说是她娘家昨儿进上来的，知道您喜欢这个，特地送了些过来，道请您一起尝尝鲜。”
　　沈菡不解，嗯？
　　她和荣嫔这几年虽说熟络了点，关系不坏，但那主要是因为三阿哥和四阿哥年纪相仿，老找着一起玩。两人为着孩子，才处成了个熟人，但还没熟到互相送东西的程度吧？
　　紫芙悄悄凑过来，小声道：“荣主儿说，‘牛痘’的事，多谢您。”
　　沈菡一愣。
　　哦，对，这事儿皇上确实没掩饰过——又不是什么坏事，沈菡也不过是提了一句，出力的还是太医院的太医们。
　　所以只要有心打听，就能打听出这法子一开始是沈菡提出来的。
　　荣嫔见儿子和女儿平平安安种完了‘牛痘’，从此去了一大生死隐患不说，回来后一斤肉都没掉，活蹦乱跳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待听说这事儿是因德嫔一句话而起，心里的感激实在是无以言表——这可是她仅剩的儿女了！
　　胤祉回来后，嘴里还一个劲儿地感叹他四弟兜里那些好吃的，不停地撺掇荣嫔：“额娘！额娘！你去问问德额娘，四弟那个麻辣牛肉干是怎么做的？比宫里的好吃多了！还有肉松，我爱吃那个鱼肉味的，猪肉的也好吃，以前我都没见过！我没吃够！”
　　荣嫔一来确实是感激沈菡出的这个主意，二来……
　　上面的大阿哥是惠嫔的，年岁差的也有点大，二阿哥是太子。
　　儿子现在唯一的玩伴就是四阿哥了，他又这么喜欢永和宫的吃食，荣嫔哪怕是为着儿子，也愿意和德嫔亲近一二。
　　沈菡出去看荣嫔送来的东西——白鱼、鲤鱼、鳊花鱼、花鲜鱼各四尾，赭鲈鱼、黄花鱼、细鳞鱼各两尾，确实都是活蹦乱跳的时鲜货，看来是知道沈菡爱吃水产，特意寻的好东西送过来的。
　　这些也都罢了，最让沈菡开心的是那一篓对虾，个个都有筷子那么大！
　　沈菡：“这可真是难得。！”
　　宫里海鲜不常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想吃虾，要么提前和庆丰司打个招呼，庆丰司也能给弄来。
　　不过庆丰司不会给主子们准备太好的，都是市面上能寻到的寻常货，味道也就是还凑合。要么就等着各省每年的新贡到京，这个要按月份来。
　　所以好的虾，等闲还真是不太好弄。
　　荣嫔送的这个一看就很好吃啊！
　　沈菡很高兴：“中午让膳房清蒸一盘，再做个抓炒虾尝尝鲜，剩下的养起来，等皇上来了再吃。”
　　沈菡琢磨着应该好好给荣嫔回礼，她把儿子叫来：“三阿哥平时爱吃什么零食啊？”
　　胤禛掰着指头数：“三哥什么都爱吃！我平时带的牛肉干、松仁奶酥、山楂糖、地瓜条、坚果糖……他全都爱吃！最爱吃我的薯片，他喜欢麻辣香锅味的。哦，还喜欢吃额娘给我做的肉松，鱼肉的每次都被他吃光了！”
　　沈菡听他零零散散数了十几样，一句话总结就是三阿哥所有零食都爱吃呗。
　　沈菡：“……”
　　合着你三哥和你一样是个小吃货呀？你们哥俩这口味还挺一致呐！
　　沈菡回头看荣嫔送来的那几篓活蹦乱跳的鱼和虾。
　　嗯……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千秋
　　◎炉食与奶茶。◎
　　沈菡拿人手短, 那篓子对虾又确实又鲜又嫩，吃得她很想问问荣嫔在哪儿买的，但又实在不好意思。
　　她给荣嫔回过礼, 又吩咐膳房以后多做点零嘴儿，让胤禛上课的时候给他三哥捎过去。
　　胤禛看这一大包东西, 对沈菡道：“额娘, 你不能给三哥这么多。”
　　沈菡还以为他不高兴：“怎么了？额娘也给你带了呢, 没少你的份。”
　　胤禛不是这个意思：“额娘你不知道, 三哥可馋了，他管不住自己。”
　　这个沈菡倒是不知道，她知道孩子吃多了零食容易不吃饭, 所以每天也不给胤禛多带，主要是防着他从早到中午, 上一上午的课, 两点才回来吃正餐，再饿着。
　　而且胤禛自己也很知道克制, 再馋的东西，也不会吃得过量。
　　她一直以为是皇子教育导致的，孩子那么小就会克制了。
　　怎么三阿哥不这样吗？
　　胤禛摇摇头：“三哥吃什么都是一口气吃撑，吃到吃不下了才停。所以荣额娘才不叫他多吃, 怕他吃坏了牙齿。”
　　胤禛就很不理解这一点，什么东西不都是欠着点儿吃才好吃吗？吃不够下次才会还想吃啊？一口气吃那么多不就腻了吗？
　　沈菡也不太熟悉三阿哥的性格, 不过既然儿子这么说，那还是把这零食给荣嫔吧，有额娘管着会好一点吧。
　　胤祉听到胤禛说德额娘给他做了好多零食, 高兴坏了, 左看右看没瞧见：“哪儿呢？哪儿呢？”
　　胤禛：“我额娘给荣额娘送过去了, 三哥你回去就见到了。”
　　胤祉：“……”
　　送给额娘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啊，额娘每天就准他吃一点点，特别少的一点点！！！
　　……
　　反正是膳房动手，也不费什么功夫，沈菡每次给胤禛做好吃的，就捎带着也给三阿哥做一份，荣嫔也时不时回点小礼物。
　　两人都是为了孩子，你来我往的，慢慢地也算有了点儿交情，不说多亲近，就当彼此是孩子朋友的父母吧，这样也不错。

　　十月初三，是当今皇太后的四十岁生辰。以往皇太后的生日，从未举行过什么隆重的庆典。
　　因为朝里这些年一直在打仗，就没断过大的开销，所以除了重要的节庆，像这种个人生辰，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皇上、皇后，都是一律简办的，连宴饮都不开。
　　太后在宫里一直活的像个隐形人，普通大事尚且少有出席，更别提过生日这种事了。
　　不过今年却不知为何，向来与皇太后不太亲近的玄烨，竟然破天荒地放下政事，特地于内宫为皇太后举办了宴饮，以庆千秋。
　　这可真是稀奇，要知道以往就算是太皇太后的生日，皇上都是照常理政的，无非是晚上陪着吃顿饭，进些礼物。
　　六宫主位收到消息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赶制寿礼。手艺好的进上亲手做的针线，手艺不好的就抓紧让家里找些珍宝先顶上。
　　当天的宴饮也是一大早就盛装打扮往慈宁宫赶。
　　沈菡下轿后松了口气——还不算晚，门口只停了贵妃和宜嫔的舆轿。
　　慈宁宫的姑姑见到沈菡还是很殷勤的，上前迎她：“问德主儿安。”
　　沈菡随着姑姑往里走：“严姑姑近来可好？咱们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太皇太后不耐烦一群人天天来请安，慈宁宫隔着后宫又远，所以一早就发了话——逢年过节的来请个安也就罢了，没事儿不必特意过来了。
　　姑姑笑道：“好，好着呢，托德主儿的福。”
　　沈菡与姑姑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就到了慈宁宫的正殿，
　　慈宁宫面阔七间，进深五间，前有月台，院子极宽广。
　　时辰未到，沈菡被姑姑带到偏殿先行等候。
　　里头坐着佟贵妃和宜嫔，沈菡上前见礼。
　　三人也是熟人了，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话家常。
　　佟贵妃正好有事想问沈菡：“我听说妹妹宫里有些专给孩子使的物什，与别处都不太一样？”
　　她宫里的觉禅氏快要生了，佟佳氏上次照顾婴孩，还是万黼小阿哥。虽说是纳喇氏亲手抚育的，但她作为一宫主位，这孩子又是万岁特地挪过来给她照顾的，自然也是她的责任。
　　佟佳氏不敢怠慢，时常关心询问。后来孩子长得大一点儿，会走会跑了，后院地方小，她也经常让纳喇氏带着孩子来前院玩儿。
　　而且……宫里有个小孩子，真是热闹欢乐许多。
　　结果万黼却那么小就殇了。虽说是因为天花，但她仍有些自责。
　　她是真心看护过这个孩子的，看着他从小婴儿一点一点长到那么大，突然没了，是个人都受不了。
　　纳喇氏就更别提了，孩子过世后一蹶不振，连门都少出了。
　　景仁宫从那之后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连宫人都少了三分精气神儿。
　　佟佳氏自己又一直没有身孕，所有人都很渴望能再有一个孩子，给他们宫里添点欢声笑语……
　　所以这次觉禅氏的孩子，佟佳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可不能再让孩子出什么事了。
　　德嫔是这宫里养阿哥最多的。四阿哥看着就很健康，现在连之前有些体弱的六阿哥都越长越好，七阿哥这种特殊的情况，皇上还交给她抚养，显然是信得过她养孩子的本事。
　　佟佳氏也不端贵妃的架子，为了孩子能健康留住，她很愿意向沈菡请教，学学她是怎么养的。
　　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贵妃既感兴趣，沈菡回想了一下，直接道：“是有不少，我之前怀四阿哥的时候，设计过很多实用的小衣服，广储司应该还有留存的样图，娘娘可以派人去问问。这几年陆陆续续还做过一些东西，都是随着四阿哥长起来做的，娘娘要是有需要，下午我派人送去景仁宫，您看看哪些用的上，我这都有图纸。”
　　佟佳氏见她爽快，高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多谢妹妹。”
　　旁边的宜嫔也很感兴趣地凑过来：“五阿哥能用吗？”
　　沈菡算了算：“五阿哥是快一岁半了吧？我那有个小推车，当初四阿哥挺喜欢的，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其实就是一个可以推着走的木质凳子，沈菡仿着现代的遛娃神器搞出来的，不过比起现代功能多样的婴儿车和遛娃神器差得远了。
　　胤禛会坐了以后，有这么个小推车，就不用人老抱着了，沈菡可以经常推着他去御花园逛逛。
　　孩子自己坐着不像被抱着那么拘束，椅子做得也高，胤禛坐在上面四处看景，还挺开心的。
　　宫里其实有专门负责抱阿哥的太监，但沈菡不想孩子老被抱着，就把这车搞出来了。
　　宜嫔自然很感兴趣，两人约了等会儿去永和宫看车。
　　佟佳氏又问沈菡这个婴儿降生后要怎么抚养才好，有什么要注意的？
　　——她现在不太信宫里的乳母和保姆了，以前她们养死过多少孩子了？还是德嫔养的健康，问她准没错。
　　算上七阿哥，沈菡也算看护过三个新生儿了，虽然她一开始只是把她知道的现代育儿知识告诉乳母和妈妈们，但现在孩子带的多了，她对这个还真是有些自己的心得。
　　宜嫔也赶紧凑过来听着，五阿哥可是她亲儿子，必须得好好学学。
　　三人这么聊着天，不多会儿惠嫔、荣嫔等人也到了。
　　等人齐了，方姑姑进来请众人进殿。
　　太皇太后并没有出来，看在是顾忌着今天是皇太后的生辰，不想喧宾夺主。
　　皇太后坐在上首，殿内放好了拜垫，众人跪下，齐声向皇太后祝寿。
　　皇太后显得有些拘谨，挥手免礼赐座。
　　众人都坐下后，殿里突然有些静，气氛有些尴尬。
　　这也是没有办法，在场众人虽说都当了好几年主位，但和皇太后真没打过交道——都只是在年节庆典给皇太后磕过头罢了。
　　皇太后今年才四十岁，但看起来挺显年纪的，甚至带了点老态。
　　从她现在的样子看，即使是年轻时，估计相貌也只能算是中平。
　　她的气质比太皇太后更平和，简而言之，更像一个普通妇人，一点都不像一国太后。
　　她完全不会汉语，满语说得也不甚好，蒙语虽流畅，但无奈她本人言辞拙讷，既不会引导话题，也不太会接话。就连平常嘴最巧，最八面玲珑的宜嫔，对着这样的皇太后都有些无处下手。
　　好在就在快要冷场之际，太皇太后姗姗来迟。
　　众人松了口气，同样是蒙古出身，太皇太后显然会聊天多了。
　　太皇太后和各宫主位聊天，话题多是孩子。
　　永和宫因为现养着三个皇子，被太皇太后垂询得最多。
　　太皇太后：“听皇帝说，老四已经开始学骑射了？他还小，你要多看着点，仔细伤着他。”
　　沈菡：“是，现今不过让他拿着小弓自己玩一会儿，还不敢让他用箭。”
　　太皇太后点头：“应该的，这事儿得慢慢来，孩子的安全最要紧。”
　　她看荣嫔：“皇帝说老三的骑射学得不错，小小年纪，上手却很快，等着让老三先带带老四。”
　　荣嫔：“是，他哥俩天天搁一块儿玩，我看都不用我多说，老三早就迫不及待想给他四弟当师傅了。”
　　太皇太后欣慰道：“他们兄弟两个感情好，是咱们家的福气，也是你们两个做额娘的教导有方。”
　　沈菡和荣嫔连忙起身谢过太皇太后的夸赞。
　　太皇太后又问：“老六近来还咳嗽吗？长胖了没有？”
　　沈菡：“已经不咳嗽了，添了辅食后，也长胖了些，上旬过称，已经有十六斤了。”
　　太皇太后很高兴：“好，好，好！可见你是个会养的，六阿哥自打出娘胎就比旁的孩子弱些，我这心里老记挂着，如今可算是放心多了。”
　　太皇太后殷殷嘱咐道：“最近天儿变得快，一天比一天冷，可要仔细着六阿哥，衣裳宁多一件，别少一件，他这身子刚好起来，可不敢再受了凉气。”
　　沈菡起身应下：“是，您放心，我一定小心照顾六阿哥。”
　　至于七阿哥，太皇太后向来都是私下派人来问，从不会当面提他引人侧目。
　　一直在屋里聊到快开席的时辰，太皇太后道让她们小辈自行乐呵，她就不参与了。众人起身恭送完太皇太后，又伺候着皇太后去宴席上坐。
　　十月的紫禁城其实已经很冷了。
　　但无奈庆寿肯定要搭戏台，所以众人连同寿星皇太后，都不得不一起在院子里冻着，在西北风中听戏用膳。
　　说是用膳，但真是没啥吃头。
　　慈宁宫的膳桌，和宫里其他各处都不同，最有满蒙的味道，换句话说就是一点汉化的痕迹都没有。
　　主菜是炖着各种肉的暖锅，在这寒风中冒着热气，看着倒是挺有食欲。
　　但无奈宴席上吃暖锅，汤汤水水，沥沥拉拉，一是吃相不雅观，二是怕弄脏了衣裳，没法收拾，所以几乎没人动这个。
　　炒菜就不必提了，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还在这院子里吹了不知多久的西北风，一筷子不知道要吃多少尘土，也没人动。
　　但完全不动筷子又不像话，最后看来看去，桌上能勉强吃的也就是炉食饽饽和奶茶了。
　　满席主要以饽饽桌为主，每个人面前的小案上都有大饽饽四盘，小饽饽两盘，品种很丰富，里头有蜂蜜印子、薄烧饼、红白点子、鸡蛋印子、梅花酥、夹馅饼、玉露霜、芝麻酥、红白馓枝、核桃缠等等，旁边还摆着时令的干鲜果品。
　　沈菡心道，其实要不是这个西北风实在是刮得人头疼，就着这些点心吃个下午茶还是不错的。
　　可惜这些饽饽也都被吹得干瘪冷硬，还好有热奶茶就着，不然真是难以下咽。
　　慈宁宫别的膳食都了了，只有这奶茶可圈可点，都是蒙古茶役现熬现煮的，最地道，最有滋味，乾清宫都煮不出这醇厚的香气，算是宫里最好的奶茶了。
　　这宫里的奶茶是用牛奶、牛油、青盐、玉泉山的水和浙江每年产的最优质的黄茶精心熬煮而成。
　　制作时要不断地用勺子扬茶，直到茶乳充分交融，除去茶叶后方成奶茶。
　　一杯奶茶所耗的人力、物力皆不菲。
　　沈菡刚来的时候有些喝不惯——不加糖反而加盐，和现代奶茶的味道很不一样。
　　但待久了，反而越来越能品出这种纯种蒙古奶茶的滋味儿。
　　因为用的是世间最顶级的原料，最费人工的做法，每一杯奶茶都香滑细腻，茶色如咖啡，奶香阵阵，滋味醇厚。
　　沈菡喝着奶茶聊以zi慰——西北风就西北风吧，国宴级别的奶茶啊！
　　宫里庆寿的活动乏善可陈，无非就是听戏宴饮，台上演的拜寿的曲目，唱的都是汉话，作为寿星的皇太后估计根本听不懂，偏偏还要配合着做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戏过半场，皇上突然带着小太子来了。
　　众人起身请安。
　　庭中的演戏也停了，整个舞台都留给了皇上和太子，其他所有人都成了看客。
　　皇上与太子的蒙语都极好，沈菡一句也没听懂，但她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皇上、太子与太后之间的生疏，这对母子、祖孙显得像一对陌生人，没有一点亲情味儿。
　　皇上和太子祝完寿，陪着看了会儿戏，连膳都没用就走了。
　　皇上一走，宴上陡然显得有些冷情，皇太后草草用了两口吃食，今天的庆寿就算结束了。
　　沈菡直到回了永和宫，也没明白这次所谓的‘给太后祝寿’到底是在干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感觉到皇太后有一丝喜悦之意。
　　简直像一场“政治作秀”。
　　胤禛倒是很感兴趣：“额娘，额娘！”
　　“嗯？”沈菡看他：“怎么了？”
　　胤禛：“额娘，太子哥哥现在长高了吗？是不是比我胖很多啊？”
　　胤禛一直对上头的大哥和二哥很感兴趣。
　　但无奈他们年龄有差距，大阿哥和他的课程进度不一样，两人是跟着不同的师傅上课的。太子就更不必说了，一直都是单独受教，师傅配备了好些，皇上还时不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所以胤禛从出生到现在，只在逢年过节见过这两个哥哥，平时一起玩的只有三阿哥。
　　但因为和他三哥玩得好，连带的胤禛就很想再认识认识上头另外两位哥哥，说不定也很好玩呢？
　　还没等沈菡回答，玄烨来了。
　　“聊什么呢？”
　　胤禛见了阿玛更高兴了，缠着玄烨问两位哥哥的事儿。
　　玄烨这才想起来，三阿哥和四阿哥也启蒙了，可是竟然一直没机会和两位兄长亲近。
　　玄烨摸摸儿子的头：“你太子哥哥现在正长个儿呢，不如你胖乎，你大哥现在已经挺高的了，我看将来指不定比你们哥儿几个都要壮实。你大哥骑射最好，改天朕带你们一起去南苑围猎，你们两个小的也能和你大哥学几手。”
　　沈菡闻言有些不放心：“围猎？他还那么小，连马都不会骑，能行吗？”
　　玄烨：“就是带他们去玩玩，让他们兄弟熟悉熟悉，又不是真要让他们去打老虎。”
　　玄烨见她的面色，道：“你要实在不放心，朕带你一起去吧。早些年还说过要教你骑马，这几年你不方便，一直也没能成行，这几日朕正好得闲，出去住两天也不妨事。”
　　沈菡心里一动，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这事儿。
　　不过，沈菡犹豫道：“六阿哥还在喂奶。”
　　玄烨：“那就把他也一起带上。”
　　作者有话说：
　　1.炉食、奶茶来自资料。
　　2.太后四十岁寿辰相关来自资料，这次应该就是一次政治作秀。
　　3.其实看清宫的妃嫔资料会发现，一个阿哥，不管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对这个宫里的所有女人来说，都是多了一个指望，一条生路。
　　参见乾隆对和妃瓜尔佳氏，活着的八阿哥之于晚年的惠妃，嘉庆对抚养过他的庆妃等等。
　　哪怕只是短暂的抚养或者名义上抚养过他们，以后都很可能得着济，不管这些阿哥是面子上善待她们，还是真的感念，她们都算晚年有靠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比起嫉妒，多个指望和出路更重要。（当然肯定不是每个妃嫔都这么想，只说大环境应该是这样的。）


第63章 皇子
　　◎甜甜蜜蜜。◎
　　玄烨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说走就走，趁着现在天还没彻底冷下来，带着沈菡和几位阿哥, 简单收拾一番行李，两天后就到了南苑。
　　这次跟过来的妃嫔只有沈菡一个, 玄烨不让她去濯月轩住：“没几天就回去了, 住过去多麻烦, 跟朕一起住就行了。”
　　他们出来的时间也不能太久, 玄烨还是要见人理政的，即使到了南苑仍然有处理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
　　这次不过是比平时稍微清闲一点, 能抽空带孩子们玩一玩，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要回宫了。
　　沈菡一犹豫, 最后没有出言拒绝。紫芙和季纶面面相觑, 不过这事儿没他们奴才说话的份，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还是沈菡头一次住到玄烨的地盘儿, 以往不过是到他的地方侍寝，现在可是要在这儿住个十好几天。
　　沈菡自己还罢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
　　下面的紫芙和季纶等人头一次进驻御前，就有些茫然无措了。
　　沈菡的人和皇上的人完全是两套班子, 以前不过为着各自的差事打过交道，各为其主, 互不干涉。
　　现在两位主子住到了一起，尊卑上下倒是清楚——他们当然知道应该低头，听人家御前的太监吩咐。
　　但差事该怎么分呢？
　　紫芙等宫女负责的是沈菡贴身的内务, 倒是简单, 御前也没有别的宫女来和他们抢。
　　但季纶等人就干瞪眼了, 难不成全交给御前的太监，他们这些人在一边闲着吗？
　　好在顾问行是个会变通的，御前诸人各有分工，不过是短短的十数日，让一让德主儿的太监又如何？
　　德主儿现在这么得宠，有的是愿意给她卖好儿的太监。
　　沈菡知道后嘱咐紫芙去替她道个谢，不过赏金赏银的就不必了——皇上的内务大总管，不是她该凑上去套近乎的。
　　今天刚到，要忙的事还不少。
　　里外事务自有下人收拾，玄烨带着几个儿子和沈菡先到正堂喝茶歇息。
　　六阿哥自有保姆和乳母照顾，已经被抱走休息了，四阿哥倒是一直跟在沈菡身边。
　　这次荣嫔没跟过来，三阿哥这个小的也归沈菡照顾了。
　　三阿哥是个小蹦豆，又自觉和四弟要好，所以对着沈菡一点也不认生。
　　他趁着大家都在休息没注意他，悄悄拉着沈菡道：“德额娘，我想吃蜜酥果。”
　　额娘现在管不着他了！
　　他终于可以敞开吃了！
　　德额娘最疼孩子，老四的那个小书包他也想要一个！
　　沈菡：“……”
　　这才刚到南苑，你这屁股还没着凳子，衣服都没换一身，水都没喝一口，打头就是要零食？
　　怪不得临走的时候，你额娘特地跑来永和宫嘱咐我，她可真是了解你。
　　荣嫔平时可是很少出钟粹宫的，这回头一次到永和宫串门，就是为了这个糟心儿子。
　　荣嫔当时无奈道：“妹妹，我也不怕你笑话，胤祉真是个没数儿的，嬷嬷和太监说话根本不管用，要不是我盯得严，你给他多少，他一天也能给你造进去。这次我不跟着，他指不定心里多撒欢儿呢。到了南苑肯定得缠着你要零嘴儿，你别理他！”
　　眼前的胤祉还在跟她撒娇耍赖——一看平时荣嫔就没少娇惯他，嘴上说得再厉害，不是惯着养的，宫里的孩子绝出不来这种自来熟的活泼性子。
　　“德额娘，求你了，我就吃一回，就吃四个好不好？吃完就再也不吃了！”
　　荣嫔：“他要是跟你说就吃这一回，你可千万别信，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
　　沈菡：“……”
　　看来你们娘俩平时没少斗法啊？
　　不过你们斗法干嘛扯上我呢？
　　沈菡平日对孩子比荣嫔还没原则呢，孩子不过就是要几个蜜酥果吃，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这让沈菡怎么拒绝？
　　好在沈菡也有乖儿子来解围，胤禛一看三哥缠着他额娘，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跑过把胤祉拽到一旁小声道：“你不要去找我额娘。”
　　胤祉不满：“干嘛？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你额娘不也是我德额娘？我就要几个蜜酥果吃。”
　　胤禛挠头，悄悄道：“出发前，荣额娘来找我额娘，不叫给你吃。”
　　胤禛虽小，但宫里的环境实在太复杂了。沈菡又多年盛宠，纵六宫一向比较安稳平和，永和宫要面对的人情世故仍不再少数，一些闲言碎语有时也难免传到孩子的耳朵里。
　　哪怕孩子不太懂，但久而久之，随着年龄的增长，对额娘的处境也会有一定认知。
　　胤禛在这方面的触觉尤其灵敏，越大性子越沉稳，特别是在外面，胤禛尤其注意自己的行止，生怕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给额娘招惹麻烦。
　　他刚才一见额娘的样子，就知道额娘是在为难。
　　胤禛：“我额娘要是给你吃了，荣额娘生她的气怎么办？”
　　胤祉性子跳脱不代表不懂事，他也挠头：“那怎么办？”
　　好不容易这回额娘够不着他了，不吃个过瘾，回宫后又捞不着吃了。
　　胤禛想了想，小声道：“我去和额娘要，然后再分给你，就当额娘不知道。”
　　这样荣额娘就怪不着额娘了。
　　胤祉高兴道：“这样好，你真有办法！”
　　沈菡就听胤禛回来跟她道：“额娘，我想吃蜜酥果、兰花豆、蜂蜜包、玫瑰饼……”
　　沈菡：儿子，你们刚才离得真不是太远，声儿也一点都不小，没瞧见你阿玛和你大哥二哥正搁旁边瞅你们吗？你阿玛那眉毛都快要动了哦！
　　大阿哥和太子倒是面色如常的听着，八风不动的。
　　满人现在还没有汉人那么些讲究，这次出来沈菡得以近距离接触“传说中”的大阿哥和太子。
　　照宫里的算法，算虚岁，大阿哥今年十岁，太子也七岁了，这个年龄在宫里都算半个小大人了，要稳重。
　　可要是按照现代的算法，大阿哥只是个小学生，太子只比胤祉大一岁，应该还在上幼儿园大班。
　　沈菡见他俩端正规矩地立在玄烨身旁，明明眼睛里对弟弟的话很好奇，却还是一动不动，皇子威仪当然是有了，只是……
　　哎，希望胤禛晚一点再变成这样吧。
　　大阿哥还好说，和三阿哥四阿哥的年龄差比较大，对零食也没什么需求，无非是对弟弟有点好奇。
　　太子心里就比较焦灼了——什么是兰花豆、蜂蜜包？没听过啊！我也能吃吗？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他看看那边的两个小男孩，他们看起来玩得真好啊……
　　胤礽打小住在毓庆宫，除了逢年过节，阿哥们一起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他能见到他的兄弟们，其他时候他都在完成玄烨给他布置的各种功课。
　　从小，胤礽就被耳提面命——他是太子，一举一动当有一国储君的风范，不能因为年纪小就露出懵懂之态，要克制，要谨慎，要规行矩步……
　　所以哪怕他现在很想走过去和他们一起玩，也很想尝尝这些东西，身子却还是要一动不动地站在汗阿玛身边，不能露出孩童之态。
　　玄烨刚才全程在一旁围观，一直没吱声。
　　老三和老四感情好，玄烨每次瞧见这两个小的闹腾在一起玩儿，心里都挺高兴的。
　　不过闹一阵儿也就罢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玄烨把他俩叫过来，先说胤祉：“少撺掇你德额娘给你零嘴儿吃，朕还不知道你？吃了这回想下回。”
　　见胤祉垂头丧气，一脸哭相，玄烨又接着道：“不过这次出来玩儿，可以自在点儿，许你一天吃一个蜜酥果，一个蜂蜜包。”
　　胤祉转哭为喜，小脸乐开了花：“谢谢阿玛！”
　　玄烨又转头看胤禛，这倒是个知道克制的，一次给他再多，也不会贪多害了牙，不过该说还得说：“你也少帮着你三哥糊弄朕，让朕知道了，以后连你的份儿一起扣了。”
　　胤禛沮丧道：“哦。”
　　玄烨教训完儿子，里外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玄烨让几个孩子随着下人去西院安顿，这段日子，玄烨是打算让他们几个住一起的。
　　至于六阿哥，年纪小，就先跟着他俩住正院吧。
　　胤褆居长，胤礽居贵，这个时候就有些矛盾，到底是该大哥领着大家告退，还是该以二哥为首呢？
　　玄烨一犹豫，最终道：“胤褆，你是做长兄的，弟弟们都还小，你看着他们点儿。”
　　胤褆瞄了一眼胤礽，见他面无异色，恭敬应道：“是，阿玛。”
　　等孩子们都回去了，沈菡长舒一口气，甩甩胳膊，揉揉僵硬的脖子，好累啊。
　　玄烨：“怎么了？”
　　沈菡指指头顶的首饰：“沉。”
　　玄烨：“卸了吧，今晚就不叫孩子们来用膳了，就咱们自己。”
　　他这一路也是累得不轻。
　　紫芙上前伺候沈菡去屏风后更衣，顾问行也带人进来伺候万岁洗漱，两人隔着屏风商量晚膳吃什么。
　　沈菡：“来个口蘑鸡丝面？”
　　这个月东北三省新贡的山珍到了，里头的蘑菇正是最新鲜最好吃的时候。
　　松蘑、榛蘑、油蘑、白蘑、红蘑、榆黄蘑、灰盖蘑……
　　沈菡：“照着时令吃对身体好，海子里的野鸭子肉嫩，让膳房用蘑菇和冬笋炖只野鸭子吃好不好？”
　　玄烨点头：“蘑菇不错，前几天在你那吃的那个鸭子蘑菇馅儿的提褶包子，味儿鲜，没杂味儿，让他们再上两笼。”
　　沈菡：“好。”
　　她换好衣服出来，见他的衣领没理好，上前一边给他整理，一边道：“干吃鸭子腻，给你做个老虎菜吧？”
　　老虎菜就是把青红辣椒、黄瓜、大葱、香菜洗净切丝，加点盐和调味料拌一拌，很简单，但又辣又清爽，解腻清口最好用，玄烨很喜欢这个。
　　玄烨点头：“今年的锦州小菜也进上来了，小黄瓜和豇豆腌的不错，你尝尝。”
　　沈菡：“好。再给你拌个蜇皮吃吧？还是你更想吃蜇头？用白菜丝和蒜末清拌一个，配着鸭子锅也挺清爽的。”
　　之前就听说福建今年新贡的海蜇到了，皇上爱吃这个，老早儿她就记着呢。
　　玄烨：“拌个蜇头吧，让他们用醋和白糖拌个酸甜口的。”
　　他看了看她：“朕之前让他们在海子这儿养了好些虾，让膳房挑个肉嫩的品种，给你炸个虾仁，做个鲜虾丸子吃吧？”
　　沈菡一愣，抬头看他，见玄烨正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不自觉的脸一红，低头小声道：“好……”
　　商量完晚膳，衣服也都整理好了，临出去前沈菡拽过玄烨的辫梢看了看，这一路下来有些乱了：“等用完膳让人抬水洗个澡，我给你通通头。”
　　玄烨低头，见她还在端详他的辫梢，好像在想，要不要现在拆了重新编一编呢？
　　他温柔一笑，轻轻揽过她：“等会儿吃完饭再弄吧。”
　　玄烨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洗完澡再好好弄。”
　　沈菡轻轻推了他一把：“边儿去，累一天了谁理你~”
　　边说边笑着从他的怀里转出来，往堂屋膳桌走去。
　　玄烨也笑着疾步跟过去。
　　“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位置
　　◎幻象与真相。◎
　　南苑的膳房虽没有御膳房的规模, 但也是乌泱泱的一大班子人。万岁好不容易来趟南苑，里里外外都等着大显身手呢，结果竟让后宫里头的几个汉厨占了先。
　　他杨清心算是个什么东西？以前在南苑看菜园子的一个杂役！
　　灶台的边儿都沾不着, 什么时候轮得着他给皇上做饭？
　　无奈皇上指名要吃谁做的，那就得是谁做的, 不是他们能打折扣的。
　　南苑膳房的管事瞧着杨清心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的：“杨师傅, 您请吧？万岁可正等着您的包子呢。”
　　杨清心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南苑是别人的地盘儿，包衣满厨家里都是牵亲带故，纵他们仗着主子受宠的势, 却也不能真把他们得罪狠了，不然就给主子招祸了。
　　杨清心带着这次跟来的几个汉厨, 麻利儿地把万岁点的膳做好, 清点一遍交给来提膳的小东子。
　　小东子带着人一一验看，装进膳盒贴上封条, 这膳打现在起就不能离他的眼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提醒杨清心：“师父，多加小心。”
　　杨清心点点头：“你放心吧,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我也习惯了。”
　　这几年他在永和宫膳房的地位已经算是稳如泰山, 上下一心，没什么调三斡四使绊子的了。
　　主要是永和宫的汉厨们也都看明白了，他们一帮汉人, 想在这宫里爬得高、混得好, 都得仗着德主儿的势。
　　与其自己窝里斗, 还不如多琢磨点儿新鲜玩意儿，帮着主子往上走，他们才能有机会压过满厨。万一要是主子倒了，那甭管他们抢了多高的位置，以后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们自己人是不斗了，但这外头的形势可是越来越复杂了。
　　宫里有能耐的汉厨现在几乎都挤在永和宫膳房里。
　　万岁盛宠德主儿，偏又不爱宣召德主儿去乾清宫，总爱往永和宫跑。
　　这么一来，这汉菜不免吃得越来越多。
　　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
　　宫里的满厨为什么对汉厨敌意那么大？
　　因为他们太清楚自己的本事了！
　　就他们那点儿随军做大锅饭练出来的本事，如何跟前明宫里一代代精羹细馔传下来的汉厨比手艺？
　　以前是万岁不讲究，给什么吃什么，满厨才能把汉厨压得死死的，不叫万岁尝到这些。
　　可现在……
　　小东子回去的路上也在琢磨这事儿。
　　主子稳坐高台儿，看不着下面这摊浑水。
　　因着主子的缘故，永和宫膳房水涨船高，其实已经狠狠触动了御膳房满厨的利益。
　　要不是万岁为着祖宗规矩不可轻动，御膳房依旧不进汉人，这些满厨早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蚁多咬死象。
　　满厨也都是出身包衣，纵只是下等人家，可架不住人太多。
　　小东子想着过会儿得和季纶商量商量。
　　这些人看着是不起眼，可如今主子却走越高，这些小节也该更加留心才是，可不能让这起子小人，坏了他们永和宫的康庄大道！

　　休整过后，第二天一大早，几个孩子就来正房给两人请安。
　　玄烨早些年为子嗣所困，如今见几个儿子精精神神地一起给他请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玄烨：“走，今儿阿玛带你们好好练练！”
　　皇上带着皇子们围猎，周围肯定有不少侍卫和外臣，沈菡就不跟着去了。
　　闲来无事，她决定往湖边走走，散散心。
　　季纶去外头备好舆轿跟上，防着主子逛累了。
　　紫芙则带着小宫女准备好斗篷、风炉、点心、茶挑等物。
　　沈菡还是第一次在冬天来南苑。
　　夏天时碧草如茵的南苑，如今衰草连天，放眼望去，一点都不像皇家园林了，倒像是荒郊野外。
　　苇塘泡子里原本青嫩的芦苇丛，现在也是一派枯黄景象。
　　不过野鸭子倒是还在，大冷的天儿，还是成群结队地在里头觅食。
　　沈菡见着这熟悉的野鸭子，想起几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自己，突然有些感慨——物是人非啊。
　　想想几年前，她第一次来南苑，那时候其实她还穿来这里没多久，整个人的状态很复杂，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
　　新生的喜悦，陌生的环境，清宫的压抑森严，皇帝的威仪，身份的改变，她不仅要马上适应承宠、争宠、自保的紧迫性，还要想办法保住尚未见面的孩子……
　　那时候的她表面看似平和淡定，实则心里镇日惶恐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挑动她敏感的神经。
　　那时的‘康熙爷’对她来说简直像一个庞然大物，或者说，像一个高大复杂的怪物——正面自带光环，光辉灿烂，背面暮色沉沉，压得她喘不上气来，甚至不敢细细‘端详’它的全貌。
　　她每天都在殚精竭虑地揣摩这个‘怪物’——他喜欢她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她要怎么回应他的一举一动，怎样才能得到他的欢心……
　　她要努力把自己对‘怪物’的恐惧压抑到心底的最深处，一丝一毫都不能流露出来。
　　她还要像一只母兽一样，从‘怪物’的口中小心翼翼地夺回自己的孩子……
　　沈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想起这些她都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好在……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如今的‘怪物’对沈菡来说，已经不太可怕了。
　　甚至有时候沈菡还会有些错觉，觉得抛开“他”的种种光环，真正的他看起来好像也只是一个“人”，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且他对她也是很好的……
　　湖边的风有些冷硬，紫芙见主子站着发呆久了，上来小声劝道：“主子，小心着凉。”
　　沈菡回神，拢了拢斗篷：“不妨事。”
　　不过见她实在担心，也不想让她为难。沈菡要是病了，她们就得受罚，只得转身往离湖远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沈菡突然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地方——葡萄架。
　　沈菡问季纶：“之前带咱们摘葡萄的小太监去哪了？”
　　这一路走来都没遇上人。
　　季纶一愣，没想到主子还记得这两人，他犹豫了一下，道：“奴才也不太清楚，许是到了年资，高升到哪儿去了吧。”
　　其实这样无根无底的小太监，尚且需要靠自己偷着种菜果腹，又能高升到哪儿去呢？
　　沈菡心里一叹，不再问了，也没心情再闲逛了。
　　她往回走，刚进屋，胤禛穿着一身新作的小行服，蹦蹦跶跶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分自来熟，过来掂摸有没有零食的胤祉。
　　胤禛：“额娘！额娘！我打到了一只兔子！！！我自己打到的！！！”
　　沈菡接住扑到她怀里炫耀的胤禛，左右看看：“兔子呢？”
　　后面的胤祉递过一只灰不拉唧、浑身是土的兔子，皱着眉头道：“他嫌脏，不爱拿，让我给他拿着。”
　　沈菡见他气哼哼的，有些不高兴，左右看看皇上没跟着一起回来，悄悄塞给他两个凤梨酥：“偷着吃，别让人知道。”她儿子是有点儿洁癖来着。
　　胤祉立马喜笑颜开——他就知道跟着来肯定有好吃的。
　　沈菡看那兔子，没接——虽然是她儿子打的，但她从小只摸过活的兔子，死了的，不敢碰啊……而且确实有点儿脏。
　　紫芙给她解围，主动上前接了。
　　胤禛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他拉着额娘絮絮叨叨自己今天的风采，怎么拉开的弓，怎么用箭戳到的这只兔子，戳了好几箭才戳死。
　　沈菡很捧场地点头应着：是吗？乖宝儿真棒！真厉害！
　　其实她的内心是：真的吗？你不是刚学会拉弓吗？都没使过箭，怎么打到的？好神奇！
　　还是胤祉给她解了惑，他怎么说也比胤禛大两岁，懂的事儿更多，而且他在骑射上是真的有天赋，皇上私下夸过他好几次。
　　胤祉趁着胤禛去里屋换衣服，小声跟沈菡道：“德额娘，我跟你说了，你别叫四弟知道，其实那兔子一看就是专门养的……”
　　沈菡疑惑地看他，她也想过这个，不过他这么大点儿一个小人，怎么知道的？
　　胤祉有些沮丧道：“之前我在宫里自己偷偷找兔子射过，根本射不中，今天却打到了好多只。”
　　跟着他的太监给他讲过这里面的门道了，胤祉有些难过，就算他打不到会不高兴，但被人当孩子哄更不高兴。
　　现在打不中是因为他还小嘛，骗他做什么！
　　胤祉道：“太子哥哥统共射出去五支箭，打到了一头鹿四只兔子，大哥一箭打到了一只老虎。”
　　这也太假了，二哥只比他大一岁。
　　还有老虎？什么时候他才能打到一只老虎？真假！
　　沈菡闻言叹口气，无奈地摸摸他的头，又塞给他一块贵妃饼：“等以后你们哥俩长大了，自己出去打猎就不会被骗了。”
　　嗯……其实到时候也不一定能保证不被哄骗，只是可能骗术会更高吧。
　　晚上玄烨回来，脸上倒没有‘朕的儿子能打老虎’的骄傲，只是高兴道：“今天他们兄弟几个玩得还不错，朕看以后该经常带他们出来围猎，让他们多亲近亲近。”
　　沈菡好奇道：“听说他们今儿都打到猎物了？大阿哥真的打死了一只老虎？”
　　玄烨：“要说是他们打的，也不算错吧。”
　　其实这里头的门道玄烨能不知道？他打小就是被人这么哄着长大的。
　　玄烨回忆道：“自从朕登基，出来围猎从来都是百发百中的。什么虎兔鹿獐，只要朕想打，总能从犄角旮旯冒出来个合适地让朕打，就没有打不下来的。”
　　刚开始是年纪小，周围的人一起鼓吹他的‘神勇’，小孩子容易当真，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天生的神射手。
　　玄烨叹口气：“等年岁大一些，骑射功夫更精进一些，自己就明白了。”
　　凡事都是不入门的时候看着简单，等慢慢上手后才知道里头的机窍。
　　“大约一年后，朕就知道这里头的水分了。”
　　可是知道后，玄烨却也不能做什么。
　　下头的人迎合上意，奉承讨好，说起来也是一份儿忠心，难道当皇上的还能因为下头人想要讨好皇帝，去罚他们吗？
　　沈菡明白了，这种事也确实不是皇帝说一声‘以后别这么干了’就能禁止的。
　　身处下位之人，面对上位者，只会生怕自己想得不够周全，做得不够完善，哪怕这种周到体贴是上位者不需要的，也比‘没做到位’引来祸事要好。
　　玄烨对沈菡道：“老大心里未必不知道这里头有猫腻，不过这么多外臣侍卫看着，他也知道这次是特意让他出来撑面子的。至于其他几个孩子，现在还小，且让他们再高兴两年吧。”
　　等他们大了，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恐怕就再也不会有为此高兴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小剧场：
　　玄烨：天哪！这个女人好特别！（心动.jpg）
　　沈菡：天哪！这竟然是个人！(惊讶.jpg）


第65章 骑马
　　◎老师～◎
　　在南苑不过待了三天, 几个孩子就熟络起来了。再是刻意绷着，说到底内里也不过还是个孩子，特别是身边有同龄人的时候, 最容易被影响了。
　　大阿哥看起来不像一开始那么故作严肃了，太子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 储君的架子也端不住了, 开始和三阿哥、四阿哥分零食吃。
　　玄烨没空老陪着他们, 孩子们自己玩反而更放得开。胤祉和胤禛嘴里开始频繁念叨他们的大哥和二哥。
　　惠嫔和荣嫔虽然不和, 但显然两人都没把这些事告诉孩子，胤祉喜欢骑射，所以特别佩服大哥, 亲额娘不在，没人听他叨叨, 只好先拿沈菡这个德额娘充数：“大哥是真的能打中鹿, 三箭就能打中！”
　　上次那个老虎胤祉知道是作假的，当时对这个大哥还有些不服气。
　　结果后来他看大哥并不高兴, 好奇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哥自己也看出来了，心里也不舒服呢。
　　他俩一商量，决定偷着出去试试身手，只带自己人, 不叫这里的奴才知道。
　　胤祉悄悄道：“德额娘，我真的能自己打中兔子了！”
　　虽然花了十好几箭, 撵兔子撵得浑身都是泥，也不好说这兔子最后是逮到的还是射到的，但这好歹是他自己抓到的。
　　沈菡是真有些佩服了——她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玩芭比娃娃, 绝对拉不开弓。
　　这些孩子真是不容易。
　　沈菡：“你真棒！等会儿德额娘让人把这兔子卤了, 这样能放很久, 过几天咱们回去，就能让你额娘尝尝了。”
　　胤祉很高兴：“谢谢德额娘！”
　　胤禛对骑射的兴趣只有三分钟热度，他更喜欢读书，所以对太子更佩服：“太子哥哥会背好多书，好多好多书！”
　　他现在才刚开始启蒙，虽然已经对读书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终归是年纪小，学得还很吃力，教他的师傅又是大儒，和幼儿园老师不是一个教法。
　　结果现在猛然发现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太子二哥，竟然已经能读那么多书了，当然十分佩服。
　　胤禛：“太子哥哥写字也很好看！”
　　他才刚开始学书法，太子哥哥都能写很漂亮的满文了，比三哥写得还好。
　　沈菡看着一个劲儿夸太子的胤禛，心里有些复杂，不过最终还是自然道：“是吗？那你就多和太子哥哥学一学，问问他要怎样才能把字练得更好。”
　　胤禛一个劲儿点头，胤祉在旁边听见有些别扭：“我的字也不错呀……”
　　你才认识二哥几天呀？怎么不来问我？
　　沈菡望天，孩子之间的事儿她不应该干涉太多，她就不管了吧。
　　她转头去看六阿哥，留胤禛自己应付他吃醋的三哥。
　　别看胤禛年纪小，但他自小在沈菡身边长大，人情世故方面受沈菡的影响很深——沈菡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对上还是对下，一向都是亲和周到的。她虽然不擅长主动与人交际，但只要是已经交往起来的人，她习惯了待之细心体贴，送礼物也很注重关注别人的需要。
　　胤禛一方面是受她的熏陶，一方面也是性格使然，打小心就比较细，与玄烨‘大而化之’的性格截然不同。
　　胤禛见三哥有些不高兴，立马就意识到自己的话伤害到三哥了，他凑过去小声道：“咱们是兄弟，他是新的哥哥嘛。”
　　这话的意思就是咱俩是一派的，是亲兄弟，自己人不用说那些话，但他们是新来的，是外人，所以才要夸一夸，学一学。
　　亏得他俩整天搁一块儿，沟通无障碍，胤祉很快就懂了这里头的差别，脸色立马就回转了：“那明天我也去请教一下太子哥哥书法的事吧，你也和大哥学一学射箭。”
　　胤禛皱皱眉，他不太喜欢这个，脏兮兮的，玩一次就够了。
　　胤祉特别知道他，也小声道：“你得学啊，阿玛喜欢咱们学这个。”
　　胤禛点点头：“好吧。”
　　他也知道阿玛特别希望他们骑射好。

　　孩子们玩孩子的，大人们玩大人的。
　　玄烨赶了两天的工，一口气把积攒的政务都处理完了，终于抽出了一天时间，陪沈菡学骑马。
　　玄烨：“拖了这好些年，今儿可算能把这事儿了了。”
　　老记挂着，难受死了。
　　沈菡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于他特地抽出时间来教她好，还是吐槽‘你们爷俩这强迫症真是没治了’的好。
　　之前沈菡选的那匹白色小马还在，现在看起来虽不如小时候鲜活，但更稳重、更高大了。
　　玄烨还想着她是初学，要不要换一匹矮一点儿的给她。
　　沈菡摆摆手：“有始有终嘛，也是我这几年辜负她了，之前选了她，却又让她这么白等了好些年。”
　　早知道还不如不选她，挑去别的卫队里，至少还能跑跑，不用整天关在马厩里。
　　玄烨安慰道：“她虽是专门留给你的，但也不是整天被关在里头。老关着，再好的马那不也就关坏了？”
　　下面的人知道这是预备给主子的马，伺候得精细着呢，生怕马儿有哪里不好，每天都有专人陪着这马出来跑。
　　沈菡松了口气：“那就好。”
　　白色的母马被牵到她的面前，沈菡突然道：“她有名字吗？”
　　玄烨一愣：“没有，你要不要取一个？”
　　沈菡跟马儿对视，她的眼睛大而有神，这匹显然被驯服得很好，神情温驯和善。
　　沈菡道：“叫‘麒麟’吧。”
　　“麒麟？”
　　玄烨念叨两遍，虽说和这匹马的气质有些不符，不过一个名字罢了，他也没多说什么：“那就叫麒麟吧。”
　　玄烨是个很不错的老师，沈菡真没想到他教起来竟然这么有耐心，也很细心。
　　他牵着她从马儿的左前方靠近过去，从头开始教她：“首先你要记得，靠近马或者上马的时候，不能从侧面或是背后，一定要先让它看到你。这匹马是已经驯好了，不会踢你或咬你，但要是换了别的马，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受伤。”
　　虽然他不会叫她骑那种烈马，但这种常识还是应该知道。
　　沈菡点点头，小心地贴在他的身侧，慢慢接近马儿。
　　近距离看一匹成年的大马，不习惯的人确实容易产生恐惧和紧张感。要不是玄烨一直牵着她，她自己肯定不敢往前走——总有一种下一秒这马就会尥蹶子给她一脚的感觉。
　　玄烨让人拿了个苹果，教沈菡放在手心喂给马儿：“你不要用手指捏着喂，小心它咬你，放掌心喂更安全。”
　　马儿吃了沈菡的苹果，很明显对她亲热了点儿。
　　沈菡惊讶：“它还会收贿赂啊？”
　　玄烨：“马通人性么，跟人是一个道理。”
　　沈菡正式骑上这匹马之前，玄烨先上去骑着这马遛了一圈——这叫压马，马和人一样，也不愿意别人骑在自己的头上，熟练的骑师上去压一趟，马儿知道要工作了，就没那么容易发狂了。
　　玄烨开始指导沈菡怎么上马，她扶着马鞍，左脚踩进马镫：“这样？”
　　玄烨给她纠正了一下，提醒她：“上马要果断迅速，你不要犹豫，一下子上去最简单，越慢越难上。”
　　沈菡提着心照做，还是磕绊了一下，还好玄烨在下面接着她。
　　沈菡上马后有点儿紧张，视野一下子高了好多。距离她上辈子骑马时间已经太久了，之前是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心想着纵马天下。
　　现在年纪大点儿了，遇事反而容易怯了。
　　玄烨见她眉头紧皱：“你放松，不要抓马鞍，手容易磨出泡，你要实在紧张，可以两只手抓缰绳。”
　　可这不是说放松就能放松的啊！
　　沈菡见他竟然这就想拍马屁股让她自己走，急了：“你等等！我这还刚上来，万一它跑起来把我甩下去呢！”
　　她这还没开始学呢，怎么能自己跑？不是应该先学会了再跑吗？
　　玄烨“……”不跑起来怎么学？
　　玄烨无奈：“这马温驯得很，没事儿。”原以为她多大的胆子，整天嚷嚷着想驰骋草原，结果连跑都不敢跑。
　　见沈菡实在害怕，玄烨只好一纵身也上了马，坐到她背后：“要不朕先带你一圈儿？你感受一下。”
　　沈菡松了一口气，往他怀里一靠：“好好好，你带我。”
　　玄烨一笑，伸手圈住她，抓住缰绳。
　　周围的一众奴才全都低头看荒草地，只当自己没长耳朵。
　　两人骑着马慢慢悠悠地往远处溜达，玄烨握着沈菡的手教她持缰：“不要抓得太紧，你这样马会感觉不舒服，不好控制。”
　　沈菡放松缰绳，玄烨摇头：“太松了也不行，你这样会失去对马的控制，也很危险。”
　　玄烨自己持缰，让沈菡握住他的手。
　　沈菡细细感受他手的力道：“这样？”
　　玄烨点头：“这样还是有些紧了，不过你刚学，这样也成。”
　　又指点她的坐姿：“你把身体放轻松，不要老是这么硬挺着。”
　　他拍拍她的后背：“虽然身子是应该坐端正，但你全身的肌肉应该是松的，不要老是和马反着使劲，不然明天指定得全身疼。”
　　沈菡一点一点跟着学，努力放松，但这事儿真不是那么简单的，放松不下来啊！
　　第二天起来果然疼得不轻，她这个腰啊，这个腿啊，这个屁股啊……
　　胤禛来给阿玛额娘请安，见额娘龇牙咧嘴扶着腰慢慢走路，吓了一跳：“额娘，你怎么了？”
　　他上前去扶：“是受伤了吗？”
　　沈菡摆摆手：“没事，额娘昨天学骑马来着。”
　　胤禛不解：“学骑马怎么会这样？摔着了吗？”他前几天也学骑马了，他没事啊。
　　沈菡一脸蒙：“你没事？”
　　那为什么她这么惨？
　　玄烨见她疑惑地看他，挑眉道：“你可不要冤枉朕，不是朕不会教，是你自己老放松不下来。”
　　小孩子和大人能一样吗？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上个马跟上去玩一样。
　　沈菡叹气，可不是？越大害怕的东西越多，小时候她都敢徒手捉螳螂，后来大了见着只蛾子都怕它飞到身上来。
　　玄烨见她神情沮丧，安慰道：“没事儿，朕多陪你练练，次数多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皇上还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的。
　　临回去前的几天，只要得空就陪她去练几圈。
　　不过玄烨教起来一板一眼的，有时候语气还有点严厉。沈菡本就肌肉僵硬，这么严肃的教学氛围下更容易紧张了。
　　玄烨听她抱怨还挺无奈，学习本就是件严肃的事，总不能开着玩笑教吧。
　　沈菡腹诽：平日也没这么不解风情，怎么这会儿反而呆起来了呢？学骑马重要还是我重要啊！
　　她想了想，凑过去小声道：“你就稍微温柔一点，不要这么严厉嘛……老师……”
　　玄烨一愣，心尖一阵痒痒，看她。
　　沈菡一见有门，眨眨眼，凑的更近了点儿：“好不好呀，老师～～？”
　　玄烨：“……”
　　接下来的教学……嗯，当然是温柔多了。
　　慢慢地沈菡竟真的有些入门了，能自己骑着跑上一段了。
　　玄烨挺高兴：“南苑终归只是个园子，明年朕打算在木兰建个围场，以后秋狩就有地方了。到时候朕带你一起去，那里才是真正的草原，天高地阔，跑起来才自在！”
　　沈菡见他坐在自己的马上，双眼发亮地望过来，好像很期待两人能并骥而行，一起到草原上信马由缰。
　　她心中一动，仿佛有一道涟漪随风而起，继而消失不见……
　　“好。”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争宠
　　◎争宠的定义。◎
　　南苑的日子一晃而过, 不过十几天后，圣驾回銮。
　　回程沿路都静了街，四野无人, 只余马蹄奔腾的沉闷声响。
　　大阿哥被玄烨带出去骑马了，太子在他自己的銮驾里, 玄烨让沈菡带着三阿哥、四阿哥和六阿哥乘御驾：“朕的车走的稳, 你和孩子在里面不颠簸。”
　　沈菡看他一身盔甲：“你不坐车吗？骑马骑这么久, 多累啊？”
　　南苑虽然不是特别远, 但也是京郊，这一路还有车驾，并不能疾行, 仪仗拖拖拉拉，蔓延出几里地, 在外头骑马, 少说也得几个时辰。
　　骑马久了有多累她这些日子可是彻底懂了，见玄烨全副武装, 身上是盔甲戎装，头上那么沉的一个铁头盔，光是顶上那个尖尖的缨子就得两斤重，这样能行吗？
　　玄烨叹气：“累也得去啊。”
　　他想满人不堕勇武之风, 想与前线的将士们同甘共苦，自己就该以身作则, 不能露出享乐之态。
　　沈菡无奈：“那你慢点骑，累了就回来歇歇，喝口水。”
　　玄烨一笑, 捏捏她的脸：“知道了, 你跟孩子在车上好好歇着, 有什么事儿找顾问行。”
　　沈菡点点头，看他披甲带盔的走了。
　　御驾不像车，反而像个移动的小房子，走起来十分平稳，丝毫不觉得颠簸。
　　胤祉和胤禛都很羡慕外头高头大马的侍卫，觉得帅。
　　胤祉：“要是我也能像大哥那样出去骑马就好了。”多威风啊！
　　胤禛倒不是爱骑马，他是觉得那样显得像个大人，就不用当小孩子了。
　　沈菡心道，你们可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问问你们阿玛和大哥，我估计他们心里得可羡慕你们能在车里窝着了！
　　胤禛突然想起今天没看见太子哥哥，抬头问沈菡：“额娘，太子哥哥怎么不跟我们在一块儿呢？我今天都没有看到他。”
　　他还小，不太明白什么叫太子，就知道二哥叫太子哥哥而已。
　　胤祉倒是明白一点，他的师傅给他讲过了，这时就抢答道：“我知道，因为他是太子！”
　　胤禛：“太子怎么了？”
　　胤祉：“师傅说，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跟咱们不一样。”
　　胤禛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
　　皇帝他知道，就是阿玛么，太子哥哥长大了是阿玛，他们也是阿玛的儿子，长大后不也是阿玛吗？有什么不一样？
　　沈菡：“……”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好难。
　　南苑离城并不远，又因为起的早，进宫门的时候还不到晌午，正好能赶上用午膳。
　　车驾停在了景和门外，玄烨要回昭仁殿休整一番，沈菡也得带四阿哥和六阿哥回永和宫。
　　守着三阿哥，玄烨没和沈菡再说什么：“你先带着孩子回宫吧。”
　　沈菡福身行礼：“是。”
　　钟粹宫离着景和门也不远，沈菡秉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亲自把三阿哥送回钟粹宫。
　　荣嫔收到消息，早早就带着和卓在门口等着了。
　　胤祉飞奔过去：“额娘！姐姐！我回来了！”
　　荣嫔高兴地迎上来，拉着他左看右看，一斤肉没少！
　　胤祉激动地拉着额娘和姐姐想说说围猎的事，被额娘瞪了一眼想起来了，转身给沈菡行礼：“谢谢德额娘这些天的照顾。”
　　荣嫔也上前福了个礼道谢：“今儿妹妹刚回来，定是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我再亲自上门道谢。”
　　沈菡福身回礼：“姐姐不用这么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
　　送完了胤祉，沈菡才带着胤禛和六阿哥回转永和宫。
　　一行人风尘仆仆到了永和门外，留守的青衿正在宫门外等候，沈菡见福格也在寒风里站着，眉头皱起来：“你才出月子没多久，身子都没好利索，这么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福格摇摇头：“没事，我才出来一小会儿。”
　　沈菡：“那也不行，产后疾病最折磨人，一个注意不好，这辈子都有的罪受了。”
　　福格老实地听着，乖乖应下：“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沈菡知道她为了之前那事心里还有些过不去，握着她的手道：“我这边还要收拾，你先回去暖和暖和，中午咱们一块儿用膳好不好？”
　　福格点头：“好。”
　　福格回到后院，方妞拿来一摞小衣服：“主子，这衣服是现在送去，还是等会儿您给德主儿捎过去？”
　　福格：“放那吧，我等会儿带过去。”
　　这是福格之前新给四阿哥和六阿哥绣的衣服，厚厚一沓。
　　自从沈菡生了孩子，福格就没停下给两个孩子做衣服。
　　沈菡一直让她少做点，少做点，做多了坏眼，这些交给针线房就行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做。
　　方妞以前从没说过什么，但现在有了七阿哥，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也会叨叨两句：“主子好歹也给七阿哥做两件呐！”
　　总不好只给德主儿的孩子做，自己的孩子反倒连亲额娘的针线都穿不上吧？
　　可是福格总是忍不住想多作些什么，出了这个，她还能报答什么呢？
　　生了孩子，又出了那种事后，福格仿佛瞬间长大了十岁，比从前更加成熟，少女的那丝懵懂，已经彻底从她身上褪去。
　　福格已经从方妞那里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事，在宫里生活这么些年，她很清楚姐姐那样做需要冒多大的风险。
　　而她无以为报。
　　这些日子，宫里的风言风语她多少也知道一些。都说她是给德嫔灌了迷魂汤了。
　　福格细想想，竟然无言可以申辩——因为自始至终，她不就是被护在姐姐的羽翼下生活吗？
　　她们本就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之所以成为朋友不过是机缘巧合。
　　当时她刚失去姐姐玛济格，内心一片荒芜，急于寻求情感寄托，所以抓住一根相似的稻草就不愿放手。
　　玛禄姐姐也确实和她姐姐很像，她们都有一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而且好似天生就以平视的目光看待众生，都习惯宽以待人。
　　所以是她先无私地接纳了寻求庇护的自己，还像待妹妹一样待她。
　　虽然玛禄姐姐自己说，那是因为她的心中也有伤痛，也需要寄托和陪伴，但受了恩惠就是受了，原因为何，并不重要。
　　其实那时候，她们的感情都很虚浮。但数年相处下来，她们现在的感情早已如家人一般，福格无比珍惜这种温暖。
　　巍峨森严的紫禁城，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她们被困在里面，互相取暖。
　　姐姐比她坚强得多。
　　同样是面对伤痛和困境，她选择成为被庇护的一方，躲在别人的羽翼下慢慢成长，舔舐伤口。姐姐却选择成为‘庇护者’，用责任和压力逼迫自己成长，迅速修复伤口，强大起来……
　　姐姐当年问她要不要来永和宫：“我自己住着太孤单了，咱们一起住好不好？”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一辈子有这样多的一年，很可怕。
　　福格当然愿意：“好。”
　　其实当年承宠有孕，福格的内心真的很惶恐害怕的——她怕姐姐不要她了。
　　可是姐姐却道：“咱们同样都身不由己，宫里有无数的妃嫔，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何苦自己为难自己，想那些没用的，只会让自己不痛快，好好过日子吧。”
　　……
　　方妞：“主子，德主儿说午膳准备好了，叫您一起去用膳。还嘱咐您，外头风大，记得带上围帽。”
　　福格：“好。”
　　——或许她永远也不能像姐姐那样强大和洒脱，或许她一生也无法回报姐姐什么，但既然是朋友，她应该更加努力，学着坚强，学着变得更有用，在朋友需要她的时候，能够帮助她。

　　沈菡回宫后也不清闲，一来永和宫的宫务需要她打理决断，二来颁金节近在眼前。
　　这几年后位空悬，贵妃虽名义上执掌六宫，但终归名不正言不顺，一旦遇上大的节庆，并不能明堂正道地在坤宁宫或者景仁宫大摆宫宴，所以皇上特旨，以后凡遇大节，各宫主位只在本宫正殿开一小宴，自行庆贺即可。
　　虽说永和宫只有她和福格两个人，不像其他宫里人多那么热闹，但她们孩子多啊。
　　今年福格平安生子，熬过一大生死关，还是个小阿哥，以后算是终身有靠了。永和宫添丁进喜，怎么庆贺都不为过。
　　沈菡午膳时高兴道：“今年的颁金节、腊八、小年、除夕，咱们都得好好热闹一番。我把皇上分过来的好东西都攒着呢，过节让膳房多做几个硬菜，你不是最爱吃我弄的那种烧烤吗？今年皇上在南苑养了好些虾，我们烤些虾来吃，烤虾滑特别好吃！”以前宫里鲜虾难得，现在皇上专为她养了那么多品种，她可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了。
　　七阿哥这件事对福格的影响有些大，她变的更成熟当然不是坏事，但沈菡心里并不希望她因此产生什么内疚感。
　　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是放在现代，任何一个在那种情况下产生了误会的人，哪怕是陌生人，都会忍不住想为小婴儿和产妇做点什么。
　　沈菡觉得虽然她已经穿来清朝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可是她的三观是在现代定型的。
　　她那时肾上腺素飙升，全是应激反应，想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考虑太多，而且说实话，以她和皇上的感情，真谈不上‘舍生忘死’‘舍身取义’什么的。
　　不过这种事沈菡也不好拿出来表白，只好当做不知道，等她自己缓过刚生完孩子这阵情绪敏感期就好了。
　　沈菡给她夹菜：“明天中午咱们吃烤肉好不好？这次从南苑带回了好多新鲜的野味，还有鱼，咱们烤着吃。”
　　福格：“好，之前我家里送了些新鲜的果子，咱们做些甜碗子来吃吧。”
　　沈菡：“那得问问膳房有没有新鲜的蜂蜜，野蜜调的更好吃。”
　　福格也给沈菡夹了一筷子菜：“咱们好久没打花牌了，今天你刚回来太累了，改天咱们抽空和方妞紫芙她们打花牌玩吧？”
　　花牌其实就是‘斗地主’，但宫里肯定不能起这么个名字，沈菡就管他叫花牌，‘叫地主’被她改成了‘叫小花’……
　　沈菡：“好呀，这几天正手痒呢……”
　　漫漫长夜，无所事事，好友知己，闲话漫谈，聊可慰藉。

　　其实这次皇上单独带着沈菡出去，旁的一个没带，宫里绝不是一片平和，毫无议论的。
　　至少宜嫔的宫女就颇有些愤愤不平：“皇上也真是，还有咱们五阿哥呢！”所有阿哥都带出去了，就留了五阿哥和七阿哥，七阿哥那是刚出生，但凭什么不带五阿哥呢，六阿哥比五阿哥还小呢，她们主子也可以跟着去啊！
　　宜嫔闻言一皱眉，目光如电地看了她一眼，宫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了，连忙跪下请罪：“奴婢失言，主子恕罪！”
　　宜嫔没让她起来：“你心里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也应该知道。”
　　皇上是她们能挂在嘴边议论的吗？皇上的决定不是她一个‘宜嫔’能左右的，更由不得她一个小宫女出言抱怨。
　　宜嫔鲜少对宫人冷脸，这次却不能给她留情面：“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这几年心里头存着怨气，我能理解。但我若因此宽纵了你，让你心里存下侥幸，哪天要是在皇上面前露了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宫女闻言以为主子要处置了她，吓得泪流不止，连连叩头：“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求主子开恩！奴婢待主子一心一意，主子开恩呐！”她真的只是随口抱怨一句罢了。
　　宜嫔摆摆手：“你想哪儿去了？”她哪会因为贴身宫女说错句话就怎么着她？不过是让她长个记性罢了。
　　“言行不谨，嫉刻生怨，挑拨是非，这是咱们翊坤宫宫规最不容的，你自去掌刑姑姑那领二十手板，罚没半年的例银，若再有下回，我可不会再这么轻饶你了。”
　　宫女松了口气：“是，谢主子开恩，奴婢再不敢了！”
　　宫女退下后，宜嫔唤保姆把五阿哥抱来喂奶。
　　看着儿子天真稚嫩的小脸，宜嫔既开心又有些难受。
　　其实宫女是在为她这个主子抱不平，这些她都知道。
　　宜嫔自问也不是个圣人。她既不是惠嫔荣嫔，年纪大了不好伺候万岁，只能心平气和养孩子。也不是佟佳贵妃，因为自己人才不够出众，争不来宠爱，所以只能推着新人上位，自己甘作管家。
　　论年龄、容貌、性情、气质，她都是这宫里最能与德嫔一争之人。这几年看着德嫔一日比一日得宠，几乎要把皇上的心肝脾肺都占去，她这心里怎能不羡慕嫉妒呢？有时候心生怨气也是在所难免。
　　特别是每次皇上都只在德嫔怀孕产子时，才往她这儿来，宜嫔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就不用提了。宫女看在眼里，自然对永和宫愤愤不平，要不是她管得严，在外头指不定就会露出三分。
　　宜嫔不否认自己也有不甘，她也羡慕德嫔、嫉妒德嫔，恨不能钻进永和宫里学学，看她到底是怎么笼络的万岁，让他一日比一日更喜欢她？
　　但宜嫔知道自己不能，她不但不能像其他庶妃一样模仿德嫔，还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对德嫔的不满，因为这只会让她连如今拥有的这点宠爱都一并失去。
　　皇上最喜欢的，就是她的‘懂事’和‘明事理’，正是因为她性格里的大度、伶俐、宽和，皇上才愿意交付信任，她才能坐稳翊坤宫主位的位子。而嫉妒和怨气不但会让她变得面目丑陋，变成另一个皇上完全不喜欢的样子，也会让她自己变得痛苦。
　　所以宜嫔一旦感觉自己心态不稳，就会想办法宽慰自己——想想和她同年进宫，人才品貌家世都不逊色于她的赫舍里氏，如今还在储秀宫后殿里窝着，不得承宠，她也该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不管皇上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她的，他都给了她一宫主位的名分，一个阿哥。有了这些，她就有了安稳的后半生。
　　至于宫女总是念叨的让她争宠……
　　其实她不明白，宜嫔一直在很努力地争宠！
　　争宠，争宠，不是和德嫔过不去才叫争宠。
　　真正有用的争宠，该是努力成为皇上心里最喜欢的样子才是。
　　宜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她真的很努力了——皇上想要她懂事，她就懂事，想要她大度，她就大度。皇上希望主位们一团和气，不要针对永和宫，她就和德嫔做个君子之交，有来有往。
　　可惜……
　　可惜德嫔实在太厉害了，显然德嫔也知道这个道理，而且比她更清楚皇上喜欢什么样的，更摸得清皇上的脉。而皇上既然已经得了最贴心的那个，自然就看不上其他的了。
　　宜嫔能怎么办呢？
　　只能叹一声‘既生瑜何生亮’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怜悯
　　◎没了额娘的孩子。◎
　　过了颁金节, 后宫又出了一个颇为轰动的新消息——赫舍里家和钮祜禄家又有姑娘进宫了，还是两位先皇后的亲妹妹！
　　现在主子在宫里地位稳固，又有两位阿哥傍身, 季纶再说起这种进新人的消息就没有什么忐忑了。
　　沈菡听到消息一愣，先皇后的妹子, 这两个姑娘她知道, 好像也是年纪轻轻就……
　　季纶见主子听到消息面露惆怅, 不解道：“主子？”
　　沈菡回神：“哦, 知道了。这两位格格今年多大了？”
　　季纶：“赫舍里格格今年十七岁，钮祜禄格格十四岁。”
　　沈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钮祜禄格格几岁？”
　　季纶：“十四岁。”
　　沈菡：“……”
　　哎，又一个。
　　这位应该就是温禧贵妃吧？据说挺得‘康熙爷’宠爱的, 高位妃嫔只有她生的最多。而且孝昭皇后她也见过，端的是美艳无双, 这一母同胞的妹妹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不知她为何竟也像孝昭皇后一样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沈菡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她仔细分辨了一下, 想弄明白心里这点别扭到底是来自于什么，沉思了好一会儿却仍有些茫然。
　　福格怀七阿哥时, 她的心底毫无波澜，甚至信誓旦旦地肯定道，自己将皇上视为“君”……
　　觉禅氏突然冒出来的时候，她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可没几天她就悄无声息了，沈菡并没有来得及抓住心里的一点思绪。
　　再后来, 出了七阿哥的事。
　　那次之后，她与皇上的感情有了些变化，但她又要伺候皇上, 又要照顾孩子, 还要管理宫务, 一直也没有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些转变。
　　这次，她心底骤起的波澜又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她……
　　有所动摇了吗？

　　宫里不乏眼明心亮之人，赫舍里氏和钮祜禄氏的进宫，显然完全是皇上出于政治因素的考量。
　　如果说之前的孝昭皇后是为了‘激励将士’，拉拢满洲军功集团，那么这次的钮祜禄氏，就是为了‘赏功’，弥补钮祜禄一族在内廷主位上的空缺。
　　至于赫舍里氏——赫舍里家已有太子，她的入宫不过是为皇上平衡之用罢了，分量比钮祜禄氏差得远。
　　这一点从皇上给的位份待遇中一目了然。
　　钮祜禄氏虽称格格，但皇上谕令内务府给予了妃之等级份例，赐居永寿宫正殿。而赫舍里氏只给予贵格格之等级，赐居储秀宫偏殿。
　　修葺一新的永寿宫散发着新漆的味道，正殿面阔五间，明间、次间、梢间皆装饰一新，一水的新家具，辉煌轩丽。
　　明间设红雕漆嵌玉石花卉宝座，座身及屏风通体以木胎剔红及镶嵌手法制成，满雕云龙纹，凸嵌各色玉石的花卉及水蓼。
　　两侧设红雕漆云龙纹方香几，上陈象驮宝瓶，左右另有甪端、碧玉香筒各一个。①
　　如此厚重奢华的宝座，本来身形就偏矮的妮楚娥坐在上面，显得更加瘦弱娇小了。
　　比起姐姐孝昭皇后的张扬和凌厉，她的性格显然要温柔平和许多，对着底下跪着请安的宫人，语调柔和，不疾不徐。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位主子看起来并不难伺候，家世又显耀，还是先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们实在是有福。
　　妮楚娥出身大家，教养良好，对处置宫务，应付人情往来等事也不陌生。
　　不过她被家里教导得性情有些怯懦，表面表现得再镇定，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她强撑着主子范儿接见完永寿宫的宫人，等人都退下后才长舒一口气。
　　妮楚娥看向寿嬷嬷——她是姐姐的奶嬷嬷，额娘说寿嬷嬷当年久居宫中，熟悉宫中人事，让她有事多请教她，多听她的建议，切忌自作主张。
　　妮楚娥忐忑道：“嬷嬷，我刚才没有什么不妥吧？”
　　寿嬷嬷语气温和道：“没有，格格做得很好。”
　　妮楚娥放下心来：“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是要等着皇上来见她吗？
　　她要侍寝吗？
　　妮楚娥有些害怕。
　　实在是打小额娘就对她耳提面命，告诫她——皇上是天上来的主子，是威武高大的天神，神圣而不可侵犯。
　　那时候皇上还是姐姐的丈夫……
　　妮楚娥不太明白额娘为什么要对她不停地念叨这些。
　　后来，姐姐莫名其妙地突然过世了。
　　额娘大病一场。
　　然后额娘对她的说辞也跟着变了，她竟然告诉她皇上日后可能会成为她的丈夫？
　　妮楚娥更不明白了，虽然现在宫中有大挑的规矩，但碍于战事和接连的国丧，已经很久没有正式挑选了。
　　很多家里现在都是自行栓婚的。
　　她怎么会嫁给皇上呢？
　　但额娘既然说了，她也老实听着。
　　额娘道，如果她将来真的进宫做了内廷主位，她一定要从心底里服从皇上。不过作为女人，她也要学会讨好丈夫。
　　对待皇上主子，要恭敬、要敬畏，要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对皇上的所有话都要言听计从。
　　但对待丈夫，她要学会有手段，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还要哭得巧，哭得对。要懂得怎么让丈夫高兴，怎么让丈夫喜欢她。
　　妮楚娥学得懵懵懂懂，额娘教得混乱，她学得也是既茫然又无措。
　　妮楚娥感觉‘皇上’在她心里好像慢慢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到底是她的主子，还是她的丈夫呢？

　　新入宫的两位格格并没有在宫里掀起什么波澜。
　　一来，家世显赫的钮祜禄氏生的过于娇小，一看就是还没有抽条长个儿。哪怕传闻中她生得再美，还是孝昭皇后的胞妹，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再说六宫主位心里都有数——皇上之前根本就不怎么喜欢孝昭皇后，宫里到现在还有一些隐晦的，关于孝昭皇后死因的流言……
　　二来，仁孝皇后的妹妹赫舍里氏据说姿色平平，比之当年的仁孝皇后尚有不如，且她只是庶出，与仁孝皇后也并非同胞，看皇上只给了她贵格格的品级，就知道她的影响力如何了。
　　这宫里，大约也只有身处毓庆宫的小太子，会对新入宫的姨母有几分向往了。
　　但毓庆宫身处六宫之外，胤礽又是太子，后宫之中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去请安，哪怕他想借机偶遇一下姨母，都没有理由往后宫去。
　　胤礽心里有些烦躁，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宣泄，身为太子，在外面也不能表露出来，最后只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到床帐里。
　　要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也不会这么想见姨母，最多派人去致意一下也就罢了。
　　但……
　　上次去南苑，他见到了四弟的额娘——德嫔娘娘。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汗阿玛的妃嫔，也是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额娘’……
　　胤礽窝在床帐里，用被子蒙住头脸，心里特别难受。
　　自从见过了德嫔，他才明白——原来‘额娘’和嬷嬷、乳母、保姆都是不一样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四弟的额娘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慈爱。
　　她看着四弟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其他人看四弟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会给四弟做好多好吃的，会心疼四弟骑马磨破了腿，会给四弟整理衣服、戴帽子、擦汗，还会温柔地揽着他，听他说话……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胤礽忍不住哭起来——他也好想有这样一个额娘啊！
　　他的额娘一定也会这么温柔慈爱地对他！
　　她一定也会经常抱抱他，亲亲他！
　　她一定也会给他做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一定也会关心他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
　　胤礽越哭越大声——可是他听到了，他们都说是他害死了额娘！！！
　　他没有！！！
　　他也好想他的额娘啊！
　　额娘，你到底在哪里呀……

　　沈菡觉得这几天胤禛好像有心事，小小一个人竟然学会皱眉头了。
　　她见他叼着筷子心不在焉的，不禁问道：“怎么了？又和你三哥吵架了？”
　　胤禛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是的。”
　　“那是怎么了？今儿这不是做了你爱吃的八宝鸭，怎么不吃？”
　　胤禛左右看看，屋里除了一个正在玩玩具的六阿哥，并没有其他人。
　　他放下筷子，小声把前几天收到的消息告诉了额娘。
　　沈菡一怔，不解道：“你说太子想来找你玩？”
　　什么意思？
　　太子不是在毓庆宫吗？这是想来永和宫找胤禛玩？他们的感情有这么好吗？
　　胤禛挠挠头，他毕竟还小，太子是派人去东所给他传的话，传得有些隐晦，胤禛也是半懂不懂的，所以一直没想好怎么和额娘说。
　　而且他本能地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好像不该牵扯额娘，万一给额娘惹麻烦呢？
　　他犹豫道：“太子哥哥说是想来永和宫找我，然后让我和额娘说说，能不能请额娘叫储秀宫的一位庶母妃来见见？”
　　沈菡一皱眉，储秀宫庶母妃……赫舍里氏？
　　她有些明白了。
　　沈菡叹了一口气，太子也不过是个想额娘的孩子罢了。
　　可是……她虽心有怜悯，这个事儿却不能这么干。
　　太子，元嫡之子，国之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菡不过是一个‘庶母’，和太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应该和太子私下接触。
　　不然，想想当年的代善和阿巴亥大妃吧，那还是大妃呢……
　　沈菡有些为难，太子确实可怜，但她也不能为了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看胤禛：“你是怎么想的呢？”
　　胤禛是皇子，沈菡虽然希望他能在爱意中长大，但却绝不能让他在单纯中长大。
　　不管将来的事态究竟会如何变化，沈菡都希望他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虽然儿子还小，但她也不瞒着他。沈菡把这里头的事情、缘由，她猜测太子的目的，和其中的不妥之处都给他分说明白。沈菡也不在意他听没听懂，就是希望他能多明白一点宫中的人事忌讳。
　　胤禛皱着眉头，他确实还不太懂，犹豫道：“我也不知道……但额娘说得对，不能这样做。”
　　阿玛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胤禛一愣，看沈菡：“那额娘，我能不能和阿玛说一说呢？就说太子哥哥很想见一见她的姨母，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阿玛也很疼太子哥哥呀！
　　胤禛想到这里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太子哥哥不直接和阿玛说，偏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他呢？
　　沈菡也愣住了，继而轻轻一拍自己脑门。
　　胤禛歪头：“额娘？”
　　沈菡抱住儿子，看着他清澈天真的眼睛，蹭蹭他的脸：“乖宝儿说得对，是额娘不对，额娘想错了。这件事很简单，和你阿玛说一声就是了，没有那么复杂。”
　　沈菡心里有些感慨，明明之前就提醒过自己了，要试着信任皇上，不要总把他看成个怪物。特别是在孩子的事情上，他也是很爱孩子的。
　　结果这次太子一绕弯子，沈菡的思路也不免被绕进去了，满脑子拐弯抹角的想法。
　　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嘛！
　　皇上那么疼爱太子，直接告诉他，他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就算皇上与太子之间真有什么，或者以后会发生什么，那也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她绝不应该因为‘先知’，而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要信任他，要信任他！
　　沈菡默念，上次的错误不能再犯了。
　　皇上喜欢的一向是直白、真诚的她，把他当作丈夫而不是皇帝的她，所以她一定要保持清醒，不要被环境和其他人带歪了。只有这样皇上才回一直信任她。
　　所以以后不管别人怎么勾心斗角，如何心机盘算，那都是他们的事，她不要管这些，也不要胡思乱想。
　　要做最真实、最坦率的自己。
　　而且……
　　沈菡看看胤禛——她也希望孩子们能更多地把皇上当做父亲，而不是君王、主子，只有这样，他们父子才有希望收获好的结局，而不是父子兄弟相残，甚或兵戎相见……

　　第二天沈菡挑了个吃饭的时候，顺口就把事情和玄烨说了：“太子一个小孩子，打小儿又没了额娘。上次在南苑，每次我和胤禛说话的时候，都能见他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真是怪叫人不忍的。”
　　所以沈菡能理解他一听到姨母进宫，就绷不住了。
　　玄烨听沈菡说完事情，面上果然浮现出心疼的神色：“保成……哎。”
　　玄烨当然知道幼年丧母的痛苦，他自己至少还记着一点额娘的音容笑貌，保成却是连赫舍里氏的一面都没能见到。
　　玄烨之所以平日这样疼爱他，还放任索额图与他接触，就是希望能够尽量弥补他襁褓中丧母的痛苦。
　　可是他现在也已经明白了——母亲就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旁人给予再多的爱也弥补不了。
　　玄烨叹道：“知道了，这事儿我会安排的。”
　　他转头看沈菡，眼中有一丝欣慰：“太子还小，处事难免有不妥之处，这次叫你做难了吧？”
　　放在别人那里，要么是怕麻烦置之不理，要么不定要动什么小心思。
　　难为她这么信任他，竟能如此坦率地告诉他。
　　沈菡摆摆手：“没有，我不过是听儿子说了一句，真正难为的还是太子一个小孩子。”
　　也不知道他是想了多久才想出这么拐弯抹角的法子。
　　看来虽然平时玄烨十分疼爱他，但没有母亲在里面调和着，他又要日夜顶着‘太子’这个身份，已经无法全然用孩子看父亲的眼光去看待玄烨了。
　　想想历史上的这对父子……
　　沈菡心里犹豫了一下，这个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太子毕竟和别的皇子不同，他和皇上之间的事太复杂了，不是沈菡能置喙和影响的，也不是任何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沈菡在心里叹了口气——哪怕是为了皇上，她也希望最后不要那么惨烈。皇上这般看重父子亲情，沈菡很难想象，如果他真的和费尽心血疼爱的太子走到那种地步，会受到多么大的打击……
　　作者有话说：
　　1.改自《明清宫廷家具》
　　2.资料推测温禧贵妃生于康熙七年左右。


第68章 上风
　　◎男女攻防战。◎
　　胤礽在玄烨的安排下, 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自己的亲姨母赫舍里氏。
　　阿玛的体贴让小小的孩童倍感温暖，但和姨母的相见却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赫舍里氏显然被家族教导得极好，简而言之——规行矩步。
　　对着当朝太子, 哪怕是自己的亲外甥，也显得十分拘束。
　　胤礽想和姨母表达一下亲近, 也想和姨母聊一聊额娘, 也很期待姨母能像额娘一般关爱他。
　　但赫舍里氏和仁孝皇后年岁差别太大, 且并非同母, 对这个姐姐毫无印象。她本性又木讷，纵使入宫前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看护好太子, 一时也很难亲近起来。
　　两人的对话透着一股冷情味。
　　胤礽道：“姨母，您刚入宫, 要是有什么缺的少的, 只管派人和我说！”
　　关心的意思是有了，可胤礽却没想到, 他住在外朝，赫舍里氏住在西六宫。隔得那么远，就算真有什么急用，赫舍里氏也不能派自己的人, 跨越大半个宫城跑去毓庆宫啊！
　　赫舍里氏能说什么？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胤礽又道：“姨母的人如今出宫不便, 若有什么话想捎给家里，也可使人来找我。”
　　赫舍里氏：“……多谢太子殿下。”
　　两人干巴巴地说了这么几句，就再无话可聊了。
　　屋里气氛甚是尴尬, 胤礽见姨母如坐针毡, 只好告退了。
　　回到毓庆宫后, 胤礽有些郁郁不乐。
　　姨母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待他不但比不了乳母、保姆的亲近，甚至还不如德嫔娘娘对他慈爱温和。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玄烨来毓庆宫看儿子，发现他垂头丧气，问他怎么了。
　　胤礽虽失望，却也不能说姨母不好，让汗阿玛对她不喜。
　　不过玄烨对储秀宫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拍拍儿子的肩，没说什么，留他自己体会了。
　　——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不是你想它怎样就会怎样的。
　　胤礽之前在南苑见德嫔待胤禛一片慈母情怀，甚至待他们三个都很慈爱，都能引得他不由思念起额娘。就觉得既然德嫔能做到，自己的亲姨母肯定也能做到，一定会待他更好，继而迫不及待想见到赫舍里氏汲取温暖。
　　却不知世人多是自扫门前雪的，世间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亲热？
　　德嫔也是，她自己喜欢孩子，习惯了怜孤悯弱，推己及人，便觉得胤礽见了赫舍里氏一定能得到安慰，就不那么可怜了……
　　玄烨摇摇头，德嫔倒还罢了，后宫女子，有这样的善心是好事，虽然有些傻，但有他护着她，也不怕她吃亏。
　　胤礽却不行。
　　他是太子，‘识人’是他最重要的一课。
　　千人有千面，一个太子、皇帝，要是学不会识别人心的差异，辨不清向着宝座涌来的无数张面孔，怎么可能坐得稳皇位呢？

　　太子与赫舍里氏见面的情形，玄烨来永和宫时，也简单和沈菡提了两句。
　　沈菡听后半晌无言，是她太天真了。
　　她站在‘先知’的基础上，用后世的眼光去看待太子胤礽，并不觉得这个小孩子身上带着‘太子’的光环。
　　可对当世之人来说，君权的威力是无比强大的。哪怕太子只是储君，也早就被世人拱上了神坛，不会有人再把他当个孩子看待了。
　　在沈菡的认知里，孩子想娘了，见见小姨多少是个慰藉，结果……
　　沈菡沮丧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早知道就不和玄烨提了，见不到说不定孩子还能抱有一点儿美好的念想，这一见倒好，干脆一竿子把什么都戳破了，这下太子该更难受了。
　　沈菡反省自己，不是早就知道古代和现代不一样了吗？更何况这还是宫里，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这思路有时候还是转不过来。
　　玄烨摇头，揽着她安慰道：“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你只是出自好意罢了。”
　　只不过她一对着孩子，想法总是逃不过‘慈母’那一套，想事情过于柔软了。
　　这是她的好处，玄烨并不会责怪她这一点：“皇子自有朕来教导，你是当额娘的，对孩子慈爱些不妨事。”
　　沈菡还真不敢说她有本事能教育好‘皇子’。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放到现代，最多也就是能教教孩子遵纪守法、讲卫生、懂礼貌、好好学习、尊老爱幼……别的就只能扔给学校和老师或者课外辅导班了。
　　这次的事也算是给沈菡提了个醒儿，四阿哥和六阿哥是皇子，不是普通孩子，他们的处境要比普通人复杂一万倍。
　　她每天只对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就算有上辈子的知识，但她对清朝其实并不真的了解，这方面的眼界和见识都有限，想事情难免考虑不足。
　　可皇子以后要面对的是朝堂，或者说，是天下。
　　这不是她能理解和驾驭的，所以不管是对四阿哥还是六阿哥，她都不应该再胡乱瞎指挥了。
　　沈菡心道，反正历史上的‘康熙爷’也把儿子教育成才了，她以后还是只管管孩子的吃喝穿戴好了，别的就都听‘康熙爷’的吧。

　　今年宫里过年格外的热闹，都知道南面的三藩气数已尽，平定近在眼前，所以宫里宫外今年过年的热情十分高涨。
　　前线战事顺利，离不开将士们的浴血奋战。现在虽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但过年是大事，玄烨作为皇帝也该对将士家属们作出表示。一直在后方操持的臣子这几年也殊为不易，也该予以嘉奖。
　　赏金赏银俗不可耐，也表达不了皇帝待臣下和将士的一片心意。玄烨受之前沈菡向他求福字的启发，觉得这样的方式既显得他待将士和臣□□贴亲近，将士家属们过年收到他亲笔写的福字，心里定然十分欣喜，兆头也好。传到前线，也能提振士气。
　　不过这个工作量可实在不小，玄烨不光打算给上级将官，中级士官也是根基，还有绿营，更要格外厚待，加上京里京外的大小官员，少说也得一千份吧。
　　所以今年过年封了笔后，玄烨一有空就窝在永和宫的书房写福字。沈菡在一旁看，给他磨墨，递纸，把他写好的收到一旁晾干。
　　看着看着，沈菡有些疑惑：“怎么这福字写法还不一样呢？”
　　玄烨用的纸有的大，有的小，有正楷的，还有行草。
　　玄烨写得手腕都有些酸了，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随口解释道：“大官给大字，小官给小字，才好鼓励他们上进么！”
　　玄烨在这种细节上向来体贴。官场是最注重上下阶级的地方，他要是给上级和下级写了一模一样的福字，节后两头见面，万一聊起来，结果上下级收到的福字竟是一样的，这叫下级怎么开口吹捧呢？上级心里头又会怎么想他这个万岁？两方都得尴尬，他也出力不讨好。
　　现在不同级别给的不一样，这样以后聊起来，下级也有话恭维了，上级心里也舒服了，自然都会感念皇上的恩德。
　　玄烨还给沈菡科普：“外头汉人跟咱们满人不一样，咱们尚白，他们喜红，所以给汉官的得用红纸写。”
　　给汉官们用的都是洒金红纸，红底金字，玄烨的楷书遒劲，帝王之气尽显，看着十分气派。
　　沈菡真想说，要不你给我也来张红的吧，这一年年的，她看着宫里挂的这些白布白字真心伤眼，到现在都没习惯。
　　玄烨写了一会儿，见沈菡一直在磨墨，止住她：“歇会儿，怎么磨了这么些？”
　　沈菡一低头，墨池都快满了。
　　玄烨想起几年前，那会儿叫她磨个墨都得半天，撒娇耍赖，整日懒哒哒地不爱干。
　　“怎么现在这么勤快了？”
　　沈菡对这个好像有点印象：“那会儿我又不会写字，还不习惯磨墨，现在字写多了，这都快墨成本能了。”
　　她这么一说，倒叫玄烨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拿了张新的宣纸，把笔递给她：“朕想起来了，好久没看你的功课了，写几个字叫朕瞧瞧你最近练得怎么样。”
　　沈菡：“……”
　　我这正给你红袖添香呢，你竟然突然要查我功课？
　　还能不能行了？！
　　玄烨看她不敢接笔，心里就有数了，面上佯装严肃：“怎么？是不是最近又偷懒没练？”
　　沈菡低头避开他的眼神——她哪有空练啊？！你去问问现代的宝妈，有几个有空在家啥也不用管，专练毛笔字的？
　　玄烨：“嗯？”
　　沈菡一肚子腹诽：最近真是越来越不解风情了，以前教她这些明明都是为了情qu，现在怎么教她个什么都那么认真，非得管着她学会了不行。前几天还跟她说，以后要在西花园弄个演武场，让她有空就去练练骑马，不要荒废了。
　　沈菡当时就想给他跪了——她现在的日程表排得真挺满了。
　　玄烨还举着笔等着她，看来今天这字不写是不行了。
　　沈菡慢吞吞地把笔接过来，硬着头皮写了首词。
　　太久没动笔，写得又虚又浮。
　　玄烨看完，转头面色威严地板着脸盯着她，刚要教训两句，还没等开口，沈菡先发制人道：“老师～我错了。”
　　玄烨：“……”
　　咳咳咳……
　　想说的话一下子全憋回肚子里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她这么叫他，玄烨就浑身一阵酥麻，心尖痒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沈菡心里偷笑——我就知道你应付不来这个，哈哈哈！
　　她面上仍旧是低眉顺眼的，凑过去搂住他的腰撒娇道：“老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这次就饶了我吧，好不好呀~~~”
　　玄烨：“……”
　　咳咳咳咳咳……
　　玄烨被她这一打岔，气势转眼就烟消云散了，没了气势，这威严可就再撑不起来咯。
　　男女之间和打仗其实是一个道理，单看谁技高一筹，谁便能占得上风。
　　玄烨以前可都是占绝对优势的那一个，近来却屡屡被一小女子抢占高地，那心里的滋味儿……
　　玄烨脸上五颜六色，语气也是‘爱恨交加’的：“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儿花招……”
　　他这是以前没遇到过，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应对，这才让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回去好好想想：“你给朕等着！”
　　沈菡心里‘呵呵’，半点不惧——论这方面的见识和眼界，姐甩你八条街不止，一个‘老师’就不行了？我这还有的是新鲜词呢！等你抗过这个，我就再换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帝心
　　◎公与私。◎
　　上千张福字的工作量实在是不小, 玄烨在永和宫写了好几天，总算在年关之前把所有的福字都赐了下去。
　　大过年的，竟然收到了万岁亲笔写的‘福’字, 对将士、官员及其家属来说，显然是极为荣耀的！
　　直接拿到宗祠里供起来的人家不在少数, 早晚三柱香的也不是没有。
　　不但是京里的臣属, 就连省外的督抚和前线的将官, 玄烨都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圣上的新年祝福, 除了福字，还有他亲笔写的书信。
　　沈菡这些年已经逐渐明白了‘皇帝’对古代人的威力。
　　古代人看皇帝，和现代人看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视角。
　　像沈菡这种在现代‘人人平等’教育下熏陶出来的现代人, 很难把一个人当做‘神’去看待。她的恐惧更多来源于环境和制度的压抑。
　　简而言之，她恐惧的, 是能够主宰所有人生死命运的皇权, 而不是睡在她枕畔的玄烨。
　　沈菡经过这几年的相处，现在已经能够比较清晰理智地把‘皇帝’和‘爱新觉罗·玄烨’分开看待了。皇权只是他的工具, 而不是他本人。
　　但对其他古代人来说，他们很难把皇权和皇帝本人割裂开看待。皇帝之于臣民的意义，就是天神、天子，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表和化身。玄烨这个人在他们心里, 根本就不是‘人’，是他们头顶的天, 是精神支柱一样的存在。
　　所以沈菡可以想象，这些官员大过年的收到了‘皇帝’的祝福，还是亲笔写给他一个人的, 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一件事。对这位‘宽仁待下’的皇帝又该是多么赞颂。
　　……
　　写完福字, 玄烨就又要开始一年的“宴会日常”了。
　　他叹口气：“朕这一忙起来, 大约是没空回来了，你带着孩子们好好过年，等朕忙完就回来陪你。”
　　哎，这一走少说也得十五过后才能回来看看她和孩子。
　　沈菡见他的神情中竟然有点依依不舍，心里颇有些受宠若惊。直到玄烨走后很久，沈菡想起来他走的时候对着她的一番温存，还是有些茫然和疑惑。
　　——之前每年过年不都是这样吗？她都习惯了。
　　这次怎么……

　　宫里的年夜饭还是那样，没有一点新鲜东西。
　　但今年永和宫的年夜饭席面十分丰盛，沈菡和福格在宫宴上都没怎么吃，就是为了留着肚子吃自己宫里的席面。
　　以前只有她自己的时候，根本没有兴致跨年，回来就想睡觉。现在人多热闹了，沈菡左右看看，朋友孩子都在身边，这有什么好说的，嗨起来！
　　所以今年的年夜饭，为了热闹，除了各种菜肴，沈菡还特地要了‘韩式’烤肉，因为胤禛和福格都特别爱吃这个。
　　前两年玄烨在养心殿设立了造办处，专给皇帝做一些新鲜玩意儿。沈菡有了胤禛后，胆子也确实大了一点，敢问皇上要点新鲜东西了。以前那会儿，除了折腾折腾正经的中餐，她哪敢提这些？
　　结果人还真是惯不得，没有的时候也一样过，也想不起来这些东西。但折腾出一样以后，以前的记忆就像开了闸门一样，瞬间奔涌而出……
　　把很多东西都山寨出来后，有一个东西的缺失就特别明显——没有可乐，吃烤肉竟然没法配可乐！
　　让沈菡戒可乐简直就跟让男人戒烟一样难。
　　每逢吃烤鱼烤肉炸鸡牛排这些现代食物的时候，沈菡都想可乐想得抓心挠肝
　　越得不到就越想，她真的好想喝可乐。
　　可是别的东西还能山寨，可乐要怎么才能山寨出来？
　　福格递给沈菡一个包好的烤肉：“姐姐，怎么光看着不吃？”
　　沈菡回神，接了生菜卷的烤肉：“哦，吃。”
　　胤禛也夹着个刚烤好的虾滑，吹一吹送到沈菡的嘴边：“额娘，你尝尝，我刚烤好的！”
　　沈菡高兴地吃了，夸儿子：“嗯，真好吃，谢谢宝贝儿！”
　　儿子长大了呀，以前都是沈菡烤给他吃，现在竟然会喂她了，当娘的图什么，不就图这点感动和幸福。
　　另一个儿子在边上看到了，欢叫着拍桌子。
　　他现在别的不会，就会啪啪拍桌子，高兴了拍，不高兴了也拍，嘴里还开始不清不楚的发一些音节，‘哒哒哒哒’‘啊啊啊啊’这种。每次吃饭把他放旁边，他就跟着吆喝。
　　榻上还趴着个小的，刚会翻身，这会儿正瞧着这里的热闹笑。
　　七阿哥除了脚疾，其他方面其实没有问题，发育也并不比六阿哥慢。
　　玄烨还是很关心七阿哥的，经常询问沈菡孩子的情况，在沈菡这里见到了，待他也很好。
　　但沈菡从他的言谈里能感觉到，他心里还是把孩子这事怪在了福格身上，原本他待福格就只是面子情，这下更是彻底厌弃了她。
　　沈菡对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皇上能默许福格继续住在永和宫，没有因为‘不祥’迁走她，还允许她自己照顾孩子，两人已经感恩戴德了，福格也知道皇上讨厌她，平时很注意躲着皇上走。
　　好在沈菡现在站得还算稳，她们过个安稳日子还是不难的……

　　过了年，景仁宫里的觉禅氏生了，果然是个儿子。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八阿哥了。
　　景仁宫久不闻婴啼，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整个宫的人都在为小阿哥忙碌。
　　佟佳氏尤其高兴！哪个主位宫里都有孩子，都过得热热闹闹的，只她们几个女人跟守活寡似的，守着静悄悄的景仁宫。
　　现在好了，终于有了个小阿哥，她们都能有点事儿干不说，皇上也能常来景仁宫看看了。
　　明姑姑也高兴道：“娘娘不若亲自抚养小阿哥？有小阿哥做引子，以后您见了万岁也能多个话题。”孩子才是争宠的利器。
　　佟佳氏摇摇头，她想皇上来并不是为了争宠，只不过因着皇上多来景仁宫几趟，哪怕只是来看看，孩子和这宫里的女人，日子也能好过些罢了。
　　佟佳氏看看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皇上和太皇太后都说了让生母哺育，哪里有我做主的份儿？”
　　再说……她就是这么个普通的样子了，比不过德嫔不说，跟后院里已经失宠的觉禅氏相比都差得远，宠爱就不要想了。
　　而且这几年，她也慢慢看明白了，德嫔……并不是因为一张脸得宠的。不然，后院年轻貌美的觉禅氏不会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德嫔之所以能这样盛宠不衰，远胜当年的马佳氏，最近更是快要到了六宫独宠的地步，既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讨喜的性格，单纯就是因为——皇上待她不一样了。
　　皇上……
　　把她放在心里了。
　　佟佳氏每次想起这个，心中都是一片难言的苦涩。
　　皇上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天下，装下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太皇太后是他敬爱的祖母，先皇后是她敬重的妻子，她是他信任的表妹，其他女人是孩子们的额娘。
　　对皇上来说，家就是国，国就是家。他把前朝、后宫、天下，所有的人和事都装在了这颗属于皇帝的心里，公平、公正，用最合适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但……爱新觉罗·玄烨的心却是很小的，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属于皇帝的那颗心里装着世间万物，而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那颗心里……
　　装着德嫔。
　　佟佳氏心里一阵酸楚——正因为她是这宫里皇上最信任的表妹，他和她说话最没有防备，才让她最快地看清了这个事实。
　　可她一点都不想看出来。
　　当她看清楚了，她的心也就彻底冷了——她一辈子都只能是他的表妹了。
　　因为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那颗心实在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
　　如今，既然德嫔已经挤进去了，旁人，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景仁宫的喜事，也是阖宫上下的喜事。沈菡作为永和宫主位，自然也要挑了上等的贺礼送过去，算是永和宫上下对贵妃的心意——说来就是这么好笑，明明产子的是觉禅氏，宫里众人却是一起向贵妃娘娘道贺，觉禅氏仍是没名没姓的庶妃。
　　这就像当时七阿哥出生，众人送礼道喜也都是向着沈菡，福格如何根本无人在意。
　　沈菡这边送出一份礼，没几天就收回了翻倍叠加的礼物——六阿哥要过周岁了。
　　之前那些年，因为皇上的孩子站住的太少了，再加上忙着打仗，孩子洗三、升摇车、过百岁、周岁这些事一直也没当正经事办过。这几年孩子一个个都健康留住了，仗也快打完了，有关孩子的各种仪式自然也被提上了日程。
　　玄烨说了，这次要大办，给六阿哥正正经经过个周岁：“以前是朕太忙了，顾不上。除了太子，几个孩子都没正经过过生日。现在朕清闲了不少，以后再不能亏了孩子们。”
　　沈菡作为亲额娘自然没有异议，不过这一办，场面肯定小不了，永和宫又得忙活一阵子了。
　　玄烨不叫她劳累：“这些事内务府自有章程，你就把个总儿行了，不要事无巨细地操心。”
　　沈菡也操不上心，她什么都不懂，便干脆放权给了季纶，让他和内务府交涉去吧，自己只在选东西的时候给个意见就行了。
　　周岁这天，永和宫极其热闹，六阿哥穿着大红织锦的小袄，戴着虎头帽，身前的红布晬盘里是抓周要用的各色物什：玉陈设两事，玉扇坠二枚，金匙一件，银盒一圆，犀钟一捧，犀棒一双，弧一张，矢一枝，文房一分。
　　一群人围着看，六阿哥左看右看，先抓起离他最近的书看了看，随手扔了，季纶眼疾手快接住了。
　　又抓起右手边的小弓对着盘子砸，紫芙心里擦汗，连忙哄着这位小爷把弓撒开。
　　这就算是抓了两样了，周围人都夸道：咱们六阿哥将来肯定‘文武双全’。
　　沈菡：“……”离他最近的就是这俩，这不是摆明了要孩子抓吗？
　　最后一样原本设计的是想让六阿哥抓笔，描金漆管缠枝莲纹的小笔设计得漂亮极了，就放在六阿哥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孩子要是听人安排，那就不叫孩子了。
　　六阿哥对笔丝毫不感兴趣，他一眼就瞄到了晬盘角落里的小金汤匙，和他平常用的小饭勺差不多，高兴地一把抓起来！
　　这个对皇子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意头。
　　玄烨却笑了，抱过儿子：“不愧是亲兄弟，看这样子是要和你三哥、四哥一样，当个小馋鬼儿了。”
　　胤禛听了，特别懂事道：“以后我的好吃的都分给弟弟！”
　　周围人都很捧场地笑起来。
　　有这么一打岔，这抓晬盘的仪式总算圆满结束了。
　　周岁宴席没什么新意，无非吃吃喝喝，不用沈菡费心。
　　但另一件沈菡一直在等，不得不想办法‘插手’的事却终于逼到了眼前。
　　——六阿哥满周岁，要取名了。
　　玄烨兴致勃勃地拿了写着名字的纸给她看：“朕想了一个，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菡看着这名字：“胤祚？”
　　玄烨见她神情不对，疑惑道：“怎么了，不喜欢？”
　　他是觉得老六出生的时候身体有些弱，虽说现在已经全好了，但他还是想给孩子取个吉利一点儿的名字，‘祚’有福气的意思，想用这个字给孩子添些福寿。
　　沈菡已经反应过来了，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嗯，我不太喜欢这个字。这个字汉话是念‘坐’？坐桌子、坐凳子？还有什么做作、为人作嫁，这谐音也太不好听了吧？”
　　玄烨：“……”
　　这是个什么思路，怎么会这么想呢？叫她一说这名字怎么那么别扭呢？
　　不过只是一个名字，玄烨只是刚想好，还没定下来。
　　沈菡不喜欢，玄烨也没多想：“朕是想着这个字吉利，不过既然谐音不好，你不喜欢，那就再换一个。”
　　玄烨琢磨了一下，老五他给取名叫胤祺，祺有吉祥的意思……
　　“要不然叫胤祥？”祺祥组起来也是吉祥的意思，听着都很吉利，而且一听就是连着的兄弟两个。
　　他见沈菡愣住了，不解道：“怎么？胤祥也不好？”
　　沈菡下意识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说完便顿住了，等等！还没等她想明白该怎么解释，玄烨见她没意见，已经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了，高兴道：“那就叫这个吧，这回谐音没问题了！”
　　‘祥’这个字对孩子也挺好的，一定能护着老六健康长大。
　　沈菡这次没理由反对了：“……嗯。”
　　这？
　　怎么办是好……
　　作者有话说：
　　放弃了内涵，改了个更晋江画风的名字orz
　　抓晬盘相关改写自资料。
　　之前在《清代后妃杂识》作者王冕霖的微博看到过关于‘胤祚’的分析，大意是那会儿宫里通用语是满语，这个‘祚’应该和胤祐，胤祺差不多，就是取个吉利，福气的意思，和皇位没关系。
　　不过到底有没有这个含义作者也不太确定，女主就更不知道了，清穿文普遍理解就是这个名字很危险。


第70章 我心
　　◎人非草木。◎
　　三月春暖, 万物生发，庭前的西府海棠开始迅猛地抽枝发芽，没几天就结出了满树嫩粉色的小花苞。
　　胤禛下课刚回来, 正坐在东暖阁的木炕上和六阿哥胤祥玩，旁边还趴着个正热衷于不停翻身的七阿哥。
　　福格坐在窗户下做针线, 见沈菡愣愣地瞅着四阿哥和六阿哥出神, 不解道：“姐姐？怎么了？”
　　沈菡回神,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现在的心情。
　　福格看看那边哄弟弟哄得很开心的胤禛, 没什么问题啊？姐姐最近怎么老是盯着他俩发呆？
　　沈菡能怎么解释？
　　——我不过是想给儿子改个不那么危险的名字，结果不小心把儿子从六阿哥变成了十三阿哥？
　　那以后谁才是十三阿哥，以后要是有十三阿哥又该叫什么？
　　万一, 那以后谁是怡亲王，谁是纯亲王？
　　这个世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什么兜兜转转总是要给她来一些细思极恐的事儿？
　　……
　　这些天她乱七八糟想了一堆, 几乎要开始思考“我是谁”“我在哪”这种哲学问题了。
　　但最后沈菡却只能摇摇头，什么也没法说：“没什么。”
　　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头, 这些日子她因为这件事一直神思不宁，亏得皇上奉太皇太后去了遵化温泉，不然当着福格她这种状态还好说，当着皇上肯定没法解释过去。
　　沈菡用两手拍拍脸颊, 决定把这些胡思乱想都扔出去——胤祚也好，胤祥也罢, 她儿子就是她儿子，和历史没有任何关系，叫什么都无所谓, 都是她亲生的。
　　炕上的胤禛哄弟弟哄累了, 肚子也饿了：“额娘, 我饿了，午膳咱们吃什么呀？”
　　沈菡想了想，今天是立春：“吃春饼吧，今儿要‘咬春’，膳房估计做了不少春饼。”
　　胤禛挺爱吃春饼的：“那再烤只鸭子吃好不好，吃饼配着烤鸭最好了。”
　　沈菡点点头，她也爱这么吃：“好呀。”
　　又问福格想吃什么，福格想了想：“之前进上来的什锦小菜挺不错的，既然要吃春饼，不如一起配着吃？”
　　胤禛高兴地附和：“我要吃糖蒜和腌青椒！”
　　沈菡点点他的额头：“你那个肠胃，少吃这些辛辣的。”
　　这小家伙别的都挺健壮，就是肠胃功能不太好，一吃得不妥当就容易闹肚子，偏偏他还随了沈菡，就爱吃些重口味。
　　沈菡：“糖蒜可以准你吃两个，辣椒不行，下回吧。”
　　胤禛虽然不太情愿，但他一向是很听额娘话的，皱皱鼻子道：“好吧。”
　　宫里吃春饼的形式和现代差不多，也是饼卷合菜，只不过合菜的种类更丰富一些，吃的是“满洲合菜”拼的春盘。
　　肉类包括鹿肉、熏猪肉、野鸡肉、关东鹅肉、鸭肉、野猪肉等，都是片好的肉片，既小且薄，御厨的刀工自不必说，厚薄十分均匀。
　　春盘四面围以茼蒿、酱瓜、胡萝卜、干扁豆、豇豆角葫芦条、宽粉、甜酱、绿豆粉等素菜，荤素搭配，摆盘也精致漂亮。
　　不过今天既然又单点了烤鸭，沈菡嘱咐小东子肉类就不用上这么多了，吃着腻。
　　沈菡：“四阿哥不爱卷那种成片的大肉吃，熏猪肉、野猪肉什么的就不用上了。让膳房做盘京酱肉丝给他卷着吃吧。”
　　吃卷饼怎么能没有京酱肉丝呢？必须有。
　　小东子连忙应下。
　　开春青菜多，菜库刚往宫里交用了上千斤的瓜菜。
　　沈菡问今天膳房里都有些什么，小东子道刚领回来新鲜的苏子叶、黄豆角、白菜、小芥菜、大芥菜、黄瓜、茄子应有尽有。
　　小东子：“分到咱们膳房的韭菜是最新鲜的头一茬儿，主子可要来点儿？”
　　沈菡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吧，我看着这些菜也差不多了。”
　　胤禛过来补了一句：“再炒个酸辣土豆丝，我爱吃上次膳房那个王锦升炒的。”
　　小东子看沈菡，沈菡看胤禛。
　　胤禛狗狗眼哀求额娘——吃卷饼一定要有酸辣土豆丝呀！
　　沈菡被儿子的眼神暴击，心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你可以稍微卷一点点。”
　　——没有酸辣土豆丝的卷饼确实不够完整，她也挺想吃的。
　　不过，沈菡嘱咐小东子：“不能做得太辣，少放点辣椒就行了。”
　　小东子应下：“是。”
　　春饼和合菜准备起来简单，膳房这几日做了许多双合饼，很快就把东西都准备好端上来了，只是烤鸭需要火候，还要再等等。
　　胤禛这些日子正在长身体，饭量比以前大了不少。
　　沈菡见他一张双合饼里放了一堆东西，虽然每一样都只放了一点点，但加起来饼都要卷不下了：“别放这么多，放多了容易碎。”
　　六阿哥已经会说话了，见他们吃自己没得吃，坐在餐椅里着急，拍得身前的餐盘啪啪响：“要！要！要！”
　　胤禛看沈菡：“额娘，弟弟能吃吗？”
　　沈菡把老六抱出来安抚：“不行啊，他还太小了。”
　　六阿哥现在还是以辅食和奶为主，只能吃点果蔬泥、肉泥、米糊糊、烂面条。
　　七阿哥睡着了，福格把六阿哥抱过来：“你先吃，我抱着他行了。”
　　沈菡争不过她，六阿哥又已经知道事了，除了伺候皇上时没办法，她也不愿意再让孩子单独跟着乳母保姆。
　　“那咱们轮着抱吧，你让他坐你腿上，单手揽着他吃。”
　　胤禛很懂事地帮福格卷饼：“福额娘，我给你卷好，你直接吃就行了。”
　　沈菡摸摸他的头表示赞赏。

　　玄烨这次陪皇太后去汤泉，要很久才能回宫，当时他临走前还特地来和沈菡说了一声：“朕这次本想带你一起去的，但老六还小，这次出去的时间长，留下他你肯定舍不得，把你们都带上又不太方便。”
　　玄烨陪太皇太后去洗温泉，是为了给太皇太后治皮肤病的。若是单独带上沈菡也就罢了，连吃奶的孩子都带上，拖家带口的，搞得和旅游似的，那还是为了太皇太后吗？
　　原本单纯尽孝心的举动，太皇太后却成了顺带的，那她心里肯定不能高兴，对沈菡和六阿哥也不好。
　　沈菡对此表示理解，她本来也没想过自己能跟去——她当然舍不得把六阿哥扔给保姆那么久。
　　不过让她惊讶的是，皇上竟然会来特地来永和宫和她解释一声。为什么要给她解释这个？以前他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不回后宫，哪有和她解释的道理，她也没资格问。
　　怎么最近却总是？
　　这些日子的种种涌上心头，沈菡仿佛突然触到了什么，有些不敢相信。
　　玄烨说完还在那殷切地瞧着她，沈菡此时心乱如麻，但还是本能地反应道：“那你自己去，要记得嘱咐顾问行，收拾行李的时候冬春的衣裳都要带上。这才刚开春，天还没暖和过来，倒春寒厉害得很。”
　　又絮絮叨叨地嘱咐，平日不吃饭的时候也要多喝水，不要只等着吃饭时候喝汤，忙起来就不住下。
　　沈菡：“你白天要少喝茶水，本来就累了一天，喝那么多茶水，晚上该睡不好了。”
　　玄烨这几年处理一些不要紧的琐事的时候，更喜欢待在永和宫的书房。沈菡一般也不轻易过去，都是在东暖阁带孩子，隔一会儿才进去给他添个茶，倒个水。
　　然后沈菡就发现了他这个毛病——不是都说雍正是个工作狂吗？怎么他爹也是？
　　要不是沈菡看到他总是敲自己的腰椎，非拉他起来歇歇，到院子里走走，他自己是绝对意识不到的，一坐就是一天。
　　玄烨被她啰啰嗦嗦嘱咐了一大堆，也不嫌这‘爱妃’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一律含笑听着。
　　他的心好似已经被泡进了一汪温泉里，他揽过沈菡轻轻在她侧脸亲了一下，温柔道：“好，朕都知道了，都听你的。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老六现在斤两重了，你不要老自己抱着他，抱多了又该腰疼了。”
　　沈菡闻言，心里的不舍又泛了上来，忍不住搂住他小声道：“那……你要早点回来呀……”
　　她身上的香气裹住他的周身，玄烨鼻间尽是这熟悉的草木花香，让人沉醉。
　　“好。”

　　圣驾出京后，永和宫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吃吃喝喝，聊天打牌，喂奶养娃，每天都是这些事情。
　　一开始沈菡并没觉得有什么，以前他忙起来，两人也不是没有过十几天不见面的时候，只是这次时间格外长罢了。反正有福格和孩子们陪着，生活依旧热热闹闹，并不显得寂寞。
　　但时间一长，她反而开始有些不适应。永和宫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沈菡最近经常会盯着发呆。没有玄烨在身边，生活渐渐开始一成不变。沈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活在一个莫比乌斯环里，日子从这头走到那头，走着走着又回到这头。
　　小东子说了半天见主子没反应：“主子？”
　　沈菡回过神来，看他：“嗯？哦，你刚才说什么？”
　　小东子：“回主子，内务府把今年妙峰山新采的玫瑰花送来了，您看该怎么分配？”
　　春暖花开，花果繁盛，正是食英的好时节。内务府和膳房都要开始大规模的‘制花’了。
　　后宫妃嫔多爱以花入肴，槐花、荷花、桂花、菊花、玉兰、月季……都可食用。尤以点心用花最多，美容养颜还好看。但味道大多一般，反正每年早春宫里制的榆钱糕和榆钱饼，沈菡尝着就是普通的鸡蛋饼和鸡蛋糕，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也有特别好吃的。
　　京城的妙峰山栽培玫瑰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每年四五月份玫瑰开的最盛的时候，内务府都会派人前去大量采摘，供宫中使用，各宫都能分到一定的份额。
　　沈菡想了想：“去年用鲜玫瑰酱做的玫瑰饼挺不错的，四阿哥一直嚷嚷着当时做少了。鲜玫瑰储存不易，今年趁着新鲜，先加紧做出一批让大家都尝尝鲜。”
　　膳房四五月份做的玫瑰饼是全年里最好吃的，因为用的不是窖藏的玫瑰酱，而是刚刚从枝头摘下，鲜嫩欲滴的玫瑰花现制的酱。用来制酱的还不能是全开的玫瑰花，必得是半开的玫瑰。
　　将玫瑰去蒂去蕊分瓣后，再用清水洗净、沥水、晾干，将脂油切成碎丁拌上白糖与其混合腌制。如此彻底腌透后，再包上馅，做出的玫瑰花饼个个外皮酥香，馅料甜润，既能保持玫瑰的颜色，咬一口还有馥郁的玫瑰香气，宫里鲜少有不爱吃的。
　　沈菡又想起上次去南苑，三阿哥好像念叨过永和宫的玫瑰饼更好吃，他特别喜欢：“除了咱们自己宫里吃的，再额外多做一些，也给钟粹宫送一份。”
　　小东子应下，又问：“既如此，各处使费就不能照往年的例了，敢问主子，余下的怎么安排？”
　　除了制玫瑰饼，用得上玫瑰的地方还多着呢，宫里酿酒、做糖、各种糕点、窖茶、造酱、蒸玫瑰露，甚至做护肤品都离不开它。往年自有定例，这里分得多了，那里自然就要少点，小东子不敢自作主张。
　　沈菡：“今年的量有多少，够用吗？”
　　小东子：“内务府先头送来的才是第一批，万岁送回来的折子上已经分好了量，咱们宫里只比景仁宫少些，拢共有十几斤，后头约莫还有好几批，只不知道有多少，听内务府那意思，大约和去年差不许多，不过咱们宫里今年应该是尽够用了。”
　　沈菡疑惑地看他，怎么讲？去年紧凑着使费，还有些紧巴，不然四阿哥也不能老记挂着头茬玫瑰饼的事儿。
　　小东子声音低了一点儿：“今年明面上咱们虽不如景仁宫，不过内务府管事太监道，万岁给内务府吩咐了一声，把御前的份额悄悄匀过来了。”
　　沈菡一愣，才想起他走之前好像是说过这事。
　　玄烨当时道：“朕看你别的花都不太爱用，只对玫瑰格外喜欢，反正朕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你尽管拿去用就是了。”

　　小东子：“主子？”
　　沈菡回神：“哦，知道了。既然今年份额足，窖藏的酱就多做些，防着阿哥以后想吃没得用。玫瑰酒就没必要多存了，万岁觉着沉淀太多，有些酸了，不好喝，没得白白浪费东西。倒是玫瑰露和玫瑰花茶可以多预备些。”
　　沈菡总觉得玄烨白天这么累，这个喝浓茶的习惯不太好，影响睡眠质量。但总是让皇帝喝白水也不是个事儿，一下子太寡淡了他也不喜欢。要不要让他试试花茶呢？但他老觉得花茶味道有些奇怪。
　　沈菡心道今年还是应该开发更多好喝的饮料才是，茶叶虽然对牙、对身体都好，但也不能这么个喝法儿。
　　她想着想着又开始出起神来……
　　他这走了都有一个多月了吧？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呀？
　　沈菡也没法解释自己这些日子莫名其妙的空虚和失落感，到底是因何而生。她整个人好像陡然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一般，茫然不知所措。四下里空空荡荡，心无所依，是一种连照顾孩子的忙碌，都无法填补的寂寞。
　　沈菡此时回想起这两年的日子，才突然意识到，这几年因为三藩的战事正在紧要关头，玄烨几乎一直守在宫里，很少外出。而他在宫里的日子，只要不忙，就会来永和宫找她。就连她生六阿哥的时候，他也多是在永和宫陪她用膳歇息，很少去别的地方。
　　想起这些，沈菡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当这个人一直陪在身边，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而当他远离，沈菡突然有了充分的时间回忆和思考过去时，她才猛然间发觉，原来她和玄烨竟然已经如此亲密了……
　　不知不觉间，皇上几乎已经成了她生活的重心，甚至是精神支柱。一旦长时间不需要侍奉皇上，她甚至会茫茫然不知所措。
　　沈菡自问不是六根清净的神佛，也不是铁石心肠的机器。年轻时的世界非黑即白，她那时想着爱情需要种种的条件才能发生，她绝不会轻易敞开心门。
　　可一生是多么的漫长，时间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裹挟逼迫着人成长和变化。谁又能一直保持年轻时的天真和单纯呢？
　　人心又是多么的复杂，长久地沉浸于一个人的精神包裹中，她越来越没有自信能够完全操控自己的内心。
　　如果，皇上想要她的真心……
　　如果，有一天她的心不再听她的话了……
　　那她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清宫春饼，食英习俗，玫瑰饼相关改写自资料。


第71章 想念
　　◎顺应本心，勇敢面对。◎
　　每年一到开春换季, 各个宫里的宫人们都得好好忙活一番。
　　紫芙和青衿带着宫女们，把衣服箱子里主子去年的春装都拾掇出来，将其中没上过身, 没下过水，仍旧鲜亮的先挑出来, 挂到阴凉的地方晾一晾。
　　等衣服上的味道散没了, 还要再用上等的香料把衣服细细地再熏上一遍。
　　这香料是以丁香、栈香、沉香、檀香、麝香各一两, 甲香三两, 用常法炮制而成，香捣为末，用白沙蜜轻炼过。香气并不馥郁, 是一种清雅悠长的草木香，其中又混合着一点隐约的花香。
　　虽是没上过身的衣服, 但终归在箱子里闷过一年, 不如新衣鲜亮。不过沈菡这几年衣服越做越多，她觉得旧衣服没上过身就不穿了也太浪费了, 所以这些还能穿的，她都尽量穿起来。
　　新衣服就更多了，广储司哪敢怠慢永和宫，缎库早早地就把今年的新例送来了。
　　验收入库完, 针线房的数十个绣娘就开工制衣了。
　　现在的针线房早已不是当年的规制。
　　如今各宫自管各宫事，针线房虽在一处上工, 但内里却已经分得一清二楚——专管御前的，管景仁宫贵妃的，管永和宫的……
　　各人只管伺候好自己个儿的主子就行了。
　　永和宫针线房的人数并不比景仁宫少, 毕竟永和宫除了住着‘宠冠六宫’的德嫔娘娘, 还住着三位小阿哥——宫里现在一共才八个阿哥。
　　内务府和广储司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永和宫针线房分过来的绣娘个顶个都是好手。
　　紫芙一一验看针线房送来的新春装：“我瞧着针线房的手艺如今愈发精进了，这两年送来的衣裳比起旧例可真是大变样儿了。”
　　她手里是一件品月色缎绣玉兰蝴蝶纹氅衣，面料用的雪青、藕粉及水粉色，三层镶边，绣工精细，针法多样。五彩折枝的玉兰花间，蝶舞蹁跹，婀娜生动。
　　青衿也过来瞧了瞧：“她们这是摸透主子的喜好了。”
　　永和宫的针线房刚立起来的时候，一众绣娘们对于沈菡要求的，与宫中惯用款式、纹样都不大相同的旗装是不大熟悉的。
　　好在曾经给沈菡做过衣服的绣娘也都分过来了，一个带一个，加上戴佳贵格格这个常给主子做衣服的人亲自指点，这才把整个针线房磨合顺手了。
　　青衿小声道：“近来外头学主子穿戴的庶妃可越来越多了，我问过金姑姑，金姑姑道她也管过，可针线房绣娘众多，这重赏之下……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这种事，也不好大张旗鼓地禁。”
　　主子如此盛宠，不是谁都能像惠嫔和荣嫔这般淡定的——他们有儿有女，年纪也大了，自然不会再去想侍寝的事。
　　可是底下的庶妃们却不然，整日虎视眈眈盯着永和宫的不在少数。
　　谁不想被万岁这样宠着呢？
　　她们学不来德嫔娘娘的美貌，但她们可以学别的啊！
　　衣食住行用，这几年在这上头动脑筋的可真是不少。
　　紫芙不以为意：“她们想学就学去呗，要真是谁单凭这些东西就能得宠，那我也服她！”
　　放到前两年紫芙是不敢说这个话的，而且早前宫里刚有人开始模仿她们主子的时候，紫芙也是很紧张的。
　　但是随着这两年主子和万岁的感情越来越好，万岁待主子愈加温柔体贴，来永和宫来得越来越勤，她才算看明白了。
　　主子搞得这些吃的喝的，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添头，万岁绝不是因为主子会吃会穿，才这么喜欢她们主子的。
　　紫芙把新衣裳一件件梳理好，分门别类地收到衣箱和衣橱里：“咱们不用管这些，干好自己手里头的活儿就行了。”
　　主子自有本事，得宠固宠的根本用不着她们这些奴才操心，也是她们有福，跟了这样能耐的主子，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开春换季除了衣服要换新，各色首饰、日用、器物也都要一一清点。新的份例要验收，旧的也不是都没用了，沈菡的东西多，这几年基本都用不完，大多是赏给永和宫的宫里人了。
　　各省的春贡最近也到京了，这个自有内务府上折子给万岁，询问具体要怎么分发。
　　这次来的广储司姑姑又换了一个，沈菡看她们换人的这个速度，觉得这广储司的内斗指定比宫斗厉害多了。
　　但不管斗赢的是哪个姑姑，对着永和宫的德主儿都是恨不能笑成朵大菊花。
　　姑姑亲自拿着铜镀金花丝镶嵌的粉盒上前：“德主儿您瞧，这是万岁令苏州织造特地为您采买的定制品，保证一点儿铅粉都不含。”
　　沈菡一直不爱涂粉，因为‘宫粉’确实是含铅粉的，只是不多。
　　宫里的粉都是由江南三织造代为采买的，以苏州的为最佳。苏州宫粉以自然植物加中药加少量的铅□□制成，有一种大自然的植物清香，且细腻白润。其实以含量来讲，这点儿铅粉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危害，里头的中药还有养肤嫩肤的效果。
　　但沈菡……后宫小说看多了，听到成分确实有铅粉就觉得有问题，抹上浑身不自在。
　　玄烨老不见她用粉，整天素面朝天的，觉得奇怪。
　　沈菡也瞒不过他，只好实话实说道觉得铅粉不健康，用着不舒服。
　　玄烨虽然不明白她这想法从何而来，不过见她实在不喜欢也不勉强。
　　这事儿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玄烨当时没再说什么，沈菡就当他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玄烨转头给织造写信的时候想起来，就在信中提了那么一句，让他们找找苏州有没有不含铅粉的宫粉，有就采买一些，没有就让工坊现做些。
　　沈菡看着眼前这十好几盒香气四溢的宫粉，姑姑还在殷勤介绍：“这个是玉兰花香的，这个是玫瑰的，这个是茉莉的……万岁嘱咐了，说您爱草木花香味，不叫做些香气复杂的，只取自然的花露制粉。”
　　沈菡：“……”
　　姑姑还加了一句：“这都是定制品，只有您这儿有，旁人那儿都不知道。”
　　沈菡面上保持着平静，笑着对姑姑道：“辛苦姑姑跑这一趟，你们费心了。”
　　姑姑连连道：“不敢当德主儿这话，奴婢能伺候德主儿，往您这儿跑一趟差，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除了宫粉，姑姑这次还送来了新采买的胭脂、玉容香皂、猪胰子、擦牙散、嫩面粉、双料宫粉、抿头刨花等等日用品，都是三织造从江南采买来的上等货。
　　这些东西都不在份例规矩里，单看皇上想给谁就给谁。
　　沈菡这里得到的量一直是极多的——也就是比景仁宫少个一两盒。
　　零零散散的各色物件塞了满满当当好几只箱子，送走管事姑姑，沈菡就对着这些东西出神。
　　桌上的十几盒宫粉隔着盖子都能闻到清新的花香味，混合着支起的窗棂外盛放海棠的香气，混合成了一种令人心醉的味道。
　　沈菡单手托腮，看着院子里这两株冠盖如云，花苞满坠的西府海棠，神游天外。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京郊十里，仪仗绵延。
　　玄烨骑了半天马有些累了，下马回到祖母的车驾中歇息。可歇了不过一炷香，却又忍不住想出去骑马。
　　太皇太后不解道：“怎么了？是车里太闷了，憋得难受？怎么坐立不安的？”
　　玄烨一愣，坐立不安？
　　太皇太后：“你这一上午出来进去好几次了，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玄烨反应过来，皱着眉回想了一下，有吗？
　　太皇太后：“而且你这在车里都不老实，转的我头晕，坐下待会儿。”
　　玄烨听话的坐下，端起茶盏想喝口茶水解渴，入口却是一杯白水，玄烨端着发起了呆……
　　銮驾风尘仆仆地回到昭仁殿，顾问行刚想唤人抬热水来给万岁洗漱，玄烨一摆手：“换身衣裳就行了，朕要去永和宫看看。”
　　顾问行一愣，差点脱口而出：“现在？”好险才把话憋回去了。
　　玄烨骑了一路的马，纵使路上已经提前洒过水，他的头发和身上还是不免沾满了尘土。
　　顾问行领会到主子的意思，立马带着人加紧给万岁收拾干净。头发是来不及洗了，梳头太监火速拆开万岁爷的发辫，用篦子篦去浮尘。玄烨随手抹了把脸，换了身便服就起驾了。

　　沈菡这几天一直处于一种神思不属的状态。
　　越是临近玄烨回宫的日子，她越是心神不宁，时常会坐在窗边对着庭院里花开繁盛的海棠花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纶急匆匆地绕过照壁，见沈菡靠在窗棂上，也不进去了，直接疾步走到窗前对沈菡道：“主子，万岁的銮驾到了……”
　　话音刚落，玄烨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
　　两人一下子就对上了视线！
　　沈菡只觉心底‘咚’地一声巨响，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跳下木炕从屋里冲了出来。
　　玄烨怀里突然冲进来个人，脑子有点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菡也有些懵，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
　　气氛一点都不浪漫，反而有些尴尬。两人维持着半搂半抱的姿势无言对视，周围一宫的奴才全都低头看地砖。
　　半晌，沈菡结结巴巴先开口道：“你，你回来了。”
　　玄烨还在愣神：“啊……嗯。”
　　两人继续相对无言，玄烨率先回过神来，见她只穿着白绫袜踩在青砖上，下意识弯腰把她抱起来：“怎么不穿鞋？”
　　沈菡愣愣道：“忘了吧？”
　　玄烨：“……”吧？
　　沈菡回过神来了，左右一看——院子里全是人。瞬间，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际，沈菡的脸爆红。
　　怎么回事……她刚才那是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古早言情画风的行为，怎么会出现在她的人设里？
　　沈菡尴尬地无地自容：天哪，她OOC了啊！
　　玄烨看她脸上精彩纷呈一通变幻，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呵……”
　　回程的疲惫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玄烨抱着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的沈菡，一路进了东暖阁，把她放到木炕上。
　　沈菡迅速翻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被子包趴在炕上。
　　玄烨心里好笑，他蹬掉靴子趴上去，隔着被子压住她。
　　沈菡不得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啊，压死了！快起来，你好重。”
　　玄烨把脑袋搭在她的左肩膀上，亲她的耳后颈项：“不起来……”
　　一阵酥麻从沈菡的腰窝儿一路蹿到头顶：“嗯……”
　　沈菡脖子一带最是敏感，不多会儿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开始在被子里扭动起来：“别……”
　　无奈她作茧自缚，被子严重限制了她的活动，不多会儿就被亲得丢盔卸甲，瘫软在被子里。
　　玄烨却没有再进一步深入，他咬住她的耳垂厮磨，突然问道：“这些日子……想朕吗？”
　　被子包儿突然不动了。
　　玄烨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动静，起身把她翻过来——她的眼眶、鼻头都红了。
　　两人的眼睛一对上，沈菡的眼里突然噙出了一点泪花。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把玄烨给整懵了，她可是很少掉眼泪的。
　　玄烨拉过她的胳膊检查：“怎么了？刚才压疼你了？”
　　沈菡摇摇头。
　　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腰，依恋地钻到他的怀里，喃喃低语道：“想……”
　　真的想。
　　想念撼动了她心底一直紧紧封闭的大门。
　　她自以为能够一直保持清醒理智，但身边这个人长久的空缺，却突然让她意识到，她只是多么普通的一个人。
　　人心是一个巨大的回忆囚笼，里面关着他们所有的‘曾经’。
　　温存体贴、甜蜜恩爱、喁喁私语、耳鬓厮磨。
　　玄烨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空虚的时光让这些回忆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心门。让她茫然失措，无所适从。
　　沈菡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删除键，来帮她忘记这一切。
　　这些日子，沈菡默默内省了很久，但她最终也没有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内心和感情——那实在太复杂了，一对朝夕相处数年的伴侣间，感情很难用爱情、亲情、友情这样的词汇去总结。
　　但沈菡清楚地想明白了一点——已经发生的任何事情，纠结和愁苦都是没有必要的，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选择往前看。
　　不管她的感情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或者未来可能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那都是她无法掌控的。
　　如果将来有一天，她真的忍不住对“皇上”动心了。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享受感情美好的一面，不要使自己陷入无意义的痛苦之中。
　　——因为那没有用。
　　沈菡直视着玄烨的眼睛，毫不掩饰地袒露出心底最脆弱、最柔软的想念。
　　“我想你，很想很想。”
　　这个人，是她今生的伴侣，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的亲人，也是她的情人。
　　更是君主，是她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基石。
　　往后漫长的余生中，可能终有一天，他们的感情会发生一些她原本不希望发生的变化——比如爱情。
　　曾经，她对这种变化十分抗惧。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活得那么消极。
　　——与‘死亡’相比，爱情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果这种变化最终使她痛苦，那她就去努力将它变成好的、快乐的！
　　就算最终努力失败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的日子不还是一样过？
　　沈菡用手臂环绕住玄烨的颈项，凑上前去轻轻吻住他，唇齿相依，这般缠绵。
　　“你呢？想我不想？”
　　玄烨望进她的眼睛，秋水一般……
　　缠在他心上的那条丝带越勒越紧，几乎要勒进他的血肉里。
　　“想。”
　　玄烨回抱住她，埋进她带着草木花香气的鬓发间——一晃眼竟然已经六年了……
　　不知何时起，这个气息变得如此熟悉，几乎要浸透到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肉里。
　　一旦消散，竟会让他这般想念。
　　作者有话说：
　　香料相关改写自《香典》，氅衣改写自《清代后妃氅衣图典》，宫粉等物改写自《悦目，后妃的美容与养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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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温存
　　◎耳鬓厮磨。◎
　　玄烨大婚很早。
　　一方面是当时的朝局紧迫, 鳌拜如日中天，权势日益膨胀，尽早大婚方能促使他早日亲政。另一方面……皇玛嬷说, 她不想再出一起董氏的事了。
　　董氏当年发生那种事，玄烨心里确实很愧疚。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不识女色的少年, 身体有了征兆, 心里对男女之事又很懵懂, 女人的一点勾引都能挑动他。
　　但随着后来他大婚、纳妃, 女人越来越多，这种事见得多了，见怪不怪, 自然也就不新鲜了。
　　女色之于他的意义，慢慢只剩下了新鲜的rou体、子嗣的传承和闲暇时的放松。
　　宫中从不缺美人, 但见得多了, 这些面孔反而逐渐模糊不清，变成了千人一面。
　　有伺候得好的, 像马佳氏这种，他自然也愿意多给她们一些宠爱。
　　有子嗣的，是孩子的额娘，他也会记得加以关怀。哪怕后来这些女人都不能讨他的欢心了, 但她们听话懂事又有孩子，他也愿意酬以高位, 保全这些女人的体面。
　　对皇后和表妹这种身份格外不同的，他也会示以敬重。
　　玄烨希望她们每个人都能在位子上做好主位的本分，看顾好六宫和孩子。如此她们自己也能得个安稳的后半生, 不至于落到凄惨的境地里。
　　皇玛嬷曾教导他, 帝王手掌天下大权, 每日都在与人间至高无上的权力打交道，而权势，是世上最容易上瘾的东西。
　　帝王身系天下安危，所以一定要学会保持清醒。他可以喜欢读书，喜欢骑射，喜欢美人，可以有很多爱好，但都不能沉迷，尤其不能沉迷权势，乱了心性。
　　玄烨深以为然。
　　皇权是他手中的工具和利器，美人儿和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一样，是他在权力之外，用来保持清醒的消遣。
　　一开始，乌雅氏对他来说，也是这样一个美人儿。只不过这个美人儿比旁的更漂亮，更有趣。
　　他在她那里得到了很多新鲜的体验，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她也格外会讨他的欢心，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流露着一股宫里其他女人没有的坦率和真诚。宫里再没有比她更会伺候的了，他自然也越来越喜欢她的陪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玄烨现在回想起来，发现真正开始觉得她与众不同，大概是她刚生完胤禛，躺在榻上被嬷嬷压肚子的时候。
　　那时的她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温婉体贴，撒娇爱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脾气也不太好，不知为何，反而更让人觉得真实。
　　从那之后，乌雅氏在他心中的形象才渐渐清晰起来，不再只是后宫中‘长得漂亮的那一个’‘会说话的那一个’。
　　再后来……
　　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玄烨就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有了胤禛后，他就越来越喜欢往永和宫跑。他喜欢这里的吃食，喜欢他们之间的氛围，喜欢……她。
　　这种喜欢不同于以往喜欢任何一个女人。这些年，她的真诚、坦率、自在、柔善，都深深吸引着他。
　　在她的身边，他越来越能感觉到，他好像只是‘爱新觉罗·玄烨’，一个普通的男人，而不是一个皇帝……

　　沈菡靠坐在玄烨的怀里，半眯着眼睛犯困，玄烨也不说话，把玩着她的手想心思。
　　东暖阁里寂静无声，却萦绕着一股温馨慵懒的气息。
　　沈菡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仰头蹭到了玄烨的下巴，他不得不往后靠了靠。
　　沈菡回头，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下巴。
　　玄烨也不自觉地轻轻一笑，把她往怀里拖了拖：“困了？”
　　沈菡往下一滑，躺倒他的腿上：“有一点，你呢？”
　　玄烨：“也有一点。”
　　他赶了一天的路，刚回宫就跑过来，刚才是头脑发热，这会儿疲惫却开始慢慢泛上来了。
　　沈菡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发辫都有些油了。
　　她有些懊恼：“我刚才都没注意到！”
　　从遵化回来，一定是大清早就启程了。他这人还不爱坐车，非得以身作则，弘扬满洲的尚武精神，肯定是骑着马回来的，这不得累坏了？
　　沈菡起身：“你是不是还没沐浴？午膳用了吗？”
　　想必在路上也没法吃，沈菡想下榻穿鞋：“我让他们去抬水，你先洗洗，解解乏，等你洗完，午膳就好了。”
　　说着就要走，玄烨一把拽住，沈菡不解，回头看他：“怎么了？有什么想吃的？”
　　玄烨心中柔软，把她拽回怀里抱着：“不用你，顾问行知道怎么安排，你陪朕待着就行了。”
　　他的语调实在太温柔了，把沈菡都听怔住了。
　　还有他的眼神……
　　被这种眼神看着，沈菡感觉自己简直像要烧起来了一样，整个人好像都在变软、融化，快要化成一滩水。其他的事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忍不住越靠越近，凑上去吻住他。
　　一个不带丝毫情yu的吻，只有唇与唇在相贴。
　　玄烨渐渐夺回了主动权，把她压在身下。
　　……
　　两位主子进了屋就不出来了，屋里也没听见什么异样的动静，刚才只有低低的说话声，现在连说话声都没有了。
　　外头等着伺候主子的紫芙、季纶、小东子和顾问行面面相觑。
　　紫芙：这是结束了？她现在该不该进去呢？
　　季纶：要抬水吗？这是没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了？
　　小东子：要叫膳吗？要是没开始叫早了就凉了，这要是已经结束了他得抓紧去啊！
　　几人再次看向全能的顾总管——今天的动静怎么和平时的不一样呢？
　　顾问行：“……”
　　大总管的面子不能丢。
　　虽然他也没遇见过这等安安静静的情况，但既然万岁没睡着，那该准备的就得准备起来。
　　万岁跑了一天了，浑身又是汗又是土的，午膳也没吃，不管这会儿是什么情况，他照规矩办就错不了。
　　顾问行：“季纶去抬水，把梳头太监、推揉太监都叫来，小东子去叫膳，万岁今儿累着了，不要弄些太麻烦的，紧着好克化吃起来不费力的菜上。”
　　最后她看紫芙：“你也带着人去准备，不管主子一会儿用不用的上，你准备了就没错。我估摸着万岁用完膳就得睡了，茶叶就不要上了，你去让茶房煮一壶德主儿之前想的那个新式饮料，万岁喜欢喝那个加果肉的。”
　　几人应下，连忙去忙了。
　　不多会儿，屋里还没什么动静，四阿哥倒是先下课回来了。
　　胤禛一见到顾问行，就知道阿玛回来了，他高兴地差点蹦起来，好悬绷住了。
　　他兴冲冲地要往正殿去，还是旁边的小太监苏培盛会看颜色，轻轻拦住他：“主子，您等等。”
　　他示意胤禛看旁边宫人——御前其他太监都隔着窗户老远站着呢。
　　胤禛一怔，反应过来了。
　　之前保姆告诫过他，要是屋里只有阿玛和额娘，别人都离得远远的，那他就不能去打扰。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妈妈们说过去会打扰阿玛和额娘，给额娘惹麻烦，那他当然会乖乖听话。
　　他想了想，转身带苏培盛去西配殿看弟弟了。
　　不多会儿季纶带着抬水太监运了水车进来，正殿里也传出了万岁叫人的声音。
　　屋里其实什么都没发生，玄烨累了一路，也没那个精力，但这种单纯的温存反而更叫人心里柔软，沈菡觉得自己好像被泡进了一桶温水里揉搓了一遍，整个人都被泡开揉软了。
　　用膳时这种感觉都没缓过来，她总是忍不住看他。
　　胤禛见阿玛和额娘吃两口看看彼此，再吃两口再看看，阿玛一笑，额娘就红着脸低头笑，额娘一笑，阿玛也跟着笑。
　　胤禛不解，这是干嘛呢？
　　怎么都拿着筷子不吃饭呢？
　　他最近比以前懂事多了，秉承着妈妈们的教导——阿玛和额娘的事他千万不要开口打扰，胤禛即使心里不解，也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吃饭。
　　但六阿哥可不管这些，他小爷要吃饭，凭什么你们吃不给我吃。
　　平常把他放这儿干坐着，至少还有个人搭理他，围着他转。现在一个个的都安安静静不说话，也不理他了，小爷不干！
　　六阿哥一闹起来，屋里那股子言情文的气氛立马散了，画风一下子就变成了鸡飞狗跳的养娃种田文，频道切换地十分顺滑。
　　玄烨：“……”
　　沈菡：“……”
　　有点想扔了怎么办？
　　亲生的，没法扔，哎。
　　一家四口恢复了往日的用膳氛围，沈菡把老六抱到腿上哄，玄烨也终于分出心神，关注了一下今天回来后一句话没说的儿子：“今天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胤禛闻言一鼓腮帮子：“我说了，阿玛你没听见。”
　　他一进来就想和阿玛说说话，这么久没见阿玛他也好想阿玛呀！
　　可是阿玛两只眼睛都在额娘身上，跟没听见一样，就说了一句：“是吗？阿玛也想你。”就完了。
　　玄烨：“……”
　　“咳，阿玛前几天着人给你们兄弟新作了一批牛角小弓，让你先挑好不好，你别和你三哥说，咱们偷偷的。”
　　胤禛开心起来：“好！”
　　哄好了儿子，一家人终于开始专心用膳，永和宫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的规矩，玄烨随口说起这次去遵化的事儿：“遵化行宫的景儿不错，朕觉得你一定能喜欢。等老六种上痘，朕就带你们往北边走一走。”
　　沈菡听着自然高兴，她最喜欢的景致有两种，一种是江南水乡的园林，像拙政园、狮子园这种，她觉得特别有意境和味道。
　　以前她穿着汉服去逛苏州园林，就做梦似的想，要是她家也是这种园子就好了，多漂亮啊。
　　后来有新闻出来，说某某房地产公司在苏杭那边圈了一大片地，建了类似的园林别墅，跟苏州园林差不多。
　　沈菡抱着‘我就看看多少钱’的心情，搜出来看了看——一个亿。
　　沈菡：打扰了！
　　现在好了，皇家园林行宫免费换着住，各种风格你值得拥有！这大约是穿越难得的福利了，说不定她这辈子也能有幸见一见圆明园？
　　另一种景致，是沈菡穿越后才喜欢上的，类似南苑那种草原式的粗犷和辽阔的景色。
　　天高地广，无边无际……身处其中，无限自由。
　　不过比起关心行宫的景致，沈菡更关心太皇太后：“皇玛嬷的病情好些了吗？这次洗的怎么样，有效果吗？”
　　太皇太后有‘疹患’，也就是皮肤病。每次发作起来都很厉害，别的法子都没什么效果，唯有温泉的洗浴，效果极佳，每次玄烨侍奉她去洗这么一个疗程，都能缓解好几年。
　　提起这个玄烨很高兴：“不错！遵化的水效果格外好，皇玛嬷自己说，觉着比之前几次感觉都好，估摸着这次的疗效能比之前都持久。”
　　沈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自己虽然和太皇太后没什么感情，只有逢年过节才见上一面。但她还是希望太皇太后能健康长寿地多活几年。因为她知道玄烨对祖母感情至深，太皇太后是他最重要，最敬爱的亲人。
　　这几年太皇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玄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沈菡见他每次想起这事，都要翻来覆去好久睡不好觉，心里也跟着难受。
　　虽说人固有一死，长辈老了，做晚辈的总要面临这一天。
　　但沈菡还是很担心。玄烨是个极其看重亲情的人，太皇太后又几乎是他心中‘亲情’的代名词，寄托了他幼年丧父丧母后几乎所有的感情，这些情感、这个人一路支撑着他从八岁走到现在。
　　他和太后感情淡漠，如果太皇太后逝世，他以后就再没有长辈可孝顺了。而这份亲情无法寄托，他的精神支柱就没了。
　　到时候……沈菡无法想象他会有多么痛苦。
　　可是生老病死，人力所不可及，即使是天子帝王，又有什么办法呢？
　　……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忌讳
　　◎暗流涌动。◎
　　一家人用过膳后, 胤禛还想缠着阿玛再诉诉衷肠。他都有快两个月没见阿玛了！
　　阿玛你看我长高了没？我会写好多字了！最近要开始练小楷了，阿玛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功课？
　　沈菡觉得玄烨怪累的，就想和胤禛说说, 改天再黏着阿玛，再让人把一边儿闹腾的六阿哥先带下去哄哄, 结果却被玄烨拦住了：“没事。”
　　他吃过饭, 又在榻上歇了这好半天, 其实现在精力恢复得还好。
　　父子三人腻歪了一会儿, 六阿哥本来对阿玛都有点陌生了，在玄烨身上爬上爬下了一会儿，很快又熟悉起来, 缠着阿玛要抱抱举高高。
　　闹腾了一阵，好不容易哄走了孩子们, 玄烨终于有空好好洗个澡了。
　　他见沈菡要出去, 拽住她的衣角道：“来。”
　　沈菡脸一红，周围还有人呢。
　　顾问行一见, 把东西都布置完，带着人火速退下了。
　　沈菡有点扭捏，洗温泉洗洗鸳鸯浴也就罢了，现在门外都是人, 都知道万岁在洗澡，那他们在里面那什么动静又大, 那么香艳，多不好意思呀……
　　玄烨见他不过说了那么一个字，她就站那不动了, 红着脸欲拒还迎道：“你先洗澡……那什么, 晚上再说……怪难为情的。”
　　玄烨：“……”
　　玄烨心里爆笑, 见她自己在那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脸色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逗她道：“咳……朕就是想洗个澡来着。”
　　沈菡正在那乱七八糟地脑补，闻言一愣。
　　玄烨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不过既然爱妃有此需求……”
　　沈菡“啊啊啊啊啊”叫着扑过去：“求求你别说了！”
　　丢死人了，显得她多饥渴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闹过这一场，玄烨总算是洗上澡了。
　　他坐在浴桶里，沈菡一手用舀子往他身上浇水，一手用丝瓜络给他擦后背：“水温行吗？是不是有点热？”
　　玄烨：“挺好的，热点儿解乏。”
　　就是这手劲儿太小了，搓着跟挠痒痒似的。
　　沈菡来气：“你不早说，我都搁这儿搓半天了，出了一身汗。”
　　白辛苦那么久了：“我去另叫个人来给你搓吧……”
　　说着就要走人，玄烨连忙伸手扯住：“哎！等等！”
　　玄烨身上湿漉漉的，把沈菡的衣裳都打湿了：“朕就那么一说，看你最近这小脾气。”
　　沈菡气哼哼地伸手给他，撒娇道：“瞧，手都搓红了。”
　　她现在这手多嫩的，搓这好半天，都要破皮了。
　　玄烨握着揉了揉，软声哄她：“是朕不好，不该叫你干这个。可朕这不是想留你在屋里多说说话么。”
　　沈菡闻言心里多少有点儿甜：“是么……”
　　玄烨瞧她抿嘴笑出两个小酒窝儿，眼睛水汪汪的，不自觉就贴过去了：“当然是了，真要你伺候洗澡也不是这么个伺候法儿不是……”
　　“少来你……”
　　……
　　“干吗呀？你一身水！把我衣裳都湿了……”
　　“湿了就脱了呗……”
　　“不要，外面都是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们都躲远了，不敢听。”
　　“刚才不是说只洗澡吗？”
　　“刚才是只洗澡啊……”
　　“你不是累了吗？”
　　“瞧见你就不累了！”
　　“嗯……”

　　慈宁宫。
　　苏麻喇姑小心地扶着太皇太后坐下。
　　太皇太后摆摆手：“我还好，没那么累。”刚洗完温泉，她的疹患被压制得很好，纵是赶了那么久的路，状态也还尚可。
　　苏麻喇姑边给太皇太后捏腿，边道：“看来这遵化的温泉疗效上佳，我瞧着主子这次泡完，精神好了许多，以后该多去遵化泡泡才是。”
　　太皇太后点头：“确实效果不错，我觉着遵化这个水，比之前去宣化那个赤城泉的水，和昌平的北汤山泉水都要好，太医们也说遵化这水更对我的症，皇帝一听非要延期回宫，这泡得我哟！”
　　苏麻喇姑笑道：“这是皇上孝顺您，不管什么时候，皇上从来都是把您的事儿排在第一位呐！”
　　太皇太后也欣慰：“是啊！皇帝这样有孝心，我这心里也是极安慰的，不枉当年我选中他，又费尽心血地培养他。”
　　其实当年福全和玄烨一样出过花，都有资格继位，福全说起来还是长兄。
　　但她觉着福全的性格过于老实木讷，不像个为君的料子。倒是玄烨，生就一股气派威仪，性格坚毅沉稳，聪慧伶俐又敏而好学，甩出福全几条街。
　　其实当年有人偷偷劝过她，说福全老实、好控制，扶持这样一个幼主，才不怕他长大后反水，与她争权，对她不利。
　　而玄烨这种，万一长大后是个英主，必定会容不下一个摄政太后，绝对会对她不利。
　　太皇太后对此说法嗤之以鼻——放屁！
　　她是在这给大清选皇帝，又不是给自己选政敌，有放着英主不要，非得选个庸主的吗？
　　大清才刚入关几年呐？内忧外患，英主苗子尚嫌不够，生怕他撑不起场子来，选个平庸软弱的——是嫌汉人zao反还不够多，想被赶回草原去吗？
　　是以太皇太后顶着‘弃长立幼’的名头，力保玄烨平稳登基，并一路尽心竭力护他顺利亲政。
　　要说这些年，她心里有没有过忐忑，是否忧心玄烨翅膀硬了后会看她不顺眼，或者怎么着她？
　　也不能说一点儿没有过。
　　但不多。
　　一来，要不是情势所迫，太皇太后对朝政上的事儿真不是特别热衷，太累心。年轻时候还好说，精力旺盛，她又对福临不太放心，两人意见总是相左。
　　现在都这把年纪了，玄烨又确实是个可靠的，她就能安心养老了。平日里念念佛，给宫里熟悉人家的小辈们做做媒，唠唠家常什么的，这日子才自在呐！
　　那些外头的官儿啊爷的，老拿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来问她，她其实烦得不行——皇帝都那么大了，去问皇帝，怎么什么都来问她？
　　二来，要真是个英主，她一不擅权，二不摄政，还对他有恩，凭什么容不下她呀？
　　这要是都容不下，那只能说明她的教育失败了——这就不是个英主，那她活该倒霉！
　　苏麻喇姑：“主子要是觉着遵化好，明年再去泡泡，巩固巩固。”
　　太皇太后摇头：“算了，皇帝政务繁忙，陪我去一次他回来又要忙好些日子了。我估摸着这次能管个几年，就不要劳烦他了。”
　　说到这儿，太皇太后想起之前玄烨在车里坐立不安的样子，对苏麻喇姑道：“你去问问，皇帝回宫后去哪了？”
　　这个还是很好打听的，如今都算尽人皆知了。
　　苏麻喇姑：“万岁车驾进了昭仁殿，不过休整了半晌，仪仗就往永和宫去了。”
　　太皇太后皱起眉：“永和宫……”
　　苏麻喇姑小声道：“最近六宫也确实颇多议论，道德主儿如今之宠，比之当年宸妃和孝献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那些‘爱新觉罗家专出痴情种子的言论’也再次在宫里议论开来。
　　实在是之前皇上纵宠爱德嫔，也没忘了雨露均沾。大家想想当年荣嫔得宠之时，觉得德嫔也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现在受宠，等年纪渐大自然就会如荣嫔一样，渐渐被新人替代。何况皇上向来会平衡，面子上待谁都差不多。
　　但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越来越热乎。以前德嫔吃肉，其他人喝汤儿也就罢了，现在别人快连汤儿都喝不上了，可不得急眼了吗？
　　太皇太后听得皱眉，她也发觉这一点了，玄烨最近对后宫平衡有些放松。
　　不过，太皇太后道：“不急，咱们先看看。向来小别胜新婚，难免情热，等过了这段时间再看吧。”
　　她也要想一想，这事儿该怎么办……

　　也不怪太皇太后有些担忧，沈菡自己都觉得，最近她有些过于显眼了。
　　‘小别胜新婚’，老话果然不假，沈菡这几天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话的威力——皇上近来干什么都爱粘着她。
　　晚上就不说了，中午要是不忙，也爱来永和宫叫她陪着用膳，闲下来读书也叫她去陪着，逛个花园也叫她陪着……
　　沈菡虽然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但被他这么黏着，心里也确实挺甜的。
　　思来想去，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就先别考虑那些了，享受一天是一天！

　　永和宫最近的异常强势，宫中可不止太皇太后一个人有所察觉。
　　延禧宫里，惠嫔这几日就一直眉头不展。
　　皇上一出去就是两个月，回来就钻进了永和宫，连着几天腻在那里，也不说去别处转转，见见孩子……
　　惠嫔问宫女：“大阿哥回来了吗？”
　　宫女道：“阿哥刚才使人来说，要到西花园去骑马，今天要晚点儿才能回来。”
　　西花园？
　　哦，皇上在那修了个演武场，传说是为了给德嫔学骑马用的。
　　惠嫔眉头更紧了。
　　她可以不介意德嫔的受宠，皇上在她那歇得再多，于她也没什么妨碍。反正不在德嫔那歇，也不会来她这儿。
　　可，她却不能坐视德嫔把万岁的心神全占了去，让万岁只记得这宫里有个永和宫。
　　毕竟永和宫如今只住了三个阿哥，她的大阿哥可没有住在里面。
　　——她自己可以没有夫君的宠爱，但她的儿子不能失去阿玛的宠爱……
　　惠嫔静静拨弄着眼前的香盏，铜镀金回字纹四足小香炉里不一会就升起了袅袅细烟，沉水香馥郁的香气在屋子弥散开来，安抚了惠嫔有些纷杂的思绪。
　　她静下心来考虑对策，可是一时却也很难想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论争宠，延禧宫后院也不是没有年轻貌美的庶妃。但显而易见，这几年在德嫔的强势之下，一众曾经能吸引万岁目光的美人儿纷纷铩羽而归。
　　可见单凭美人儿想拢住万岁往延禧宫来，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若说针对德嫔……
　　惠嫔想了想，却不太好下手。
　　德嫔表面看起来柔弱温婉，像是个和马佳氏差不多的美人儿。但只从这几年她立足越来越稳的事实来看，此女显然比马佳氏心机深沉得多，性格也绝非软弱之辈。
　　而且……皇上现在不是以前了，他对德嫔护得很紧，惠嫔并不敢轻举妄动。万一被万岁察觉，那就得不偿失了。
　　惠嫔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观望一阵再说吧。万岁的性子不像先帝那么极端，一向也知道如何平衡后宫。除了太子，以前待阿哥们也不见得分个三六九等，总不至于完全忘了大阿哥。
　　不到万不得已，惠嫔还是不想冒险，打破现在平静的生活。
　　希望德嫔也能聪明一点，这宫里可不是只她一个人有儿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生辰
　　◎小情小爱。◎
　　皇上最近全副心神都拴在了永和宫这件事, 触碰到的显然不止是一宫的利益。但很多时候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处理起来，却往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做法。
　　钟粹宫里。
　　荣嫔问三阿哥：“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去永和宫找四阿哥玩？”
　　三阿哥提起这个有些不高兴道：“四弟最近更喜欢和六弟玩。”
　　六阿哥现在走路越来越顺溜了, 说话虽然还是只能往外蹦词组，但特别可爱, 特别有意思。四阿哥和六阿哥又是一母同胞, 血浓于水, 分外亲近。
　　所以胤禛最近对他的小弟弟十分热情, 不免就有些冷落他的三哥了。
　　荣嫔说他：“你们也可以一起玩儿啊？永和宫孩子多，六阿哥和七阿哥还小呐，不方便出来, 四阿哥是做哥哥的，当然要陪着他们在永和宫玩儿。你也是做哥哥的, 下课了该主动去看看弟弟们, 陪弟弟们玩会儿。”
　　胤祉摸摸前面半拉光脑袋，觉得额娘说得也有道理, 四弟现在也是哥哥了，也要带弟弟么。
　　荣嫔加把劲：“而且四阿哥刚做哥哥，年纪又小，你们一向要好, 你是不是应该去帮帮他？以前你只有一个玩得好的弟弟，以后不就又多了两个？”
　　胤祉歪头想了想, 高兴起来——额娘说得对，以前他只能给四弟一个人当哥哥，以后他就是三个人的哥哥了。
　　胤祉跑到榻上把自己的小书包收拾好, 装上以前和四弟一起玩的小玩具：“额娘, 那我去永和宫找弟弟玩了！”
　　荣嫔笑着送他出门：“玩会儿就回来, 也不要在那待的太晚，你德额娘平日里也忙，晚膳要回来吃，不要打扰你德额娘知道吗？”
　　胤祉拎着小书包风风火火地跑了：“知道啦！”几个小太监在后边抓紧撵。
　　荣嫔叹了口气，一直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到屋里给孩子做针线。
　　琪儿有些犹豫：“主子，这样行吗？会不会……惹怒德嫔娘娘呐？”
　　贸贸然让三阿哥去永和宫，扰了人家一宫的清净不说。皇上只有一个人，宠爱都是有数的，给这个多一点，给那个的自然就会少一点。再是努力平衡，也肯定是端不平的。
　　皇上去永和宫，那是德嫔争给自己孩子的宠爱，至多能让七阿哥跟着沾点儿光，他们三阿哥过去，那不成了……
　　荣嫔疲惫地摇头道：“我还算了解一点德嫔，她不是那等心窄的人，不会和个孩子计较的。”这几年交道打下来，德嫔的为人品性她还是摸得着的。特别是近两年，因为三阿哥和四阿哥交好，两人熟络了不少，她对德嫔其人更清楚了一些。
　　荣嫔心里有些怅然，也有些释怀——也算输得不冤吧……万岁的眼光，自来都是不差的。
　　其实这些年，荣嫔心底也不是不怀念自己曾经被皇上盛宠的岁月。更深露重，辗转反侧的时候，也想起一些‘曾经’。
　　宫里很多人都道，她当年就是败在了德嫔手上了。荣嫔现在自己回想起来，她的失宠也不能说一点德嫔的原因没有。
　　但要说怨恨……荣嫔觉得也谈不上，也没必要。
　　十年宠爱，不管是她还是万岁，当时都已经很疲惫了。
　　皇上是天子，一个不能讨他欢心的女子，没有立刻弃如敝履，已经算是怜惜她了，两人分道扬镳是早晚的事。
　　德嫔只不过是恰巧在那个时机出现了。又因为出现得刚刚好，所以加快了这个过程，让她更早地看到结局，继而死心罢了。
　　荣嫔现在想起这些，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谁让我没本事呢？我这做额娘的，拢不住皇上往这儿来，不想想别的办法，难道眼见着三阿哥不得见皇父吗？”
　　荣嫔把儿子送过去，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她可以承受自己的失败，眼睁睁地看着德嫔宠冠六宫。
　　但她见不得儿子与她同样境遇。胤祉是皇上的三阿哥，是她的心肝儿宝贝。她希望儿子能有机会和阿玛好好亲近，得到圣宠，将来不要只能瞧着别的兄弟倍受阿玛宠爱。
　　荣嫔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地道，几乎算是仗着德嫔的好心性儿跟她耍赖了。
　　但荣嫔又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她本就是个没本事的人，除了舍下自己这张脸皮，还能怎么办呢？
　　琪儿担心道：“纵使德嫔娘娘不会生气，奴婢怕……万一皇上生气了，那可怎么办？”
　　荣嫔摇头：“皇上是不会对三阿哥生气的。”三阿哥只是个孩子，不管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皇上都不会跟他生气。
　　皇上只会生她的气。
　　但荣嫔心道，皇上生不生她的气，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对现在的她来说还重要吗？
　　只要三阿哥能得着机会多和阿玛说说话就行了。
　　荣嫔嘱咐琪儿：“把公主叫来，让绣娘来给她做身新衣裳，改日我带她去永和宫串门，给她德额娘请安。她是长姐，更该学着好好照顾弟弟们才是。”
　　她是个无能的额娘，给不了儿子和女儿什么庇护，但哪怕是完全不要这个脸面，以后都屈居德嫔之下，为了孩子，也是值得的。

　　后宫里这股因她而起的汹涌暗流，沈菡最近暂且还没空闲关注。三阿哥过来找四阿哥玩，她也没多想。
　　宫里的孩子玩伴少，比起现代整个小区都是可以一起玩的小伙伴，皇阿哥们只能和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兄弟们玩，说起来也是挺悲哀的。
　　陪伴他们的小太监虽然年龄相近，但……还不如年龄不相近。
　　伴读和哈哈珠子说起来身份比奴才高多了，但实际上对着阿哥爷们连腰都直不起来。这种关系，哪里能算得上朋友、玩伴？终其一生，也不过只能是主奴关系罢了。
　　沈菡每次想到这个，对儿子们都是既怜惜又担心。
　　怜惜他们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真正的友情，除了将来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兄弟，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找到能够平等对话的朋友了。
　　——沈菡现在想想，她是多么的幸运，在这种环境和关系下，竟还能阴差阳错地和福格产生友情，收获一个脾气相投的朋友。
　　至于担心……则更加复杂。
　　沈菡自己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她能够理解‘人人平等’的含义，知道‘生命’至高无上的价值和意义。
　　不管环境现在或将来对她的渗透和影响有多大，她的三观都是已经定型的。所以哪怕她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扮演一个‘主子’，一个上位者，她的心里始终还是有底线的。
　　她也相信自己能够一直清醒地看待她身边的人，把他们当做‘人’，而不是没有价值的蝼蚁。
　　但孩子们却不行。
　　她要怎样才能让一个皇阿哥理解‘人人平等’的含义？——她连一句这种话都不敢说出口，生怕孩子不懂事传了出去。
　　她要怎么和孩子说一夫一妻才是对的？——他自己的额娘和阿玛都做不到，等他将来有了福晋，即使不喜欢也没权利离婚。
　　胤禛和胤祥生活在这里，他们的身份如此，就必须按照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和规章制度活着。沈菡若是强行灌输给他们现代的三观，那无疑是害了他们。
　　沈菡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
　　可是不这么做，沈菡将来很可能就必须要自己承受和消化一些在她的三观里原本不能接受的事，比如——他的儿子很可能会手握生杀大权，以一人之言定他人生死荣辱，甚或毫不在意地除掉一些没有‘价值’的人。
　　她可能会看到他们打杀奴才，构陷政敌，薄待妻妾，甚至与兄弟自相残杀……
　　沈菡每次想起这些都会不寒而栗，深深地恐惧看到那一天。
　　可是她又很茫然，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才能避免最差的，争取让大多数人走向一个更好的结局呢？
　　……

　　其实玄烨这些日子腻在永和宫，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就长在这儿了。白天他还是照常御门听政，在乾清宫处理政务。该见人见人，该参加宴饮还得参加宴饮，比从前也清闲不了许多。
　　不过是外人看起来，觉得皇上的銮驾这些日子只往永和宫一个地方来，显得过于惹眼罢了。
　　皇帝日理万机，哪里有空成天和‘爱妃’谈情说爱的，享受完了，该回去办正事还得办正事。
　　玄烨不在永和宫的时候，沈菡得以偷偷研究点儿别的，好给他一个惊喜。
　　玄烨看着眼前盘子里这几个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抬头看沈菡：“额……这是什么？”
　　沈菡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寿桃。”
　　玄烨：“……”寿桃？没看出来啊，这也不像个桃呀？
　　三月十八是玄烨的寿辰，但这几年不是打仗呢吗，万寿已经好多年没正经庆贺过了。往年玄烨都是去慈宁宫和太皇太后一起吃顿家宴。
　　沈菡作为主位，以前也有幸得以列席。不过这种人多的大宴，吃得一点儿热乎劲儿都没有，实在不像是过生日。
　　今年玄烨去了遵化，更是连这种生日宴都没了。
　　沈菡就想着给他补一个生辰宴。以前他们的感情没有现在那么到位，沈菡不太敢擅自搞这个。何况皇上都有正经的生辰宴了，沈菡单独再搞一个，好像是为了争宠一样，这味道就变了，她不喜欢这样。
　　今年时机正好，只有他们一个小家，他们一家人，一起给这个‘家’里的男主人，过个生日。
　　生日蛋糕还没开发出来，古代也没这个讲究，吃个寿桃将就将就吧。
　　其实汉人和现代有些地方的习俗讲究的是吃长寿面，但宫里是满俗，没这个说法，沈菡也学不来这么高难度的事儿，还是算了吧。
　　桃子是仙家的果实，寿桃是宫里过寿最常吃的面点，而且不同于民间单纯只用面做寿桃，宫里的寿桃都是有馅儿的。
　　寿桃的顶端要捏出一个桃子尖，用竹刀或者刀背从上到下轧出一个桃形槽来，将桃尖略微弯曲，再把桃子尖染成红色，做出来的立桃形象十分逼真。①
　　不过沈菡做的这个吗，就……
　　沈菡强调：“我知道样子有些不好看，但这可是我和儿子亲手给你做的。我俩练了好几天的。而且你不能光看样子，味道应该是很不错的，里头都有馅料。这个是豆沙的，这个是枣泥的，这个是花生和百果的。”
　　胤禛也参与了制作，这会儿正期待地看着阿玛：“阿玛你尝尝试这个小的是我做的！”
　　小立桃呈馒头状，看久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只不过是两人刚学着做，手艺还不到家，形状捏得不像桃子，反而跟个大馒头似的，顶上的那个小尖尖捏得也不够漂亮，才显得歪七八扭的，有些low。
　　六阿哥不太懂，但也跟着哥哥学说话：“尝尝！尝尝！”
　　玄烨看着这一大两小眼神都差不多，忍不住笑了：“好，尝尝。”
　　他捏起满是手指印的小寿桃塞进嘴里，豆沙都是现磨的新鲜红豆沙，带着手磨的细微颗粒感，软绵香甜。
　　玄烨点头：“还不错，挺好吃的。”
　　他学着沈菡平时哄孩子那样，夸了胤禛一句：“阿玛很喜欢，你真棒！”
　　胤禛被哄得特别高兴：“那我以后年年都给阿玛做！”
　　当晚，沈菡在永和宫给玄烨治了一桌小席面，不奢侈也复杂，很家常。
　　不过皇帝生辰宴该有的热菜、冷菜、汤菜、小菜、鲜品、干鲜瓜果、点心糕饼都有，旁边还摆着刚才吃剩下的寿桃。
　　沈菡给他倒了一小杯玉泉酒，也给自己满上：“席面就是图个意思，每样都有，但我都没让他们做太多。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吃不完又浪费。”
　　玄烨和她碰了个杯：“这就挺好了，原也不在这些吃食上。”
　　玄烨自打出生到现在，从没有这么庆贺过生辰。
　　小时候，他不是先帝最重视的皇子，额娘也不受宠，玄烨见她不是很方便。
　　皇子的生辰宴当然是有的，但都是妈妈们给他准备好一桌席面，然后他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桌子食不知味，不知道这生辰过得到底有个什么意思。
　　后来，玄烨登基了。
　　他的生辰变成了万寿，普天同庆，规模与之前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臣下们更是争先恐后地给他送礼，每年他收到的寿礼都能堆满一个新的库房，里头什么奇珍异宝都有。
　　然而玄烨却更觉得无趣了——还不如妈妈们照他喜好，为他精心准备的席面更有心意。
　　皇玛嬷当然也是很疼他的，但皇玛嬷不是个小女人。
　　她对他的疼爱，体现在更大的层面。
　　她教导他如何为君，如何为人，如何治家，如何立国。
　　她帮助他匡扶超纲，铲除奸佞，梳理朝堂，坐稳皇位。
　　她为他选妻，育子，设‘计’，荐才……
　　在她心目中，‘爱新觉罗·玄烨’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皇帝，他必须成长为一个英明的君主，并应该为此昼夜不停地努力。
　　而君主，不需要有这些‘小情小爱’，只需要有国家大义和伦理纲常……
　　沈菡把最大的一个寿桃摆在玄烨的面前，上面还插着一支沈菡让人特意找来的宫里最细的蜡烛。
　　玄烨看着眼前这个燃着小火苗的寿桃，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沈菡：“这个可以许愿！”
　　玄烨：“许愿？”
　　沈菡：“过生辰当然要许愿，比如你可以许‘我要发大财’，‘千万不要变胖’，‘我要长高’，都可以。”
　　不过鉴于他是皇帝，沈菡给了他一个更符合身份的建议：“你也可以许‘保佑国泰民安’。”
　　胤禛在一边高兴道：“那我要许‘明年要超过三哥，要长得比他高’！”
　　胤祥：“长得高！”
　　沈菡摸摸儿子的月亮头：“那得等你们过生辰的时候才能许，今天只能阿玛许。”
　　胤禛挠挠头：“好吧，那阿玛你快许愿吧。”
　　沈菡提醒道：“要闭上眼睛许，许完了才能吹灭蜡烛，不能把愿望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玄烨：“……”
　　他看着眼前这个晃晃悠悠的小火苗，许愿么……
　　那就许一个吧。
　　玄烨闭上眼睛，许完愿轻轻吹灭火苗，看沈菡：“然后呢？”
　　然后啊，沈菡又给他添了一杯酒，带着儿子举起酒杯，温柔道：“生辰快乐！”
　　胤禛也举着果汁高兴道：“阿玛生辰快乐！”
　　胤祥：“快乐！”
　　玄烨笑了。
　　好，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清宫寿桃来自资料。


第75章 诉求
　　◎想要什么。◎
　　六月里的紫禁城已经热得跟个蒸笼差不多了, 今年更是不知为何，比往年更要热上许多。
　　偏偏皇上最近忙着平定汉中，没空去南苑。各宫主位虽然可以用冰乘凉, 但除非有那个条件把每个屋都摆上冰山，不然一个殿里只放寥寥几块冰, 只能说效果聊胜于无吧。
　　宫里对冬天藏冰和夏天用冰都有明确的规定, 除了专供御前的, 主要供给外朝各衙署的官员, 内廷主位，行幸，祭祀取用, 有时候也会赏赐给八旗王公大臣和九卿科道。
　　各处份额自有定例，众人都是凭票领冰。
　　隆宗门外西南角的冰窖前, 一大早儿就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有穿着官服的内务府官员, 有包衣杂役，有穿着绸缎袍子的管事太监, 也有青布蓝衣的低级苏拉太监。
　　冰窖的管事儿有些不耐烦：“动作都麻利着点儿！这都什么时辰了！耽误了主子续冰，是你们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一群苏拉太监被呵斥得灰头土脸，却没一个敢应声儿的，只能赶紧加快手里的动作。
　　领头太监是个机灵的, 给管事儿递了个鼻烟壶。
　　管事儿的一看：“呦，你这鼻烟壶不错呐！哪来的？”
　　太监殷勤道：“前门大街痦子老王画的, 知道您喜欢，特地弄来孝敬您的！”
　　管事儿一愣，瞧着这鼻烟壶没那么热切了。他俩也是老搭档了, 管事儿斜了他一眼：“你小子憋着什么坏水呢？”
　　太监嘿嘿一笑：“您老人家真是利眼, 什么都瞒不过您呐！”
　　管事儿：“滚！有屁快放！”
　　太监凑过来悄声道：“有一桩好买卖……”
　　管事儿听得皱眉：“这能成吗？万一查出来……”
　　太监道：“您放心吧, 她们都是里头没名没姓又不得宠的，平日用的冰多一块少一块的，谁还能去查这个？再说了，就是她们自己发觉了，还能告我们去？她们这种的，想告也没地儿告啊！”
　　管事儿眉头松了点，不过仍有些犹豫：“你有销路？”
　　太监见他松动了，连忙道：“那是自然！您放心，都是些妥帖人。今年热得玄乎，京里那些大户哪家都缺，不愁卖。”
　　他见管事儿拿不定主意，又添了把柴，给他比了个数：“我也不坑您，给您这个数儿绝对实在，这里头数着您得的最多了。”
　　管事儿有些不乐意：“才三成？”这买卖真要干，那可都得指着他，怎么才给这么点？
　　太监心里暗骂一声，面上愁苦道：“真没坑您，这一路出去麻烦着呢！后头还有的是要打点的，再多也实在是没有了。”
　　他一狠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把大概其能得的银两给管事儿说了。
　　管事儿一听果然心动了，这买卖着实诱人呐！哪怕是只分三成给他，也是一笔巨额进账了！
　　管事儿心一横，干！
　　干这一笔哪怕掉脑袋呢？也够养活全家老小十好几年了！

　　沈菡从旁边的一摞小衣服里抽出一件给六阿哥换上，这一手汗。
　　紫芙在一边不停地打扇，但就是这样，六阿哥还是一会儿就湿透一件衣服。
　　沈菡看她也是满脸汗，止住她：“行了，别扇了，歇歇吧。小孩子火力旺，体热没办法，再怎么扇也凉不下来。”
　　紫芙见六阿哥热得满脸通红，心疼道：“不然让季纶再去要些冰回来？阿哥这样多难受的。”
　　她们宫里的冰票都是顾总管亲自送来的，有的是，想怎么使就怎么使。既然六阿哥这么热，大不了满屋子摆满了冰山，总能降下温来吧？
　　沈菡想了想：“再去取一些也行，不过太多就不必了。他这是里头发的热，外头弄得太凉了反而不好，外冷里热的，容易生病。”
　　其实屋子里摆的冰山已经不少了，以沈菡自己的体感，屋里也就是二十五六度的样子，不至于热得太厉害，主要是闷得慌。
　　但六阿哥太小了，这冰山又不像恒温空调那么舒服，孩子的调节能力也不比大人，所以还不太适应。
　　紫芙应下，出去和季纶说。紫禁城一共有五座冰窖，其中四座各藏冰五千块，另一座可以藏冰九千二百二十六块。冰窖都在隆宗门外西南角，跟永和宫隔着半个宫城，临时加冰这一去一回，得费不少工夫。
　　季纶一听阿哥热着了，立马招呼人动身：“我这就让他们去！”
　　紫芙回到屋里，实在不忍看六阿哥不多会儿又一头汗，又拿起扇子继续给六阿哥扇起风来。
　　三阿哥和四阿哥正蹲在外面的海棠树下玩儿——大夏天的，也就是他俩不嫌热，还有兴致玩。
　　屋里传来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沈菡望过去，看着看着，渐渐有些出神。
　　紫芙见沈菡盯着三阿哥发呆，眉头也有些紧，想了想，小声道：“主子……”
　　沈菡回神看她，见她面色有些犹豫，好像有什么话不敢说，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其实真论起来，紫芙和沈菡才是真正的休戚与共，两人的关系虽然不平等，但却要比福格和沈菡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多。
　　紫芙斟酌了一下措辞：“奴婢是觉得……三阿哥最近是不是来得有点儿太勤了？”
　　以前三阿哥虽说也来找四阿哥玩，但没有这么热情。
　　要知道，这来的次数多了，撞上皇上的次数自然也就多了。
　　紫芙倒不是小气，她知道自家主子也不介意这个，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三阿哥一个小孩子，过来玩肯定没想这么多，但无缘无故的，总不会自己就变了，所以……其行为必定是出自荣嫔的授意。
　　荣嫔以前可不是这种人，事有反常必为妖，紫芙就有点担心：“这荣嫔娘娘一个劲儿地让三阿哥往这跑，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利用三阿哥争宠？”
　　可这么一说，紫芙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先别说荣嫔受宠这事儿，都是多少年以前的老皇历了，就是荣嫔真想利用孩子争宠，这孩子都多大了，早干什么去了？而且有这么直愣愣把孩子送到别的宠妃宫里争宠的吗？
　　沈菡其实自己这几天也在思考这个。她和荣嫔打了这几年的交道，左思右想，都觉得荣嫔不像是为了争宠不要面子的人。
　　而且荣嫔前几日还特地带了二公主来永和宫串门，真是想争宠，也不应该是这么个做派。
　　二公主今年有九岁了，沉静娴雅，又懂事听话，四阿哥带着六阿哥给姐姐见礼，二公主还送了自己亲手为他们做的针线，连七阿哥的份儿都有。
　　她待弟弟们既温柔又体贴，也不嫌男孩子聒噪，一直很有耐心地在旁边陪着他们玩，实在看不出只是一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
　　他们走后，胤禛嘴里还一直念叨：“二姐姐人真好。”
　　这还是胤禛第一次和自己的姐妹接触，原来女孩子和男孩子差这么多，姐姐可比哥哥温柔多了！
　　宫里如今只有四位公主，一位是皇上收养的养女，常宁的女儿，按排序算是宫里的大公主。剩下的都是皇上的亲生女儿——荣嫔的二公主，张庶妃的三公主（未亡）和兆佳贵格格的四公主。
　　公主的抚养和皇子走的不是一个路子，除非是同母所出，不然也就是逢年过节见一见。
　　胤禛之前去钟粹宫找他三哥玩的时候，偶尔能撞上几位姐姐，不过只是请个安行个礼，互相一点都不熟悉。
　　这次和姐姐相处过后，他高兴地对沈菡道：“额娘，你再生个小妹妹好不好？以后我护着她！”
　　想起四阿哥和公主……沈菡一愣，问紫芙：“皇上这次回来后，去过别的宫里吗？”
　　这也是紫芙最近挺担心的一件事，她摇头道：“好似是没有。”
　　沈菡一皱眉，她还以为他之前没来的那几天，是去了别的宫里，她也没问。
　　如果没去过，这岂不是说，除了住在前朝毓庆宫，被皇上带在身边教导的太子，其他阿哥和公主已经有三个月没见过阿玛了？
　　这……
　　紫芙犹豫了一下：“主子……”
　　沈菡看她。
　　紫芙心知主子们做什么事，有什么决定，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没有张口说话的资格。
　　但紫芙整日贴身伺候沈菡，可以说这宫里如今和沈菡相处时间最长，对沈菡最了解的人就是紫芙了。
　　她很清楚主子心里待她们，并不像一般主子待奴才，否则她再是主子的心腹，也不敢说这种话。
　　紫芙咬了咬牙，小声吐出一句：“您想想当年的宸妃和太宗八阿哥，还有孝献皇后和荣亲王……主子，您三思呐……”
　　紫芙当然希望主子能得皇上的宠爱，‘盛宠不衰’或是‘宠冠六宫’都不可怕，但‘独宠’……那实在太可怕了。
　　之前沈菡虽然最得宠，可宜嫔等人偶尔也能得些雨露，旁人也还有生下孩子的机会，其他娘娘的孩子也经常能见到阿玛，得到皇上的恩宠和关心。
　　皇上明面上对后宫的赏赐和对孩子的关注都是一视同仁的，大家都有活着的盼头，所以才能维持好后宫微妙的平衡。沈菡也才能盛宠之下，保住自己的平静生活。
　　可若是有一天，皇上的心里只剩了主子一个人，像太宗那样，眼睛里只盯着宸妃，只记挂着宸妃……
　　沈菡心里一抖，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这也是这些日子她心里隐晦的担忧，或者说，自从她越来越受宠，这种担忧无时无刻不在跟随着她，最近更是开始在她的心底扎根。
　　比起失宠的焦虑，对沈菡来说，当然是生死的威胁，更令她紧张。何况她现在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一条命，还有两个必须守护的孩子。
　　之前沈菡之所以这么抗拒‘爱情’，总是想要牢牢封死自己的内心，除了她自身的主观原因，客观现实不允许，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后宫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是一群。‘康熙爷’也不是只有她生的两个儿子，是一堆儿子。
　　如果有一天‘爱情’真的降临到他和皇上身上，她也侥天之幸凭借努力得到了皇上的专一和真心，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沈菡只有一个人，玄烨也真的愿与她以真心换真心，那么她不介意自己成为后宫的靶子。即使她再怕死，她也愿为了他顶住一切风风雨雨，站在他的身边，与他相伴——只要这个‘爱人’值得。
　　而且沈菡相信，如果真有那一天，玄烨绝不会对她所处的境况置之不理，他既不是太宗，也不是先帝，他一定有保护爱人的能力。
　　可孩子们要怎么办呢？她不能让他们也成为靶子。
　　女儿还好说，儿子……
　　国有太子，九龙夺嫡。
　　如果她真的成了他真心相待的爱人，那他们的儿子在外人的眼里会变成什么呢？
　　她不恐惧玄烨。她知道在他的心里，除了太子，其实待每一个儿子都差不多。他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绝不会因为宠爱她，而对四阿哥和六阿哥另眼相看。
　　就算哪一天真的有爱情，与她相爱的，也只能是‘爱新觉罗玄烨’，而不是康熙皇帝。
　　至于以后胤禛和胤祥究竟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沈菡不敢保证，也不敢干涉——谁知道她随便干涉究竟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呢？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唯一能帮上儿子的，就是忠于‘皇上’，不要有任何野心和期望。把一切都交给‘皇上’，只做一个与‘爱新觉罗玄烨’相爱的女人，而不是后妃，或者某某阿哥的额娘……
　　可她不担心玄烨，却不能不担心旁人。
　　太子年幼丧母，他会如何看待四阿哥和六阿哥？其他兄弟还能与他们和平共处吗？
　　四阿哥现在和三阿哥这么好，以后若是因为她分道扬镳了怎么办？
　　沈菡这些日子享受着皇上的‘专宠’，固然甜蜜幸福，可心里无形的压力也一天天逐渐在增大——宫中日渐紧绷的气氛，那些陈年旧事和流言蜚语，其他宫中主位异与往常的举动……她不是感受不到。
　　相反，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冲出来，想要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所以最近这几天沈菡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心里压力爆棚。
　　作为她自己，她当然可以选择顺应自己的本心，勇敢地面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感情变化。她也有勇气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让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但作为妈妈，她却必须要保护她的孩子，把一切会伤害孩子的因素远远地隔离开。
　　可如果这些因素正是她自己带来的呢……

　　玄烨今天回来后，觉得沈菡的情绪十分低落，这可不太常见，她在他面前向来是开开心心的。
　　玄烨不解道：“怎么了？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沈菡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直接道：“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玄烨：“……”
　　啊？这是个什么说法？头一次有人这么跟他答话的。
　　玄烨有点蒙，不过见她实在不想说，也就不再问了。
　　可他见她这一晚上愁眉不展，直到要睡了还是郁郁寡欢，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难受。
　　夜半风凉，屋子里放着冰山，两人躺在床帐里都不会觉得热。
　　玄烨看着躺在床里边，正夹着被子卷，把头埋到墙角，自顾自面壁的沈菡，心里有些好笑。
　　他出声叫她：“哎！”
　　沈菡回头，顶着两个红眼圈看他。
　　玄烨心里无奈，最近这眼眶可真是越来越浅了，也不知道这又是遇着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了，竟然这么为难。
　　玄烨伸开一条胳膊：“来。”
　　沈菡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突然一阵委屈，忍不住鼓起腮帮子瘪嘴，眼里泛上泪来。
　　玄烨看笑了，这到底是要哭还是要撒娇呢：“过来啊。”
　　沈菡扛不住了，蹭到他的怀里，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
　　玄烨用手轻抚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沈菡心中的郁气和几近爆棚的压力，也终于一点一点，渐渐被他的温柔抚平下来。
　　玄烨轻声道：“跟朕说说？”
　　沈菡静默了一会儿，把脸埋到他的胸前，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我害怕……”
　　特别害怕，既甜蜜又害怕，好像面前正有一颗裹着毒药的蜜糖，想伸手又不敢，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玄烨的手一顿，细细回想了一下最近的事，明白过来了。
　　他长叹一口气，把她从怀里挖出来，见她满脸泪痕，眼中一片茫然和恐惧，心里突然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他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温柔道：“是朕不好，朕最近疏忽了。”
　　他这些日子脑子里全是平定汉中和云南的收官之战，根本无心关注别的。在前朝忙完了，一心只想着回来歇歇，也无暇顾及其他人和事。
　　没想到这一时的放松，竟会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压力。
　　沈菡不太明白，玄烨也没多解释，他轻轻吻了她一下：“朕都懂了，别害怕，朕都会处理的。”
　　沈菡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懂了，但不知为何，背上一直背负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瞬间轻松起来。
　　玄烨见她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散开了，心里也跟着舒服起来。
　　两人裹着一条薄毯子依偎着说话。
　　“你真的都懂呀？”
　　“懂，这点小事朕有什么不懂的。”
　　也就是女子才会把这些事当成天塌了的大事一般。
　　“那我就是小女子么！”
　　“所以以后有事跟朕说吗，你自己憋着琢磨能琢磨出什么来？”
　　“那我就不用管了？”
　　“不用管了，你只管带着孩子们吃吃喝喝，开开心心地就行了，旁的事用不着胡思乱想。”
　　沈菡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感觉自己心底的种子好像急欲破土而出，仿佛只差一阵甘霖，就要生根发芽，让她有枝可依……
　　她彻底放松下来，那她就信任他，不管了吧。
　　“好。”
　　“嗯。”
　　作者有话说：
　　紫禁城冰窖来自资料。


第76章 嘉禾
　　◎康熙御稻。◎
　　第二天, 皇上开始大赏六宫，闹得宫中沸沸扬扬。
　　季纶打听了几天消息，来跟沈菡汇报：“景仁宫得的最多, 听说皇上是亲自去的，不但景仁宫上下都得了赏, 还特地写了道谕旨褒奖佟佳贵妃, 赞其毓生名阀, 协辅中闺, 有关雎太姒之贤德。”
　　六宫哗然！
　　关雎是讲周文王与文王妃太姒的爱情故事，以周文王之妃太姒表赞佟佳贵妃啊！
　　皇上对佟佳贵妃可真是情深义重！
　　六宫纷纷猜测，难道皇上这是要立佟佳贵妃为继后吗？
　　景仁宫立马热闹了起来。
　　沈菡松了一口气。
　　除了景仁宫, 其他宫里皇上也都不偏不倚，将各省的新贡一个不落的分发了下去, 还特地开了内库, 赏了不少珍玩宝贝。连庶妃和尚未承宠的格格们都得了赏赐。
　　其中又以永寿宫的钮祜禄氏得的最多。
　　季纶往上看了主子一眼，小心道：“听说万岁也亲自去了永寿宫, 且在永寿宫流连许久，还让顾总管亲自去广储司换了几样摆设，说是钮祜禄格格用不惯……”
　　所以现在宫里，除了佟佳贵妃有了个‘继后’的新身份, 钮祜禄格格也被盖了个‘新宠’的戳。
　　沈菡一怔，心里多少起伏了一下, 不过旋即就平复了——意料之中的事，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还有吗？翊坤宫皇上去过了吗？”
　　季纶点头：“去过了，皇上去用过午膳, 奴才从内务府打听到, 据说宜嫔娘娘的父亲好像是升了官, 连家里也收到了赏赐。”
　　这几天皇上几乎是在整个后宫打了个转儿，各个宫里都去过了。
　　季纶：“皇上专门赏了钟粹宫的三位公主，每人都给打了八套头面首饰，说是公主们都大了，以后该正经打扮起来。”
　　好大手笔！听到消息的宫人们都震惊了，这得多少钱啊？
　　沈菡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皇上又带着大阿哥、太子和三阿哥去景山围猎了一趟。
　　沈菡本以为四阿哥会有些不高兴，谁知道四阿哥很懂事：“额娘，我没有不高兴。我最常见到阿玛，其他哥哥都见不到，我当然不应该跟去。”
　　沈菡没想到他这么小竟然已经领会到这个了？
　　胤禛嘟嘟嘴：“三哥老是和我叨叨这个，一说起来就不高兴，我都知道。”
　　沈菡心里叹口气，抱住他，无声安慰了一下。
　　是啊，孩子每天都在这个环境里成长，又怎么能指望他们什么都不懂呢？
　　不过叫皇上这么折腾，沈菡身上的压力小了很多，整个人也不再紧绷了。
　　折腾完这一通大赏，皇上突然来跟她说要带她去西苑。
　　沈菡惊讶道：“又出宫？”不是刚回来？
　　玄烨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不是因为三藩打仗，他还打算去北边和南边走一趟呢。
　　玄烨：“朕去年让人在西苑种了点稻子，用的是下面挑上来的良种，最近快要成熟了，朕打算去看看，大概要住上几天。你想不想一起去？”
　　玄烨是觉得她最近整个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儿，太严肃，没有以前自在了。正好六阿哥在宫里也热，不如趁此机会一起去西苑住几天吧。在园子里没有宫里那么拘谨，可能会好很多。
　　沈菡下意识点头：“想！”虽然只是从宫里换成另一个院子，但也特别想，西苑她还没去过呢。
　　玄烨：“那让下面人给你收拾行李，不用太多，咱们就去几天，西苑也近，就带你和老六常用的就行。”
　　说走就走，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启程了。
　　西苑离得还真是近，沈菡打量停车的这个地方，怎么有点眼熟呢？
　　玄烨：“怎么了？”
　　沈菡：“哦，没事。”
　　沈菡带着六阿哥跟着玄烨住进了瀛台的正殿，涵元殿。
　　其实还是和宫里差不多的四合院宫殿，不过规制不比宫里那么刻板，看着更自在一些，不过也是雕梁画栋，十分辉煌气派。
　　而且涵元殿外头的景致可比宫里强多了，不像个宫苑，倒像是后世的人民公园。要不是四周警戒的侍卫和穿梭的宫女太监，一路走来沈菡几乎有一种身处现代公园里的错觉。
　　这次住的时间比在南苑更短，紫芙和季纶有了上次的经验，也和御前的太监磨合好了，自能将诸事安顿妥当。
　　第二天一大早，玄烨就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的‘试验田’。
　　沈菡犹豫道：“我跟去好吗？”不会有外臣吗？
　　玄烨：“不过是去逛逛，没外人，不妨事。”
　　他既这么说，应该就是没事吧，而且最近沈菡也发现了，现在满洲好像还没有那么严格的男女大防，宫里虽有不少规矩，但并不像她印象里，那么死板严苛。
　　玄烨本人思想也没那么闭塞，老婆见个外男都不行——这一路走来有很多侍卫呢。
　　玄烨带沈菡去的地方叫丰泽园，路上他竟然开口给她解释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这还是沈菡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外面的事’！
　　虽然他可能只是想找个人分享，但沈菡的内心却如巨石落湖，水浪滔天！
　　沈菡努力平复心情，把注意力集中到正在滔滔不绝的玄烨身上。
　　玄烨道：“以前读书，朕不是跟你讲过占城稻吗？”
　　这个沈菡记得：“宋仁宗找到的那个？”
　　玄烨点头。
　　当时玄烨在读宋史，偶然在《食货志》中读到了一点记载，大为欣喜！立刻命人把宋朝的相关资料翻了个遍，又找来侍读学士挨个询问有没有人知道，最后在《宋会要辑稿·食货》和《淳熙三山志》里找到了更为具体、详细的记载。
　　这种占城稻是宋朝时期发现的良种，书中记载它高产、耐旱、早熟！宋仁宗于大中祥符五年听说后，命使者从福建前往占城（今越南），用珍宝交换回禾种，交给两淮两浙试种，后逐渐推广，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
　　农耕向来是玄烨最关心的头等大事，知道有此早熟高产的稻种，当即命人寻访，看这稻种还有没有，如果能找到，那便可以活人无数啊！
　　提起这个沈菡激动了：“那这次来是找到了！”
　　玄烨当时给她说这稻种五十余日就可以成熟，她都没听说过有这么神奇的水稻，难道还有能打败袁爷爷的稻种吗？
　　玄烨：“找到了。”
　　沈菡刚要高兴，玄烨又道：“不过不能用。”
　　沈菡一个大喘气，差点噎着，瞪他。
　　玄烨笑出声，牵过她的手拍拍，不逗她了。
　　丰泽园阡陌纵横，如今正值六月下旬，水田数区，谷穗方颖，绿浪滚滚。
　　两人手牵手，沿着稻田边的小路慢慢向前走着，玄烨继续给她讲这个事儿。
　　玄烨：“这个占城稻的稻种并不算太难找。”如此高产的稻种，既然曾经得以推广，便不会完全绝种。玄烨又集全国的人力物力，还特地给各省督抚写了信，自然很快就找到了。
　　但是很遗憾，这个稻种虽然确实高产早熟，但并不好推广，推广的意义也不大。
　　沈菡不解：“为什么？”
　　现在的普通老百姓虽说没到饿死的地步，但其实百分之九十九，还是吃不饱饭的，哪家哪户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如果真有高产的稻种，先别管好不好吃，先把大家喂饱了再说啊！
　　玄烨给她解释：“这种所谓的占城稻，现在在南方，百姓管它叫黑谷米，其实就是野稻子，落在哪都能长，长起来也快，产量也确实高。”
　　但很遗憾的是，它结出来的米粒又细又长，像个黑色的稻草杆儿，口感极其生硬，几乎和大米的毫无干系。
　　玄烨让人煮过一碗尝了：“这种米吃起来就和吃草棍儿差不多，一股竹席子的味道，很难嚼。米汤……米汤都是黄色的清水，就好像煮竹叶的水一样，难以下咽。朕勉强咽了一口，嗓子疼了半天。”
　　他不是不识人间疾苦的皇帝，当初已经做好了找到稻种，可能口感不佳的预期——不然也不至于成为失传的稻种。
　　但百姓吃顿饱饭不易，哪怕口感差些，只要别差太多，他找人耐心培育一番，改良个差不多，说不定也能用。毕竟五十余日就能成熟，这是多大好处啊！
　　玄烨提起这事儿也很失望：“但是这米实在是不行，一点可堪培育的样子都没有，督抚回信道，有熟悉这野稻的老人说，这种稻子除非是灾年实在饿得不行了，否则根本没人能把这个当饭吃，割嗓子不说，也不管饱。”
　　《宋史》记载的必有美化的成分，这稻种虽经帝王大力引种推广，但绝对不是供给宫廷或贵族食用的。
　　应该属于最下等的米粮，仅仅供给农民，或者是佃户和贫民食用，要么就是充作军粮马料用的。
　　但玄烨寻找稻种却不为此。
　　玄烨：“朕想找的是真正能供给百姓吃的良种，这种东西，推广何益？不过是把平民百姓当牲口一样喂养罢了。”
　　沈菡看着他，眼前的‘康熙皇帝’好像陡然变得如此清晰。
　　一道又一道的涟漪冲击着她的心房，沈菡攥紧他的手：“会的，咱们一定会找到的。”
　　作者有话说：
　　康熙御稻相关来自各种资料。


第77章 皇威
　　◎君要臣死。◎
　　说是这么说, 但显然找良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就算真找到了还得精心培育。
　　想想袁爷爷为了杂交水稻费的精力和时间，显然这种事有多难, 绝对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大几十年的事儿, 慢慢来吧。
　　沈菡这几天陪着玄烨在这边田里转了个遍, 腿都快遛细了。
　　再说是御田, 拾掇得比普通农田干净, 土和泥也一点儿都不少，亏得她带的衣服多，能经得住那么霍霍。
　　沈菡抹了把头上的汗：“咱们这么转悠有用吗？这都在这转好几天了, 我看没什么特别的啊？”
　　皇上不会就是要在这片稻田里找良种吧，这么随便的吗？
　　沈菡虽然不懂农学, 但这种东西不都是应该专门培育出来, 好像不是随便找块地，找一找就能找到的。
　　玄烨摇头：“朕只是想看看这些稻子里, 有没有长得不一样的。”
　　其实这片田还真是玄烨专门开出来，用来培育种子的。
　　因为之前下面官员报上来说，北地稻田，属着玉田的稻子成熟得最快, 所以现在丰泽园里种的，都是河北玉田县选出来的良种。
　　如今看来长势确实不错, 只是早熟却没看出来，但玄烨不死心，他觉得优中选优, 特地选出来的种子, 总能有几株显出点儿不一样吧？
　　沈菡听着觉得也有一定道理, 培育可能就是不停地优中选优？
　　不过她道：“让下面人帮着找呗，人多力量大，何必自己在这找？”
　　宫里最多的就是人力了，一个皇帝，实在用不着自己在这忙活。
　　玄烨摇摇头：“朕不放心他们。”他根本不敢相信下头的官员和太监。
　　玄烨悄悄对她道：“你信不信，朕今天在这说一句要找嘉禾，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找到。”
　　至于这‘嘉禾’到底是真从这片地里长出来的，还是刚刚‘埋进’地里去的，谁知道呢？
　　反正找到了就能加官晋爵，送到皇上面前来的一定很符合他的要求。至于来年皇上要是没能种出和这‘嘉禾’一样的稻子，那也不能怨人家，育种这事儿谁说得准呢。
　　玄烨：“所以朕还是自己转悠着看看吧。”
　　其实他也没报什么希望今年就能找着，只是过来看看这片地，慢慢培育起来。即使最后取得不了什么成效，他也不愿意让人糊弄。
　　沈菡听完叹了口气，皇帝也不容易啊，就没个敢跟他讲真话的。
　　她拉拉玄烨的手安慰道：“好，那就不靠他们，我陪着你，咱们靠自己一样能找到！今年不行就明年，既然都说这种子好，种得多了，总能有些不一样的。”
　　玄烨一笑，见她满脸都是汗，伸手给她擦了擦：“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朕自己逛就行了。”
　　沈菡摇头：“不累，再说就剩西北那块还没逛了，再有两天就找完了。”
　　多走走有好处，锻炼身体还减肥！
　　两人喝口水歇半晌，继续往西北角那片田逛过去。
　　……
　　‘嘉禾’的出现真的太突然了，或者说两人的心里都没真的认为能一次找到——他们都是互相鼓励罢了，实际上都知道不可能在这么一片地里就能发现想要的。
　　结果他俩才转悠了几天，竟然就真让他们见到了一株完全不一样的稻子。
　　大老远的，那一颗比旁边稻穗都高出一截，颜色都不一样的稻穗是如此显眼！
　　沈菡左右看看，护驾的侍卫都离得远远的，他们身边只有顾问行和紫芙，都是可信的。
　　沈菡凑近问玄烨：“这是真的吗？”这也太巧了吧，简直让人不敢信，他俩才说完话多久。
　　玄烨也在想这个，找到了心里都不敢高兴，得先想想这是真的假的，哪有这么巧？
　　他也凑过来：“这事儿朕只跟你和皇玛嬷说了。”下面人只知道他要在这种地，却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防着有人作假。
　　沈菡听了心里突然有些高兴：“只有我和皇玛嬷知道啊？”
　　玄烨见她喜笑颜开的样子，也笑了，抿了一把她鬓边汗湿的碎发：“是啊，只有你知道，要是泄密了，就拿你问罪！”
　　沈菡心里开花了一样，抿着嘴笑。
　　不过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时候。
　　沈菡提醒：“那会不会是咱们这几天老在这片田里转悠，让谁猜出来了呢？”
　　会不会是负责这片地的官员，如果皇上在这里找到了嘉禾，得赏赐他们吧？
　　玄烨皱着眉道：“赏是肯定要赏的，不过要赏的人不少，也不好说。”而且如果是真的，后续他肯定还会用这些人继续培育，他们相当于有了一个持久的差事，玄烨也会继续拨给他们资金。
　　沈菡一听，一个稻子，利益竟然这么大，这岂不是相当于一个能研究几十年的课题？
　　那确实不好判断真假。
　　两人压抑住喜悦往那走，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近看这稻子更不一般了，比旁边的青苗高出好多，看着已经完全成熟了的样子。
　　沈菡：“这个看着好像是真的呀……”
　　埋得很自然，和周围的稻穗排列是一致的，看着就像是同时埋下的稻子长变异了。
　　玄烨点头：“嗯……”有那么点儿意思。
　　两人面面相觑，怎么都激动不起来呢？
　　沈菡：“也不一定就是假的吧，要不就先当它是真的试试？”
　　玄烨想了想，这次的行程和目的应该确实没人知道，皇玛嬷那只有苏麻喇姑知道，他这边也只有顾问行知道，丰泽园当不至于有手眼通天的人能打听出来。
　　玄烨下定主意：“那就先试试。”
　　试种的事儿玄烨并不敢声张：“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走漏消息，恐怕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冒出来。”
　　沈菡点点头，确实，就连她这不懂政事的，都知道朝廷的大臣最爱给皇帝搞‘祥瑞’，不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和正常的不一样，他们都能往祥瑞上靠。
　　而且有的皇帝都不用大臣搞，自己就很喜欢搞这些东西。
　　可是这事情还得有人来干，总不能玄烨自己亲自种地。
　　玄烨左思右想，再是亲近信任的臣子，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弄虚作假。一共就那么一株麦穗，得来不易，万一让人私心霍霍了，那可就耽搁大事了。
　　最后玄烨只能把事情交给顾问行，让太监来干：“小心收好种子，挑几个知根知底、无亲无故，又会侍弄稻子的小太监，在丰泽园悄悄划块地种种试试，对外找个别的名义，切记不要声张。”
　　顾问行得万岁如此信任自然是好事，但这责任可是够大的，沈菡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顾总管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不过他也没推脱，麻利跪下道：“嗻。”

　　来西苑这一趟能得这一株稻子，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回宫后，玄烨悄悄给太皇太后说了：“虽只得了这一株，但孙儿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您没亲见，这植株长得格外与众不同，既高且大，谷粒颗颗饱满，当是绝佳的良种。”
　　农耕是国本，太皇太后自然知道此事的要紧，感慨道：“没想到竟真能于禁苑得此良种，实是上天和祖宗待咱们的恩德，当告祭太庙求祖宗保佑才是呐！”
　　每年夏秋之际，禾麦不接，百姓困苦，若真是能得着早熟的稻种，利民非小，于朝廷，于玄烨也有极大的好处！
　　玄烨摇头：“此事不急，纵真是良种，培育推广也非一朝一夕，恐怕非数年难见收效，现今不过只是开了个头，万事还很难说。”
　　太皇太后点头，见他既已经有了主意，也就不多言了。
　　不过还有一事，太皇太后思量了许久，还是想提醒他一下。虽然玄烨之前大赏了六宫，但这紧接着竟然又单独带了德嫔出去……
　　太皇太后突然道：“六阿哥近来可好？我上次见他，还是端午节德嫔带着他来请安。这几日天儿越来越热了，他夜里又爱踢被子，我总怕他忽冷忽热地再着了凉。”
　　玄烨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六阿哥身上，不过还是道：“挺好的，德嫔会养，老六的身子如今很是健壮，近来走路也越来越顺溜了。”
　　太皇太后点头：“那就好，虽说我没见着德嫔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但你整日守在永和宫，既然你都说她会养，那想必一定差不了。”
　　玄烨一愣，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面色如常，随手用调羹搅弄着手边杯中还冒着热气的奶茶。
　　玄烨低头喝茶，没有像从前那样接话，突然没了话音的暖阁里寂静无声，气氛渐渐有些怪异。
　　苏麻喇姑见皇上一直不主动接话，心里有些急了，这可从来没有过，再这么下去主子该下不来台了。
　　苏麻喇姑拿起茶壶给万岁的茶盏添茶，开口插话道：“说起来之前德主儿进过来的玫瑰饼可真是一绝，酥香甜润，宫里再没比这更好吃的玫瑰饼了。”
　　她看太皇太后：“要不是奴婢怕您吃多了积食，拦着您，那一盘子您得一口气全吃光咯！”
　　太皇太后得了台阶，顺势笑道：“还说我呢，你也没少吃，我赏你那一盘子，你不是也一口气儿全吃光了？”
　　苏麻喇姑：“也是德主儿孝顺又仁厚，送来了这好些，才叫奴婢们也能跟着尝尝鲜。”
　　玄烨一向孝顺太皇太后，他不接话并非是对太皇太后不敬，他只是……
　　德嫔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后宫妃嫔。
　　他们两个之间的事，那是他的私事，他不想被任何人干涉。
　　他知道太皇太后提这个是为什么，但大面上的事他自然懂得周全，不会走上先帝的老路的。
　　玄烨也不想太皇太后因此对沈菡有所不满，他伸手拿过茶壶，亲手给太皇太后添了盏茶：“您既喜欢，改日我让永和宫膳房再做些送过来。今年御前的玫瑰份例也都送到了永和宫，她那儿尽够用的。之前还听她说，您喜欢她这儿的点心，要琢磨着再给您做些新的。”
　　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都一愣，太皇太后心里叹了一口气，既然玄烨不想他干涉这件事，那她就只当不知道吧。反正她该提醒的都提醒了，以他的性子，当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太皇太后端起玄烨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德嫔有孝心，是个好的。我这儿还有不少她送来的各式点心，玫瑰饼就先不用了。我都这个年纪了，吃多了甜的，怕坏牙。”
　　玄烨点点头：“皇玛嬷说得是，那就先不让她送了。您想老六，改日让她带着孩子来请安。”
　　太皇太后：“嗯。”
　　……
　　皇上走后，苏麻喇姑见主子坐在椅子上静默不语，上前给她捏肩：“主子，您别跟万岁生气，万岁爷还年轻呢！”
　　再说皇帝哪有不爱美人儿的？以前皇上一来是太忙了，二来，男人本来就比女人开窍晚，皇上没到那个年纪，且没心思想那些。
　　如今既然皇上开了窍，想尝尝‘情’的滋味儿，旁人哪能干涉得了呢？皇上再孝顺，也是皇帝，乾纲独断。这等私事，哪个男人愿意与长辈分说？主子管了也是好心不讨好。
　　太皇太后摇头：“哎，我知道。我也没生他的气，我只是……”
　　她只是有些累了。
　　皇上与德嫔，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让她想起太宗与姐姐。
　　皇帝是天下之主，当他们识得‘情’滋味，自然可以尽情地向他们中意的女人索取他们想要的‘爱情’。
　　可是那些女人呢？
　　——不管她们愿不愿意，她们都没有说不的权利。她们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给出皇帝想要的‘真心’，让帝王享受到满意的‘爱情’。
　　可是，如果皇帝在她们这里享受够了‘爱情’，转身走了呢？
　　那这些女人又是什么下场呢……
　　太皇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德嫔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希望她的结局能比海兰珠好一些吧……

　　汉中大营。
　　一名年方二十的女子跪在地上，满面泪痕，神情却并不悲戚，反而是满眼恼怒和倔强，丝毫不在意自己已经被对面的男人打得鼻青脸肿：“我不走！要么一起走！要么就一起死了算了！”
　　王辅臣跟她纠缠了好一会儿，让她气得怒火中烧，恨不能再给她两巴掌，可是看她的样子，又实在不舍得再打了。
　　他指着她：“你给我滚！不滚我今天就打死你！”
　　女子挺直脊梁：“你打吧！打不死我，我就不滚！”
　　王辅臣：“……”
　　妈的，当初怎么找了这么个臭娘们儿！
　　王辅臣见硬的实在不行，这死娘儿们你跟她来硬的，她比你更硬，只好改成来软的。
　　“玉娘，就当我求求你了，你走吧！带上成儿，能走多远走多远。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人，带上钱，趁着钦差还没盯上我，赶紧走吧！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咱们成儿想想啊！”
　　王辅臣直接在她对面跪下了：“难不成非要我给你磕几个头才行嘛！”说着，忍不住泪也掉下来。
　　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王辅臣从小刀里来火里去，什么阵仗没经过，没见过。若不是真到了生死关头，这等铁铮铮的汉子，也不会当着女人的面落泪。
　　玉娘见他竟然落泪了，心口一阵绞痛，悲凉道：“真就到了这个地步？皇上之前……可是承诺了不杀你的！”
　　汉中辅一平定，京中立马就来了调令，要王辅臣和图海火速回京。
　　王辅臣收到谕旨，当天在营帐中枯坐一晚，第二天就叫了玉娘来，说要出妻。
　　玉娘死命不肯，她知道他是为什么，但她不怕——她虽不过是个跑江湖的草莽女子，还是后跟的他，但她可不是那等无情无义的下贱胚子！既嫁了他，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要死一起死。
　　王辅臣长叹一声：“那都是打仗时候的话，等仗打赢了，谁还敢当个真话听？更何况，那是皇上……”
　　王辅臣只有幸与皇上见过那么几面，就已经深深被皇上的威仪和手段折服。虽然他之前的首鼠两端确是情势所迫之举，但他确实挑战了皇权，屡次挫伤朝廷的颜面。
　　皇上心深似海，王辅臣心里也不是不明白当时皇上招降他，还给他升官不过是为了局势。
　　但他那时已经是穷途末路，不投降不就死了吗？所以他为了能多活几年也只能从命。
　　但如今四海靖平，仗快打完了。当初一众给过皇上难堪，下过朝廷面子的人如何还能好过？皇上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毕竟若不狠狠清算曾经的‘叛贼’，以后皇上还如何压服群臣，皇威何在。
　　话虽如此，玉娘还是心存侥幸：“万一呢？不到真下旨的那一天，谁知道会怎样。万一皇上真就是大发慈悲，决定从轻发落呢？”
　　王辅臣摇摇头：“玉娘啊，我当初那是造反呐！诛九族的罪，如何从轻发落？皇上之前是发了明旨说不予追究。但真要治罪，名头多的是，大不了改天找个别的名头就是了。我要是自己死了，保全了皇上的名声，皇上看在我懂事的份儿上，说不定还肯放过吉贞，放过你和成儿。我若真敢全须全尾地回京，皇上见到我再想起当年，到时候心里的怒火烧起来，如何还肯放过你们！”
　　玉娘听得捂住脸，终于撑不住这一身硬脾气了，瘫软在地，痛哭起来。
　　王辅臣爬过去，蒲扇似的巴掌一把抱过她，劈头盖脸亲了她几口：“走吧！跟我这一场，苦了你了。我要是当初早知道能遇上你……银钱我都藏好了，就在你以前跑镖常过的那个山头破庙里。一应手续图海也应承了会帮忙办妥。你去拿上钱，找个好人再嫁也成，自己置些产业过活也罢，往后……带着成儿好好过吧。”
　　玉娘号啕出声，揪着他的衣襟，狠狠扇了他几个大巴掌：“你他妈个死没良心的！还让我改嫁！我他妈嫁谁去啊！！！”
　　……
　　几天后，营中将士听说王将军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火辣娘儿们给打了一顿，赶出了大营。
　　众人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王将军不是一直挺喜欢那婆娘吗？”
　　“谁知道？指不定是犯了什么事儿。”
　　“嘿嘿，是不是背着将军偷人了？我看那婆娘如狼似虎，又鲜嫩又水灵。指不定是王将军喂不饱人家，扒上咱们营里哪个野汉子了……”
　　众人议论归议论，但这等家务事，也没人多管闲事。
　　随后数日，王辅臣突然就跟疯了一样，也不管军务，也不见外人。天天就是把自己那一伙子老弟兄叫在一起，饮酒作乐，喝得昏天黑地。
　　图海营帐里，副将有些迟疑：“将军，咱们真不用管？”
　　图海摇头：“也没几日了，随他去吧。”
　　这天夜里，王辅臣照旧和众弟兄席地狂饮，宴过半晌，酒正半酣，他却突然掷杯在地，清醒过来。
　　众人都跟着停下来，看向场子正中的王辅臣。
　　王辅臣摸摸身上的盔甲，都旧得不行了。
　　他把盔甲解下来，递给右手边的虎头：“这个给你了，穿了这么些年，血呼啦的洗都洗不干净了，留着做个念想吧。”
　　虎头眼含热泪：“大哥！”
　　王辅臣摆摆手：“你们几个就少跟我这儿娘们唧唧的了，你们嫂子这模样我瞧着欢喜，你们这样我瞧着是真恶心。”
　　其他几个汉子都忍不住掉泪了，一个跟着一个地喊‘大哥’。
　　王辅臣叹气，扔出几个包袱：“就到这儿吧……钱我都分好了，哥儿几个都一样，谁都别抢。拿上钱，都滚吧！”
　　“大哥！我不走！”
　　“我也不走，皇帝想杀就让他杀！咱们一起上路，下辈子还是好兄弟！”
　　王辅臣踹了他一脚：“滚你妈犊子，谁他妈跟你下辈子，老子要有下辈子，那也是跟你们嫂子约，跟你约的着吗！”
　　王辅臣挨个给了一拳：“行了，都别跟这儿磨叽了，什么死不死的，老子家小还指着你们照料呢。都他妈跟着老子死了，老子的婆娘和儿子喝西北风去啊！”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奈拿上包袱，依依不舍地拜别大哥。
　　……
　　等人都走了，王辅臣对着眼前空荡荡的大帐，有些呆愣。
　　亲兵进来给他倒水，王辅臣看他：“你怎么没走？”
　　亲兵跟他那么些年了，无所谓道：“我这不是等着给你收尸吗？说吧，你想怎么死，挑一样抓紧完事，我好收拾包袱走人。”
　　王辅臣：“……”
　　他学着玉娘跟他逗乐子的架势推了亲兵一把：“你这个死没良心的人呀～”
　　亲兵掉了一身鸡皮疙瘩：“滚！”
　　王辅臣哈哈一笑，转瞬又不说话了。
　　亲兵看他一眼：“真就这么定了？要不咱们跑了算了，随便找个山头落草，我看嫂子也不嫌你。”
　　王辅臣摇摇头：“何必呢，再连累着你们过不了安生日子。我死了，你们都是没名没姓的，拿了钱各过各的不是挺好的？”
　　亲兵叹气：“那行吧，我也不劝了。”
　　王辅臣看他：“我刚才分家产，忘给你留了。”
　　亲兵：“……”
　　亲兵：“我等会儿多捅你两刀。”
　　王辅臣：“……”
　　王辅臣环顾四周，就眼前还有个装着水的银碗。他把里头的水泼到脸上，随手洗了把脸，把碗递给他：“这还挺大块银子，得有个好几斤……”
　　亲兵瞧瞧，接过来揣兜里了，也行吧。
　　两人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亲兵拿着刀的手忍不住开始抖了，边抖边骂：“妈的，一个个都跑得快，留下老子一个人干这瘪犊子活！”
　　王辅臣见他脸上都是汗，心里怪不落忍的：“算了，别动刀子了，留了痕迹图海不好交代。”
　　亲兵松了口气，扔了刀子：“那怎么办？”
　　王辅臣想了想：“贴加官吧。”
　　亲兵皱眉：“那是宫里奴才的死法。”
　　王辅臣叹气，他们不就是个奴才吗？
　　“图海对我有恩，我畏罪死了，到时候皇上问起罪来，他也跑不了。”
　　亲兵没办法，只好抖着手把一张张喷了酒的桑皮纸往他脸上贴。
　　“你TM别抖了，都贴歪了！”
　　“你TM自己也抖呢！”
　　“废话！老子要死了能不抖吗！”
　　……
　　“我怎么听着你哭了呢，你这冷心冷肺的还会哭呢？”
　　“滚！”
　　……
　　图海营内，副将悄悄进来道：“将军，王辅臣去了。”
　　图海沉默半晌才道：“知道了，着人好好收敛尸身，吾等即刻回京。”
　　“是。”

　　王辅臣的死讯到京，玄烨听后沉默了良久。
　　图海跪在御阶下请罪——之前王辅臣曾经寻死过一次，皇上将其交给他，要求他严密看管王辅臣，如今王辅臣既死，图海难脱罪责。
　　虽然王辅臣为了不连累他，谎称暴病而亡，但皇上何等利眼，哪里会看不穿这其中的把戏。图海也没想欺君，他敬佩王辅臣愿为家人和部下慨然赴死的气概，既已答应为其周旋，便已经做好了被问罪的准备。
　　大殿内一片渗人的静默，玄烨看着御阶下这位功臣，破天荒主动开了口：“朕在等你的解释。”
　　图海俯身叩首：“臣……无言申辩。”
　　玄烨几乎都要让他气笑了：“王辅臣，叛臣尔！你竟敢为一叛臣遮掩罪行，藐视朕的旨意？”
　　图海：“臣不敢！臣以为，王辅臣之叛，实乃情有可原……”
　　“放肆！”
　　图海倏地噤声。
　　玄烨神色阴沉地盯着他：“叛贼就是叛贼，不管他因何而叛，都是辜负圣恩的罪人。你为他求情……莫非，也想和他成为一路人等……”
　　图海悚然一惊，没想到皇上竟会将事情的严重性上升到这等地步，吓得连连叩首：“臣万万不敢！万岁明鉴，臣等片刻不敢忘皇上与太皇太后提携之恩，绝无有丝毫不臣之念！”
　　殿内又是一阵静默，图海的身体积劳成疾，加之心中恐惧，几乎要跪不住了。
　　玄烨见他冷汗连连，身形颤抖，想起他数年之功，沉思半晌，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朕念你连年在外征战，殊为不易，此事，朕可以暂不与你追究。但图海，你可要记住自己今天的话，切莫恃功自傲，让朕失望……”
　　图海颤抖着叩首在地：“万岁圣恩，臣绝不敢忘！”

　　乾清宫中的隐秘之事，外界不得而知。
　　外界只奇怪图海回京后，皇上怎么突然对他冷待起来。
　　明明之前图海在外时，皇上还经常给他写信，嘘寒问暖，图海府上也常能收到宫中的赏赐。
　　如今图海屡立战功，功成身退，皇上却在召见过一次后，就对其不闻不问，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图海是当初太皇太后力荐之人，玄烨瞒着别人，却不能瞒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听说此事后，眉头紧皱：“我当时荐他，是喜他才略出众，文武双全，倒没承想，这么多年，他这副直脾气竟还未改。”
　　当年他就因为直言顶撞君上，而为福临所不喜。太皇太后原以为他沉寂了这许多年，该有些长进了，没想到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太皇太后劝玄烨：“他就是这么个人，有些意气用事，倒不是真的藐视君威，对你不敬。”
　　玄烨点头：“孙儿知道。”不过他还是很生气。
　　太皇太后荐给他的人，玄烨都给予了十二万分的信任和倚重。哪里会想到他竟敢罔背圣旨，维护王辅臣？
　　这等极信之人的背叛，比之王辅臣当年的降而复叛更令玄烨恼火。
　　玄烨现在一想起来心中还是怒火中烧——可见这世上之人，不管是什么来历，什么品格，都不该倚信太过，不得不防啊……
　　太皇太后知道帝王本性多疑，也不便多说，只是提醒他道：“图海乃此次平定三藩最大的功臣之一，卸磨杀驴，最为史书和后世所忌，你当慎思之。”冷落冷落便也罢了，总不好为一个王辅臣，寒了将士们的心。
　　玄烨起身恭敬应下：“是，孙儿谨领慈训。”
　　作者有话说：
　　王辅臣、图海相关来自史实、百科、野史等。


第78章 盘账
　　◎娘娘很忙。◎
　　前朝诸事纷繁复杂, 后宫妃嫔一般是很难知晓的。
　　这几年皇上对宫禁的管理越来越严格。
　　宫壸肃清后，即使是内廷主位，除了太监们偶尔下值出宫时, 能为她们带回点娘家的消息。
　　其他时候宫里的娘娘们，对宫外和朝堂的事情连一鳞半爪都难以窥探。
　　还好沈菡对这些也不是很感兴趣, 知不知道的也没什么影响。
　　乌雅家一向本分, 她玛法额森早就赋闲在家, 她阿玛威武还是之前皇上给提拔成了护军参领, 这才迈进了中品武官的行列。
　　不过家里虽说官不大，家底子还是很厚的，包衣世家么, 更别说额森还当过膳房总管——膳房油水多大啊！
　　沈菡也是自己立了小厨房，又当了主位开始管账后, 才弄明白了‘膳房总管’究竟是个多么牛的职业。
　　她这还只是对着永和宫膳房的账本, 已经觉得眼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御膳房那根本都不用说了, 金山银海啊！
　　七月里，各宫都得进行年中的盘账。
　　主位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得管着全宫上下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
　　不光是永和宫里上上下下的大小主子和奴才们, 像永和宫膳房、专伺候永和宫的针线房，沈菡这里也有它们专属的账本。
　　每年的年中年尾盘账, 这两个地方更是重中之重。
　　因为这两处涉及的例银和物料，实际上是由两处供给，所以有点双重领导的意思。
　　当然了, 内务府的人都是最长眼色的, 绝不会跟永和宫的‘德主儿’别苗头就是了。
　　紫芙和小东子抬进来两箱子整整齐齐的账本, 沈菡一看就想抚额，感觉头又开始大了：“怎么又多了一箱？之前不都是一只箱子吗？”
　　紫芙道：“这不是六阿哥和七阿哥都满周岁了吗？各处使费都有增加，这林林总总各处一加，不知不觉就攒下这许多。”
　　沈菡无奈，一本一本来吧。盘账虽然既累又耗时间，但沈菡也不敢完全撒手全交给下面人。
　　虽然现在看来，紫芙、季纶、小东子表现都还不错，管着永和宫外务、内务和膳房的事，一直也没出过差错。
　　但沈菡做了这好几年的主位，多少也有些经验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确实该是有度的，作为上位者，她才应该是他们主仆之间‘度’的掌控者，而不是把主动权全交给下面人。
　　要是她因为觉得紫芙等人品性不错，就全部大撒手给他们，那简直就是在诱惑他们犯错。
　　这么大的权力和金钱诱惑，能抵得住的人真没几个。
　　特别是膳房这块儿，杨清心和小东子一直是沈菡的重点监察对象。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沈菡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过度宽容，致使他们酿出大祸。
　　所以她希望通过自己的亲自督察，能警醒他们，让他们心里有个数，纵使私底下真有什么，也别过了分，如此，他们主仆才能善始善终。
　　紫芙拿着米粮的账本给沈菡汇报：
　　“禀主子，今年关防衙门之下的官三仓供内用的黄、白、紫三色老米，咱们共得了一石零三十斗，现今还余下七十斗……”
　　“玉泉山、丰泽园、汤泉及朝鲜等处进贡的上等好米，共得了五石零一十八斗，现今仍余三石零八十七斗。余者白米、粗老黄米、麦子共计得了二百一十三石，如今仅余七十六石。”
　　沈菡：“怎么白黄米麦和往年差这么多？”
　　小东子上前解释道：“回主子，今年六阿哥和七阿哥满周岁，每人各添置了太监十六名，膳房照例添置了专管阿哥饭食的厨役八名，一应饭食皆由咱们膳房支应。”
　　沈菡点点头，问紫芙：“账对得起来吗？”
　　紫芙：“有三斗白米，一斗麦和二两紫米对不上。”
　　小东子继续道：“白米和麦乃膳房搬运时的损耗，紫米乃是小太监偷吃导致斤两有差，皆已另册登记。”
　　他把附册递给沈菡，接着道：“那小太监已经抓出来了，请示主子该如何处置？”
　　沈菡一愣，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竟有敢偷紫米吃的，生米怎么吃呢？
　　“要照宫规该怎么处置？”
　　小东子：“回主子，私偷主子所用贡米，乃是以下犯上，依例该送往慎刑司量刑，大约要吃上二十板子，罚去苦役的差事上。”
　　沈菡心里一怵，有些发寒——一把米而已……
　　沈菡犹豫道：“这事儿没闹大吧？还有别人知道吗？”
　　小东子摇头：“只有奴才和杨清心知道。”
　　沈菡想了想：“那就先罚他一年的例银，降为永和宫的苏拉太监半年，以观后效吧。”
　　“是。”
　　‘德嫔娘娘’处理宫务的日常就是如此没有新意，每年每月每天，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每年光是膳房的账就够她盘好几天的了。除了大头的米粮，膳房从各处交接来的膳食原材料还有N种，每一种都有一本账。
　　庆丰司职养外藩进贡来专贡膳房使用的羊，少了一只羊腿都得问清楚哪去了。
　　张家口外的三旗牛群，每年要交给御膳房乳油、乳饼和乳酒各千八百斤，各宫膳房再从御膳房手里拿自己的份例。
　　还有菜库、果园交用过来的千百斤菜蔬瓜果，三旗皇庄、百十所园圃里蜜户、网户、鹰手、捕狐户、捕牲户等处交用给宫里的蜂蜜和野味。
　　虽说这些都是自内务府交接，但膳房每样也要单立一册，都要一一盘点清楚。
　　这还只是膳房一处罢了，余者还有针线房和永和宫内的各种账。
　　针线房的账稍微轻松一点，不过是布匹锦缎的进出用度。
　　永和宫内部的账本才是真正的大头，比膳房的账更加细碎繁琐。
　　而且永和宫和其他各处都有银钱上的关联往来，不但自己内部的账册要核查，做到账实相符；还要和针线房、膳房等处的私账核对，做到账账相符。
　　单以上半年五月份的《收用银钱底薄》这一本小账看：
　　初一日，太皇太后赏乳饼、乳茶二匣，赏来人银一两。
　　初二日，进太皇太后六件活计一份，随匣一个，用银共三两七钱。进太后……进万岁爷六件活计一份，随匣一个，用银共三两七钱……
　　初三日，仁孝皇后忌日，买小纸，纸捻用钱四吊。香供，用钱二两。
　　初四日，内务府艾熏，赏来人钱四吊。
　　初五日，各阿哥、公主进节礼，赏来人各钱四吊。回各阿哥、公主节礼，用钱四十八吊。
　　端午节。赏总管二名，用银八两。首领等，用银六两。回事坦达小太监等……妈妈女子等，用银四两。
　　进贵妃处节礼，用钱二十二吊，进安嫔等位节礼……
　　各贵格格处进节礼，赏各来人钱四吊……
　　十六日，赏顾问行总管果子二盒，用钱八十四吊。赏各公主吃食各二盒，用钱八十四吊。
　　……
　　二十八日，送延禧宫惠嫔千秋吃食一盒，用银二十二吊三百。惠嫔送吃食，赏来人四吊钱。
　　以上仅为五月的交际花费，紧跟着账册下面还有本月的节菜、香供、他坦饭食、厨、茶房、下屋煤等日常花费累计的用银进出。
　　只这一本小账，不仅涉及膳房的《物料底薄》，还涉及永和宫中的器皿、银钱、布匹、针线、煤炭等各种底册及实物，皆要一一盘点，可以想象这到底是个多么大的工程。
　　……
　　沈菡盘账盘的头昏脑涨，每天睁开眼闭上眼，全是‘用银几两几吊’。她深深觉得以前的宫斗小说都是骗人的。
　　——穿越前她看宫斗文，娘娘们整天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就坐在宫里琢磨着怎么把对方干掉就行了。
　　现在她成了‘娘娘’，才发现真正的娘娘哪有那么多功夫琢磨害人啊？
　　想想在现代，里外操持一个三口之家，都需要费多少心吧？大大小小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处理，何况是操持一整个宫殿。
　　更别说她还得伺候皇上，照管孩子，参加宫里的节庆宴饮，和其他妃嫔社交，偶尔自己宫里还得搞搞宴饮，有时候还得陪着皇上外出，回来后就得处理积攒下的宫务等等。
　　沈菡真的很想说，就以她的日程表来看，她一年能抽出时间来害一个人，那都算她能耐！
　　——‘娘娘’真的很忙啊！

　　这宫里需要做年中盘点的可不止永和宫，对这事儿最头疼的该是景仁宫的佟佳贵妃才是，因为她除了要做景仁宫的盘点，还得做整个宫里的盘点，那成山成海的账本啊。
　　佟佳贵妃自己是绝对盘不完的。
　　但佟佳氏和沈菡的处理方式显然完全不同。
　　宫中自有对应职衔的女官，敬事房也有专门负责监察内务的太监。
　　原本这都是皇后才能支配的人事，但佟佳贵妃如今掌管六宫，又深得万岁信任，一应权力基本也已经和皇后等同了，用起人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佟佳氏只管处理自己宫内的账目，她也不像沈菡这样事无巨细，她向来只把个总儿，别和往年有什么太明显的差异就行了。
　　她翻看后殿两处今年的用度，皱眉道：“怎么差了这么多？”
　　觉禅氏屋里的用度几乎是纳喇氏屋里的三倍有余，纵是多了个小阿哥，一个正在吃奶的孩子能用什么，哪怕是加上阿哥的下人也有些离谱了。
　　明姑姑叹气道：“纳喇贵格格现在性子越来越拗了，自己每日吃不了多少东西不说，待下人也刻薄。觉禅氏……许是宫人有所顾忌。”
　　实际上，是有了小阿哥后，觉禅氏屋里的人都张狂了不少，整天打着觉禅氏和小阿哥的名头要吃要喝，要这要那。
　　小阿哥在景仁宫的地位不一般，觉禅氏又是生母，下面人怎么敢跟他们过不去？纵然知道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扯虎皮做大旗，却也不好与他们计较。
　　佟佳氏皱起眉头，这事儿确实难办，投鼠忌器，连她现在待觉禅氏都很客气，下面人最会看脸色奉迎上意，见她宽容，自然不敢开罪她们屋里的人。
　　按理说该佟佳氏出面好好管束一下，可……她也有些顾忌。
　　佟佳氏看着账本，单是上等贡米一项，觉禅氏屋里的消耗就几乎是三个人的量，她就是一天吃六顿米饭，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也太明显了，让她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佟佳氏：“觉禅氏就不知道约束一下吗？”她可不信下人这般做反，觉禅氏能一点不知道。
　　佟佳氏皱起眉头，难道她竟是有意不管？这是想干什么？
　　明姑姑摇头：“奴婢看也不一定。这觉禅庶妃平素就没什么威风劲儿，又一向与人为善，待下人也温和，许是被蒙在鼓里，或是不忍苛责吧？”
　　佟佳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现在可不是当年刚入宫时候的那个傻姑娘了，统御六宫这么多年，她经的见地事多了，总觉得觉禅氏这做派有些不太对头。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宫里对下人好的主子多的是，荣嫔和德嫔都是出了名的宽怜济下，但也没见她们宫里的人出来作妖。
　　对下人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儿，连自己的名声受损都不在乎？好得太过了，可就有些假了……
　　佟佳氏想了想，嘱咐明姑姑：“你多盯着点觉禅氏屋里，可别惹出什么乱子来，带累了阿哥。”
　　不管这事儿到底是出自觉禅氏的授意，还是宫人的自作主张，多要点吃的喝的都不打紧，她也不是供不起。
　　只是……可别是人心大了，有了些别的想头。
　　明姑姑虽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主子既然吩咐了，她自然会照办。
　　至于纳喇氏……
　　佟佳氏叹口气：“随她去吧，吩咐太医按时请平安脉，开点补身子的方子，别折腾出病来。”
　　只当看在万黼小阿哥的份上吧。

　　景仁宫后殿。
　　绣云见绣玉端着食盒出来，无奈道：“主子又没用膳？”
　　绣玉摇摇头：“一点儿都没用，早膳就喝了一碗粥，午膳只用了些素菜，晚上再不吃，这么一天天下去，可怎么是好。”
　　绣云叹气：“咱们该劝的也都劝了，还能怎么办？”
　　谁能想到主子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当初有了小阿哥是多高兴的一件事，纵使主子失了宠爱，但只要有小阿哥在，主子和她们的日子就比旁的人好上千百倍。
　　结果旁人的阿哥都活下来了，偏偏只有她们的阿哥没站住。
　　绣玉看了对面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西配殿一眼：“不能叫主子和贵妃娘娘说说，咱们换个地方住吗？”
　　以前可都是觉禅氏巴结她们主子的，结果现在两人的境遇天翻地覆，偏偏还就住门对门，主子心里怎么能好过。
　　哪怕原本有机会好起来，整天看着对面的小阿哥和觉禅氏，也好不了了。
　　就是绣云她们自己，每天看着对面，心里也够难受的。
　　以前觉禅氏跑来巴结她们主子，绣云绣玉对着觉禅氏的宫女，那可是高一等的，结果现在成天看着她们风风光光、趾高气扬地在眼前晃荡，她们心里也憋了一肚子气。
　　早搬走早好！
　　绣云摇头：“怎么换，现在贵妃娘娘面前哪还有主子说话的份？”
　　没了小阿哥，她们主子算什么，还能容她们主子一个人占着东配殿，没让她们搬去耳房住，已经是娘娘宽厚了。
　　绣云：“我看与其盼着咱们能搬走，还不如盼着对面能得娘娘青眼，搬去前院住，能离得远点也是好的。”
　　绣玉觉得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她再是有个阿哥，自己却已经失了宠爱，娘娘看重的是阿哥，可不是她！”
　　要不是因为皇上让生母抚育孩子，说是对孩子好，这几年孩子也确实都站住了，绣玉觉得佟贵妃一定会把孩子抱走亲自养的，觉禅氏能不能见到孩子的面都不好说！
　　绣云也不是不知道，可不这么盼着还能怎么着，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吧？
　　主子眼见着这辈子是不可能受宠了，孩子也没了，难道她们要一辈子就这么和觉禅氏门对门地住着？
　　绣玉小声道：“听说主子之前和德嫔娘娘住一个宫？要是主子和德嫔娘娘交情好，能搬到永和宫去住该多好啊，你看戴佳贵格格……”
　　要说这宫里的庶妃们最羡慕谁，不是德嫔娘娘——那样的宠爱离她们实在太远了，镜花水月一般，想都不敢想。
　　她们最羡慕的是戴佳氏！谁都恨不能当年和德嫔同居一宫的是自己，那这会儿说不定她们也是阿哥生母了呢！
　　绣云一瞪她：“嘘——这个可不敢叫主子听见！你不要命了？！”
　　绣玉连忙打住，一吐舌头：“我就是那么一说。”
　　绣云摇摇头，主子在这宫里最恨的，一个是对面的觉禅氏，一个就是如今宠冠后宫的德嫔娘娘了。
　　虽然叫绣云看，这恨意来得都有些莫名其妙，但主子现在都成这样了，有什么想法绣云都不奇怪。
　　她现在也不敢期待别的，只求主子能好好保重身体，那她们还能有口安稳饭吃。主子要是有个万一，那她们可真就彻底没活路了……
　　作者有话说：
　　清宫膳房原材料供应来自资料。
　　后宫主位如何使用财物改写自光绪二十三年瑾妃《收用银钱底薄》，八月份进出项。《清代后妃杂识》
　　我觉得瑾妃这个月的活动，基本反应了一个清朝后宫主位日常生活的应酬和交际，以及与长辈、晚辈、平辈、奴才之间的银钱使用规矩。
　　而且看这个档案其实能发现很多挺有深意的细节，比如文中改写的十六日赏顾问行这一条，原档案是这么记录的：
　　十六日，赏李王总管果子各二盒，用钱八十四吊……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吃食二盒，用钱四十二吊。
　　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同样的果盒，赏太监总管每个人两盒，三个公主一共分两盒，这李王总管应该是慈禧太后身边李莲英等人，嗯……有意思。


第79章 用人
　　◎谁对谁错。◎
　　景仁宫后院的东配殿和西配殿其实隔得并不远, 虽然听不到对面在说什么，但看人的行为举动，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西配殿里, 觉禅氏的两个宫女看到对面两个人在门口一直说话，说这好半天都不见动弹, 不免议论起来。
　　“她们俩怎么半天不挪窝儿, 说什么呢？”
　　喜儿不屑道：“还能说什么, 肯定是在说咱们主子坏话呗！”
　　觉禅氏的宫女喜儿是一直跟着她的, 以前没少因为主子巴结纳喇氏受气，现在可好了，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喜儿不屑地瞥了对面一眼：“她们现在也就敢背地里说两句了, 当面还不是得好好捧着咱们主子，如今景仁宫上下可都指着咱们小阿哥呢！”
　　“喜儿, 住口！”
　　觉禅氏抱着孩子往外走, 正听到她在这儿大放厥词。
　　喜儿回过头，见主子面色严肃地瞪着她,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跪下请罪——觉禅氏向来好脾气，从来没对下人发过火，这乍一动怒, 竟让奴才有些不适应。
　　觉禅氏确实从没教训过人，威严有些不足：“这种话你也敢说？传到贵妃娘娘耳朵里怎么办？”
　　喜儿有些委屈, 她又没出去说，只在屋里说说罢了，再说这不是事实吗？
　　觉禅氏叹气, 有些事心里想归心里想, 在宫里怎么能说出来呢, 何况这还不是她自己的宫。
　　她把喜儿扶起来：“你们俩也都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不会不知道宫里的忌讳。这些不谨慎的话，咱们自己人听到了不妨事。可这景仁宫人来人往，连门缝儿都是漏风的，谁能保证一定都不传出去。若是真的不小心露出个一星半点，以后哪还能有咱们几个的好果子吃。”
　　喜儿让她说得也有点害怕了：“主子说得是，都是奴婢不当心，以后再不敢了。”
　　至于对面的纳喇氏，觉禅氏道：“以后在外面不要对纳喇贵格格的人不敬，她是贵格格，我不过是个庶妃，尊卑有别，哪有咱们张狂的份儿，传出去岂不是给阿哥面上抹黑？”
　　她明白，喜儿觉得她以前巴结了呐喇氏那么些年，肯定活得像她们一样憋屈难受，如今翻身了，就该大肆张扬一番。
　　但实际上，觉禅氏从来不爱与人争这些没用的意气。
　　她以前巴结纳喇氏，心里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甘的。只要最后能达成目的，这些都不过只是手段，过程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事实证明那些巴结也没有白费，纳喇氏确实很好用。要不是她早早与纳喇氏建立了交情，在纳喇氏搬到景仁宫后，她就不会有理由过来探望，自然也不会有机会被贵妃看重，继而被荐给皇上。
　　现在宫里都只记得她是八阿哥的生母，谁还记得她曾经巴结纳喇氏的事？也就是喜儿她们自己看不开罢了。
　　哪怕现在两人处境异位，觉禅氏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已经无用之人，何必再放在心上，正该往前看才是……
　　觉禅氏看着襁褓中的儿子，温婉一笑，其实说起来，她还该好好谢谢纳喇氏才对呢！

　　永和宫里，沈菡正在点膳。
　　小东子：“主子，今年的藕昨天刚到膳房，您要不要来点儿尝尝？”
　　五月食英吃玫瑰，七月食英吃藕莲。
　　荷花、荷叶、莲子、莲藕都是对人体十分有益的滋补佳品。
　　紫禁城的护城河、西苑、什刹海等地都种有荷花，采摘十分便利。
　　每年七月，都会大量新鲜的藕莲供给宫廷，用作肴馔、酿酒、制作点心、藕粉等用途。
　　沈菡点头：“清炒个藕片，再做个藕盒吃。”
　　又想起福格最爱江米酿藕。
　　“给戴佳贵格格也送一份儿，再加一盘酿藕，四阿哥也爱吃藕盒，也给他屋里送一份儿，中午让他和六阿哥自己在屋里用膳吧。酿藕太甜了，就不要给他了。”
　　小东子：“是。”
　　点了藕盒不免就想起茄盒，沈菡口水泛滥：“今天膳房有新鲜茄子吗？”
　　小东子点头：“有的，昨天皇庄交用了这个月的例菜，膳房刚从菜库领回来好些新鲜菜。”
　　沈菡：“那干脆来个茄盒和藕盒的双拼吧。”
　　其实以前沈菡是不爱吃茄盒的，她挚爱藕盒，觉得炸过的藕盒外酥里嫩，更有嚼头。但茄子本来就是软的，里面的肉馅儿也是软的，吃起来软趴趴的怪怪的。
　　所以在现代她从来只吃藕盒。
　　不过吃过宫中御厨做过的茄盒后——啊，真香！
　　宫里的蔬菜瓜果，肉鱼蛋奶虽然比不上后世各种经过改良或培育的优良品种，但耐不住人家是真‘有机蔬菜’！
　　纯天然种植，纯天然饲养，而且以量取胜，优中选优。
　　供给内廷皇帝和主位们使用的食材，都是用纯‘人力’从一大堆收获的果蔬中挑出来的，“品貌端正”、口感甚佳。
　　更不用提各省进上来的贡品——不好吃的肯定不敢往上贡。
　　用这种天然无公害的上佳食材，配上前明御厨数代家传下来的手艺，可想而知御膳的美味。
　　沈菡觉得，穿到这儿唯一比较安慰的一件事，就是吃的真好！
　　玄烨中午来用膳，看到藕盒了：“今年的藕下来了？”
　　沈菡给他夹了一个：“昨天刚送来，尝尝，比冷库里冻着的那些好吃多了。”
　　玄烨夹起来：“那自然，新鲜么。”
　　沈菡把调味儿过的蒜泥递给他。
　　玄烨看了看，举着筷子犹豫道：“朕下午还要回去见人，让大臣闻到蒜味儿不像话。”
　　想想皇上要是正在乾清宫训斥臣子，结果一张口一嘴大蒜味儿，这还是‘天威难测’的皇上吗？快成村口蹲着剔牙的老大爷了。
　　玄烨想到这儿不免抱怨地看了她一眼：“唉，都是你给朕带出来的毛病。”
　　以前玄烨从没吃过生蒜，顶多吃小炒的时候里头有点儿葱姜蒜末，吃完也不会有什么异味，玄烨根本都不知道里头有蒜。
　　但沈菡对蒜泥的热爱那可真是‘天地可鉴’！凡是能蘸蒜的东西必定要蘸蒜！
　　吃个饺子要蘸蒜，茄盒藕盒、酱猪肉、酱牛肉，连切个火腿都得蘸蒜。
　　还有土豆烧芸豆为什么也要蘸着蒜泥吃？玄烨实在是不能理解。
　　两人感情没有那么好，沈菡还只是‘侍寝’的时候，玄烨没发现这个。
　　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密，在一块儿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相处也越来越自在后，沈菡这个爱好自然而然也就暴露了。
　　玄烨第一次见到她当着他的面，把饺子蘸满蒜泥塞进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
　　怎么形容呢？反正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的那种感觉。
　　——真的是头一次敢有妃嫔当着他的面吃这么重口味的东西，别人伴驾都是力求干净清爽的。
　　但沈菡很理直气壮，皇上连她压肚子时候的凄惨样子都见过了，吃个蒜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而且现在两人整天一起吃饭，不让她吃蒜那不得把她憋坏了。
　　特别是吃饺子。
　　作为一个正宗的北方姑娘，吃饺子没有蒜泥那还有什么乐趣。
　　沈菡是在南方上过学的，第一次在南方的饺子馆吃饺子，说实话真是震惊她的三观——吃饺子为什么要蘸番茄酱和甜辣酱？
　　饺子馆提供的蒜泥里只漂着零星一点点压出来的蒜末，这个不叫蒜泥叫蒜水吧？
　　但南方的室友们就吃的很习惯，沈菡就……难以理解。
　　只能说这和豆花的甜党咸党之争一样，真的就是无解的话题。
　　沈菡见他举着筷子犹豫，撺掇他：“没事儿，等会用茶水漱漱口，要不嚼点茶叶就好了，不蘸蒜不好吃。”
　　玄烨无奈，最后还是放弃挣扎了。
　　——跟着她吃了这好几年的饭，不得不说习惯这东西是真的会被带跑偏，现在玄烨也觉得有的东西不蘸蒜真的缺点什么，没法吃。
　　沈菡每次见他挣扎半天，最后还是会跟她学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她又给他夹了个茄盒：“这个也好吃，尝尝。”
　　……
　　吃完饭，两人打算小睡一会儿歇个晌儿，玄烨见她又揉脖子，问道：“怎么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就见你揉了两次，不舒服？”
　　沈菡左右上下的活动颈椎，感觉里面咯哒咯哒响：“可能是这几天查账累着了，脖子疼。”
　　玄烨想起来了，又到年中盘账的时候了，御前的账目自然不用皇上去操心，下面有的是人，盘完了顾问行自会把最后的‘财务报告’报给他。
　　玄烨伸手给她捏了两把：“这儿？”
　　沈菡：“啊！轻一点儿啊！”
　　玄烨：“……”好想问她个大不敬之罪。
　　玄烨放轻手法：“给你揉还那么多要求。”
　　“你是男的嘛，手劲儿大，平时给我揉的都是推揉妈妈。”
　　“不舒服就让她们多给你推推，白放着那么些人怎么不知道使唤？自己熬着多难受。”
　　“推过了，可这个推得的太多也不行，第二天皮疼又筋疼，受不了。”
　　玄烨见她盘个账竟然累成这样，说她：“盘账这种事你不用事无巨细地操心，下面人盘完，你大体看看就行了。要是你这儿人手不顶用，朕再给你找几个好用的。”
　　沈菡摇摇头：“人手是顶用的，但不亲自看着，我老是不放心。”
　　不得不承认，人站得越高，自身代表的利益越大，能信人的就越少。
　　沈菡穿越前从不知道身处‘高处’是个什么滋味，但这几年宫中的日子过下来，却自觉已经能领会其中三分意味了。
　　以前她只是一个小格格的时候，就那么仨瓜俩枣的积蓄，几十两银子的存款。
　　柜子里有几包茶叶，首饰盒里有几件不错的首饰，衣服箱子里有几身鲜亮的衣裳。
　　沈菡半点儿不用操心，全交给紫芙和青衿就行了，根本不用担心她们跟她不一条心。
　　就是她们真的背着她贪墨个一两分，几两银子半批布的事儿，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那时候，她每天只需要操心吃什么穿什么，怎么让皇上喜欢她就够了。
　　后来，升了小福晋，属于她的东西变多了，属于她的人也变多了，她必须开始学着怎么当一个主子，怎么用人，怎么理顺和约束下人。
　　虽然物质生活确实变得更加丰富宽裕，照理说日子该越过越轻松。可实际上，沈菡要操心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外人看起来花团锦簇，但本人心里是不是真的轻松，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沈菡忍不住叹了声：“高处不胜寒呐！”
　　做了一宫主位后，她的世界好像陡然变大了。
　　她需要操心一宫上下所有人的生活和前程，宫里人员的安排和调配，财务的进项和支出，每年钱物的周转和结余。
　　她身边的人事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她需要担心和关注身边人的变化，留意下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内斗，有没有拉帮结派，有没有异心。而且她还必须时刻防备着永和宫的人在外嚣张跋扈，生事惹祸。
　　有了孩子后，孩子身边的人事比她自己的更为要紧。这些人的来历是不是干净，后头有没有什么牵连，忠不忠心，会不会对孩子不利……
　　这些事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全都需要沈菡自己操心。
　　而这些还不过只是她生活中极小的一部分内容。
　　她最重要、最正经、占据她生活重心的事，是好好伺候皇上。
　　第二重要的，是照顾好孩子。
　　剩下的时间，才能挤出一些来操心这些事。
　　玄烨让她这突如其来的沧桑逗笑了：“快得了吧，就这么点小事，这又愁成这样。”
　　盘个账而已，连高处不胜寒都出来了，这算什么高处？
　　沈菡看他，诚实道：“跟你当然是没得比啦，但对我来说，真的是头都要大了。”
　　玄烨每次听她这么说话，都觉得怪有意思的。
　　他捏了捏她头上的小发包，打趣道：“朕看了，没大呢！”
　　沈菡鼓着腮帮子瞅他。
　　玄烨好笑地搂住她晃了晃：“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个事儿吧，其实道理很简单。”
　　沈菡知道自己这点儿手段在‘康熙爷’眼里肯定是不够看的，所以连忙不耻下问道：“那皇上教教我呗？”
　　玄烨倒也有耐性，给她分析这个事儿：“就拿这个盘账的事儿说吧。朕知道，你事无巨细，每一项都要亲自验看，是为了叫下面的人警醒，不要生出贪腐之心，希望他们能一直保持清廉，对吧？”
　　沈菡点点头，没错。
　　虽然她心里知道她现在是主子，应该恩威并施，但她又确实很难做到一发现问题，就把人送去慎刑司受刑。她能接受的程度也就是罚罚银子，再严重的就去杂役上干活。
　　但沈菡也知道，她这种做法长期下去，可能会让下面人不再恐惧触犯宫规。
　　特别是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宽容，时间长了，很难说心性会不会变。
　　若是真的酿下大错，到时候沈菡护不住他们，万一送了命，岂不是她过分纵容导致的？
　　普通人养个宠物，时间长了那感情都和家人一样，何况是朝夕相处，事事都为她考虑的紫芙等人。
　　沈菡知道自己不聪明，也不会当主子，为了能和大家善始善终，就想出了这么个笨办法——她自己时时查验，事事上心，经常督查。
　　这样一来，紫芙小东子等人知道她不好糊弄，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可能就不会去触这条红线了吧。
　　玄烨摇头，上位者用人，不是这么用的。
　　玄烨教她：“其实这样很没有必要。人之才行，当辨其大小。”
　　人跟人的身份、各自所处的位置都是不一样的。上位者对下位者提要求，不能一概而论地拿同一个标准去要求所有人，而应该根据他们的身份和位置，区别对待。
　　沈菡不太懂，玄烨给她举例子：“比如你希望你身边的奴才能一直保持‘清廉’这个事，就不合适，他们的身份也做不到。像朕身边有那么多人，有长辈、有臣属、有奴才，朕可以要求身居高位的大臣们‘清廉’，但像这种侍候人的下人，却没必要要求他们有这么高的德行。”
　　就像之前玄烨去检阅八旗时，曾询问护军骁骑某侍卫如何，结果对方回说其为人‘端正精密’。固然这人可能是为了给玄烨荐才，或者显示自己会用人，但不管有什么目的，一个军队的兵卒如何能端的起这等称谓？
　　‘端正精密’乃是对身居大位之人的美称，军队兵卒，护军骑骁完全可以直接说他朴实就行了，玄烨根本没指望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别的优点。
　　沈菡多少有些明白了，这个意思是不是说，市长可以要求财政局局长‘清正廉洁’，要求清洁阿姨‘勤快干净’，但不能要求局长会刷马桶，要求阿姨连个卫生纸都不能拿回家？
　　但沈菡转了个弯儿一想，又不明白了——紫芙和季纶不就是她的财政局局长吗？
　　沈菡刚想问问，就听玄烨接着道：“你是主子，他们是奴才。主子用奴才，取其忠，用其勤。你只管把事情交给他们，平日里不用事事都盯着，偶尔查一查就行了。若到时发现他们敢欺上瞒下，贪腐过界，那便是他们对你不忠。不忠的奴才，该打打，该罚罚，该换的就换，何需每天为这些事操心，耗费精力？”
　　说起来这也是玄烨最不理解她的地方——她好像总是对身边人抱着过高的期待，希望他们的品行毫无瑕疵，因此事事都要过问，时时警醒他们。
　　但让玄烨看，完全没必要啊！
　　宫中奴才，不过下贱人等，哪有什么品行素质可言？那些忠心不足出了纰漏的，换了就是。
　　宫里大家都盘账，但没见哪个主位整天亲力亲为，被这些事情缠得脱不开身的。
　　沈菡：“……”
　　她懂了。
　　沈菡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
　　“皇上说的是……”
　　皇上说的当然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她没法站在后世的角度去评判或者反驳什么。
　　而且皇上是‘康熙爷’，显然他的法子一定是最有效的，后宫主位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主子们’都是这么干的。
　　皇上也是好心，希望能让她学会‘如何轻松当一个好主子’。
　　只是……
　　这大概就和她永远也无法接受吃饺子蘸番茄酱一样吧。
　　唉，她还是再想想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吧。
　　作者有话说：
　　康熙爷的用人之道改写自《庭训格言》
　　吃饺子蘸蒜还是蘸番茄酱都是对的哈！爱蘸什么都行！


第80章 未知
　　◎伴君如伴虎。◎
　　盘账的过程虽然琐碎又枯燥, 耗时耗力，但确实能让各宫主位发现不少之前没发现的问题。
　　比如沈菡通过自己处理宫务的低效率，就发现了自己在用人方面欠缺手段和正确的方法, 继而不得不苦思冥想，试图找到一个自己三观能接受, 还切实有效的好办法, 来管理永和宫的人事。
　　而景仁宫佟贵妃, 则通过盘账, 发现了自己宫里因为八阿哥降生，所引发的一系列暗流和人心的变化……
　　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觉禅氏的宫女显然不是第一天这种做派了。
　　这种‘景仁宫上下都得仗着我们小阿哥’风格的说辞, 不只在私底下，在外头流露出一两分也很正常, 反正宫里听到过的人可不止一个。
　　佟佳氏作为景仁宫的主位, 若是真想打听觉禅氏屋里的动静一点都不难，更何况她们本来就有恃无恐, 不曾刻意遮掩。
　　明姑姑听到觉禅氏的宫女竟敢这般无视上下尊卑，显然完全没把景仁宫真正的主子放在眼里，气得手都抖了：“这些个眼里没主子的下作东西！”
　　一个没名没姓的庶妃，放到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 连侍妾都算不上！主子有需要伺候伺候，转头就被提脚送人的有的是！
　　这些人生的孩子那时候根本都不能算是主子！不过婢妾之子罢了。
　　就是之前太宗那会儿, 那些侍妾、侍婢生的儿子也入不了八分，最多也就是承认他们是皇子，将来能得个公爵都已经算好的了。
　　景仁宫的主子是她们贵妃, 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庶妃在这儿张狂。
　　更别提庶妃的宫女, 算是个什么东西？改日是不是还想爬到她的头上来啊？
　　明姑姑看佟佳氏：“主子, 您可不能再这么纵容她们了，您才是咱们景仁宫的主子，这宫里哪有她们说话的份儿。何况小阿哥这才几天呢，他们就敢这种做派，这要是等阿哥大了……”
　　有这种额娘教着，哪里会念着她们主子半点儿的好，到时候岂不是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
　　佟佳氏摩挲着茶杯没说话，不过面色也是一片沉凝。但她能安稳执掌后宫这么多年，早已非吴下阿蒙，不过是下面人的一些闲言碎语，还不至于令她动怒。
　　真正让佟佳氏在意的，反而是明姑姑的未尽之语。
　　这么多年，她一直也没能有身孕。在宫里，没有阿哥傍身的嫔妃，立得再高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为此感到焦虑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身后的一整个家族。
　　佟佳氏深知，她是皇上与佟家的亲情纽带，她之所以能稳稳当当地立在这宫里，依靠的是家族，而不是她这个人。所以凡事自然也该以家族利益为先。
　　所以她希望景仁宫能有个小阿哥，也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更多的，还是佟家本身也需要有一个阿哥，来维系佟家下一代与皇室下一代的关系。
　　想想当年的八大贝勒就知道了——一个长成的阿哥，代表的是未来偌大的政治资源和势力划分。
　　皇上当然希望佟家和她只忠于他一个人，但佟佳氏知道，佟家，很难做到；而佟佳氏自己……也无法置家族的利益于不顾。
　　既然她自己生不出来，那么养一个也是一样的。
　　原本八阿哥当是个极好的人选，她当初看中觉禅氏，正是因为她的母族势弱，与佟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阿哥长成后，如果需要依仗，自然会选择佟家。
　　但前提是，这个阿哥得和佟家一条心……
　　明姑姑见主子面色有些动容，继续劝道：“主子，这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他就是不亲呐！”
　　主子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觉得同住一宫，她是主位，只要多多看护，人家就会念着她的情分。再加上觉禅氏没有有力的娘家依靠，阿哥自然会亲近于她。
　　但主子本就并非阿哥生母，没有血缘，如果再没有抚养的情分，阿哥长大后凭什么打心眼儿里向着她呢？哪怕是向着她，也不过是装得罢了。
　　佟佳氏抿了口茶，叹口气，她也不是不知道：“可是皇上和太皇太后都说了，让生母自己哺育，现在宫里不管公主还是阿哥，可都在生母身边儿养着的。”之前她也不是没动过脑筋，可不都说了，这不行。
　　明姑姑上次之后也思量过这个问题，她小声道：“主子……这哺乳是哺乳，抚养是抚养，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再说了，觉禅氏这不是在景仁宫住着呢吗，这前院后院的，外头谁知道，只要阿哥住在景仁宫里，难道不就是在生母身边长大的吗？”
　　她低声道：“您看永和宫……”
　　戴佳氏也不过是个贵格格，名义上在抚养七阿哥的可一直是德嫔，不是戴佳氏。
　　虽说因为两人关系好，七阿哥肯定是在戴佳氏身边养着呢，但有这么个名头在，不正说明皇上的意思就是‘主位才有资格抚养阿哥’吗？
　　佟佳氏心中一动，如此说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她犹豫道：“说是这么说，可她毕竟是阿哥生母，若非出自她自愿，我强行把孩子挪过来，万一闹僵了，终是不美。”而且真要是闹起来，皇上到底会站谁还真不好说。
　　德嫔能以主位的身份抚养七阿哥，说不定正是因为皇上觉得她和戴佳氏关系好，七阿哥在她那既能得到主位的照顾，还能跟在生母身边。
　　若是她和觉禅氏因为孩子闹起来，皇上是更倾向孩子由主位养，还是生母养呢？
　　从现在宫里阿哥和公主的抚养情况看，很明显皇上更站生母。即使觉禅氏已经失宠，可戴佳氏不也失宠了。
　　明姑姑也有些犹豫，主子说得也有道理，这事儿还绊着皇上的意思。
　　主仆两个都沉默不语，静静思量起对策——要怎么才能让觉禅氏心甘情愿，主动把抚养权交出来呢？
　　只要两人能在私下达成默契，友好相处，即使皇上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这不就和永和宫一样了吗？
　　佟佳氏斟酌道：“其实要想人从命，无非两种方式……”
　　——要么威逼，要么利诱。
　　明姑姑也琢磨道：“既然威逼不行，那便只能利诱了。”
　　佟佳氏端着茶杯的食指竖起来，指了指上头。
　　明姑姑想起近来从内务府传出的流言，恍然大悟——据说皇上又要大封六宫！
　　还有传言道皇上可能有意要立她们主子为后！
　　佟佳氏放下茶杯，皇上会不会真的立她为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觉禅氏这么想。
　　一个由庶妃抚养长大的阿哥和一个‘皇后’养子，以觉禅氏的品性和野望，她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而且，想必觉禅氏早就不甘于只做一个没名没姓的庶妃了吧？
　　她看向明姑姑：“你悄悄去安排，切记，一切只能捂死在咱们自己宫里，千万不要对外露了行迹。”
　　明姑姑点头：“是，主子放心。”
　　佟佳氏拿起炕桌上绣到一半的婴孩肚兜——该加紧了。
　　这一次，她要觉禅氏亲手把八阿哥送上来……

　　大封六宫的消息确实渐渐开始在宫内流传开了，没几天就变成了尽人皆知。
　　因为内务府确实收到了谕旨，要求他们准备各种晋封要用的物什。
　　再加上大将军赵良栋已经率领朝廷的大军抵达了昆明，开始从水道和陆路对昆明进行彻底的封锁。
　　可以想见，纵使吴世璠等人宁死不降，昆明城内也会渐渐弹尽粮绝。只待时机成熟，大军挥师攻城，全省荡平不过是早晚的事。
　　此时大封六宫，显然正是最佳时机，正可彰显朝廷对拿下胜利的决心和皇家的天威气象！
　　虽然皇上的谕旨还没明说要怎么封，但宫里的人自己会推断。
　　后位空悬，之前皇上又用了那么直白的谕旨褒奖佟佳贵妃，贵妃还出自皇上的母族，显而易见，如果说接下来有谁是有资格问鼎后位的，那只有佟佳贵妃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原本就人来人往的景仁宫，最近更是人流如织，迎来送往。
　　不得宠的庶妃、没承宠的格格，纷纷涌上前来撞山门。
　　大家都知道贵妃娘娘贤德，最爱提拔人，你看景仁宫后院里的觉禅氏，不就是因为娘娘的提拔才得了阿哥吗？
　　景仁宫的门可没有永和宫的门那么难进，大家捧着一颗红心向贵妃——娘娘，求提拔啊！
　　不过可能性最大也不是说就非她不可了，要论后族，宫中可还有两位毓生名阀的格格。
　　想想当初的孝昭皇后，之前在宫里一点儿地位都没有，却是不声不响突然就做了继后，那时候佟佳贵妃可也在宫里，最后还不是没打过钮祜禄氏。
　　现在这宫里又来了一位钮祜禄氏，这一次，不知道这位钮祜禄氏会是个什么前程呢？
　　人家可也享着‘妃’例……
　　而且真论起来，储秀宫后院还住着一位‘元后’的妹妹呢！
　　六宫要热闹起来了啊……

　　这么大的事永和宫自然也听到消息了，更何况沈菡早就知道有那么一天。
　　她见这次的流言主要集中在佟佳氏、钮祜禄氏和赫舍里氏这几位‘后位’预备役身上，她自己受到的关注不是很多，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皇上之前的一番举动还是很有用的。
　　也可能是之前册封继后的时候，皇上根本没露出要册封当时正受宠的荣嫔的原因，宫里就都默认了——皇上和先帝不一样，皇后还是要看家世封的。
　　所以沈菡根本没有被列为皇后候选人。
　　不过也不是一点关注也没有，‘宠冠六宫’的德主儿啊！
　　在宫里什么时候都是宠爱最要紧，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她。
　　皇后没希望，但这不是还有别的吗？
　　要知道这按定例，贵妃可是有两个位子的，更不用说还有皇贵妃……
　　紫芙和季纶等人就算不说，沈菡看他们那个样子，也知道他们心里很有些‘雄心勃勃’。
　　估计都觉得以她的宠爱，这次肯定能获封高位，至少也得是个贵妃起步吧？
　　永和宫里的人见多了皇上和沈菡的相处，都很清楚她们主子到底有多受宠。
　　‘妃’这个选项干脆被所有人跳过了，起步就是‘贵妃’，更有些雄心壮志的，觉得‘皇贵妃’也是手到擒来——不信走出去瞧瞧，哪个宫的主子像我们德主儿跟皇上这么亲近的？
　　沈菡：“……”
　　哎，大家的期待太具象化了，沈菡就像那被‘粉丝’拱上神坛的偶像一样，压力山大呀！
　　她很想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认可，但真的大可不必如此期待，她这辈子真的封个‘妃’就到头了哈！
　　沈菡说紫芙：“最近宫里的气氛太浮躁了，你和季纶该给他们紧紧弦。还有你们自己，你俩是咱们宫里领头的，自己心态都不平稳，下头不更得飘上天了？”
　　紫芙要跪下请罪，沈菡一摆手：“我知道大封六宫这种消息传出来，大家心里有些激动高兴都是正常的，这不怪你。”
　　紫芙刚要松口气，沈菡接着道：“但咱们宫里本就招人眼，对外更该低调谦逊，夹起尾巴做人才是。这关口多少人盯着永和宫，不定谁正等着抓咱们的错处呢，你俩更应该瞪起眼睛来盯紧了，千万不要冒出那种不懂事的，在外面嚣张跋扈，惹出事来。”
　　紫芙连忙应下：“是，都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去和季纶说，马上开始整肃。”
　　至于位分，沈菡虽然知道历史上她会是德妃，但其实皇上现在并没有和她提过。
　　沈菡想到这儿，不免皱起眉头——这有一些不同寻常……
　　之前晋小福晋和德嫔的时候，两人的感情只是寻常，皇上封不封她，想怎么封她，自然都是由皇上自己乾纲独断，和她说不着，她也不该问
　　——可就算是那时，有关她自己的晋升，皇上也是和她提过的。
　　但现在两人这种情况，皇上却对她的位分一字不提，这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皇上还没考虑好？
　　还是……她最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让皇上不满了吗？
　　沈菡这几天左右思量，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而且之前皇上来用膳，两人的相处模式也都和平常一样，皇上对她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
　　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的原因，让皇上突然对正事把控得更严密——也更多疑了吗……
　　想到这里，沈菡面色沉凝地吩咐紫芙：“我的位份如何，自有圣裁，任何人无权置喙。外面的人怎么议论我管不着，但咱们自己宫里，不许再有任何关于晋升旨意的揣测和言论，一切都听凭万岁定夺，懂了吗？”
　　紫芙头一次见主子面上这么严肃，心里一惊，跪下道：“是，奴婢再不敢放松大意！”
　　“嗯，快去吧。”
　　至于皇上日渐深重的疑心，她要好好想一想，到底应该如何应对是好……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考量
　　◎疑虑与试探。◎
　　玄烨最近确实正准备大封六宫。
　　一来, 现在宫里孩子多了，目前站住的八个阿哥看起来也都身强体健，不像是会夭折的样子。
　　孩子渐渐大了, 为了孩子好，也该给他们的生母提一提身份, 对生母也是一种褒奖。
　　毕竟玄烨现在对母亲产子孕子的不易, 已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不单是阿哥, 公主的生母该有的名分, 他也打算一起封了。
　　二来……这场平乱之仗竟然会一打这么多年，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到了如今，各地的战事已经结束, 只剩下清剿的琐碎工作，终于只剩昆明一城内的叛逆还在垂死挣扎, 只要荡平云南, 到时大捷到京，三藩便能彻底平定了。
　　但玄烨还是不敢松懈, 越到此时，越该小心谨慎。
　　所以他决定趁机大封六宫，如此不但可以给这场大胜锦上添花，给京里添些热闹, 也能避免让外面满坑满谷的汉人和北面虎视眈眈的蒙古产生过多的揣测，觉得朝廷打了这么久的仗, 是不是国库空虚或是兵力不济。
　　哪怕朝廷因为这场战乱内囊尽空，也绝不能对外显露出来，让他们觉得若是此时造反, 朝廷是不是会疲于应对……
　　玄烨深知——满人是绝不对能在汉人面前露出疲态的, 否则, 一定会引来无数的叛逆和宵小！
　　那些汉人，无时无刻不在想要将这江山夺回去，明里暗里不知正有多少人在盯着他这张皇帝的宝座……
　　即使是朝廷里的汉官，恐怕暗地里也在做着‘光复汉廷’的美梦吧？
　　玄烨吩咐顾问行：“去景仁宫与贵妃说，今年的颁金节要大办，各宫的小宴就不办了，改为在坤宁宫设宴，内廷主位及各府福晋、外命妇都要出席，名单朕拟好后会派人给她，让她先通知各宫，都准备起来。”
　　顾问行领命：“是。”
　　玄烨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大封六宫是应该的，只是到底应该怎么封，他心里还有些犹豫。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应该册封一皇后，安定人心。至于皇后的人选，宫里现在放着三个“后族”，只看立哪个更合适了。
　　立后确实有必要，后位空悬，多头政治，极有可能导致六宫动荡。
　　但玄烨把后位的人选一一思量过后，却对哪个都不是很满意。
　　佟佳氏是他的血亲，这几年操持六宫尽心竭力，明正贤德，也算不错。按理说册封其为皇后，应该是顺理成章。
　　但玄烨心中却有些迟疑。
　　一则，他能看出来，佟佳氏骨子里的性情其实有些傲慢，若只位居妃位，她自己能明白要谦逊，尚且还好。若是登临后位……玄烨不太放心。
　　二则，出了图海的事后，他也算是明白了，人的忠心是很难控制的，哪怕这人的来历再可信，也不能保证他的忠心不会变。
　　画皮画骨难画心。
　　人皆有私，皇后之位，于皇帝，于国家皆是万金之重，在这个位子上，玄烨绝容不下私心甚重的女人，他可不想再出一次孝昭那样的事了。
　　佟佳氏虽出自他的母族，玄烨却不敢保证她一定能完全忠心于他，毫无私心。
　　玄烨在纸上写上佟佳氏的名字，在旁边用红色小笔圈了一个圈。
　　不急，离册封还有一段时日，消息也已经放出去了，还是先看看各宫的反应吧。
　　希望表妹这次能稳住，不要叫他失望。
　　再往下，玄烨写下了钮祜禄氏的名字，皱着眉头打量。
　　让钮钴禄家连出两个皇后就荣宠太盛了，而且这姑娘本人的素质……
　　上次他去永寿宫走那一趟，已经见过这个钮祜禄氏。看来国公府已经知道了孝昭的死因了，不然不会送进来这样一个姑娘——一个木头美人，仿若空洞的泥胎木偶。
　　这种女人，听话倒是听话了，却根本不可能驾驭后位。当年孝昭的个性虽然令他不喜，但她却是能撑起后位的。
　　这个钮祜禄氏……玄烨连想都不敢想，以她绵软的性格，估计连宫务都难以自主。
　　玄烨思量片刻，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贵妃’二字。
　　不管她本人如何，她的出身在这里放着，太低了不妥。此次平定三藩，额亦都的后辈中有数人屡立战功，他也不能令功臣寒心。
　　说起来钮祜禄氏这样的个性，其实放在贵妃的位子上正好，既不必担心她生事，又能制衡佟佳氏一二。
　　而且一看到她，玄烨就不免想起当年他误杀的那个孩子……
　　他叹口气，在‘贵妃’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着礼部拟吉字封号’，只当是个补偿吧。以后待钮祜禄氏长成，若能有幸得个孩子，也算能了了他的心结，只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至于剩下的赫舍里氏，太子已经足够辉煌耀眼，倒没必要再给赫舍里家锦上添花。
　　还有个博尔济吉特氏家世显耀，不过玄烨最终还是把她勾掉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尚在，此人封与不封，无关紧要。
　　考虑完这几个家世比较要紧的，玄烨又把如今六宫的主位都写了下来。
　　纸上共有七个人名，玄烨看了看，先用笔勾掉了端嫔。以董氏的身份，许以嫔位已经足矣，再高了，恐德不配位，惹人非议。
　　安嫔和敬嫔……如今仗也快打完了，论宠爱和子嗣，这两人难承妃位；可论家世，让她们继续待在嫔位上也有些不妥。
　　玄烨拿着笔犹豫片刻，下了决定，在旁边写了一句小字‘准其退回本家，自行聘嫁。’
　　——外八旗终究和包衣奴才不一样，既无宠爱，又难许名分，退回本家，也算是他给武将世家的恩赏了。
　　剩下的，便都是有子女的妃嫔，循例晋升即可。
　　写着写着，玄烨手下的笔一顿，停了下来，笔下是‘永和宫乌雅氏’的名字……
　　不过玄烨旋即就回神了，继续动笔写下去。公是公，私是私，何况他这么决定，是有打算的。
　　——但这次他却没有告诉她。
　　玄烨又停下笔来，若有所思。
　　其实他没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倒不是疑心她不忠，忠心这方面她一向都做得很好。
　　只是……
　　他对人心有了些新想法之后，总是忍不住想要把身边的人看得再清楚一点，才敢交付信任。
　　玄烨皱起眉头，只不过即使看得再清楚，他现在也不敢担保任何人永远不会背叛他了。
　　不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他可以完全交付信任之人。
　　他希望能有，却又怕期待过高最终只会更加失望。
　　玄烨看着乌雅氏的名字，不知道到时她对此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把她放在了心里，放在了只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那颗心里。
　　那她呢？
　　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看待两人之间感情的……
　　名分、权力、地位、荣耀和感情，她更看重哪一个，又更想从他这里得到哪一个呢？
　　玄烨揉了揉眉心，如此儿女情长，实在不像他的为人，可他又确实疑虑难消。
　　他长叹了一口气，有些进退两难，如果是佟佳氏让他失望，他尚能从容应对，可若是她……
　　要不然还是告诉她吧。
　　毕竟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
　　……
　　不知不觉半个上午过去，晋封一事才算有了个初步的章程。
　　考虑完此事，玄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休息一会儿后还得接着处理别的事务。
　　大封六宫只是一件小事，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先顺利把昆明拿下，早日荡平云南，彻底结束这场战争。而真正的大事，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才正式开始。
　　玄烨看着桌上的舆图，不知道昆明城外现在如何了……

　　处理完一天的宫务，晚上玄烨还是回了永和宫用膳歇息。
　　两人早过了小别后情热的那一阵儿，生活和感情都已恢复如常。别说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就是哪天两人真的坠入爱河或者情比金坚了，那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正经过日子的两口子，每天吃饭睡觉养孩子，没几对儿能天天星星眼地看着对方，啥也不干，脑子里只想着爱不爱情的。
　　连感情都不过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爱情就更加只是夫妻感情中的一小部分了，有它锦上添花，没它也会过不下去。
　　从早起睁开眼到晚上睡觉闭上眼，大家各有自己要忙活的事儿，顶多晚上或者闲暇时，凑在一起亲近放松一下罢了。
　　玄烨作为皇帝，还是一个致力于成为明君，身处战乱的皇帝，心里装着天下和无数的人，睁开眼就有忙不完的事儿，脑子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沈菡也不轻快，自己养孩子的好处是孩子跟你亲，特别亲。坏处就是孩子也特别粘你，粘得你一点儿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特别是沈菡身为后妃，本就有很多时候都要根据皇上的需求单独伴驾。孩子们这时就会被要求必须待在屋子里，不能想见妈妈就见，沈菡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愧疚。
　　所以不需要陪伴皇上的时候，她都尽量把孩子带在身边，希望他们这方面不要有所缺失。
　　如此一来，自己的时间就更少了，几乎可以说是一点儿没有。
　　玄烨进来的时候，沈菡正带着四阿哥和六阿哥玩。
　　见他来了，沈菡抱着六阿哥起身行礼：“万岁。”
　　四阿哥也端正地站好行礼：“儿子问阿玛吉安。”
　　玄烨摸摸四阿哥的头，上前接过六阿哥放地上，六阿哥抱腿：“阿玛！”
　　玄烨也摸摸他。
　　沈菡上前给他摘了帽子，见他没换衣服，推他去屏风后换：“胤禛，你看好弟弟。”
　　胤禛：“好的，额娘。”
　　两个小的在外面玩，两个大的在屏风后小声说话。
　　“不都和你说了吗，少抱他。他都二十多斤了，小心闪着腰。”
　　“哎呀，他就是喜欢被抱着吗，就抱那么一会儿，没事。”
　　玄烨看她自己去翻衣柜找衣服：“你知道在哪吗？让下人进来找就是了。”
　　沈菡翻出一身今年新作的宝蓝色团寿纹暗花绸夹常服袍：“怎么会不知道在哪？今年冬例刚做完的新衣裳，你的都是我亲自收拾的。”
　　再说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沈菡也不喜欢别人进来打扰，有什么事能自己干就尽量自己干了。
　　“天凉了，换夹的吧？夜里冷。”现在按规矩还不到点炭盆的时候，但其实天说冷，冷得可快了，一阵风就盖起厚棉被了。
　　“好。”
　　玄烨换好衣服摸了摸她的手，又开始冰了：“你要是冷就提早点上炭盆，这又没什么死规矩，朕明天让内务府给你送炭来。”
　　沈菡摇头：“白天还好，这几天太阳大，屋里不太冷。小六从小就体热，这么早点上炭盆怕他闷得难受，夜里我用着汤婆子呢。”
　　玄烨皱眉，她这个一到天冷就手脚冰凉是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玄烨当时去问过他的乳母和保姆，她们说很多女人都有这个毛病，生完孩子说不定就好了，因为孩子会把病带走的。但沈菡生完孩子后，体寒不但没变好，反而有更严重的趋势，冬天愈发畏寒了。
　　玄烨叹气：“还是当初生他俩的时候月子坐得不够谨慎，朕打听来说要是月子坐得好，有些毛病是能坐好的，也不知道是真得假的。下次要是再坐月子，得让太医好好开几个方子补补。”
　　沈菡：“……”
　　沈菡无语脸看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上能为了她去打听这个，她心里当然很感动，但——她真的不想再生了啊！
　　魔咒一般的三男三女萦绕耳畔，好像死活不肯放过她。
　　六阿哥在外面等烦了，冲进来抱腿：“额娘，饿了。”
　　沈菡下意识想抱，让玄烨拦住了，他抱着儿子出去：“那咱们吃饭。”
　　今晚的主菜是鹿筋冬笋三鲜鸡热锅。
　　沈菡把里头大半的鹌鹑蛋都捞出来，盛到胤禛的碗里，他吃这道菜不爱鹿筋不爱冬笋不爱鸡肉，专爱巴拉里面的鹌鹑蛋吃。
　　胤禛很高兴，胤祥也想要，但沈菡不敢给他整个的，怕噎着他，只好把鹌鹑蛋掰开，让他抿着里面的蛋黄吃。
　　玄烨给她夹了个香煎虾饼：“你别光顾着她俩，自己也吃。”
　　胤禛：“额娘，我吃饱了，我来喂弟弟，你吃饭吧。”
　　沈菡正好也饿了，把胤祥的小勺递给他：“好，那你喂吧，额娘先吃点垫垫。”
　　她夹着虾饼蘸蒜。
　　玄烨：“……”
　　吃虾饼蘸蒜到现在他也很难理解，而且为什么吃虾不需要蘸，吃虾饼却需要蘸？
　　沈菡语：因为虾饼是煎的，这就和香煎土豆饼，香煎肉饼，香煎菜饼都需要蘸蒜是一个道理。
　　带着孩子吃饭忙碌又热闹，不过也很费时间，折折腾腾吃完饭，再哄着孩子玩会儿，就该洗漱睡觉了。
　　洗漱完躺进帐子里，玄烨掀开被子让她到自己这边来：“你那边儿汤婆子一时半会还暖不热，先过来朕这边暖和会儿。”
　　沈菡穿着里衣钻进来：“好冷啊。”
　　她把手伸进去贴在他的腰侧，冰凉的手心冻得玄烨一哆嗦。
　　“明天让膳房给你炖点羊肉吃，这会儿正是喝羊汤的时候，羊肉暖中补虚，治虚劳寒冷最好用。”
　　沈菡贴着他打呵欠：“我不爱吃羊肉，太膻。”
　　玄烨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和她说点儿什么的，但看她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好罢了：“困了就睡吧。”
　　“嗯。”
　　她钻进自己已经暖和过来的被窝儿里，沉沉地睡着了。
　　玄烨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跟着闭上眼睛。
　　算了……
　　他相信她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第82章 夫妻
　　◎少年初识情滋味，大难临头不自飞。◎
　　第二天玄烨走后, 沈菡才想起了昨晚的事——皇上昨晚上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来着？当时睡意朦胧的，她不太确定。
　　正要回想一下，胤禛来请安：“额娘, 我去上课啦！”
　　沈菡回神，也顾不上想别的了, 先顾儿子：“早饭吃了吗？吃的什么？吃饱了吗？”
　　胤禛每天早上上学前都要和额娘例行腻歪一下：“吃了, 吃的虾仁小馄饨, 吃饱了。”
　　沈菡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衣裳：“妈妈们给你换上棉袜子了吗？”
　　昨天胤禛下课回来说, 清早有点儿冻脚，沈菡就嘱咐了他的保姆，让给他换棉袜子。
　　胤禛：“换了, 换的是福额娘给我做的，妈妈们说前天刚送过来。”
　　沈菡点头：“那下课后要记得去给福额娘请安, 谢谢她的心意知道吗？”
　　胤禛点头。
　　沈菡又看了看他的小书包, 里面放了一包芸豆卷：“现在天冷了，饿了也不要再吃凉点心了, 你容易闹肚子。东所离着咱们宫里的膳房近便，饿了就让苏培盛去拿热的点心吃。”
　　她絮絮叨叨的嘱咐，胤禛一个劲儿点头听着，一点儿也不嫌烦。
　　沈菡也不太明白胤禛这么有耐性的性格到底是像谁, 看起来倒是和她了解的‘四爷’有点像，但沈菡又不是历史上的乌雅氏, 总不会生了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不过沈菡转念一想，她和玄烨都是挺有耐心的人，胤禛这样也正常。
　　而且说不定两个四爷都是随了‘康熙爷’呢？
　　送走胤禛, 家里还有个小的得操心。
　　沈菡让人去六阿哥屋里问问孩子起了没：“顺便去问问戴佳贵格格和七阿哥, 要不要一起过来玩。”
　　家里有个差不多年龄的玩伴真好啊！
　　把他俩往那一放, 他们俩自己玩自己的，她和福格就能歇歇了。
　　福格抱着七阿哥过来，边走边打呵欠。
　　沈菡：“怎么了，昨晚上又没睡好？”
　　福格：“他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晚上闹觉，睡着睡着突然就哭起来，我奶他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睡了，没一会儿又哭醒了！”
　　福格脾气其实没那么好，孩子折腾个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真是受不了。
　　她提起来还挺愧疚：“我昨晚没忍住，吼了他……”其实孩子那么点儿，什么也听不懂，也不明白是在吼他。
　　可福格现在想想就是心里怪难受的：“他睡不好自己也遭罪，我该耐心点儿的……”
　　沈菡把七阿哥接过来抱抱：“没事儿，正常。胤禛闹觉那会儿我天天晚上烦的吼他。”
　　那会儿刚当妈妈，哪有那么多天生的耐心，哄三四个小时还不睡，搁谁谁都得烦。
　　沈菡：“再过一阵儿就好了。”
　　其实沈菡有经验，别看今天当娘的后悔吼了孩子，下次被折腾烦了估计还得吼……
　　两人一边看着六阿哥和七阿哥玩，一边随手打着络子。
　　福格：“姐姐，南边儿的仗是不是快要打完了？”
　　沈菡：“应该是吧？”
　　沈菡之前听玄烨提过两句，说是南边好像终于快要打完仗了，他接下来可能会很忙，不会常回来。
　　玄烨：“朕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和孩子，你要是嫌无聊，就让宫里的女先生来给你讲讲书，或者听听戏，打打牌，若是有什么事，就让人来乾清宫说一声。”
　　所以沈菡这些日子大多时候都在和福格一起带孩子。
　　沈菡：“好像是打到云南了，大概再过不久，就有好消息传回来了吧？”
　　福格感慨：“真要是有消息传回来可太好了，这仗真是打得太不容易了。”
　　是啊，八年啊，终于要结束了！

　　云南。
　　昆明城四十里外的归化寺，赖塔与章泰的两路大军，驻扎于此已经有七个月之久了。
　　他们起初是想学图海之前轻取平凉的做法，以逸待劳，围而不攻。
　　如此待敌自困，便可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拿下昆明。
　　到时候回京，他们自然是定鼎首功！
　　可他们没想到昆明城里面的叛军这么能撑，竟然硬生生抗了他们七个月，这下可就成了他们自己坐蜡了。
　　九月，赵良栋率军抵达昆明。
　　副将进来回禀：“将军，经查，昆明城三面皆有壕堑，余下的一面临湖，且城池坚固，确实不便急攻。”
　　赵良栋点点头，如此看来，这些人的计策也还算对路，只是实施得太蠢！
　　你要围城，竟然没有切断湖上的粮草供给？
　　离着四十里地远扎营有什么用？那还叫围城吗？
　　竟然眼睁睁看着城里好吃好喝地过了七个月！
　　赵良栋想起来就忍不住要骂：“蠢材！”
　　他可没那个耐心在这儿陪他们耗着，他这打完了陕西打四川，就差云南这一锤子了，赶紧打完了好回京领赏去啊！
　　章泰见这莽夫刚来，竟然立马打算就近攻城，急了：“你才来了几天？大军一路奔波，正该休整，怎么能着急攻城？皇上豢养的满洲军，个个都是八旗精锐子弟，不是让你胡来送他们去死着玩儿的！”
　　赵良栋自有道理：“大军已经在这蹲了七个月了，昆明没围死，咱们的军队倒是快吃不上饭了。为今之计，速行攻取昆明，立下云南才是上策！”
　　傻叉！你们过来攻城，最后竟然快被城里拖死了，怎么会有这种蠢蛋？
　　章泰还要与这莽夫争执，皇上的谕旨到了，命章泰、赖塔速行攻城，‘悉如公策’。
　　章泰等人没法子了，直接把摊子扔给赵良栋，你愿意冲，你先上吧！
　　赵良栋才不像他们这么畏战，得了谕旨，他当夜便亲率官兵，攻打南坝，接连跨越三重战壕，又连夺三座浮桥，大军直逼昆明城下。
　　他可不像那俩傻子，围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了昆明的水路供给，不过数日，城中便弹尽粮绝。
　　清军的招降书，天天跟箭雨似的往城里射，吴世璠等人宁死不降，但其他人可不那么想。
　　像吴世璠这种，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自然能活一天是一天，可其他人却不那么想，他们要是主动献城，拿了吴世璠的人头做投名状，说不定还能混个献城之功呢……
　　——
　　云南宫城中。
　　郭氏急匆匆地闯进大殿：“陛下！”
　　她踉跄着被绊倒在阶下，吴世璠连忙下来扶起她，见她跑得衣衫凌乱，满头大汗：“有没有伤着？这是怎么了？”
　　郭氏不明白他怎么现在还能这么淡定，她着急又害怕地拉住他道：“父亲刚才传来消息，说吴世吉那伙人恐怕是要兵变！”
　　郭氏只有十五岁，却即将成为一个‘亡国皇后’，她怎么能不害怕，怎么能不恐惧？
　　不管是即将兵变的这伙儿人，还是城外快要杀进来的清军，都让她害怕得不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能睡着觉了，梦里梦外都是破门杀进来的兵士……
　　吴世璠今年也只有十六岁，被推到这个‘皇帝’的位置上后，他也无时无刻不活在惶恐之中。
　　或者说，自从他爹和祖父相继离世后，他的天就塌了。
　　举目四望，全是敌人，没有一个人可信。
　　他每一天的梦里，也都是血腥淋漓，不是被敌军枭首，就是被自己人割了头颅拿去领功……
　　但真到兵临城下，大局已定的时候，吴世璠反而淡定从容了。
　　他拉着郭氏到宝座上坐下，郭氏左右看看，大殿里一个人也没有。
　　吴世璠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我让他们都走了。”
　　郭氏不解。
　　吴世璠左右看看，金碧辉煌的大殿，比起乾清宫是差了点儿，不过也算挺气派的了。
　　“宫里的好东西不少，我让他们能拿多少拿多少，城都要破了，拿上快跑吧，找个地方藏起来，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去。”
　　郭氏捂住嘴，不敢接话。
　　吴世璠看看她：“咱俩跑不了，可能得一块儿死了。”
　　郭氏眼睛流下泪来，又害怕又惶恐。
　　吴世璠抱住她：“是我连累你了，要不是给我做了皇后，说不定岳父拿我的头去降清，你就不用死了。”
　　郭氏闻言摇摇头，轻轻抹了一把泪：“你别这么说，咱俩还不定是谁连累谁呢。”
　　要不是他爹死命撺掇着王爷造反，在王爷死后还想篡位，一辈子都在做他的皇帝梦，说不定吴世璠也不会有今天。
　　吴世璠叹口气：“算了，说这些也没意思。”
　　他想调节下气氛，对着郭氏笑道：“其实咱们两个半斤八两，正是最般配的一对，合该这辈子做夫妻呢！”
　　她爹做了一辈子的皇帝梦，他爷爷也做了一辈子的皇帝梦，他们两个小的，又不能当面大骂祖宗，受着这个因果，谁也别说谁了。
　　郭氏努力平静下来，也对着他笑起来：“是啊，他们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倒把咱们两个凑成了一对儿鸳鸯。”
　　吴世璠见她眼眶里都是泪，心里也跟着疼得厉害——年少不识情滋味，非得到要死了，才知道天大地大，只有这个人才是跟他同生共死的那一个。
　　其实当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反正他自从当了这个‘皇帝’，没有一天过得舒坦过。每天睁眼闭眼，都感觉有无数的人要害他。
　　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
　　环顾四周，无一人可以依靠，不敢跟任何人畅所欲言，说说心里话。
　　听说京里那位英明神武的‘皇上’，八岁就登基做皇帝了。
　　他是不是也会害怕呢？
　　应该不会吧，听说他很厉害。
　　可能是他太无能了，所以才会害怕吧。
　　——可是他本来就不想做皇帝啊！
　　吴世璠和郭氏就这么靠坐在皇帝的宝座上闲聊，大殿空旷，声音稍一大都显得很吓人，两人只敢依偎在一起絮絮低语。
　　郭氏：“你那边的人都已经放走了吗？”
　　吴世璠：“都走了，吴爷不肯走，我拗不过他，随他去吧。他这么大年纪了，出去也跑不快。”
　　郭氏：“那我那边要不要也都放走呢？”
　　可是她那边都是些娇弱的女子，城里现在也已经乱了，这些年轻女孩儿放出去也是遭人欺辱，留下说不定也会被乱军欺辱，郭氏也不知如何是好。
　　吴世璠：“她们出去了也没活路，留在宫里，随便找个地方儿躲一躲，说不定还能有幸留下一条命。”
　　郭氏叹气，她已经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她们了。
　　郭氏：“对了，我把狸奴放走吧？现在宫里还没到了缺吃少穿的地步，真要是城破了，总不至于饿到要抓猫吃吧？”
　　吴世璠点头：“那你找个偏僻没人的地方，悄悄放了它吧。”
　　说着他还笑了笑：“我看咱们这里面，说不准还就是它最有可能活下去呢。”
　　这话说完，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郭氏深吸一口气，继续扬起笑脸对他道：“之前咱们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我见今年开得好，想着今年总能挂几个果儿吧。但没想到这树可真是不争气，从咱们一起栽下它，到现在这都多少年了，你说它怎么就是光开花不结果呢？”
　　吴世璠想了想：“可能是水土不服？这是父亲从京里送回来的树苗，可能在京里才能长起来吧？”
　　郭氏叹口气：“那看来我这辈子是尝不到它的果子了。”
　　吴世璠顿了一下，旋即温柔道：“没事，下辈子我们再一起栽一棵更大的，长长久久的，总有一天会挂果儿的。”
　　郭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拼命对着他点头：“好！下辈子一定还要一起再栽一棵呀！”
　　“嗯，一定。”
　　……
　　史载，康熙二十年十月二十八日，吴周末代皇帝吴世璠，收到兵变消息，着帝服，登临大殿，举刀自刎，一刀未死，旋即猛刺喉管，血流如注，死于血泊之中，年十六岁。
　　皇后郭氏投缳自缢，宫中从死者达百余人。
　　长达八年的三藩之乱，至此平定。
　　作者有话说：
　　云南作战过程来自史料，吴世璠相关来自史料百科。


第83章 德妃
　　◎惠德荣宜。◎
　　十月二十五日, 在云南大捷之前，皇上晋封各位内廷主位的旨意，率先晓谕六宫。
　　最终的晋升结果很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景仁宫后殿, 觉禅氏听到消息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喜儿也蒙了：“……您被封为贵人，皇上还赐了您封号, 良。”
　　今天只是诏封, 正式的册封礼还要另择吉日举行。而且册封礼是主位们才有的, 庶妃的晋升只有一道口谕, 还是传给本宫主位的，本人连个仪式都没有。
　　贵人就是从前的贵格格，只不过皇上在宫中大力推行汉俗, 连位分的叫法都一道变了。但不管怎么变，归根到底也还是庶妃罢了。
　　喜儿这会儿也不见平日的趾高气扬了, 满目慌张道：“主子, 这……咱们该怎么办呐？之前贵妃可不是这么说的！”
　　册封之前两边可是已有默契，喜儿以为主子这次至少也能封一个嫔位的。
　　觉禅氏攥紧双拳, 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贵妃如何，可是已经被诏封为皇后？”
　　不要紧，她晋不晋位的都不要紧, 只要儿子成了皇后的养子，将来前程就尽有的。
　　而只要儿子有前程, 就等于她有前程！
　　所以只要儿子好就可以了！
　　现在她如何不重要，儿子才是她将来的指望啊！
　　提起这个，喜儿更不太敢说了, 她小声道：“贵妃, 被诏封为皇贵妃了……”
　　皇贵妃位同副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宫中现在根本没有皇后，皇贵妃作为实际上的后宫‘主妇’，实权和皇后也差不许多了。
　　但，名分上终归还是和皇后不一样的。
　　皇后的养子和皇贵妃的养子，差别更不是一星半点儿。
　　喜儿低下头，不敢说话了，这么看来——她们其实是被算计了。
　　如今八阿哥已经被抱到前院抚养，上次皇上来，见她们都在前院，其乐融融的，就没说什么。
　　皇贵妃还当着觉禅氏的面，向皇上请封——人家依言履行了承诺，就算最后结果不太如意，难道一个贵人还能去找皇上或是皇贵妃要说法吗？
　　觉禅氏闻言，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什么话也不问了。
　　暖阁的窗户下放着一只小竹筐，里面堆满了花里胡哨的小玩具。
　　觉禅氏面色平静地看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喜儿有些不忍，犹豫道：“主子，要不咱们去求求皇贵妃吧……”说着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怎么求？求什么？
　　觉禅氏摇摇头，拿手绢轻轻摁了摁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吩咐喜儿：“传人进来，更衣、上妆。娘娘晋了皇贵妃，是咱们景仁宫的大喜事，我该去前院恭贺娘娘才是。把新做的衣服、首饰都拿出来，挑最鲜亮的换上。”
　　喜儿不太明白，不过既然主子这么说了，她只好抓紧去办。
　　觉禅氏很快穿戴一新，她对着镜子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她努力调整了好半天才让表情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自然可亲。
　　她慢慢走出这座小屋子，向着人声鼎沸的前院走去。
　　觉禅氏努力调整心态，咽下心中的剧痛——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这没什么。
　　皇贵妃也很好，既然这宫里没有皇后，那做皇贵妃的养子，对八阿哥一定也是很好的。
　　以后除了太子，这宫里就再也没有比他身份更高的阿哥了。
　　她出身辛者库，又坐不上主位，八阿哥跟着她，见不到皇上，也得不到重视。顶着一个辛者库出身的额娘，他将来的前程也好不了。到时候他们娘儿俩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现在他跟着皇贵妃，身份上的瑕疵就小了，以后还能有佟家可倚靠，这是好事。
　　皇贵妃自己没孩子，一定会很疼爱八阿哥的。
　　觉禅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钻心地疼。
　　她一遍又一遍地宽慰自己，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不需要后悔的。
　　——她要好好地恭敬皇贵妃，要与皇贵妃和睦相处，一定要讨得皇贵妃的欢心，如此才能有机会多见一见八阿哥。
　　而且现在还可以哺乳，她还是有机会亲亲他、抱抱他的……
　　八阿哥现在已经认母了，等到断奶的那一天，他一定已经记得她了……
　　一定会一直记得她的……
　　——
　　其实佟佳氏没有被册封为皇后一事，不仅后宫众人十分惊讶，就连太皇太后都有些不解。
　　玄烨当时把最终的拟封名单给她看，她还以为佟佳氏这次必定是皇后了呢，怎么才封为皇贵妃？那皇后怎么办？
　　太皇太后皱眉：“不册佟佳氏为皇后，后位岂不是要一直空悬下去？如此……”
　　玄烨摇头道：“皇贵妃已经位同副后，佟佳氏又执掌宫闱数年，有没有这个名分，并不影响她代行后职。”
　　至于为什么不册立她为皇后，玄烨却没有过多解释。
　　——之前他正犹豫要不要立佟佳氏为后，结果去景仁宫的时候，竟然见到八阿哥在佟佳氏的屋里抚养。觉禅氏在一旁，竟也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佟佳氏还为觉禅氏请封……
　　玄烨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很不悦，也很失望。
　　宫里的母子关系，和世间寻常的母子关系并不太一样。
　　皇子，对宫妃来说，最重要的意义不是孩子，而是一份保障，或者说，是一份利益。
　　这本是宫里最常见的事，玄烨以前也没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碍眼的地方——宫中人情淡漠，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丈夫妻子，哪个里头不掺杂着利益关系，哪有什么纯挚的感情，都这样。
　　但这几年，或许是孩子都在生母身边养着，或许是他见惯了德嫔、荣嫔这样事事以孩子为先的母亲，几乎快要以为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了。
　　结果乍一见到……
　　他的心中自然极为不快。
　　而且皇子教养不是小事，他和太皇太后都没有发话，谁给她们的权力，把皇子当成货物一样交易？
　　玄烨虽然对佟家的感情格外不一样，也愿意给佟佳氏十二分的敬重礼待，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的忠心。
　　玄烨希望佟家和佟佳氏都能明白——佟家，是皇帝的母家，但皇帝，不是佟家的皇帝。
　　但佟佳氏，她的心显然是有些大了。坐在高位上，权柄甚重，一旦私心太过，便很容易失了分寸。
　　既然她的忠心有瑕，玄烨自然不能将皇后之位给她。
　　只是不知这次的举动，究竟是出自她自己的考虑，还是背后什么人的撺掇……
　　至于觉禅氏，这个女人玄烨见过几次后就看得一清二楚——她正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性格和为人。所以即使她生得貌美，玄烨也只觉得索然无味。
　　原本她能侥幸产子，玄烨心里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虽然她出身是低了些，但八阿哥身为皇子，以后该凭自己的本事挣前程，与出身和生母无关。
　　除了太子，他心里对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样疼爱的。
　　谁知道他刚准备给觉禅氏晋位，临了竟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儿？
　　玄烨现在想起来对这两人还是很失望，不过他也不愿伤了佟佳氏的脸面，让外面的人猜测什么，动摇六宫的稳定。
　　而且玄烨觉得觉禅氏既然是这样的品性，老八跟着她还不如跟着佟佳氏，就没再管了。
　　见玄烨不愿意多说，太皇太后也就不多问了。
　　名单上的其他人和太皇太后意料中的大差不差。
　　太皇太后点头：“钮祜禄氏出身大家，又是孝昭的同母胞妹，背后牵连甚广，待之以贵妃之位确实更为恰当。”
　　至于比之前佟佳氏册封时多给了她一个‘僖’字做封号……想想当年，太皇太后心中一叹，倒也是情理之中。
　　赫舍里氏不过是个象征，封不封的无关紧要。
　　再往下……
　　太皇太后一愣，看了玄烨一眼，玄烨低头喝茶没作声。
　　太皇太后想了想，最后没再说什么，玄烨明白就好。
　　她点头道：“我看这份单子没什么问题，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这么办吧。”
　　玄烨起身，恭敬应下：“谨遵太皇太后慈谕。”
　　——
　　皇上是同时往各宫宣的谕旨，东西六宫几乎每一座宫殿都有被晋封的妃嫔。
　　如此盛事，整个后宫都喧嚣沸腾起来。
　　永和宫里，一派端正肃穆。
　　此次诏封六宫，除了佟佳氏被册封为皇贵妃，钮祜禄氏被册封为僖贵妃，其下还有四名主位，由嫔位晋升至妃位。
　　自此，宫中‘贵妃’与‘妃’之等级，才算是彻底明晰开来，上下尊卑分明，不再有混同而论的倾向。
　　这四位妃，按照诏封的排位，分别为惠妃、德妃、荣妃和宜妃，也就是原本的惠嫔、德嫔、荣嫔和宜嫔。
　　沈菡于永和宫正院内跪接谕旨，永和宫上下一干人等，全都跪在沈菡的身后，随同听旨。
　　来宣旨的事侍郎额星格，他之前就曾为‘德嫔娘娘’宣过谕旨，没想到不过两年后，就又要来为‘德妃娘娘’宣谕——而这位现在据说已经宠冠六宫了。
　　他展开明黄绢底的诏书——
　　“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咨尔德嫔乌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印、进封尔为德妃……懋赞坤仪、迓鸿庥之方至，钦哉”①
　　沈菡在金黄色的拜褥上三跪九叩，双手恭敬地接下这份锦绣祥云瑞鹤，富丽堂皇的谕旨和自己的金册金宝，心中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知最终将去往何方……
　　作者有话说：
　　标注：1、册文来自史料。
　　2、太皇太后有建议册立佟佳氏为后的意思来自于传教士记载《张诚日记》《清代后妃杂识》。
　　3、温僖贵妃活着时候有没有封号不确定，可能没有，不过本文为了方便，就设定她有了。
　　4、贵人、常在其实是慢慢演变的，但为了方便，设定为直接更改，答应实际上分为使唤大答应，使唤小答应（宫女），本文后续也不再区分了，宫女就是宫女，答应就是妃嫔。
　　康熙二十年后，宫中位分：
　　皇后
　　皇贵妃
　　贵妃
　　妃
　　嫔
　　贵人
　　常在
　　答应
　　庶妃（无名号，无固定待遇）
　　格格（尚未册封或准备册封，无固定待遇）-博尔吉济特氏册封为宣妃前一直被这么称呼，待遇也很高，也会与主位一起接见蒙古命妇，所以格格此时地位还是有别于庶妃的。
　　5.男主是个封建帝王，女主现在没重要到可以影响“康熙皇帝”对大局的考量。


第84章 恩宽
　　◎稳定军心。◎
　　册封使宣完谕旨, 上前给新晋的‘德妃娘娘’请安，沈菡客气地与人寒暄了两句——没有给赏，册封使是大臣, 不是宫里的奴才。
　　送走册封使，沈菡好奇地研究了一下谕旨和金册金宝, 还挺重的。
　　谕旨没什么新奇, 沈菡只看了看自己新得的金册和金宝。
　　金册和她册封嫔位时候的金册差不多, 只不过从四页四两六钱的金子, 变成了十页四两八钱的金子，看起来规制更华丽，也更重了。
　　金宝她还是第一次见, 宝印方三寸六分，平台, 龟钮, 厚一分，端端正正摆放在杉木制成的宝印椟中。
　　她研究了一会儿, 没兴趣了，正准备让紫芙好好收起来，这才发现旁边跟着一块儿听旨的紫芙、青衿和季纶等人，神色都有些怪怪的。
　　沈菡：“？？？”
　　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表情, 怎么看起来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沈菡不解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紫芙和季纶面面相觑, 不明白主子怎么还能这么平静淡定。
　　季纶是管外务的太监，和主子的关系不如贴身宫女那么亲近，他示意紫芙说。
　　紫芙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每次一到这种事就让她问, 主子之前都发话不让议论, 听凭圣裁了, 这还让她怎么问？
　　沈菡见紫芙不说话：“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咱们主仆之间还有什么需要互相瞒着的？”
　　紫芙犹豫了一下，隐晦道：“主子，您一向是宫里最得万岁宠爱的，还有两位小主子……”
　　结果如今却只封了妃位，怎么还能这么平和，不当回事呢？
　　虽然他们都明白，论家世，僖贵妃是孝昭皇后的胞妹，家世显赫，主子不过出身包衣确实比不过。
　　但论宠爱和子嗣，主子甩这满宫上下的女人八百条街都不止！
　　永和宫众人虽然被沈菡严令不准胡乱揣度圣意，但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想想早年的敏惠恭和元妃（宸妃）和孝献皇后，主子的宠爱可不比她们差，子嗣上也比她们出息得多，以爱新觉罗家的习惯，怎么不得……是吧？
　　贵妃按制可是有两位的！
　　既然仁孝皇后的妹妹没有得到晋封，那自然该是她们主子得封贵妃才对！
　　就算不是贵妃，那也不该被压在惠妃的下面！
　　若说惠妃是因为生了大阿哥才被列在前头，那她们主子还有两位阿哥呢！论数量可是她们主子赢的！
　　紫芙有些担心：“您说万岁会不会……？”
　　难道皇上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喜欢她们主子吗？在皇上心里，她们主子难道只能和荣嫔宜嫔等同，还比不上惠嫔吗？
　　紫芙虽然全是未尽之语，没敢把话说明白，但是沈菡已经听明白了。
　　她低头一笑，没说话。
　　紫芙等人都被主子笑蒙了，您这都被人压在下头了，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呢？
　　沈菡也没过多解释：“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琢磨了，晋升妃位是好事，宫中正该好好庆祝。”
　　她想了想，拿定主意，先吩咐紫芙：“这等喜事，合该大赏。宫里上下人等，一等大宫女及精奇妈妈里，各赏银珠头面一套，二等宫女及其余保姆、妈妈、仆妇等，各赏钗环一副，余者着俱照年节的赏例加三成银钱看赏。
　　紫芙喜道：“是，谢主子。”
　　沈菡又看向季纶：“你们这两年也辛苦了，除了加赏的例银，总管每人各再赏银五两，首领各赏三两，回事太监、茶房太监、膳房太监各一两。”
　　季纶也跪下叩首：“是！谢主子恩赏！”
　　最后她看向了小东子：“膳房上下人等也都是有功劳的。正赶上冬至大节，赏银之外，从我的份例里出，厨役各赏羊一只，鸡两只，他坦厨役鸡一只，鸭一只，也能带回去给家人添两个菜。茶役及苏拉也各加二十吊钱。”
　　沈菡又一琢磨，杨清心算是给她立下汗马功劳的，不能薄待了。
　　沈菡：“你师父这几年辛苦，额外赏他一桌‘三套碗席’的席面，你拿了银子，去东膳房为他制备吧。”
　　杨清心这种，赏金赏银的，估计他也不稀罕，还是赏他一个‘脸面’更合适。
　　‘三套碗席’是满洲特有的席面，在民间一般都是满族富户用来操办红、白喜事，或者达官显贵用来官场、商场交际的上等席面。
　　宫里的主子们自然是瞧不上民间的席面，但用来赏奴才却是极大、极高的体面。
　　因为宫中一向爱用‘赏菜’来表示爱重、重用，赏一套完整的高档宴席给奴才，可见这奴才在主子心里的地位了。
　　‘三套碗席’一般由十六款凉碟、三款大件和十二款熘炒菜、汤烩菜组成，席中肴馔由怀碗、中碗、座碗盛装，故名‘三套碗席’。因为是纯满洲菜的做法，自然是去东膳房制备，更显体面。
　　小东子见师父竟得了这样天大的脸面，喜不自胜，跪下谢恩道：“是，奴才替师父谢主子隆恩！”
　　紫芙、季纶等人都很羡慕，不过膳房对主子的帮衬不一般，杨清心又位置紧要，也当得起主子这般看重。
　　沈菡也不好厚此薄彼：“永和宫上下今天也都加菜。”
　　她看小东子：“你去膳房要几桌席面，宫女、太监和妈妈们也都轮番吃个席，热闹热闹。”
　　皇上大封六宫，要的就是满宫上下这份喜气洋洋，一往无前的士气，永和宫要紧跟领导节奏啊！
　　沈菡这一通大赏，让因为主子只被封为‘德妃’，颇有些浮动的人心彻底安定下来。
　　——上头主子既然这么高兴，这不正说明没事吗？
　　这一天，沈菡几乎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的，连孩子都没空管。
　　不光是要赏下人，还要和其他各宫交际——因为皇上不是只封了一个，是封了一堆！
　　接完谕旨，紧接着还要接各处送来的封赏，皇上的自不必提，都是内库里数一数二的珍品。
　　之后打头来的是苏麻喇姑，她是来送太皇太后的赏赐的，沈菡当然得恭敬接待着。
　　然后来的是明姑姑，顶头上司宫里的人，沈菡更得客气着。
　　再然后来的是张熟面孔寿嬷嬷，真没想到这位隔了两年竟然又杀回来了。
　　沈菡初一见到她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她竟跟了钮祜禄氏进宫——好不容易得了出宫的机会，怎么又进来了呢？
　　想起早逝的孝昭皇后，沈菡心中一叹，不免和寿嬷嬷多说了两句。
　　寿嬷嬷心里有些惊讶，她是在豪门贵胄的后院和后宫混了一辈子的人，谁是出自本心的善意，谁是虚情假意，当然分辨得出来。
　　寿嬷嬷能看得出这德妃提起孝昭皇后，不是在和她拉关系，单纯就是见着她想起了她主子，怀念两句罢了。
　　寿嬷嬷……没想到这宫里还能有人记着孝昭皇后，更没想到德妃提起她来，语气竟然还带着三份真实的惋惜。
　　寿嬷嬷不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宫里宫外，名声都已经‘响当当’的德妃娘娘。
　　她生着一双秋波眉，眉峰圆润舒展，不似柳叶眉的眉峰那样锋利。眉下笼着一双水波灵动的杏眼，鼻若琼瑶，口悬朱丹。
　　清丽婉艳，淡极而浓。
　　寿嬷嬷已经不太记得几年前的德妃是什么样子了，印象中，只记得她生得甚美，是个温柔可亲的女子。
　　但如今过了几年，显然岁月不但没有令她变得沧桑，反而使她愈加成熟明艳，彻底蜕变成了一个女人。
　　更让寿嬷嬷惊讶的，是她本人的气质。在宫中这许多年，她见过无数的女子，身处封闭孤冷的内廷，每个人都活得无比压抑。
　　不管多美的女人，身上的气质都是沉静又肃穆的。
　　德妃却不太一样。
　　她眉目舒展，姿态安然，一颦一笑丝毫不带‘虚情假意’，仿佛她就是这样一个喜笑嫣然的人。
　　深宫生活在她的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寿嬷嬷叹了一口气，想起她自己的两位主子，不得不承认，这宫中但凡是盛宠不衰的主儿，果然都是有过人之处的。
　　德妃娘娘，比从前更加吸引人了，令人印象深刻。
　　送走眼神奇奇怪怪的寿嬷嬷，今天接赏的日程就算是结束了，给皇贵妃和贵妃的贺礼也正好都送上去了。
　　沈菡赞叹，也不知道她们都是怎么排的时间表，怎么就能正正好按顺序往各宫走一遭呢？
　　接完了赏，接下来还得给平级的另外三位妃主儿送庆贺的礼物，收回礼，赏钱。
　　然后再给在她位份之下的庶妃们发赏——又是好大一笔支出。
　　不过鉴于只有福格一个人得封成嫔，其他人都只是贵人和常在，给些锦缎珠串即可。
　　忙忙碌碌直到日暮时分，这一日的喧嚣才算彻底结束。
　　紫芙见主子面色疲倦，想着是不是让小东子去膳房要点儿简单的便饭，主子抓紧吃了好休息。
　　沈菡摆摆手：“把小东子叫进来，准备晚膳，等会儿皇上可能会过来。”
　　紫芙不解，都这么晚了……
　　不过主子既然这么说，她自然抓紧去喊人。
　　沈菡琢磨了一下，十月盛京的坚果贡刚送来，这会儿香得很。
　　沈菡：“让你师父亲自做道核桃鸡丁，火候不要太过，千万不要把核桃炸苦了。”
　　核桃鸡丁的做法是将鸡肉切成均匀的方丁，加水淀粉抓匀。
　　核桃去壳切半，开水烫去外皮，均匀分成四块，不能太碎，干炸后出锅备用。
　　另起锅下鸡丁翻炒，加以葱姜末、酱油、酒、白糖，稍炒片刻加入核桃仁，数下后即可出锅。
　　鸡肉软嫩，核桃酥香，既有嚼头，又有滋味。
　　沈菡想着今天大封六宫，估计玄烨也累得不轻，还是得有点儿硬菜，核桃鸡丁好吃归好吃，但鸡肉不够硬。
　　“来个扒羊肉吧，万岁之前说秋冬该吃羊肉，正对滋补的时令。”
　　小东子提建议：“都是咸口的，会不会太腻，主子可要来点酸甜口的菜？”万岁爱吃酸甜口。
　　沈菡点头：“那再加个糖醋樱桃肉和松鼠黄鱼。”
　　这样肉菜就差不多了，素菜……
　　沈菡：“大冷的天儿，吃冬瓜盅吧，切点儿火腿丁进去提味儿。”这菜里有新鲜的竹笋、香菇和山珍，放在冬瓜盅里蒸制而成，鲜香味美。
　　再加上个时令的栗子白菜，甜口儿的果酱山药泥当饭后点心也就差不多了。
　　“其他的你看着上吧。”
　　小东子应下要走，沈菡突然想起来，又叫住他道：“等等，再加一道烩鸡蓉，下头加上小炉子，别凉了。”
　　小东子不解，鸡肉的菜不是已经有一道了吗？
　　不过主子吩咐，自有她的安排，小东子也不多问，应下就抓紧去了。
　　沈菡看看天色，已经挺晚的了，该快些准备起来。
　　她吩咐紫芙：“让人抬水，洗漱更衣。”
　　紫芙应下出去，沈菡又对青衿道：“去嘱咐四阿哥和六阿哥的保姆，今晚让他们在各自的屋里用膳，早些休息。夜里灯火暗，不许四阿哥读书，坏眼睛。”
　　青衿也领命去各屋嘱咐了一遍。
　　屋里静悄悄的，夜色漫上来，灯火妈妈步履轻微地躬身进来，把各处的灯火按次点上。
　　正殿燃起烛火莹微的柔光，各个屋子都点着炭盆，摆着薰笼，暖意融融。
　　沈菡坐在妆台前：“都这么晚了，简单的发髻就行。”
　　她突然看见首饰盒里有个眼熟的首饰，拿出来看了看，是个金镶绿松石的海棠压鬓。她刚承宠的时候玄烨赏过她一个，她很喜欢，不过戴了几年有些旧了。
　　这个是新的。之前玄烨见她喜欢这个样子，老是戴着，就让人又给她做了一个，这个比原来那个更加精致漂亮。
　　沈菡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递给青衿：“戴这个吧。”
　　青衿接过来，左看右看，簪在沈菡的发髻正中，耀眼夺目。
　　屋外传来通报的声音，沈菡对着镜子最后照了照，见没什么问题了，这才起身出门。
　　“走吧，去迎驾。”
　　……
　　作者有话说：
　　美食来自资料。


第85章 疑虑
　　◎善变与忐忑。◎
　　十月的京城, 已经是寒冬了。
　　冷冽的寒风在悠长的宫道里肆虐，粗布棉衣根本挡不住往骨头缝儿里钻的寒意，吹得人脸上生疼。
　　跟着车舆疾步行走的小太监全都缩头缩脑, 连顾问行都忍不住裹紧万岁赏的灰鼠皮大氅，缩了缩脖子。
　　玄烨自从出了昭仁殿后, 心情就一直有些异样, 随着车舆离永和宫越来越近, 他的情绪也愈发压抑。
　　顾问行正被风吹的迷眼睛, 就听到车里突然传出万岁低沉的一声询问：“永和宫……今天如何？”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永和宫作为万岁心头要紧的地方，顾问行自然上心, 有什么消息下面人汇报得也及时。
　　顾问行：“回万岁，听说德主儿今儿接了谕旨后, 大赏宫中人等……”
　　玄烨静静地听完, 没再说话，不过心情好了点儿, 人也不那么紧绷了。
　　车架没多会儿就到了永和宫门外，玄烨从温暖的车里乍一出来，穿堂而过的寒风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沈菡就站在宫门口福身行礼，他疾步走过去扶起她, 触手一把冰凉。
　　玄烨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怎么站在这儿等，这都冻透了。出来多久了？”
　　沈菡被他牵着往里走：“没多久, 也就一小会儿。”
　　“以后在屋里等就行了，大冷天的，再着了凉……”
　　一众奴才提着灯笼跟在身后, 一路恭送两位主子进了正殿。
　　顾问行弓着身子把正殿的门轻轻带上, 长舒一口气, 这下能歇会儿了。
　　他留下两个回事小太监在门边儿候着，自己轻手轻脚往月台檐下挪了挪。
　　季纶很有眼色，悄悄上前：“顾爷，耳房里备了热汤饭，您赏脸过去暖和暖和？”
　　顾问行拢拢衣裳，这天儿可真够冷的：“那就去暖暖。”
　　耳房里有茶炉，还点着炭盆，里头烧着上好的银霜碳，正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狭小的耳房用不了几盆炭就烧热了。
　　顾问行一进屋面上就是一暖，好像突然从冰天雪地给泡到温水里了似的。
　　茶炉上放着一锅羊肉炖冻豆腐，里头炖着满满当当的嫩羊肉，满屋子肉味，边上还堆着一盆干馍馍，小东子正在旁边看炉子。
　　见顾问行和季纶进来了，小东子连忙起身伺候顾问行脱下大氅。
　　季纶要把锅往桌子上端，顾问行摆摆手：“别麻烦了，就搁炉子边儿吃行了，放桌上一会儿凉了就膻大了，这么着吃正好。”
　　说着就自顾自在炉子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了。
　　几人打了好些年的交道，早都是老熟人了，也不用假客套。
　　季纶去立橱里翻了双新的碗筷递给他，小东子又去旁边的壶里给他倒了杯浓香的奶茶放到他手边。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边边吃边聊。
　　小东子先给他盛了一大碗羊汤，撒上葱花香菜胡椒面，顾问行接过来稍稍吹了吹，呿溜着灌下去，刚才冻透的心肝脾肺瞬间就热乎起来。
　　他长舒一口气：“这汤炖得火候够，炖了不少时辰了吧？”
　　小东子竖起大拇指：“顾爷这舌头就是好使，这是昨个儿剩的老汤头，那羊骨头都快炖化了。”
　　他又给顾问行盛了慢慢一大碗羊肉和冻豆腐：“肉是新鲜的，下午才杀的羊。”
　　顾问行尝了口羊肉，嫩的咬舌头：“几个月的羊这是？”
　　小东子：“三个月的小羊，嫩着呢！”
　　顾问行把馍馍泡进羊汤里，拣了块冻豆腐慢慢吃着，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香得很。
　　他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说话：“三个月的小羊……我瞧着你们这日子过得还真是不错，油水够足的啊……”
　　德主儿一年份例里的三月小羊才几只？竟敢这么私底下杀着吃？他瞧着小东子这承应膳差时间长了，可别是心大了。
　　你管着膳差，可不代表膳房是伺候你的。
　　顾问行身为敬事房大总管，宫里的太监现在全归他管了。享多大的权利，自然就得担多大的责任，以后宫里太监真出了大事，他也得跟着吃瓜落。
　　更别说永和宫那是万岁的心头好，要是下面奴才敢在这儿欺上瞒下，作威作福，那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小东子听出来了，连忙摆摆手：“顾爷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哪有那胆子！我要真敢私底下做这种主，那季爷和我师父都不能饶了我！”
　　季纶也替他做保：“这是今儿早上主子受封后赏的羊，特意悄悄跟我说了赏我们俩一只嫩的尝尝。”
　　沈菡当时赏了膳房厨役各一只羊，是因为他们能出宫，带回去给家里人分享——民间百姓现在家里吃荤并没有那么容易。
　　转头又想起来，宫里太监想吃点好的也难，宫女们还能得着她的剩菜剩饭，太监就不行了。
　　虽然像季纶他们这等地位的，私底下肯定有人孝敬，但这个名正言顺赏的还是不一样的——吃起来没那么心惊胆战。
　　沈菡就给季纶悄悄说了，赏他和小东子一只三月的小羊：“带着其他人尝尝鲜，也好叫他们记你们的好。”
　　他俩也算是小领导，也得恩威并施么。
　　顾问行闻言放缓了神色，吃得也安心了：“德主儿一向恩宽。你俩有福，跟着这等好主子，可得记着主子的恩德。要真敢干那些背主忘恩的事儿，也不用敬事房处置，万岁头一个就饶不了你们！”
　　两人连忙恭敬地应着。
　　他们三个在这屋吃羊肉聊天，屋里的沈菡和玄烨，吃着这扒羊肉也觉得不错。
　　扒羊肉是用葱姜花椒小火慢炖的整块羊肉，炖好后厚切成条，淋上由酱油、葱花、姜末、花椒、白糖、酒和适量鸡汤调好的酱汁，再上锅蒸至酥烂。
　　出锅后淋上几滴胡麻油即可。
　　这道菜必须趁热食用，宫里为了给这菜保温，还有个专用的器皿，上面是放肉的大盘，下面有盛开水的汤碗——后来被沈菡改成了宝宝的恒温辅食碗。
　　玄烨：“今天这羊肉吃着还行？原来那种你之前不是嫌膻吗，这是朕让张家口三旗刚找来的新品种，朕尝着确实没之前那么膻了。”
　　沈菡点头：“这个好，这种程度我就能接受了。昨天膳房用这种羊拌了个羊脸，特别好吃，下次你试试。”
　　玄烨一笑：“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的不爱吃羊肉，这又喜欢上了。”
　　沈菡：“哪有，我是说不吃带膻味儿的羊肉。”
　　玄烨摇头，他都习惯了，反正她之前说不喜欢吃的那些菜，他瞧着是一个都没少吃。
　　只要做得好吃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她真不爱吃的菜。
　　这个沈菡就更不能认了，她明明有很多不喜欢吃的菜！
　　她举例 ： “我不吃萝卜！”萝卜那个味道简直太怪异了，呛鼻子。
　　玄烨瞧她：“你吃萝卜丸子吗？”
　　沈菡：“……”
　　炸萝卜丸子还是很好吃的，外酥里嫩有嚼头，特别香。
　　沈菡：“这个萝卜丸子吧，它因为是炸的，所以没有萝卜那个呛鼻子的味了。它和萝卜不是一个东西。”
　　玄烨见她竟然还敢狡辩？
　　“那你吃萝卜馅儿饼吗？”
　　也不知道是谁，大清早的起来，早膳就要吃油炸的馅儿饼，一顿能吃仨。
　　沈菡：“……”
　　这是她们北方早餐摊儿上必备的早餐，和油条并称“二圣”，配着榨菜吃，绝了！
　　玄烨继续给她数：“白萝卜的小咸菜，说‘吃着真解腻，甜甜的’是你吧？萝卜豆腐鸡蛋的素包子，说‘咦？没想到这个馅儿这么好吃’的也是你吧？”
　　沈菡：“……”
　　玄烨看她：“所以你管这个叫不吃萝卜？”
　　沈菡败了：“好吧，我是不爱生吃青萝卜。”
　　玄烨懒得跟她掰扯了，说不吃香菜，后来又说酸辣土豆丝不能没有香菜的是她。说不爱吃菠菜，后来又说麻汁拌菠菜真好吃的也是她。
　　女人善变说得就是她这种了。
　　沈菡莫名感觉他的情绪好像不是很高，但面上又看不太出来。
　　沈菡试探着又给他夹了个核桃：“这个炸出来时间太久，都有些疲了。不过今年的核桃挺甜的，膳房火候把得好，没炒苦，你尝尝。”
　　玄烨夹起来吃了，确实挺甜的：“你喜欢，以后咱们去昭仁殿吃。朕叫人在御膳房做，离得近，端上来就不疲了。”
　　“好。”
　　说完吃喝，再说说孩子，每天的晚餐聊天也无非就是这么几个话题，并没有因为玄烨是皇帝，话题就变成国家大事，政治斗争——玄烨从来没提过，沈菡也不懂，更不会去关心这些。
　　这几年，玄烨逐渐习惯了沈菡的三餐制，晚上的酒膳逐渐变成了正餐。
　　自从四阿哥大了，懂事了，晚膳两人已经很少单独吃，基本都是带着孩子一起。
　　六阿哥会坐了后，晚上的餐桌就更热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没有孩子在身边，还是因为别的些什么，两个人说着说着，突然有些没话聊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气氛有点怪异，但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沉默地用完膳，顾问行和紫芙带着人进来收拾碗筷，伺候两位主子洗漱更衣。
　　他们当然发现了两位主子之间的不对劲，但这显然不是他们能掺和的，所以两人提着心带着人伺候完，抓紧退下了。
　　屋里的灯并没有全熄，但床帐一关，原本就昏黄的光线在帐子里显得更加黯淡。
　　两人静静地躺着，都没说话，好半晌，玄烨先忍不住了。
　　“你……不想问点儿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攻心
　　◎大道至简。◎
　　玄烨问完后, 沈菡并没有接话，床帐里的气氛渐渐有些紧张起来，连空气中似乎都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膨胀……
　　就在玄烨眉头忍不住皱起, 心情越来越沉重，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做最坏的打算的时候, 沈菡却突然笑了一声,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十分突兀。
　　玄烨：“……”
　　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就没了, 玄烨这气，她又来了！
　　玄烨翻起身来侧过来看她：“你严肃一点儿。”
　　沈菡连忙往回憋：“啊，不好意思。”
　　玄烨就见她使劲儿抿嘴憋笑, 但越憋越想笑，最后终于还是没憋住, 笑倒在他身上：“一笑起来很难立马憋回去啊。”
　　玄烨气得忍不住在她腰下部位狠拍了两下, 沈菡：“啊，疼。”
　　沈菡也不逗他了, 憋回笑躺在他身边瞧他的样子：“真生气啦？我刚才那是逗你呢……”谁叫他刚才那么严肃，怪吓人的。
　　玄烨斜她一眼：“朕是跟你说正经事。”又跟他来这套。
　　沈菡知道他的意思，而且也大概能猜到他这话是指什么。
　　一开始她也是努力保持正经严肃的，甚至这个问题之前她还很深刻的思考过, 决定和玄烨来一场很正经的‘心灵沟通对话’。
　　但设想是一回事，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
　　实际情况是, 两个整天一起吃饭睡觉，刚才还在讨论羊肉萝卜和孩子的人，突然就莫名其妙切换成了国家谈判的高端局状态, 实在是让沈菡这种性格的人有些不习惯——这个谈判的场地还是床帐里, 两人只穿着里衣。
　　其实这个事情无非就和以前那些问题一样, 两个人需要沟通一下，只不过……这个问题可能格外难以启齿一些。
　　沈菡刚才是让玄烨这股严肃劲儿带进去了，但性格使然，她又不是个严肃的人，所以能绷住这五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玄烨一扯被子，懒得理她了，跟她扯这些简直就是白浪费时间，睡觉！
　　沈菡压过去：“哎呀，你别生气，先听我说嘛。”
　　玄烨不搭理。
　　沈菡想了想，凑过去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玄烨没吱声，不过人转回来一点。
　　沈菡接着道：“你不就是想问这次晋升的事我是怎么想的吗？”
　　玄烨一愣，虽然一直知道她直白、坦诚，但这么直白的表达方式也太……
　　毕竟这个问题不是个能摊开在台面上说的问题。
　　——但沈菡就是选择把它摊开说。
　　玄烨有些不太适应。
　　沈菡是认真想和他沟通的，而这种直白的沟通方式，就是她之前深思熟虑后，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法——她也不会别的招儿。
　　玄烨的职业是‘皇帝’，一个‘不疑心就会死’的职业。
　　沈菡又不能让他换工作，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她自己做出妥协和迁就呗。
　　皇帝的疑心属于这个职业的必备素养，就像舞者必须会跳舞，老师必须会讲课，医生必须会治病一样，是职业的硬性要求，不会不行。
　　而且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这个技能的等级越点越高，玄烨使用的频率肯定也会逐渐提高，技能的施展范围也会随之扩大。
　　人家说技能都是孰能生巧，沈菡觉得皇帝的疑心也差不多，就是用的越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也越多，渐渐地甚至可能会辐射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一个年老的皇帝，别说他的老婆孩子了，身边的狗啊猫的靠近他，他都可能怀疑‘有阴谋’！
　　沈菡自问也不是影后，或者说她半点演技也没有。
　　所以面对玄烨日渐扩张的疑心病，‘耍心眼’这个选项沈菡一开始就给否了——不会玩。
　　那剩下的就没什么可选的了。
　　只能真诚真诚再真诚，坦白坦白再坦白。
　　力求他冒出一个疑心来，她就给他打消一个。
　　反正沈菡自问除了‘穿越和先知’这件事绝不能坦白，其他的她也没什么秘密。基本上算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对玄烨也是真心实意的。
　　——穿越他又猜不到。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道至简，唯诚而已。
　　沈菡认真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就问，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认真回答的。”
　　她话音一顿，想了想，觉得这个保证是可以下的，她态度诚恳道：“我是不会和你说假话的。”
　　她又瞒不过他，所以这辈子除非是像母乳牛痘这种他猜不到，也不会问的东西，其他事，她是不会自找苦吃跟他撒谎的。
　　玄烨看了她一会儿，坐起身掀开床帐，下床踩着便鞋把梢间里所有的灯都点上，屋里重新明亮起来。
　　外面的人见屋里又亮了灯，不明所以地互相看了看，但主子没叫，他们也不敢往里进。
　　玄烨回到床上，放下床帐，沈菡连忙拿被子裹住他：“也不裹件衣裳，一冷一热的再冻着。”
　　玄烨摆摆手：“没事儿，屋里没那么冷。”
　　他钻进被窝儿，两人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这才正正经经地开始说话。
　　玄烨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起头，这原本是个不太好交流的话题，但让她这么一搞，倒像是话家常一般。
　　他只好先转回刚才的问题：“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封她做贵妃，只封她为妃，还让她屈居人下……
　　沈菡知道他的意思：“嗯……该怎么说呢？”
　　其实早在宫里人都沸沸扬扬地期待她能成为贵妃、皇贵妃，甚至不乏有人生出‘皇后’这种想法的时候，沈菡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自己一点这些想法和期待都没有。
　　不只是因为她知道历史上乌雅氏只封了德妃，毕竟她不是乌雅氏，她与玄烨的感情、关系肯定和历史上是不一样的。
　　更多的，还是她自己心里猜测，皇上最多也就是封她为妃，不会再给她过多的荣宠。
　　一方面是玄烨的性格在那里放着，沈菡很有自知之明，玄烨是喜欢她，但也没喜欢到能影响大局的地步。
　　另一方面沈菡之前也和他说过，张扬的宠爱只会带给她的恐惧，她内心真的不希望做什么贵妃。
　　而当皇上真的做出了现在这种决定，沈菡心里……
　　她实话实说道：“我挺高兴的。”
　　玄烨心中一动，但没动声色：“为什么？”
　　沈菡看着他，一字一句正色道：“因为你始终记得我说过的话，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在我看来，才是真正对我好。”
　　沈菡当然知道这里面肯定也有玄烨对大局的考量，或者……对她的试探，但她的确更满意现在的局面。
　　从古至今，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过获得帝王宠爱的女子，甚至青史留名的也不在少数。
　　其中能得善终的当然也有，但沈菡却不敢去对标那些好的，她更害怕那些得不到善终的女子的下场在她身上重演。
　　远的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的褒姒，近一点儿的有‘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玉环。
　　更不用说如今日日萦绕在她耳畔，直到现代仍然在被无数人翻来覆去描摹讨论的海兰珠和董鄂氏。
　　下场好一点儿的，碰上个太平盛世的君主，还能得个全尸。
　　下场凄凉的，像冯小怜这种，遇上连自保都困难的昏君高玮，只能沦落为被人送来送去的物件，任人碾压玩弄。
　　——哪一个都是她的前车之鉴。
　　皇帝以天下奉一人，身为君主他们当然有任性的权力。手握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能控制住自己不恣意妄为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所以皇帝的喜欢，大多是肆无忌惮的喜欢。
　　皇帝喜欢谁，大可以随心所至地将她们捧上高台，用无数鲜花、名位和宠爱把她们打扮得光鲜亮丽，置于众生的目光之下。
　　是，有的女人喜欢这样，觉得这是宠爱。有的女人很强大，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应对自如。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啊！
　　高台之上，寒风刺骨，史家笔下，血泪斑斑。
　　每一个君王送她们上去的时候都信心百倍觉得自己一定能保护好心爱的女人。
　　皇帝是有权力，能保护她们，但一定能护得住吗？万一呢？
　　——皇太极也很强大很厉害，也很想保护海兰珠，顺治和唐玄宗也没想过送女人去死吧？结果呢？
　　难道沈菡敢自信地拿自己命去对标长那些好的结局，觉得自己一定能得善终，一定不会死吗？
　　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她只有一条命，她不敢拿来赌这个万一，赌玄烨一定能护住她。
　　她赌不起。
　　而且她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心态没那么坚毅，能力也就一般般。
　　她会软弱，会恐惧，会害怕。她只是这大千世界中最渺小的芸芸众生之一。
　　如今外朝的满洲勋贵仍旧强势，玄烨并没有说一不二，掌握所有权力，他根本还不是以后强大的康熙皇帝，以沈菡的家世，登临贵妃只会比当初的马佳氏处境更艰难。
　　沈菡不想、也没有自信能直面那些扑面而来的非议、嫉妒、怨恨、阴谋……
　　她这辈子想要的始终很简单——她想要低调的生活，好好的、安稳的活着，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活着。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要保护她的孩子，不希望他们成为靶子。
　　所以沈菡十分庆幸，庆幸她遇上的是懂得克制自己的喜好，懂得理解并满足她真正的需要，用平衡之道给她营造一个更轻松生存环境的爱新觉罗玄烨。
　　而不是盲目自信，觉得自己一定能保护好女人，不会有那个万一的皇帝。
　　沈菡靠过去：“所以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记得我的话。我不想成为杨贵妃，也不想成为宸妃。我只想踏踏实实地带着孩子在自己的宫里过日子，谢谢你，能够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并愿意为了我克制自己。”
　　——她也不介意他的试探。她一个普通人都无法轻易付出信任，一个皇帝，又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谁呢？
　　而且沈菡也不怕他试探，那些位分，荣耀，光鲜亮丽，和生命、孩子，平静的生活相比，对她来说就是不值一提。
　　特别是太过扎眼的赏赐，像当初玄烨当着众人的面单独给她赏菜那种，只会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反而是他私下命人专为她找羊肉，记在心里专门命人给她重新打制首饰这种举动，更让她觉得温暖和体贴，也更令人心动。
　　前者是出自帝王毫不在意，明目张胆的宠爱，后者却让人珍惜，是为了她才有的克制和顾虑。
　　而且玄烨其实并没有刻意委屈打压她，他只是没有任由自己的喜好捧她上位，但该给的都给她了——至于排在惠妃之后，她能理解。
　　沈菡：“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我会排在最后呢，这点小事我根本不介意。”走路谁的车在前面，谁先行礼谁回礼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就算是真的屈居人下了，和孩子生命比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语意诚挚，目光灼然。
　　玄烨的心中宛如深冬寂寥的荒野猛地拨云见日，和煦的暖阳强势地穿透过层层蔽日的枯木林，洒向心间。
　　玄烨叹了口气，翻身搂住她。
　　“朕真的是拿你没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1.女主从头到尾都是个惜命的求生流，而男主也不是其他皇帝，他就是他自己。
　　2.从政治生态讲，历史上现在康熙并没有大权在握。
　　康熙帝亲政以后，朝廷的权力一则受议政王大臣会议的限制，国家大事需经过议政王大臣会议，而这些满洲王公贵族地位较高，满洲勋贵，军功集团势力仍然很强。有时与皇帝意见发生矛盾，皇帝也不得不收回成命；二则内阁在名义上仍是国家最高政务机构，控制着外朝的权力。
　　满清政权在清初时和汉族政权的体制是有着极大差异的，不能带入清中晚期雍正进行体制改革后，君主□□高度发展达到顶峰时候的政体。
　　此时的康熙也只是一个刚刷完新手副本，差点被吴三桂搞下台亡国的皇帝，不是执政几十年把所有权力都收回来，说一不二的康熙，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根本没那么强势——后面他想收T湾时仍然有很多人反对。
　　而且康熙时期的后宫高位说白了就是张大饼，是用来“酬功”的。康熙的后宫政制因素非常多，需要考虑满洲内部的势力划分，满汉蒙的平衡，太皇太后的权威，勋贵的心态，家族的对立。不管是从他本人的性格、清初的政治生态还是康熙现在的话语权，两人的感情看，他都不可能现在就抛开这一切去推女主上位。
　　ps:相处甜≠感情“深刻”，两人才认识六年，男主当皇帝当了二十年，性格根深蒂固，没那么容易动摇。
　　成长型男女主，不会一上来就强大，两人现在都很弱小，不管是感情还是能力，都需要时间的成长和历练。


第87章 交心
　　◎帝心与凡心。◎
　　爱新觉罗玄烨是一个皇帝。
　　和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无数皇帝一样, 从他成为皇帝的那一天起，他就必须要开始学着防备众生，猜忌万物。
　　——因为只有这样, 他才能自保，然后才有可能坐稳皇位, 进而统治这个国家。
　　又因为他登基时年纪很小, 还不怎么记事, 所以登基之前的事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是一个皇帝了。
　　记忆中能够回想起来最早的，色彩最鲜明的画面, 就是汗阿玛去世的那一天——也是他的命运改变的那一天。
　　印象里，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 外面的雷声震天响。
　　还不满七周岁的小玄烨有些害怕, 他想额娘了。
　　小玄烨想问问奶娘，现在黑乎乎的, 也没人知道，他能不能去景仁宫看看额娘啊？
　　可是他的住处离额娘太远了，妈妈们又总是拦着他，不叫他去, 说会给额娘添麻烦。
　　这样的大雨天，妈妈们一定会嫌烦的。
　　小玄烨左思右想, 最后还是决定要去！
　　说不定额娘也正在害怕呢？
　　那他要去陪陪额娘呀！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吩咐，照顾他的精奇妈妈里孙氏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小玄烨从未见她有过这样生动的表情, 以至于到现在, 她从门外冲进来的那张脸, 还是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现在的玄烨已经可以很好地解读这张面孔了——那是混合着一点点惶恐、紧张和巨大的惊喜、诧异、激动、兴奋的一张脸，像后来每一个从他这里取得了赏赐、荣耀的人脸上的表情。
　　孙氏火急火燎地伺候他穿衣戴冠，招呼其他人准备起驾，甚至都没空给他解释这是为什么，要去哪儿。
　　一群人裹挟着他，急匆匆地往乾清宫赶，小玄烨坐在车里，听着车外一群人凌乱的脚步声，瓢泼的大雨声，轰隆隆的惊雷声，心里一片茫然和害怕，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进入乾清宫见到皇玛嬷，见到汤若望和一堆王公大臣，他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好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乾清宫是灰色的。
　　小玄烨被太监们簇拥着站在大殿中，没有一个人理他。
　　暖阁里传出隐约的争执声……
　　再后来，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从那一天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没有哪个人敢再对他敞开心扉，完全理解他，信任他，一点儿都不防备他。
　　他们都惧他、怕他、恨他，哪怕是对他笑，爱他的，那也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手中握有的财富、荣华和权力。
　　可他也不只是皇帝啊！
　　他还是他自己，是爱新觉罗玄烨。
　　虽然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
　　沈菡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心中也很触动。
　　这样心与心的亲密，比热烈的拥吻更令人心动。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玄烨平复心情后，才微微松开她。
　　沈菡见他好像有话想说，便没出声，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玄烨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理了理思绪，决定还是先解释一下这次的事：“其实……朕心里，这次是很想封你为贵妃的。但就像你说的，这样无异于将你置身险境，以后不管是外朝还是后宫，你都将面临无数的攻讦和非议。而朕现在……还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在这般复杂的情势下，护你周全。”
　　对于玄烨来说，要承认自己尚且能力不足，这很艰难，但这却是事实。
　　要不是沈菡如此坦诚，玄烨其实是有些逃避这一点的，也绝不会对任何人暴露出他如今的内心的忐忑和不安。
　　三藩之战，对国家，对玄烨，都不只是打了一场仗这么简单。
　　对国家来说，八年的战争，劳师动众。
　　不仅国家元气大伤，满目疮痍；兵民困苦已极，死伤无数。
　　而且它还暴露出了许多国家内部亟待解决的问题。
　　边疆藩镇，久握兵权，存在割据之隐患。
　　满汉分裂，人心向背，关系满洲之存亡。
　　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争，将大清内部最大的矛盾——满汉之争，彻底掀翻到了台面上，撕掉了满人的遮羞布。
　　不可否认的是，三藩起事之后，其响应者数量之多，规模扩张速度之快，都是玄烨始料未及的。
　　这八年来，国家内部所显示出的满汉严重对立，汉族士庶持久的反清意识，广大百姓潜藏的巨大能量，无一不震荡着玄烨的内心，给他留下了巨大且浓重的……阴影。
　　而这一切的缘起，都来自于他轻率撤藩的决定，以及对八旗战力盲目、狂妄的预估。
　　这场战争使八旗武力的虚弱暴露无遗。
　　玄烨到现在都能清晰地记起十七年永兴、海澄两场战役，他收到前线军报时的焦虑和恐慌。
　　永兴之役，八旗并三千绿营，兵力十分充足，然‘于贼来攻城时，竟不拒截，坐令三面受围’‘未尝一战’。
　　玄烨屡次增援，各路满洲将领竟无人敢犯吴军之锋，他的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海澄之围，官兵甚众，最终竟令数千满兵成为战俘，实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最后逼迫的玄烨不得不开始重用绿营汉军平叛，方使得局势渐渐扭转……
　　八旗近年的疲态玄烨不是不知道，他对外也一直在用各种‘尚武之行’予以遮掩，夸耀武力，对内也一直在整肃八旗。
　　但显然他的预估和认知与实际情况仍然差距甚大，他怎么也没想到，入关不过三十年，他所依仗的八旗兵力，竟已衰颓至此！
　　若不是吴三桂突然病死，大清的这场生死存亡之战，实在是前途难料。
　　所以这场战争，不论是对国家、对朝局、对臣子、对百姓，还是……对玄烨这位统治者的自信心，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然而它所暴露出的种种问题，并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结束。
　　相反，正是因为战争结束了，玄烨反而要更加慎重地处理这些问题，使动荡中的国家和朝局尽快稳定下来。
　　可以想见，接下来的日子他会非常忙碌。
　　朝廷和他都需要对这场战争进行反省，要重新审视国策。
　　要化解满汉的矛盾，收拢汉人士庶的忠心。
　　要解决国库的空虚，想办法尽快恢复经济，安定民心。
　　要清理重算之前的叛臣逆贼，重整八旗，震慑汉军，还要奖赏前线死战的兵丁将士……
　　玄烨叹气：“朕心里还一直记挂着南边没收回来的T湾，接下来说不定就要马上开始忙这个事儿了。”
　　如果这时沈菡被封为贵妃，她和两个孩子所处的境地会比现在困难一百倍，形势也会更加复杂，甚至没有人能够预判到他们到底可能遭遇些什么。
　　而这种繁忙的程度下，让玄烨从哪里再挤出一点儿心神来盯着后宫，时时刻刻防备着向沈菡射过来的暗箭？
　　——他现在对自己的判断和能力也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
　　玄烨诚实道：“朕害怕护不住你，所以只能暂时这样委屈你。”
　　虽然沈菡理解为什么让惠妃排在前头，但玄烨还是解释了一句：“朕如果忙起来，连你都不一定有空看护，更没有信心一定能护住孩子。”
　　沈菡越显眼，两个孩子就越危险。
　　所以与其去纠结什么排位，不如让惠妃顶在前头，大阿哥身为长子，如此名正言顺，她身上异样的目光就会少很多。
　　玄烨的性格就是如此，他纵使再喜欢什么，也不会将私心置于大局之上。
　　玄烨微微叹了口气：“朕曾答应保护你，但朕现在确实能力有限……”虽然他很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这却是事实，他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去保她平安。
　　沈菡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事，虽然他说得比较隐晦，她听的也是懵懵懂懂，很多地方还不太理解，但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他的内心——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那颗心。
　　爱新觉罗玄烨也会有恐惧，有惶恐，有不安，有无数的烦恼和对自身的质疑，也会有想要倾诉的欲望……
　　沈菡摇摇头，感觉眼眶又要开始浅了，她钻进他的怀里：“我真的并不感觉委屈。”
　　他这样为着她，百忙之中还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完美地履行着‘将一切都交给他’的诺言，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她自从来到这个陌生又恐怖的世界，一直都是自己在苦苦挣扎。
　　——要坚强，要乐观，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心爱的孩子们。要努力让自己活得快乐，要努力争取她想要的幸福……
　　可是很累，一个人要走完这样漫长的一生实在太累了。
　　但她又从不敢奢求有谁真的能向她伸出援手，保护她，支持她，让她依靠，与她携手同行。
　　现在玄烨明明自己都身处她难以想象的困境之中，却还是愿意对她敞开心扉，试探着向她伸出双手。
　　虽然这双手尚且稚嫩，也并非很有力量，但沈菡却恍如绝境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随之而生的一点点安全感，几乎温暖到让她想要落泪。
　　玄烨也是第一次抛开‘皇帝’身份的桎梏，与人对话，心头同样涌动着无数的情绪。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眼泪：“朕……朕把你放在心里，但朕又确实是皇帝……”
　　玄烨一直想说这句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确实喜欢她，可是他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做一个皇帝，也必须要做一个‘好皇帝’。
　　在遇见沈菡之前，玄烨的心里从来没有考虑过儿女情长。
　　他也不觉得身为‘皇帝’，这一生能有幸遇见那个他想要与之‘儿女情长’的人。
　　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平衡和大局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无法改变自己，也不被允许改变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他也不能用皇帝的身份，给她太多的荣耀和宠爱。
　　所以他才会疑虑，才会试探。
　　沈菡明白，当然明白，一直都明白。
　　她也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他，这句话其实也放在她的心里很久了。
　　早在她感觉到玄烨率先心动，而她也无法再关紧心门之时，她就想告诉他了。
　　“我从来不需要你用帝王之心来喜欢我，宠我。”或是爱我。
　　帝王之心真的太沉重了。
　　沈菡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知道，皇上想要做一个明君……”
　　君王的帝王之心，要用来爱江山，爱臣子，爱百姓，爱众生，不是用来爱美人的。
　　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帝王，最终只会连同江山和美人一起葬送。
　　只有爱江山的明君，才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美人，让她们安稳地成为帝王皇冠上的明珠，甚至成为名留青史的‘贤后’。
　　“皇上的帝王之心，请留给天下，我只需要爱新觉罗玄烨那颗最普通的心。”
　　……
　　仿若久旱逢甘霖。
　　汩汩暖流浸润着皲裂的大地，裂隙中生出点点新绿的嫩芽，恍惚只待一阵春风，便要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唇齿相依，心意相融，缠绵而悱恻。
　　“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关于玄烨的性格，即位当天的情形，三藩之战，玄烨战后的反躬自省等内容参考文献：
　　《康熙写真》（汤若望回忆录）
　　《康熙帝传》法国传教士白晋（26-32年）：“玄烨有着对欲望惊人的自制力”“能克制自己，能像他主宰自己的帝国一样主宰自己”“康熙的意图是如此高深莫测，越是接近他的人越难理解。”
　　《康熙盛世与帝王心术》：“三藩之战……巨大的阴影。”，“玄烨并非天生早熟，年轻时期曾在政治上有两次大冲动…（擒鳌拜、撤藩），其三十五岁时曾说，自逆贼变乱之后，觉事多难处，每逢事必慎重图维，详细商榷后而定……三藩之乱后，其内心冲动与理性相比较，后者逐渐占据上风。”等等一系列内容。
　　《康熙皇帝一家人》
　　《康熙皇帝》
　　《康熙大帝》


第88章 夙愿
　　◎夙愿得偿。◎
　　永和宫里温情脉脉, 其他各个宫里也各有各的欢喜。
　　此次大封六宫，几乎人人得济，特别是有子有女的妃嫔, 几乎都得以晋位，哪怕并非人人都像戴佳氏一样有幸晋升为嫔, 但也都算是得偿所愿了。
　　钟粹宫后殿里, 张庶妃更是几乎要喜极而泣！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到死可能都是个庶妃了, 没想到皇上竟然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份！
　　还赐了她封号——瑾贵人。
　　宫女高兴道：“太好了！这有了品级, 以后您走出去，也是有名号的主子了，就是公主, 也不必再低人一等！”
　　宫中皇上亲生的女儿，只她们三公主的生母没有名号。
　　偏偏大家都住在钟粹宫里, 公主虽然从来没有说过, 但宫里就没有单纯的小孩子，她们都知道公主心里肯定是很不好受的。
　　这下主子和布贵人一样都是贵人了, 公主平日和姐妹们在一起，便能自在许多！
　　张氏心中也极其欢喜，想她不过一介汉女，竟能得以立于人前, 万岁待她，已经算是不薄了。
　　三公主乌云珠听到喜讯, 急匆匆地进来：“额娘！”
　　张氏抱住女儿，母女两个都忍不住落泪了，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的, 还是难过的。
　　张氏摸摸女儿的脸, 欣慰道：“额娘出身不好, 以前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不会了。”
　　乌云珠看着额娘这几年日渐憔悴的面容，心中苦涩又憋闷——只恨她不是个阿哥！现在不能给额娘挣脸面！
　　乌云珠给额娘擦眼泪：“额娘，我不委屈，我从来都没委屈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争气的，等将来我一定能给你挣来位分！”
　　张氏看着女儿青涩又刚毅的面容，心里又骄傲又愧疚：“额娘不用你争什么，额娘只希望你好好的。”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绝不能接受再失去乌云珠了。
　　乌云珠打小就懂事又听话。
　　宫中的孩子都早熟，但许是她这个额娘不争气的缘故，乌云珠看着比大公主和二公主还要更成熟一些，一点都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倒有些像十四五岁时候的皇上。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皇上每次来看公主们，对乌云珠都不甚亲热，看她的眼神甚至还有些复杂。
　　乌云珠也不像二公主和四公主那样，会和阿玛撒娇，她更像个男孩子。
　　瑾贵人曾经想过，既然皇上更希望公主像汉家女子一般柔和，要不要让她改掉这一点，好让皇上更喜欢她。
　　但，张氏最终还是不忍心。
　　——她的女儿，天生就不是宫墙内的花朵，不该只为那一抹怜惜而活。她是自由自在的苍鹰，合该于九天之上翱翔！
　　她不希望将来乌云珠像她一样，被困在深宫大院，只会用一身媚骨去取悦男人。
　　——她是公主，她不需要取悦任何男人！
　　张氏知道女儿心中的抱负和志向，她虽然痛苦，却不能折断她的翅膀。
　　她应该放她远走，离开这摊污水，去更干净、更自在的地方，自由生长。
　　哪怕放走她后，日日夜夜的思念，会啃噬她的心脏，将她彻底湮没……
　　乌云珠见额娘神情忧伤，心中更加焦急，她想说：额娘你别怕，哪怕我只是个公主，等将来去了蒙古，一样有机会干一番事业！
　　只要她站得够高，立得够稳，总有一天也能照拂到额娘！
　　但她不敢说，额娘最怕提起的就是她将来肯定会抚蒙的事，连想都不敢想，一想起来就掉泪。
　　但乌云珠自己却不害怕抚蒙。
　　离开额娘她当然也很痛苦，也会无比的思念额娘，但她更希望能帮上额娘，而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而无能为力。
　　而要想帮上额娘，就必须去抚蒙——因为京中早就没有了公主们的立足之地。
　　嫁在京里，她永远只能做一个内院中的女人，汗阿玛是绝对不会让她触碰权力的。
　　——但她想要权力。
　　从那年看着额娘为了不得晋封默默伤心落泪，乌云珠就明白了，在这宫里，额娘能依靠的只有她了，她一定要争气！
　　可她只是一个女儿，不像阿哥那么受阿玛的重视，也无法走出紫禁城，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乌云珠人小力弱，懵懵懂懂，每日苦心思索却得不到答案。
　　她身处内宫，能接触到的只有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的消息，只能靠自己学习摸索，努力分析她能得到的所有消息，逼迫自己快点成长、成熟起来。
　　随着这几年内廷的风云变幻，乌云珠年纪渐长，终于渐渐明白过来——是权力！她需要的是权力！
　　孝昭皇后、佟佳贵妃、荣嫔、德嫔、安嫔，还有易贵人、额娘……
　　她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攥在汗阿玛的手心里，阿玛的一句话便能让她们的命运天翻地覆！
　　而汗阿玛凭借的正是手中的权力！
　　真正让这些女人站上高位得享荣华的，不是宠爱，是皇权！
　　权力能定人生死，能许人荣华，也能将人压制在尘埃里，不见天日。
　　乌云珠很清楚阿玛对公主的态度，所以她想要权力，就一定要走出紫禁城，走出这天子脚下！
　　想想来自草原乌库妈妈，那里才是如今这天下间唯一允许女人伸展拳脚的地方。
　　到那里去，去建立一片属于她的天地，去夺取一切她能够夺取的权力！
　　等到她成为汗阿玛也不可轻动之人时，应该就能够保护额娘了吧……
　　——
　　长春宫里，完颜氏快乐得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李氏：“……”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完颜氏自从接到准她们自行回家聘嫁的旨意，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十岁，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这十年的深宫生活，好像一下子都从她的身上消失不见了。
　　她把收拾行李的活儿都交给了宫女，自己在李氏屋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我额娘一定已经在家等着我了！你不知道，我额娘会做好多好吃的！虽然比不上永和宫的，但比宫里的可好吃多了！”
　　“我们家就在西安门边儿上，豹房胡同向南走的第三家就是，你们家在哪？是不是在崇文门那里？”
　　“等我们出去了，你来找我玩好不好？还是我去找你玩？我们家的房子大，还有个大院子，你来我们家吧！”
　　“我有一只猫，是踏雪寻梅！哦……她可能已经……”
　　完颜氏低落了一会儿，不过旋即振作起来：“我还有两个妹妹！哦，不过可能已经出嫁了……”
　　“我还有个小弟弟！是我进宫前刚出生的，现在应该只有十岁，你来我家可以教他打拳！我让他拜你为师吧？”
　　以前她们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敢提起家里，现在总算可以开口聊了。
　　李氏：“我家……以前在崇文门西面，文茂胡同那儿，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
　　她的父母兄弟都已经死了，有出息的二伯和五叔也死了，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谁，李氏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五叔的长子元亮？
　　家里也就是他最有本事，估计家里的男人们关起门来打一架，他赢的概率比较大。
　　完颜氏一听，激动的语气降下来一点：“这样啊……那你要是回去，该去谁家啊？他们能照顾你吗？”
　　李氏：“……”
　　李氏也不太清楚。
　　要是她亲兄弟都还在的时候，以他们家的家风，她可以打包票说没问题。
　　她回家只会有开心，不会有顾虑。
　　但现在家里剩下的人，她都已经十年没见过了。
　　堂兄弟、堂姐妹们这几年都经历过什么，家里有没有什么变故，他们都是怎么看待她被皇上送回家这件事的，会不会对家族有什么影响，对她有什么不满……
　　若是进宫前的李氏，可能根本都不会考虑这些，早就收拾好她那一屋子的兵器，拎上包袱出宫了。
　　可是深宫十年，终究还是在她的身上烙下了印记。
　　李氏有些羡慕地看着完颜氏——要是她也能活得像她这么简单就好了。
　　完颜氏见她为难，想了想，试探着道：“实在不行，要不然你来我家住行吗？其实我额娘从很小就给我准备嫁妆了，我还挺有钱的，应该能养得起你。”
　　她还是很讲义气的，这十年她们俩相依为命，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来她家住没问题，她额娘和阿玛一向什么都由着她，她在家说话很管用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对她有影响。
　　李氏：“……”那当然是不行的。
　　这可真是要出宫了，一下子就放飞自我了，原来她以前是这么没脑子的吗？
　　那看来在宫里这几年还是有长进的。
　　只是既然都长上去了怎么还能再长回去呢？
　　李氏难以理解。
　　完颜氏还在那琢磨：“要不然你嫁到我家来好不好？”
　　不过她的哥哥应该娶妻了，堂兄弟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
　　“可要是你嫁到我家，我又嫁出去了，那不就又分开了吗？”
　　完颜氏皱着眉思量半晌，一拍巴掌：“有了，我们可以嫁到同一家去啊！我让额娘去找找有没有兄弟两个都没娶的……”
　　李氏见她这就兴致勃勃地规划开了。
　　“年纪不能太大，小点儿倒是不要紧。家里规矩不能太多，嗯……不过再多也没有宫里多。两兄弟关系一定要好，你是不是喜欢从武的？可是我喜欢文的……嗯，这个倒是不要紧，武的也还行吧。再就是家里最好离着你家和我家都近便点儿……啊，镶蓝旗好不好？”
　　镶蓝旗的地界就在他们两旗旁边。
　　李氏慢慢听得笑起来，心中终于开始有了些要出宫的真实感。
　　原来她真的要出宫了！
　　她真的可以拥有完全不一样的新生活了！
　　“好，都听你的。”
　　我们去镶蓝旗找一家兄弟，嫁过去，然后一起好好过新日子！
　　再也不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八旗在清初都是按照旗分居住的，完颜氏出自镶红旗住在紫禁城的西南方向，李氏出自正蓝旗住在□□以东，崇文门以北，皇城根，中间夹着的就是镶蓝旗的区域。不过随着入关时间越来越久，混同居住的情况渐渐就多了。
　　2、历史上据推测，安嫔和敬嫔在三十几年大约尚在宫中，不过后来明确已经不在了，这里属于私设。


第89章 大捷
　　◎尘埃落定。◎
　　大封六宫的余波在宫中震荡了很久, 沸沸扬扬的喧嚣直到半个月后才算平静了一点。
　　安嫔和敬嫔被特旨送回家的事，宫中也都知道，只是没人在明面上说罢了。
　　沈菡听说两人已经被家人接走后, 也不过只能感慨一句：“这么快啊……”
　　别人的命，羡慕也没用。
　　如果说之前蒙古格格和佟格格被送出宫的时候, 沈菡还敢做一做这样的美梦。
　　现在……何必徒增烦恼。
　　——她将在此处终老余生。
　　留在宫里的人都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没人提起, 这两个人渐渐地就好像凭空消失, 被抹去了一般。
　　十一月十四日，‘云南大捷，全省荡平’的捷报终于传入了京城。
　　捷报到京时天还没亮, 仍在沉睡中的紫禁城显得寂静且肃杀。
　　顾问行手拿一盏昏黄的烛灯，轻轻推开永和宫正殿的门, 跪在屏风外唤道：“万岁？”
　　玄烨睡觉轻, 几声后就醒了过来，见床内的沈菡还没醒, 他披衣下床，绕过屏风。
　　顾问行连忙起身把手中的大氅给他裹上。
　　玄烨示意他去西边说：“什么事？”
　　顾问行小声道：“回万岁，八百里加急！”
　　玄烨整个人一震。
　　顾问行：“人正在外头候着。”
　　玄烨刚要说‘传’，又想起这是永和宫中, 沈菡还在睡觉，叫外臣进来不妥, 去乾清宫又太慢。
　　他想了想，正打算先去西侧殿，沈菡醒了。
　　她一向体寒, 被窝儿里突然少了个人, 不多会儿就感觉到了寒意。
　　“嗯？”
　　沈菡左右看看, 皇上呢？
　　玄烨听见了，进来对她道：“朕有要事要处理，你继续睡吧，朕去西侧殿。”
　　沈菡还在迷瞪，下意识道：“西侧殿没点炭，你别去，别冻着。”
　　不过她立马反应过来了，这个点儿突然有事，一定是大事。
　　她起身穿衣服穿鞋：“你在这儿吧，我先去孩子屋里。”
　　现在也不是来回拉扯的时候，只好这么着了。
　　紫芙刚才在门口候着没敢进来，这会儿见顾问行对她招手，连忙进来服侍沈菡。
　　沈菡也顾不上收拾，蹬上靴子，裹上斗篷，戴上风帽就往外走。
　　玄烨在后面嘱咐了一句：“捧着手炉，斗篷裹紧点，别冻着。”
　　沈菡一摆手：“知道了，你快忙吧。”
　　永和宫渐次灯火通明起来，这么大的动静，所有人陆陆续续都醒了。
　　沈菡原本不想吵醒胤禛，不过一进屋发现他已经醒了，原来刚才一有人叩永和宫的宫门，值夜的妈妈里就把他喊起来了。
　　胤禛打了个呵欠：“额娘，怎么了？”
　　沈菡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没事，你阿玛有点事情要处理。”
　　她看了看屋里的座钟，冬天夜长，其实这会儿也已经快五点了。
　　沈菡看他还在揉眼睛：“还要再睡会儿吗？”
　　胤禛摇摇头：“快到点了，不睡了。”
　　他已经满了五周岁，按照宫里的算法，是六岁虚七岁。
　　所以从他生日过后，他的作息和课程就开始跟胤祉看齐了。
　　之前她和玄烨为孩子应该几点起床的事闹过一次脾气，沈菡说得又确实有道理——孩子睡觉是要长身体，头脑也要发育的，睡不好怎么长身体！怎么长脑子！
　　玄烨：“……”
　　玄烨就把原本想定的三点半起改成了五点起，六点半开始上课，皇子们都是满六岁开始上全天，六岁前上半天启蒙课。
　　这个沈菡就不能再多说什么了，皇上是阿哥们的君父，是他们头顶的天。
　　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既然规矩已经定下了，沈菡不可能私底下再去打折扣，让孩子们学着违背‘皇父’。
　　而且胤禛的兄弟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听说太子的时间表更严格，课程更多。
　　孩子们在这片‘适者生存’的丛林里生活，就必须要遵循这片丛林的生存法则，否则等‘弱肉强食’到来的那一天，他们将毫无疑问地被吞吃入腹。
　　六阿哥年纪小，还在睡。
　　沈菡摸摸胤禛睡得红彤彤的小脸：“既然不睡了，咱们一起吃早膳吧，想吃什么？”
　　胤禛：“虾仁馄饨！”
　　沈菡：“还吃这个？最近不是已经连吃三天了吗？”
　　胤禛大约是随了她，也特别爱吃海鲜，而且他和沈菡还有个差不多的习惯，爱吃什么就一辈子爱吃，动不动就要一口气吃上好几天——沈菡挚爱酸辣土豆丝，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这辈子要吃遍天下的酸辣土豆丝’，把她妈妈囧得不行。
　　现在虽然穿越吃御膳了，但她依然挚爱酸辣土豆丝，只是没以前吃得那么勤了。
　　胤禛：“没吃够，阿玛养的虾好好吃。”
　　好吧，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吃吧，正好沈菡也爱吃。
　　——
　　永和宫的膳房立在东所附近，说远不算太远，能吃上热乎饭；说近也不太近，要想不耽误主子们的饭点儿，就得提前把食材都准备好。
　　杨清心接到膳单，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怎么只有主子和阿哥的？”昨晚万岁不是在永和宫用的膳吗？
　　小东子摇摇头，没说话。
　　杨清心就明白了，这是万岁那儿有什么不方便，还没点膳。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寻常早膳的粥菜饽饽都已经备好了，只是主子们要的虾仁馄饨用的都是活虾，要现制备。
　　杨清心吩咐人抓紧去剔虾线：“照着四人份的量准备。”
　　虽说万岁没叫膳，但既然万岁还在永和宫，等会儿说不定就要了，万一万岁也想吃呢，备着总没错。
　　小东子也不是点完膳就回去了，他还得带着提膳太监在这儿候着，膳盒出来好立马提上走人。
　　寒冬腊月的，一群人站在檐下冻得直打哆嗦，但也没办法。
　　膳房重地，除了有膳房腰牌，登记在册的厨役、茶役和苏拉可以进出，其他人是不能踏入一步的。
　　倒是有个角房，但那是交接膳盒用的，膳做好后，从连着膳房那头的门送到这屋的桌上，里面人再从里头打开对外的这扇门，接膳的人进去，验收清点完毕后必须立即离开。
　　好在早膳做起来也快，不多会儿就准备好了。
　　小东子单独进去，对照着膳单子查验好，贴上封条，再一个一个传给外面等着的提膳太监。
　　膳盒回到永和宫时，正赶上正殿玄烨处理完政事，洗漱完准备回乾清宫。
　　沈菡听到门外的动静，让紫芙去看看：“是不是皇上那边完事儿了？”
　　紫芙出去问完回来道：“主子，万岁让您过去。”
　　沈菡见胤禛有些失望：“额娘去看看，要是没什么事，等会儿你过去正殿，咱们再一块儿用膳。”
　　胤禛摇头：“额娘，我没事，你快去吧。”
　　沈菡没再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回正殿了。
　　她进去时，玄烨正在系腰带：“朕这边有点急事着急回去，你带着孩子用膳吧。”
　　沈菡一听就知道他这是打算不用膳了，直接去办正事。
　　可是这一忙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才能吃饭，这么空着肚子回去，灌一肚子冷风再忙活一天？
　　正好膳盒到了，沈菡把小东子叫进来，挨个膳盒打开看了看，拣出两个豆沙包：“你趁这会儿塞两口垫垫，这个不费事。”
　　把豆沙包塞给他，沈菡见里面的南瓜粥也温度正好，不烫口了，端出来给他：“这个直接喝就行了。”
　　堂堂万岁，左手两个豆沙包，右手被塞了碗南瓜粥，顾问行在一旁见了还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先替万岁拿一下那碗粥呢？
　　沈菡见他没动弹，还催他：“赶紧吃啊！”
　　趁着这会儿还在整理配饰，抓紧塞两口算完。
　　玄烨一笑，老实地就着豆沙包把粥喝了，肚子里有了东西确实舒服。
　　穿戴完毕，临走前玄烨把人撵出去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朕要开始忙了，可能要好些日子回不来……”
　　沈菡心里突然一空，虽然之前他就说过接下来会特别忙，但只是这么提前说着，沈菡并没什么感觉。
　　这些日子他又一直黏着她，没想到这么突然，说走就走，还好久不能回来……
　　玄烨看出来了，搂着她给她保证：“朕中午只要有时间就来陪你用膳。晚上可能要忙到很晚，早上又要早走，朕不回来是怕吵着你休息。”
　　沈菡下意识接了句：“吵不着……”
　　说完两人都一愣。
　　沈菡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是第一次了，闹得好像自己离不开男人似的。
　　玄烨笑了：“那朕抽空回来住两天。”
　　沈菡倒是反应过来了，摇头道：“不用了，你回来一趟怪折腾的，本来忙起来你就休息不好，再来回换地方该更累了，身体要紧。”
　　她拿过帽子给他系上：“那你忙起来不要又不好好吃饭，我让膳房炖好汤给你送过去，你要记得喝，晚上也不要太晚睡……”
　　玄烨听着她的殷殷嘱咐，心里暖暖的，见她还是有些低落，想了想，悄悄告诉她：“刚才是云南的捷报到了，打赢了。”
　　沈菡眼睛一亮：“赢了？真的？！打完了吗？是都打完了吗？那咱们这次就是彻底赢了是吗？！”
　　玄烨见她眼睛瞪得老大，笑得开心极了，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是，赢了，这次是彻底赢了！”
　　沈菡高兴地蹦起来搂住他：“太好了！”
　　她太知道这几年玄烨为这场仗付出过多少心血了！
　　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朝乾夕惕。
　　沈菡记得好像是十七年的时候吧，有段时间他天天愁眉不展，夜里也翻来覆去的。
　　她当时虽然不敢问，但想想也知道能让他焦虑这么长时间的事，也只有前线的战事了。
　　之前总说是要赢了要赢了，但没真正收到捷报，就好像老有只靴子没落地似的，现在可真是太好了！
　　“这下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玄烨刚才收到捷报后其实一直有种虚幻的感觉，并没觉得心里多高兴，现在看到她的情绪这么激动，才终于开始有了些真实感。
　　是啊……
　　赢了。
　　真的赢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小结
　　◎终点与起点。◎
　　玄烨走后, 沈菡的心情仍是久久不能平静。
　　她虽然面上只表现出了高兴，但其实心里的感受是有些五味杂陈的。
　　怎么说呢？
　　感觉既高兴，又……复杂。
　　沈菡身处清朝的后宫, 而后宫妃嫔，是这个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一批人, 但她们的切身利益又确实与这场战争的结果息息相关。
　　所以哪怕只是偶尔传入内廷的零星消息, 也很容易引起后妃们的紧张。
　　特别是战争刚开始, 朝廷接连失利, 各地纷纷响应叛军，大片国土被攻陷的时候，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其实都很恐惧, 只是谁都不敢说出来。
　　沈菡虽然知道历史上清廷打赢了这场仗，但这里不是历史书, 这是她的现实。
　　而她距离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权力中心又是这么近, 所以她也很难摆脱这种紧张的情绪。
　　现在仗终于打赢了，悬在众人头顶的这把铡刀也终于移开了。
　　沈菡内心当然很高兴, 但同时，身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汉人，她的心底还有一些更为复杂的感受, 难以言说。
　　之前玄烨难得的一番内心剖白，沈菡虽然不能完全理解, 但有一点她听出来了——这场战争让玄烨对满汉关系理解得更深入、更透彻了。
　　他意识到了满汉之间存在的巨大裂痕，双方的矛盾不是用表面的政策就能缓和的，需要更加怀柔的手段和国策。
　　但同时……他也对汉官、汉人更加警惕了。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以前沈菡对这个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红旗下倡导的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 就算她穿越成了满人，这种满汉之间的差异给她的感觉也好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无非就是吃喝习惯，穿衣打扮，语言风俗有些不一样。
　　她身处内廷，能接触到的也就是这几样，宫中汉女虽然地位低下，但她自己不会去歧视她们，接触又少，感觉也不太鲜明。
　　但上次玄烨的话，和战争胜利带给她的现实感觉，却一下子把她心里这层自欺欺人的纱彻底捅破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满人，是嫔妃，是皇室，是这个国家最大的获利者之一，也是……汉人最大的敌对方。
　　她的血统、出身、位置、立场，全都变了。
　　纵使她的心里再如何不愿接受，这也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
　　胤禛见额娘的面色不太好，关心道：“额娘，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菡摇头：“没事儿，快吃吧。”
　　她递了个饽饽给他：“你现在的课多了，光吃馄饨不顶饿，就着粥再吃个饽饽。”
　　胤禛听话地接过来吃。
　　满洲食俗，每餐必有饽饽。
　　满族饽饽并不是汉族北方人常指代的馒头，通常是对所有点心类食物或非正餐类小餐的统称。
　　满洲饽饽品种繁多，花样各异。
　　民间流传比较广的，有水煮饽饽，也就是汉人的饺子、扁食。
　　打糕搓条饽饽，类似打糕。
　　豆面饽饽，也就是后来民间流传甚广的驴打滚。
　　其他的还有像酸枣糕、淋浆糕、五花糕、铜盆糕等等。
　　宫里各位主子和大小筵宴、祭品供献用的饽饽，主要是由内务府‘掌关防处’，也就是平日所说的关防衙门下的内饽饽房和外饽饽房供应制作，送往各处的。
　　除了民间这些比较常见的种类，还有很多做法更精致的饽饽品种。
　　有的沈菡在现代也见过吃过，原以为是他们汉族的传统食品，没想到竟然是满洲饽饽流传下来的。
　　其中最传统、最常见、最受欢迎的就是萨其马了。
　　沈菡初次在宫里吃到这个的时候还挺惊讶，她一直以为这是个现代点心，原来这么早就有了吗？
　　宫里的萨其马是用冰糖、奶油和面，制成形如糯米粒似的小颗粒，用木灰木炉烤熟，外裹蜂蜜切成方块，因为是纯天然食材，纯手工现烤出来的，味道更醇香一点。
　　不像民间饽饽多是只由米面制成，宫里的饽饽大多都是带馅心的。
　　因为比起物资匮乏的普通旗民，宫里各种食材应有尽有，满人又喜甜，主子们当然更爱甜甜蜜蜜的饽饽，普通饽饽多是下人们吃的。
　　饽饽的馅心种类很多，有糖馅、澄沙馅、椒盐馅、果料馅、甜酱馅、枣泥馅等等。
　　其中每一种品类还分成无数种小品类，单是果料馅就有蜜南枣、蜜瓜条、蜜山楂、蜜桂花、桃脯、苹果、桂圆、橘饼、青梅、花生仁、松子仁、榛子仁等十多种南北特产配制而成。
　　这里面有一些是宫中原就有的做法，有的是满人入关后，受到汉俗侵袭，兼容并包了汉家传统点心的做法，然后又影响了汉家点心。
　　就像豆沙包，原本在沈菡的印象里，这是汉人的传统小吃，结果最早竟然是源自于澄沙馅的满洲饽饽吗？
　　可能是随着清朝入关日久，各种饽饽往后流传的时间久了，到了后世，慢慢地就演变成京津地区的传统小吃了吧。
　　不过，不管到底是汉影响了满，还是满影响了汉，如果站在满清历史的终点看，这个融合都无疑是成功的……
　　胤禛见额娘盯着他面前的豆沙包看，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她：“额娘，给你。”
　　沈菡接过来咬一口，又甜又糯。
　　其实在现代，大家吃豆沙包的时候，哪有人会在意它是满族点心还是汉族点心呢？
　　好吃就行了呗。
　　可惜……她现在站在起点。
　　而真正的满汉融合也不能像饽饽和点心融合起来这么简单啊……
　　——
　　沈菡不过是有感而发，真正为此头疼万分的是前朝的玄烨。
　　不过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不在一时之功，现在的玄烨和朝廷且顾不上这个事，排在日程表前面的大事还多着呢！
　　云南大捷公布后，京城大喜！这次真称得上是举国欢庆，终于打完仗了啊！
　　亲王以下及文武官员齐聚乾清门庆贺行礼，玄烨高兴归高兴，但回顾这八年艰难的平叛历程，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洱海昆池道路难，捷书夜半到长安。未襟干羽三苗格，乍喜征输六诏宽。天末远收金马隘，军中新解铁衣寒。回思几载焦劳意，此日方同万国欢。①
　　胜利固然可喜，来之不易却也是真不易。
　　座下的群臣却不考虑这些，只管一味地歌功颂德。
　　这个说：“天下太平，皆赖皇上一人功德所致！”
　　那个说：“万岁真乃不世出的奇才英主！”
　　这种是只会无脑吹的，没意思。
　　但也有吹起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
　　比如明珠这等精明人，说话就好听多了：“今有如此之功，全赖万岁不辞辛苦，统揽全局……”
　　明珠先是道，万岁这几年每天要手批军报三四百封，夜以继日地召集大臣，颁布御令，实在是辛苦已极呐！
　　明珠：“万岁祁寒盛暑，不敢少闲，偶有违和，亦勉出听断，倘或中夜有机宜奏报，未尝不披衣而起……”
　　话里的情感十分丰沛，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恨不能潸然泪下，道有如此勤奋之君，实乃我大清之福！
　　又道为什么说皇上是天纵英才呢？
　　因为皇上虽然未至前线，但只靠研读前线主帅绘制的敌我双方营垒形势图，就能‘发纵指示，洞的中窍’，决定作战方略。
　　明珠：“遵命者罔不摧敌，违机者罔不钝驽！”
　　皇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真是天才呀天才！
　　最后明珠又说，此次胜利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朝圣主与旁人不同，于战时竟能克制己心，招抚得当。
　　赞颂玄烨战时，既能及时拉拢那些尚未公开表示支持吴三桂的汉族将官，又能用恰当的政策招抚叛将，把大部分背离朝廷的人重新拉回朝廷一方来。
　　明珠：“圣上能始终禀公心而不移，才是此次制胜之法宝啊！”
　　索额图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合着你同意的事儿就成法宝了，那当初不同意的人成什么了？
　　群臣：“……”
　　哎，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完了，我们说点儿啥呢？
　　怪不得人家才是明‘相’呢！
　　剩下的人只能跟着附和明珠的话。
　　也有脑子机灵的，‘颂圣’比不过人家，那我直接上疏请加尊号吧！
　　玄烨：“……”
　　明珠的话听起来是舒服，有些话也不能算错，玄烨这几年确实辛苦。
　　但吹得太过了他心里就不爽了。
　　实在是三藩这场仗和以前那些小事不一样！
　　玄烨根本不认为这场战争的胜利可以称为他的‘功绩’。
　　说句实话，最后弄成这样，玄烨……心里很懊悔当初年轻气盛，不会用更好的方法处理问题。
　　所以对于这些溢美颂圣的话，玄烨通通都给打了回去。
　　——他不想藏着掖着，用胜利的结果来掩饰这场战争的惨痛。
　　仗是打赢了，但那不代表朝廷和国家赢了，相反，他们付出了巨大且沉重的代价。
　　所以不管是朝廷还是他，都应该好好地审视反省。
　　玄烨直接明了地给这场战争定了性：“此次能够平定三藩，实是朝廷侥幸，若说成是摧枯拉朽得来的成功，辞过其实，以后都不必再提了！”
　　国家成了这副样子，满目疮痍，还在这儿歌功颂德，真是可笑！
　　玄烨不希望朝堂臣属，包括他自己，被这场胜利冲昏头脑，所以他给出的态度明确且严肃：“吴三桂此次背叛圣恩，造反作乱，荼毒生灵，皆是朕德薄，不能绥抚之故。”
　　当初主张撤藩的是他，太皇太后和众多臣子也都曾劝他不能草率，是他年轻气盛，觉得‘撤亦反，不撤亦反’，力主撤藩。
　　所以现在造成这样的后果，他也没理由怨怪当初支持他撤藩的明珠等人，这个锅他自己扛了。
　　后世青史，自有评说。
　　至于群臣的颂圣，虽然是例行公事，但此风却不可涨。
　　玄烨直言道：“八年战乱，你我君臣之间，全无功绩可言！以后加尊号一事，都不必再提！朕也不是在这儿与你们粉饰推脱，就是朕的实话，以后这等折子，都别再往御前递了！”
　　玄烨口气有些不妙，群臣噤若寒蝉。
　　把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后，剩下的就该办正事了。
　　首要的自然是重惩叛贼。
　　玄烨对于吴三桂可谓是恨之入骨，堪称他此生最恨的敌人之一。
　　玄烨下令将其剖棺戮尸，付之一炬，骨灰分发各地，以警告众人，其子孙也被斩杀殆尽。
　　吴世璠的首级到京后，交刑部悬挂于城门示众。
　　其余一干人等，要么被凌迟处死，要么被军前正法，无一逃脱。
　　早前率先投降，玄烨为了平叛没有追究的那批人，也全部被秋后算账，几乎都被革爵、赐死，耿精忠之子耿显祚更是将于百官之前凌迟处死。
　　玄烨：“早先有双亲及亲属曾为逆贼所害者，皆可参与此次执行。”
　　当初他招抚优待逆贼，有很多人内心不满，如今允许众人亲自操刀复仇，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朝上显然有不少人亲属死于战乱，都对叛贼恨得咬牙切齿，纷纷赞颂：“圣上英明。”
　　倒是王辅臣，玄烨思量过后，放了其家人一马，没有再过多追究，只将其子撤职了事。
　　不过，图海因此事被冷落在家后，大约是心中太过畏惧玄烨上次那句‘一样人等’，加上久战在外，身体积劳成疾，实在无法再重回朝堂，便于十二月递上了乞休折子。
　　玄烨正好也不想再看到这等背叛圣心之人，就准了。
　　算他识相！
　　如此君臣也算好合好散了，等过段日子他气消了再说封赏的事吧。
　　谁知不过九天之后，玄烨突然收到消息，说是图海死在了家中，其家人对外的说辞一律是病故。
　　玄烨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上次见图海，他虽说看着有些精力不济，但也不至于到大渐弥留的地步，难道是什么急症？
　　他让下面人去打探，结果……
　　玄烨拿着底下交上来的密奏，对着乾清宫空寂的大殿默然了许久。
　　他其实，不过是气急了才说了那么句话，何至于……
　　玄烨叹了口气，人已经去了，多说无益。他只好命大臣侍卫去图海府上祭奠茶酒，又赐了他家人三千两银子和蟒缎鞍马，以宽其心。
　　……
　　除了惩处反叛首恶，藩镇割据的隐患也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玄烨和内阁几经商议，最终决定举凡此次反叛之藩属的官兵家口，要么遣散，要么划入佐领包衣。
　　索额图：“应将其分散于各省，不令聚集成势。”
　　玄烨点头：“准。”
　　经此处理，割据多年的三藩势力终于烟消云散。
　　玄烨为防再有藩镇做大，决定嗣后朝廷不再以兵权、土地赐予任何臣下。凡是立有大功的亲王，以后也全部只能留守于京师，不再分封。
　　绵延中华大地上千年的‘分封制’，至此彻底灰飞烟灭。
　　——‘损益百王二千年之法，至是而大定。’
　　至于满汉关系的修复，则更是重中之重。
　　民族融合是个需要耗时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事情，也不是一条政策就能完成的。
　　好在玄烨是个很有耐心的君主，他开始从小及大，由大到小，一点一点地对朝廷的政策进行调整。
　　对内荡涤烦苛，维新庶政，整肃吏治，强调君臣之间必须‘益加修省’。
　　对外‘恤民养民’，与民休息，争取民心。
　　对那些一直不与朝廷合作，倡导‘大义’的前明遗民，玄烨更是力争消除他们‘漠视新朝之意’，不管是其本人还是子弟、学生，或令其入仕朝廷，或入馆编书，总之通通归属到朝廷管辖范围内。
　　——以遗民态度转变为契机，满清统治逐渐为广大汉族士大夫所接受，清王朝开始走向空前的巩固与统一。
　　‘自康熙二十年以后，海内始有起色。’
　　……
　　作者有话说：
　　①本章多处语言改写自史料，御诗，资料。
　　本卷没有完结，但下一章时间线小跳跃。
　　PS：满洲饽饽是我在看资料时觉得民族融合意味非常浓的一个食物品类。因为当看到这些详细的满洲饽饽名字时，直视感很强。
　　有很多我印象中就是生活中的很常见的普通点心，比如枣糕，萨其马，根本不会注意它们到底起源于哪一族。也没法确定到底是汉影响了满，还是满影响了汉，最后形成了现在大街小巷的京味儿点心。
　　但从今天看，这一点的融合无疑是成功的。


第91章 畅春
　　◎云雾之中。◎
　　康熙二十四年, 畅春园。
　　二月的京城依然寒风凌冽。
　　畅春园依山傍水，地广人稀，不似紫禁城那般宫苑重重, 墙高影深。
　　举目望去，一派天高地广, 不见边际。
　　好处是可以自由痛快地呼吸新鲜空气, 不用担心整天对着重重屋子得近视。
　　坏处是一旦来了冷空气, 刮起寒风来, 所有地方的人都难以幸免，冻得人透心凉。
　　清溪书屋里，沈菡正在榻上给雅利奇整理衣服, 紫芙从外面进来道：“主子，太皇太后那边传话来, 说是今天一天都方便, 您什么时候带公主过去都行。”
　　沈菡点点头：“我们这边也快收拾好了，让季纶准备车, 咱们这就走。”
　　雅利奇已经知道‘太皇太后’是什么意思了，高兴道：“额娘，我们是不是要去给乌库妈妈请安呀！”
　　沈菡给她戴上棉帽子，笑道：“是呀, 咱们去给乌库妈妈请安，雅利奇还要记得给皇玛嬷问好, 知道吗？”
　　雅利奇点点头，她笑起来脸颊也有两个小酒窝，甜甜的：“雅利奇喜欢乌库妈妈。”
　　沈菡给她系上杨妃缎地彩绣满地娇的夹棉小斗篷, 配上头顶桃粉色的可爱小帽子, 雅利奇整个人显得粉粉嫩嫩的, 漂亮又可爱。
　　“额娘也喜欢，乌库妈妈年纪大了，雅利奇见到乌库妈妈要多陪她说说话，逗她笑笑好吗？”
　　雅利奇点头：“好的，我记的，要多抱抱亲亲乌库妈妈。”
　　沈菡摸摸她的小脸：“宝贝真乖。”
　　她们这一路也不能全程坐车，二月还是挺冷的，畅春园又大，外头一起风不是闹着玩的。
　　沈菡生怕她下车后再冻着，让人拿了双小靴子来给她换上：“好好抱着你的小手炉，要是冷就钻到额娘的斗篷里。”
　　雅利奇乖乖点头：“好的。”
　　她摸摸额娘的斗篷，又摸摸自己的，一样颜色的呢，额娘的斗篷好大呀！
　　保姆见公主收拾好了，就要上前把她抱起来。
　　沈菡一摆手：“不用了，咱们坐车去，这一小段路让她自己走就行了，不要老抱着。”
　　她问女儿：“自己走可以吗？”
　　雅利奇拍胸口：“可以！”
　　车驾其实就停在门口，车前还站着一堆人，太监宫女乳母保姆，哪怕只是去请个安，这些人也都得跟去。
　　二月虽然已经开始升温，但冷一天热一天的，没个准儿。
　　母女俩坐在车里往外看，畅春园并没完工，四处都是还没有彻底建造完毕的景致。
　　不过框架和基础已经都搭建好了，观赏性还是有的。
　　雅利奇才三岁，孩子忘性大，就算是之前已经见过的景致，很快也就不记得了，所以天天看什么都新鲜。
　　雅利奇指窗外：“额娘，那里有个土坑坑！”
　　沈菡跟着瞧了瞧：“哦，那个是还没有建完的地方。”
　　畅春园是玄烨在明神宗的外祖父李伟的“清华园”基础上重新修建的。
　　康熙十八年她怀六阿哥那会儿，就听他说想建个园子：“宫里实在太闭塞了，冬冷夏热的，住着难受。朕看你也更喜欢住园子，等以后仗打完了，朕修个好的，咱们搬过去住，现在只好先这么凑合着了。”
　　沈菡听了当然很高兴，心里期待了很久。
　　不过，显然修园子不是个容易事儿，皇家园林的修建需要耗费巨资，工程体量庞大，其中涉及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目。
　　玄烨自然明白，他也不想兴师动众，损耗太多。所以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在前朝已有的园林中挑一个差不多的改建，总比新修一个花费小。
　　清华园荒废多年，里面的枯枝败叶，废墟遗骸不少，想要重建，光是清理就需要花费不少时日。
　　玄烨之所以挑中它，是因为它里面残存的水脉山石布局上佳，若是新修一个园子，掘湖开河，搬山移石，花费太大。
　　如此只在清华园的水文基础上改建，不过是建房造景，所需工夫银两一下子就能省去大半。
　　其实这园子从十八年起就已经开始修了，不过那会儿还没打完仗，只是小修小补，清理遗址。
　　直到二十年战事结束，新园的修建才正式开始提上日程。
　　特别是去年玄烨首次南巡结束后，工程进度迅速加快。
　　因为他见识到了江南天工造物般的奇巧园林，当时回来后就高兴地对她道：“之前朕就一直犯愁，不知道到底该修个什么样的，这图纸总定不下来，工程就只能拖着。这次朕去走这一趟，可算是明白了。”
　　紧接着他就把畅春园的总设计师，也就是宫廷画师叶洮派去江南出差了，要求他好好研究学习，务必把这江南的山水风情给他带回来。
　　不过现在畅春园一期的工程都还没完工，只有最南边这一片儿大概齐有了个完整的样子，能住人了，北边那儿还只有个湖呢。
　　要不是玄烨见沈菡太期待，在宫里又总是不自在，太皇太后身体也不好，他是想修得尽善尽美后再住进来的。
　　因为现在园子里奇峰怪石都没搬进来，路边新移栽的花草树木有的也还没长起来。
　　土阜平坨，一派质朴之风，完全看不出江南水乡的感觉。
　　不过雅利奇不在乎这个，她只要出门就高兴：“额娘，那个花花是什么，好漂亮呀？”
　　沈菡：“那是梨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梨花开得早，进了二月，花苞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缀满枝头，然后一眨眼就开得满园都是了。
　　玄烨还记得之前沈菡说喜欢梨花和海棠开得一大片一大片的样子，所以畅春园移栽了很多梨花树和海棠花树。
　　其实沈菡没好意思说，她不是光喜欢梨花和海棠，像什么桃花、梅花的，只要数量多，成规模，看起来爽的，她都喜欢——品味既土又俗。
　　母女两个一边欣赏着还未完工的园子，一边往西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住的闲邪存诚斋走。
　　因为从东路到西路，中间隔着玄烨办公用的九经三事殿和万树红霞，为了回避，她们的车只能绕路走，走了大半天才到。
　　雅利奇一下车就高兴地往里跑：“乌库妈妈！皇玛嬷！雅利奇来啦！”
　　她们车架快到的时候，就有人提前过来通传过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在屋里等着呢。
　　沈菡给两宫请安，雅利奇也乖乖跟着学：“雅利奇问乌库妈妈安，问皇玛嬷安。”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高兴地应她，太皇太后招手：“快过来，让乌库妈妈看看。”
　　雅利奇跑过去就开始往太皇太后身上爬：“乌库妈妈，你想不想雅利奇？雅利奇好想你！”
　　太皇太后笑得开心极了，搂着雅利奇跟搂着心肝儿宝贝一样：“想！想！哎呀乌库妈妈两天没见雅利奇，可真是快想坏了哟！”
　　雅利奇也高兴，她说话已经很利索了，掰着指头跟太皇太后说这两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路上过来又看到了什么新鲜事。
　　“花花都开了，好漂亮！额娘说叫梨花，乌库妈妈一起去看看！”
　　“好好好，乌库妈妈去看看。”
　　雅利奇也没忘了旁边的太后，这边说两句，还转过去再和太后说几句。
　　太后以前虽然满语不太好，但这得分跟谁比，她好歹也进宫这么多年了，这几年太皇太后又自觉身体不好，想拉近一下太后和皇帝的关系，总是督促她好好学满语。
　　太后现在日常对话是没问题的。她虽然话少安静，但气质温缓平和，还是很招孩子喜欢的。
　　而且太后十几岁就嫁进了宫里，一辈子都没有亲生子，见着雅利奇这么天真可爱又亲近她的孙女，自然是格外喜欢的。
　　更何况……雅利奇现在名义上和五阿哥一样，也在太后的名下抚养。
　　——
　　沈菡自从生了四阿哥后，千防万防，就怕生个三男三女出来，但这种事，实在很难万无一失，中了就是中了。
　　二十一年，沈菡突然诊出喜脉，当时她心里恐慌极了。
　　实在是，她这个穿越牌的‘德妃’，竟然真的生下了‘四阿哥’和‘六阿哥’，而‘十四阿哥’还早着呢，那她肚子里这个……
　　会不会是个女孩儿呢？
　　沈菡生六阿哥的时候这种恐慌还稍微小一点，可现在八阿哥都生出来了，那？
　　所以她整个孕期都在担心，如果真的是个女孩儿该怎么办呢？
　　想想清朝公主们的命运，沈菡真是愁得头都要大了！
　　哪怕她知道历史上德妃的女儿没有抚蒙，但德妃有三个女儿，这是哪一个她根本不记得。
　　何况历史上的温宪也是因为交给太后抚养，才得以逃脱抚蒙的吧？
　　结果逃脱了抚蒙最后却还早逝……
　　早逝的事儿沈菡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光是交给太后抚养这事儿，她就舍不得。
　　——却又不能舍不得。
　　但就算她舍得，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现在根本就没法和玄烨提——抚蒙是国策，她这女儿都还没生出来呢，就跑去和皇上说不要女儿抚蒙？
　　好在，她与玄烨的感情终归与旁人不一样。
　　不得不说，母亲受不受宠对公主命运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玄烨的这种区别对待，在儿子上面，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
　　虽然他见四阿哥和六阿哥最多，还亲手带过他们，心里肯定是更亲近。
　　但这种疼爱都是私底下的，明面上众位阿哥都在场的时候，玄烨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而且沈菡能感觉到，皇子的培养，在他心里是国事。
　　所以他以皇帝身份看儿子的时候，更多是在品评他们的才干，希望能够按其所长来培养他们，与生母受不受宠关系不大。
　　像大阿哥和三阿哥，这几年在骑射上的长处愈发明显，皇上很重视，给他们都配备了武艺高强的师傅专门教导。
　　而四阿哥明显对骑射不那么热衷，更喜文，所以皇上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刻意的要求他，水平和众人差不太多就行了。
　　但公主，不一样。
　　玄烨看待公主，很明显大部分时间是用‘私心’看待的，他喜欢哪个就更宠爱哪个。
　　荣妃那里的二公主小时候见玄烨的机会更多，就明显比其他两位公主更受玄烨关照一些。
　　雅利奇出生后，玄烨更是第一时间就和沈菡说，要把雅利奇托在太后的名下抚养。
　　沈菡立刻明白过来——原来他猜到了。
　　她忍不住泪如雨下。
　　沈菡不清楚历史上的温宪公主，是康熙出于怎样的考量才交给太后抚养的，到底是为了太后还是为了‘德妃’。
　　但雅利奇，显然是玄烨因为她才做出的决定。
　　‘抚蒙’这块压在她心上的巨石，就这样轻轻松松被他搬走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个问题，雅利奇既然托给了太后抚养，那断奶后是不是就不能住永和宫了？
　　她是公主，不像五阿哥要去东所上课，住在慈宁宫不方便，有理由继续住翊坤宫。
　　后宫众人都在看着，皇上也不是只有雅利奇一个公主。玄烨如果做得太过分，雅利奇很难不被人非议，以后姐妹之间估计也没法相处了。
　　所以如果要用这个借口避免雅利奇抚蒙，那孩子最好是陪在太后身边，好好孝顺太后，将来这个理由才能立得住。
　　结果还没等沈菡研究该怎么办是好，玄烨又继续道：“园子已经开始修了，大概明后年差不多就能住人，到时候咱们带着皇玛嬷和太后搬进去，你记得让雅利奇经常去请安，陪陪太后。”
　　沈菡愣住了。
　　玄烨温柔一笑，给她擦眼泪：“那里没外人，你和孩子都能自在点儿。”
　　——他说过会保护她。
　　既然九重之上的寒风如此令她恐惧，那就去世外桃源吧。
　　他虽然不能从云端之上跳下来陪她，但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拢进云雾中，不再让人窥探分毫。
　　希望有一天，当他足够强大，能够完全保护她的时候，她也能够有勇气站上来，陪伴他。
　　……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诗句。
　　②有关畅春园康熙四十景的方位，太后寝殿，康熙寝殿，九经三事殿等内容，参考文献《康熙时期畅春园平面布局推测及其园景题名解析》。
　　③历史上康熙第一次驻跸畅春园是在二十六年一期工程全部修建完成后，此后每年约有一大半时间住在此园，最长一次202天。本文驻跸圆明园时间为私设。
　　④雅利奇，小甜果的意思。


第92章 日久
　　◎涓涓细流。◎
　　雅利奇显然并不知道当年曾经围绕她发生过的一切, 她还在缠着太皇太后小声撒娇：“乌库妈妈，我想吃芸豆卷和蛋黄酥，还想喝甜甜的那个奶茶！”
　　沈菡原本想起往事正在出神, 但当妈的，就是睡着了, 只要孩子在旁边, 有一只耳朵也是醒着的。
　　她们对孩子的每一句话都格外敏感, 特别是有些高亮词汇, 不管这妈妈正在干什么，只要孩子说了，她都能听见。
　　沈菡听到雅利奇这句话就瞬间回过神来, 看了雅利奇一眼。
　　雅利奇刚刚说完后就在悄悄偷看发呆的额娘，见额娘竟然听见了, 一吐舌头又埋到太皇太后怀里去了。
　　太皇太后笑了：“怎么了？额娘不让吃呀？”
　　雅利奇摇摇头：“额娘是为我好, 说雅利奇吃得太多了。”
　　太皇太后见她懂事，心里高兴：“那怎么还要吃呢？”
　　雅利奇学着她六哥的样子, 拇指和食指分开比画道：“一点点，就再吃一点点。”
　　六哥说在乌库妈妈那儿可以要求吃一点点，乌库妈妈会很高兴的，额娘也不会生气。
　　沈菡：“……”
　　啊, 又是这个一点点。
　　太皇太后听到雅利奇跟她撒娇卖乖，果然开心极了, 抱着她怎么亲都亲不够：“好好好，那就在乌库妈妈这儿再吃一点点。”
　　雅利奇高兴，又悄悄看看额娘。
　　沈菡无奈, 好吧, 老人高兴最重要, 她就不说什么了。
　　母女两个在闲邪存诚斋陪太皇太后和太后用过午膳，一直陪到两位长辈该午睡了，才告退回清溪书屋。
　　雅利奇一上车子就不停地揉搓眼睛，打呵欠，沈菡把她抱起来拍拍，雅利奇很快就在沈菡怀里睡过去了。
　　车子驶到清溪书屋的门口，季纶见车子旁跟着的紫芙朝他摆手，连忙让小太监把门槛取下，车子一路到了正殿门口才停下来。
　　紫芙小心地扶着沈菡下车，小声道：“主子，奴婢来吧？”
　　她想把公主接过来。
　　沈菡摇头：“刚睡沉，到屋里再说吧。”
　　青衿迎出来，悄声道：“主子，万岁回来了。”
　　话音刚落，里面的玄烨听到动静出来了，见沈菡抱着孩子，就要上前来接：“回来了？”
　　沈菡使眼色止住他：“你别穿着单衣出来，外头冷。”
　　她抱着孩子疾步往里走，玄烨只好又退回去。
　　他见雅利奇趴在沈菡的肩膀上没动弹，小声道：“睡了？”
　　“嗯，有点儿累了。”
　　沈菡轻手轻脚地把雅利奇放到榻上，见她哼唧了两声，有点想醒的意思，连忙轻轻拍拍她，没几下孩子就又睡沉了。
　　玄烨扯过小花毯子给她盖上：“哎，这是累坏了。”
　　奶娘留下看着雅利奇，沈菡和玄烨为了不吵着她睡觉，只好先换间屋子待着。
　　好在清溪书屋大得很，正殿七楹（间），后有抱厦五楹，东顺山房五楹，西顺山房五楹，东西两侧还有和对面的道和堂相连的游廊各十七楹，整个是一座恢宏的建筑群。
　　以前光听名字，沈菡还以为是座小屋子呢。
　　紫芙领着一串人，端着铜盆、手巾、面脂等物，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沈菡更衣。
　　青衿把沈菡的发髻拆开，原想用篦子给她篦一遍，沈菡摆摆手，皇上等着呢，别忙了。
　　两人便带着屋内众人抓紧退下了。
　　房间正中摆着一座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螭耳熏炉，里头的炭烧得正旺，屋里暖和得很。
　　两人都忙活了一上午，疲惫地躺在床上歇晌儿。
　　沈菡：“你中午吃饭了吗？”
　　玄烨：“吃了一点儿，御膳房做个饭全是些炖肉炖鱼，太腻了，今儿中午也就三鲜鸽子蛋还成。”
　　沈菡听了就想下床：“那我让这边儿的膳房再给你做点炒菜，这边儿近便，一会儿就得了。屋里还有点心，我拿给你先垫垫。”
　　玄烨拉住她：“不用了，过了饭点儿早都不饿了，吃不进去，晚上再说吧。”
　　沈菡犹豫了一下，见他实在没食欲，只好作罢：“那你下午要是饿得狠了，记得叫些点心吃。对了，我今天让他们烤了芝麻烧饼，要不你下午带上再走吧？”
　　玄烨心里忍不住一笑，不过嘴上还是老实应下了：“好。”
　　沈菡重新躺回去，玄烨一摸她的手：“都进来这半天了，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之前太医院配的那个八珍糕不管用？”
　　沈菡这个手脚冰凉是个老毛病，之前玄烨就想给她治治。
　　但沈菡一直就没断了生孩子喂奶，没等给六阿哥断奶呢，就怀上了雅利奇。
　　孕期、哺乳期的妈妈连药都不敢吃，断断续续地吃药肯定也不行，只好先作罢。
　　这好不容易给雅利奇断了奶，沈菡也没再怀孕，玄烨赶紧让太医院出方案，想把她这个病根给治治。
　　可沈菡实在受不了中药那个味儿，再说她这也不是大病——她觉得根本都不是病，太医也说了问题不大，为了这点儿事谁愿意整天喝中药啊！
　　沈菡不太想配合。
　　玄烨拿她没办法，中药也确实太难喝了，天天喝是挺遭罪的。
　　但这个病不治也不行，一到天冷她就老爱往他腰上暖和手，往他小腿上暖和脚，每次都冰得他一哆嗦。
　　他只好转头去折磨太医院：想个招儿出来，看有没有什么不那么遭罪的法子，要好吃一点儿的！
　　太医院：“……”
　　头一次听说治病还得好吃一点儿。
　　无奈圣命难为，大家只好群策群力，挠花了头皮想法子。
　　沈菡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太医辩证道她其实就是有点儿脾肾阳虚，不严重，治起来也不难，就是这个‘好吃’有点儿难搞。
　　不过太医就是太医，最后交上来的方子还是很完美的。
　　——前明陈氏家传秘方《外科正宗》中有载一药，名曰“八珍糕”，以人参、茯苓、莲子、薏仁、山药等八种药物特殊加工制成。
　　久服可培养脾胃、壮助元阳、益气和中、轻身耐老，使面色回春。
　　简而言之，既治病又美容养颜，给娘娘吃再合适不过了。
　　最重要的是，此方香甜可口，少药气，当点心吃也很好吃，完美符合皇上和娘娘的要求呀！
　　太医院按照沈菡的身体状况把方子调整过后交了上来，玄烨对这个方子还是挺满意的，嘱咐沈菡按时按量，别忘了吃。
　　沈菡把脚丫子塞到他的被窝里，从他的里衣裤腿里伸进去，贴到他小腿上，冰得玄烨‘嘶’一声，沈菡一乐。
　　“这方子还挺管用的，我最近感觉手脚比以前暖和不少，今天大约是在路上的时间太久了，还没缓过来。”车里虽烧着炭盆，但终归不比屋里头暖和。
　　玄烨把她的手也拿过来，放到自己腰侧暖着：“天儿这么冷，请安不用去得那么勤，五天去一回就行了。”
　　当时设计畅春园住处的时候也没考虑这么多，都是照风水规矩建的。
　　中路是玄烨处理政事的地方，东路是他的寝宫和后妃的居所，太皇太后和太后作为长辈，自然是住在西路，闲邪存诚斋是按规制专门为两宫建的。
　　原本也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看来，从东路过去就太远了，每次请安都要坐好久的车，大人孩子都折腾。
　　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再让两人费事换地方就太折腾两位长辈了。
　　玄烨有些为难。
　　到底该怎么办呢，要不然他们搬去西面住？
　　沈菡摇头：“不用这么麻烦，给长辈请安，做小辈的辛苦点没什么。反正我和雅利奇闲着也没事，去陪两位长辈说说话正好。现在是天冷，只能坐车，坐久了憋得慌。等开春了，我带着雅利奇多在园子里走走，正好锻炼身体。”
　　沈菡还是挺喜欢带着孩子去陪太皇太后和太后的。
　　离开了紫禁城的禁锢，带着孩子搬进园子后，她的世界好像陡然变小了。
　　没有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目光，宫中的尘烟，那些叵测诡谲的心思，缠绕在她心上的烦恼，一下子全都远去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清溪书屋里只住着他们两个人和三个孩子，好像他们真的就只是普通的一家人一样。
　　她的生活也变得简单了很多，除了偶尔在玄烨的示意下，照顾一下对面道和堂里住着的几位阿哥。
　　其他的，她只需要操心他们一家人的事就可以了。
　　太皇太后是玄烨心中最挚爱的亲人，沈菡爱屋及乌，以前在宫里是不敢引人瞩目，现在既然有机会能帮玄烨孝顺一二，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还有太后，接触得久了，沈菡发现太后也是个很可怜的人。
　　虽然贵为一国太后，说起来好像无所畏惧，可以自由自在了。
　　但其实宫里的生活是十分逼仄的。
　　她从十几岁嫁进宫里，年轻时不得丈夫宠爱，一点欢愉都没得到过。
　　现在年纪大了，身边却没有亲生儿女，与皇上这个儿子又不亲近。
　　她自己的满语和汉语还都不太好，宫中能和她无障碍交流的只有以前慈宁宫的蒙古嬷嬷们。
　　所以她每日的生活就只剩下诵经念佛，和身边的人聊聊天。
　　根本谈不上自由自在，还不如沈菡活得有滋味。
　　沈菡半是出于同情，半是出于感谢。
　　不管是因为什么，既然她利用了太后的名义，帮雅利奇躲过了一场劫难，那么她和雅利奇就该回报太后这份因果，好好孝顺太后。
　　希望有雅利奇的陪伴，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能度过一个幸福的晚年吧。
　　玄烨与她相伴这么多年，自然懂她这份心。
　　以前觉得她总是把人往好处想，有些天真，有些傻。
　　但现在十年过去了，玄烨却觉得她竟然还能于深宫生活中保留一份纯挚的善心，实在殊为不易。
　　“那你以后出门要多穿衣裳，让人把车里的炭炉烧得再热些，实在不行点两个吧。”
　　“好，没事，马上就开春了，天很快就暖和了。”
　　“朕之前去南苑不是打了新鹿皮吗，朕让人给你和雅利奇又制了几双鹿皮靴子，特意把里子加厚了，你们以后出去穿这个吧。”
　　沈菡转过去，把贴在他腰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这里不暖和了。
　　“好，你放心吧，冻不着我们娘俩儿。”
　　“皇玛嬷今天的身体还好吗？我上次去请安，她说最近总是睡不好，头疼。”
　　“今天还好，皇玛嬷说太医院给她换了个新方子，睡得好多了。”
　　“那就好。”
　　沈菡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侧头看他：“对了，我看皇玛嬷用膳口味挺重，但她都这个年纪了，老是这么大鱼大肉的吃不太好，还是该清淡些，但这个我又不好提。”
　　她陪太皇太后用膳次数多了，很快就发现了她发胖的原因——油水大。
　　大概是蒙古那边带过来的饮食习惯，太皇太后吃饭很少吃素，几乎全是肉菜。
　　年轻的时候倒还罢了，现在都这个年纪了，天天这么吃……
　　沈菡有些担心，她记得老人这么吃饭很容易高血压高血脂，还容易中风啊！
　　提起这个，玄烨也有点儿烦心：“哎，朕知道，老早朕就劝她来着，但皇玛嬷就好这一口，朕劝了也不好使。”
　　玄烨素重养生，自己又常温医书，以前就想给皇玛嬷改改这个饮食习惯——但太皇太后就不是个特别听劝的人。
　　再说口腹之欲最是难戒，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就两种心态。
　　要么是特别惜命，吃得清汤寡水，非常注重养生，生怕吃出病来。
　　要么就是想吃啥吃啥，觉得说不定哪天出个什么事就没了呢？快活一天是一天。
　　很不幸，太皇太后就是后者。
　　玄烨也为难：“皇玛嬷不听劝，朕又不好不叫她吃。”
　　沈菡皱起眉，皇上的话都不好使，那可怎么办？
　　她想了想：“要不我让雅利奇试试？老人都禁不住孩子撒娇歪缠，咱们也不是要让太皇太后一口气把肉都给戒了，让雅利奇哄着她多吃点儿素菜也行啊。”
　　再这么吃下去，太危险了。
　　玄烨觉得这主意不错：“那你让雅利奇试试，朕明天去请安，也再劝劝她。”
　　“好。”
　　说完这事儿，玄烨突然一翻身，把他腰上那两只左戳戳右摸摸，死活不老实的手揪出来，摁在她头顶上。
　　沈菡仰头看他，笑。
　　玄烨也笑，琐事说完了，办正事。
　　……
　　“干什么呀？大中午的。”
　　“你说干什么，不是你先挑衅的？”
　　“你看，yin者见yin了吧，我可什么也没干。”
　　“少来了你。”
　　……
　　***
　　作者有话说：
　　八珍糕有两种，一种是乾隆膳底档记载的点心，一种是慈禧长期服用美容养颜的药点。
　　清溪书屋建制、位置来自文献。


第93章 成长
　　◎孩子大了。◎
　　闲邪存诚斋。
　　苏麻喇姑见太皇太后午睡起来神清气爽, 面色红润，高兴道：“奴婢看主子自从住到这园子里，精神真是比以前好多了！合该与万岁说说, 以后您就在园子里住着得了。”
　　太皇太后也觉得住在园子里更畅快舒心，不过：“哎, 宫里也不能全扔了不管, 皇帝久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儿。”
　　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递了杯热奶茶暖胃：“万岁回去就回去, 您在这儿住着就是了。”
　　她小声道：“我看万岁那意思, 也挺想让您和太后一直在这儿住着的。”
　　不然德妃娘娘哪有理由单独在这儿住呢？
　　皇上虽说来了园子，但这就和在南苑一样，若是宫里有事, 他肯定得回去。
　　但瞧着皇上的意思，仿佛是希望让德妃娘娘能多在园子里住一住。
　　那就得找个理由——还有什么比‘替皇上孝顺太皇太后和太后’更正当的理由呢？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 却忍不住出神, 思绪万千。
　　——她实在是没想到皇帝和德妃两个人竟真会走到今天。
　　她算了算，这好有十年了吧？
　　原以为德妃会是第二个马佳氏, 没想到皇帝竟会动了真心……
　　太皇太后想起这个有些感慨：“哎，要说以前我是真不信这个邪的。”
　　但现在一看，难不成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皇帝还真是惯出‘情种’吗？
　　不过玄烨倒是比太宗和先帝聪明，德妃也比姐姐和董鄂氏有福啊！
　　苏麻喇姑凭本心说了一句：“叫奴婢看, 倒也不算没缘由。”这德妃娘娘确实有些过人之处。
　　太皇太后点头。
　　其实按理说皇帝对个妃子动了心，太皇太后该对这妃子不满的。
　　不过太皇太后对这些向来没什么感觉。
　　而且玄烨知道分寸, 德妃也不是个骄狂的人。这么多年看下来，她甚至比别人还要低调谦和，一点儿‘宠妃’的架子都没有。
　　而且苏麻喇姑说的是, 德妃的为人品格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苏麻喇姑：“别的不说, 只看五公主, 对您多亲近，多孝顺的，德主儿可真是个会养孩子的。”
　　提起雅利奇对她的亲近，太皇太后也忍不住连连点头：“是啊！雅利奇可真是养得好，又活泼又懂事乖巧。”
　　其他阿哥公主，太皇太后也不少见，但相处起来都是“规矩有余，亲热不足”。
　　毕竟宫里的孩子本就早熟，就算你不教她，她自己都会不知不觉变得严肃起来。
　　何况孩子们一两岁就要开始被灌输各种“规矩”。
　　但沈菡心疼雅利奇生在这么个环境里，并不希望她过早明白现实的残酷。
　　人生那么长，她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日子，可能就那么几年。
　　等她……自己明白过来的时候，也就是天真不在的时候。
　　沈菡只希望能把这份天真和快乐，为雅利奇保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所以她一直是亲自带女儿，不让嬷嬷们给她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雅利奇对着太皇太后的时候便如民间普通的孙女对祖母一般，毫无矫饰拘束，孺慕孝敬全然发自肺腑——因为她虽然知道‘太皇太后’是在说乌库妈妈，却不明白‘太皇太后’到底代表什么。
　　太皇太后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也有女儿，也能理解德妃的做法。
　　由女及母，便可知德妃为人品性。
　　太皇太后有些感慨，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相互的。
　　养个宠物，相处的久了，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会说话，有思想的人。
　　她这把年纪，这份经历见识，谁对她是真心，谁对她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穿。
　　德妃对她的关心和体贴，显然都是出自本心。
　　不管她是因为皇上爱屋及乌，还是她天生就是这么个体贴的性格，她确实是很用心地在孝敬她，且并没什么功利的目的。
　　以前在宫里是不常见，太皇太后对德妃其人了解的不多，并不太明白玄烨为什么会钟情于她。
　　但这次在园子里一住这么久，沈菡又总是带着孩子来请安，太皇太后与她接触多了，很快就明白过来。
　　皇帝之所以喜欢她，大约是因为她身上有着这宫里最罕见的一份‘真’。
　　太皇太后：“哎，说起来也不怨皇帝喜欢，德妃这性情在宫里是少见得很。”几乎没有。
　　紫禁城是个大戏台。
　　人人都戴着一张假面，在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盼望着哪一天能成‘角儿’。
　　该怎么说话，怎么办事，就连笑和哭那都是拢在章程里头的。
　　——德妃却不像个‘角儿’。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是她自己，全无矫饰。
　　太皇太后心中一叹，怨不得皇帝被迷住了。
　　一个皇帝打小儿从没见过的稀世珍宝，突然变成个人跑到他眼前了，他能不稀罕吗？
　　而现在，他既然把这求了小半辈子都没找见的宝贝给攥到手心里了，那估计……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
　　清溪书屋。
　　玄烨歇过晌，又杀回九经三事殿继续和折子相爱相杀去了。
　　直到晚上四阿哥和六阿哥下课，他还没干完活儿回来。
　　沈菡也习惯了，她吩咐小东子去安排晚膳，这样等他回来后就可以直接吃了。
　　沈菡：“之前我让膳房做的清炖鸭子做好了吗？”
　　宫中喜食鸭肉，鸭子的做法极多。
　　清炖鸭子是道汤菜，听起来简单，但几乎是所有鸭菜里做法最讲究的。
　　先将调好味的鸭子装进瓷罐，再把瓷罐装入一个盛有一半清水的有蒸汽的锅里，然后盖紧瓷盖，不令散汽，文火连蒸三天，这鸭子才能炖好。
　　如此炖出来的鸭肉极为酥烂，滋味全部锁进了鸭肉里，肉美汤鲜，香滑软嫩。
　　玄烨最近有些疲惫，沈菡想让他喝个鸭汤补一补身体，早在三天前就嘱咐他们把鸭子炖上。
　　中午他又没吃好，晚上来这个菜正合适。
　　小东子：“回主子，奴才下午去问过，已经炖好了，晚膳上火候刚好。”
　　沈菡点头：“皇上中午说是腻着了，除了鸭汤，其他大肉的菜都不要上了。小炒倒是可以多上几个，膳房有新发的如意菜吗？清炒一个。”
　　如意菜就是豆芽，玄烨吃素菜不爱花哨，简单炒一炒、拌一拌就行了。
　　沈菡： “加两个干红辣椒提味儿。”
　　小东子：“是。”
　　至于主食，她琢磨了一下：“炒个黄瓜酱，上几笼荷叶饼吧。”
　　玄烨和孩子都不爱吃主食，荷叶饼配着黄瓜酱倒是能吃几张。
　　她又一想，既然要了荷叶饼，不如凑个齐的吃饼吧：“或者干脆来个炒三丝，再把膳房的鲜菜切个攢盘，黄瓜有吗？和葱丝一起配着上。”
　　小东子点头：“有，都有。主子可是想吃合菜？”
　　沈菡点头：“只是大肉太腻，太清淡卷着吃又没滋味。”
　　小东子：“主子放心，奴才明白了，一定给您安排妥当。”
　　沈菡又嘱咐：“那几个小炒先别下锅，等皇上回来再炒，反正这边儿膳房离着也近。”
　　小东子：“是。”
　　御膳房和永和宫膳房的主要人员这次都跟过来了，两班人马……当然是水火不容的。
　　无奈玄烨跟着沈菡吃了那么多年的饭，早就习惯了汉菜的口味。现在再让他去吃满洲那些炖猪肉炖羊肉，他自己都觉得没滋味。
　　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少从御膳房叫菜了，每吃一次都要回来吐槽一次。
　　所以两方比拼——自然是得万岁者得天下。
　　不过玄烨这些年也没动御膳房的规矩，御膳房一直都是御膳房，里面仍然只有满洲包衣厨子，他们也仍然掌管着宫里各种宴膳的权力。
　　到了园子里，御膳房分过来管畅春园膳房的人，都被放到了九经三事殿附近，负责整个园子的饮食管理。
　　上到九经三事殿进出的王公贵胄、内阁臣属、侍卫兵卒，下到园子里所有太监宫女、苏拉仆妇，所有人的吃喝用度都从御膳房过，这权力也不是一般的大了。
　　而永和宫膳房，虽然成了万岁经常吃饭点膳的膳房，被安置在清溪书屋附近，但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依然只是一个小厨房，没有其他任何的权力。
　　说白了，里面的人都只是纯粹的厨子而已。
　　两方这几年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一个得了权力和实惠，一个得了主子的心。
　　……
　　沈菡安排完玄烨的伙食，又问几个孩子想吃什么。
　　胤祥抢答：“额娘，我要吃酸辣羊肚！”
　　一句话把胤禛的馋虫也勾起来了：“我也想吃。”
　　雅利奇没吃过——年纪太小不叫她吃辣，所以一般有她在的时候，沈菡都克制着不点味道太香的辣菜，防着她要。
　　但胤祥也是被宠惯了的小儿子，他想吃呀。
　　雅利奇好奇：“哥哥，酸辣羊肚是什么？”
　　玄烨正好进来听到了，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兄弟俩接收到阿玛警告的眼神：“……”
　　胤禛立马调转口风哄妹妹：“没什么，不好吃，吃了会肚子疼，咱们不吃这个。”
　　胤祥一脸失望，但没再说话——自从有了妹妹，他的家庭地位就直线下降，不再是阿玛最宠爱的小儿子，成了‘要好好照顾妹妹的哥哥’。
　　惨。
　　沈菡让他可怜的小模样笑到了，悄悄对他道：“明天中午额娘让人做一点给你和哥哥吃好不好？阿玛是怕你和妹妹太小吃坏肚子，不是不叫你吃。”
　　胤祥高兴起来，额娘最好了！
　　他也悄悄道：“我知道的额娘，哥哥吃这个也闹肚子。”
　　他也闹，但他们就是喜欢嘛！
　　玄烨看到了，没再说什么，偷着吃点就吃点吧，下面人都有数，不敢真给阿哥吃坏了。
　　用膳的时候，沈菡见胤禛好像有点儿心事，看了她好几眼，但没说话。
　　这孩子情感和精神方面都比较随玄烨，敏锐感性却又克制自持，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在心里琢磨，不爱跟人说，越大他这个性格越明显。
　　自己的孩子，当然什么性格都喜欢，对着父亲这样也没什么。
　　不过……
　　他毕竟还是皇子，对着‘皇帝’表现得太深沉，却不是好事。
　　所以沈菡从小就教导他，对着玄烨这个阿玛的时候，要坦率真诚。
　　好在胤禛见多了沈菡和玄烨的相处模式，倒不会对父母藏着掖着。
　　沈菡直接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玄烨也看胤禛。
　　胤禛看看父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习惯占了上风，开口道：“阿玛，额娘，我和弟弟是不是也搬到道和堂去住……比较好呢？”
　　沈菡一愣，玄烨没动声色：“怎么突然这么问？”
　　胤禛又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兄弟们都住在那里，他们晚上都会一起玩儿。”
　　除了太子自己住在无逸斋，九阿哥和十阿哥住在宫里，其他所有人都在道和堂住着。
　　上午读书，下午骑射，晚上兄弟们要不就是一起写功课，要么就是一起练布库，或者一起约着玩。
　　只有他们两个晚上回这边来。
　　今天大哥突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四弟六弟真是好命，日日都能得见汗阿玛。”
　　胤禛：“……”
　　太突然了，大哥以前从来没这么和他说过话，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没接话。
　　大哥说完就转身走了，胤禛心里有点难受。
　　虽然三哥、七弟依然和他关系很好，但胤禛总有些担心，天长日久……何况还有太子哥哥。
　　沈菡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烨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回胤禛：“好，阿玛和额娘知道了，我们想一想再告诉你。”
　　胤禛点点头，胤祥还不太懂，不过他一向听哥哥的，哥哥住哪他就住哪，反正就在对面。
　　一家人继续用膳，气氛却变得有些沉闷。
　　好在还有雅利奇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在调和气氛，倒不至于食不知味。
　　……
　　孩子们走后，沈菡疲惫地靠在迎枕上，望着房顶发呆。
　　玄烨躺上去搂住她，两人并排躺着，一起发呆。
　　沈菡扭过头跟他脸对脸，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半晌，沈菡叹了口气钻到玄烨怀里搂住他，把头埋进去：“孩子大了啊……”
　　玄烨抚摸着她的长发，也叹了一声：“是啊……”
　　孩子们都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羽翼
　　◎你我兄弟。◎
　　孩子长大这件事, 玄烨比沈菡更有体会
　　——最近朝上的汉官又在吵吵太子出阁读书的事。
　　从十七年吵吵到现在，只要玄烨一天不令太子出阁，他们隔三差五就要冒出来提这件事, 玄烨简直烦不胜烦。
　　他盯着这封奏请太子出阁的折子看了半晌，最后扔到案上, 未做批示。
　　这件事他已经拖了七年, 如今太子已经渐渐长成, 确实不好再拖下去, 他得想个法子解决它。
　　让太子出阁，可以，举行仪式就是。
　　但, 这并不代表什么。
　　玄烨是绝不会放任太子落入汉官之手的。
　　三藩战后，虽然玄烨对外的态度一直是想要‘与民更始’‘以昭维新’, 看似准备修改朝廷的体制和大政方针。
　　但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本质上的举措——当年的很多政策, 不过是平叛需要，只为收拢汉人忠心。
　　玄烨从始至终都记得一点——爱新觉罗是满洲血统, 是他们满人打下了汉人的江山。
　　不管满洲对外如何缘饰汉化，倡导儒学，对内却绝不能遗忘了祖宗的传统，任由汉学侵袭。
　　他们学习它, 只是为了统治它。
　　而太子，是国之储君, 关系着大清国祚传承。
　　虽然当时他不顾祖训，毅然采纳汉制立了皇太子，但那只是为了稳固人心的应时之举。
　　不过现在看来, 保成既聪慧伶俐, 又勤奋好学, 实有储君风范，选他为继承人当是不错的。
　　玄烨既然对太子寄予厚望，自然要亲手培育他成才，确保他能够继承自己的意志和精神，坐稳江山。
　　——但这个江山，是满人的江山，不是汉人的江山。
　　他大煽崇儒之风，是为了继承中原之正朔，而不是传承中原之正朔。
　　胤礽，必须是，也只能是满洲的太子，不能成为汉人的太子。
　　玄烨吩咐顾问行：“去无逸斋跟太子说，下午的拉弓加一百二十下，晚上朕会去看他的国语功课。”
　　“是。”
　　……
　　沈菡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句话，竟会让玄烨联想到太子，继而想到前朝的烦心事。
　　她的一腔心思最近都放在日渐敏感多思的四阿哥身上。
　　随着几位阿哥年纪渐大，兄弟之间的关系显然无法再像小时候一般纯粹，其中肯定会逐渐掺杂一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因素。
　　沈菡一直担心的问题，也随着她单独伴驾入住畅春园，逐渐显露出来。
　　她单独和胤禛谈心，先在他面前摆上大大小小好几碟小零食后，看他吃了几个，才小心道：“最近在道和堂读书……可是和兄弟们有些不愉快？”
　　胤禛刚才突然被额娘塞了一手点心还有些不明所以，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摇头道：“没有，额娘别担心，我们都好着呢。”
　　沈菡有些不信，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觉得儿子不会藏着掖着，今天这就不和她说了。
　　胤禛见额娘的样子好像有些难过，想了想又道：“额娘，我们兄弟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很正常，就算有什么不痛快的，我们自己都会解决的，很快就过去了，您别多想。”
　　胤禛从懂事起，就一直是‘宠冠六宫的德妃娘娘’的亲生子，打小儿面临的处境就比其他兄弟更加复杂。
　　平民百姓家的兄弟姐妹，有时为了几块糖，几个玩具尚且难免会争执，引起摩擦。
　　何况皇家。
　　就是和他关系挺好的三哥，有时候也会冒出几句酸话，胤禛早就习惯了。
　　大哥那话是有些突然，胤禛昨天有点儿难受，但回过头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如果换他身处大哥的位子上，也很难没想法吧。
　　胤禛：“额娘，您放心，这些事我自会处理的。”
　　沈菡：“……”
　　哎呀，儿子突然这么有小大人的样子，当妈妈的真是既欣慰又有点伤感呐。
　　沈菡握着他的手：“那，以你的意思，是觉得搬过去比较好吗？”
　　胤禛点头：“顾先生给我们讲‘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与弟弟整日住在阿玛的寝殿里，连太子哥哥都没有这样的优待。这么显眼，自然会招人嫉妒，天长日久的，肯定还会引来别的麻烦。”说不定还会连累额娘。
　　不过是个住处，其实住哪都一样。
　　胤禛实在不愿因为这个给额娘惹来是非，也不想阿玛为难。
　　沈菡心中一叹：“你说得对，之前是额娘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额娘让人给你们收拾行李，明天就搬过去吧。”
　　胤禛点头：“额娘别难过，我和弟弟每天都会回来给您请安的。”
　　沈菡也算不上难过，早晚都有这一天，何况原本在宫里的时候，四阿哥就已经搬去东所住了。
　　只不过突然一家人又要分开了，多少有点儿失落罢了。
　　她拉着胤禛细细地嘱咐他，到了那边都要注意些什么。
　　沈菡：“你夜里睡前少喝水，要不然老起夜会睡不好。吃饭也不要老紧着酸辣的菜吃，你自己那个肚子受不了不说，小六见了也馋，你们俩都还太小，吃多了坏肚子以后会遭罪的。小六头一遭离开额娘身边住，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你带着他住几天，有什么事记得回来和额娘说。”
　　胤禛点头：“额娘放心，儿子都记下了，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沈菡拍拍他的手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是。”
　　胤禛走后，沈菡窝在榻上裹着被子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哥们渐渐长成，他们生活优渥，当然不会像民间的兄弟，因为物质上的差别互相嫉妒、争执。
　　但，他们却不得不为了圣宠和权势彼此争斗。
　　而圣宠，就代表了权势。
　　沈菡身上那枚‘圣宠’的戳儿，自然也会被外人顺理成章地盖到胤禛和胤祥的身上。
　　沈菡叹气，这一点她解决不了，也无法回避。
　　她若是泯然众人，四阿哥和六阿哥或许面对的处境能简单些，但她就不能更好地支持他们，保护雅利奇。
　　而她若是锋芒毕露，他们在得到父亲额外宠爱的同时，也就必然要承受随之而来的攻讦和嫉妒。
　　以前她总是想着低调一点，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
　　但随着胤禛长大，变得越来越成熟稳重后，沈菡渐渐明白了。
　　他们两人的安危和未来，不是她自己低调就能保护的。
　　只要她还受宠，那么多少低调也掩盖不了‘圣宠’的光芒万丈。
　　而且胤禛和胤祥是皇阿哥，以后他们要面对的世界比她的世界大得多，她是护不住的，也不该干涉。
　　相反，如果是为了他们好，她该放他们独自去承受，去面对，而不是把他们关在自己的眼前。
　　只有这样，当有一天更大的风雨来临时，他们才会有足够的能力和坚强去面对。
　　沈菡叫来紫芙：“去叫四阿哥和六阿哥的人清点一下人事财物，把他们的管事太监和精奇妈妈叫过来，我有事嘱咐。”
　　事情有些突然，紫芙不明所以，还以为两位阿哥出事了。
　　沈菡摆摆手打住她的胡思乱想：“没事，只是我想让他们搬到道和堂去住，等晚上我请示一下皇上，不过先让他们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慌乱。”
　　玄烨应该会同意的。
　　紫芙虽然心里疑惑，但她不敢置喙阿哥的事，只好一头雾水地照主子的吩咐去办了。
　　晚上玄烨回来，听沈菡提起这事儿果然没说什么，点头同意了。
　　玄烨见她面色疲倦，拉拉她的手安慰道：“就在对面，两个孩子每天都会回来给你请安的。”
　　沈菡点头：“我知道，这样对他们更好，早就该这么办了。”
　　玄烨见她已经自己想明白了，松了一口气。
　　其实之前两个孩子刚住进清溪书屋，玄烨马上就发现了这样不妥，对他俩很不好。
　　但见她整日里这么开心，玄烨又不知道该怎么提，提出来怕她多想，心里难过。
　　现在她能自己转过这个弯儿就好。
　　……
　　胤禛和胤祥连同伺候他们的太监、乳母、仆妇很快全都搬走了。
　　两个阿哥搬家不是个小工程，清溪书屋里狼烟动地的忙活了一整天，才算把他们的东西收拾个差不多。
　　道和堂那边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屋子，但各项人事、财物、对牌都要重新交接和安排，直到两天后，一切才安顿下来，恢复到井然有序的状态。
　　其他兄弟见他俩搬过来，纷纷过来打招呼。
　　胤禔上次一时……和四弟说了那样的话，回过头想想，自己心里也别扭。
　　老四平时对他这个大哥一向敬重，他实在不该那样，跟个娘们儿似的，大男人合该光明磊落。
　　胤禔拍拍胤禛的肩膀：“大哥上次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胤禛心里早不难受了，见大哥面子上好像还有些过不去，他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大哥，咱们都是一家子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兄弟们之间有个磕磕绊绊的，都是常事。再没有因为兄弟一句话，就生出芥蒂的。三哥以前还整天跟我打架呢！”
　　胤祉正好进门，听见了：“哎！你俩说事儿归说事，扯我干什么？我跟你打架那是教你！谁让你自己武艺不行！”
　　胤禛懒得搭理他。
　　胤褆听了他的话心里好受多了，四弟真是个爽快的。
　　他们仨年纪大了，不像五阿哥、六阿哥还一团孩子气，所以平常更能玩到一起去。
　　胤祉性子最活泛，凑过来小声道：“我听我的侍卫说，之前汗阿玛带人去南苑，好像有人打着头熊！”
　　胤褆来劲了：“他们在那养熊了？！”
　　胤祉：“可能是盛京刚运过来的！”
　　他们俩兴致勃勃，胤禛兴致缺缺，哎，他俩整天就爱干这个，就不能坐下来读会儿书。
　　偏偏二对一，他想跟哥哥们一起玩，就得听他们的，要不然他俩自己溜出去就不带他了。
　　那俩商量好明天跟汗阿玛请假，要去南苑转一转。
　　胤禛知道反对也没用，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叫上二哥？”
　　胤褆和胤祉对视，是，他们几个出去，不好把太子漏过去。
　　胤祉：“二哥……汗阿玛能让他去吗？”
　　胤褆：够呛。
　　他和太子年纪隔得近，小时候左右就这么一个弟弟，当然也想跟他就伴儿玩来着。
　　不过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两人不一样。
　　汗阿玛管太子管的很严，要求更高不说，左右看护的人也多，想和他一起玩个什么都不方便。
　　小时候胤褆还为这个伤心过，觉得汗阿玛是不是更喜欢太子，才拿着他那么要紧。
　　惠妃：“不是，你汗阿玛也一样喜欢你，只是他是太子，身份更贵重。”
　　那时候胤褆还不懂什么叫‘身份’，什么叫‘太子’，反正就是这个弟弟没法经常一起玩呗。
　　好在老三和老四很快就长大了，汗阿玛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出去围猎，胤褆跟这俩熟起来，才算是有伴了，慢慢的也就把心里‘不能天天和二弟一起玩’的那点儿遗憾给忘了。
　　胤禛：“不管二哥能不能去，咱们都该去问问。”
　　胤褆和胤祉点头，有道理，那就去问问。
　　太子当然是想去的，看他们哥几个一身戎装，勾肩搭背，他心里有些羡慕，但……不行。
　　胤礽：“汗阿玛布置了功课，我实在是抽不开身，你们好好玩吧。”
　　三人互相看看，也没办法，只好算了：“臣（弟）告退。”
　　兄弟们走后，胤礽看着案上堆得高高的国语功课，还有汗阿玛前阵子刚给他的，佛伦奏请厘正赋税以除积弊的折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弄明白自己的想法，太监进来报：“太子殿下，索大人请见。”
　　胤礽回神：“传。”
　　刚才那一缕尚未抓住的思绪，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
　　虽然两个孩子搬走后，清溪书屋的晚膳显得寥落了几分，不过住到那边，他们自己的生活很明显变得更充实、更有趣了。
　　胤禛和胤祥除了白天跟兄弟们一起读书，现在晚上也经常一起写功课，或是聚在一起找乐子。
　　隔三差五还会约着去景山、南苑跑一跑。
　　玄烨高兴见他们感情好，自然也不禁他们这个。
　　有时候在清溪书屋，都能听到他们在对面玩布库的热闹声。
　　为了不打扰他们兄弟相处，沈菡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天天叫他们一起用晚膳。
　　如此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胤禛比前些日子活泼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严肃，好像骤然大了好几岁的样子。
　　沈菡松了一口气。
　　住过去也好，兄弟们都是一个待遇，他们两个才不容易被孤立。
　　世界这么大，未来还有那么长，胤禛和胤祥这一生可能还要面对许多风雨和艰辛。
　　即使她是额娘，能为他们做的也很少。
　　随着他们日渐长大，她能帮上他们的，更是越来越少。
　　沈菡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给他们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并努力延长这个‘童年’。
　　希望有一天，当他们不得不面对腥风血雨的时候，这个‘童年’能给予他们一些温暖和力量，支撑他们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太子出阁相关分析参考文献《康熙盛世与帝王心术》。


第95章 红颜
　　◎美色动人。◎
　　开春后, 畅春园中各处移栽过来的花木开始竞相绽放，虽不及已长成数年的植株那般繁盛，但胜在都是宫廷画师精心设计过的景致, 花木与周围的山石水文巧妙迎合，自有一番趣味。
　　沈菡这些日子越来越能觉出住园子的好处了, 比起紫禁城的紧张沉闷, 畅春园的生活要闲暇惬意得多。
　　清溪书屋是玄烨寝宫, 自有御前的人打理各项事务, 用不着沈菡操心。
　　永和宫被她全权托给了福格——福格虽然被封了嫔位，但皇上没有给她分单独居住的宫殿，所以她只能继续窝在永和宫的后殿住着。
　　当时册封后, 沈菡本想把西侧殿给她，但她不要：“我这样住着就挺好, 姐姐不用担心。”
　　福格心里很清楚, 因为七阿哥的身体，皇上打心眼儿里厌恶她。
　　要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说不定七阿哥都不会在她身边长大。
　　现在这样真的已经够好了，福格很知足。
　　只是七阿哥今年才五周岁，住到园子里后，忽然见不到额娘了, 孩子很不适应。
　　还好他打小就在永和宫长大，园子里有沈菡和四阿哥、六阿哥在, 他倒不至于特别恐慌。
　　沈菡吩咐紫芙：“老七最喜欢吃芝麻烧饼，下午膳房烤出新的来，你给他送过去。问问他这两天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缺的或者想吃的。他到现在夜里还爱踢被子, 让值夜的小太监多上心, 现在夜里还凉得很，点着炭盆也不能疏忽，可别着了凉。”
　　紫芙应下。
　　沈菡又想起来：“荣妃之前还托我照顾三阿哥，他那边你也顺道去走一趟吧。膳房今天做了孙尼额芬，甜的不敢给他吃了，这个倒还好，给他两块不要紧。”
　　孙尼额芬是满语白糕的意思，在宫里就是指表面用果料点缀成小花，有花朵一般图案的糕点。
　　孙尼额芬是用牛乳做的，奶香浓郁，口感细腻，只有奶制品本身的甜香，糖分不多。
　　三阿哥吃零食吃得实在太凶了，这都这么大了，竟然还没断了瘾。而且随着他年纪渐大，在奴才面前的威信越来越足，偷吃什么的也越来越方便。
　　但他已经出恒牙，再这么吃下去可不行，皇上管他管得很严，沈菡当然也不能私自给他。
　　至于其他阿哥，他们的额娘没说话，沈菡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除非是玄烨嘱咐她给孩子们送些什么，否则她从不干涉道和堂和阿哥们的事务。
　　两人正说着，雅利奇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花：“额娘！额娘！姐姐说那边的桃花林开花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姐姐说的是她的贴身宫女们，雅利奇现在对阶级还没有很清晰的概念，也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所以对照顾她的宫女们一概称呼姐姐，对妈妈里和保姆乳母一概叫嬷嬷。
　　雅利奇扑进额娘怀里，兴高采烈道：“开了好大一片，真好看！”
　　她是宫里最小的公主，额娘还是‘德妃娘娘’，又有个太后抚育的名头，在整个畅春园里横着走都没事，说实话，太子都不如她自在。
　　沈菡没空管她的时候，她就带着一群宫女妈妈们满园子转悠，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回来要拉着沈菡也去。
　　沈菡见她跑得一头汗，拿手绢给她擦擦：“好好，额娘换身衣服，咱们这就去。”
　　雅利奇高兴道：“换那个裙裙！额娘我们穿那个裙裙好不好？”
　　沈菡一愣：“那个呀，额娘想想……”
　　‘那个裙裙’就是沈菡前不久闲着没事让绣娘做出来的齐胸襦裙，做的还是亲子装。
　　其实穿越后沈菡就发现了，宫里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忌讳‘汉服’。
　　‘剃发易服’是皇家用来统治别人的，不是约束自己的。
　　后宫尤其明显，宫里的汉女妃嫔平日里多是穿汉家衣冠。
　　即使是出席正式场合，她们的礼服也和满妃们的不一样，竟然是汉族的凤冠霞帔，和沈菡印象里明朝的大礼服很像。①
　　而且玄烨在这方面意外地体贴，宫中各主位住所的布置，也分满汉两种。
　　像佟佳氏，她们家虽然祖上原系满洲，但早在前明时汉化程度就已经很深了，不管是生活习俗还是家庭模式都是纯正的汉式家庭。②
　　所以当初佟佳氏入宫前，玄烨就命人将景仁宫换成了汉族的摆设风格。
　　而像钮祜禄氏家里，是标准的满族家庭，永寿宫就是满洲风格的布置。
　　沈菡自己也有几件汉式的衣裳，和宫里汉妃们的衣服相仿，不过她根据前世看过的《雍正十二美人图》里的衣服样子改进了一下，更漂亮一些。
　　雅利奇跑跳都利索后，沈菡想起以前在某宝看过的襦裙亲子装，心血来潮，设计了好几套齐胸襦裙，想着哪天方便的时候，母女两个出去美一美。
　　雅利奇撒娇：“今天就去吧额娘，我想穿着逛花园！”
　　沈菡去门口感受了一下温度，还行，已经不冷了，穿着应该冻不着：“好吧，那咱们今天就穿。”
　　其实她也期待很久了！
　　沈菡一直就很喜欢汉服，不过不是同袍，也没什么理论知识，单纯就是觉得好看，但她不太好意思，买回来只敢自己在家穿一穿。
　　现在就好了！
　　纯古风背景，纯手工制作的汉服，古董级别的首饰！
　　绝对没有哪家汉服写真工作室能比得上她的装备！
　　沈菡和雅利奇换好衣裳，青衿给沈菡做了个美美的凌云髻——老早就知道主子对这些感兴趣，她学习研究了很久。
　　雅利奇头发短，青衿给她简单盘了个双丫髻，绑上两枚小珠花，又从她刚才捧进来的一堆花里，挑了几朵粉白色的小花给她簪上。
　　雅利奇照照镜子，美滋滋的：“额娘，我好看吗？”
　　沈菡也凑过来照镜子：“好看，雅利奇真好看。”
　　“额娘也好看！”
　　母女两个手牵手兴致勃勃地出门了，后面一群人抓紧跟上。
　　……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玄烨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雅利奇先看到了他：“阿玛！”
　　沈菡正拿着一枝垂下来的桃花枝闭眼摆造型呢，心里觉得自己真是又美又仙，美爆了！
　　闻言睁开眼，看到他就在不远处，忍不住绽出一个笑：“你来啦！”
　　玄烨：“……”
　　沈菡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我今天才知道这片林子开花了，这边儿粉色的和那边儿白色那一片都特别好看。”
　　玄烨：“嗯……”
　　沈菡不解，怎么呆呆的？
　　雅利奇在阿玛身前转圈圈：“阿玛，你看我漂亮吗？”
　　玄烨回神，把视线移下来看了眼女儿：“漂亮，真漂亮。”
　　雅利奇被夸得很高兴，转身继续跟个小精灵一样蹦跶着往前逛。
　　沈菡悄悄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心里偷笑起来。
　　她突然往他身前一站，轻轻转了个圈，笑着问他：“那我呢？我漂亮吗？”
　　裙摆轻晃，纷纷扬扬的花海，娇笑倩丽的美人。
　　玄烨：“……”
　　他心里还有些缓不过神来，仿佛是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她生得那么美。
　　美得动人心魄。
　　他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轻吻。
　　“嗯，漂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园中春se动人，没有了闲杂宫务烦心，儿子也都上学了，沈菡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放大假一样，每天除了带女儿逛逛园子，剩下的时间都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比如美容养颜什么的。
　　岁月如梭，一转眼，按照清朝年龄的算法，她都二十七了……
　　——沈菡是坚决不承认这个算法的！
　　她们现代姑娘算年龄，必须按照法定年龄算周岁！
　　差一天都不行！
　　她还没过第二十五个生日，现在就是二十四周岁！
　　二十四！
　　……
　　好吧，沈菡……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貌美的好时候。
　　放到现代，有的姑娘刚开始工作，有的可能还没出校门的年纪，放到宫里——
　　再过几年四阿哥大婚有了孩子，她就是祖母了呢……
　　呵呵。
　　沈菡对着镜子摸摸脸，叹气。
　　乌雅氏生得是真漂亮，天生一张喜容，眉眼温和，气质自带亲和力，属于男人见了喜欢，女人见了也不觉得有侵略感和威胁力的类型。
　　要是穿越前有这么一张脸就好了，她肯定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遛街！
　　结婚生孩子？每天对着镜子自恋不好吗？
　　至于她的年纪，明明离现代‘父母催婚警戒线’还早，结果在这里，却被环境生生逼出了‘抗衰’的紧迫感，不得不开始悉心保养，以免容颜衰损。
　　毕竟在宫里，三十岁的后妃，就算是已经‘人老珠黄’了呢，呵呵。
　　沈菡心里嘲讽归嘲讽，行动上却丝毫不敢懈怠。
　　一方面，脸是自己的脸，女孩子都爱美，好好保养自己是应该的，打扮漂亮了自己看着也舒心。
　　另一方面吗……她现在真是要靠脸吃饭的。
　　宫里虽然没有医美，但论起后妃美容养颜的方法，却并不逊色于现代，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整套应有尽有。
　　沈菡以前要么是位份低，要么是孕子哺乳不好用药，所以一直没正经了解过宫里这方面的知识。
　　等雅利奇断完奶，她也有了点儿年龄紧迫感，赶紧把保养这件事提上日程。
　　这一打听，才发现宫里竟然有这么多讲究。
　　紫芙把太医院新送来的玉容散方子递给主子：“庄太医说这次的方子里多添了二钱白笈和白芷，说是开春天气干燥，白芨可滋润肌肤，祛除浊滞，白芷可润肤亮面，提气色。”
　　沈菡点头：“其他两位太医验过了吗？”
　　紫芙：“验过了，这次是李德立和李德昌两位太医验的。”
　　沈菡现在是妃位，给她开药，至少也得三位太医一起诊脉，经商议后方可开方。
　　若是要改方子，也必须有三位太医的签名同意才行。
　　之前她用的玉容散，就是太医院妇人科的三位专精“沤子方”（嫩面美容方）的太医一起开的。
　　取白牵牛、团粉、白蔹、白细辛、甘松、白鸽粪、白芨、白莲蕊、白芷、白术、白僵蚕、白茯苓，各一两。
　　荆芥、独活、羌活各五钱，白附子、鹰条白、白扁豆各一两，防风五钱、白丁香一两。
　　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后，调和制成玉容散，可用以滋养濡润肌肤。
　　沈菡接过新的粉盒打开看了看，闻着比上次的稍微香一点，大约是因为白芷多了的缘故。
　　既然三位太医都验过，应该就没问题了。
　　她取出少量粉末放在手心，紫芙拿着小茶盏在她手心倒上少量的温水，调成浓稠的面脂状，再抹到脸上。
　　青衿在一旁用白玉和玛瑙制成的太平车在沈菡的脸上来回滚动，以疏通血脉，伸展皱纹。
　　如此差不多二三十分钟，再用热水洗净，一天要这么折腾两到三次。
　　不过还是挺值的，每次洗完脸都感觉脸蛋儿又嫩又香！
　　除了这个，太医院还有很多珍藏的“沤子方”，一听说‘德妃娘娘’最近在研究这个，一众专精“沤子方”的太医群情汹涌，交上来的各种方子，简直让沈菡大开眼界！
　　什么千金翼面药方（洗面药）、千金翼令面生光方、千金疗面黑不白净方、令人面白似玉色光润方……
　　名字全都非常直白，沈菡听这名字都要两眼放光了——真的这么神奇吗？
　　没有女人能拒绝！
　　所以她这些日子没事就沉迷玩‘方子’。
　　太医伺候的是皇家，没真本事肯定是不敢跟娘娘们这么吹的。
　　沈菡这一通折腾下来，效果十分明显，没多久，沈菡就觉得自己的皮肤白嫩了不少，摸起来溜光水滑的。
　　连玄烨都发现了，有一天突然道：“最近见你白了不少，显得像小了两岁似的。”
　　沈菡听了当然特别开心，谁不喜欢被夸年轻漂亮呢？
　　玄烨也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她除了带孩子就无事可做，很无聊。
　　现在见她又找着新鲜事儿忙，整日开开心心的，他心里也高兴。
　　这天玄烨回来后，递给沈菡一个盒子：“看看，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①在乾隆朝给太后庆寿的绘画中，汉妃穿的凤冠霞帔。
　　②忘了哪个资料了，可能是《康熙皇帝一家人》，康熙按照满汉生活习惯给妃嫔主位布置宫殿。佟佳氏是后归的女真族，但明朝时是辽东著族，实际上早都汉化了。
　　③美容养颜的各种方子出自《悦目》，都是紫禁城档案留下来的。玉容散和太平车是慈禧用的。


第96章 岁月
　　◎时光催人。◎
　　沈菡不明所以地打开盒子, 然后就瞪大眼睛了：“这是……？！”
　　剔犀如意云纹的盒子，暗红色的锦缎里衬，内放着一整套描金菱凤什锦象牙梳具。
　　沈菡数了数, 一共二十五件！
　　其中九把大小不同、厚薄各异的梳子，三把是半边密齿, 半边疏齿的工艺, 另外六把是纯密齿的小梳子, 分别用来梳长发、两鬓发, 和额头的鬓角。
　　两把篦子，一疏一密，篦头发时, 可以先用疏齿篦一遍，再用密齿篦一遍。
　　分头缝的扁针, 调胭脂用的胭脂棍, 清理篦子缝中污垢的剔篦各两件。
　　还有四把长把毛刷可以用来蘸胭脂涂腮，四把横把长刷可以用于蘸头油、刨花水和清洗梳、篦。
　　玄烨：“朕看你前段时间在研究头发, 朕问过太医了，太医说多用篦子通通头，对头发好。你不是最喜欢用这种一整套的东西吗？都说常州的梳篦最好，朕就命人找当地的老师傅给你做了一套。”
　　这也是沈菡最近关注的重点, 她接连生产哺乳还带来了另一个大烦恼——脱发严重。
　　满人重发，沈菡的头发长及腰臀。按理说如此长度, 即使因为哺乳掉了一些，影响也不大。
　　但架不住她连生三个，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数年下来, 头发只见掉不见长, 亏得还有长度做基础, 不至于太少太难看。
　　她开始研究美容后，治疗脱发，养发生发也是重中之重。
　　太医用香白芷、零陵香、薄荷、荆蕙等八味药材给她做了个抿头方，平时篦头用。
　　其实沈菡这些年也算见过很多好东西了，而且原本她梳头的用具也都不差，都是黄杨木做的，只是不像这套这么齐整。
　　象牙制成的精致小梳子，色泽温润如玉，打磨得极为光滑。
　　每一把小梳子、小刷子都绘有彩色描金的花卉图案，整齐排列在设计好的小格子里
　　——特别满足强迫症！
　　而且……是他专为她做的。
　　沈菡捧着爱不释手：“好漂亮！”
　　玄烨一笑，撩起她散着的长发看了看：“朕瞧着这抿头的方子挺有用的，用了这大半个月，掉得少多了，平日让你的宫女多给你篦一篦，很快就长回来了，不用为此挂心。”
　　沈菡一愣，回头看他。
　　玄烨用食指蹭了蹭她刚卸掉玉容散的脸蛋儿，倒是挺嫩白的：“朕喜欢你，又不是为着这些，当个乐子解解闷也就罢了，别为这个烦心。”
　　这些日子她这么变着法儿地折腾自个儿，玄烨怎么会不明白呢？
　　解闷是一方面，估计心里还有些不安吧？
　　红颜未老恩先断。
　　他通读史书，这点女人心思自然不会不懂。
　　只是他若真想要年轻貌美的女人，哪里没有呢？
　　那些女人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他要是看重这些，也不会与她有今天了。
　　沈菡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玄烨点点头，弯腰抱起她，往床帐走去：“朕懂。担心的时候就玩玩这些解闷，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朕说，玩一阵儿慢慢就不担心了。”
　　沈菡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轻声呢喃：“那要是过阵子又担心了呢？”
　　“那就再拿出来玩玩，或者换点儿别的玩。”
　　“换什么呀？”
　　“朕想想……”
　　——
　　虽然园子里的杂事儿比紫禁城少得多，但只要皇上在这儿住着，畅春园就不可能少了热闹，更何况太皇太后和太后也都在这呢。
　　九经三事殿每天都有进进出出的王公大臣，听说随着畅春园一期工程即将竣工，眼见着皇上可能有在园子里常驻的意思，很多条件允许的人家也都开始抓紧圈地，想着趁早往京郊建园子。
　　不过想住得太近是不可能的，畅春园周围这一片儿都被皇家圈起来了。
　　玄烨说来着：“现在这只是一小部分的工程罢了，这园子少说也得修个十年八年，以后还得往外扩呢。再说朕还想着给孩子们留着地方，将来等他们自己开府了，也能住得离咱们近一些。”
　　前朝的热闹不关沈菡的事，后头有些场合，她却不好不露面。
　　太皇太后来了园子后，以前往宫里递牌子请见的一些命妇，便都转而往园子里递牌子了。
　　虽然园子里的主位只有沈菡一个，按理说该是她来帮着太皇太后接待。
　　但沈菡自觉只是妃位，上面还有贵妃和皇贵妃，她悄悄在这儿住着也就罢了，大张旗鼓地出面接待命妇并不合适。
　　好在太皇太后很理解：“一些无关紧要的牌子，就都推了吧，我精力不济，也懒得应承这些人。你平日里又要照顾皇帝，又要盯着孩子们，也不得空，不是什么要紧人就不用过来了。”
　　太皇太后如此关爱，沈菡自然感激不尽。
　　不过有几个人进来时，她是必须得露面的。
　　一个是巴林淑慧长公主。
　　这位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十二年额驸去世后，玄烨为了孝顺太皇太后，经常将这位公主接回京城居住，近两年更是干脆常住京城的公主府了。
　　公主今年五十有三，沈菡以前在年节时候也常见她，只是没怎么打过交道。
　　这次近距离接触后，沈菡发现她是个性情极温和的人。
　　淑慧长公主：“娘娘教雅利奇教得可真好，额娘最近常念叨，说是自从雅利奇管着她多吃青菜，整天拉着她散步，近来觉着身子轻快了许多。”
　　沈菡腼腆微笑：“姑母不嫌我多事就好。”
　　淑慧长公主摇头：“这哪里是多事？额娘我是知道她的，口欲重，年纪越大越不听劝。我自己上了年纪后，最知道年老食素的要紧，可惜说不听她。如今有雅利奇管着她，我这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也就是娘娘有这样的孝心，放在别人身上，事不关己，谁会愿意费这样的心思呢？”
　　沈菡让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姑母过誉了，这都是当晚辈的应该做的。”
　　淑慧长公主属于好相处的，但也有性格孤僻，不那么好相处的，比如前两年刚被接回京师的太皇太后养女，和硕格格孔四贞。
　　太皇太后怜她孤苦，接她来园子里住些时日，沈菡循例关心道：“姑母在园子里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与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两宫长辈年事已高，畅春园不比宫里那么方便，又是新搭建的班子，两宫不熟悉这里的人事，而且这些人情往来上的事不好再让两位老人操心。
　　许是看沈菡最近太闲了，玄烨前两天突然把畅春园的内务扔给她了：“你这也歇不少日子了，起来帮朕干点儿活吧？你看朕整天这么忙，实在没空再管内务上的事。皇玛嬷和太后上了年纪，也不好劳动她们。园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事简单，又有完整的一套班子，也不用费什么心，你在一边看着把个总儿就行了。”
　　沈菡觉得听起来还挺简单的？
　　被玄烨三哄两哄的，她稀里糊涂地就把畅春园的内务给接了。
　　第二天见到畅春园的副总管李玉后，沈菡才反应过来——畅春园比永和宫大多了！好多人！好多事儿！
　　她好不容易把永和宫给扔出去了，这才刚放假，不想上班啊！
　　然而玄烨拿定了主意，不管她怎么耍赖就是死活不改，还拿“圣命难违”来压她？
　　沈菡无奈只好赶鸭子上架，开始硬着头皮学习如何打理畅春园的内务，理清熟悉各处人事。
　　所以孔格格入园小住，自然也是她来安排。
　　孔四贞今年也已经五十岁了，头发稀疏未经染色，斑斑驳驳的银丝缠绕成一个干瘪的发髻，不曾插戴任何珠玉。
　　她面目沧桑，皱纹毕露，看着倒比养母太皇太后还要显老。
　　听到沈菡关心的话语，她面无表情道：“不用。”
　　沈菡：“……”十几年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一时都不会接了。
　　太皇太后打圆场：“你不用管她，她打小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吃穿用度都不讲究，不需要添置什么。”
　　这话自然是瞎说的，定南王之女，小时候那也是养尊处优捧大的。
　　沈菡笑笑没说话，只是吩咐下面人好好伺候，一应供给不可怠慢。
　　回到清溪书屋后，紫芙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不忿来：“主子您是好意，这孔格格竟敢如此不敬！”
　　内廷主位作为皇帝的妃嫔，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子’。更何况谁离着皇上近，谁的地位就更高是真的。沈菡如今的地位确实远非孔四贞这个外八路，无权无势的和硕格格可比。
　　主辱臣死，放在宫里更是如此。
　　所以紫芙才会内心气愤——就连淑慧长公主对着她们主子都是温声细语，称呼娘娘的。如今宫里宫外，根本无人敢给她们主子脸色看。孔格格如此，实是不给主子面子！
　　沈菡摇头：“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紫芙去给主子倒茶，还是有些不高兴：“您也太好性儿了，总是委屈自个儿。”
　　沈菡也不是好性儿，紫芙是不知道内情，沈菡却是听玄烨详细说过这位孔格格的经历，所以能理解她为什么成了现在这幅性格。
　　这位孔格格是清初定南王孔有德之女。
　　顺治九年时，李定国奇袭广西，桂林城破，孔有德殉国，全家一百二十余口悉数被杀，只有十七岁的孔四贞与兄长被送出避难。
　　之后其兄长也被捉住斩首，她为躲追兵，在外过了近一年的难民生活，才被收复桂林的孔有德部下救下，之后一身缟素扶灵柩北上，辗转至京。
　　太皇太后怜她孤苦，留她在宫内居住，还曾想着撮合她与顺治爷。
　　不过孔四贞性格刚烈，直言已有父亲指配的婚事在身，拒入帝帷。太皇太后只好收其为义女，封了和硕格格。
　　可惜她所嫁非人，丈夫心机谋算，导致夫妻最终失和不说，还跟着吴三桂一起造反。
　　最后孔四贞率领旧部兵变，才夺回桂林的兵权。
　　她掌权后力图反正，继续效忠朝廷，结果又被闻讯而来的吴三桂破城，丈夫被杀就罢了，可怜其独生子也被叛军所杀，再次家破人亡。
　　她本人又被吴三桂挟持，在昆明囚禁了八年，直到前两年朝廷战胜，才得以回京。
　　玄烨当时对她道：“孔四贞既有忠心，朝廷便不好薄待，所以皇玛嬷才召她进园子来小住。不过她历经此劫，估计性子有些执拗，咱们面子上客气些就行了，私底下你别搭理她，免得受委屈。”
　　当时沈菡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今天见了孔四贞本人，方才了然。
　　不过想想她这些年的惨痛经历，还能这般挣扎着活着，已是不易，如何还能保留女儿家的温柔。
　　她说紫芙：“以后对着孔格格还是要恭敬些，别在意她的冷言冷语，她那不是针对我。”
　　说实话，要是换成是她有这等遭遇，别说变得冷漠孤僻，还能不能有勇气活下去都不一定……
　　想到这里，沈菡突然觉得自己最近的一些烦恼和焦虑简直就是无病呻吟。
　　——当她在为时光飞逝，容颜易老愁苦的时候，这世上却早有人已经被时光摧残地不成样子了……
　　沈菡：“之前南果房送过来的那批鲜果，把最好的挑出来，给两宫送过去。再额外每样挑一些，给孔格格也送一份。”
　　虽然她不想再跟这位孔格格打交道，不过能照顾的还是多照顾一下吧，动动嘴皮子的事。
　　紫芙拿自家主子这脾气没办法：“是，奴婢这就去。”
　　……
　　作者有话说：
　　梳子来自资料，是故宫藏品。
　　孔四贞生平经历来自百度。


第97章 忠诚
　　◎不能说的秘密。◎
　　沈菡一直是个“社交懒癌”, 不是社恐，就是纯粹的不喜欢跟生人打交道，觉得累。
　　但人是社会动物, 只要活着就免不了要社交。而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没有谁敢拍胸口说自己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虽然经过几年的锻炼, 沈菡的社交技能有所提升, 但她可不认为自己已经人见人爱了——现在大部分人这么给她面子, 那都是看在德妃娘娘“宠冠六宫”的份儿上。
　　说白了, 人家冲的是她身上的圣宠，和圣宠代表的权势，可不是冲着她本人。
　　但如果是不在意这些的人, 不买她的账很正常——这个世界上能人见人爱的只有银子。
　　孔四贞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无欲无求的境地，除了太皇太后, 连太后都得不到她的好脸, 更别提沈菡了。
　　好在这位孔格格只是小住，没多久就回家了, 与沈菡见面不多。
　　等她走后，太皇太后竟然还专为此又和沈菡说了两句：“四贞……哎，她不容易，有什么不妥的, 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沈菡忙道：“皇玛嬷放心，我都懂得, 孔姑母过得艰难，我做小辈的，多体谅些是应该的。”
　　再说这里头还牵涉着朝廷以及玄烨要厚待忠臣的意思, 沈菡哪能这么不懂事, 为着几句话坏了大局。
　　太皇太后见她识大体, 心里欣慰。
　　想了想，又提点了她两句：“皇帝住在宫外这么久，他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有些事情你便该替他想到。宫里尚有皇贵妃、贵妃等一众主位和阿哥公主们，不好疏忽。”
　　皇帝是整个紫禁城的主心骨，他在外头一住大半年，只偶尔回去那么一两趟，宫里其他人时间长了难免空落落的。
　　而且宫里人这几年只能眼瞅着德妃吃肉，自己却连口汤都喝不着，现在她更是干脆连锅都给端走了。
　　太皇太后心里多少有些担心，万一其他人饿红了眼，合起来掀了桌子，对她和几个孩子来说，都并非好事。
　　好不容易这几年前朝后宫都太太平平的，太皇太后实在不愿意再有什么是非动荡冒出来，甚或再给爱新觉罗家添一段儿‘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沈菡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太皇太后的意思。
　　没想到一向事不关己的太皇太后竟然会主动提点她，沈菡心里颇有些惊讶。
　　太皇太后是好意，不管沈菡自己心里对此事是个什么想法，她都得先应下。
　　沈菡连忙从座位上起来，面朝太皇太后恭敬福身道：“是，谢太皇太后提点，臣谨领慈训。”
　　……
　　回去的路上，沈菡有些心烦，却又觉得这股心烦挺莫名其妙的。
　　其实太皇太后的话也没别的意思，玄烨一忙起来确实容易长时间疏忽旁人，忘记这些后宫琐事。
　　若是放到以前，太皇太后说了这话，沈菡可以若无其事地转达，之后玄烨自然会想起关照其他人的感受，免得后宫气氛太紧张。
　　可是现在……她却不太想提，也不太敢提了。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雅利奇、九阿哥和十阿哥出生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奉御过了。
　　玄烨偶尔还是会去坐坐，陪陪孩子，和主位们说说话，却再也没有留宿过。
　　一开始沈菡并没有发觉——皇上去别的地方都干了什么她从不打听。
　　但时间久了，总会知道的。
　　而等她知道后……
　　她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她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想是为什么，还是当作不知道。
　　尤其是来了园子后，那些事情逐渐离她的生活更加遥远。
　　仿佛只要关上园子门，外面的风雨就再也淋不到她了。
　　她当然知道现在这样很危险，她应该像太皇太后希望的那样去提醒他。
　　可是……
　　她怯了。
　　如果她提醒了他，他这次会怎么做呢？
　　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万一他，又去……了呢？
　　万一，这只是个梦呢？
　　万一，梦醒了呢？
　　宝物未到手时，人只会期盼得到它，却不会因为它不在手中而痛苦。
　　但如果得而复失……
　　——你会不会后悔曾经得到过它呢？
　　紫芙刚才在路上就见主子面色不佳，一回来赶紧去茶房拿点心和奶茶：“主子，今年的玫瑰刚下来，万岁让人把御前最好的一批送来了。杨师傅说他做了几种新口味，这个加了山楂酱，这个加了桂花酱，更清甜，都是刚烤出来的，您尝尝？”
　　沈菡接过来尝一口，鲜奶和面烤出的饼底，玫瑰馥郁的清甜加上山楂酱的微酸……
　　她的眉头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精神也缓和了。
　　——她不后悔。
　　自从她和玄烨坦诚以待，心心相印之后，她对两人的关系就有了很明确的定位和认识——他们是夫妻。
　　虽然她不是皇后，但制度如此，何必自苦。
　　至于她与玄烨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沈菡也想明白了。
　　这世间的夫妻千千万万，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单纯靠爱情维系的婚姻，都是少之又少，至珍至贵。
　　大多数夫妻之间的感情，都是混杂了无数种情感的。
　　或许有相濡以沫的亲情，有兴趣相投的友情，有共同抚育后代，共享天伦的伴侣之情，当然也有至真至纯，此生唯一的爱情……
　　人的感情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两个相伴数年、十数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对，甚至共同孕育生命的人之间的感情，很难简单的找出一个词去概括。
　　爱新觉罗玄烨是她的丈夫，是她共度余生的伴侣。
　　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夫妻之情。
　　爱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她确实得到了爱新觉罗玄烨的心，但同时，她也必须接受另一个事实。
　　——爱新觉罗玄烨是一个古代人。
　　他生来就是皇子，现在更是皇帝。
　　就像她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玄烨从出生起受到的教育就是‘三宫六院’，‘女人只是生育的工具’。
　　这在他的三观里才是‘对’的，才是有利于皇室血统承继，有利于国家统治的。
　　哪怕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恐怕也很难理解‘爱情需要忠诚’这件事。
　　她也没有理由去批判他——他的脑子里根本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怎么去理解？
　　……
　　沈菡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玫瑰饼，甜蜜的味道在舌尖上来回盘旋，却仍让人有些不足。
　　她端起眼前案几上香滑浓郁的奶茶一饮而尽，甜得都有些咸了。
　　——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是任何人的错。
　　错的是制度和时代。
　　——而她永远也不可能改变制度和时代。
　　沈菡吩咐紫芙：“给阿哥们送些过去。四阿哥爱吃纯甜口的，我尝着加桂花的他肯定喜欢，不过也不许他多吃。六阿哥爱酸甜口，山楂味的可以许他多吃两个。其他阿哥那里也不好疏忽，你把所有阿哥的分量点好，送到四阿哥那儿，他知道该怎么做。”
　　紫芙应下：“是。”
　　……
　　紫芙走后，沈菡继续就着奶茶吃玫瑰饼，一个又一个，甜得舌头都有些涩了。
　　虽然她一直缩在龟壳里，但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不是吗？
　　——时代、制度、观念和身份，注定了不管以后他们的感情多么好，她生下多少个孩子，有些事都将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是她永远都不能主动说出口的‘诉求’。
　　——因为这件事的主动权从来都不在她的手里。
　　沈菡轻轻擦了擦脸颊，一点一点把眼前散落的点心渣归拢起来，收拾干净。
　　——不过不能明说，不代表她就要认命。
　　她已经逃避了那么久，可以了。
　　出来面对吧。
　　她想要什么，就去努力争取。
　　即使不能说出口，也一定会有办法的。
　　——就算将来失败了，她不怨他，更不会怨恨自己。
　　时代如此，她无需为此痛苦。
　　身后的风景，不管是美丽还是萧索，都不值得留恋。
　　她是一个习惯向前看的人，她一定会努力让自己活得开心的。
　　果脯花香的馥郁香甜终于彻底压下了心头的苦涩，沈菡整理好心情，把盛着点心渣的盘子挪到一边，静静地翻看起桌上畅春园的内务细则。
　　——她恨这个时代，但她爱这个人。
　　……
　　晚上玄烨回来后，沈菡提起这事，面上已经很自然了：“皇玛嬷是这么说的，不过这种事我又管不着。我只管把话传达到，剩下的皇上自己看着办吧。”
　　玄烨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沈菡只当没看见，面上毫无异样，再严肃不过，仿佛两人是在商量什么国家大事。
　　玄烨心里一笑，不过面上没动声色。
　　他放下茶盏，斜靠在炕桌上，低头转着手上的扳指没说话。
　　屋里陷入沉默，茉莉花茶清雅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在屋内盘旋环绕。
　　氤氲、暧昧、且朦胧。
　　沈菡被这种气氛搞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虽然没抬头，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盯得她全身发麻！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玄烨突然挑起嘴角笑了，抬头看她：“朕知道了，朕会处理的。”
　　沈菡仿佛被针扎了一般，‘蹭’地一下站起来！
　　她攥紧手心，强装镇定点点头，就要往外走：“我去安排晚膳！”
　　结果还没等走出梢间的门，就让人一把拽回去压在了榻上！
　　沈菡踢腿挣扎：“干什么！我要去准备晚膳！”
　　玄烨拿腿别住她：“急什么，等会再说。”
　　沈菡脸都气红了：“我不要！我饿了！”
　　“朕也饿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胆子那么大，红着眼睛就骂出来了：“你讨厌！”
　　结果竟然把玄烨骂的更兴奋了，很高兴地把她压倒了。
　　“你不讨厌。”
　　沈菡：“……”
　　讨厌！！！
　　***
　　第二天，玄烨心情很好地吩咐顾问行：“你回宫一趟，把上次朕去南苑打的那些东西拣出一些，分送景仁宫、永寿宫、延禧宫、钟粹宫和翊坤宫。”
　　顾问行：“是。”
　　玄烨又提笔写了几封信笺，交给顾问行：“再者，问候宫内众主位、公主、阿哥们，最近可都好吗？有没有谁身体不适？至景仁宫时，详问皇贵妃见今身体如何。朕见太医院脉案，之前的肝郁之症似是仍不见好转，你当细细询问其精奇妈妈里，看需不需要太医院另行斟酌药方。”
　　顾问行躬身接过信：“是，奴才谨记。”
　　玄烨又想起永寿宫的脉案：“另外，上旬太医院报说僖贵妃亦有些小恙，问其是否痊愈，惠妃……”
　　关心完后宫众人，又把孩子挨个儿问了一遍：“问九阿哥与十阿哥的妈妈里，如今两人有多高多重了……开春换季，气候多变，公主阿哥们可有不适，二公主每逢换季，惯有咳疾，今年可曾好些，嘱咐他们的保姆要多上心……”
　　最后玄烨把前几天各省的春贡拟了一份分赏单子：“皇贵妃惯爱果脯，将安微新进的樱桃脯和枣脯单挑出来送景仁宫。宜妃最喜卤虾，将库里现余下的卤虾茄子、卤虾芸豆、卤虾王瓜等，单送翊坤宫。”
　　余者还有河南新进的百合粉、薏仁粉、山药粉，陕甘进贡的兰州挂面、西安挂面、同州吉利茶等。
　　玄烨显然对宫中主位的喜好了如指掌，分赏诸人的东西都是照个人喜好来的，仿佛每个人都被万岁记挂在心上。
　　顾问行一一记下后，又当面复述一遍，玄烨点头：“这些信你一并捎回宫去，宣谕众人。另外，再去问问众位阿哥，若有要捎带回宫去的东西，可一并带回去。”
　　顾问行：“是。”
　　玄烨想着这么多事，他一个人不定能顾得上，点了旁边已经跟了他十几年的一个太监：“让他跟着你，给你打个下手吧。”
　　小九原本在一旁伺候茶水，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会突然点他跟着一起去办差！
　　他惊喜万分地跪下：“嗻。”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隐晦
　　◎百转千回。◎
　　小九被巨大的惊喜砸蒙了, 晕头晕脑地跟着顾问行一起退出九经三事殿，脚步悬浮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库房门口了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托了生得还不错的福, 他一进宫就被分到了御前，从十二三岁起就伺候万岁爷了。
　　不过御前有本事的人太多, 想往上爬十分艰难。
　　他从进宫就开始攒银子, 拉关系, 套近乎, 卖人情，百般经营，千般谋划, 才终于在去年爬到了御前伺候茶水。
　　皇上喜欢用他这种知根知底，伺候了多年的老人, 到了皇上眼皮子底下, 他一定能出头！
　　说是这么说，但之前真的被皇上赐了新名字的时候, 他还是万般不敢相信，觉得万岁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但今天被万岁指派了正经差事，他才明白——原来万岁真的把他当个人看了！
　　小九本姓梁，家里排行第九, 所以名叫梁九，万岁知道他后, 又给他加了一个字，改为‘梁九功’。
　　梁九功虽然爬上来了，但在顾问行这个大总管面前还是个孙子。
　　他有些兴奋：“师父, 今儿这一趟要跑不少地方, 晚上是不是回不来了？”
　　顾问行点头道：“最早也得明天晌午才能回来, 你找人给你替个班儿，别误了御前的差事。”
　　梁九功：“是，您放心。”
　　到了库房，他跑前跑后，半点儿不用顾问行劳累：“师父，有什么事您吩咐我干就行了！”
　　顾问行满意，将他提溜地团团转。
　　他跟皇上不是一代人，不可能伺候皇上一辈子。他今年也四十多了，最多再过十年，御前就容不下他了。
　　顾问行并不担心自己的下场。
　　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他伺候皇上半辈子，自问一向勤谨稳重，不贪不渎，忠心耿耿。
　　皇上是不会让忠心之人没下场的。
　　皇上待他恩重如山，如今既然到了培养新人的时候，顾问行自然当仁不让。
　　他身为敬事房总管，对宫中太监了如指掌。
　　这剩下的十年，他要好好帮皇上掌掌眼，只有挑出了忠心又得用的奴才，他才能放心离开啊！
　　景仁宫里。
　　佟佳氏看着皇上这封信——
　　“……朕二十八日曾至南苑行围，鹿狍狐獐俱都得了些，见今苑内河中鱼甚多，一时兴起，朕乘小船打鱼，得了许多，其味鲜美，书不能尽，特分予尔尝之……”
　　明姑姑见了万岁特意送来的这许多东西，再听到顾总管的传话，心里高兴极了：“主子，可见万岁念着您呐！”
　　佟佳氏心里也很安慰，皇上终归还是记挂着她的。
　　不过她身体不好，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樱桃脯和枣脯留下，其他的按照万岁的吩咐都分下去吧。”
　　明姑姑：“万岁既然特意嘱咐了让太医院重新斟酌药方，您看是不是传太医再过来请个脉？”
　　佟佳氏对这个不是很积极：“有什么必要？请不请的，还不都是那些说法。”
　　开来开去都是那些平肝疏气，安神静心的方子，有什么用？
　　明姑姑也犯难，主子这实是心病，太医都说了，想要根治，最重要的还是想开点儿。
　　偏偏佟佳氏想不开，她问明姑姑：“八阿哥可有东西捎回来？”
　　明姑姑忙道：“有，有。”
　　她把八阿哥送回来的盒子找出来：“八阿哥给您送了好些玫瑰饼回来，说是今年刚下来的新玫瑰做的，香着呢，请您也尝尝鲜。”
　　佟佳氏尝了一个，心里舒服了点儿，又问：“后殿……可有收到东西？”
　　明姑姑：“……”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收到了几篓果子，不值什么。”
　　佟佳氏心里又梗住了：“果子？是鲜果吧？我记得觉禅氏好像不爱点心最爱鲜果？”
　　明姑姑:“……”这个，她就不太敢说了。
　　明姑姑劝道：“主子，阿哥还小呢，他能知道什么？说不定是下头人自作主张给送的。”
　　佟佳氏：“那给我的玫瑰饼又怎么说？也是下面人送的？”
　　明姑姑都要无奈了，她们主子这几年性子真是越来越左了。
　　明姑姑知道，主子这是想要孩子想魔怔了。
　　有时候她都后悔，早知今日，还不如不撺掇主子抱养八阿哥，许是还能好点儿。
　　她试着又劝了劝：“主子，八阿哥打小儿在您身边长大，不论如何，对您都是极孝顺的。您放宽心，实在没必要为这些小事伤着自个儿的身子……”
　　佟佳氏心情郁郁，她不是个不懂道理的人，可人一旦钻了牛角尖，想再出来真是太难了。
　　佟佳氏当年抱养八阿哥，一开始一切都挺好的。
　　虽然八阿哥不是她亲生的，但小婴儿懂什么，养在身边活泼可爱咿咿呀呀，对着她都是一样亲近的。
　　但时间一长，味道就有点变了。
　　——八阿哥是要吃奶的。
　　哺乳那个人，对孩子来说意味就是不一样。
　　八阿哥越来越‘认母’，自然更亲近觉禅氏。
　　哪怕见得少，他还是亲近她，一见觉禅氏就笑，眼神都和看别人的不一样，时间长了见不到就闹着要找——他只认觉禅氏是‘额娘’。
　　佟佳氏又不能自作主张给他断奶，也不能拦着他不叫他见亲娘——皇上还在上面看着呢！
　　所以她每天就跟个夹在生母和孩子之间的恶人似的，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那把八阿哥再还回去？
　　不说她丢不起这个人，八阿哥她也养了那么久，也有感情啊！
　　佟佳氏左右为难。
　　恰在此时，德妃又有孕了！
　　紧接着宜妃和僖贵妃竟然也前后脚有孕了？！
　　佟佳氏听到消息后心里简直跟吞了黄连一般，只剩下苦水了……
　　所有主位，这宫里所有有名有姓的女人，就连戴佳氏和觉禅氏这种被皇上厌弃的都得了自己的孩子！
　　更不用说德妃、宜妃、荣妃这种命好的。
　　只有她！满宫里只有她！
　　一无所有！
　　她当着这个皇贵妃，踩在所有人的头上，但实际上她有什么呢？
　　佟佳氏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不甘人下之人。
　　年轻时‘皇贵妃’能够带给她的满足感，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越来越无法抵过‘无子’的痛苦。
　　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快想疯了！！！
　　明姑姑见主子突然泪流满面，吓了一跳：“主子！”
　　佟佳氏情绪失控，抱着八阿哥送回来的膳盒哭得气噎声阻。
　　她真的就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已！
　　她也不求多，给她一个女儿她就满足了啊！
　　为什么别人都有！
　　只有她没有！
　　为什么！
　　……
　　翊坤宫里，宜妃同样收到了万岁亲笔写的书信。
　　里面不仅说了她家里人的近况，还说五阿哥最近在园子里和众兄弟一起进学‘甚是长进’，又细细嘱咐了她九阿哥抚养的一应事宜，道‘阿哥年小，当仔细’‘近来尔身体可好？’
　　宫女见主子面上露出和缓的笑来，心里也跟着高兴：“主子，万岁赏了卤虾。奴婢打听过了，顾总管说只有咱们宫里有，可见是万岁心里想着您，特意专送来给您的。”
　　宜妃心里更舒服了一些，是啊，万岁心里应该也是有她的……
　　其他如永寿宫、延禧宫、钟粹宫，也都收到了万岁的书信和赏赐，信里那殷切的关怀，极大地抚平了这半年万岁不在宫中带给众人的失落感。
　　以及……不甘与嫉妒。
　　惠妃叹口气：“罢了，就这样吧。”
　　其实她都认命十好几年了，实在没必要再去羡慕德妃的宠爱。
　　反正不是德妃，也不会是她。
　　但就算是早就想通了，这样明晃晃让人难以置信的宠爱扎在眼前，也真是刺得人心都要碎了！
　　惠妃轻抚胸口，又拿起皇上的信来缓缓。
　　皇上对她还是极亲近信任的——‘尔侍朕最久，是朕极信之人……’
　　只要有这份敬重和胤褆在，谁说她就不会比德妃走得更远呢？
　　……
　　顾问行带着梁九功在东西六宫跑这一圈儿，腿都遛细了。
　　两人赶着各宫门下钥前把差事给办完，擦着汗回了乾清宫耳房。
　　梁九功要伺候他洗漱，顾问行止住他：“万岁既点了你办差，就是有提拔你的意思。不过你要真想上去，得先自己有这个心气儿，有些事，就不是这个位置上的人该干的。你若是还把自己当成个倒洗脚水的奴才，那这辈子也别指望得万岁的重用。”
　　梁九功有些手足无措，端着盆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也不是天生爱伺候人，可这不是，这不是他还没上去吗？
　　他哪敢现在就撂挑子不伺候顾爷了？那不是找死吗？
　　顾问行叹气，这人都爱拿自己的想法琢磨别人，也不怕琢磨到沟里去。
　　他一摆手：“行了，明儿宫门一开咱们就得抓紧回去，快歇着吧。”
　　梁九功见他不是假装，自己简单洗漱完倒头就睡了，只好也赶紧把水倒了，拿手巾抹了把脸，胡乱睡下了。
　　……
　　顾问行回来交差的时候，玄烨正在清溪书屋。
　　他问过紫芙两位主子正方便后，站在门外请见：“万岁，奴才回来了。”
　　“进来。”
　　东屋里，两人原本正半躺在窗户下的榻上看书，沈菡一看顾问行这应该是有正事要说，就要起身回避。
　　结果玄烨突然把腿一挪，压住了沈菡的一片衣角。
　　沈菡：“……”
　　顾问行：“……”
　　顾问行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照常和万岁汇报。
　　他把这次回宫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赏赐都是怎么分的，各宫主位都是什么反应，各位阿哥、公主的近况，有没有什么身体不适，以及向皇父致意的问候等等，一一如实禀报。
　　不过他心中有数，对万岁给各宫主位的问候和信件，只字未提。
　　沈菡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松弛下来。
　　但，没一会儿却又如坐针毡起来。
　　——干吗让她听这些啊！她……
　　沈菡想到这里突然愣住了
　　——她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呢？
　　玄烨一直在一旁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刚听到后宫的名字时跟只炸刺的刺猬似的，满脸凶相。
　　听得听着却又放松高兴了，结果高兴没一会儿又突然紧张不自在起来，瞪着一双眼睛犯蒙。
　　玄烨：“……”
　　这都十年了，她怎么还是这么有意思呢？哈哈！
　　他心里憋笑憋得不行，偏偏养气功夫实在到家，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顾问行退下后，沈菡见玄烨又在一旁自顾自转着扳指不说话，看她的眼神儿颇有些意味深长。
　　两人的眼神儿一对上，沈菡突然莫名奇妙就脸红了！
　　一股好像被看穿了的羞恼直冲脑门！
　　她使劲儿往后拽自己的衣角，玄烨直接伸手一把揪住。
　　沈菡觉得自从上次她骂人，他不生气反而更兴奋之后，自己的胆子确实见涨。
　　反正她现在就敢气急败坏地说话了：“你松开！”
　　玄烨挑着唇角笑：“怎么了？朕就拽个衣服你急什么？”
　　沈菡让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了：“你少那么笑！”
　　搞什么邪魅一笑！笑话谁呢这是？！
　　玄烨不松劲儿，这衣服她就别想拽回去：“现在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朕笑都不行了？”
　　两人谁都没提别的话题，就围着这块衣服角儿纠缠，越纠缠越乱。
　　沈菡兵败如山倒，力竭后面红耳赤地躺在榻上喘气。
　　玄烨上前压住她，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亲吻她的耳际
　　——你想要什么……
　　一股痒意自上而下，由内到外扩散开来……
　　沈菡忍不住侧过头去。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那股氤氲暧昧的张力又开始一点一点包裹住她
　　——你会来取吗……
　　沈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仿佛被野兽盯上一般的危险感和紧张感使她的皮肤战栗不已，全身的毛孔都在渐次炸开
　　——她在引诱他。
　　玄烨深深嗅闻着她的味道，他一直觉得她很好闻，闻了这么多年，愈加无可代替……
　　原始的欲望渐渐湮没了他的理智，让他那么想与她一起沉沦……
　　——他会得到她。
　　情之一字，如此有趣，令人沉醉不已。
　　……
　　作者有话说：
　　1.书信改写自《掌故丛编》康熙写给后妃的信件，文中只是手段，没有感情。
　　2.《浅谈男主的原型康熙》（以下不要带入男主，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和xie探讨。）
　　康熙是个站在满蒙汉三方交融的历史拐点上的皇帝。他本人的血统也是满蒙汉三方混血（佟家血统有女真之说，有汉人之说，但其家庭汉化已久），性格也呈现出了这种民族融合的多元化特点。
　　1.对外。
　　从朝堂的政绩和他本人的习惯看，康熙对外呈现出来的性格是满蒙豪放粗犷，大而化之，不拘小节那款的。与清初民族融合初期的时代特点相符，也与努尔哈赤、皇太极的性格相似，具有非常鲜明的满洲特质。
　　比如擒鳌拜，撤三藩，收台湾，平准噶尔，俄罗斯、西藏、整河务、漕运等等，说干就干，目的明确。
　　和将士同吃同住，多伦会盟和蒙古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在宫里待不住老想往外跑（有政治原因也有本人性格原因）。
　　他是一个更擅长打仗和处理大事的皇帝，性格直接，也很有干大事的耐心。但他不太擅长，也不太关注改革体制和内政这种细节上的东西，心思都放在大事上。
　　他在位期间，朝廷的内政体制和方针基本没有大的变化，逐渐有些混乱，和政治生态不匹配的问题越来越明显，这也是导致康熙朝中后期官僚腐败，吏治混乱的原因之一，因为内部体制已经不适合发展了。
　　康熙也不是不想解决，但一是他本身不擅长这方面，另一个是内部党争太厉害，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身体日渐衰老，性格逐渐安逸等各种原因。
　　Ps：这一点上雍正和康熙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雍正更擅长处理内政，不喜欢往外跑（一些政治上必须的北上南巡，自己不喜欢干又必须干的事都推给十三这个代理人了），他就蹲在家里收拾内政，大刀阔斧地改革。
　　总结：康熙对外呈现传统的满洲男子粗犷豪迈的性格特点，有干大事的勇气，也有谋划数年的耐心，不讲究吃穿，大而化之，有征服欲。
　　2.对内
　　从康熙私下里给孝庄、后妃、大臣、儿子等人写的私信来看，他私下里又是个极为细致、体贴、感情相当丰沛的人。这一点可能受遗传、汉学教育、自小成长环境的艰难所以学会体察人心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
　　具体来说，对太皇太后：在南苑驻跸，送鲜果，在南巡抓到鱼赶紧送回京，陪同出巡五台山记得叫上其他兄弟陪伴祖母等等。
　　对后妃：征噶尔丹时，沿路碰到什么新鲜事都写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主位们送回去，信里内容涉及很多，比如他打渔、沿途的景色，吃到了哈密瓜，给众人送回去，信里写这个怎么吃，等等。还给顾问行说，这些事情对外的奏报上没有，我写在信里，你要叫宫里主位们知道。
　　正如史料记载，清朝后宫嫔妃的生活是极其枯燥的，连宫斗都没渠道。康熙信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体谅宫里妃嫔生活乏味，知道她们都盼着知道他在外面的事，所以到哪里都写给她们。
　　他在亲征的路上还会写信给顾问行，说队伍里的郭常在、答应等人御寒的衣服鞋袜不够用了，让延禧宫主位给做了送过来，一连写了七种衣物种类，对生活细节了然于心。
　　对儿子：从留存的满文奏折看，他会和儿子开玩笑，逗乐子，体贴他们，教育他们。晚年他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还会给小儿子做凉帽，给内务府说你们这个帽子用的材质太硬了，孩子戴着不舒服，换一种等等。还给阿哥做小刀，小弓箭玩。
　　对大臣：会在回奏折的时候问你之前的病好了吗，我得了好药你试试，下次还会关心，还会关心大臣的家里人。
　　精神和感情对他影响比较大，感性这方面大概来自于顺治的遗传，不过他更内敛。
　　像承祜去世时，他对外努力表现镇定，但实际上影响了他本人的身体健康，包括十八阿哥死、废太子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总结：康熙私下对内的性格，呈现出体贴、细腻、观察入微，感性等特点。
　　3、矛盾之处。
　　康熙这个人在性格上呈现出来的矛盾之处，正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血统、所受教育完美契合。
　　要说他的举动有没有政治上或者功利的目的，肯定有，他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比如他对太皇太后和太后尽孝，自己就公开直言，他这么做一是有利于维护满蒙关系，二是要引导臣民和儿子秉持孝的思想，希望他们向他学习，是他用‘孝’维护统治的一种手段。
　　那他这些举动就没有真心了吗？不是的。
　　只能说康熙是一个皇帝，而对皇帝来说是没有公事和私事之分的。皇帝的一个举动，能影响很多事，达成多个目的，是他所处的位置决定的。
　　就像他体贴后妃们，后妃得了实惠，他也得到了后妃的忠心，后宫稳固，也不能说一点关怀的意思都没有。
　　比如给郭常在、答应这种不受宠、地位和女奴差不多的庶妃做衣服，有什么政治必要呢。
　　所以这就是之前我写“帝心和凡心”，皇帝也是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既有皇帝的考量，也有本人的性格在里面。
　　康熙对待长辈后妃孩子兄弟甚至亲戚的做法，显示出他本身对“家庭和睦温暖”的极大追求，他试图以自己的努力，维系一个不同于寻常冷漠皇室关系的“家庭”，只是哪怕是皇帝，事情也不一定能如愿。
　　4、如何看待
　　这里插一个讨论话题：古代人看皇帝，古代女人看丈夫，后妃看皇帝，阿哥看皇父，特别是看康熙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有为皇帝，和咱们现代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说特例，只说大部分普通人。）
　　在分析这些史料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尽量站在当时的环境去看，设想一下在当时那个背景下（皇帝、大汗是神，是天子，不是人），收到这种关怀的古代后妃、大臣、阿哥会是什么感想，我觉得他们心里的震动会比现代人想像的要大的多，甚至现代人可能根本无法理解那种心态。
　　比如在我们看来，老公关心一下，出门在外发个消息很正常。
　　但对后妃来说，她们本来就是皇帝的所有物，皇帝想怎么对她们都行，她们是伺候皇帝的，却被这样关怀，那她们对这个皇帝会不会死心塌地呢？
　　这里有一个前提是，环境和教育对人的影响是无比巨大的，清朝这种浓厚的主奴思想下，后妃基本出自上三旗包衣，她们思想从本质上就是臣服的。
　　皇帝的每一点关怀，带给她们的幸福感都是成千上百倍的（文中其实弱化了许多）。
　　这大概也是康熙后宫比较平和，后妃长寿者也很多的原因之一（详见《康熙皇帝一家人》各朝生育比例存活长寿比例对比）。
　　5.皇帝1V1的问题。
　　康熙这个人历史上有没有真爱呢？不知道。
　　（但从细节的档案看，德妃此人，四五十岁的时候康熙还带她去南巡，她应该是本身就有点儿呼吸道疾病，可能是哮喘，在南方水土不服，发作了，然后康熙写信让老四和十四一起来迎驾，让她赶紧见见儿子，心里舒服点。这个病德妃一直有，康熙去亲征的时候写信回来“我走的时候德妃有些小恙，现在全都好了吗？”据说她五十岁还被翻牌子，史料不详。不过这也不代表她是真爱，只能说感情比较好。）
　　历史上除了明孝宗，确实没有1V1能坚持到最后的皇帝，就是公认真爱的马皇后、长孙皇后这些，也是妃嫔一大堆。
　　讨论这个问题，我个人觉得应该站在男女两方的角度看，分析为什么那么多“真爱”没能1V1。
　　1）先说女方的需求问题，即古代女人是怎么看待“爱情需要忠诚”这回事的。
　　这又说到教育、环境、身份对人的影响，不啰嗦了，大家都懂。
　　思想启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古代女性经历了上千年的思想yan割，除了少数先驱者和觉醒者，大部分都处在思想蒙昧，甚至根本不了解什么叫自我需求的阶段。
　　她们天然处于一个‘三妻四妾’合法化的环境和教育里，甚至还有‘分担生育压力必须给丈夫纳妾’这种现实残酷需求，大部分女性可能根本理解不了‘男人应该对我忠诚’这件事。
　　哪怕自己心里不舒服，甚至被环境逼迫的不得不雌竞，可能也会认为是自己嫉妒，不够贤惠，而不会产生‘是你必须对我专一’这种认识，意识指导行动，意识不到她们当然也不会去要求男人。
　　所以哪怕是‘皇帝的真爱们’，估计也很少会有人有这方面的需求。环境和被yan割的思想，让她们屈从于男性附属的身份，觉得即使互相真爱，皇帝也可以睡别人这件事，没有问题。
　　2）再说说男方。
　　剖析两性关系的畅销书《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中，对男女双方在‘认识需求和满足需求’方面的差异，我觉得解释地比较切合实际。（只说书中作者结论）
　　女人是付出型思维，如果爱一个人，她就会用付出来表达爱，也会用同样的思维方式去审视男人，即如果你爱我，你也应该主动付出，在我没说出口之前就明白我的需要，继而满足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可是男人的思路其实完全相反。
　　男人认为，如果女人不要求我付出，那说明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甚至远远超过她。我现在只需要站在原地，等她付出就可以了。
　　而如果女人要求我付出，那说明我付出的不够，男人是个公平型思维，当他觉得他在‘情感积分表’上低于女人，他才会付出。
　　也就是说，如果女人有需要，她不让男人知道，干等着他自己意识到，然后主动满足她，基本不可能。
　　必须让他意识到女人有这种需求，希望他付出才行。
　　可女人又陷在自己的思路里出不来——你爱我就该主动做这个做那个。
　　很多两性矛盾便因此产生，归根结底在于两性思维方式不同。
　　如果从两性关系上分析皇帝1V1这件事，上面也说了，后妃极少能有人意识到自己有这种需求，极少的极少能意识到这种需求是正确的，而几乎没有人会向皇帝，这个和她真爱的男人提出这种需求，要求他做到。
　　在皇帝本身也觉得‘三宫六院’正确的情况下，‘真爱的女人’又没要求这个，两人还很和睦感情很好，皇帝主动去做的概率，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过如果这些女人要求了，这些皇帝能不能做到也存疑。
　　当然我觉得也没必要批判，双方都是古代人，在供需层面讲，双方都很满意他们之间的真爱，只能站在那个时代看。
　　就好像德妃，她被康熙这样关怀，作为一个古代女人，她满不满足呢？
　　6、最后
　　本文男主以康熙为原型，但其实去掉了康熙的很多阴暗面，而且男主显然比康熙更言情一些。
　　而以康熙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拥有了真爱，到底会发生什么很难判断，但我觉得那份爱可能会很强大。
　　不过皇帝，没有忠贞，只有取舍。
　　至于这个真爱最终是成为被取的一方，还是被舍的一方，可能要看她的份量到底有多重了。
　　说回男女主。
　　女主作为一个现代人，现在内心确实萌发了很多不能说的需求。
　　至于男主有没有意识到这种需求，会怎么取舍……
　　两人还都处在青年时期，一生那么长，成长型的男女主，不到完结到底会怎么变化作者也不好说。
　　但是在艰难的时代背景和身份差异下，一场双向奔赴的感情想要圆满，必定需要双方长久地互相理解、包容、妥协、付出，一直做出正确的取舍，不然只会是一场BE。
　　以上只是作者看大家都在讨论，忍不住参与一下，与文无关，也不代表文章走向与发展，大家可以按自己喜好随意解读文章内容。


第99章 宠物
　　◎狗痴与猫奴。◎
　　这件算不上‘事情’的事情, 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起，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太皇太后知道后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给他俩提个醒儿，具体怎么处置是皇帝自己的事。
　　如今不是打仗那会儿了, 海内承平已久, 皇帝御极二十几年, 到底该如何摆布后宫, 他当心中有数。
　　玄烨当然有数。
　　后宫局势一向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脱不开的干系。
　　他既然想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给她一个平静安稳的生活，让她不必整日胆战心惊, 难以安寝。
　　那么他就必须周旋其他人的想法，不能把旁人的路都给堵死了, 引得后宫众人, 甚至宫外的世家勋贵都对她恨之入骨。
　　南怀仁曾给他讲过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言说三角之形乃众多图形中最稳定者。
　　其实玄烨觉得这句话放在历史, 放在前朝和后宫亦是同理。
　　如今后宫的局势基本算是三足鼎立。
　　佟佳氏身为后宫位分最高的皇贵妃，手握宫权，又出身他的母族，听起来确实煊赫已极。
　　但实际上其入宫多年, 膝下仍无亲生子嗣，只有一个养子八阿哥充数, 意义不大。
　　无子，佟佳氏这个皇贵妃做得底气不足，自然不敢骄横擅权, 只能以“贤德”的名声装点门面。
　　钮祜禄氏, 出身名门, 家世显赫，膝下又有十阿哥这个亲生儿子，还位居贵妃。看起来好似既有依仗，又有子嗣，势力强劲。
　　不过她手中没有宫权，本人性格又木讷怯懦，见人自己先怯三分。
　　若不是有家世，又好运得子，连贵妃这个位子她恐怕都坐不稳，更别提出去找别人的麻烦了。
　　再往下，便是妃位上的几人。
　　这几个如今既有地位，又有子嗣，玄烨对外也一直示以敬重关照，势力十分稳固。
　　不过妃位上的全是包衣出身，论起身后的家世依仗，跟上头的佟佳氏和钮祜禄氏根本没得比。
　　而且宫权一直紧紧握在佟佳氏的手里，四妃手上都没有任何权力。
　　三方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没有哪一方过于强盛，方能维持住大局的平衡。
　　但玄烨心里也清楚得很。
　　德妃虽无家世和宫权，子嗣上也不至于太显眼，但论及宠爱，却尽夺他人之辉。
　　很容易成为‘变数’。
　　不过玄烨深知人性——人只要有所倚仗，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就会有顾虑。
　　而人一旦有了顾虑，便不会轻举妄动。
　　家族、权力、子嗣、地位、敬重、关怀、荣华富贵……
　　她们虽然得不到德妃拥有的宠爱，但他却会源源不断地提供给她们其他的‘利益’。
　　而只要她们舍弃不了这利益，就不会冒险犯禁，破釜沉舟。
　　她也才能有时间，慢慢成长起来……
　　——
　　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气温比往年高出许多。还不到六月，穿着素纱袍都已经能热得人大汗淋漓。
　　园子里虽然冬暖夏凉，居住环境比紫禁城舒适，但如今也是热浪滚滚，暑热难消。
　　玄烨一向畏暑喜寒，太皇太后体恤他待在京中身体不适，让他去口外避暑静摄。
　　玄烨有些犹豫，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便移驾，可单独留她在园中，玄烨又不太放心。
　　太皇太后让他别担心：“许是这段日子食素多了，我这身体近来轻快清爽了不少，没什么事儿。你只管去就是，好好保重龙体才是要紧事。”
　　玄烨只好应下。
　　回到清溪书屋，他和沈菡商量出行的一应事宜。
　　沈菡一听他说要带她去行围，不明所以：“打猎？”这么热的天儿，为什么要出去打猎？
　　玄烨摇头：“主要是去避暑的，顺带打猎。上次你不是没能去吗？现在总算是方便了，朕带你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沈菡想起来了。
　　应该是两年前雅利奇还很小那会儿，他在木兰建了个围场，说那里凉快，夏天去那里既能打猎还能避暑。
　　不过那次沈菡要照顾雅利奇不方便，就没跟过去。
　　沈菡没意见，只是：“那雅利奇怎么办？”
　　玄烨的意思是这次只带大阿哥和太子，她能理解。
　　胤禛大了，园子里又只有太皇太后和太后，里外都是皇上的人，她不是太担心。
　　胤祥是男孩子，整天和哥哥在一起，也不是那么黏额娘了，再说胤禛也能看顾他。
　　只有雅利奇，那么小，又是个女孩子，离开额娘肯定会不安的。
　　但要是带着她，来来回回舟车劳顿，她不一定受得了。
　　这个玄烨已经考虑好了：“咱们带她一起去。雅利奇种过痘，不怕往北边儿走，路上你们娘俩儿都在御驾里待着，也累不着。”
　　御驾又大又宽，走起来极稳，颠簸感很轻。
　　沈菡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如此了。
　　临出发前，沈菡把胤禛和胤祥叫回来一起用膳。
　　雅利奇一看胤禛回来，兴奋地扑上去：“哥哥，我今天抓到了一只小兔子，白色的。”
　　胤禛也高兴地把妹妹抱起来，哄道：“雅利奇真棒，那咱们今天晚上就吃这兔子了。”
　　雅利奇：“……”
　　沈菡：“……”
　　雅利奇扭脸找额娘：“额娘~~~”
　　沈菡好笑地把她接过来，胤禛见妹妹鼓起腮帮子不高兴的样子，不明所以：“怎么了？”
　　沈菡给他解释：“你妹妹是想把这兔子养起来的。”
　　下午雅利奇带着人在园子里遛弯儿，大概是溜达到了膳房附近，正碰上膳房要杀的兔子跑出来一只。
　　雅利奇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兔子呢，瞬间就被毛茸茸击中了心灵！
　　宫女见公主要自己上去抓，连忙拦住，兔子可不好抓，也不能让公主碰。
　　最后还是几个小太监一起围堵，才把这兔子抓回来。
　　膳房听说公主感兴趣想养这兔子，当然没有意见，还积极主动地把关兔子的笼子收拾一新，顺便奉送青菜嫩叶胡萝卜若干。
　　不过宫女怕膳房的笼子不干净，没敢要，只拿了些菜叶子回来。
　　兔子也不敢让公主自己抱着，没请示沈菡之前摸都没让她摸一下，她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宫女回来说了前因后果，请示该怎么办，沈菡知道后也有点纠结，不过想想宫里给主子吃的兔子应该没什么疾病吧？
　　见雅利奇眼巴巴地看着她，沈菡心软之下就同意了——只是不许她乱摸，别让兔子咬着，拿着菜叶子喂一喂倒是可以。
　　膳房的笼子肯定是不敢用的，但畅春园现在还没有设养牲处，一时还真不太好找。
　　好在太监里有的是手巧的人，季纶立马找出一个小太监，现编了一个先用着。
　　雅利奇高兴地在兔笼前蹲了一下午，还给兔子起了个名字——球球。
　　结果刚要给哥哥显摆一下……
　　胤禛见妹妹嘟着嘴不高兴，赶紧又从额娘手里抱过来哄。
　　胤祥在一边儿听到妹妹养了个兔子，却是另一种反应，他过来抱住沈菡的腿：“额娘，我也要养！”
　　沈菡低头看他：“你也想养兔子？”倒也不是不可以，再去膳房要一只就是了。
　　胤祥摇头：“我不要兔子，我要养鹰！”
　　沈菡：哈？养鹰？鹰也能养吗？
　　胤禛听到弟弟的要求也反应过来了，眼睛都亮了！
　　“额娘，我想养狗！”他可太喜欢狗了，早就想养了。
　　雅利奇一听也高兴道：“狗狗好可爱，我也想养，额娘我们养狗吧！”
　　……
　　玄烨一进门就见三个孩子都围在沈菡身边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要养个大狗，大狗威风，那个说小狗可爱，要养白色的，白色漂亮。
　　玄烨听了两句：“怎么？这是要养狗？”
　　沈菡和孩子们起身给他行礼。
　　胤祥和雅利奇都上来围住阿玛，争着给阿玛说要养什么。
　　胤祥还是坚持自己的爱好，他一握拳：“我不要养狗，就要养鹰！师傅说咱们满洲的巴图鲁都能征服雄鹰！”
　　玄烨听到胤祥竟然冒出这么一句，十分意外，高兴道：“你说得对，既然你那么喜欢，那就养吧，阿玛明天让养鹰处给你送几只来，你挑一挑。”
　　沈菡有点儿担心鹰会伤着儿子，不过想想宫里都有专业人士，也不是让他自己伺候，应该没事吧？
　　男孩子要散养，养鹰也不是不行，不过她自己可不想养这个，还是换个温和的吧。
　　宫里的动物其实不少，而且种类还挺丰富。
　　御花园设有鹿苑，放养着仙鹤，内务府有养牲处、养狗处、养鹰鹞处，东华门内东三所，还有个内养狗处。而且为了防鼠，宫里四处都有散养着的猫咪，个个吃得又肥又圆。
　　这些动物有的是官员进贡，有的是为了宫里主子们的需要，内务府专门捕购的，在宫里待遇也都不错，有吃有穿，还有专门的机构负责照料，《养牲底薄》上还记录着每一种动物的详细情况，每天的口粮拨给。
　　沈菡之前打听过，像狗和猫这两种最受欢迎的宠物，宫里还有本《猫犬名册》，每只都有名字，什么金橘、金豆儿、金茉莉……
　　内务府之所以对这些动物如此精心照管，主要还是因为要备着及时满足主子们的需要——因为宫里喜欢养宠物打发时间主子太多了。
　　有喜欢鸟的，像太皇太后和惠妃，宫里都养着不少品种珍稀的鸟，其中以鹦鹉最多。
　　宜妃宫里也养着狗，荣妃宫里的二公主喜欢猫，不过荣妃怕抓伤了她，不敢让她亲近，胤禛之前说胤祉和二公主经常偷偷在别的地方喂猫。
　　阿哥们还有养蟋蟀、养蝈蝈的，各宫里基本还都养着金鱼等等。
　　所以沈菡见玄烨同意了，想一想，既然孩子们都喜欢，那就养吧！
　　其实她也早就想养了，但之前碍着怀孕，雅利奇又太小，怕狗毛和猫毛迷着她的眼睛，也怕她不懂事揪毛揪尾巴，再把动物伤着，才一直憋着。
　　不过沈菡看胤禛和雅利奇：“额娘不想养狗，额娘更喜欢猫咪。”
　　她是个纯正的猫党！
　　标准的喵星人！
　　她是不会因为孩子改变自己的立场的！
　　雅利奇年纪小没定性，一听就改了主意：“那就养猫猫，猫猫也很可爱呀！比狗狗还要可爱！”
　　胤禛：“……”妹妹的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还有你这话我就不能认同了：“明明是狗更可爱！”
　　胤祥得了鹰，对这俩都不感兴趣，不过他也要积极参加家庭会议：“我也更喜欢狗！”他站哥哥！
　　二比二平手，四双眼睛一起看玄烨。
　　玄烨：“……”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都养，反正老四和老六现在住在道和堂，他们既然喜欢，就在道和堂养吧。你和雅利奇养猫就是了。等咱们回来让养牲处一起都送过来，你们挑喜欢的养。”
　　三个孩子都很高兴，胤禛还兴致勃勃地要给狗设计衣服和住处，连衣服上的纽扣都想好了：“狗爱跑跳，扣子钉得不结实很快就会掉的。”
　　沈菡见他考虑的面面俱到，一看就是琢磨很久了，这才想起来——据说‘四爷’好像是个狗痴？
　　咦？
　　可是这是她儿子呀！
　　她可是个标准的猫奴啊！
　　……
　　作者有话说：
　　紫禁城宠物饲养参考文献《到清朝打卡生活》《清宫私房事儿》。
　　关于雍正帝的狗痴，这两本书中均有记载。
　　《到清朝打卡生活》：
　　清朝的皇帝对动物各有偏爱，比如雍正帝就对狗情有独钟。据说，雍正帝最喜爱的两只狗，一只取名“造化”，另一只取名“百福”。雍正帝不止给狗穿上“华服”，甚至连狗衣服上纽扣的松紧都要亲自过问。曾谕旨:“虎皮衣上掌托不好，着拆去，再狗皮衣上纽袢钉的不结实，着往结实处收拾。”还曾传旨:“原先做过的麒麟套头太大，亦甚硬，尔等再将棉花软衬套头做一份，要收小些。”还曾经亲自设计狗笼，雍正皇帝素来以冷酷强硬的形象为众人所知，谁能想到他竟对宠物狗如此细心!
　　《清宫私房事儿》：雍正帝亲自设计狗窝、狗衣等，计划周详。
　　其实从父子俩私事上留下的书信看，细致，体贴小事这方面两人很像。


第100章 启程
　　◎宫门之外。◎
　　因为马上就要启程北上, 宠物的事只能等回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避暑的事。
　　用完膳后，沈菡把两个儿子叫过来细细嘱咐：“额娘不在的时候, 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凡事不能由着性子来。有什么实在拿不准的, 可以去闲邪存诚斋请教太皇太后, 不要贸然行事, 知道吗？”
　　胤禛这几年越来越有‘长子’的风范, 对额娘头一次离开那么远并没有表现出不安，反而信心十足道额娘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和弟弟。
　　沈菡：“……”
　　她不放心啊，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胤祥跃跃欲试, 恨不能马上开启‘浪天浪地自由模式’的眼神。
　　胤祥和胤禛的性格真是不太像，可能是上面有哥哥撑着, 有阿玛宠着, 有额娘护着，他从小就跟个蹦豆儿似的。
　　有了妹妹好几年也没见他有什么哥哥的自觉, 仍是‘小儿子’的心态。
　　听到额娘和阿玛这次要一起出去那么久，胤祥脸上的反应很明显就是“耶！终于没人管我了！”
　　玄烨也发现了，他摸摸下巴，看了胤祥一眼。
　　胤禛伸手从背后掐了弟弟一把, 胤祥一仰头：“……”
　　啊！
　　阿玛……我错了。
　　胤祥立刻收敛表情，乖乖道：“额娘放心, 我一定听四哥的话。”
　　沈菡还是不放心，玄烨没说话，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有他呢。
　　第二天阿玛和额娘走后, 胤祥立刻发现自己屋里的太监不听他的话了。
　　胤祥：“我的酸辣羊肚呢？”
　　小太监：“阿哥……顾总管昨天特意来嘱咐奴才, 不叫给您吃辣菜，点心也不让您多吃。”
　　顾问行是太监们的头头儿，他说的话就代表了万岁的意思，小太监哪敢违背啊！
　　胤祥：“……”
　　TOT！
　　哥哥说得对，他应该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啊！
　　……
　　圣驾出行不是小事。
　　从畅春园到木兰围场，至少要走上数百公里的路程。
　　为了保证御驾这一路上能够顺利通行，在围场的工程建完之前，率先完成的工程其实是修路。
　　新修的御道宽约十英尺，逾山涉谷，逢路架桥，长达一千多里，修得笔直平坦。
　　投到道路两旁的土堆成了一尺高的规整土墙，立有标注，标示着里程。
　　虽然御驾的队伍现在还没到，但大清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这一路上就已经有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人在这忙活开了。
　　管事太监掸了掸飘到袍子上的土，不悦地呵斥：“你们把手脚都放利索点儿！赶紧把这石头子儿都给我拣干净！土沙压下去！圣驾眼瞅着就要到了，到时候要是飘到万岁爷身上，你们这脑袋都别想要了！”
　　正干活的苏拉太监身上都穿着灰不灰蓝不蓝的袍子，这一路被沙土一扬，早变得黑不溜秋，乌糟糟的。
　　他们有的手里提着个小桶，正躬身埋头清理路上的碎石和杂物。
　　有的左手提着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右手拿着个扎着小孔的漏勺一般的物什，细细地往黄土路上洒水。
　　这洒水是很有讲究的，一片地方不能洒得太多，洒多了就成泥地了。
　　也不能洒得太少，洒太少了压不住扬尘，到时候皇上从这路上骑马过去，一蹬马蹄子飞了一脸土像话吗？
　　所以这还真是个功夫活儿，不是熟练工还干不好呢！
　　内务府就为这事专养着这么一批人，平常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御驾将要过的路上打前哨，人都管他们叫“洒水太监”。
　　一个洒水太监瞅见管事走远了，赶紧放下木桶松松胳膊，忍不住往地上‘忒’一声：“个狗东西！就会往咱们身上抖威风！”
　　另一个太监嘿嘿笑：“他不往咱们身上抖还能往哪儿抖？他还能威风到娘娘身上去？”
　　周围一众脸上乌漆嘛黑的太监听到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抖ta娘的蛋！”
　　“他哪有蛋能抖？”
　　“活该他没蛋，哈哈！”
　　“……”
　　眼见着管事儿又要往回遛，一个个的又赶紧提起桶，埋头老实巴交地干起活儿来。
　　管事回来见水洒得差不多了，又吆喝着让他们抓紧扯帷帐。
　　扯完帷帐，一群人收拾东西继续往下一个路段前进。
　　他们走后，侍卫上前接管路段，整条路自现在起便进入了封闭状态，不再允许任何人通行。
　　四下里一片寂静，恭候万岁驾临。
　　……
　　六月初一，圣驾自畅春园北行。
　　雅利奇第一次跟着出巡，看什么都新鲜。
　　她好奇地从纱窗往外看：“额娘你看！那里绣着龙龙！”
　　沈菡跟着从窗纱里望出去，宽敞的御道如打谷场一般光滑，道路两侧挂着雪白的帷帐，顺着道路一路向前绵延，望不到尽头。
　　帷帐上面用明黄的绣线绣着一个又一个五爪金龙，威武霸气。
　　原本沈菡以为圣驾出巡大概就和去南苑暂住差不多，结果等她亲眼见到后，才发现其规模之大，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沈菡的想象——整个出巡队伍的人数竟然高达七万人！
　　玄烨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同样自己骑马的大阿哥和太子。
　　再后面是沈菡和雅利奇所在的马车，宽大舒适，像一座移动的小房子。
　　车里应有尽有，行动起来确实颠簸感很轻。
　　御驾往后是各位王公、朝廷贵戚和一众官员，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车，马在前，车在后，绵延至数里开外。
　　这还不算完，这些人并不是自己来的。
　　就像御驾周围跟着许多奴才一样，他们各自的车架也被众多步行的随员和侍从簇拥着，所以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其实是很慢的。
　　再往外围，是整齐划一的卫队，护卫着队列中心的皇上和王公贵族。
　　就这一大群人，还只不过是整个队列中最少、构成最简单的一部分。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皇上出巡的阵仗，其实真不比打仗简单。
　　除了各种必备的日用品，还有无数的车辆、骆驼、骡子、马匹、帐篷、寝具、食具等等，或是抄近道先走，或是跟在大部队后面一同运输。
　　而且皇上和勋贵大臣们每天都要换乘坐骑，大批备用的马匹被士兵们牵着跟在后面。
　　周围还有许多准备屠宰的牛群、羊群和猪群，被驱赶着前进。
　　车、兽、人互相掺杂，场面混乱，气味嘈杂。
　　好在这一切距离御驾甚远，车里的母女两个都一无所知，她们只能看到前面的一小部分。
　　雅利奇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看什么都新鲜：“额娘，外面好多人！”
　　沈菡抱住蹦个不停的雅利奇：“你慢点儿，小心摔着。”
　　紫芙和青衿作为她的贴身宫女，不用跟着车子走，得以在车子里伺候主子。
　　紫芙：“主子，用不用奴婢和顾总管说说，再给车里加座冰山？”
　　沈菡伸手摸了摸雅利奇的后背，出汗了：“再加一座吧。”
　　顾问行正坐在车辕上，备着沈菡万一有什么需要，紫芙等人摸不着路子。
　　他听紫芙说完立马跳下车子：“行，我这就去，天儿也确实太热了，你记着过平地方的时候，打开车门和窗户通通风，别闷着德主儿和小公主。”
　　紫芙：“是，烦劳顾总管。”
　　加完冰山，车里果然舒服多了，连雅利奇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刚才好闷呀。
　　母女两人在车里除了吃吃喝喝几乎无事可做，好在御驾的供应都是最上等的，沈菡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把御膳房一块儿搬来，怎么要什么都有呢？
　　沈菡管着雅利奇不叫她吃太多冰碗：“吃多了闹肚子，晚上会肚肚疼！”
　　雅利奇犹豫着看了看：“再吃最后一口。”
　　沈菡无奈，又给她舀了一勺樱桃：“这次可真的是最后一口，不许再要了……”
　　不过这么多人赶路，显然中午肯定不能停下生火做饭，太费时间——沈菡终于理解为什么清朝习俗是两餐制了。
　　她们早上启程前是吃了早膳的，车里还放着各种点心、奶茶、水果，倒不怕饿。但外面在马上奔袭的人却什么都没法儿吃。
　　沈菡叫进顾问行：“皇上中午回来吗？”
　　顾问行：“回德主儿，万岁行进途中极少回御驾。”
　　沈菡皱眉：“那皇上也不用膳？”
　　顾问行：“万岁一向与将士们同食。”
　　这个……沈菡就不好干涉了。
　　沈菡有些着急，她之前从没参加过这种长途奔袭，缺乏经验，没想到中午他竟然不能停下吃饭。
　　这么大的太阳，骑马走一天，再饿着肚子，岂不是要把人熬坏了？万一低血糖怎么办？
　　沈菡犹豫道：“皇上随身只带了水袋吗？有没有带饽饽？”
　　顾问行：“没有，万岁……一向自持。”
　　玄烨既然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怎么会当众从兜里掏点心吃呢？除非是更衣，不然行进时他几乎从不下马。
　　沈菡无奈，只好在车子里干着急，愁人。
　　这一天母女两个就在吃吃喝喝做游戏中度过了。
　　为了防止时间太久，雅利奇待不住，沈菡和紫芙几个使进了浑身解数哄她玩儿，哄得精疲力尽。
　　沈菡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关在车里走那么久，感觉好绝望……
　　其实放到现代看，京城距离木兰并不远，但出巡队伍的速度显然不能和汽车比，所以这一路到木兰要走上好多天。
　　第一天按照计划是驻跸在三家店。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到达目的地，车停了。
　　沈菡带着雅利奇下车，玄烨带着大阿哥和太子正好走到跟前儿。
　　沈菡福身行礼：“万岁金安。”
　　大阿哥、太子马上避开，然后再回正给沈菡行礼：“德额娘安。”
　　雅利奇给皇父和兄长行礼：“阿玛吉安，太子哥哥、大哥哥吉安。”
　　大阿哥、太子回半礼：“五妹安。”
　　沈菡看他们三人都是一身戎装，虽然没什么尘土，但脸和脖子都晒成了红色，全是汗。
　　太子年纪最小，这么一天跑下来，整个人看着像在打晃。
　　沈菡不好管大阿哥和太子的事，只好对玄烨悄悄道：“这儿有洗漱的地方吗？我看你这一身挺重，现在既然不走了，能不能换了？”
　　玄烨见她使眼色，注意到两个儿子的惨样，反应过来：“你们两个先回去歇着吧，好好泡个澡，让奴才给推推，免得明天起不来。”
　　太子和大阿哥恭敬行礼：“是，儿子告退。”
　　他俩一走，沈菡就自在多了，赶紧拽住他：“走走走！你快找个地方脱了这个，肯定捂得不轻！”
　　玄烨守着儿子得强撑着，儿子一走也几乎快端不住了，他拽住沈菡：“走反了，这边。”
　　雅利奇赶紧跟上。
　　作者有话说：
　　1.康熙巡幸各种细节、道路、驻扎、人员物资、活动等，来自南怀仁的旅行日记。
　　本次北巡日程安排改写自《康熙朝起居注》二十四年六月记载。
　　本文非传统型宫斗文升职文，就是作者自己想写的故事，剧情不会一直局限在后宫的情情爱爱和感情线上哈。
　　主线可以理解为男女主成长日记。
　　（哎，所以还是《龙楼凤阙》这个名字更点题）
　　2. 补充一下关于康熙朝太监的履历，来自杨珍《清前期宫廷政治释疑》对康熙朝档案内重要太监的考据。
　　先说一下目前出现的这几个：
　　顾问行：据推测应是顺治朝或前明时期的太监，极得康熙信任，大概率是先帝旧人。文化水平较高，在清朝亲密主奴关系的背景下，他与康熙之间言谈及话题涉及范围都比较广。据康熙写给他的私信看，更像老友的口吻，会和他说旅途中的经历，发生的小事。不过鉴于这么写不符合主流对太监与皇帝关系的认知，可能引发争议，这部分没有扩展。从档案和履历看，其为人忠勤低调，对其他太监存善心，慎敏，所以结局很好。
　　梁九功：康熙朝中期太监，三十五年后出现在档案内，此时他已经是高位太监，承担大事，也就是普遍认知位高权重的“梁九功”。但档案中康熙曾称其为哈哈珠塞太监。哈哈珠塞就是小男孩的意思，推测其约于十二三岁开始伺候康熙，具体晋升履历不详，因为晋升到高位之前档案也没有他们的名字。
　　李玉、陈福、魏珠、张起麟、王朝卿等都出现在中后期的档案里，有的被雍正留用，属于中年发达，以后再说吧。人物太多不会每个都写，像李玉这种记载不详的，缺人名的时候就拿来安上了。


第101章 王冠
　　◎欲戴王冠。◎
　　出巡队伍驻跸的地点在河岸边。
　　暮色四合, 太阳只剩了一点影子。
　　昏黄的光影笼罩着喧嚣嘈杂的人群，打破了这片土地原有的空寂与荒凉。
　　原本沈菡听玄烨说让大阿哥和太子回去泡澡还很奇怪——荒郊野外，哪来的条件泡澡？
　　结果她和雅利奇跟着玄烨一路走到驻地后就明白了。
　　河岸很长, 沿河的堤上已经修建好了大量的小屋子，密密麻麻。
　　屋子是按照八旗的旗帜划分位置的, 镶黄旗、正黄旗位置最佳, 被两旗围绕在中间最大的那一间屋子显然是皇上的。
　　沈菡惊讶：“这个儿是专门建的……额, 驿站吗？”
　　玄烨：“不是, 驿站怎么会这么简陋，再说驿站也盛不下那么多人，这都是临时搭起来的, 明天一早就拆了。”
　　经过玄烨的解释，沈菡才明白, 原来她这一路看到的这浩浩荡荡的人群, 还只是这次出巡队伍的一部分。
　　先遣部队不只要运送各项物资，还得提前去各个驻跸点把临时的屋子建好, 以迎接圣驾的到来。
　　后勤部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带着基础物资紧跟御驾，保证皇上的各项供应都能跟得上，一部分在远程跟随, 随时给前方进行补给。
　　比如一些杀猪宰羊的活儿，都是要离着核心区老远操作的。
　　晚上沈菡在小屋子里吃上八宝鸭, 喝上酸梅汤后，心里很感慨——原本以为这次出来肯定是要遭罪的，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没想到竟然跟在宫里差不多, 除了一路上只能在车里待着闷了点儿。
　　不过这也可能跟她是女眷有关系, 毕竟玄烨和两位阿哥是挺惨的, 估计其他人更好不到哪去。
　　玄烨解下衣服后，后背全是一道又一道的红印子，大腿内侧也磨破了。
　　沈菡心里瘆得慌——她有个毛病，看不得别人身上的伤口。
　　比如要是她自己用小刀不小心在手上划了道口子，她就没什么感觉。
　　但要是听说别人划着了，或者看到别人身上的伤口，听到对方的描述，就会浑身难受，毛毛的。
　　她一点一点给他涂药，玄烨看她眉头紧皱，面色凝重，安慰道：“没事，朕都习惯了。今年这是天太热，以前不至于闷得这么厉害。”
　　沈菡拿他没办法，他要给八旗做出样子来，这份苦就非吃不可。
　　她犹豫道：“就算是要骑马，能不能换身普通衣裳？那么热的天，到木兰还有好久，穿着那身走上十几天，人怎么受得了？身体要紧啊！”
　　玄烨摇头：“哪有穿两天就不穿了的，让下面人看到，岂不是要笑话朕不能吃苦？朕要是自己都做不到，以后还怎么要求底下人。”
　　沈菡无奈，谁敢笑话皇帝……
　　玄烨见她不开心，哄道：“朕知道你是担心朕的身体，没事儿，朕打小就这么穿，早就习惯了。再往北走两天到了凉快地方，穿着就没那么闷了。”
　　好吧，这个看来是不行了。
　　她没忍住，又提起了吃饭的事儿，老这么饿着胃会折腾坏的，不能吃太显眼的，可以吃不显眼的啊！
　　沈菡：“我让他们都做成一口的量，给你装个小袋子放胸前行吗？这样你饿的时候从里面拿一个塞嘴里，没人能注意到的。”
　　再说就算有人看到了，谁又敢说什么？
　　她真是不理解，他干嘛这么较真儿。
　　玄烨：“……”
　　这不是她以前用来哄老六的招儿吗？堂堂万岁爷，这么着像话吗？
　　玄烨心里哭笑不得，不过这都是她的一片心意，他也没反驳：“行，朕都放腰包里，饿的时候就吃点儿。”
　　沈菡这才高兴了一点儿，也只能这样了，其他的她也管不了。
　　其实今天看到玄烨和太子的样子，她心里也多少明白了一些那句话的意思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大概就是说得他们这种吧……
　　……
　　御驾驻跸的屋子周围，只有两座小屋，分别住着太子和大阿哥。
　　太子的屋子在右后方，比左后方大阿哥的屋子离着御屋近三步而建。
　　太子屋内。
　　胤礽的哈哈珠塞太监边给他涂药边心疼道：“主子这也伤得太重了，不然和万岁说说，明个儿坐车吧，您还小呢。”
　　胤礽眉头紧皱着，有些烦躁道：“大哥跟我差不多年纪，也一样骑马。我是太子，王公亲贵们都在一旁看着，缩在车里像什么样子。”
　　何况汗阿玛自己都要以身作则，他更不敢偷懒。
　　胤礽心情很不好，今天骑在马上的时候，他总觉得周围的人，包括汉阿玛，好像都在审视他。
　　这一天下来精神时时刻刻紧绷着，他心里压抑着无数情绪和不安，刚才在营帐外不敢露出来，没了外人就忍不住了。
　　“你手轻点！”
　　小太监让他突然冒出来的暴躁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放轻力道，也不敢再多嘴了。
　　涂完药，胤礽强撑着用膳——饿了一天，浑身没力气不说，现在已经饿过劲儿了，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但胤礽知道这会儿是必须得吃饱的，不然明天天不亮就启程，他还要赶去御前候驾，早膳根本吃不了几口，再饿一天可能就撑不住了——他不能给汗阿玛丢脸，必须得撑住。
　　这时，外头守门的太监进来回禀：“主子爷，索大人使人送了药来，问您现在方便吗？他想来看看您。”
　　胤礽这会儿人都快散架了，恨不能吃完饭立马闭眼睡觉，谁也不想搭理：“不见不见，让他明天扎营再过来。”
　　“是。”
　　……
　　胤褆同样在上药，不过他的状态比胤礽要好得多。
　　毕竟他年长，又不像太子有那么多的课程，案牍劳形。
　　胤褆本就喜欢骑射，经常带着人往景山和南苑跑，一出去就是一天。
　　胤褆的哈哈珠塞太监是惠妃给的，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有些话旁人不能说，他说却不要紧。
　　小太监一边给胤褆上药，一边小声道：“奴才瞧着主子爷可比那谁强多了呢！那谁今天都要站不住了……”
　　胤褆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小太监一低头，把话噎回去。
　　胤褆没说话。
　　他把玩着腰刀从右侧的窗户望过去
　　——黑漆漆的河岸边，太子的屋子灯火通明，静静伫立在那里……
　　……
　　当天晚上，营中所有人都睡得很沉。
　　雅利奇白天兴奋了一天，但热情劲儿过去后，头次出门远行的疲惫漫上来，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拿不住筷子了。
　　沈菡抓紧往她嘴里再塞两口鸡蛋，趁她还清醒让她漱口，换下衣服，再用热毛巾擦把脸。
　　低头一看——已经睡沉了。
　　她轻轻把她放到床上——连床都带着。
　　玄烨小声道：“咱俩睡外面，让她在里面睡吧，免得半夜掉下来。”
　　小孩子从七八个月开始，睡觉就满床翻，到处滚。
　　雅利奇自己睡的时候，有妈妈们在旁边看着还好说。现在这里根本没搭她的屋子，孩子在外面也离不开额娘，所以这一路到地方之前，她只能跟着沈菡和玄烨睡了。
　　沈菡点头，好在床大，雅利奇人小也不占地方：“不过她晚上可能会蹬被子，老蛄蛹，别再吵得你睡不好，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玄烨：“没事儿，等睡沉了，打雷咱们都不见得能听得见。”
　　沈菡一开始没理解，等沾到枕头立马就明白了——瞬间困得睁不开眼。
　　原来她自己都没发觉，其实这一天她的精神也一直处于紧张激动的状态。
　　因为这实际上是她穿越十年后第一次走出‘宫廷’，第一次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虽然这一路上只是见到了无数的人、车、马，帷帐和黄土路，但她的大脑仍然是高度兴奋的。
　　沈菡这会儿安静躺下后，才觉得身体各处，包括大脑都早已疲惫不堪。
　　玄烨见她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开了，露出和雅利奇一模一样懵懂的睡态，也渐渐跟着放松下来。
　　闭上眼后不过片刻就睡沉了。
　　……
　　屋外，顾问行带着御前的一干人等还在忙活。
　　皇上今天穿过的盔甲不能放，得立马清洗出来，上油保养，明天要穿的那套今晚也得涂上油润着。
　　杂七杂八的事儿还有的是。
　　他让紫芙青衿等宫女都先去睡：“德主儿那边的事忙完了吗？忙完你们就赶紧去睡吧，明儿凌晨就得起。”
　　紫芙几个女孩子，也都是头一次出远门，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伺候主子启程，这会儿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过紫芙还记着要先把差事办完，出门在外不比宫里，什么都提前准备好，连主子和小主子明天在车里吃的点心都得现在打好招呼，免得供应不上。
　　一群人打着灯笼抹黑干活，主子们都睡下了，他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漆黑暗沉的河堤上，一盏一盏昏黄的灯笼仿佛鬼影一般，照着工蚁一样的人群……
　　……
　　之后的两天仍然在马不停蹄地赶路，雅利奇毕竟年纪太小，前两天还能靠新鲜劲儿撑着，第三天开始烦躁不安，沈菡的各种安抚都不太管用了。
　　玄烨安慰道：“再坚持坚持，明天开始就不用这么急着赶路了，到时候你可以和雅利奇出去散散。”
　　第二天沈菡才明白他的意思——御驾到了古北口长城。
　　此处人烟稀少，并无常住人口，帷帐帘幕得以撤去，杳渺无际的原野景色终于显露出来。
　　车马停下时不过才晌午，耀阳夺目的烈阳下，群山环绕，峰峦叠翠，隐约可见远处雄伟沧桑的古长城，龙盘虎踞般巍峨屹立。
　　雅利奇终于开心起来，牵着沈菡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天哪！额娘额娘！你快看！这里好大呀！”
　　沈菡望着这开阔天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久违了。
　　……
　　从这天起人群的活动自由了很多。
　　一是因为往后每一个驻跸点之间距离相对较近，不需要再一整天都在车里赶路。
　　二是已经到达可以狩猎的范围内，玄烨为了锻炼八旗，每到一个地方后都会拉着队伍出去围猎，每天用在路上的时间逐渐减少。
　　沈菡和雅利奇在营帐中的活动也很自由，并没有所谓的不能外出，不能见外男之类的规定。
　　之前听说太宗侧妃‘出轨’一事的时候，沈菡还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等她自己毫无约束地带着雅利奇外出游玩，身后跟着一群护卫时，才彻底明白了清初风气的自由。
　　玄烨对她带着孩子在草原闲逛没有任何意见，反倒是沈菡自己，乍一见到见到营地里那么多外男时，竟然浑身不舒服，感觉很多人在盯着她，整个人汗毛直竖，如坐针毡。
　　玄烨还怕她无聊：“可惜围猎太激烈，带你去不方便，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做，可以带着雅利奇往山上走走，记得带上护卫，防着野兽攻击。”
　　沈菡：“……”
　　她都没想到还能这么干。
　　沈菡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受。
　　难道她现在……
　　竟然还不如康熙爷‘开放’了吗？
　　……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震动
　　◎新的认知。◎
　　虽然玄烨并不介意她们外出游玩, 不过沈菡考虑过后并没有带着雅利奇上山，一直只带着人在营帐周围活动，最多去远处的草地上教雅利奇骑骑小马。
　　——麒麟这次也跟着她出来了, 趁这个机会正好带它跑一跑。
　　沈菡不带雅利奇上山倒不是因为‘开放不开放’的问题，主要还是为了安全起见。
　　现在的山林并不是后世的景区, 里面什么野兽都有。
　　除了专业的猎户, 普通老百姓平日根本不敢轻易上山, 若是不得不上山砍柴或是干别的事, 也都是全副wu装，结伴而行。
　　即便如此，猛兽伤人的事件还是屡见不鲜。
　　一些住在山下的村镇, 为了防备着山上突然冲下来的野兽或是狼群的攻击，常年有村民自组的卫队昼夜巡逻。
　　虽然娘娘和公主出去, 护卫的人手肯定够用, 真有野兽冲出来，护卫绝对会拼死保护, 绝不会伤着她们俩。
　　但伤着别人也很麻烦。
　　现在可没有抗生素青霉素等药物，被野兽伤到的伤口是很容易感染的，而古代，发炎发烧都是致命的病症。
　　护卫受伤后, 给他们看病的是军医，可不是太医, 药物也只是寻常草药。
　　说白了，能不能扛过去全看命——参见太宗那个死得莫名其妙的‘情敌’。
　　但沈菡和玄烨说的时候肯定不能这么说，她只是道爬山太累, 不想动。
　　而且麒麟现在正好是青年, 难得有机会到外面来, 她应该多放她出来跑跑。
　　以它的年纪，下次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跟她一起了。
　　玄烨也没多想。
　　出去狩猎的队伍收获颇丰，不过半日，竟然带回来五百多只牡鹿、狐狸、野猪、山鸡、獐和其他各种野兽。
　　沈菡看到不远处那成堆成片的动物尸首，没敢过去。
　　她好奇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打猎可不是个容易事，特别是找猎物和追猎物，这里又不是南苑那种圈养的动物，哪怕他带出去的人多，但半天就有这个数量，还是很惊人呐！
　　玄烨给她解释，因为在山里狩猎和在南苑那种开阔的地方不是一个打法。
　　玄烨：“在南苑行猎，大家都是各打各的，主要是为了锻炼各自的骑射功夫。出来巡狩是为了练兵，自然要齐心协力，合而围之。”
　　沈菡听他讲完，才明白大部队是怎么一起狩猎的。
　　他这次出去带的是从亲卫军里挑出的骑射好手，总共三千人。
　　这些人要按照一定的顺序和间距，绕着山峰围成一个直径三里左右的环形。
　　玄烨作为统帅，还要随时对队伍做出调整，防止环形发生凸凹和间隙。
　　包括大阿哥、太子等身份高贵的王公贵族，也都分布在环形队伍中。
　　等所有人的位置固定后，全体要成一条线向前推进。
　　行进途中，不管前面是谷涧，还是荆棘深丛，甚至是险陡的山崖，任何人都必须攀涉，不准左右窜动，离开队伍。
　　就这样，大部队在横越山岭和涧谷的过程中，把四周的野兽全部赶到这个环形网中，再渐渐地围到一块没有树木的低地里。
　　最后当三里半径的圆环，缩小到半径仅有二三百步的圆环后，所有人下马，步比步，肩并肩地穷追那些从洞穴中、从栖息地赶出来的野兽。
　　极少有动物能从这个紧密的圆环中逃脱，大多东蹿西跳也找不到逃路，最后力竭就捕。
　　沈菡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狩猎方法，虽然意外，不过倒不至于太惊讶。
　　真正令她惊讶的是他们杀死猎物的方式——炮击致死。
　　这个炮不是她印象里明朝就有的红衣大炮，因为据说那个移动不便，只是出来巡狩，显然没必要带那个。
　　玄烨带她参观的这种炮看起来很轻便：“你不是想看看吗？这就是了。”
　　眼前这排火炮与她在博物馆见过的红衣大炮图片有很明显的不同。
　　这种炮大部分部件都是木头的，实际上是一种木镶铜铁芯炮。
　　——只有管芯材料为铸铁，口箍及尾球镶铜，炮身以木料包裹，表面涂漆，火门有盖，开在后铜箍上。
　　整架炮被放在木质的平板车上，在炮身尾球后面立有螺旋铁柄，用以调整和固定炮的俯仰角度。
　　玄烨虽然觉得她可能只是想看个新鲜，不过还是耐心地给她讲解：“这个炮是之前打三藩那会儿，朕让南怀仁研究造出来的，移动快，打山地方便。不过它这个外壁是木头的，抗压力不行。”
　　沈菡点头，表示明白。
　　玄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听懂，不过这个木炮打三藩的时候确实立了功，也算是他挺自得的一件事。
　　跟别人不好显摆，跟她说就不用顾忌了。
　　玄烨：“南怀仁是朕的一个师傅，此人很有本事，教过朕天文、算学和几何，咱们有好几种火炮都是他主持设计的。前阵子他又交上来几张图纸，朕觉得还不错。内里有一种弹道弯曲的火炮，可以曲射杀敌。若真能成行，对我军火力提升极大！”
　　blablabla……
　　沈菡：“……”
　　沈菡越听越惊讶，倒不是惊讶他跟她说这些——早在几年前他们交心后，沈菡就发现玄烨有把她当‘听众’的趋势。
　　毕竟玄烨也是人，也有倾诉的欲望。
　　但他当着外臣是‘皇帝’，当着孩子是‘阿玛’，当着皇玛嬷是‘孝顺的孙儿’，能跟谁兴高采烈地吐个槽，说说心里话，吹吹牛B呢？
　　也就是沈菡了。
　　她既没有权欲，又能不带‘利益’色彩地看待他，只把他当成一个‘人’。
　　所以渐渐地玄烨有什么事儿都爱和她叨叨两句。
　　有的沈菡听不懂——什么谁贪污受贿了，谁拉帮结派了，谁写了一笔烂字，怎么好意思往上递折子等等。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也不是为了让她明白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就是吐槽一下，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听就完了。
　　有的能听懂——哪里又发大水了，哪里又旱灾了，今年怎么还不下雪，不知道明年的收成怎么样，哪里的灾民又跑到京城来了等等。
　　这些沈菡明白，但是也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她能想到的那些班门弄斧的建议，玄烨当然能想到，但其实很多现代的做法放在这里根本不合时宜。
　　沈菡只好陪着他一起犯愁，干着急使不上力。
　　不过有她陪着玄烨已经很满足了：“满朝上下，有几个是真心着急，跟朕一条心的？一听遭灾，指不定私底下在打什么主意，又想从中谋取什么好处。朕连赈灾银子都不敢往下拨，生怕又喂了这些恶狼！”
　　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很多，玄烨许是前面二十几年憋得太狠了，以前有什么话都不敢随便说，现在终于找着个能说的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亏得沈菡天生就是个‘倾听型’，不是个‘诉说型’，听着也不烦。
　　而且玄烨所处的世界实在太大了，沈菡纵使听不懂，却很难不被那个广阔的世界所吸引。
　　听他讲得多了，渐渐地，她好像也能窥探到九重之上的一抹色彩……
　　不过火炮这个事情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在她原本的认知里，清朝不是一直很不重视火器的发展吗？
　　据说比明朝落后多了。
　　怎么……听起来玄烨却对此十分重视呢？
　　玄烨还在畅想：“朕还打算让他们研究一种能骑在马上用的轻型小手炮，到时候将士人手一个火炮，必能战无不克！”
　　沈菡：！！！
　　这个这个，这个是不是叫火箭筒？！
　　沈菡内心激荡，震动不已
　　——所以既然玄烨有这样的雄心，到底为什么清朝后来会变成那样啊！
　　……
　　今天的午膳不再是膳房做的御膳，因为玄烨讲究物尽其用，打来了猎物不能浪费，能用的都要用上。
　　虽然用炮击杀的那些猎物不能指望有什么大用处——很多动物的毛皮血肉都不完整了，只能用来喂牲口。
　　但也有很多是用箭矢射杀的猎物，尸身完整，不管是皮毛还是血肉都能用上。
　　玄烨着令将取完皮毛的猎物送去膳房，处理干净后，给将士们加餐。
　　沈菡原以为是膳房做好后送给将士们，结果并不是，竟然是直接把治净的大块肉放到一个个大木桶里，用板车推到了营地中央分发下去。
　　营中架起了一口口大锅，里面烧着滚烫的热水。
　　士兵在营地中来来回回，交织的人群面上都带着喜色。
　　——旗人也不是每家每户都过得很好，也有很多普通旗民，平日里只能靠着家里男人的一点俸银和旗丁的禄米过活。
　　有的兵士每年拿到那点饷银后，可能要养活一大家子，平常哪舍得大鱼大肉的花销。
　　军营里的伙食也并不是很好，每天只有一顿干的一顿稀的，偶尔才能加个餐，见着点儿肉腥味。
　　所以大家都很愿意跟这种北巡围猎的差事，累是累了点儿，但猎物都是当场均分，随猎的基本每个人都能得着完整的肉吃。
　　一块块大肉被分送到铁锅前，加入海盐、酱油、葱、姜、花椒、大料等煮熟后，直接捞出来分到每个士兵的碗里，士兵们再用自己的小刀割着吃。
　　御驾的屋前也有这样一口大锅。
　　雅利奇头一次见到这么原始的‘饭’，很想出去围观。
　　不过现在营里来往的人太多，沈菡不放心，她只好站在门口往外看个不停。
　　很快，混合着作料味道的肉香在整个营中弥散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雅利奇拉住沈菡问：“额娘，还有多久才能吃啊？我好饿。”
　　沈菡塞了个点心给她：“大概还要炖一会儿吧？你先吃这个垫一垫。”
　　她见这会儿外面的人都已经分摊坐好，不像刚才那么嘈杂，雅利奇又实在好奇，便放她出去了：“额娘也不太懂，要不你去问问阿玛吧。”
　　雅利奇撒欢了：“好的！”
　　玄烨正带着大阿哥和太子在锅前煮肉，雅利奇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玄烨怕火燎着她，不让她靠太近：“你和你额娘在屋里等着就行，这边会伤着你。”
　　雅利奇喊饿，玄烨拿长木筷戳了戳肉：“这个至少还得半个时辰……”
　　他回来和沈菡道：“雅利奇年纪小，这些肉她吃两口就行了，不敢让她多吃，吃多了不消化再闹肚子，你带着她正常用膳就行，不用非得出来和我们一起吃。”
　　沈菡：“我是想着今天膳房那么忙，再做我们的饭不够费事的。反正这里有点心有饽饽还有奶茶，她食量小，配着肉汤给她下一小把面条，再吃几口肉就饱了。”
　　其实他们的屋里是真不缺吃的，各色硬的软的甜的咸的点心饽饽有的是，要不是沈菡管着不叫孩子多吃，雅利奇根本就不爱吃正餐。
　　而且沈菡觉得，既然玄烨想表示与将士同甘共苦，那身为‘娘娘’和‘公主’，就不应该大碗小碗、精羹细馔地往屋里要膳。
　　不然营里所有人都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偏偏她们俩门口一群人往里送膳盒，既显眼还不像话，等于直接让玄烨的努力白费了。
　　屋里又不缺吃喝，就非得要这一顿膳？
　　正事要紧。
　　大阿哥和太子包括玄烨自己，从打完猎回来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呢。
　　玄烨没想到她竟能意识到这个，心里既惊讶又高兴：“你说得有理，不过你们也别饿着肚子等了，在屋里吃点儿，外人又不知道，先垫垫。”
　　沈菡见他脖子上蹭了一块炉灰，拿帕子擦了两把：“知道，我让紫芙用茶炉热了奶茶和点心，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往玄烨嘴里塞了个一口酥：“既然没人知道，你也快吃一个，非得饿着。”
　　沈菡真是拿他这个较真儿没办法，抽着空儿塞点儿是点儿吧。
　　玄烨冷不丁手里就被她塞满了，心里既暖和又好笑，不过他也老实吃了。
　　沈菡又拿了几个刚热好的芝麻烧饼过来：“吃甜的腻，要不要再来点儿咸的？”
　　玄烨见她的架势简直像是要直接把他喂饱，连忙抹了一把嘴：“一会儿肉就好了，有这些就行了。”
　　沈菡见他要跑，连忙拽住衣袖又灌了他几口奶茶：“等等，干吃噎得慌，喝两口。”
　　玄烨：“……”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文献：围猎方式参见《鞑靼旅行记》，火炮参见《南怀仁与中国清代铸造的火炮》，百度。
　　满洲野味烹饪方法参考《满洲食俗与清宫宴膳史》，是后金时期的烹饪方法。


第103章 是你
　　◎另一个你。◎
　　沈菡自觉北巡这一路确实涨了不少见识, 不管是对古代，对玄烨在外朝的生活，对满洲和汉族的不同之处, 对后宫外面的世界，还是……对玄烨这个人, 都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原来很多事情和她脑子里固有的认知根本不一样, 或者说千差万别。
　　随着行围日程的深入, 见识到的事情越来越多, 沈菡逐渐发现，其实她的生活环境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
　　而且……单就这个时代来讲，玄烨真的算是个思想很开阔, 脑子特别灵活的人——通过这次行围，她更加透彻地理解了这一点。
　　沈菡以前在玄烨面前是不太敢表达自己思想的。
　　因为有时候她会害怕, 怕自己说的太多, 表现出的太多，万一说错话, 可能会让玄烨误会她有野心，或者有权欲什么的，继而猜忌她。
　　但现在沈菡慢慢明白了，在玄烨看来, 哪怕是真正有思想的那个她，估计也至多是从一盘水变成一盆水——他还是一眼就能看透, 能掌控。
　　真正强大的男人，根本不会害怕身边的女人有思想。
　　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女人压制或打倒。
　　——反而越是无能的男人, 才越发想要割断女人的双脚, 折断她们的翅膀, 用一切能束缚她们的东西将她们捆起来，生怕自己有一天被女人压在下面。
　　沈菡回忆着这些日子的行程，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惬意。
　　宫外的世界虽然不如内宫生活安逸舒适，却更加广阔自由。
　　那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压抑在她心底的暗沉之色，在这天高云淡的草原上、山林中，终于变得浅淡了许多。
　　这天，沈菡见到了一直被玄烨称之为‘南师傅’的外国人——南怀仁。
　　他站在玄烨身边，个子很高，蓄着长须，穿着一身外国服装，头不低，身不抖，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太子和大阿哥也在，玄烨看到她和雅利奇从屋里出来，对他们招手。
　　沈菡带着雅利奇过去，大阿哥、太子一起给沈菡见礼。
　　雅利奇第一次见到如此‘与众不同’的人，好奇地打量他。
　　玄烨给两人介绍：“这是南怀仁，是朕的一位先生。”
　　又给南怀仁说：“这是德妃和五公主。”
　　南怀仁躬身给沈菡和雅利奇行礼：“臣参见德妃娘娘，参见五公主。”
　　沈菡叫起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雅利奇却是孩子心性，直接拉着玄烨问道：“阿玛，这位先生怎么和我们长得不太一样呢？”
　　玄烨：“因为他不是咱们大清的人，他来自海外的一个名叫弥尔尼壬（比利时）的国家。”
　　雅利奇：“弥尔尼壬？在哪里？大清之外还有别的国家吗？”
　　雅利奇还不明白国家的概念，国家在她的心里就等于大清，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国度。
　　空口说很难说明白，玄烨牵着她往前走：“养心殿造办处之前刚做好了一个地球仪，等回宫后阿玛指给你看。”
　　雅利奇：“地球仪？”
　　沈菡：地球仪？！
　　玄烨：“是南师傅给朕做的，上面画着地球上各个国家的地理位置。”
　　雅利奇：“地球是什么？”
　　太子和大阿哥也很好奇——他们现在只学了国语和汉学，并没有接触过西学。
　　玄烨这才想起来，竟然没教过儿子这方面的知识！
　　西学的课程还是很有必要的！
　　玄烨给他们解释：“地球，就是天下，我们脚下大清的这片土地，其实只是地球上的一小部分……”
　　这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用言语很难给孩子形容。
　　玄烨只好用南怀仁当时教他的话解释：“大地和海洋本是一个圆形，二者合为一球居于一天球之中。就好像我们平时吃的鸡蛋，蛋黄生于蛋清之中，乃成圆球体。”
　　他看太子：“你读《为政》一篇，可见朱子论地？”
　　太子连忙回答：“是，《为政》曰，北辰，即北极也。以其居中不动而言，是天之枢轴。天形如鸡子旋转，极如一物，横亘居中，两头称定。一头在北上，是为北极，居中不动，众星环向也。一头在南，是为南极，在地下，人不可见。①”
　　玄烨点头，对太子学问的扎实予以赞赏：“自古以来学者讨论历法，得出的结论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只是不够完善。像北极出地的高度为什么屡屡变化之类的问题，就一直没有得出合理的解释。古人之论，也没有谈到过地球的概念。还是自西洋人来中国后，才有此一说。虽与我们的说法不大相同，然而却最符合历法根本……”②
　　可太子听完后仍有不解：“那之前汤先生讲‘天圆地方’……岂非谬论？”
　　玄烨摇头，细教太子：“汤斌所言‘天圆地方’，并非是在指说地球的形体。谓地为方，乃语其定而不移之性，这是古人论哲学之道理，不可混同而论。论形体，天有南北二极，地亦有之。天分三百六十度，地亦同之……”
　　沈菡静静地在一旁听着，起初还好，只是有点儿惊讶。
　　但当听到玄烨从天文讲到地理，又从地理讲到数理，最后竟然开始涉及到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时候，她……
　　整个人震惊得都要呆掉了。
　　玄烨：“此书有趣，内中大有真理。只是学习此书需要诸多器具，这次并没带来，等回京后阿玛再教你们。”
　　沈菡：“……”
　　她知道玄烨懂西学，包括天文、算学、几何、医学，甚至音乐，都曾听他提起过。
　　但她并不清楚他到底精通到什么程度。
　　这些年他一直忙于朝政，根本没空研究，他只说曾经跟着南怀仁学过。
　　在沈菡的认知里，一个封建皇帝，可能也就是略微了解什么叫几何就很不错了吧？
　　怎么这水平听起来比她还高呢？
　　虽然这是因为她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他这个水平也有点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沈菡看着还在侃侃而谈的玄烨，心中突然生出许多复杂的想法，难以言说。
　　以往她这么多年见到的，都是在私底下对着女人、孩子或是对着奴才时候的玄烨，至多见过对着长辈或是在节庆仪式上的玄烨。
　　这还是第一次，她见到了一个‘在外面’的玄烨，一个更‘皇帝’，更成熟，让她觉得很神奇的玄烨。
　　她的内心涌动着各种情绪，最后却只能化成一声无奈的感叹
　　——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正如他对她一样。
　　……
　　南怀仁来华多年，国语和汉语都已经说得很流畅了，只有轻微的口音。
　　北巡这一路，他遵照玄烨的吩咐，不断地用各种仪器对四周的环境进行观察和测量。
　　玄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儿子西学教育方面的缺失，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让太子和大阿哥跟随在南怀仁身边，要求他们从现在就开始补课。
　　雅利奇也很好奇，想跟着哥哥们一起玩儿。
　　玄烨对此没什么意见，还和沈菡说让她也去。
　　一大清早，玄烨就要带着亲兵出发，据他说这次想往更深的山林里去转转：“朕这次去得远，要是晌午回不来，你和雅利奇就先吃饭吧，不要饿着肚子等朕。”
　　沈菡一边点头，一边给他整理袖子：“行，我给你的腰包里放了点心，用油纸包着。这几种冷着吃也好吃，不会掉渣滓，都是一口一个的量，你悄悄吃不会被发现的。”
　　玄烨一笑，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知道了，朕会吃的，你要是无聊，就带雅利奇去南怀仁那边玩儿吧，虽然你听不懂，不过他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以打发时间。”
　　沈菡：“……”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开放’，不过看来他对她的知识量认知也就和雅利奇差不多，还不如被他吩咐‘要好好跟着南怀仁学习’的太子和大阿哥，属于‘只能去看看热闹’的范畴。
　　沈菡有点儿沮丧，其实她觉得她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懂得都多来着。
　　——不过，当她亲眼见到南怀仁正在做的事情后，这个认知就有点儿动摇了。
　　南怀仁很好找，不光是因为他身边站着太子和大阿哥以及一堆护卫，还因为他的身边放着很多巨型仪器，在荒山野地里非常显眼。
　　沈菡走近后打量这些仪器，然后很沮丧地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南怀仁热情地给她介绍：“回禀娘娘，这个是赤道经纬仪，这个是黄道经纬仪，那边那两个是纪限仪和天体仪。”
　　他说他在玄烨的吩咐下一共铸造了八种天文仪器，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钦天监还有一座地平经纬仪，非常巨大，无法带到这里来。”
　　沈菡：“那这些都是怎么运过来的？”
　　南怀仁：“皇帝陛下指派了一位官员主管我的仪器安全运输，这些都是用马驮来的。”
　　雅利奇对仪器不感兴趣，但对这个长得不一样的大胡子很感兴趣，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南怀仁：“公主殿下，我在遵照伟大的皇帝陛下的吩咐，记载大气和土地的各种现象，测算纬度、磁针差度以及山的高度。”
　　沈菡：“……”
　　这个事情要怎么算？
　　完了，她竟然不会！
　　输了orz。
　　太子和大阿哥是被安排来学习的，但显然他们两个没有一点儿西学或者说数学、天文学的基础，乍一接触这些知识，和听天书一样。
　　大阿哥还算平静——他本来就不感兴趣。
　　太子看起来却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他从小在众人的夸赞中长大，文治武功都学得不错，师傅们也都夸他学得好。
　　这还是头一次遇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
　　而且这还是汗阿玛指定让他们学的，他身为太子，怎么能学不会呢？
　　沈菡见太子整个人都有些烦躁了，安慰道：“这个大概是要有基础才能明白的，你一时不理解不代表什么，等你学过基础课之后很快就能理解了。”
　　南怀仁听到她的话反应过来，也安慰太子：“是的，太子殿下，德妃娘娘说得对。您没有学过数学和天文学的课程，无法理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太子心里稍感安慰：“是，德额娘，我明白了。”
　　只是他仍然难以摆脱惶恐的感觉，特别是当汗阿玛回来以后。
　　胤礽很害怕汗阿玛问他学会了什么，他却回答不出来。
　　不过玄烨自己学过这些课程，当然知道基础课的重要性。
　　他让两个孩子跟着，只是希望他们先对这些有个概念，熟悉了解一下，具体的课程肯定要回京后再安排的。
　　玄烨嘱咐太子：“南怀仁是有真学识的，天文地理与数术之中，大有机窍真理。你为大清太子，当明白天下之大，清楚疆土之边，方能心怀警慎，不妄自尊大。其中的学问，待回京后，阿玛再找师傅为你分说。”
　　太子松了一口气，恭敬应下：“是，儿子一定勤奋向学。”
　　……
　　作者有话说：
　　①本章参考文献：南怀仁回忆录，康熙著作《几暇格物编》地球一篇，《论语·为政》等。
　　康熙这个地球仪，是中国最早的，也属于世界上很早的之一。
　　康熙对西学的研究在那个时代看是很广泛也比较深入的，虽然因为时代局限性，他只研究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还因为三藩之战中断了数年，不过以他的时间和精力来讲，这个学习速度和广度，足以说明他极高的智商和充沛的精力。
　　②明清沿袭“内中外夷”的华夷世界观，有时也在这个意义上使用“中国”一词，但仍未以之作为正式国名。康熙本人所写的书中使用了这个词。
　　康熙和南怀仁对地球的理解只是站在那个时代上的理解，不是很正确，不过已经很进步了。


第104章 眼界
　　◎真实的我。◎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 漆黑的夜幕开始笼罩，营地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篝火，照亮了原本暗沉的河岸。
　　不用整天赶路后, 整个营地的氛围都显得轻松了不少，不当班的侍卫围着火堆烤肉、喝酒, 肆无忌惮地大说大笑。
　　玄烨并不禁止, 反而觉得如此做派才能体现满洲精神, 因此常与将士同乐。
　　御驾驻跸的屋子前也燃着一架篝火, 玄烨与沈菡带着雅利奇从屋里出来。
　　篝火前站着几个人，太子、大阿哥、南怀仁和两个不认识的大臣。
　　众人互相见礼，两人给皇上行完礼, 又给沈菡见礼道：“奴才索额图（明珠），参见德妃娘娘, 五公主。”
　　沈菡让这两个名字吓了一跳, 勉强保持镇定道：“免礼。”
　　这两个人名可真是如雷贯耳啊！
　　沈菡不免悄悄打量了一眼。
　　纳兰明珠现任武英殿大学士，从长相和气质上看, 他不太像满洲人，更像汉人。
　　不过想想能养出纳兰性德那样的文人，有这个气质倒也不意外。
　　但纳兰性德今年五月刚刚过世，失去了最骄傲的长子, 纳兰明珠显得十分清癯，面上犹带憔悴。
　　玄烨关怀地询问了几句, 虽并未提及纳兰性德，但语意真挚。
　　明珠感怀道：“劳万岁惦念，奴才不妨事。”
　　沈菡知道玄烨对纳兰明珠的才能一直是比较认可的。
　　穿越前她了解的比较片面, 以为康熙重用明珠是为了打压索额图。
　　但自从玄烨和她叨叨的事情越来越多后, 她渐渐明白了。
　　不管是索额图还是明珠, 二人都是很有才能和眼光的能臣，并不是完全凭借玄烨对平衡权势的考量才坐上高位的，主要还是靠他们自己。
　　特别是纳兰明珠。
　　如果说索额图的晋升和权势还有太子的原因在，那纳兰明珠的崛起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他的能力和眼光确实出众——沈菡并没有听说他与大阿哥有关联。
　　明珠和惠妃并无亲属关系，大阿哥现在整天在畅春园读书，偶尔出去跑马围猎，身边也跟着无数的侍卫，一举一动都在玄烨的监管之下，两人根本无从接触。
　　沈菡现在也明白了皇子与朝臣之间的忌讳，在他们开府出宫，得到自由之前，与朝臣勾连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太子不算，那是皇上默许的。
　　便是惠妃，在皇上禁止内外仆妇擅自行走、泄露宫内事务后，能与娘家接触的机会也极少，她更不可能敢与朝臣勾连。
　　当然，明珠能走得那么顺，里面也确实有他本人与皇室血缘亲近，和玄烨对权力平衡考量的原因。
　　不过沈菡从玄烨的话里听着，倒觉得明珠此人最有本事的地方是揣摩圣意。
　　——他的主张往往最贴合玄烨的意思和想法，换言之，他本人也是个十分有眼光的人。
　　正如几年前玄烨收台湾的时候。
　　朝廷先是为了‘打和不打’争来争去，决定打了以后又为了‘用不用施琅’吵个不停。
　　之前玄烨平三藩时，对台湾一直是招抚的政策。
　　但三藩平定后，他认为时机已到，态度便转变为武力征剿，而且倾向于任命内大臣施琅为水师提督。
　　因为施琅在康熙六年就曾上疏请求尽快解决T湾问题，不要养寇为患。
　　此后又屡次上书，解释台湾对大清的重要性，认为其膏腴田园及渔盐之利甚大，乃财富聚集之地，‘可资中国之润’。
　　而且台湾孤悬海上，易为贼寇所趁，若是勾连外国，待其羽翼丰满，必成大清心腹大患。
　　玄烨对其奏疏所言极为认可，不过那时条件不足，此议只好搁置。
　　如今时机极好，玄烨觉得正该一鼓作气，拿下台湾！
　　他向保举施琅的李光地等人询问施琅的能力，李光地答了三点
　　——施琅与海上有世仇，熟悉海况，有谋略、郑氏惧之。
　　李光地之言果断且有分寸：“若论才略实无其比，至功成之后，在皇上善于处置耳。”
　　玄烨遂决定启用施琅，以武力征台！
　　但朝中反对者甚多。
　　许多高级官员觉得‘海洋险远、风涛莫测、长驱制胜、难计完全’，断不可取。
　　且极力反对任用施琅，因为施琅原是郑成功的部下，曾经降而复叛，后又因得罪郑成功，叛而复降，忠心难料。
　　群臣‘以为不可遣，去必反’！
　　一众反对派中，明珠等少数力主‘武力撤藩，启用施琅’的人，便显得尤为突出。
　　明珠对形势的分析与玄烨的看法一致：“如今郑经已死，贼无渠魁，势必衰微！”
　　他不但支持任用施琅，在后来施琅与总督姚启圣发生意见不合，导致进军不顺时，还极力支持施琅请求专征之议。
　　玄烨当时已经因为施琅几次三番以‘风大不顺’为由延缓进军，颇感不快。
　　明珠提议：“不若以一人领兵进剿。两人同往，未免彼此掣肘，主将不能行其志，于战事不利。”
　　议政王大臣会议也认为此议可行。
　　玄烨几番思量后，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对施琅尽释前嫌，力排众议，任命他为福建水师提督总兵官，加授太子少保，将征剿一事尽托其手。
　　这些细节沈菡并不尽知，她只记得玄烨有段时间十分纠结。
　　一会儿跟她夸施琅其人有能为，过段时间又突然说施琅总是推脱不前，是不是有问题。
　　没几天又回来说，明珠等人说得有道理，可能是主将不和导致的。
　　沈菡：“……”
　　她多少能听懂一些，但他说得七零八落的，她也判断不出事情的全貌，只能当个闲话听。
　　不过其中有一点令她印象深刻。
　　澎湖大捷到京后，玄烨曾高兴地与她分享：“当时施琅几番推脱，朕不清楚其中的缘故，很是生气。不过念着施琅深知水性贼情，海上风浪不测，比陆上用兵要艰难数倍。朕既然不懂，就不应该瞎指挥，是以当时朕也没有强令他进军。现在看来他果然有能耐，没了掣肘，不过数月，便拿下了台湾！”
　　沈菡虽然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听着，但其实当时心里很佩服他。
　　权力是很让人着迷的。
　　一个人身处高位、大权在握的时间久了，会越来越难听进不同的声音，更或者根本就听不到不同的声音。
　　像沈菡自己，以前做小格格、小福晋的时候，经常能听到紫芙和青衿给她提建议，她也很愿意接受。
　　但自从她成了嫔、成了妃，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身边人反驳她的话了。
　　明明她一直宽以待人，从来不随意惩处宫人，也从来没有‘因言罪人’。
　　但紫芙等人就是慢慢变成了‘应声虫’，偶尔提个建议都要犹豫再犹豫，小心翼翼的。
　　要不是沈菡时时提醒自己要自省，要克制权欲，在这种‘唯我独尊’的环境中一呆十几年，她绝对会变成一个固执己见，完全不容反驳的人。
　　相比之下，玄烨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他周围几乎都是完全臣服于他意念之人。
　　他掌握着天下人无法想象的权力，却能克制自己不去外行指挥内行，知人善任，给予一个降将那么大的信任。
　　实在令沈菡钦佩。
　　……
　　施琅攻占T湾后，朝里又为了“该不该留守台湾吵起来”。
　　沈菡：“……”
　　她明白玄烨的好脾气和好耐性是哪儿来的了，让谁听他们吵上二十几年，脾气和耐性也不能不好。
　　朝里真正有见识和远见的人其实并不多。
　　很多大臣根本不清楚台湾是个什么地方，只凭自己仅有的认识，认定其为弹丸之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提议‘迁其人，弃其地’。
　　沈菡：什么鬼？费这么大劲打下来，然后把这块儿地方扔了？
　　还有更搞笑的，之前积极主张收复的大学士李光地，认为台湾离得太远，不便管理，他提议最好的方法是把台湾让给荷兰人，让他们‘世守输贡’。
　　沈菡当时听到这个实在没憋住：“他是傻叉吗？！”
　　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方送给外国人管理？脑子没病吧？就这还大学士？
　　玄烨：“……”
　　傻叉？
　　这话怎么不太像她的风格呢？
　　沈菡：“……”
　　现代人，难免对这个问题反应过激，一时激动，没忍住。
　　她努力往回圆：“那什么，我就是觉得他这么干也太傻了。地方再小也是咱们的国土，怎么能交给外国人，外国人根本不可能和咱们一条心！”
　　玄烨以前从没听她对他的话发表过意见，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可真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已经有这种见识。
　　不枉他这两年跟她唠叨了那么多，眼界确实见长了。
　　玄烨颇有些惊喜地赞她：“你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尚且不能与咱们同心，何况西洋异人。朕虽笃好西学，但朕学习他们，只是为了了解万物之理，却不是为了信奉他们。”
　　玄烨虽然重用南怀仁等人，予以他们极高的待遇和地位，但实际上，他对洋人一直怀有很深的戒备心。
　　Hela　因为他始终记得，双方立场不同，他们所为之主是他们国家的皇帝，而不是他。
　　这也是沈菡觉得玄烨很神奇的地方之一。
　　玄烨作为一个古代人，接触外国人比普通现代人都多，而且他当时年纪还非常小，‘自我’尚未成型，竟能抵御住传教士的描绘，做到‘学而不信’，意志实在有够坚定。
　　至于李光地等朝臣狭隘的想法，玄烨并不生气，人无完人，即使他是天子，也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有正确的看法。
　　朝臣存在的意义，就是带给他不同的声音和建议。
　　而如何从中辨别甄选出正确的答案，那是皇帝该做的事。
　　这大约也是玄烨比较倚重明珠的原因，因为他的答案往往最贴近玄烨心中正确的选项，在诸多大事中都能站对阵营——站在了皇上所在的阵营里。
　　到底是该放弃还是该留守台湾，在朝中争执了许久，玄烨纵是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
　　为了统一众人的思想，他反复给反对派做说服工作。
　　最后在说服诸多朝臣后，才召开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讨。
　　明珠代为奏报会议商讨结果，认为施琅奏请驻兵防守之议甚是恰当，并提议将郑克爽、冯锡范等人及其家族迁至京师，编入旗下，不令在外省安置。
　　玄烨认为其所奏甚为恰当，‘即依行’。
　　——史载，康熙二十三年，清廷于台湾设一府三县，总兵官一员，兵八千；澎湖设副将一员，兵二千，隶属于福建省。
　　从此，台湾和大陆统一起来，其行政建制与内地划一。
　　……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文献：《康熙皇帝》《康熙大帝》《清史述论》《南怀仁旅行日记》：皇帝和几个他倚重的阁老在篝火前……
　　之前跳时间线是因为敏感事件，这个大事只能用回忆讲一下。
　　【标红】这就是个历史事件，与现代无关，千万不要讨论其他敏感问题，会被JJ屏蔽，当历史看待就行了。


第105章 无知
　　◎两个世界。◎
　　说回明珠, 沈菡虽然对诸多事情的细节不清楚，但只从她知道的几件大事看，不管是擒鳌拜、平三藩还是收T湾, 明珠的提议和立场，一直都是和玄烨保持一致的。
　　这一点比起从擒鳌拜之后总爱和玄烨唱反调的索额图可是好太多了。
　　——他除了擒鳌拜站对了立场, 之后基本就没怎么站对过。
　　沈菡打量一眼索额图……
　　他与明珠年纪相仿, 都是一名清癯的老人了, 只是他的气质不比明珠那么文雅, 面上甚至隐约带有一丝狠厉的味道。
　　沈菡微微一皱眉，不自觉地看了太子一眼。
　　她记得……约莫是两年前吧，玄烨好像是被索额图气到了, 回来骂了一通，话中对索额图此人十分失望痛恨。
　　之后索额图被革去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 只留了佐领, 其弟心裕、法保也受到惩处。
　　沈菡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此事，但, 事关太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消息很快连后宫都传得尽人皆知。
　　那段时间她隐约能够感觉到一股暗流，连胤禛都有一些不安, 但母子俩人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不过之后玄烨对太子依旧关怀，荣宠有加, 又提拔了索额图的女婿伊桑阿为大学士，后宫才慢慢平静下来。
　　此人沉寂两年多，没想到竟然又出现在出巡队伍里了。
　　沈菡见玄烨与索额图有说有笑, 简直像是君臣亲密的典范, 强忍住没有再看太子, 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夜空清澈，星斗满天。
　　众人围坐在篝火前闲谈——主要是玄烨与明珠和索额图在聊，其他人都是干巴巴地听着，不发一言。
　　亏得还有雅利奇在旁边跑来跑去的玩儿，气氛倒不显得尴尬。
　　沈菡其实有点儿不太明白玄烨的意图，若说是亲近臣属，何必把她们娘俩儿叫出来。
　　若说是“家庭聚会”，又何必把明珠和索额图这两个死对头找来呢？
　　玄烨和两人聊了一会儿，看着半圆形的夜空，突然又和南怀仁聊起了星座。
　　玄烨：“朕之前听你说过，时隔多年，都不确定记的准不准了……”
　　沈菡惊讶地听着他与南怀仁用法语对话，讨论天上的星星。
　　再看其他人，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玄烨教导太子：“这种是海外西洋国度的语言，以后你们也该认真学习一下。因为只有学会他们的语言，你才能更好地了解他们的知识，进而了解他们的国家。”
　　他还让南怀仁拿了一个小型的星座图表，现场教太子如何按照星座的位置计算时刻。
　　沈菡：“……”
　　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和太子一样懵。
　　还是雅利奇说话不用顾忌：“阿玛，你好厉害！”
　　索额图和明珠反应过来，也连忙夸赞圣上真乃不世出的奇才！
　　奴才真是望尘莫及啊！
　　沈菡见到两人的反应，才多少摸到了一点儿他的意思。
　　不过，她觉得他这qiang好像打偏了，可能不小心击中了本就压力山大的太子……
　　也有点戳中她了……
　　——
　　不过玄烨应该是没注意到，众人散场后，他还在对沈菡道：“之前是朕疏忽了，胤礽的国语课程学得不错，汉学也有了基础，正是该接触西学的时候。朕平三藩之前对西学甚感兴趣，可惜这些年太忙，一扔下就是这么多年。如今事情不多，抽空也该捡起来。不过南怀仁年事已高，知识也有限，朕已命人在国内寻访还有没有其他传教士，若是找到，都带到京里来，给阿哥们上课。”
　　玄烨说完，见沈菡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解道：“怎么了？”
　　沈菡心里思绪万千，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着心意开口道：“我……我也能学吗？”
　　她的声音太小，玄烨差点没听清：“什么？”
　　他反应过来：“你也想学西学？为什么？”
　　不是连学着管宫务都嫌怪累的，怎么会想学西学这么冷僻的东西？
　　——之前在畅春园时，玄烨为了锻炼她的气势和手段，连哄带骗地好不容易才让她接下了畅春园的内务。就这她还觉得麻烦，恨不能关起门来只过自己吃吃喝喝的小日子。
　　玄烨带她住到畅春园，原本的打算是希望她离开宫里那个环境后，心情放松一些，不再有那么多焦虑，或许就能慢慢打开自己，成长起来。
　　因为玄烨知道，人的成长是需要环境和条件的，而人之所以恐惧，大多是因为未知。
　　她一直躲在永和宫里，脑中总是充斥着对外界压力和风雨的各种幻想，胆子永远都不会练大。
　　即使他会保护她，但她的恐惧感却并不会因为有别人的保护而消失。
　　只有走出来看清楚这个世界，明白恐惧的源头，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继而有勇气站到更高的地方，不再惧怕“高位”带来的风雨。
　　——玄烨自己对此深有体会。
　　玄烨虽然对幼年登基之前的事情印象不深，但他却能很清晰地记起当时自己内心充斥的‘恐惧’。
　　玄烨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宠爱’的概念。
　　——汗阿玛是个任性的人，他的宠爱从来都是随性泼洒的。
　　从玄烨开始有自我意识和环境意识起，他就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的额娘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
　　也是在同一时间，他明白了‘宠爱’的威力。
　　因为不受宠，即便他是皇子，竟然也需要看奴才的脸色过日子。
　　又因为额娘不受宠，从两岁起就住在宫外避痘，直到登基才回到宫中的他，想见额娘一面都是那么难。
　　那个时候的玄烨，根本感受不到‘皇子’身份带给他的安全感，有的只是孤立无援，和对身边环境深深的恐惧。
　　后来他成了皇帝，这个身份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性，按理说他该有安全感了。
　　——但没有，完全没有。
　　直到现在，鳌拜那张脸还深深地刻在玄烨的脑海中。
　　童年时四辅臣掌权带给他的压力感，坐在宽大冰冷的御座上那种孤寂感，仍然在他的心中盘旋不去。
　　玄烨一直记得鳌拜唾沫横飞指着御座上的他大放厥词时，自己紧攥的拳头。
　　一直记得鳌拜装病逼他服软，自己不得不笑脸到他床前探望时，内心的屈辱，以及他突然从枕头底下抽出兵刃时，他那巨大的恐慌……
　　那时，皇帝这个身份不仅没有带给他安全感，反而带给他无尽的恐惧。
　　太皇太后当然也在保护他，但她还有更多对朝局的考量和无奈。
　　她教给他平衡，教给他隐忍，教给他蓄力。
　　玄烨明白，都明白。
　　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这枚恐惧的种子也种下去了。
　　随着时间推移，玄烨渐渐长大，他终于懂了
　　——他想要把这枚日渐长成的恐惧之树拔出来，不能指望别人，只能靠自己。
　　别人只能从表面将树拦腰砍断，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他成功了。
　　不过，恐惧之树是无穷无尽的，拔掉一棵，还会有另一棵。
　　但随着他拔除的树越来越多，玄烨逐渐不再恐惧种子地种下。
　　世上之人，皆有恐惧之物。有惧虎豹雄狮者，有惧蛇虫鼠蚁者，都是人生来之本性。
　　他只是因为身份不同，所以惧怕的事物也与人不同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找到了拔除这些恐惧的方法
　　——认识它，看清它，继而征服它。
　　到那时，自然也就不会恐惧了。
　　所以他带她出来，希望她不要再陷于自己对永和宫外各种危险的幻想，外面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
　　结果不久后，他就发现这么做不妥。
　　——她离开永和宫那个小院子后，心情是放松不少，结果因为环境太安逸，竟然又把自己关到另一个院子里去，缩得更厉害了。
　　玄烨：“……”
　　这样不行，他虽然能让她在畅春园住一辈子，但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只会越来越贪恋安逸的生活和环境，再也不敢走出来，也将永远都无法来到他的身边。
　　所以他不顾雅利奇还年幼，连忙把她带出来围猎。
　　虽然刚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看起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不过跟着南怀仁在外头转悠了几天后，她就显得开朗自在多了。
　　但她突然想学西学还是挺出乎玄烨意料的——变得这么快吗？
　　……
　　其实沈菡提起这个，根本没有那么多深刻的想法，她只是……
　　玄烨见自己问完后，她突然脸红了，半晌不见回答，不明所以：“嗯？”
　　沈菡深吸一口气，搂住玄烨，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玄烨：“？？？”
　　还没等他再追问，怀里传出了极轻的一声呢喃——
　　“我想离你近一点。”
　　……
　　“咳。”
　　——他懂了。
　　……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两人维持着微妙又尴尬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拥抱着，谁都没有开口。
　　沈菡说完这话是真不好意思抬头了，以前她说过那么多羞耻的话，都没有今天这句让她害羞。
　　十年夫妻，都是三个孩子的爹妈了，却突然搞这种言情画风的突袭，她真害怕玄烨觉得她是在争宠。
　　但，这其实是她的真心话。
　　这次出来，她见到的玄烨与她这十年中平日所见的玄烨很不一样。
　　以前就算他整天在她耳边叨叨前朝那些事，她也没什么感觉——她一直都当成老公下班回来叨叨工作，听着就行了。
　　语言的单薄，并不足以让她意识到，她与玄烨究竟身处两个怎样不同的世界中。
　　在沈菡旧有的意识中，她和玄烨只是身份不同，‘职业’不同，并没有维度和距离上的隔阂。
　　他们天天在一个盘子里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怎么会有距离感呢？
　　但这次出来，她却突然意识到，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远如天堑。
　　让她生出这种想法的并非是玄烨对西学的了解，或是他在朝臣面前相对陌生的另一面。
　　——他的知识量再丰富，也很难超出一个现代人在信息爆炸时代所了解的信息量。
　　真正震撼到沈菡的，是她对此事的‘无知’。
　　她同床共枕十年的丈夫，她却不知道他会这些，懂这些，有这样的一面。
　　而她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玄烨没有告诉她。
　　——玄烨不告诉她，是因为他对她，也同样‘无知’。
　　他不认为告诉她，她能理解，也不认为她会想知道这些事。
　　他们明明有着至深的感情，在精神上却并不真正了解彼此，甚至都不认识真正的对方。
　　沈菡抬起头，认真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或者能学会多少，但我想学。我对这些也是有兴趣的，而且……我想了解你喜欢的东西，我希望有一天能听懂你说的话，能和你聊这些事，而不是做一个对你一无所知的人。”
　　沈菡不知道学这些对了解他的世界有多大的帮助，但她想去努力，能做一点是一点。
　　玄烨的世界是如此广阔，她竟然站在原地十年无动于衷。
　　如果她再不想办法去靠近他的世界、去追赶他的世界，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被甩下的。
　　——她应该努力走到他的身边去，而不是站在原地。
　　——她不想做一个只要求，却不付出的人。
　　——如果她想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么她也会努力给出同样珍贵的东西去交换。
　　这才公平。
　　而且，她原本就是懂这些知识的，她可以理解，可以学会，也可以与他交流。
　　沈菡希望有一天玄烨也能意识到这一点，能认识真正的她。
　　——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还是她自己。
　　……
　　她的目光那样诚挚，清澈似春湖之水，惊心动魄。
　　玄烨半晌无言，最后忍不住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
　　炽热的温度灼烧着沈菡的皮肤，让两颗心一起滚烫起来。
　　“好，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围炉夜话星座这里，作者也不知道康熙到底是什么意图，只能呈现他这个举动。


第106章 山峰
　　◎峰顶何在。◎
　　胤礽筋疲力尽地回到屋里, 抬脚把靴子蹬掉倒在榻上，小太监连忙捡起来摆正。
　　太监们见主子眉头紧皱，不免心中惴惴。
　　众人捧着铜盆、手巾、痰盂、擦牙粉、香胰子、里衣等候在一旁,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敢上前说话。
　　最后还是胤礽的哈哈珠塞太监阿宝小心请示道：“爷, 可要更衣？”
　　胤礽疲惫地起身：“嗯。”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伺候他洗漱。
　　潦草地洗漱完, 胤礽躬身躺在床上, 捂着胃问阿宝：“有饽饽吗？”
　　阿宝连忙把茶炉上煨着的奶茶和孙尼额芬端上来：“德主儿晌午使人送来了, 说是万岁特地吩咐的，殿下年纪小，早前吃了那么多大肉, 许是不好克化。若是肠胃不适，可用些热乎的软糕和奶茶。”
　　胤礽听说是汗阿玛特地嘱咐的, 眉头才放松了些。
　　香滑甜润的奶茶顺着干涩的喉咙流入难受的肠胃, 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吩咐阿宝：“看咱们带的行李中有没有适合五公主的礼物，挑一个给德额娘送去, 谢谢她的关照。”
　　阿宝：“是。”
　　胤礽又拣了两个软和的孙尼额芬吃下，胃总算不那么疼了。
　　阿宝犹豫道：“爷，真不用传太医来看看？”
　　胤礽：“不用。”
　　太子半夜叫太医是大事，汗阿玛知道也肯定会过来, 他既不想惊动太多，也不愿扰了汗阿玛休息。
　　何况, 若传出去他是因为和将士吃了一样的肉难受才传的太医，岂不是说他不能与将士同甘共苦？
　　汗阿玛若知道恐怕也会对他失望吧……
　　胤礽往床榻内一滚，疲惫道：“安置吧。”
　　阿宝不敢再劝：“是。”
　　阿宝将床栏两侧的铜勾取下, 石青缎地的织金帷帐轻轻合上。
　　等所有人都出去后, 胤礽躺在帐中却是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帐中光线昏暗，四周彩绣的莲蝠如意图案看起来有些扭曲。
　　胤礽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床帐顶篷发呆，黑暗中莲蝠如意那迂回复杂的线条好像变成了一张张细密的蜘蛛网，从四周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
　　胤礽忍不住害怕地闭上眼睛，好半晌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胤礽把被子扯上来蒙住头。
　　其实……
　　汗阿玛对他寄予厚望，是好事，他该高兴的。
　　但不知为何，他却越来越高兴不起来，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渴望长大。
　　汗阿玛曾对他说：“阿玛以前读史，最羡慕的就是宋孝宗孝养高宗一事。等将来有一天阿玛老了，身体干不动了，就像高宗付孝宗那样，也把政事悉数交托给你。阿玛自己就选个山清水秀，水土好的地方，优游养性。保成将来一定要好好努力，让阿玛不论在何地，都能时常听到坊间传颂你的令名啊！”①
　　那年胤礽只有七岁，阿玛的期待让他热血沸腾，他攥着拳头说：“阿玛放心！我一定勤奋向学，克己奉公，将咱们大清万万年地传承下去！”
　　阿玛欣慰地摸摸他的头……
　　胤礽捂住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感觉这么累。
　　明明之前他很有信心，自己一定能做一个优秀的太子，将来也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帝。
　　可是……
　　阿玛实在太高大了。
　　那些阿玛学起来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东西，对他来说，却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努力才能学会。
　　阿玛那么厉害，会那么多东西，胤礽拼命学了一个又一个，然而却好像永远也学不完。
　　——因为阿玛还在不停地学新东西！
　　他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前面，胤礽抬眼望去，眼前云雾缭绕，他连山峰到底有多高都看不清楚。
　　——好像不管他多么努力攀爬，也永远没有希望抵达山顶。
　　……
　　六月的天本就亮得早，草原上尤甚。
　　不过才清晨时分，温煦的暖阳便自驻跸的河岸尽头悄然升起，将草原上因空濛细雨裹挟来的微凉气息一扫而空。
　　晨光下，水面波光粼粼，营中渐次升起细细的炊烟。
　　虽众人都竭力控制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但营地中毕竟有上万人，仍是逐渐变得喧嚣，继而人声鼎沸起来。
　　雅利奇听到声音慢慢清醒过来。
　　她揉搓着眼睛抬起头，左右找了找。
　　——额娘和阿玛睡在床的另一侧，额娘正枕在阿玛的胸前，阿玛的手臂揽着额娘，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正互相对着笑，看起来十分开心。
　　阿玛看着额娘，眼睛里像有星星一样。
　　雅利奇见阿玛和额娘半天都没有发现她醒了，有些疑惑：“额娘？”
　　沈菡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才发现孩子醒了。
　　她连忙从玄烨身上起来：“咳咳，你醒了……”
　　少了一个人的温度，玄烨怀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他忍不住有些遗憾。
　　孩子，哎。
　　虽是这么想着，该伺候的还是得伺候。
　　玄烨探进身子从床里把雅利奇抱出来，沈菡扯了条薄毯子先给她盖一盖，早上冷，她还穿着睡衣呢。
　　沈菡看玄烨：“说起来，这北边是比京里凉快多了，这几天早上和夜里还挺冷的呢。”
　　只是隔了百公里地，没想到温差竟然这么大，怪不得玄烨夏天爱往这里来。
　　玄烨一摸她的手：“看来这个八珍糕的方子还不错，虽然温差大，你这手却不像以前那么凉了，不过脚还是有点，这个药还得继续吃。”
　　沈菡：“天天吃都吃腻了，我现在尝着它和馒头差不多。”
　　玄烨：“那朕再让太医院换个方子，要不加点儿红糖核桃五仁什么的？会不会好吃一些？”
　　沈菡刚要接话，雅利奇终于有些不高兴了：“额娘！阿玛！”
　　怎么又不理她了呢？
　　从她醒了，阿玛和额娘就不看她，只顾着自己说话。
　　明明阿玛还抱着她呢，却只看着额娘，都没叫她一声！
　　两人反应过来，连忙把眼睛从对方身上撕下来，转头哄孩子。
　　沈菡亲亲她嫩呼呼的小脸蛋儿，柔声道：“乖宝儿不生气啊，是额娘忘了，来，咱们换衣服。”
　　玄烨把她放到床上：“阿玛等会儿带你出去玩。”
　　一家人收拾起床，开始洗漱更衣。
　　玄烨把旁边被子里正暖着的衣服抽出来递给沈菡，沈菡接过来，一边教一边帮着雅利奇一起穿——虽然沈菡一直在教她，但雅利奇年龄太小，还没有完全学会，沈菡记得她妹妹好像是四岁多点儿才学会的。
　　沈菡也不勉强她，有机会的时候就自己教她一点。
　　虽然雅利奇是公主，她的生存环境比胤禛等人安逸许多，但沈菡却并不想将她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因为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生活都掌控不了，那更不可能控制好自己的心态和精神。
　　而宫中生活如此压抑，若是没有一个稳定的心态和精神世界，人很容易被扭曲逼疯。
　　所以沈菡从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他们从衣食住行中逐渐认识、掌控自己的生活，学着自理。
　　不是不让人伺候他们，而是他们自己也应该学会照顾自己，不能离了下人就什么都不会了。
　　特别是雅利奇。
　　——沈菡对清朝公主们的惨剧耳闻已久，雅利奇现在虽然没了抚蒙的隐忧，但即使嫁到京里，要想活得好，她也必须得自己能立起来。
　　好在她的身份比沈菡要高得多，自主性也更大，不需要像她那样恐惧太多。
　　只要她能学会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如何“借势”，就能获得比沈菡更自由的生活。
　　不过，大概也仅止于此了……
　　玄烨对皇子的教育很重视，但对公主却只有宠爱。
　　雅利奇天天能见到阿玛还好说，见不到玄烨的几位公主，只能得到皇父物质上的关照和询问罢了。
　　但即使是对雅利奇，玄烨也只希望她高高兴兴地长大，将来挑一个好额驸，平安过一生，并不指望她有什么大出息。
　　沈菡虽然知道这种想法无异于折断了女儿的羽翼，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说实话，作为一位母亲，她也只求雅利奇能够健健康康长大，平平安安到老。
　　如果她将来能有幸遇到一位好额驸，一生呵护她，珍爱她，那已经是沈菡奢望至极的结局了。
　　至于她的羽翼……
　　沈菡都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
　　难道她能告诉雅利奇‘男女平等’‘女性要有自己的事业，要独立’……吗？
　　——当环境不容许这种思想的存在，身处其中的觉醒者会比蒙昧者痛苦千万倍。
　　从古至今，有几个觉醒者能杀出重围，挣出自己的一片天呢？
　　极少。
　　先不说雅利奇将来能不能有先驱者的能力，就是那些曾经熬出来的女性，也无一不是承担了比男人沉重千百倍的阻碍与压力，经历过千万般磨难，才最终浴火重生的。
　　——沈菡怎么舍得女儿遭受这些呢？
　　所以在她没有能力给女儿一片施展天地的时候，启发她，无疑是让她走向终身的痛苦。
　　雅利奇现在比起她的姐姐们，能得到玄烨单独的关照和宠爱，既不用面对抚蒙严酷的环境，‘夫家’与‘娘家’之间的政治博弈，也不用成为政治斗争的棋子和牺牲品，已经是沈菡现阶段能为她争取来的，最大的帮助了。
　　至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万一有什么事，她和玄烨还能够及时保护女儿。
　　……
　　今天的早膳是蛋炒饭，粉红色的蛋炒饭。
　　里面加了切成丁的黄瓜、胡萝卜、火腿，蛋液包裹着粒粒分明的粉红色稻米，黄瓜的清甜配着火腿的咸香，美味可口。
　　沈菡边吃边高兴道：“这个米吃着确实比以前的吃着要香甜一些。”
　　玄烨吃着也很高兴：“口感倒罢了，最好的还是早熟，不过有这个口感，推广起来也更省事儿。”
　　之前玄烨在丰泽园找到那一株嘉禾后，就开始了漫长的试种之路。
　　令人高兴地是，在经历了一年悉心的栽培后，第二年六月份的时候，这些种子结出的稻穗竟然真的比其他水稻早熟三个月！
　　而且这种稻谷米粒长、颜色微红，口感也比寻常大米要好许多。
　　玄烨大喜过望，亲自将其命名为御稻米，开始在京郊地区的田里进行极小范围的试种。
　　但农作物的生长周期漫长，一年才得那么一次实验结果。玄烨又谨慎，必得要验证得万无一失才敢推广：“农事关系到百姓福祉，是朝廷的头等大事。若是草率加以推广，朕恐其变成下面人争功的利器，最后反而害了百姓。”
　　当大家都知道皇上想推广这种米，推广成功就代表立功，代表政绩时，那下面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玄烨虽然看不到远处的民情，但他笃识人心，知道人为了利益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结果去揣度人心。
　　玄烨曾不无担忧地和沈菡说过：“朕只怕今天把这推广御稻的谕令发出去，不出几天，就会有无数的农民被逼着拔除田中原本的作物，种上御稻……”
　　所以他宁可慢慢来，一年一年地在不同地方试种，一地一地推广，也不能把好事变成坏事。
　　这次来巡猎，他就把种子带上了：“京郊的田这几年种的还不错，这次朕打算在木兰开块田试试，看看在北边这稻子长势如何。”
　　沈菡点头：“对，说不定它的抗旱性也不错呢。对了，是不是也该在南边儿种上些试试？我觉得南边儿热的时候多，冷的时候少，这种稻子早熟，说不定越往南收得越早？”
　　玄烨意外地看她，高兴道：“是……朕也这么想。等在北边种个差不多，朕就把种子给曹寅等人，让他们在南边试验试验，等下次咱们南巡的时候，正好能去看看收成如何。”
　　沈菡又想起一事：“那现在这个米比普通大米好吃，会不会百姓反而不种了呢？”
　　说白了，精米本是贵人盘中物，这种高端御米，老百姓种出来，有几个舍得留着自己吃的呢？
　　他们本是想着找个高产或者能生两季的早熟稻，让农民多一些自留粮，现在……
　　不过沈菡转念一想：“不过他们卖了换成银子，再买粗的粟麦来吃，应该也能比原来多些余粮。”
　　沈菡说完见玄烨看着她不说话，不解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玄烨叹气：“没错，你说得对。”
　　他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他真的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了解她……
　　玄烨和她讨论：“其实口感上佳反而于推广是好事。”
　　贵人们喜欢用这等米，需求旺盛，农民们种它有利可图，才更愿意用这稻种，不管是自己留着吃还是换其他粗粮，都能获利更多。
　　而且若真是能成两季稻，哪怕只是给南方的百姓多添一季的收成，也是福泽万年的大好事了！
　　沈菡点头：“而且北方能早收这三个月，空出地来，是不是也可以种点儿别的？”
　　她不太懂这个，但听说小青菜长得快，一茬一茬的？是不是能让农民趁着地闲种点儿菜呢？
　　玄烨：“是，这也是一大好处。不过农民种作物都有惯性和传统，哪怕这稻种再好，也不是那么容易推广的。”
　　百姓十里不同俗。
　　一个村里甚至一个县里种什么作物，那都是几十上百代慢慢流传下来的。爷爷会伺候什么作物，爹就会伺候什么，儿子跟着爷爷和爹学，自然也只会伺候这种作物。
　　一片地界，种姜的百十年一直种姜，种麦的百十年一直种麦。
　　天行有常，皇上的谕令固然有权威，玄烨却不能强制百姓移风易俗。
　　御稻虽好，但让蒙昧的老百姓去接受新事物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玄烨：“百姓的想法和咱们不一样，猛地让他们换一种完全不了解的东西种，他们会很担心和抗拒。”
　　比如这品种说的高产早熟是真的吗？种完了能有人收吗？值钱吗？会不会上当受骗……
　　玄烨：“而且百姓没侍弄过这个品种，就不敢下手，你教他们，他们也不见得愿意学。”
　　而且绝大多数是不愿意学的。
　　——既然种原来的东西就能养活自己，何必去学新的呢？
　　沈菡完全没想过这些。
　　她是现代思维，觉得既然这个东西好，那当然要用新的把旧的换下来，选择更好的种子种植。
　　——就像手机，有了智能手机后，谁还用以前那种？
　　听他说完后，沈菡才想起现在的人都没受过教育，思维是很固化的。
　　沈菡想起她姥姥，好像一直就用着三百块的那个诺基亚老手机。
　　老人尚且不爱接受新事物，何况思想僵化了几百上千年的古人。
　　沈菡失望道：“那咱们培育出来，最后岂不是只能在御田里种种？那有什么用……”他们又不缺吃的。
　　玄烨给她夹了个奶黄包：“现在一切还说不好，慢慢来吧，要么说任重而道远吗……”
　　……
　　雅利奇叼着小勺子左看右看，还是一个眼神儿都没有得到。
　　雅利奇：“……”
　　吃饭吧，蛋炒饭真好吃呀。
　　作者有话说：
　　1.改写自《清实录》。
　　2.康熙御稻据说是胭脂米的原型，不确定。


第107章 风动
　　◎教导与思量。◎
　　因为今天各县的佥事和守备要过来朝见, 玄烨并没有出去狩猎，忙完之后就想带沈菡，雅丽奇、太子和大阿哥出去游玩一番。
　　结果御辇行到途中, 理藩院的尚书阿尔尼突然前来奏事。
　　御驾的大队人马停下，玄烨掀开车帘看阿尔尼：“什么事？”
　　阿尔尼满脸喜色道：“启奏万岁, 侍郎明爱遣拨什库席纳尔图疾驰奏称, 我军将士于雅克萨轻取罗刹, 大捷！”
　　玄烨当即直起身, 大喜道：“果真？！”
　　阿尔尼连忙将奏报呈上。
　　车内众人闻讯也都喜上眉梢，纷纷恭贺万岁。
　　玄烨看过邸报，问阿尔尼：“可有详情奏来？”
　　阿尔尼已看过一应细则, 此时方一一将详细军情回禀圣上。
　　沙俄和大清围绕雅克萨这块地方的矛盾已是陈年旧怨。
　　早在先帝末年时，沙俄对尼布楚和雅克萨等地就有侵占之举。不但在那里构筑寨堡, 设置工事, 还以此为据点，不断对黑龙江中下游地区进行骚扰和掠夺。①
　　玄烨当时忙于内务和三藩, 无暇对沙俄兴兵，只能多次遣使进行交涉、警告，结果当然是一点用都没有。
　　玄烨平定三藩、收回T湾后，沙俄仍对他的警告置之不理, 终于把他给惹毛了！
　　玄烨遂决定以武力驱逐沙俄。
　　阿尔尼奏称：“之前皇上不忍对雅克萨兴兵，我军主将把此洪恩悉数写信告知了罗刹国。结果罗刹自恃巢穴坚固, 不肯将雅克萨归还。二十三日，我军方将水路官兵分为两处列阵，并将神威将军等火器置于阵前……”
　　大军于黎明突然发动进攻, 雅克萨城中骤遭炮轰, 一时惊慌失措, 城中瞬间内乱四起。
　　战事结束的很快，不过倾刻后，罗刹国守将额里克舍等便率军出城投降。
　　阿尔尼道：“都统彭春将圣上不世出之隆恩宣谕额里克舍等人，一众降将及其所率兵士皆感念圣上隆恩，几番垂泪，道今后愿为我圣主效犬马之劳！”
　　阿尔尼说得激情澎湃！感天动地！
　　沈菡：“……”
　　这，是不是也有点儿太夸张了……
　　俄罗斯人听得懂彭春他们说的是什么吗？刚才还在拼死顽抗，大炮轰几下就被感动哭了？
　　但看玄烨、太子和大阿哥都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沈菡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大臣们汇报都这样吧。
　　阿尔尼还道目前将军们已经照皇上之前的旨意，将罗刹国投降的士兵及妇女儿童尽数归还，并收回了我国逃人，正在逐步恢复雅克萨城的秩序。
　　玄烨点头，吩咐他道：“今仰承天眷，遂朕之心克收此地，朕心佳悦，尔将此捷音传谕诸王大臣。”
　　“是。”
　　阿尔尼退下后，玄烨命车回銮，他看沈菡：“朕估摸着等会儿众人可能会来奏事，只好改日再带你们出去了。”
　　沈菡连忙摆手：“正事要紧，我带雅利奇先回去。”
　　玄烨点头，又看太子和大阿哥：“你们也不小了，等会儿一起来听听。”
　　大阿哥和太子一愣，继而面上都露出克制不住的激动之色——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接触朝臣，就连太子，之前也不过是看过几本奏折，听汗阿玛讲过一些朝政之事。
　　玄烨一路上先给沈菡和孩子讲这次雅克萨之战的来龙去脉：“之前朕打算兴兵征罗刹时，朝里众臣都觉得雅克萨等地路途远难，地处偏远，没有征伐的必要。唯有朕以为，雅克萨等地既是我大清国土，便是再偏再远，也不应放任其被他国侵占，否则国威何在？是以必要以武力收复此地！”
　　沈菡听到他这番话后突然心潮澎湃，情绪万般激荡！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来。
　　玄烨没注意到，说完后转向胤褆和胤礽。
　　他看着两个已经渐渐长成的儿子，语重心长道：“治国之道，当期久安长治，而不能只图苟安一时。即使是天下承平无事之时，你们仍应时常殚心竭虑。像此次征罗刹之举，看起来似非甚要，实则关系极大。罗刹骚扰我国乌龙江、松花江一带三十余年，其窃居之地，与咱们发祥之地相近，若不加以剪除，以后边缘疆域，再难安宁！朕自十三岁亲政后就留意于此，平日将其土地险易，山川形胜、人物性情，道途远近，一一详细备查，仔细斟酌天时地利，至机宜合适时，方能够不询众见，决意命将出师，深入边疆挞伐。不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兵贵相机而动，变化无穷……”
　　玄烨教导儿子的话十分恳切，沈菡在一旁听着，心中动容
　　——至少现在，他是这样殷殷期盼着儿子，特别是太子的成长，希望他们能够尽快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子’，来帮助他撑起大清的江山……
　　玄烨虽然因为太子的身份殊为不同，平日更关注对他的教导，但对其他儿子也不曾忽视。
　　他看向胤褆：“你是大哥，要给诸兄弟做个好榜样。要时刻记得，你们是皇子，更是兄弟，以后大清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唯有兄弟勠力同心，方能一起扶保社稷！”
　　……
　　沈菡回到驻跸点后，发现此时正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拉起了一顶巨大的帐篷，样子很像蒙古包。
　　几人在车前就分两路走了，大阿哥和太子被玄烨支回各自的屋内换衣服。
　　玄烨换完衣服，临走前看沈菡：“今晚营中要宴酒庆贺，可能要到很晚，你和雅利奇先睡吧，不用等朕。”
　　沈菡点头，翻着他的袖口往里看：“这边儿夜里冷得很，你里面穿的是夹的还是单的？”
　　刚才两人都换衣裳她没注意到。
　　屋里一群奴才都低着头在地上找宝贝。
　　玄烨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穿着夹的呢，放心吧。”
　　沈菡看他头顶的大帽子有些不顺眼：“这个也太重了，戴久了脖子都要断了。”
　　玄烨笑着扯扯她的手：“知道了，朕会早点儿回来的。”
　　沈菡：“……”
　　啊，她不是那个意思。
　　嗯？
　　咦？可能……
　　玄烨好笑的用食指蹭了她的脸颊一下：“昨儿刚打的野鸭子，朕一早就吩咐膳房用燕窝炖上了，晚上你多吃点儿，这个对体寒女子最好。”
　　沈菡心中温暖，左右看看，见所有人都低着头，放心地凑上前去搂住他的脖子，轻轻亲了他的耳垂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知道了……你也少喝酒，我让他们煮好小米粥等你。”
　　玄烨其实不爱喝应酬的酒宴，每次这种大席他只要一喝酒就吃不下饭。
　　他自己说可能是因为脑子太累了，坐在上面看着满屋子的人，要想的事儿太多，根本顾不上关注眼前的饭，也没食欲。
　　偏偏每个人都要敬他酒，不吃饭干喝酒的结果就是，他每次回来都是既饿又不舒服。
　　而且这一整天都会吃不下饭，只有小米粥最适口。
　　玄烨也知道她一定会等他回来才睡，也不多说了：“夜里风凉，你不要在外面坐着等，在被子里躺着就行了。”
　　“好。”
　　……
　　今晚的营盘内灯火辉煌，四处点着无数的灯笼，将河畔的半边天都映红了。
　　正中的大帐中尽是歌功颂德之语。
　　这个夸皇上能于事形未发之先，洞悉事理必至之势，涉事至深至密，寻常浅近之人难解万一，我等佩服啊！
　　那个赞皇上真是有好生之德，罗刹不过未教化之小国，皇上对其俘虏不但丝毫不加诛戮，反而予以豢养。皇上仁德覆被天下，不但罗刹仰戴圣恩，就是海外诸邦听说后，也会向化的！
　　玄烨：“……”
　　怎么一年比一年吹得大了呢？
　　玄烨摇头，看一旁的太子正举着酒盅，嘱咐道：“你年纪尚小，玉泉后劲足，浅酌一二意思一下即可，切勿多饮。”
　　太子忙起身道：“是，臣领训。”
　　玄烨：“……”
　　哎。
　　玄烨拉儿子坐下，给他夹了片烧鹿肉：“你我父子，是世上至亲至近之人，不必如此拘束。你小时候出痘那会儿，阿玛心焦不已，那时咱们昼夜同寝，阿玛无时无刻不盼着你快点好起来。虽然现在你长大了，阿玛不能再像待小孩子那样待你，但你当明白，这不是阿玛与你不亲近了。是因为阿玛心里最看重你，所以才将你看做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孩童。”
　　胤礽突然听到阿玛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瞬间眼泪就下来了：“阿玛……”
　　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大宴上，他是太子，不能失态，所以立马将眼泪擦干了。
　　但他的内心仍很激动，脸庞通红的看着威武的阿玛，心里全是对父亲的孺慕，之前那如山般的压力好像全都不见了。
　　玄烨拍拍他的肩膀，又夹了个螺丝饼给他：“也不要光吃肉，你的肚子吃肉多了不克化，吃个螺丝饼先垫垫，这个是发面的，好克化。”
　　胤礽高兴地吃起来，这一瞬，他看起来才像一个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一个太子……
　　胤褆坐得离玄烨并没有太子那么近，但他能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对话，看清两人的神情。
　　他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心里那点不甘和不平突然又冒了出来。
　　虽然汗阿玛之前说了那样的话，看起来好似是在一视同仁地教导他们，但胤褆心里清楚，汗阿玛待太子，终归是不一样的。
　　即便老四和老六的额娘如此受宠，汗阿玛都没有像待太子这样待过他们。
　　只有太子。
　　能被汗阿玛这样对待的儿子，只有太子，也只能是太子。
　　——可是，难道他们就不是汗阿玛的儿子了吗……
　　……
　　一个帐篷再大，有些人只要你关注，不管他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注意不到。
　　尤其是这个帐篷中最重要，也是这个国家最引人瞩目的一对父子的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帐篷中所有人的眼睛。
　　索额图如今虽然已经身无要职，但只看皇上又带他来围猎，听说之前还特地叫了他‘围炉夜话’，就知他这是起复在望了。
　　更何况……
　　还有太子呢。
　　只看太子身上的圣宠，这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的啊！
　　酒宴半酣后，营帐中的座次渐渐有些乱了。
　　大家各自欢乐，互相敬酒。
　　索额图的座位周围围着许多人，这个说“我家最近新圈了个院子，改日请索相来赏光坐坐可好？”
　　那个道“我近日新得了幅董其昌的字，原想进给圣上，可惜我才疏学浅，难辨真假，不敢冒进，不知索相可有空给掌掌眼？”
　　……
　　佛伦在对面坐着，看着对面索额图风光的样子心里不爽。
　　他拿杯子半掩着嘴，和旁边的明珠说话：“我看太子，圣眷正浓。”
　　明珠这会儿谁也没看，也不去跟谁敬酒，连皇上那边儿都没去。
　　他拿筷子随意夹着桌上的菜吃，偶尔端起酒杯小酌一口润润嘴，闻言面上仍是八风不动，随意道：“那是自然。”
　　佛伦放下杯子，学他那样随意夹菜吃：“如何是好？”
　　明珠夹了个酱香花生塞嘴里：“静观其变就是。”
　　佛伦见他吃花生吃得香，侧身往他盘子里夹着吃：“半点儿不动？”
　　明珠又拿了个卤鸭脖子啃起来，啃得形象不太好也不介意：“我们不动，自有风动。”
　　他看看对面被群臣环绕的索额图，又瞧了一眼坐在御台下方，自顾自吃菜不发一言的大阿哥。
　　最后看了看台上父慈子孝，仿若亲密无间的皇上和太子。
　　——呵呵，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资料：《康熙起居注》本次北巡收到雅克萨大捷内容。


第108章 急病
　　◎突如其来。◎
　　台上台下都是戏, 戏折子只在自己心里，外人不得而知。
　　各人心里的思量忖度，也只有自己清楚。
　　索额图被常泰搀扶着, 脚步踉跄地回到屋里坐下，小厮们伺候两位爷脱靴子更衣, 端来醒酒茶给主子醒酒。
　　索额图灌下两盏酽酽的醒酒茶, 翻江倒海的胃稍微舒服了些。
　　常泰作为太子的亲大舅, 一等公, 今天也被灌了不少酒，这会歪在榻上两眼冒金星。
　　不过两人的脑子都很清醒。
　　等屋里下人都退下后，常泰轻声道：“叔父, 我看皇上对太子爷极看重，想必叔父起复之日不远了。”
　　索额图半闭着眼睛没说话, 不过嘴角微微上挑, 姿态安然。
　　常泰不过才二十岁，又是初入官场, 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种被众人趋奉的场面，不像索额图这么沉得住气。
　　他问索额图：“叔父，您看……我是不是该去给太子爷见个礼？”
　　常泰家里虽然是太子嫡亲的母家，论起来比索额图和太子的关系要近得多。然而其父噶布喇, 也就胤礽的外祖父，二十年卒于任上后, 家里的顶梁柱就倒了。
　　当时常泰年不及加冠，纵然承袭了一等公的爵位，但他既不能上朝, 没有实职, 又见不着太子。
　　一个光秃秃的爵位好干什么？
　　是以整个赫舍里家包括嫡系, 都渐以族中最有权势、擅谋略的索额图马首是瞻。
　　常泰对此毫无异议。
　　赫舍里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家可没有佟家的资本——皇帝的母家，到手的饼够大了，自然有余地关起门来争。
　　但太子现在还只是太子，饼还没做大的时候，最忌讳窝里斗。
　　这次他能跟着来北巡，也是托了叔父出力，不然皇上可能都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了，常泰自然万事都要听叔父的。
　　索额图睁开眼，看他：“你去见太子，是想说什么呢？”
　　常泰犹豫：“这……”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太子都这么大了，舅甥俩除了大宴上见过几面，一直没机会亲近过。
　　皇上眼里没他这个人不要紧，但太子眼里可不能没他这个舅舅啊！
　　索额图又问：“你私下去见太子，你猜皇上能不能知道？知道后高不高兴？”
　　索额图侍奉太子左右，那是皇上默许的，有的时候甚至就是皇上来传讯，召他去侍奉的。①
　　因为皇上怜惜太子丧母，在宫中没有依仗，所以才要借他的名头，为太子造势。
　　不然一个空头太子，如何能有威望立于朝堂？
　　常泰眼神黯淡下来，没意思地躺回榻上：“那算了。”
　　索额图教训他：“说了多少次了，沉着点儿！皇上这次既然允许你跟来，就是有要启用你的意思。皇上春秋正盛，现在急着往太子跟前儿凑什么？先叫皇上记下你才是真的。”
　　常泰抹了把光秃秃的脑门，丧气道：“是，是侄儿急躁了。”
　　索额图见他意志消沉，又转口安慰道：“也不用泄气，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给你派差事。”
　　常泰两眼一亮：“真的？”
　　索额图也没解释：“只是一开始大约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不过只要你好好干，凭着咱们和太子的关系，皇上自然会看在眼里。”
　　常泰连忙道：“叔父放心，不管什么差事，侄儿一定好好干，绝不叫苦叫累。”
　　管他什么差事，只要有差事，就有路子可走。
　　不然再这么干瞪眼下去，偌大个公府怎么养活，靠那点儿俸银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索额图点点头，又指点了他几句差事上的事，常泰连声应着。
　　说完差事，不知不觉又说回了今晚的宴饮。
　　常泰皱眉道：“我瞧着佛伦今天的脸色可不太好，往咱们这儿瞅了好几眼。叔父可要擅加小心，防着他使绊子，别再影响了您起复。”
　　索额图轻蔑一笑：“他不过是个棒槌，就是使绊子我也不怕。再说我起复与否，自有圣心裁夺，他可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朝我使绊子。”
　　常泰犹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索额图摇头，这里头的事儿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等日后他入了朝，自己就明白了。
　　皇上心深似海，他们这些奴才不过都是皇上手里的刀剑。
　　皇上使得着哪个，自然就会捡起哪个用，别的人可说不上话。
　　之前皇上打压他，抬高明珠，那是因为平三藩和收台湾都用得上明珠，自然要压一压自己这边儿的气焰。
　　明珠没了掣肘，方能如臂指使，皇上的事儿也才能办得顺遂。
　　至于现在吗……
　　明珠任大学士这么多年，又一直备受皇上倚重，这两年权势日盛。
　　更何况去年皇上南巡河工，明显并不认同靳辅的治河方略，明珠却仍在九卿会议上支持他，竟还敢阻碍皇上旨意的实施……
　　索额图心知肚明，皇上与明珠之间定然已生裂隙，他若真被起复，自有皇上的考量在里面，旁人可阻碍不了。
　　更何况，还有太子在侧……
　　再没什么好担心的。
　　索额图打了个呵欠，说常泰：“行了，别想了。这都这么晚了，明儿还有的忙，歇了吧。”
　　常泰见叔父拉下床帐不想再搭理他，只好作罢，随手扯过被子，自己在外间的榻上睡下了。
　　……
　　第二天一早，玄烨难得地起晚了。
　　沈菡见他醒来后捂着额头，皱眉道：“还头疼？”
　　昨晚回来他就说自己喝得有点儿多，累得连小米粥都没喝两口就睡下了，果然今天这状态看着不太好。
　　玄烨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儿，清醒一会儿就好了。”
　　沈菡也不多问了，头疼的时候要是还有个人在旁边喋喋不休，问来问去，更烦得慌。
　　她挪到他的枕头边，把他的头移到自己的大腿上，慢慢给他揉着太阳穴和头顶的穴位。
　　玄烨随她按了两下，轻轻按住她的手：“行了，好多了，你不用做这种活儿，让下人来行了。”
　　沈菡不介意这个：“这有什么，之前你不是还给我揉腿来着。”
　　前两年，雅利奇还没断奶之前的一段时间，沈菡也不知道是喂奶喂多了还是怎么回事儿，每天半夜十二点小腿都会抽筋抽醒。
　　那种睡梦中突然把筋别住了的感觉很恐怖，好像筋要被别断了一样，生疼。
　　玄烨第一次半夜被她的申吟声惊醒，见她在旁边抱着小腿左右翻滚时吓了一跳。
　　玄烨乍着手慌乱道：“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真是头一回吓得手足无措。
　　沈菡看他慌里慌张要叫人，连忙腾出手来拽住他：“没事没事，就是抽筋儿了，你使劲给我掐两把，别回来就好了。”
　　玄烨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捏住她的小腿肚：“这里？”
　　他还不敢太使劲，因为他手劲儿太大，怕捏疼她。
　　“对对对，就是那儿！啊！好疼！”
　　别筋的过程也很疼，抽完了之后整个小腿仍然会胀痛，好像长跑第二天的感觉一样。
　　玄烨轻轻给她揉：“怎么会突然抽筋？吓我一跳。”
　　沈菡也不知道，第二天太医来看过之后，说可能是哺乳导致的。
　　沈菡这才想起来，喂奶好像容易缺钙？
　　之前喂胤禛和胤祥的时候并没有这种症状，这次可能是几个孩子接得太密集了。
　　后来沈菡只好每天早中晚三大杯牛奶，狂吃乳制品和一些她印象中补钙的东西，才算慢慢把这事儿治好了。
　　不过因为抽的次数太多，小腿一直处于一种疼痛的状态，最后都有点儿不敢踩地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段时间总是半夜抽醒，玄烨就得起来给她别筋揉腿。
　　沈菡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很感动，也很不可思议。
　　她继续给他捏头：“今天还出去吗？能不能不去了，你状态这么不好，再出去骑马打猎多不安全。”
　　脑袋昏昏沉沉的，万一再摔下来怎么办？
　　沈菡觉得他现在这样再骑马就和酒后驾车差不多。
　　玄烨拍拍她的手：“放心，今天朕不出去。雅克萨大捷，前面定有许多政务要处理，朕今天许是一天都要在前面忙。”
　　沈菡点头：“那就好。那你中午回来用膳吗？不回来我让人给你送些适口的过去，你不要吃些大肉什么的。”
　　玄烨起床洗漱更衣：“看情况吧，不好说。朕争取早点儿忙完回来陪你，要是回不来你也不要等，带着孩子吃就行了。”
　　沈菡送他出门：“好吧，那你在前面不要忙起来又一坐一整天，起来活动活动，小心你的腰。”
　　现在他坐的时间一久，腰那块儿就容易不舒服，沈菡觉得可能是腰肌劳损。她总觉得他再这么坐下去，早晚腰椎间盘突出，那就完蛋了，这个病可不好治。
　　玄烨捏捏她的腮帮子：“知道了，朕会记得的。”
　　……
　　这天上午，前面果然多了很多政务。
　　因为出巡队伍现在已经到了鞍匠屯，各处蒙古王公收到圣驾北巡的消息，都会过来朝见，离得近的这几日就赶到了。
　　再加上雅克萨大捷，周边县里的官员很多也会过来给万岁道贺，玄烨这一天光是见人都见不完。
　　京里还有各种折子递上来，不过一天，竟比之前多了数十本！
　　玄烨抚着额头想了想，写了道谕旨交给顾问行：“令侍卫传谕佛伦。”
　　佛伦正同内阁在一处办公，侍卫二格手持谕旨从正门进来十分显眼，屋内众人连忙起身，面朝御驾的方向跪下接旨。
　　侍卫二格：“谕兵部侍郎佛伦，尔旧任学士，向来练习事务，嗣后凡遇本章到日，尔同内阁公阅；有折本请旨，尔一同启奏。”①
　　佛伦叩首：“臣，领旨。”
　　侍卫走后，众人面面相觑，静了片刻，才纷纷上前给佛伦道喜。
　　万岁委以重任，这是要升官的征兆啊！
　　佛伦手握谕旨，迅速和明珠对视一眼，然后二人双双移开视线。
　　明珠继续老神在在的办公，佛伦则继续应付众人的恭维。
　　“哪里哪里，皆是圣上隆恩，大人所言某愧不敢当。”
　　“某资历浅薄，尚要向大人讨教才是……”
　　……
　　玄烨忙活了半日，好不容易把案上的折子都批完了。
　　他站起来使劲抻了抻，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好像忘记起身活动了？
　　玄烨动作一顿，看看时辰，正好是膳点，他问顾问行：“她用膳了吗？”
　　顾问行：“德主儿方才使人把您的膳盒送来，奴才问过，德主儿还没用呢。”
　　玄烨点头，吩咐他：“那把膳盒捎上，朕回后面用。”
　　顾问行：“是。”
　　结果话音刚落，侍卫从门口疾步进来，跪倒奏报：“启禀万岁，京中八百里加急，四阿哥突染痢疾，病情严重。”②
　　玄烨猛地一震：“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史料，太子病了，康熙传谕索额图赶来侍奉，以及关于康熙早期主动让两人亲近的分析。这里不能单以君臣关系考虑，要用清初君臣间浓重的主奴色彩去看待三人的关系。
　　给佛伦的旨意出自《康熙朝起居注》
　　②四阿哥生病来自《康熙朝起居注》本日记载史实。


第109章 回銮
　　◎如何处置。◎
　　玄烨撕开奏报的封条, 火速浏览一遍——
　　“大学士伊桑阿谨奏：恭请圣安，皇四子胤禛于六月初七日未时突发痢疾，伴有恶寒、发热之症, 于今高热神疲，四肢厥冷, 面色青灰, 呼吸浅表……已奏闻太皇太后、皇太后, 现畅春园所留太医刘炳忠、王艾等正加力为其诊治, 行方如下……为此谨具奏闻，请皇上指示。大学士伊桑阿。”
　　玄烨几乎要把这本折子捏碎了！
　　他一边疾步往前走，一边吩咐顾问行：“传令！回銮！”①
　　顾问行连忙应下：“是！”
　　玄烨脚步匆匆地往后面沈菡所在的屋子赶, 快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后面跟着的小太监差点没刹住车, 连忙站住脚。
　　玄烨站在原地大喘几口气, 努力把呼吸平复下来，他把折子递给身后的小太监：“收起来。”
　　小太监连忙接过藏在怀里。
　　沈菡在门外听到动静出来, 见他回来高兴道：“忙完了？我刚好还没用膳。”
　　她迎上前，走近后却发现他的面色很不好，虽然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就是怪怪的：“怎么了, 是上午累着了吗？”
　　玄烨没接话，牵过她的手往屋里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菡问完话见他一言不发，头一次不接她的话，有些不解地看他。
　　玄烨心里犹豫半晌, 思量这话到底该怎么和她说, 最后还是决定先缓缓再告诉她, 免得她在路上就开始担心。
　　玄烨斟酌道：“京里……出了点儿事情，情况紧急，朕必须得马上赶回去。朕已经让顾问行给前面传下令去，即刻回銮。你这边儿也赶紧收拾起来吧，碍事的东西都不用带。咱们要急行赶路，随身只带必要的即可，其他东西都压在后头跟上来。”
　　这可太突然了！
　　沈菡有些蒙，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竟值得他放下七万人的北巡队伍赶回去。
　　难道……京里有人作乱？
　　玄烨见她有些慌乱，可能是想偏了，连忙安慰道：“没事儿，没什么大事。京里一切都好……”
　　他这话有点儿说不下去，一切都好为什么赶回去？
　　最后玄烨只好道：“现在也来不及细说，咱们先出发，路上朕再和你解释好不好？”
　　沈菡稍稍放下心来，应该不是有人谋反，大约是朝廷有什么不好告诉她的急事吧。
　　沈菡：“行，你别急，我马上让她们收拾东西，咱们这就走！”
　　……
　　御驾出行，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别看来的时候这段路走了那么多天，但实际上现在距京不过百里，完全是因为大部队和围猎拖慢了行程，才走得这么慢。
　　这次往回赶路，先头部队除了三千八旗精锐，玄烨只带上了沈菡母女和大阿哥、太子，还有随他来的太医院诸太医，其他紧要的大臣全部分到第二批走，剩下的留在原地不动，免得人太多拖慢行程。
　　而且除了沈菡和雅利奇，紫芙三人坐着车，其他所有人包括奴才全都骑马奔驰。
　　沈菡一头雾水地坐在车里，这个阵仗实在太着急了，她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心中惴惴不安。
　　这次为了赶路，她们没有用御驾那辆小房车，是一驾很小的青帷马车，将将能坐下她们三个人，其他宫女也只能跟着下一批走。
　　马车颠簸得太厉害，雅利奇有些受不住，而且她能感觉到现在敏感紧张的气氛和沈菡不安的情绪。
　　她抬头看沈菡：“额娘，我害怕。”
　　沈菡连忙把她又往怀中揽了揽，轻轻拍哄她：“没事没事，雅利奇不怕啊！阿玛朝上有急事，所以咱们才要抓紧赶回去，很快就到了，不怕啊……”
　　部队一路疾行，中途只短暂停车让众人更衣过两次。
　　不过一昼夜，御驾就接近了畅春园。
　　雅利奇早已在沈菡怀里半昏半睡过去，沈菡怕颠簸伤了她，只好一路抱着她不敢闭眼。
　　紫芙早就想把公主接过去让主子歇歇，沈菡摇头轻声道：“她害怕，就这么着吧。”
　　这种情况下，雅利奇肯定不跟别人。
　　沈菡也熬了一昼夜，眼眶青黑，抱着雅利奇的胳膊几乎没有知觉了。
　　她估摸着路程应该差不多了，刚想问问还有多久能到——车停了。
　　玄烨骑了一夜的马，下马后人几乎站不住，大阿哥和太子干脆下不来马，是好几个奴才踩着凳子去马上扶下来的，现在两人还被好几个奴才架着。
　　玄烨强忍着疼痛去看两个儿子：“你们俩先回道和堂休息，用些软和的膳食，好好睡一觉，记得上药。”
　　两人同样神困体乏，太子强撑着问道：“阿玛，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两人突然收到回銮的通知，火急火燎，一头雾水地跟着玄烨往回赶，这会儿到了地方，眼见回的竟然不是紫禁城而是畅春园就更奇怪了。
　　玄烨安慰道：“没事，你们都累得不轻，先回去休息，等缓过来阿玛再和你们说。”
　　三个孩子还小，原不该带他们一起赶路的。
　　但雅利奇才三岁，根本离不开额娘。太子身份又贵重，安危至关紧要，把他们单独扔在后面的军队中，左右一个亲人都没有，玄烨实在放心不下。
　　太子和大阿哥见阿玛不愿多谈，也不好再追问，只好不安地告退回去。
　　两个孩子走后，玄烨扭头看后面的马车，有些忐忑，原是怕她路上担心，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回来了再说，结果现在反而有些骑虎难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马车一停，雅利奇就醒了。
　　沈菡带着她下车，见玄烨站在车前狼狈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先回去歇歇好不好，你这样去忙，身体撑不住的。”
　　玄烨看着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照实和她说了。
　　沈菡听完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胤禛？……病了？！”
　　她脑子嗡嗡响，瞬间一片空白。
　　玄烨见她踉跄，连忙扶住她。
　　……
　　胤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堂屋里隐约传来太医们的说话声，他听不太清。
　　胤禛有些害怕，好冷……
　　他浑身都在发热，但身体却在不停地打寒战，肚子又痛又涨。
　　额娘……
　　沈菡踉踉跄跄，疾步跑进来，都没注意到堂屋的太医，直奔胤禛的床边。
　　帘子是开着的，沈菡一眼就看到了面色已成青灰，额头全是汗的胤禛。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把眼泪咽回去，镇定地上前握住儿子的手：“胤禛？胤禛？”
　　胤禛感觉好像听到额娘的声音了，是额娘吗？
　　他强撑着睁开一点儿眼皮，竟然真的看到了额娘……
　　胤禛：“额娘……”
　　沈菡连连点头：“在呢，在呢！是额娘，额娘在这儿呢！”
　　胤禛憋了两天的眼泪瞬间涌出来：“额娘，好疼，我好疼。”
　　沈菡心疼得快碎了，憋泪憋得快疯了！
　　她放缓声音和表情，强忍着安慰儿子，：“没事儿，没事儿的宝儿，很快就好了，额娘守着你，很快就好了，一定很快就好了……”
　　玄烨在沈菡身后站着，见胤禛说了没两句又力竭昏沉过去，便没再上前叫他。
　　他轻声道：“我出去问问太医情况。”
　　沈菡没回头：“嗯。”
　　玄烨：“……”
　　玄烨悄悄退出去，怕吵着胤禛，把堂屋里的太医都赶到西暖阁去说话。
　　太医们见皇上面色阴沉，眼眶青黑，个个心中忐忑。
　　主治大夫刘炳忠把四阿哥的脉案递给皇上，躬身汇报病情：“启奏万岁，四阿哥此次起病急骤，舌质红绛，舌苔黄燥，脉滑数并伴有恶寒、发热、头痛烦躁，恶心呕吐等症状。前日腹泻尚未出现之时，即有腹痛胀满，痛而拒按，神昏惊厥等表现，四阿哥昨日起大便频频，痢下鲜紫脓血，腹痛加剧，后重感特著。经各位太医会诊，认定此为疫毒痢之症，酌以白头翁汤合芍药汤加减……”
　　玄烨细看脉案，沈菡在四阿哥睡沉后也过来太医这边看情况。
　　玄烨轻轻问道：“睡了？”
　　沈菡皱眉点头，焦虑道：“现在怎么办？”
　　她现在其实很慌，脑子一团乱，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搞不明白，只有他可以依靠了。
　　玄烨握住她的手，转身看身后，他这次回来带回了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左院判黄升，此时正在他身后候着：“你去为四阿哥诊脉，切记动作要轻，千万不要扰了他休息。”
　　黄升：“是。”
　　黄升细细为四阿哥诊过脉，看过面色，又仔细问过苏培盛四阿哥这几日的状态，发病前的饮食坐卧及征兆，看过恭桶，最后研读了太医院这几日会诊的脉案。
　　黄升斟酌一下用词，给两位主子汇报：“禀万岁，依臣之间，众太医所断无误，四阿哥此症确为疫毒痢。”
　　玄烨：“因何而起？”
　　黄升谨慎道：“此病多因外感时邪而起。疫毒之邪，内侵肠胃，发病骤急，乃成疫毒暴痢。四阿哥舌红而苔黄腻，脉滑数，又属热痢，此……”
　　他不太想说，但又不敢隐瞒：“热痢多为夏秋饮食不节，夏月恣食生冷瓜果，湿热食积之邪内蕴，而致此病……”
　　苏培盛等一干伺候胤禛的太监正跪在地上，闻言心中都是狠狠一跳，浑身都忍不住开始打哆嗦。
　　玄烨怒火冲天看苏培盛：“四阿哥吃什么了？！”
　　苏培盛伏在地上颤抖道：“回，回万岁，阿哥前，前日吃了几片西瓜。但并不多！只吃了三片……”
　　胤禛爱西瓜，吃几片原也没什么，他要吃，奴才也不敢不给。
　　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巧，许是那天晚上本就夜凉，又或是他本就处在疫毒的潜伏期，吃完西瓜不过半个时辰后，他突然暴起发病！
　　症状来得十分迅猛，吓坏了畅春园的一干人等。
　　皇上不在，顾问行也不在，道和堂的管事太监一边命人火速去叫太医并请示副总管李玉，一边赶紧派人把四阿哥从道和堂挪出来——道和堂还住着数位阿哥，万一是天花那样的疫病，可就一网打尽了！
　　李玉知道后，着人赶紧去闲邪存诚斋给太皇太后送信，最后从太皇太后那联络到前院留下值守的内阁重臣，这才给皇上送去了八百里加急。
　　说起来实在不是苏培盛等人的错，但玄烨此时怒火正盛，哪管这些，一听竟然是他们让阿哥吃西瓜导致的，立马就要发落了他们：“来人！”
　　沈菡一拽他的袖子。
　　玄烨的话顿住了。
　　沈菡其实也恨得咬牙，明明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恨这些人没管住胤禛吃西瓜，害得孩子病成这样！
　　她真是！真是头一次恨不能当即把这些人拉出去打上个十几二十板子的！
　　要是胤禛有个万一，她真想！
　　MD！
　　……
　　可见旁边玄烨一副像是真要杀人的样子，她又稍稍恢复了一点儿理智。
　　沈菡深呼吸扯住他：“先等等，等等再说，现在先给孩子治病要紧。”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冷静，但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背负上人命。
　　——人命真的很重，不管是她还是孩子，都背负不起。
　　所以先等等，等孩子好了再说。
　　玄烨见她的神情，顿了一下，最终克制自己努力压下了怒火。
　　他看向地上的苏培盛等人：“此事先记下，这几日都给朕瞪起眼来好好照看四阿哥，若是阿哥再有什么不好，朕活剐了你们！”
　　苏培盛等人死里逃生，差点没吓尿了，连连叩首道：“谢万岁隆恩！谢万岁隆恩！奴才谨记！”
　　作者有话说：
　　1.《康熙起居注》载，六月初八，康熙收到皇四子患病消息，六月初九酉时，圣驾从东华门回宫，亲视诊治。
　　确实是疾驰了一天回来了，王公大臣都留在原地没动。
　　2.作者只查到四阿哥的病症为痢疾，没查到具体病情。但根据发病的迅速，康熙的重视程度，痊愈的速度，推测为暴痢，热痢，病症及诊疗方法来自百度。


第110章 支柱
　　◎定海神针。◎
　　无逸斋里。
　　胤礽睡了整整一天, 直到外面的天都黑了，才从没有头绪的怪梦中逐渐清醒过来。
　　他疲惫地睁开眼，率先涌上意识的是全身的酸胀乏疼和昏昏沉沉的头痛感。
　　四下静谧无声, 帐子里漆黑一片，胤礽脑子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过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回了畅春园。
　　外头守着的阿宝听见声音, 上前轻声道：“爷, 您醒了？”
　　胤礽嗓子干涩, 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吞了几口唾沫，嗓音沙哑地询问：“嗯, 什么时辰了？”
　　阿宝把暖阁里的灯点起来，用两侧的铜勾挂起床帐：“已经申时了。”
　　他端来一杯温水, 轻轻扶起主子喂他。
　　胤礽喝完一盏后又要了一盏。
　　一连灌下三盏水, 嗓子才算舒服了些。
　　阿宝伺候他在床上解过手，就想扶他再躺下：“爷, 您先歇着，奴才去拿膳，您在床上用吧？”
　　看太子这样子，估计下床还是有些困难。
　　胤礽止住他：“慢着, 汗阿玛那边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打听出来了吗？是前朝出事了，还是园子里怎么了？”
　　想起汗阿玛焦虑的神情, 胤礽犹豫道：“难道……是乌库妈妈身体有碍？”
　　阿宝摇头：“前边儿奴才没打听出来，园子里没什么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都好。皇上这次回来约莫是因为四阿哥, 听说四阿哥前几日突发急症, 如今情况十分危急, 已从道和堂挪到了藏拙斋，四周都封了，不许任何人走动。万岁和德妃娘娘回来后就在藏拙斋没出来过。”
　　胤礽闻言眉头一皱：“原来是老四病了……”
　　阿宝见太子发怔，轻轻道：“主子爷？”
　　胤礽回神，扶着阿宝的手慢慢躺下：“传膳吧。”
　　阿宝给他盖好薄毯：“是。”
　　……
　　道和堂里，胤禔醒得更早一些，但他的情况同样凄惨，只能半靠在迎枕上用膳喝水。
　　胤祉带着胤祐和胤祥进来：“大哥，你回来了！”
　　大哥的哈哈珠塞太监刚才突然过来传话，可把他吓了一跳，一打听才知道汗阿玛带着人连夜赶回来了。
　　胤禔靠在床上，看胤祉进来忙问道：“老四病了？怎么回事？”
　　刚才太监打听回来也把他吓了一跳，汗阿玛这么着急，可见四弟情况不妙。
　　没想到胤禔这话刚说完，胤祉身后的老六、老七眼睛又红了，开始憋泪。
　　胤祉头大，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俩哄好，这几天两人都快哭成兔子了，再哭眼睛要哭坏的。
　　胤祉连忙哄：“哎哎哎，你俩行了行了，不是都说了汗阿玛和德额娘已经回来了，一定会没事的吗？刚说好不哭了，怎么又要哭。”
　　胤祥瘪嘴：“真的吗？”
　　胤祐也顶着一对兔子眼看三哥，但他性格腼腆，跟大哥又不太熟，不敢开口说话。
　　胤祉：“真的真的，你们不信我，还不信汗阿玛吗？”
　　他见两人把泪憋回去，赶紧让太监过来哄着两个小的去那边儿吃点心。
　　等他们出去，胤祉松口气坐在大哥的床沿上，才敢跟大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前天大半夜的，四弟那屋儿突然亮起灯，紧跟着一群人乱哄哄地四处乱窜，把整个道和堂都惊动起来。之后又来了一屋子太医，然后李玉就带着人把四弟挪走了，听说是去了藏拙斋。从头到尾，我们这些留在道和堂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胤祉回忆道：“后来太医院又来了一群人，给每间屋子熏艾，紧接着开方抓药，我们兄弟几个，包括整个道和堂、膳房上下的奴才这几天一直在喝药。我看这样子……老四可能是感染了什么疫病。”
　　胤禔眉头紧紧皱着：“疫病……”这可就不太妙了。
　　胤祉叹气：“汗阿玛不在，道和堂上下一团乱。大家这几天都没心思上课，胤祥和胤祐整天挂我身后哭。”
　　以前这俩都是老四的跟屁虫儿，他不过是捎带着逗两把。
　　这下倒好，上头两个哥哥不在，四弟又病得不见人影，老五、老八还罢了，只是被这阵仗吓到，有些惊慌。
　　老六和老七就完蛋了。
　　爹妈都不在，平时最依赖的老四又病倒了，两个小的整天跟两只没头乱撞的小鸡仔一样哭唧唧，茫然不知所措，胤祉只好接过来看着，免得他俩哭坏了。
　　胤禔不解：“乌库妈妈呢？”
　　皇太后他们都知道，指望不上，但太皇太后还在园子里呢。
　　胤祉摇头：“乌库妈妈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太好，四弟得的看起来还像是疫病，她倒是想过来，但谁敢做主让她过来？听说李玉带着一众奴才在闲邪存诚斋跪拦，好不容易才把乌库妈妈挡回去。自从四弟挪走，连道和堂都锁了，李玉不敢担责，专门请了乌库妈妈的旨意，这几日一概不准我们出去。”
　　胤褆叹气，无话可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胤祉又问他：“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前我去给乌库妈妈请安，她还说你们已经到鞍匠屯了，要回来怎么也得好几天吧。”
　　他这一说，胤褆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伤还疼着呢：“嘶——”
　　胤祉：“怎么了？”
　　胤褆：“别提了，汗阿玛带我和太子骑了一天一夜的马才赶回来，人都快废了。”
　　胤祉：“骑了一天？！”
　　那难怪了，寻常他们出去围猎，跑到下午，回来人都已经累瘫了，何况一昼夜。
　　胤祉起身：“那大哥你先休息，我带那俩小的先回去了。”
　　胤褆点头：“好，有什么消息记得给我说一声儿。”
　　胤祉叫过老六和老七：“知道了。”
　　两个小的给大哥行礼告退。
　　……
　　畅春园这几日的气氛十分肃杀，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万岁和德妃娘娘一直守在藏拙斋没出来，众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以最近园子内，不管是宫女太监，还是侍卫杂役，仆妇妈妈，全都规行矩步，小心翼翼，半点不敢惹眼，互相说话都恨不得压着嗓子。
　　藏拙斋里，沈菡已经熬得不成样子。
　　本来赶了一昼夜的路就累得不行，她这几天又一直守在胤禛屋里，吃饭虽不耽误，但她又实在吃不下，每天只草草巴拉两口算完。
　　胤禛这病昼轻夜重，每天半夜都要各种折腾，一时醒一时昏沉，一时拉得厉害，一时又高热骤起。
　　沈菡守在一旁，又要给他擦身降温，又要盯着怕又新的变故，睡觉都是眯一会儿就醒了，心神不安根本睡不着。
　　这几天胤禛的情况虽然好多了，但沈菡还是半点儿不敢离眼，一直在外间的榻上和衣睡觉。
　　玄烨觉得她再这么下去，没等孩子痊愈她自己就先倒下了，现在孩子情况已经稳定，她该保重自己。
　　但说她，她又不听：“孩子本就遭着罪，醒来再看不见我心里该多难受。我没事，你快歇着去吧。”
　　这几天玄烨也一直在熬着，但朝政一日不停，前面的阁臣还在不停地往这儿递折子。
　　他既要盯着儿子的病情，太医那边儿的进展，时不时还得过来盯着沈菡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还要处理朝政。
　　没时间修面沐浴，几天下来他胡子拉碴也快和沈菡一样熬成鬼样子了。
　　玄烨叹气，见实在说不动她，只好靠着她坐下，轻轻把她揽到怀里。
　　原想说点儿什么安慰她，却又实在找不出话来，只好抱着她一下、一下梳理她的后背。
　　……
　　柔和有力的抚摸传递着一股股温暖的力量，沈菡的精神本来就已经崩到了极限，玄烨的温柔彻底打破了她内心最后一点儿故作坚强。
　　——她实在忍不住了！
　　沈菡猛地转身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两只手死死箍住他，不过片刻，玄烨的衣襟就湿透了……
　　她崩溃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嗯嗯，知道，知道，我知道。”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躺在那儿那么难受，我什么都帮不上！我怎么那么没用！”
　　沈菡这些天真是恨死自己了！
　　每次想起胤禛病着见不到她，当时不知道得有多害怕，沈菡就恨得想扇自己两巴掌——都怪她！
　　当时就不该离开孩子身边！
　　为什么要去围猎！
　　为什么要把孩子自己扔在园子里！
　　她就该把他们都拴在身边，就不应该让他们离开她的视线！
　　都怪她！
　　玄烨给她擦眼泪：“不怪你，不怪你，咱们都没想到，不怪你。”
　　沈菡的精神这些天崩的太紧，一下子就崩溃了，泪流满面偏偏又怕吵着里屋的孩子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用气声自责：“就怪我！”
　　她就是个傻B！一点儿都不负责任！只会把孩子交给奴才！
　　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交给别人！自己没长手带吗！
　　玄烨看她实在憋得难受，给顾问行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着四阿哥，自己带沈菡到外头坐坐。
　　没了限制，沈菡把脸埋在他肚子上大哭一场！
　　玄烨默默给她擦眼泪，轻轻用手顺着她的头发安慰她。
　　……
　　沈菡痛哭了好有十几分钟才渐渐停下来。
　　玄烨从石桌上的银壶中倒了杯温水喂她：“喝口，缓缓。”
　　沈菡情绪不好并不想喝，玄烨：“听我的，先喝口，就喝一口。”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沈菡脸上还挂着泪，情绪大起大落后尽是麻木。
　　……
　　温水的确能缓解人的情绪，沈菡喝了两杯后抽泣慢慢止住，情绪也渐渐稳定些许……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垮塌下来，疲惫又呆滞地坐着，不说话了。
　　玄烨轻声吩咐梁九功：“去膳房要些好克化的吃食，奶粥饽饽什么的。”
　　“是。”
　　膳房就在旁边，灶上一直有常备的各种粥，主子什么时候要都有火候正好的。
　　很快，堂屋的桌子就摆上了七碟八碗的小米粥、奶粥、八宝粥、皮蛋瘦肉粥、鸡肉蘑菇粥和各种饽饽，旁边还配着白萝卜、小黄瓜等小菜。
　　饭菜的热气和香味在屋里飘散开，舒缓了沈菡紧绷的神经。
　　玄烨拉着她到西暖阁坐下：“孩子还在睡，你先吃点儿东西。”
　　数日的自责、焦虑、痛苦，在一场大哭后全化成了疲惫，沈菡就跟一个机器人一样，玄烨说一句她动一句。
　　让她端碗就端碗，让她喝粥就喝粥。
　　玄烨也不催，自己拿着奶黄包在一边儿喂她，她咬两口就催她再喝点粥，半逼半喂着，总算糊弄了个qi八分饱。
　　肚子里有了东西，沈菡的情绪多少好了一点儿。
　　她这几天实在压力太大了。
　　几个孩子长到这么大，除了老六小时候身体有些弱，咳嗽过一段时间，都没有生过大病。
　　结果一下子就来个这么严重，这么突然的。
　　沈菡真是吓坏了。
　　这是她儿子，可不是历史上的雍正帝，她哪里敢拿孩子去赌历史？
　　沈菡也不是太能承受压力的人，她就是个实打实的小女人，除了死过一回，其他什么风浪艰险都没见过。
　　两辈子就得了这么三个心肝宝贝儿，哪个都是她的命根子。突然出了这种事，她还能强忍住眼泪，在胤禛面前保持平静稳定，已经是极限了。
　　玄烨都明白，所以他才更得稳住自己，保持理智，否则她更没个主心骨儿了。
　　玄烨拉着她的手，细细给她分说：“你看，黄升早就说了，胤禛这次的症状并不复杂。就是很常见的小儿暴痢、热痢之症，并无特殊之处，所以治疗起来也不难。何况咱们发现得早，用药也及时，之前太医院开的白头翁汤合芍药汤也很对症，这几天孩子一直在好转。黄升也说了，暴痢起病快，但病程短。现在孩子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那阵儿，只要接下来继续清热解毒，凉血除积，不出几天就能完全好了……”
　　沈菡静静地听着，终于慢慢从呆滞的情绪中走出来一点。
　　她双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埋在桌上冷静情绪……
　　半晌后，方抬起头，情绪振作了一些。
　　玄烨说得对……会好的，已经在好转了！
　　她应该坚强一点。
　　她是妈妈，不能让孩子看到她这副样子。
　　沈菡把门外的紫芙叫进来：“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这几天熬得蓬头垢面，那么长的头发上全是油，等孩子好起来看到这样的她该难受了，她要收拾得精神一些。
　　沈菡看看玄烨，也已经数日不修边幅：“我没事了，你也去沐浴更衣，找人给你修修面，不能让孩子看到咱们这副样子。”
　　玄烨：“……真的？”真的没事了？
　　自然不是，其实她心中仍是焦虑难安，但孩子还在那躺着，做父母的又能怎么办呢？
　　沈菡颓然道：“这一通发泄出来感觉好多了，你放心吧，我还撑得住。”
　　玄烨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朕知道你压力大，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哭出来就好了。”
　　他牵着她往外走，温和道：“咱们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吃好睡好，等胤禛醒了，看到额娘阿玛都好好的，心里也高兴。”
　　沈菡点头：“好。”
　　……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康复
　　◎分别前夜。◎
　　暴痢的病程确实短, 只要治疗及时，用药得当，病情很快就能得到缓解。
　　没多久, 胤禛的腹泻就渐渐止住了，随后其他症状也很快跟着一天一天好起来。
　　最近两日更是一次都没有发热、呕吐和腹泻, 除了虚弱地躺着, 不再有异常的情况出现。
　　黄升诊过脉后, 数日来一直高高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他面露喜色对两位主子道：“回万岁, 德妃娘娘，阿哥之症确已康复，再用两剂汤药, 便可停药了。”
　　两人大喜过望！
　　玄烨高兴道：“好！好！太好了！太医院此次为阿哥诊治的太医恪尽职守，着俱照一等例银看赏！”
　　黄升立有大功, 玄烨又特赐其黄金百两, 事后还为他手写了匾额一副，以做嘉奖。
　　屋内众人连忙跪下谢恩。
　　不过黄升也说了, 病症康复并不代表彻底痊愈：“四阿哥此次病势沉重凶险，数日腹泻高热，肠胃虚损过度，后续仍要细细调养身体。”
　　虽然过后不用吃药了, 但黄升又新开了药粥，先一日三餐喝着吧。具体喝到什么时候不好说, 这要看往后胤禛身体恢复的情况。
　　而且每日的药粥方子不是一成不变的，每餐都要根据他脉相的变化现做改动。
　　其他的饭菜暂时也不能吃，短期内只能先吃流食。
　　黄升道：“这几日阿哥只能先用些小米粥调养肠胃, 过几日视情况或可添一点面食, 之后许是能开始吃南瓜粥和红薯粥, 但饮食增添必要谨慎，切不可操之过急。”
　　玄烨点头：“四阿哥的身体朕就交给你了，宁可缓着些慢慢来，也绝不能令其病情反复。”
　　黄升：“是，臣定当尽心竭力。”
　　沈菡想起件事：“那如今这疫毒可还有传染性？”
　　沈菡刚回来时怕其他几个孩子单独在外面害怕，就没让紫芙跟着进来，留她在外面照顾他们。
　　她递进来的话说六阿哥、七阿哥和公主都很害怕，也很担心哥哥，若不是沈菡和玄烨时不时传信出去，孩子们该吓坏了。
　　如今既然四阿哥好起来了，能不能让孩子们见见呢？
　　黄升谨慎道：“按理说，四阿哥已经痊愈，该是无碍了。不过为保完全，最好还是先不要让各位小主子与四阿哥接触。此病多于夏秋节气在孩童中暴发，小主子们年龄尚幼，yu体金贵，合该谨慎防范。”
　　黄升又道为了以防万一，四阿哥生病前后的衣物、用具，他园中奴才的衣物等最好也都处理掉。
　　黄升：“万岁和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此陪护，臣斗胆，虽说成人不比孩童易感，但为保圣体yu体安康，最好也将隐患之物一概销毁，并于早晚饮一些药茶以防万一。另则，最好观察两日再与其他小主子们见面。”
　　玄烨点头认可：“此言有理，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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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走后，沈菡终于彻底安下心来，整个人恍如死里逃生一般。
　　现在回想起之前几天过的日子，都跟做梦似的。
　　玄烨握着她的手：“既然孩子已经康复，你就不要再像之前那么操劳了。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好好给胤禛调理身体，这是个费功夫的活儿，你只有自己好好保重身子，才有精力陪着他好起来，是不是？”
　　沈菡乖乖点头，刚想说什么，仔细一端详却发现几日没注意，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样子……
　　沈菡心里一酸，红着眼眶靠过去：“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重自己，不会再让你担心的。”
　　玄烨见她恢复正常，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苏培盛从东暖阁过来，跪下道：“万岁，娘娘，阿哥醒了。”
　　沈菡连忙起身往东暖阁去，玄烨跟着她过去，路过苏培盛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苏培盛忍不住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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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的各种症状虽然已经彻底康复，但年幼的他突历这一场大病，身体十分虚弱。
　　因为四肢乏力，难以下床，即使他已经不拉不吐了，也只能继续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着。
　　胤禛看到沈菡和玄烨进来，虚弱道：“额娘……阿玛……”
　　沈菡在他身边坐下，拿帕子擦了擦他汗湿的脖子：“在呢，阿玛和额娘都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累，好饿，动不了。
　　他气力不足，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十分疲惫。
　　沈菡也不问了，在一旁静静守着他。
　　膳房现熬了小米粥，粥少汤多，正合胤禛现在的肠胃。
　　玄烨上前把儿子扶起来，托着他半边身子免得他倒下去。
　　沈菡不敢让他直接喝米，先用勺子把米汤篦出来，一勺一勺地吹过后喂他：“烫吗？”
　　胤禛摇头：“不烫。”
　　喂了几口米汤后沈菡才敢给他一点点米。
　　胤禛喝完小米粥，胃里有东西后感觉力气恢复了一点儿：“额娘我有些饿。”
　　沈菡为难：“黄太医说，你现在这个肠胃什么都消化不了，只能喝米汤，再忍两天好不好，再忍两天就能稍微吃点儿面食了。”
　　玄烨让苏培盛把药粥端过来：“这儿还有一碗，喝这个吧。”
　　药粥煮得也很稀，其实就和掺了点儿米的药汤差不多。
　　胤禛勉强喝下去：“不好喝。”
　　沈菡拉着他的手安抚他：“再坚持坚持，就两天，乖啊。”
　　胤禛喝了两口水漱漱口，勉强道：“好吧……”
　　胤禛大病初愈，精力不济，醒过来没多久就累得又想睡了。
　　玄烨轻轻把他放倒。
　　胤禛看看阿玛：“阿玛你们要走了吗？”
　　玄烨给他盖上被子：“不走，阿玛和额娘就在隔壁住着，你醒了我们就过来。”
　　沈菡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放心吧，我们一直陪着你呢。”
　　胤禛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两人一直陪到胤禛再次睡下才离开。
　　藏拙斋早就收拾好了歇息的屋子，为了其他孩子的安全，他们也得继续在这儿隔离两天再出去。
　　两人洗漱完疲惫地躺下，外头熄了灯，帐子里黑沉沉一片，里面的人却都睡不着。
　　静了片刻，沈菡突然问玄烨：“你……是不是得走了？”
　　玄烨：“……”
　　沈菡侧过身看他：“没事儿，胤禛已经好了，我在这陪着他就行，不要紧。”
　　玄烨在木兰建这个围场，避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目的，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沟通各族的上层贵族，特别是蒙古。
　　自从二十年他把木兰这片儿圈出来，每年蒙、藏、回、维等上层贵族想要觐见玄烨，就在七月到这儿来，随着玄烨一起入围场秋狩。
　　其中的作用不言而喻。
　　这次玄烨突然转回来，后面第二批跟着回来的只有一些重臣，大批人马还滞留在鞍匠屯，等候圣驾回銮。
　　因为收到御驾北巡消息的各族王公有的正在赶来的路上，有的干脆已经在围场等着觐见，玄烨不可能为了胤禛把这些人全撩在那儿。
　　玄烨叹气。
　　其实这几天请驾速归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阁臣都在叨叨他把各族王公晾在那儿，突然回来有多不妥当。
　　但……
　　玄烨揽她入怀：“两天，朕再陪你两天，等胤禛再好一点儿，朕也见见其他孩子……再走。”
　　沈菡没说话，紧紧搂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汲取温暖。
　　两人相拥而眠……
　　——
　　两天后，藏拙斋紧闭的大门终于敞开了。
　　不过两人还是不敢让其他孩子进入藏拙斋，只能出来在清溪书屋见。
　　为了以防万一，玄烨和沈菡以及随行出来的一干人等，出了藏拙斋后又换了一身新衣服。
　　胤祥和雅利奇像两个小炮弹一样从门外冲进来！
　　这些日子沈菡在藏拙斋有多煎熬，外面的孩子们只会比她煎熬一百倍。
　　阿玛和额娘都不在身边，两人被拦着哪儿也不许去，周围的环境又十分压抑，谁也不知道四阿哥到底病成什么样了。
　　沈菡的一众手下，表情都和天塌了一样，整天愁眉苦脸。胤祥和雅利奇的人作为利益相关的一方，情绪也很低落。
　　两个见不到爹娘的孩子在这种环境下的惶恐可想而知。
　　现在终于见到了额娘，两人冲进沈菡的怀里，后怕地哭起来。
　　胤祥原本是个十分硬气的小男子汉，自打懂事后就没怎么哭过 ，这次却是着实吓到了，抱着沈菡哭得像个两三岁的孩子，看着就和雅利奇一般大。
　　沈菡哄了半天才算把两人哄好。
　　胤祥抽噎着问沈菡：“额娘，哥哥呢哥哥呢！哥哥好了吗？”
　　雅利奇也跟着抹眼泪：“哥哥怎么了？”
　　沈菡把两个一起揽在怀里：“哥哥没事哦，没事，哥哥已经好了，都好了，这会儿正在屋子里睡觉呢。”
　　胤祥：“我想见哥哥。”
　　雅利奇：“我也想。”
　　沈菡为难道：“现在还不行啊宝贝，哥哥病刚好，现在需要睡觉，咱们不能吵到他休息，再等两天好不好？哥哥要多睡觉才能快快好起来呀！”
　　两个小的一听会影响哥哥恢复，只好忍住乖乖再等两天。
　　沈菡左右看看，问胤祥：“你七弟弟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胤祥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胤祐不在：“咦？刚才还跟我在一起的，去哪儿了？”
　　沈菡：“你们是自己进来的吗？”
　　胤祥摇头：“是和大哥、三哥一起来的。”
　　哦，他想起来了：“七弟弟是不是跟着三哥跑去阿玛那边了？”
　　他和妹妹急着见额娘，所以跟着额娘的管事太监拐到这边来了。但七弟弟人有点儿迷糊，是不是跑错了？
　　沈菡想了想，牵起两人的手：“走，咱们去看看阿玛。”
　　……
　　胤祐还真是跑错了。
　　他今年还不到五岁，性格又一向有些软糯。以前跟在福格身边还好说，单独住到园子后，陌生的环境让他更内向文静了。
　　亏的是他自幼就在沈菡眼皮子底下长大，沈菡三天两日接他来身边待一待，又有胤禛和胤祥作伴，还不至于吓坏。
　　他最近跟着三哥跑来跑去的习惯了，乍一进门，见三哥和大部分兄弟都往左边跑，胤祥又是牵着雅利奇在他身后，胤祐一时没注意，就跟着大部队跑到玄烨那边儿去了。
　　小胤祐进门后跟着兄弟们给阿玛行礼，结果抬头后左看右看都没有见到沈菡，连胤祥和雅利奇都不见人影，胤祐就有些慌了。
　　玄烨一眼看到最后面的老七鼓着腮帮子憋了两眼泪，十分慌乱，连忙让人把他抱过来：“这是怎么了？”
　　胤祐掉泪：“德额娘呢？德额娘在哪里？”
　　沈菡正好带着两个孩子从隔壁进来，闻言连忙上前，胤祐一看到她，就想从玄烨身上下去。
　　沈菡带着胤祥和雅利奇给玄烨见礼，其他阿哥也给沈菡见礼。
　　除了五阿哥和八阿哥对‘德额娘’并不熟悉，其他的阿哥沈菡都算熟稔。
　　就连原本不熟悉的大阿哥，这几日围猎接触下来，也不陌生了。
　　玄烨把胤祐放下，他连忙跑到沈菡腿边拽住她的袖子，躲到她身后不说话了。
　　沈菡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他，她不方便当着这么多阿哥的面先开口，只好看玄烨。
　　玄烨刚要说话，外面太子从无逸斋赶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1.起居注载，四阿哥此次病程较短，恢复很快，康熙在其康复后继续北巡。


第112章 分别
　　◎独挑大梁。◎
　　无逸斋在九经三事殿附近, 距离清溪书屋很远，胤礽一路赶来，在车里闷得不轻。
　　他脚步匆匆地进门, 见屋里所有人都已经到了，他的一众兄弟围在汗阿玛身边, 汗阿玛的身侧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忍不住脚步一顿。
　　众阿哥见太子人到, 连忙给他让开一条路, 并向太子躬身揖礼。
　　太子站到玄烨身侧，其他人安静下来，静静听着这父子两人说话。
　　胤礽关心地问道：“汗阿玛, 四弟的病好了吗？”
　　玄烨：“病是已经好了，只是身体亏损得厉害, 需要好好调养。”
　　胤礽：“那就好。”
　　说完竟一时无话, 想说两句关心之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玄烨及时接话方没有冷场：“北边传信回来, 各族王公现已至木兰。你与胤褆收拾一下，明日巳时咱们就要出发，北巡之事不可耽误。”
　　胤礽一愣，反应过来, 与胤褆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应道：“是。”
　　其他阿哥一听汗阿玛马上又要走, 不高兴了。
　　胤祉已经长大了还好说，纵使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和汗阿玛闹。
　　其他几个小的可都不干。
　　他们都只有四五岁, 不像前面四个已经开始认识阿玛的‘另一面’, 这几个还处在‘我是阿玛的心肝小宝贝儿’阶段。
　　七岁是个分水岭, 玄烨对七岁以上的‘大儿子’和七岁以下的‘小儿子’，态度差别很大。
　　大的需要严加教导，一言一行都要有章法，要敦促其成才。
　　而对着还没长大的小儿子，玄烨却是极温柔的慈父形象，一见面就从头关怀到脚。
　　从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睡得好不好，一路问到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玩什么。
　　比寻常古代的父亲还要慈和。
　　所以现在这些小阿哥不高兴那也是真不高兴。
　　连五阿哥和八阿哥都开始跟着抹开眼泪，围着玄烨闹。
　　“阿玛不要走！”
　　“阿玛我也想去！”
　　“阿玛……”
　　玄烨头大。
　　挨个抱过来哄哄：“以后，以后等你们大了阿玛也带你们去啊……”
　　……
　　好不容易把这几个闹腾的打发走，玄烨头疼道：“也不知这是怎么了，上次走的时候也没见这么个闹法儿。”
　　沈菡：“可能是这些日子园子里的气氛太紧张，他们又见不到爹娘，心里害怕。”
　　所以一听说阿玛又要离开就慌了。
　　玄烨反应过来，可不是，这几日焦头烂额，孩子受惊了。
　　沈菡试探着提起：“你看……是不是该让阿哥们回去见见他们的额娘呢？也是挺久没见了。”
　　胤祐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沈菡知道他一定很想念福格。
　　听伺候他的太监道，这些日子胤祐夜里经常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而且沈菡设身处地想想福格的处境，如果现在与孩子分开的是她，不知道这日日夜夜该是何等的钻心煎熬。
　　这件事沈菡已经思量了许久，但之前一直没敢提起——她只是个妃，又不是皇后，其他阿哥的事不是她该干涉的，她时常警醒自己，绝不能因为受宠逾越了本分。
　　但这次出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在画地自限，活得过于小心翼翼了。
　　其实玄烨根本不会误会她的意思——她想的太多了。
　　而且玄烨的心也没有那么小，枕头边的女人说句话还要想东想西，防着这个那个的。
　　玄烨闻言低头一算：“哦，对，从万寿节朕带他们回宫那次算，也快有三个月了……”
　　阿哥们是在沈菡搬进园子后才被玄烨挪出来的，除了过节回去一次，算起来已经很久没能回宫见自己的额娘了。
　　这些孩子自幼都在额娘身边养着，除了前面的大阿哥和三阿哥，其他人都还是个小豆丁。
　　不光七阿哥离了额娘害怕，五阿哥和八阿哥人生地不熟，可能更害怕。
　　玄烨见她说完后面上好像有些忐忑，安慰道：“没事，你说的对，是朕考虑不周，是该叫孩子们回去见见。”
　　之前他把阿哥们挪出来，是考虑到今后他必定是住在园子里的时间更长，儿子离着他近便，他好随时教导。
　　再者，兄弟们打小儿住在一起，好好培养感情，将来也好互为臂膀。
　　只是他一时还没考虑得那么周详，各种细节都没顾得上梳理，以后确实该有个章程，看如何协调宫中和园子里的事务。
　　玄烨先思量眼前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阿哥们上课的地点和师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总不好每月再颠来倒去，让他们在园子和宫里来回跑。
　　但只有信件往来，两边老见不着也确实不行。
　　现在不是先帝那会儿了，宫里的阿哥都是在生母身边长大的。
　　他小时候在宫外长大，几乎没见到过额娘，对额娘都有深深的思念孺慕之情，何况这几个孩子。
　　而且……
　　本来只有她自己带着孩子在园子住，已经够惹眼了，再让其他人长年见不着孩子，久则恐生怨。
　　玄烨斟酌道：“不然这样吧，每月中旬许他们回宫三日，若遇节庆相近，就挪到月末。”
　　宫中隔三差五就有节庆，小节还罢了，像万寿、中秋、元旦这些节日，都是要回宫过的。
　　过节再加上每月这三天，算下来，阿哥和生母平均每月都能见上一两次，这就差不多了。
　　玄烨：“回去的太勤，来回折腾容易耽误课程，没法儿安心专注学业。回去待的时间太短，孩子往返这一路又容易疲惫。三天正好，如此他们回宫还能得以休沐，免得整天读书骑射，没有放松的时间，损耗过度。”
　　之前收T湾的时候，有段时间他忙起来废寝忘食的，她为了劝他保重自己，说过一句话，道‘人好好休息，是为了接下来能走更长远的路’。
　　沈菡：“人要是时时刻刻绷着弦，劳累过度，不但身体受不了，精神上也容易压力过大。状态不好，做起事情来只会事倍功半。”
　　玄烨思量过后觉得此话很有道理。
　　既然成人都是如此，那对孩子们更不能逼得太紧，他们都还小呢。
　　沈菡点头：“你说得对，那明天我就让李玉给他们安排车马，送他们回去见见。”
　　“好。”
　　玄烨又想起公主，觉得也该把女儿们接到园子里来住段时间。
　　玄烨：“虽说女孩跟在额娘身边更好，但酷暑难耐，宫里的屋子又憋闷，夏天还是该把她们接出来避避暑，在园子里玩一玩。”
　　况且一直留她们在宫里，万一外人误会公主们失了圣宠，恐怠慢她们。
　　沈菡没有异议，只要接进来的不是女人，他想接谁来住都行。
　　沈菡：“是，应该的。而且公主们进来，雅利奇也好有个伴儿。”
　　宫里一共五位公主，四位是玄烨亲生的，却一直只有雅利奇自己住在这儿，外人看来，其他公主就跟被皇父遗忘的小可怜一样。
　　时间长了，雅利奇难免被孤立在姐妹之外。
　　而且人是社会动物，雅利奇已经到了向往和小朋友一起玩的年纪。
　　无奈园子里仅有的‘小朋友’都在道和堂读书，很少有机会能一起玩。
　　所以除了胤禛和胤祥、胤祐回来的时候她能有个伴儿，平日陪伴她的只有宫女和额娘，这和女孩子之间的互相陪伴是不一样的。
　　沈菡觉得小孩子还是要多和其他孩子社交，特别是她这个身份，应该多和‘平等’的朋友相处，否则很容易养成唯我独尊的脾气，不通人情世故。
　　虽然其他几位公主年纪都比她大很多，但身份相同，她和姐姐们处一处，或许能学到许多别人教不了的东西。
　　沈菡：“那我让人给她们准备屋子，住哪呢……”
　　她想了想道：“太朴轩怎么样？”
　　这边建好的殿宇中，除了清溪书屋是七楹的规制，只有道和堂和太朴轩规制最高，是五楹的建筑，而且离着清溪书屋也近。
　　玄烨：“行，就住太仆轩吧。”
　　他转头一想，又有些担心：“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更累了。”
　　他要继续北巡，园子里上有老下有小，都得她自己撑着操持。
　　沈菡没当回事：“这有什么。”
　　公主们入园自有下人伺候，收拾屋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又不用她亲自洗衣做饭，哪会累到她。
　　玄烨：“说是这么说，但园子里人口一多，大大小小的琐事就少不了。何况老四的身体还在那放着，朕就怕你一忙起来又不管不顾，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沈菡心里暖和和，软绵绵的，她依偎过去：“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只要有他的这份心在，她不怕累.
　　……
　　次日，玄烨早起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过安后，便带着太子和大阿哥返程了。
　　御驾走后，沈菡正式开启了畅春园女管家的生活。
　　三天后。
　　沈菡：“……”
　　我错了，我很累，太累了，求王熙凤！！！
　　玄烨走后，沈菡才发现为什么玄烨之前担心她累着
　　——因为皇上在园子和不在园子，管内务的工作量根本不一样！
　　虽然园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人负责，还有李玉这个副总管把总，但总有些事情是李玉决定不了的。
　　玄烨在的时候，顾问行这个兼任的畅春园大总管也在，李玉决定不了的事情会先去问顾问行。
　　顾问行伺候玄烨多年，能耐本事一样不少，抽空处理一下畅春园的琐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他又很了解玄烨的心思，很多事自己做决定就好，用不着来问沈菡或者去问玄烨。
　　所以沈菡才会觉得管内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他们两人都不在园子，很多事李玉不敢自作主张，就免不了要来询问沈菡的意见。
　　像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边的事情，道和堂阿哥们的事情，公主们要来的各种准备等等。
　　这都是涉及到主子的事情，他一个奴才，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万一做的决定主子们不顺心，找他的麻烦怎么办？
　　他可不是顾问行，没有万岁给他兜着。
　　李玉跪下请罪：“奴才无能，求德主儿赎罪……”
　　沈菡无奈，身份如此，她也不好为难他，只好亲力亲为，事事过问。
　　再加上还要看顾胤禛的身体和胤祥、雅利奇，真恨不能一个人劈成八瓣儿使。
　　紫芙从外头进来：“主子，公主们的车驾进园子了。”
　　沈菡放下筷子：“知道了。”
　　她看雅利奇：“吃饱了吗？”
　　雅利奇点头：“是姐姐们来了吗？”
　　沈菡递给她一杯水让她漱口：“是啊，姐姐们都来了，咱们一起去太朴居迎一迎姐姐好不好？”
　　雅利奇很高兴：“好的！”
　　她早盼着姐姐来了，她还从没和姐姐一起玩过呢！
　　胤禛现在已经能坐起来和大家一起用膳了，不过吃的还是以流食为主。
　　他放下勺子看沈菡：“额娘，我们用去吗？”
　　胤祥也跟着抬头。
　　沈菡想了想道：“明天你们其他兄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跟哥哥弟弟一起去太朴居见姐妹吧，今天我和雅利奇过去就行了。”
　　胤禛一想就明白了：“好的，额娘。”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坚持
　　◎底线与真我。◎
　　太朴轩位于清溪书屋的东南侧, 东西朝向，距离畅春园东北门和清溪书屋都不算太远。
　　四周临山迎水，景致秀丽, 夏日繁花正盛，予公主们居住十分合宜。
　　太朴轩今日人来人往, 广阔的庭院正中停着几辆大车, 上面捆着满满当当的箱笼。
　　满院子太监、宫女、仆妇们进进出出, 卸箱子的, 拾掇屋子的，里外规整物件的，一派忙碌景象。
　　几位公主都是头一次来畅春园, 看什么都挺新鲜的。
　　沈菡和雅利奇到的时候，她们正一起参观各自的屋子, 讨论要怎么收拾。
　　和卓打量着自己的住处：“这园子里的屋子看着比宫里的开阔多了, 地方也大，瞧着舒坦。”
　　乌云珠点头：“我看这屋顶比南苑还要高不少, 住着肯定凉快。”
　　宫里又闷又热，和园子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公主们见到沈菡进来，齐齐上前行礼：“德额娘安。”
　　雅利奇也给姐姐们行礼。
　　沈菡和公主们在宫中年节宴席上都是常见的, 虽打交道不多，这么多年下来也算熟识。
　　大公主莫雅琪今年十四岁, 是恭亲王常宁的女儿，玄烨的养女。
　　二公主和卓是荣妃的女儿，十二岁。三公主乌云珠十一岁, 生母是瑾贵人张氏。
　　四公主布尔和生母为布贵人兆佳氏, 与乌云珠同岁。
　　太朴轩中狼烟动地, 公主们的下人正在各屋安置行李，清点里外事务，熟悉人事。
　　沈菡带着众人一起到太朴轩正殿坐下，让人把准备好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沈菡：“都喝口茶润润嗓，午膳还得等一会儿，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
　　从宫里到畅春园路程不短，公主移驾的排场也不小，沈菡估计这几个孩子都是大清早就起来收拾准备，说不定连早膳都没好好吃。
　　沈菡也不多说废话：“等会儿屋子收拾好，用完膳你们好好歇个晌儿。若是想沐浴更衣，让宫女寻这里的青衿姑姑便是。园子里人事简单，膳房和水房就在边上，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直接使人去要就行。”
　　大公主莫雅琪犹豫道：“德额娘，我们既已到了园子，是不是该先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呢？”她觉得只顾自己休息，不去给两宫请安，有些不敬。
　　沈菡知她一向谨慎，安慰道：“不妨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住在闲邪存诚斋，离这里甚远。之前两宫就已经发下话来，道你们今日刚来，舟车劳顿，暂且不必去请安，等安顿下来再说。”
　　莫雅琪放下心来。
　　沈菡又道：“原本今天该给你们开个接风宴，只是一来你们刚到，尚需要时间熟悉园中人事。二来，阿哥们明天就回园子了，到时候人多开宴更热闹些。”
　　公主们都很懂事，纷纷道‘不必劳烦娘娘’。
　　闲话少叙，沈菡不想打扰她们休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就带着雅利奇回去了。
　　几位公主恭送完德妃娘娘，互相看了看，原以为今日刚入园，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应酬，她们都做好了可能要累一天的准备。
　　结果这还没到午膳，竟然就可以去休息了？
　　莫雅琪平日自己独住，和几位妹妹不太熟悉。何况她是养女，不比圣上亲生的公主身份高贵，因此颇有自知之明道：“既已无事，那我就先回屋了，诸位妹妹自便。”
　　几位公主互相对视一眼。
　　三公主乌云珠上前道：“大姐姐留步。”
　　莫雅琪不解地看她。
　　乌云珠：“自己一个人用膳也是无趣，大姐姐若是不嫌我们吵闹，不如咱们姐妹一起？”
　　莫雅琪一愣：“这……”
　　她担心自己在这儿，她们会不自在。
　　和卓笑着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大姐姐不要这么拘束，咱们都是一家姐妹，往日住得远来往不便，如今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正该趁此机会好好亲近才是。”
　　布尔和性情安静柔顺，只在一旁随声附和。
　　盛情难却，莫雅琪不好再推拒。
　　何况她心里，也是想与妹妹们亲近的。
　　——
　　太朴轩离着清溪书屋很近。
　　沈菡牵着雅利奇往回走，见女儿情绪不高，不解道：“怎么了？”
　　雅利奇闷闷不乐：“姐姐们不会想跟我玩的。”
　　雅利奇几个月没见姐姐，早忘了她们长什么样子，她对岁数也没概念，之前只高兴要有“姐姐”了，没理解这个“姐姐”十几岁是什么意思。
　　结果今天一看，这不是她想要的小朋友呀，她想要的是六哥七哥那样的小伙伴。
　　这个，沈菡也很无奈，皇上的公主本就少，后面生的又都是阿哥。
　　雅利奇抬头：“额娘你再生个妹妹吧，妹妹比我小。”
　　妹妹是小的，就能一起玩了。
　　沈菡：“……”
　　哎呀，这个真不行。
　　额娘每天早晚三炷香，就是为了跪求千万不要再生闺女了，有你一个都要愁死了。
　　……
　　公主们休整过后，第二天一大早，沈菡来接上她们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
　　自从沈菡回来，又是忙着照顾胤禛，又是要打理畅春园的内务，一直没来请安。
　　进门后她先向两宫请罪，太皇太后自然体谅她的难处，关心地问道：“胤禛现在可好些了？”
　　沈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不敢叫他出门，暂时没法儿来给您请安。”
　　太皇太后：“请安有什么要紧，好好养身子才是正事。”
　　又问起公主们接风宴的事，沈菡：“我已吩咐李玉准备起来，等阿哥们回来，便择个天清气爽的日子开宴。”
　　太皇太后：“地方选在哪儿了？”
　　沈菡：“我想着积芳亭离着您近便，不如定在那儿？”
　　太皇太后摆手：“不必考虑我，还是选个离孩子们更近的地方吧。我最近精力不济，你们小辈自己乐呵就行，我就不去了。”
　　沈菡闻言一皱眉：“皇玛嬷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其他人也紧张地看她。
　　太皇太后：“没什么事，只是夏日天热，人容易犯困，不打紧。”
　　寻常吃个便饭还罢了，宴饮她现在这把老骨头可真是撑不下来。
　　太皇太后如此说，小辈们也不好强求。
　　沈菡想了想：“既如此，不如定在蕋竹院？公主们刚来园子，还没见过园内风光，宴后正可游湖赏乐一番。”
　　太皇太后点头：“蕋竹院不错，你看着安排吧。”
　　沈菡又问过两宫对近日的膳食可还满意，有没有什么缺的、要用的或是想吃的。
　　沈菡：“皇玛嬷若是白日无聊，要不要叫班小戏进来听一听？或是找几个女先生讲讲书？”
　　又想起巴林淑慧公主很久没进来了，问道：“不然让姑母来看看您可好？”
　　太皇太后提不起精神：“算了，之前淑慧递牌子来着，我这几日头疼不想见人，便没叫她进来，改日吧。”
　　太皇太后虽然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但如此疲倦，连巴林淑慧公主的牌子都累得不想接，可从来没有过。
　　沈菡的心高高提起来，虽然她不记得太皇太后……具体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但印象中好像挺早的。
　　她柔声劝道：“黄升现今留在园子里，四阿哥那边已无大碍，等会儿让他来给您请个脉吧？”
　　太皇太后自己反而没太当回事，只以为是夏日人易懒怠。
　　不过见沈菡坚持，太皇太后也知道她有孝心，不过是把个脉，也不费事，想了想就同意了。
　　沈菡松了一口气，肯看大夫就好。
　　老人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不听劝，明明不舒服还不爱看大夫。
　　既然太皇太后身体不适，她们也不多留了，公主们与两宫又聊了几句后，沈菡就带着公主们告退了。
　　——
　　沈菡一身疲惫回到清溪书屋，紫芙要伺候她卸了这一身，她摆手制止：
　　“去道和堂看看阿哥们回来了吗？再让季纶把李玉叫来，看看接风宴安排得怎么样了。哦，对了，赶紧去和黄升说，让他去闲邪存诚斋去给太皇太后请个脉，请完立刻来回我。”
　　她缓口气，还得赶紧先去隔壁看看四阿哥今天怎么样。
　　再想想还有什么要紧事……
　　紫芙见主子皱着眉头神色疲倦，上前轻轻给她按头：“都这个点儿了，您好歹先用完午膳，歇个晌儿再忙，早膳您就没怎么用。”
　　沈菡无奈：“哪有时间？公主们头一次来园子，接风宴不是小事，不可怠慢。”
　　对了，沈菡看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带着紫裳和青桔历练历练，早一天把她俩带出来，你也能早一天出去。”
　　紫芙和青衿年纪也不小了，现在的规矩是宫女三十岁才可出宫，但沈菡不想她们蹉跎到这个岁数，跟玄烨求了个恩典，许她们二十五出宫嫁人。
　　如此，紫芙今年就可以出去，青衿是明年。
　　沈菡和她们两个是起于微末的情分，这十年中朝夕相伴最多的就是她们三个了。
　　她无论如何不能薄待她们。
　　她们从小进宫，和家里都生疏了，实在不放心家中选的姻缘，沈菡便应承了为她们做主。
　　但她自己没有门路挑，原打算和玄烨支会一声儿，传个消息给乌雅家，拜托家里给挑一挑。
　　这些年沈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乌雅家备上一份，三节两寿也不忘送去赏赐，乌雅家年节也会给她进节礼。
　　两边虽不能传递消息，但也算有来有往。
　　拜托乌雅家挑个知根知底，人品好的人家不是难事。
　　不过玄烨听完后道：“不必那么费事，朕跟前儿有的是侍卫，朕许她们二人一个前程就是了。”
　　沈菡吓了一跳：“这，不妥吧？”
　　——御前侍卫和普通干领俸禄的低等侍卫不同，地位是很高的。
　　宫中的如今警卫制度十分复杂。
　　为了防止宫廷防卫之权旁落，紫禁城中并没有设置统一的警卫机构和总管大臣，而是分别设立郞卫、护军营、前锋营、骁骑营、内务府三旗包衣各营等警卫机构，实行分区管理的警卫办法。
　　各警卫机构的统领大臣不相统属，只对皇帝负责。
　　且不同机构在职务分工上互相钳制，例如前锋营主管宿卫清跸、宫禁传筹、内禁门启闭等事，内务府三旗就主要负责守卫随从。
　　各机构的统领大臣每天轮班值宿宫中，有任何治安情况直接向皇帝奏报，如此，谁都没有办法独揽大权，便可以最大限度保证皇宫的绝对安全。
　　其中又以郞卫处的侍卫前程最好。
　　因为郞卫是由上三旗中最精锐的力量组成，主要任务就是侍卫皇帝和禁廷宿卫。
　　其中才武出众且极得皇帝赏识信任的子弟，才能擢为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
　　所以这些人都是优中选优出来的八旗子弟，而且每天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晃，一旦入了皇上的眼，前途无量！
　　像之前很受玄烨赏识的纳兰性德，就被特赐了一等侍卫衔，跟着他出巡。
　　玄烨如今极信任的曹寅，除了有他母亲的缘故，他自己也在銮仪卫侍奉玄烨多年。
　　简而言之，御前侍卫非皇帝心腹赏识之人不可入，这就是一条通天之路！
　　所以沈菡一听玄烨竟要以御前侍卫匹配她的宫女，真是吓了一跳。
　　不是她要阻碍紫芙和青衿的前程，而是婚姻自古讲究门当户对，这样的人家，以紫芙和青衿的家世背景，嫁进去如何自处？
　　还不如找个家世匹配又人品好的，过些舒服日子。
　　沈菡摇头道：“这太过了，外人知道后，难免对你有非议。”
　　一家出一个优秀子弟多么不容易，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之主，婚姻之事自当慎重。
　　结果皇上一声令下，将宠妃的包衣籍宫女指成了主母，万一人家对皇上产生怨气呢？
　　玄烨：“放心吧，朕哪能不懂这个，自会找个家世匹配的。”
　　御前也不只有一等侍卫，二等侍卫还有一百五十人呢，里头并非全是世家子弟，也有凭本事爬上来的普通旗人之子。
　　玄烨：“像这种根基浅薄的人家，娶了你的宫女，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沈菡闻言放心了一些，不过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管这事。
　　玄烨心中叹气。
　　——他操这个心，给两个宫女这么大“恩”，还不是因为她总是心太软，待下人之威不够重。他怕她在园中立足不稳，下面人会阳奉阴违，才要用这两人来让她“狐假虎威”。
　　不管是皇帝对臣子，还是主子管教奴才，想要建立权威就要恩威并施。
　　但这么多年，她这‘恩宽’倒是一直做得不错，‘威重’却怎么也培养不出来。
　　奴才犯错，她只会罚银子罚干活，要么就是降等降待遇。手段不痛不痒，真刀真枪却从来不动。
　　——就像这次胤禛病重一事，玄烨看她当时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满心以为她这次如此动怒，定能下决心辣手惩治一番！
　　而只要她亲手重惩苏培盛等人，便能借此事彻底立威！
　　以后在畅春园，她这个‘德妃’才是真正的令行禁止，地位无可动摇！
　　结果沈菡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让我把他们打死？！”
　　玄烨：“……”看来是不行。
　　玄烨立即话锋一转：“也不是让你把他们打死……”
　　他退一步道：“只是让你把他们惩戒一番。只要你亲自下令杖责，让园子里的人都看到这些奴才的下场。他们惧而生畏，以后你掌管内务，便无人敢轻易违背你的话。你在园中无人掣肘，朕才能放心离开。”
　　沈菡：“……”
　　可是胤禛已经好了，她，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不再迁怒了啊。
　　玄烨给她讲道理：“只是杖责罢了，过后会给他们医治，又不是以后不用他们伺候了。你要想在园中立威，杀鸡儆猴之事必不可少，这次机会正好。”
　　沈菡默然半晌，最后抬头看他：“可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
　　玄烨不解：“十一二岁怎么了？”
　　哈哈珠塞太监都是从七八岁就陪主子长起来的，这个年纪很正常。
　　沈菡不再说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事情。
　　其实她知道玄烨说的是对的
　　——权力之下，遍地枯骨。
　　这才是封建社会的常态。
　　她要在这里立足，要握住手中的权力，就应该做到杀伐果断，而不能总是妇人之仁。
　　可……
　　就当她是圣母发作也好，太过天真也罢。
　　其他的东西她都可以去学，去适应，去接受。
　　唯独这一点，她不想改变，不想接受，不想‘破戒’。
　　——因为这是她仅剩的底线和自我了。
　　如果跨过这条线，前面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呢？
　　沈菡每每想起这个，都恐惧不能自已。
　　——如果有一天，她也可以毫不在意地打杀奴才，视身边伺候的人如低贱的蝼蚁一般……
　　那她，还是她吗？
　　……
　　玄烨见她突然攥紧手心，身子竟有些颤抖起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让她打个奴才罢了，怎么这么大反应？
　　沈菡也觉得自己矫情，但又不想和他解释撒谎，最后只能无助地蹲下身子，埋头抱住自己。
　　玄烨第一次见她如此，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靠过去：“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
　　沈菡嗡声嗡气道：“没有，你说得都对。”但她就是不想这么干！
　　玄烨：“那，那你这是？”
　　沈菡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看得玄烨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他伸手给她擦：“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以后咱们再不提这事儿了。”
　　沈菡泪眼迷蒙地看他，声音有些哽咽：“那，那我做不到这个，不要紧吗？”
　　玄烨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圈着：“不要紧，不要紧，不敢打人有什么要紧的。”
　　可，可她这样的坚持真的是对的吗？
　　会不会太天真，太不合时宜，太傻白甜？
　　沈菡想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那我，我可能因为这个立足不稳……我之前，之前还说要离你近一点……我想学的，真的想好好学，可是万一我学不会呢？”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一时积极努力想上进，想学这个学那个，还发下雄心壮志要与他并肩。
　　一时遇上点事情又开始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什么也干不好，不如摆烂躺平。
　　这样的她，真的能跟得上他的脚步，和他站在一起吗？
　　——可是，可是她虽然想成长，但她也不想失去她自己啊！
　　玄烨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真是……
　　哎。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满是泪痕的脸：“傻子，咱们俩还不够近吗？”
　　还要怎么近呢？
　　难道非要跟他学会算术，学会几何，学会看星星才算是离他近吗？
　　玄烨忍不住摇头一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啊……
　　他轻轻拿帕子给她拭泪：“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你乖乖的，其他事朕会解决的。”
　　沈菡看他，忐忑道：“那我，我要是一辈子都做不到呢……”
　　玄烨也看她，认真道：“你能做到什么，我便喜欢什么。”
　　他喜欢她，从来都不是因为她能做到什么，只是因为是她。
　　……
　　作者有话说：
　　①紫禁城警卫制度出自《紫禁城皇家生活全景》。


第114章 历练
　　◎发号施令。◎
　　虽然玄烨不介意此事, 但她既然要在他离京后，独自执掌畅春园内务，权威是肯定要立起来的。
　　玄烨左思右想, 他不过离开两个月，她也不是能力不足, 只是欠了一点儿威势, 用他这个皇上的招牌给她补上就是。
　　他赏赐她的心腹侍女一个绝好的前程, 说白了就是为了扯虎皮做大旗, 让园子里的奴才都看看，皇上对‘德妃娘娘’究竟有多看重。
　　——所以都给朕放聪明点儿，老实待着！
　　玄烨对沈菡道：“底下那些管事的奴才仆妇都是人精。他们或许不害怕你, 暗地里回打一些小心思，但他们却绝不敢挑衅朕。反正只是一时的, 等朕回来后, 你的手段够不够硬，也就无关紧要了。”
　　沈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两个月，你放心，我撑得住。”
　　而且……若是“威重”这条路子始终走不通，走走“恩重”的路子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玄烨心道, 这两个宫女得到的前程，以后就是立在所有奴才眼前的标杆和盼头, 足以时刻提醒他们，只要对‘德主儿’尽忠，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得到这样的厚待。
　　若是以后上头人有敢对她不忠的, 不用她自己惩治；下面等着来给她献忠心的奴才, 自然会涌上来撕碎他们……
　　不过玄烨没跟沈菡解释这么多, 只是道：“此事也是凑巧了，朕正好有几个看好的年轻侍卫，家中根基浅薄，提拔起来怕他们底气不足，撑不起架子。现在得了你的宫女，说出去也算是朕的亲近之人，他们有了依仗，这事儿就好办了。”
　　沈菡对这个不太明白，不过听起来挺有道理的，那这算是双赢吧？
　　玄烨：“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管给这两人收拾些好的陪嫁，到时候风风光光把她们嫁出去就行。”
　　沈菡点头：“好。”
　　……
　　紫芙和青衿知道皇上许了她们如此大好前程后，自然是激动万分。
　　两人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能有这种好命，竟得以从包衣旗外嫁，得一有为夫婿。
　　对主子更是恨不能粉身相报！
　　沈菡的一应奴才知道后也很激动，这就是活生生的典范啊！
　　尤其是宫女们，做梦都希望能接下紫芙和青衿的位子，近身伺候主子。
　　沈菡这几年位置越走越高，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当初从南苑跟着她回来的，她都认识，其他人只能算脸熟。
　　至于各人秉性，她真没工夫挨个熟悉，宫女一向都是交给紫芙和青衿管着的。
　　紫芙掌着沈菡身边的人事大权，对一干宫女的为人心中有数，这么多年安排人手从没出过差错。
　　青衿掌财务和实务，对每个人的本事，手底下的功夫，干活是勤快麻利还是偷奸耍滑都了然于心。
　　沈菡的掌事宫女交接是大事，紫芙和青衿觉得主子如此厚待她们，她们必得优中选优，挑两个最合适的给主子。
　　两人几番商量，最后推了两个人出来。
　　紫芙：“青桔是当年从南苑跟出来的旧人，不过年纪小，今年只有二十岁。家里是正黄旗下的普通包衣人家，人口简单，家世单薄。为人谨慎踏实，不是心机深沉之辈。”
　　自家主子自己知道，主子喜欢心思直白简单些的，最烦心机深沉的人。
　　沈菡：“那她可读过书，认字吗？”
　　掌事大宫女的文化水平很重要，不认字很多活儿干不了。
　　紫芙：“青桔在南苑时是不认字的，但自从跟着回宫，她不当值的时候一直在识字房跟着念书。”
　　她把青桔这几年的功课拿来给主子看：“奴婢问过识字房的女先生，说她学得不错，算账的本事极好。”
　　沈菡翻看过后觉得这个人选不错。
　　看字识人，书法的行滞、曲折，笔法的虚实，紧密，其实都是一个人本性的体现。
　　她跟着玄烨习书数年，听他讲过其中机窍。
　　这份功课虽笔法不算出彩，但结构严谨而不松散，笔压轻重适度，可见其性格偏向笃实谨慎。
　　对宫女来说，这就可以了，况且在宫里这个环境，能有这份上进心为实不易。
　　沈菡点头：“这个人选还不错，不过若是性格过于内向，恐压服不住人。”
　　两人也考虑过这一点，她们商量过后觉得以青桔的性格，她更适合接青衿手上的事，管理财务和内务。
　　至于紫芙的位置，她递了另一个人的功课给沈菡：“紫裳是主子您封嫔之后，内务府分过来的小宫女，今年只有十七岁，论年纪资历是欠了些，不过她性子成熟，看起来倒比年纪大的宫女更稳重。”
　　而且年纪小些，以后能伺候主子的时间也更长。
　　沈菡算了算，若是从她封嫔算起，这资历其实也可以了，只比南苑那几个晚一些。
　　她翻看紫裳的功课，大约明白了她们选她的理由——这姑娘的书法不太像宫里教出来的，有些自己的风格在里面，看着挺硬气的。
　　沈菡有些好奇：“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这是紫芙正在犹豫的一点：“她家是镶黄旗下的包衣，据她自己说是罪眷发配入旗……”
　　沈菡一皱眉，不过这个也不算什么太大的瑕疵，包衣旗的构成本就复杂，各家往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罪眷发配入旗之家有的是。
　　沈菡：“有没有什么其他牵扯？”
　　紫芙摇头：“主子放心，并无其他牵扯，她阿玛原只是个低阶小官，家族人口简单，且联系甚少，如今京中只余其一家。”
　　紫芙提起这个背景略有不妥的人选，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姑娘的个人资质，在一众资历足够的宫女中确实更好。
　　沈菡也明白，随着她越走越高，她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必得是个心性坚定，能撑住事的人。
　　紫芙和青衿能掌住大局这么多年，能力尚可只是一方面，更多还是凭着和她多年的情分，资历最深，方才地位稳固。
　　但之后接班的人就不一样了，如果自己手腕不够强，心性不坚韧，光是下面人的眼红都够她们喝一壶。
　　沈菡：“那就先让她们两个试试吧。”
　　沈菡觉得自己手下的人事也需要理一理，应该有个合理的晋升梯队。不然每次掌事宫女一走，她就要临时选人，新人她自己还不太了解，十分耽误事。
　　沈菡对紫芙道：“你和青衿商量着，把咱们院里宫女的名册理一理，各人的家世来历、脾气秉性、技能本事，都写清楚，我好做到心中有数。”
　　紫芙：“是。”
　　……
　　除了宫女交接的事，公主们的接风宴也十分要紧。
　　胤禛这些日子身体已渐痊愈，阿哥们也都回来了，所以给公主们办接风宴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这是沈菡第一次挑大梁办宴会，也是她接掌畅春园内务后主管的第一件大事，办好了，她这女管家的架势才好立起来。
　　沈菡也不追求办得多么花哨漂亮，只要不出差错惹人笑话就好。
　　李玉到了之后，沈菡吩咐他：“接风宴的地点定在蕋竹院，让人从御船处把御舟撑出来。公主们不定什么时候有兴致游湖，倘是晌午，恐日光太晒，把那遮阳幔子也都搬下来预备着。”
　　李玉：“是。”
　　又问沈菡席面如何安排。
　　沈菡考虑到阿哥加公主人数众多，一桌坐不下，分两桌又不好安排。
　　沈菡：“摆铃兰桌吧，上首要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位置空出来。”
　　至于她自己，其实怎么摆都行。
　　要是太皇太后和太后列席，那她自然该从头陪到尾。但现在两人不来，阿哥和公主又都是小辈，她自己坐在那儿不合适，其他孩子也不自在，是以她打算带两杯酒，意思完就撤。
　　李玉数了数人数：“摆铃兰桌，恐外头预留的高几不够使，得开清溪书屋再取几张出来。”
　　清溪书屋的库房是整个畅春园的总库，之前掌钥匙和对牌的一直是顾问行，李玉手里并没有。
　　沈菡接了畅春园内务后，玄烨也给了她一套。
　　沈菡让紫芙取钥匙，带着小太监去库房取：“另有什么缺的，一总儿都取出来。”
　　李玉：“请示德主儿，席面的膳食是让清溪书屋膳房准备，还是前面的御膳房准备？”
　　沈菡有些犹豫，按理说是清溪书屋膳房做的饭更好吃，但公主们在宫里常年吃习惯了，说不定有人就爱满洲菜那一口呢？
　　沈菡：“两边都预备着吧。你使人去问问公主们的口味，让清溪书屋膳房用什锦攒心盒子把各色果、菜装了，每人的高几上进两个攒盒。另放一张高几，个人爱吃的东西再摆上几样。”
　　至于酒水……
　　沈菡：“阿哥们还小，上些果子饮、奶茶就行了。四阿哥大病初愈，不许他喝凉的，他的桌上只备热水即可。公主们就按个人喜好上吧，玉泉后劲儿大，若是公主们要，至多让她们饮三杯，多了不许。米酒倒是不妨事，不过也得嘱咐她们的宫女，仔细着不要伤身。”
　　这些事她不好让紫芙去打听、叮嘱，还是李玉去，身份更合适。
　　李玉一一应下，觉得如此安排已是十分周全，又问道：“德主儿，南府众人适才刚进园子，奴才想着暂且先安排他们在外围住下，明儿一早再命人把他们接进蕋竹院。”
　　沈菡点头：“应该的，让人把规矩给他们说清楚，不许他们离开住处，随便在园子里走动。特别是进入蕋竹院后，除了指定出入的地点，其他地方一概不准他们擅入，若有不妥之人，即刻拿下！”
　　南府是玄烨在平定三藩后新建的机构，成立不过几年，各种章程规矩还未完全走上正轨，人员来历也比较复杂。
　　有南方官员进上来的戏班和教习，有宫里之前留下来多年的一些闲散人员，也有太监伶人，有教习弹琴的、弹乐的，舞碟的，技能繁多。
　　畅春园的安危是头等大事，闲杂人等平日根本进不来。现在玄烨不在，整个园子的安危都压在沈菡一个人的身上了，自然要一千一万个小心。
　　李玉：“是。”
　　宴饮诸多繁琐事项，沈菡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全管，定下几件大事后，其他就归李玉和紫芙了。
　　李玉是副总管，负责安排蕋竹院的里外进出，调度各项人事财物。
　　紫芙作为她的掌事宫女，则主要负责和李玉交接宴上的一些琐事，盯着各项事务不要出乱子。
　　……
　　第二天，众人都起了个大早。
　　沈菡虽然只是去露个脸，却也得盛装打扮起来，以示对公主们的重视。
　　青桔以前只伺候过主子洗漱，头一次为主子上妆就是这样的大事，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做得不好。
　　青衿之前给她说过这事：“虽说你以后接的是内务，不一定非要贴身伺候主子，但咱们和主子之间的亲近，那都是一天天养出来的。你刚上手，主子本就不熟悉你，你再整日不见人影，主子都见不着你的金面，哪还敢放心把大事交给你呢？”
　　反正她在主子身边掌内务这么多年，为主子梳妆打扮的事一向很少假手于人。
　　青桔连忙应道：“姐姐说得是，谢姐姐教我，我一定尽心伺候主子。”
　　……
　　沈菡见她面色严肃，对她温和一笑：“不用紧张，你第一次上手，有什么不妥也不要紧。”
　　这姑娘平日经常伺候她洗漱，沈菡认得。听青衿说她还管着茶房，管得也不错。
　　青桔第一次被主子垂询关怀，内心很是激动。
　　不过她性子内敛，纵心里有什么，面上也很少露出来，更不会耽误手头的活儿。
　　她麻利地给主子盘好发髻，在正中压上一枚点翠镶料石葫芦花蝶纹发梳，两侧簪了两枚点翠花卉鸟蝶纹头花，余者杂色的头饰一概不用，只在耳上戴了两枚银镀金点翠钉珠耳环。
　　沈菡对镜一照，夸她：“这么着典雅大方，不错。”
　　青桔一福身：“谢主子赞赏。”
　　沈菡从妆凳上起身，带着打扮好的雅利奇去隔壁屋接胤禛和胤祥。
　　——胤禛这几天一直和胤祥住在清溪书屋。
　　胤禛病好后还是第一次出门，沈菡有些担心：“怎么样？你能行吗？不行的话还是在屋里再歇两日，让你弟弟代你给姐姐们告个罪。”
　　胤禛摇头：“没事的额娘，我早都好了。”
　　其实他早就感觉没事了，但额娘总是小心翼翼的，不让他出去，让他躺着养病。
　　他怕额娘担心，只好照做。
　　沈菡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还是要多加注意，湖心风大，你要多穿点儿。今天是分食宴，你的饭菜都是额娘让膳房单做的，你乖乖吃自己的，不要随便乱吃。要是老三撺掇你喝酒，你不准喝听见没？额娘让人给你做了南瓜粥，除了壶里的温水，你只准喝粥。”
　　胤祥闻言抬头：“额娘，那我能喝别的吗？”
　　沈菡摸摸他的小脑袋：“你和妹妹可以喝果子饮和奶茶。”
　　胤祥和雅利奇都很高兴，牵着手蹦蹦跶跶地在前面走。
　　胤禛：“……”
　　总觉得额娘会管他到天荒地老……
　　怎么办？！他真的好了呀！
　　作者有话说：
　　胤禛：怎么让我妈相信我的病已经好了？急！在线等！
　　1、关于南府，具体成立时间不详，这个称呼最早出现在档案中的时间是康熙二十五年。
　　《清代内廷演剧始末考》载，清廷戏剧的兴盛起于康熙平定三藩之后，康熙在戏剧、音乐、乐器方面的审美造诣很高，几乎达到专业的水平，与历代清帝不同。
　　ps:这本书中有一副插图《康熙万寿庆典图》听戏的部分，十分体现清初的宫廷风气。
　　图中数十位官员围绕戏台随意站着听戏，附近不远处就是几位女眷（看打扮像是福晋）带着小孩子在看热闹，周围还有骑马的，聊天的官员，侍卫，看着像赶大集，不像宫廷宴饮。
　　这还是康熙晚年，从这幅图推断的话，康熙朝应该根本还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或者定义非常模糊。
　　和乾隆生母过生日那副画对比起来差别尤其明显，那时候后妃都是穿着朝服正襟危坐，下面的人表现也很正式，可见康熙朝之后风气和思想的演变。这种变化令人遗憾。


第115章 接风
　　◎兄弟姐妹。◎
　　自古园林之胜, 唯有山水，有山无水，或有水无山, 都不足以称胜。
　　畅春园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缭垣约十里, 水居其半。
　　园内有人工挖凿的湖泊十余处, 疏通水道后, 分别从玉泉山和万泉河引泉水注入, 渠可运舟，跨以双桥。
　　之后叠石为山，岗峰连接, 于河湖之间，低冈盘桓, 婉转起伏, 曲径通幽。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各湖岸堤旁遍植花果树木, 牡丹以千计，芍药以万计。
　　正值盛夏，园中晴云碧树，繁花锦簇。
　　畅春之水脉山林, 在这夏日的微醺暖阳下，终成沃野平畴, 澄波远岫，绮合绣错之景。
　　真正是“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白鸟似江南”。
　　雅利奇和胤祥都是第一次在园内乘船, 高兴又新奇地站在御舟的围栏边左看右看, 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两人的贴身宫人生怕小主子蹦蹦跳跳从船上掉下去, 小心翼翼在两人身后保护。
　　雅利奇跑进来叫沈菡和胤禛：“额娘！四哥！你们快看，那里有个特别漂亮的鸟！”
　　沈菡和胤禛被她拽到船边，顺着她的手指往不远处的岸上看。
　　雅利奇：“额娘那个是什么鸟？”
　　沈菡：“那个是孔雀。”
　　畅春园一期工程的建设已经基本完成，水文山石，植被花草构造完毕后，奉宸院便开始联合养牲处，购进各色禽鸟异兽，往园子里投放。
　　——奉宸院是康熙二十三年玄烨新设的内务府部门，主要负责畅春园、南苑、西苑等各处行宫的修缮事宜。
　　除此之外，奉宸院还负责许多杂务琐事。
　　像每年四月要给各处修鱼池、换新水，九月里要培育葡萄、搭建葡萄架。有时候庆丰司有些倒毙的牛羊肉，它们还得要过来转交景山、畅春园等处，用来喂虎或是鹭鸶。
　　沈菡接掌畅春园的内务后，和这个部门打交道的次数日渐增多。
　　最近听说奉宸院刚往园子里投放了成群的麋鹿、禽鸟、白鹤、孔雀和竹鸡，看来这就是了。
　　雅利奇和胤祥都瞪大眼睛看着：“额娘，它飞起来了！”
　　孔雀其实不会飞，但这样好似飞翔的腾跃起来委实漂亮。
　　闪着金属光泽的尾翼在阳光下耀出七彩的光芒，从水波粼粼的湖岸边穿行而过，真的好似传说中的“凤凰”一般。
　　一大三小都盯着细看。
　　孩子们赞道：“真漂亮呀！”
　　沈菡也不住点头：“嗯嗯，好漂亮！”
　　“额娘，我们一会儿去林子那边玩儿好不好？”
　　“好呀，等宴会结束额娘就带你们去。”
　　……
　　一家人边聊边赏园景，不多时就到了湖中心的蕋竹院。
　　畅春园主体水脉由前湖和后湖两大湖泊构成，蕋竹院坐落在后湖中心偏西南侧，正殿五楹三进，楼高三层，其上建有大戏台，是专为园中宴饮修建的庭院。
　　公主们和其他阿哥比他们几人早出发，乘的是另一艘御舟。
　　宴席摆在二楼，公主们沿阶而上，推门而入。
　　殿内已经摆设齐整，最上首摆着两张紫檀嵌牙花卉宝座，座上铺着锦裀蓉簟。
　　下首以铃兰桌的样式散开，摆着数把紫檀嵌粉彩四季花鸟图瓷片扶手椅。
　　座前和椅前都各有两张紫檀雕花香几，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三事，两分攒盒。一个空设着，上面只有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和一个什锦珐琅杯，预备着等会儿上各人喜爱的食物。
　　大殿开阔明亮，四面的十六扇窗格皆已敞开。
　　湖上阵阵微风袭来，将窗棂下摆着的香花鲜果之气吹散开来，清新淡雅，好不惬意。
　　和卓左右打量一番，高兴道：“这地方真是雅致，也不闷热，正是吃酒的好去处。”
　　乌云珠也点头：“原来摆的是铃兰桌，怪不得昨日李总管要来问个人的喜好。”
　　可见这位德妃娘娘的确是个体贴细心之人。
　　公主们自出生就闷在紫禁城的宫墙内，有幸的如二公主，还能跟着皇上去几次南苑。
　　不幸的像大公主这般，十几年都没能走出过宫墙，这等悠闲自在的去处，更是见都没见过。
　　后头跟着的小阿哥们倒是早都把园子逛了个遍，虽也是头一遭来这个院子，但也不像姐姐们那么新奇，只管自顾自找位置坐下吃点心——大清早起来，都还没吃早膳呢。
　　胤祉陪着和卓站在窗边赏景，给她指这湖心四方都各是什么地方：“园子里有的是好去处，正好汗阿玛这些日子不在，我陪姐姐好好逛一逛。”
　　和卓：“不用，别耽误了你的功课，我们自己逛就行。”
　　胤祉：“没事，老四这几天没来上课，我和师傅请几天假，正好让师傅们也歇歇。”
　　和卓犹豫：“万一让汗阿玛知道，会不会说你？”
　　胤祉：“不会的，你们难得来园子一趟，汗阿玛哪有那么不通情理。”
　　和卓听到这句，却突然有些出神。
　　她看着眼前这烟波浩渺的湖景——是啊，这样的山水胜景，她们却是难得见一回……
　　胤祉看出来了，小声道：“姐姐，其实你若想住园子，跟汗阿玛说一声就行。”
　　和卓摇头：“我若是来园子里住，额娘怎么办？总不能把额娘自己扔在宫里。”
　　提起这个，和卓脸上露出和她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怅然之色：“我能陪在额娘身边的时日也没几年了，陪一天少一天……”
　　跟额娘比起来，园子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话说完，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汗阿玛连亲生带收养，统共加起来才五个公主。
　　除了雅利奇，其他人谁也逃不过抚蒙的命运……
　　胤祉攥紧拳头，一股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罩住他。
　　和卓看看弟弟，心中一叹，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把他的拳头打开，温柔道：“额娘一直教我不要怨，我以前不懂，但现在已经懂了。所以我不怨，你也不要怨。”
　　宫里没有女人不羡慕德妃的盛宠，有恨她的，有怨她的，暗地里可能还有恨不能杀了她的。
　　但他们俩的额娘不一样。
　　和卓和胤祉都知道，在德妃之前，他们的额娘荣妃才是那个被所有人嫉恨诅咒的人。
　　荣妃不会和儿子讲后宫妃嫔这些事，和女儿却没有那么多忌讳。
　　和卓：“额娘说，今天就算不是德额娘，也会有李额娘、王额娘、周额娘，都是一样的。那样的日子看着光鲜，但内里的苦水只有自己知道。雅利奇得了自己亲额娘的济，那是她应得的，我羡慕，却不嫉妒。我们要是为了这个去怨恨，让我们的额娘如何自处呢？”
　　胤祉连忙摆手：“没有，我不怨，我如何会怨恨额娘？”
　　额娘早年经历过什么，他们都知道，胤祉对额娘只有心疼，哪里会怨恨她。
　　就是德额娘，胤祉……也没有办法去怨恨她。
　　小时候很多事情他不懂，但紫禁城不会有懵懂太久的孩子，随着胤祉渐渐长大，从前不甚明白的事情，如今却早已了然于心。
　　比如……额娘总是让他去永和宫找四弟玩，去给德额娘送东西……
　　胤祉刚想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曾羞耻恼怒过，心里十分难堪，甚至有段时间还迁怒于四弟，刻意疏远他。
　　——他不需要利用别人去乞求汗阿玛的宠爱！
　　其实那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怨过。
　　但后来，不知不觉他就想开了。
　　额娘这样做，一定都是为了他好，额娘有自己的无奈，他应该理解而不是怨恨。
　　至于德额娘和四弟，他一个小孩子都能明白的事情，德额娘一定也明白。
　　——但她从来没有拒绝他去永和宫，也没有阻止过他和四弟交好，反而一直待他很好，和对老七也差不多了。
　　四弟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在他面前趾高气扬过，他是真心把他当哥哥待的……
　　胤祉抬起头：“我不怨，谁都不怨。”他只是恨自己无能，不管是额娘还是姐姐，他都帮不上她们。
　　德额娘确实是个好人，汗阿玛宠爱她，那是汗阿玛的私事。后宫妃母都是他们的长辈，这不是他们该考虑议论的。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凭本事挣前程，而不是依仗额娘的受宠，去向汗阿玛乞怜。
　　四弟和六弟的额娘是受宠，但那和他们兄弟之间如何无关。
　　他们是皇子，如果把眼睛放在后宫，如何对得起汗阿玛和先生们的教导？
　　胤祉坚定道：“老四既拿我当亲兄弟，那我们就是亲兄弟。”
　　和卓欣慰地摸摸他的头，弟弟长大了。
　　和卓看着眼前舒阔的景色，畅快地笑起来：“你明白就好，这样我和额娘就放心多了。至于抚蒙，你也不要为我担心。乌云珠说得对，留在京里不见得就是好事。我已经过够了高墙里的日子，到草原上去，说不定自有我的一番天地！”
　　和卓看弟弟：“我比她们要幸运，我走后，至少还有你陪在额娘身边，我也能少些牵挂。”
　　乌云珠和布尔和并不怕抚蒙，她们只担心自己走后，她们的额娘要困在宫墙内孤独困苦一生。
　　——这一点上，她真的很幸运。
　　……
　　接风宴办得还算成功。
　　沈菡为免孩子们拘束，带过三杯酒，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表达过对公主们的热烈欢迎后，就赶紧退场了。
　　屋子里只余孩子和伺候的宫女太监，大家自在得很。
　　除了胤祉和胤禛，其他阿哥都还是小萝卜头，和长大的姐姐们玩不到一起去，所以沈菡走后，屋里很自然地就分成了两拨，各自说话。
　　年纪小的五、六、七、八加一个雅利奇，围在一起一边吃点心，一边讨论刚才看到的孔雀。
　　胤祺好奇：“在哪里？我也想看。”
　　胤祥大包大揽：“就在那个岸边上，等会儿我带你去！”
　　八阿哥胤禩左右看看，心里也很想去，但六哥平日总是跑来跑去，说话声音也大，胤禩对他有些胆怯，不敢和他提要求。
　　胤祐拉了他一把：“八弟弟也一起去吧！”
　　这个比他小，他也是哥哥呢。
　　胤禩高兴：“好的。”
　　那边大的一拨聊天已经颇有些成人社交的风范。
　　姐姐们都很关心胤禛的身体。
　　莫雅琪：“你的病刚好，最好不要吹风太久，万一再伤风可就麻烦了。”
　　胤禛：“没事大姐姐，我这戴着帽子还披着斗篷，冻不着的。”
　　——六月底的天戴帽子穿斗篷，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当娘的杰作。
　　胤祉拿胳膊肘捅捅他：“哎，热吗？”
　　胤禛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他们也在商量要去看园子新进的禽鸟异兽。
　　胤禛：“听说奉宸院还放养了鹿群，里面有几对梅花鹿。”
　　姑娘们很感兴趣：“梅花鹿是什么鹿？之前在南苑好像没见过？”
　　“那等会儿咱们一起去瞧瞧。”
　　……
　　众人七拐八弯地闲扯，饭后又下到一楼听戏。
　　小的那一拨儿对听戏不感兴趣。
　　胤祥带着哥哥弟弟妹妹蹦跶过来，这里论年纪莫雅琪最大，胤祥便和莫雅琪告退：“大姐姐，我们要去那边看孔雀，就不听戏啦！”
　　莫雅琪不放心他们自己去：“那我陪你们去吧。”
　　其他公主见状也要陪着弟弟妹妹一起，胤禛连忙上前拦住：“不用，我陪他们去就行了。”
　　他给三哥商量：“三哥你在这陪着姐姐们，我带着他们去那边看看。”
　　胤祉一想：“行，不过你自己多注意着，别累着。”
　　两拨人互相行礼道别，一众小豆丁跟着胤禛上了御舟，往湖边驶去。
　　……
　　作者有话说：
　　①畅春园景色格局改写自有关畅春园的各论文，诗句引用自文征明对京城西郊山水的形容。
　　参考文献：《京华园林寻踪》《京西第一名园畅春园筑园理念》《大清内务府》《红楼梦》《明清宫廷家具》。


第116章 伙伴
　　◎芒果番茄。◎
　　小朋友的友谊建立起来是极快的。
　　傍晚的时候, 雅利奇和胤祥带着一串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清溪书屋。
　　不但胤祐开开心心地跟在两人身后，五阿哥和八阿哥竟然也跟着来了？
　　几个人看起来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亲密的“小团伙儿”，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花、树枝、竹子, 叽叽喳喳欢快地互相说话。
　　胤禛无奈地跟在一群孩子后面，时不时还得提醒他们别让树枝划了脸。
　　沈菡：“……”
　　队伍日益壮大啊。
　　雅利奇和胤祥看到额娘, 蹦蹦哒哒地跑过来。
　　雅利奇：“额娘, 有个很大的白色的鸟, 张开翅膀好漂亮！”
　　沈菡看胤禛, 胤禛：“那边除了孔雀还养了许多白鹤。”
　　雅利奇：“对！白鹤！”
　　等其他几个小朋友走到眼前，胤祥突然骄傲地对着小伙伴们来了一句：“这是我额娘！”
　　沈菡：“……”
　　认识，都认识啊孩子, 上午刚见过。
　　胤祺和胤禩跟着胤祐一起躬身请安：“德额娘安。”
　　沈菡连忙答应。
　　看着这一群小娃娃，沈菡心里多少有点儿复杂。
　　哎呀, 突然有种看着历史的感觉……
　　她重点看了看八阿哥胤禩——白白嫩嫩的小包子一枚, 软软糯糯的。
　　沈菡看胤禛好像还挺喜欢他八弟的，见胤禩像是走累了, 竟然把他抱起来了？
　　胤禩腼腆道：“谢谢四哥。”
　　沈菡：复杂，太复杂了。
　　不过胤禛身体刚好，沈菡担心他累着，自己上前把八阿哥接过来：“我来吧, 你要多休息。”
　　胤禩到了沈菡怀里，人显得更腼腆了：“谢谢德额娘。”
　　沈菡表面镇定地朝他笑笑, 其实内心汹涌澎湃
　　——天哪，作为老四的额娘，我竟然抱着老八！
　　世界真玄幻。
　　孩子们是玩累了回来找食吃的。
　　原本其他人打算直接回道和堂去, 但胤祥是个爱大包大揽的性格, 见小伙伴玩累了, 直接道：“我们去找我额娘，我额娘那里有好多好吃的！”
　　他以前只和七弟弟在一起玩，和另外两个兄弟不熟。
　　今天在一起玩了一下午，胤祥突然发现五哥哥和八弟弟也很好玩。既然结交到了新的小伙伴，当然要领回家给额娘看看呀！
　　儿子长大了啊！都会往家里领小客人了。
　　沈菡先让紫裳把几个孩子送到西暖阁里休息，又让人上了一个点心攒盒，里面有才烤好的蜜麻花、枇杷梗、兰花豆和奶香花生等点心。
　　沈菡也不敢给他们吃太多，怕吃多了零食，等会儿不吃饭了，所以每种只端上来了一点，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一两个。
　　这些都是有嚼头的东西，先拿着嚼着玩儿吧，很快饭就好了。
　　沈菡看孩子们吃上了，准备去安排膳食，临走前嘱咐胤禛看好他们，不要吃太多。
　　胤禛：“知道了额娘。”
　　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回头看他：“你就不要吃了，这些点心都太硬，你消化不了。”
　　胤禛：“……好的，额娘。”
　　胤禩吃着蜜麻花悄悄和七哥说：“七哥，这个真好吃。”
　　刚出炉的蜂蜜小麻花，一个只有手指那么大，外头裹着甜香的一层蜂蜜，又香又酥。
　　胤祐把自己的给他：“那这个给你吧，我不爱吃。”他爱吃咸口的点心，甜口的很少吃。
　　胤禩看了看，把自己的几颗兰花豆给他：“那这个给你。”
　　胤祐高兴地接了，觉得有弟弟挺好的。
　　……
　　外头沈菡正琢磨晚上这一顿该怎么准备。
　　怎么说也是胤祥第一次招待兄弟，她得把面子给儿子撑起来，一定要让孩子们吃得高兴。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爱吃的东西也简单——除了大人吃的正经饭，其他的都爱吃，最爱吃油炸的、甜的东西。
　　虽说吃多了不好，但一顿两顿的也不要紧。
　　沈菡把小东子叫来：“昨天我吩咐做的樱桃肉焐好了吗？”
　　小东子：“回主子，还差点儿功夫，大约再有两刻钟就差不多了。”
　　沈菡：“那等会儿一做好就赶紧端上来。”
　　小东子：“是。”
　　这道菜是沈菡昨天自己馋了想起来要的。
　　——选半尺见方的带皮五花肉，小火慢煮至五成熟后晾凉。肉皮朝上，横五竖五切好。刀口深浅要一致，必须在皮与肥肉层之间下刀，肥肉下的瘦肉要保留完整。
　　然后整块肉加盐、糖、酱油、葱、姜及红曲米粉等，上焐缸中焐一夜，一直焐到肉皮连着肥肉受热紧缩，鼓成二十五颗圆鼓鼓的樱桃，色泽紫红，这道菜才算完成。
　　这是苏帮菜的做法，膳房也有喜欢用北方做法做这菜的，做法大差不差，不过是把焐改成油炸，炸好后再微火慢煨至入味，也很好吃，不过这么做不比焐了一夜的樱桃肉那么入味，沈菡更爱吃提前焐好的。
　　沈菡想了想：“让膳房做点儿鸡米花、炸鸡柳、土豆条、南瓜饼什么的送上来，配上柿子酱。”
　　——柿子酱就是番茄酱，西红柿现在被叫做西番柿。
　　关于这个番茄酱其实也有一段故事。
　　沈菡之前在宫里一直没发现西红柿的痕迹，明明在她的印象里，番茄应该是明朝传入的。
　　但这种事她也不敢随便问，怕露出什么不妥来。
　　结果有一天西红柿很突然地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T湾收复后，朝里为了应不应该驻守争执不下，施琅为了证明台湾不是大臣口里的‘蛮荒之地’，给玄烨送来很多台湾当地现有的物产。
　　玄烨是个求知欲极其旺盛的人，对一切他不明白的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连没见过的果子都要一一研究明白。
　　他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她分享：“这种果子据说叫檨，当地也有叫它番槎，说是当时红夷从他们国家移栽过来的，植株生得极大。据说三四月的时候，吃起来像酸梅，五六月份的时候熟透了之后，味道还行。不过朕瞧着，觉得这东西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沈菡也跟着打量，左看右看也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她低头研究他递过来的折子，上面是官员对此物的介绍：“此物至五六月间盛熟，皮有青有黄，肉有黄有白者，有微根在核，将食须用小刀剖之……”
　　黄色的，有核，南方的水果……
　　沈菡黑线地想了想，这不会是芒果吧？
　　可这东西左看右看长得也不太像芒果啊！
　　沈菡：“是不是路上送过来的时间太久，果子烂了？”芒果好像不太好储存，从台湾送过来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玄烨点头：“有可能，朕想让人把这种果树移栽到京里来种种试试，若是真的如介绍所说，能再添一种作物也是好的。”
　　沈菡：“……”
　　额，在京城种芒果应该是不行的，这是热带水果。
　　不过这个她也不能说，只好交给他自己研究了。
　　这次送来的东西里，还有不少沈菡觉得眼熟的，其中就有她想念多年的西红柿……盆栽。
　　玄烨：“这个当地说是叫柑仔蜜，朕之前在花鸟房见过类似的盆栽，挂了果后还挺喜庆的。之前朕好像还在哪里的县志中读到过一种西番柿，形容地和这个有些像，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东西。”
　　沈菡：花鸟房？怎么会跑到花鸟房去？所以现在西红柿是被当成花在养吗？怪不得她没找到。
　　这盆西红柿已经挂果了，颜色青中带红，个头不是很大，但很明显就是西红柿的样子，所以沈菡一眼就认了出来。
　　玄烨见她盯着这个看：“怎么了？喜欢这个？那朕再人在给你摆几盆。”
　　沈菡在想这个事儿该怎么说，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直白道：“我是看这个果子……长得挺像样的，不知道能不能吃？”
　　玄烨一愣：“吃？”
　　怎么会这么想？
　　他打量这几个青红色的果子，左右端详了一下，别说，这么一看好像还真挺像个能吃的“果子”。
　　玄烨看她：“你想吃？”
　　沈菡有些不好意思：“行吗？”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太馋了……花结的果子都摘下来吃。
　　玄烨：“也不是不行，不过这东西也没人吃过，不知道有没有毒，朕先找人试试吧。”
　　……
　　后来，西红柿经证实的确无毒，可以食用后，就被送到了沈菡的面前。
　　不过它的口感和后世的西红柿差别很大——甜度较低，偏酸涩，但西红柿的味道是有的。
　　玄烨还挺高兴：“虽然不是很好吃，但这东西在北方可以长，只要能吃，就是个有用之物，朕找人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培育推广。”
　　沈菡自从御稻之事后，就发现玄烨对农事真是有着旺盛的热情和喜爱。
　　凡是各地官员送上来的五谷菜蔬之种，他都要找人在御田里种来试试，看看收成怎么样。
　　他也不是自己爱种地，纯粹是为了百姓，而且是个妥妥的实用主义者。
　　玄烨：“不管是能吃、能穿还是能干点儿别的，只要有用，推广开来于民生或有裨益，朕的功夫就不白费。”
　　像芒果那种在北方没法种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毫无价值，最后传令台湾官员不必再进了。
　　……
　　沈菡又和小东子点了几个孩子爱吃的菜，像果酱山药泥、桃羹这些，孩子们一点儿都抗拒不了。
　　沈菡：“今天还有什么快烤出来的点心吗？软和点儿的。”
　　刚才瞧着胤禛没捞着吃点心，小模样怪可怜的。
　　小东子想了想：“回主子，还有一炉蜂蜜包，一炉栗子酥火候差不多，估计膳后能出炉。”
　　嗯，栗子好，玄烨说这个益气、厚肠胃、补肾气，胤禛吃着正好。
　　沈菡：“那膳后就上这两样点心吧。另外，让膳房分装好给各处都送些去，闲邪存诚斋用红漆描金桃式攒盒，阿哥处用珐琅八宝纹的，公主处挑些雅致的盒子，之前新做了一批粉彩缠枝莲花卉纹的，我瞧着不错，用那个吧。”
　　小东子：“是。”
　　……
　　这一顿饭孩子们都吃得高兴极了！
　　五阿哥和八阿哥的嬷嬷都管得紧，不敢给他们吃油炸的东西，甜的也很少让他们吃。
　　这一顿丰盛的“孩子宴”吃得两人小肚子溜圆儿。
　　八阿哥忍不住羡慕地对胤祥说了一句：“六哥，你额娘真厉害呀！”
　　真好啊，他在皇贵妃那里的时候，从来吃不到这些东西。
　　额娘……额娘不敢留他在她那儿用膳。
　　胤祥虽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很高兴地接茬：“那是当然！我额娘最厉害了！”
　　八弟弟还是挺有眼光的嘛！
　　五阿哥也很羡慕——宜妃管他管得也挺严。
　　他问隔壁的胤祐：“德额娘这里每天都这么吃吗？”
　　胤祐对甜的不太感兴趣，正捧着一个烤翅中在啃，闻言摇摇头：“没有呀，这个平时我也很少能吃到呢。”
　　——他爱吃烧烤，最喜欢又咸又辣的。但小孩子那个肠胃，吃这个还不如吃甜食呢，沈菡盯他盯得也很紧，生怕给他惯坏了肠胃没法和福格交代。
　　胤祐看看五哥：“五哥你喜欢吃，以后我带你来找德额娘。”
　　胤祐才不傻呢，他知道德额娘今天放开了让他们吃，肯定是因为五哥和八弟弟，那以后他想吃烤串就带他们俩回来。
　　沈菡在一边儿正好听到了：“……”
　　就你最精了。
　　她戳了戳这小精鬼肉嘟嘟的腮帮子：“别想了乖，就这一回，以后谁来要都不能这么吃。”
　　整天吃烧烤，肚子不想要啦？
　　胤祐瞪着一双和福格一模一样溜圆的眼睛看她，看着无辜又可爱。
　　沈菡：“……一个月可以准你吃一回。”
　　胤祐高兴地抿嘴笑：“好的。”
　　右边正对着眼前的南瓜粥、地瓜粥、小米粥生无可恋的胤禛听到了，扯扯额娘的袖子：“额娘，额娘，那我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吃烤串啊！
　　他的酸辣羊肚，他的熘肥肠，他的辣子鸡啊！
　　沈菡摸摸他的脑袋：“乖，明年，明年再说。”
　　具体什么时候不好说呀。
　　胤禛：“……”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吃西瓜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故宫宴》，《康熙写真》康熙与台湾芒果，有关番茄在中国传播的论文（为剧情服务有改动）。
　　康熙很爱种地，得了什么种子都要种一种，但不是喜欢自己下地，只是为了研究对百姓有没有用。
　　【公告】之前预收换过梗，刚知道竟然显示原名，强迫症又折腾着换回来了，麻烦喜欢的读者切换一下预收，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鞠躬）。


第117章 撒欢
　　◎逍遥自在。◎
　　清溪书屋的耳房里, 紫裳和青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屋子里。
　　两人伺候主子都不敢饱食，从晌午就开始饿，直到下值回来才敢问膳房要些吃的垫一垫。
　　两人匆匆吃个半饱, 自己提了热水洗漱。
　　紫裳甩甩胳膊，拿手轻轻揉着脖子。
　　青桔看她：“今天累着了？”
　　紫裳摇头：“没事, 习惯几天就好了。”
　　她们俩个以前只是普通的一等宫女, 虽然也贴身伺候主子起居洗漱, 手上也管着其他的差事。
　　但他们不像紫芙和青衿那样, 总是要备着主子传唤。
　　其他宫女们都是轮班上值，一般是上二休一。
　　不上值的时候，可以自己在屋里做做针线, 也能和小姐妹在屋子里头说说话。
　　现在到了园子里来，主子宽厚, 不当值的时候还能在周围搭伴逛逛园子, 只是不许往远了乱窜。
　　如今乍一改作息，两人一整天提着心跟在主子身后, 难免有些不适应。
　　而且主子现在管着整个畅春园，事情实在不少。
　　她们两个本就是刚上手，要学的东西很多。
　　每天跟在紫芙和青衿的身后，一丝一毫都不敢犯错, 一天下来，身心俱疲。
　　青桔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听说……紫芙姐姐正在整理咱们园中的宫女名册。”
　　她有些担心，怕主子是不是对她不满意，想换一个人。
　　紫裳闻言一皱眉, 心里也紧张起来。
　　她不怕累, 跟当初全家获罪的时候比起来, 这点儿累不算什么。
　　但她好不容易快要爬上去了，若是再掉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若是主子最后选了别人，对她们俩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紫裳静默片刻：“咱们先别多想，先把主子吩咐的事干好再说。”
　　事情还不一定是怎么回事，没必要现在就胡思乱想。
　　紫裳躺下闭上眼睛：“快歇下吧，明天还得早起伺候主子。”
　　紫裳的镇定让青桔稍感安慰，她深吸一口气静静心，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屋里熄了灯，伸手不见五指。
　　累了一天的两人闭着眼睛不再说话，屋里只闻平缓的呼吸声。
　　但其实两人谁都没有睡着。
　　——如果主子真的不要她们，她们该怎么办呢……
　　……
　　沈菡暂时还没空管自己手下宫女的事。
　　接风宴之后没多久就是七夕节。
　　这是后宫女眷的大节日，尤其现在公主们都在园子里，这个节日自然也要好好置办起来。
　　另外，孩子们的事也不能疏忽。
　　之前说好了要给孩子们养宠物，胤禛病好后，沈菡见他有些闷闷不乐，便让季纶赶紧去养牲处，把小狗给他抱回来。
　　沈菡：“再去养鹰鹞那儿看看，有鹰吗？猫也抱一只回来，再找几个会伺候的人。”
　　她会伺候猫，也知道一些养狗的基本知识，但鹰就不行了。
　　说实话要不是胤祥非要养这个，沈菡真不想叫他养，总怕哪天他被鹰叨着。
　　小动物很快抱回来了，养牲处殷勤得很，一口气抱来了好几只狗和猫。
　　这可把孩子们给高兴坏了！
　　胤祥现在已经俨然成了小阿哥们的领头人，带着一群小阿哥和雅利奇满园子蹿，东逛逛西逛逛，就是不干正经事。
　　偏偏其他几个还都爱听他的，每天开开心心地在园子里一起玩儿，功课早抛到了脑后。
　　显然，随着玄烨离开园子的时间越来越长，园子里的阿哥们没人管束，都已经开始撒欢儿了。
　　先生们管不了，太皇太后不爱操这些闲心。
　　沈菡：“……”
　　沈菡不好管其他阿哥，又偏心自己儿子。
　　她觉得胤祥才那么大点儿，过个暑假也不是不可以……吧？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园子里最近随处可见小孩子的身影，四处被祸祸的花草树木也不少。
　　胤祥和雅利奇一听小动物到了，带着一群小伙伴呼啦啦跑回了清溪书屋。
　　雅利奇一眼就看到了四哥抱着的小白狗，高兴地上前：“狗狗好漂亮！”
　　她和沈菡一样，喜欢白色的动物。
　　沈菡抱着一只小白猫上前：“闺女，咱俩的是这只。”
　　雅利奇扭头一看：“哇，这个更好看！”
　　养牲处特别明白怎么征服宫里女主子的心，送来的猫咪都只有两个月大。
　　一只是非常纯正的白色狮子猫，鸳鸯眼，巴掌大小，沈菡一见就被征服得妥妥的！
　　母女俩围着猫咪星星眼，旁边抱着狗的胤禛：“……”
　　他要坚定自己的立场！
　　好在还有弟弟给面子，胤祥等一众男孩儿对猫咪不太感兴趣，都来捧胤禛的场，围着一黑一白两条小狗看稀罕。
　　胤祥想起自己的鹰，转头问沈菡：“额娘，我的鹰呢？”
　　说起这个，沈菡有些为难：“在你三哥旁边盖着布的笼子里关着呢。”
　　——胤祉是听说有鹰，跟过来看热闹的。
　　胤祥兴致勃勃地想掀，被沈菡拦住了：“不行，你不能自己掀。”
　　最后是旁边的奴才轻轻掀开的青帷布
　　——一只白羽白爪，体型巨大的海东青蹲在笼子里，目光如炬地盯着众人。
　　“哇！！！”
　　一群孩子都激动了，全围过来看热闹。
　　胤祥兴奋道：“额娘，这就是我的鹰吗？”
　　这也太威风了吧！
　　沈菡扶额，这叫她怎么回答？
　　她是真没想到养鹰鹞处竟然会直接送只这么大的鹰来。
　　她原以为不说送个蛋来，至少也该是只雏鹰吧？
　　结果养鹰鹞处的人说，鹰不是从小养的，是盛京的打牲乌拉每年用捕鹰网猎回来后，进贡到京里的。
　　满洲驯化猎鹰是一项流传了近千年的传统技艺。
　　想要拥有自己的鹰，第一步需要捕鹰，也叫拉鹰，是一件很艰苦的事。
　　捕鹰人需要穿上特制的手套和鞋，用鸽子作诱饵，在秋天过鹰的山岗上设置隐蔽的窝棚。
　　有时一等数日都无法捕到一只鹰，更别提海东青这种极其名贵的品种。
　　捕到鹰后还需要鹰把式进行熬鹰、驯鹰，最后才能将野生的鹰驯化成通人性，助力围猎的猎鹰。
　　而且驯好的鹰并不是一直跟着主人的。
　　满人习俗，“春夏不留鹰”。
　　使用一冬天后，第二年的春天要把鹰再放回大自然，这叫“放鹰”。
　　这只还是上次玄烨吩咐后，养鹰鹞处特地搞来的。
　　沈菡听完后就开始头疼，不知道玄烨为什么会允许胤祥养鹰。
　　这鹰看起来能把他们所有人叨死……
　　她怎么敢让儿子把它架在肩头上玩儿？
　　胤祥不高兴：“可是额娘你和阿玛之前都答应我了！”
　　沈菡：“……”那是因为之前她没想到这鹰这么大！
　　她以为是从小鹰养起，就和小时候妈妈在路边给她买的染色小鸡差不多大。
　　但既然答应了孩子，又不好说话不算话。
　　沈菡：“那这样好不好，这个鹰可以先放在清溪书屋养。你可以过来看，但暂时不能放出来，等阿玛回来额娘和阿玛商量一下，咱们再说行吗？”
　　她蹲下哄儿子：“额娘也不是要违反承诺。但你看，这只鹰这么大，园子里还有很多人，咱们都不太懂，随便放出来万一伤到别人怎么办呢？你阿玛肯定是懂的，等他回来额娘问一问到底怎么个养法，再给你养好不好？”
　　胤祥想了想，同意了：“好吧，额娘说得对。”
　　沈菡摸摸他的头：“宝贝真乖。”
　　除了鹰，其他小动物就不要紧了。
　　这次养牲处一共送来了三只狗、两只猫供主子们挑选，雅利奇觉得哪一只都很可爱，犹豫不决。
　　沈菡觉得又不差这一碗饭，多几只也能互相做个伴，干脆都留下了。
　　胤禛给那一黑一白的小京巴取名叫墨喜和如意，还剩下一只黄色的。
　　他正想名字呢，一抬头却见胤禩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看。
　　他想了想，抱着小黄狗跑过去问他：“我一个人养不了三只，你喜不喜欢？这个给你养吧？”
　　胤禩看着小黄狗心热，但又有些胆怯：“可以吗？”
　　胤禛把狗放到他的怀里：“可以，怎么不可以。”
　　胤禩抱着小黄狗摸了摸，又热又软乎，真好啊。
　　胤禩抿嘴笑起来，小声道：“谢谢四哥。”
　　沈菡在一旁看见了：“……”
　　哎。
　　……
　　夏日天高水长。
　　畅春园远离宫中尘嚣，宛如一座世外桃花源。住在里面时间一久，几乎要令人沉醉到忘却所有烦恼。
　　沈菡觉得如此天清气爽，不出去玩实在浪费。
　　于是忙完了就带着孩子们在园子里席地野餐、放风筝、投壶、射箭、遛狗、撸猫，有时候也让南府的人进来唱戏，玩杂耍给孩子们看。
　　园子里每天都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忍不住加入进来，享享天伦之乐。
　　最后连唯一一个还在坚持上课的三阿哥也跟来了。
　　他还跟胤禛抱怨：“你们倒是玩得好，就把我自己扔在那，真不仗义！”
　　胤禛一挑眉：“是你自己脑袋不转弯，非要闷在屋子里读书的。”
　　傻不傻，读书什么时候不能读？额娘说了，人应该劳逸结合。
　　好不容易阿玛不在，乌库妈妈也不管束他们，不趁着这次放松一下，下次这样的机会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沈菡要是知道胤禛现在竟然会这么想了，一定会抱着他喜极而泣——儿子，你终于转过弯来了！为娘真是太高兴了！
　　沈菡老早就发现胤禛和玄烨有的地方真的很像，特别是“工作狂”这一点。
　　两人都是做起事来废寝忘食的性格，读书就手不释卷，研究个什么事就一定要研究得清楚明白才罢休。
　　但问题在于，胤禛和玄烨的精力是不一样的。
　　沈菡陪在玄烨身边那么多年，最清楚他的精力有多充沛。
　　不管是处理朝政、读书、骑射，还是学习研究各种他感兴趣的东西，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玄烨能同时做那么多事还不觉得累，是因为他的智商和精力确实异于常人——换言之，他是个天才。
　　天才的世界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沈菡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她生的这几个孩子虽然都算很聪明的，读书也不费力，但都到不了“天才”的程度。
　　而且据她观察，包括太子在内的一众阿哥，应该都属于“聪明以上，天才未满”的程度。
　　但玄烨老是拿自己那套天才的标准去要求儿子，儿子也喜欢拿天才阿玛的标准要求自己，早晚肯定会出问题的。
　　——这就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事儿！
　　所以沈菡很早之前就开始给胤禛xi脑，什么叫劳逸结合，什么叫量力而行……
　　孩子，人贵有自知之明。
　　额娘支持你以阿玛为榜样，但咱不能钻牛角尖，去跟自己的精力和智商较劲。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了“雍正”，可千万不能累死啊！
　　……
　　今年的七夕节办得还是挺热闹的。
　　当晚畅春园中灯火辉煌，被映照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
　　七夕是宫人们难得能一起欢乐的日子，沈菡为了让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其中，仿着自助餐的样式，沿着后湖边摆了一圈七巧果桌。
　　上面不但有可供宫女太监自行取用的巧果攒盒，各色点心饮品，还有宫女们穿针乞巧的工具，可供她们自己比着玩儿。
　　宫女太监们头一次有机会这样自在闲散的过节。
　　众人三三两两互相作伴，沿着湖边一边散步聊天，一边吃喝乞巧。
　　“这个点心我怎么从没见过，真好吃，这是什么啊？”
　　“我听紫裳姐姐说这叫蜂蜜小面包，说是膳房用炭炉烤出来的。”
　　“面包？面做的包子？”
　　“不是这个意思吧？”
　　太监们对吃的喝的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别的。
　　“玉姐儿，这个给你。”
　　“这什么呀？”
　　“我之前下值，去西城门徐记给你买的妆粉。他们说现在京里的姑娘都爱使这种，听说是南边的好货。”
　　玉姐儿打开看看，是一盒茉莉花香味的细腻妆粉，光滑如玉，清香扑鼻。
　　盒子上画着彩色的缠枝花纹路，画功很粗糙，宫女摸着这盒子却喜欢得紧。
　　不过嘛……
　　“哼！”
　　玉姐儿把盒子往太监手里一塞，斜挑着眼睛看他：“什么好东西，我不要！”
　　太监拿着被塞回来的盒子慌手慌脚地：“你，你不喜欢吗？掌柜说这个很多姑娘都喜欢来着……”
　　周围陪着这宫女的其他姑娘一直没说话，听完这句话都齐齐翻了个白眼：傻不傻呀！真不会说话！
　　果然玉姐儿立马就生气了，扭头就要走：“那你去送给喜欢的姑娘，别来找我！”
　　太监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偏偏还不敢拉她，只好唯唯诺诺地跟在玉姐儿身后一个劲儿赔不是，说好话。
　　其他姑娘们远远跟着偷听：“哎，这张大毛可真是愣的，你说玉姐儿到底喜欢他什么呀？”
　　“他老实，玉姐儿说她说什么他都乖乖听着。我觉得玉姐儿选得对，找男人就得找老实的。油嘴滑舌的都花心！”
　　“对，我听说清溪书屋那谁，勾搭了好几个……”
　　其他人激动了：“谁啊，勾搭哪个了，说说！快说说！”
　　有个姑娘提起这个却有些低落：“玉姐儿也是个傻的，她终归要出去嫁人的……”
　　宫中寂寥，逢场作戏打发打发时间也就罢了，动那真心干嘛？总不能真嫁这张大毛做个菜户吧。
　　太监都是面上光，背地里不定怎么龌龊呢。
　　其他人瞬间静下来，没人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冷。
　　玉姐儿拿着粉盒扭扭哒哒地被张大毛哄回来，她趾高气昂地对他道：“行了，我要和姐妹们一起玩，你走吧。”
　　张大毛木木愣愣的：“哦，那，那我走了。”
　　玉姐儿：“……”
　　其他宫女：哎，是选的有点儿没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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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游湖吃自助，赛针会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太皇太后和太后这些日子跟着孩子们玩得起兴，难得生了童心，竟也亲自过来做起了评委。
　　所有参赛的宫女都激动了！雄心勃勃想要拔得头筹！
　　今年的战况很是激烈，最终决出来的个个都是针线上的一把好手。
　　两宫和公主们也不吝啬，凡是得了名次的宫女，都重重地赏了。
　　一直热闹到深夜，众人才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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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溪书屋中。
　　沈菡安抚兴奋了一晚上的雅利奇睡下后，自己坐在灯下给玄烨写回信。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值得写的大事，无非就是她和孩子们吃喝玩乐的日常生活。
　　雅利奇给两只猫咪起了名字，白色的叫花花，另一只黄色的长毛狸猫叫朵朵。
　　两只猫和胤禛的两只狗八字不合，见了面就要互相对峙。
　　一对小奶狗，一对小奶猫，牙都没长齐呢就会搞对立了。
　　旁边的人看着特别可乐。
　　公主们都挺好的，自从进了园子，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人看着也更活泼开朗了。
　　雅利奇跟姐姐们处多了，竟然学会了爱美，最近整天摘园子里的花往头上戴。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越来越不爱在屋子里待了，经常出来走动，雅利奇往她们头上胡乱戴花，两个老太太看着还很高兴呢。
　　阿哥们，沈菡笔下一顿，突然有点儿心虚。
　　她看着玄烨信上那句“阿哥们还好吗？功课如何了？”斟酌半天，不知该怎么下笔。
　　阿哥们都挺好的，至于功课吗……
　　沈菡犹豫着写上“功课都是先生们在管，我不曾细问，不是很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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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书信
　　◎娟娟细语。◎
　　草原上更深露重, 纵是盛夏，夜里仍是寒意沁人。
　　玄烨披着一件薄斗篷坐在灯下读信。
　　娟娟细语，如情人的呢喃, 看得人沉浸其中，不忍释卷。
　　玄烨读到这句的时候愣了一下, 嗯？
　　紧跟着反应过来, 想想她一贯的脾气, 是不是又带着孩子们玩了？
　　再想想他不在园子, 这一群小的没人管束，肯定已经撒欢儿了。
　　不过这几个都还是小孩子，玩玩就玩玩吧。
　　玄烨把这信前前后后又读过几遍, 才意犹未尽地提起笔，打算跟她说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结果刚写了没两句, 顾问行进来催他就寝：“万岁, 已经三更了。”
　　玄烨犹豫，顾问行道：“明日您还要与达尔汗亲王等人一同围猎, 晚间还要赐宴。”
　　明天不但要大清早起来，而且各蒙古王公全都来了，玄烨得应酬一整天。
　　现在再不睡，明天可没空补觉。
　　玄烨无奈, 只好把回信放下，看明晚能不能抽时间写完。
　　洗漱更衣完, 玄烨刚要躺下，突然想起来，吩咐顾问行：“之前蒙古各部进贡的那些新鲜乳酪、奶茶和香料, 你让人收拾出来, 送回畅春园。还有朕最近新打的那些猎物, 看看有没有已经硝好的皮子，赶紧送回去。特别是那几张白狐皮，吩咐人仔细着些。哦，还有……”
　　顾问行一愣：“是。”
　　外头值夜的太监们见顾问行大半夜不睡觉，折腾着打点各色箱笼，不解地互相看看。
　　“顾爷这是干什么呢？”
　　“我瞧着像是给京里收拾东西，是不是万岁有吩咐？”
　　一个御前伺候惯了的太监眉眼乱飞，小声道：“我看到顾爷拿了那几张白狐皮子，是不是给那位……送的啊。”
　　另一个太监也跟着低声道：“八成是……不然还有谁值当顾爷大半夜在这儿忙活。”
　　太监们互相看看，心领神会，却没敢继续往下聊。
　　御前值夜的太监，没有个成十年的资历是近不了万岁身的，所以在这儿站着的，每一个都见证了“德妃娘娘”的崛起。
　　要说当年‘乌雅格格’刚冒出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一个人当回事的。
　　万岁爷的新宠一个接一个，哪朵花也红不了几日。
　　结果可真是没想到，“乌雅格格”这花开了十几年，开成了“德妃娘娘”不说，竟还越来越旺性了。
　　这可真是……
　　“命好啊。”
　　——
　　沈菡是连东西带信一起收到的。
　　箱子上都带着皇封，随着一起来的还有一封很正式的折子，上头写着这些东西怎么分发。
　　沈菡对着折子一一清点：“这边儿这四箱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送过去，问问两宫可有空闲，是否方便过去请安。”
　　玄烨折子上写了，这里面有科尔沁达尔汗亲王特地从家乡捎过来，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香料、奶茶和乳酪。
　　这是蒙古对两宫和朝廷的善意。
　　玄烨星夜送回来，既是重视蒙古，也是重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意思，她得去把这层意思表示到，不能让他的孝心落到地上。
　　里面还有十几箱最新硝制出来的动物毛皮。
　　沈菡让人把箱子全都打开，皮子全部摊开检查：“看看有没有路上破了、脏了的，都挑出来。”
　　这可是个大功夫，但不能省，屋里众人全都忙活起来。
　　里头有四箱上等的紫貂皮，沈菡翻看过后吩咐青桔：“左边这一箱收到清溪书屋的库里，留着给万岁做衣服使。右边这两箱给阿哥们均分，派人送去道和堂正殿，通知阿哥们的妈妈里过来领，让大阿哥的妈妈先挑。”
　　至于中间剩的这一箱，沈菡看季纶：“你找人把这箱送去无逸斋，让那边的人当场开箱验过后再回来。”
　　季纶：“是。”
　　紫貂皮只有皇上和皇子能用，其他的就没那么多限制了。
　　剩下的箱子中什么皮子都有，沈菡对着折子上的数量数人头：“先紧着万岁要用的挑出来，其次是太子那边。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不好疏忽……”
　　十几个大箱子，原以为绰绰有余，结果把公主那边的都分完，竟然并不富裕。
　　紫裳正带着人开箱验看：“咦？”
　　沈菡看她：“怎么了？”
　　紫裳拿着本小折子过来：“这箱中还有一本折子。”
　　明黄绢本，一看就是御笔。
　　沈菡打开一看，面上微微一红。
　　“咳。”沈菡轻轻一摆手：“把这两箱收到咱们屋里。”
　　紫裳明白过来：“是。”
　　等屋里人都退下，沈菡自己翻着这两箱东西看。
　　里面最显眼的是几张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白狐皮
　　——之前两人在草原上溜达那会儿，玄烨问她更喜欢什么皮子：“朕记得你特别喜欢斗篷，冬天爱裹着大斗篷在雪地里溜达？这次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朕打来给你。”
　　沈菡突然就想起了林妹妹那件白狐皮斗篷。
　　玄烨：“白狐？”白狐夏天可不太好找。
　　不过最后他还是找到了，都是他亲手打来的，好不容易才凑齐一件斗篷的量。
　　沈菡捧着这封单独给她的小折子看。
　　玄烨说，他为了给她凑这一件斗篷，可谓翻山越岭。
　　“……这几日山中细雨濛濛，朕一路寻到晌午才捉到一只，回来后辫发皆湿透了……
　　细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却总也不见大雨落下来，怪闷得慌。
　　偏就是朕刚要离了永宁口，起驾去骝谷那日，大雨倾注，黎明方晴。
　　下面人回说路都泞了，朕不得不在永宁口又待了一日。
　　在营中闲来无事，想着你的斗篷还缺一只狐狸，朕便带人又去找了找。
　　可惜大约是雨下得太大，此番并没有寻到什么，朕心甚憾。
　　……二十日仍是阴天，朕过了骝谷后，驻跸在上原。
　　第二日虽有云彩，还算晴朗。
　　沿途草场长势都好，看去甚是喜人。
　　这里的骏马虽很好看，但比起咱们之前在鞍匠屯见过的稍矮一些。
　　朕总是惦念着你的斗篷，忙过后便又进了山一趟。
　　这次所获颇丰，竟寻到了两只，还可予你再做一副手护。
　　二十三日过了可汗铁岭口，你的信到了……”
　　沈菡一遍又一遍地读这本小折子，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朕见各族王公，他们进上许多东西，虽不珍贵，倒也有趣。想着你这次没能来，特意放入箱内让人送回，与你分享。”
　　沈菡放下折子，继续翻箱子，里面除了白狐皮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有一整套红珊瑚和绿松石的首饰十分显眼，沈菡拿起来看看，玄烨说这是蒙古贵妇的首饰。
　　箱子里的这一套包括头饰、项饰、胸饰、腰饰、手饰，一应俱全。
　　头饰最绚丽，以花丝工艺制成，做工讲究，纹饰均匀规整。
　　红珊瑚色泽纯正、硕大饱满，又以亮白色、象征白色哈达的银，穿了象征辽阔草原的绿松石，圣洁而高贵。
　　“它象征着美丽、勇敢与坚贞，便如你一般……”
　　“相别以来，勿复兼旬，朱陈之思，时在寤寐。”
　　“你还好么？”
　　沈菡将头饰捧在心口，笑着倒在榻上……
　　——
　　太朴轩中，一众仆妇将德妃娘娘送来的东西领回去。
　　乌云珠的奶娘一一清点翻看，除了皮草，还有很多各族进给皇上的特产、首饰：“这位德妃娘娘可真是大手笔，听说各位公主得的竟与五公主一样多。”
　　旁边的妈妈也在跟着一起拾掇：“备不住人家私底下留了一些，咱们也不能知道。”
　　奶娘：“不至于，这位娘娘还能稀罕这些东西？”
　　妈妈一想，也是，以这位主子的宠爱和地位，想要什么没有。
　　偌大的畅春园随着她支配，这点儿东西哪能入她的眼睛。
　　妈妈一叹：“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公主，五公主将来定是一生顺遂。”
　　五公主的下人也都是好命，哪像她们，被支做公主下人的那一天，就知道等着她们的是什么了。
　　蒙古那等地方，穷山恶水，贫瘠恶劣，哪比得上京里的舒坦。
　　奶娘一皱眉，没再接话。
　　回头私下见到公主，却隐晦地和乌云珠提了一句：“园子里人情复杂，公主该小心些才是。”
　　乌云珠面色不变：“奶娘可是听到了什么？”
　　奶娘并没指名道姓，何况这些人也没说什么：“奴婢只是怕有些人忠心不足，将来跟着公主出嫁恐生事端。”
　　乌云珠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凡是不忠心的奴才，我一个都不会留。”
　　乌云珠当然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她抚蒙，或者说，几乎没有人愿意。
　　不过是皇权巍巍，他们不敢反抗罢了。
　　乌云珠也不打算留这些人太久——如果她们始终不能和她一条心，留着也是祸端。
　　但将来她初嫁到蒙古，人生地不熟，立足不稳，肯定需要一些自己人先维持住局面。
　　至于之后怎么收拢其他人，她还要再看看。
　　她还小，还有很多要学的，不着急。
　　——
　　闲邪存诚斋。
　　沈菡请过安离开后，太皇太后翻看玄烨送回来的东西：“这个香好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萨楚日死后再没人会制了呢，难得和塔竟能找了来。”
　　她分出两盒：“这两盒给萨日娜（宣妃）送去，也是她父亲的一片心意。”
　　她看看单子，把乳酪、奶茶等其他蒙古特产也都分出一些，嘱咐苏麻喇姑明日送回宫。
　　科尔沁达尔汗亲王乃是太皇太后亲弟满珠习礼之子，也是储秀宫格格博尔济吉特氏的父亲。
　　所以论起来，萨日娜乃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
　　苏麻喇姑把东西收好：“格格也是不容易，进宫这许多年，竟只得了个妃位的待遇，连个名分都没有。”
　　想必达尔汗亲王费尽心思讨好太皇太后，恐怕也有些求援的意思在里面？
　　太皇太后默然道：“……这是她自己的命。”
　　腿长在皇帝自己的身上，心长在皇帝的胸腔子里，谁又能管着他宠幸谁、看重谁。
　　苏麻喇姑不过感叹一句，这宫里论起来沾亲带故的多了去了，一个侄孙女，还不足以让太皇太后为她说话。
　　太皇太后把这新得的藏香点上，多年未曾闻过的熟悉香气，仿佛一瞬间将她带回了曾经的那片大草原。
　　那里的天那么高……
　　那么阔……
　　雨后初晴的草原上，四处都是青草、泥土和风的味道。
　　她们蒙古的姑娘，曾经都是草原上的明珠。
　　红红的珊瑚珠，亮白的雪花银，青润的绿松石。
　　她们笑着，跳着，是那片土地上最美的其其格……
　　苏麻喇姑惊恐道：“主子！主子！来人！！！”
　　……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果断
　　◎权与责。◎
　　闲邪存诚斋位于前朝的九经三事殿和万树红霞附近。
　　在畅春园将要闭门下钥之时, 如此突然灯火通明，人声大作，在一片静谧的环境中显得十分突兀。
　　附近注意到的宫殿和众人立即警戒起来。
　　沈菡收到消息, 顾不上乘辇坐轿，直接命人牵了附近备着的马匹, 带着人疾驰赶来。
　　苏麻喇姑满头是汗, 见到沈菡连忙迎上来：“娘娘！”
　　沈菡止住她的礼：“今晚值宿的太医到了吗？”
　　苏麻喇姑焦急道：“到了, 正在给主子看, 现在还没有定论。”
　　之前沈菡见太皇太后精神不济，异于往常，心中提心吊胆, 生怕出意外。
　　她左思右想，让园中原本在清溪书屋外围值宿的太医院, 每天派一个人住到前院万树红霞的值房里, 备着太皇太后有事，可以及时赶过来。
　　沈菡疾步走进内室, 值宿太医张世良刚好诊完脉起身：“娘娘。”
　　沈菡：“如何？是什么病？”
　　张世良：“回娘娘，依臣之见，太皇太后的脉像与中风相类。”
　　沈菡心里一惊：“中风！”这可不太妙。
　　张世良迟疑道：“娘娘，中风乃是急症, 当及时用药治疗，否则恐病情加剧。”
　　沈菡：“你的意思是？”
　　张世良：“臣斗胆, 于今临时煎药所耗时间太多，依臣看，不若先服下苏合丸暂缓病情。只是臣医术浅薄, 不敢擅专, 请示娘娘, 可要为太皇太后用药……”
　　院判黄升等人今夜并没有在园内值宿，等他们从城里赶来就太晚了。
　　可张世良只是一名普通太医，事关太皇太后，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屋子的人都看沈菡，他们都知道太皇太后的身体有多重要，若是现在沈菡下令行药，有任何不妥，便是她来担着了。
　　沈菡咬牙：“行药！”
　　中风等不起。
　　张世良松了一口气：“是。”
　　苏合丸是宫中的常备药，闲邪存诚斋这边的药房就有，苏麻喇姑赶紧命人去取。
　　张世良嘱咐：“此药要与姜汁、竹沥同服。”
　　恰在此时，李玉收到消息赶过来。
　　沈菡看张世良：“太医院何人善治中风之症？”
　　张世良：“大方脉科李玉柏太医素善此症。”
　　沈菡把之前玄烨交给她的畅春园对牌递给李玉：“立刻让人去进城，传李玉柏太医前来为太皇太后诊治。对了，把黄升也叫来。”
　　李玉接下对牌，又问沈菡：“娘娘，太皇太后身体有恙一事，是否要通知圣上和宫里？”
　　沈菡点头：“自然。你另派一队人，去宫中将此事知会皇贵妃，问娘娘有何吩咐。”
　　至于给皇上送八百里加急，她没这个权力，太皇太后又倒下了，皇太后什么都不懂……
　　沈菡思量片刻，问李玉：“九经三事殿如今可有内务府的人在值宿？”
　　李玉想了想：“有！今日内务府总管图巴在值宿。”
　　沈菡又问苏麻喇姑：“可曾通知太后娘娘？”
　　苏麻喇姑点头：“适才太后娘娘要来正殿看望，奴婢等恐于太后凤体有违，不敢擅专。”
　　这只是个虚话，谁都知道太皇太后的病一看就不是疫病。
　　不过是皇太后为人素来耳根软又没主见，帮不上忙。众人没空应付她，偏偏她又地位高，大家怕她添乱，只能以此为借口先把她挡回去，等着沈菡来做决定。
　　但现在要传召内务府官员，沈菡是没这个权力和资格的，肯定要用太后的名义，沈菡只好赶紧去太后处求见。
　　太后并不是个有想法之人，遇到这种事，她虽然心中万分焦急，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奴才把她挡在屋里，她竟还真的乖乖待在屋里干着急。
　　沈菡一去，皇太后见她有主意，立刻好像有了主心骨一般：“行，行！都听你的，你看着办就行！有什么事来给我说一声。”
　　沈菡也没时间多说，接过太后处的牌子：“臣领懿旨。”
　　回到太皇太后处，沈菡吩咐李玉：“拿着太后的牌子，传内务府总管图巴过来，再派人去裕亲王府上，叫大王爷来。”
　　李玉接过牌子：“是，奴才这就去。”
　　苏合丸已经取来，沈菡在一旁看苏麻喇姑伺候太皇太后用药。
　　沈菡问张世良：“如此用完药，太皇太后几时才能清醒？”
　　张世良谨慎道：“这个……臣不敢断言。”
　　沈菡头疼，太医嘴里永远问不出句准话。
　　她只好一边盯着太皇太后，一边焦急地等着李玉把该带的人带回来。
　　最先来的是离得最近的内务府总管。
　　图巴是头一次见这位名声在外的‘德妃娘娘’，跪下请安：“臣图巴，叩见德妃娘娘，德主子吉安。”
　　沈菡：“大人请起。”
　　太皇太后事态紧急，沈菡也没有时间与他多说，简洁道：“太皇太后急病，太医言说乃类中风之症。太后娘娘道此事当立刻上报皇上，因此懿旨传大人进来，着具以八百里加急禀奏万岁。”
　　图巴在九经三事殿时已经收到了消息，但之前没有传唤，不敢贸然进来。
　　他斟酌道：“回娘娘，太后既有懿旨，臣自当遵从。只是太皇太后如今尚未清醒，又只有一位太医诊过脉，病情尚未明确。若是现在发函，折无可述，万岁见函后知之不明，恐更加心焦忧急。依臣之见，不若待太医会诊确定病症后，稍加诊治，再行上奏。”
　　沈菡一愣，觉得他的思路好像和自己不太一样，但听起来似乎又有些道理……
　　她思量片刻，沉吟道：“大人所言有理，只是事关太皇太后，我并不敢擅专。不如这样，之前我奉太后懿旨，传裕亲王进园照看太皇太后。一应事宜，便等王爷到后，我等再行斟酌。”
　　——玄烨之前告诉过她，若是万一有处置不了的急事、大事，可宣裕亲王进内商议。
　　图巴躬身道：“娘娘说得是，臣谨遵娘娘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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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亲王和那位李玉柏太医，现都在皇城之中，赶来尚需时日。
　　倒是另一拨人已经急急忙忙地赶到了。
　　紫裳进来道：“主子，阿哥和公主们的车驾到了。”
　　沈菡皱眉，三更半夜，她原想着明天再和孩子们说的。
　　他们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扰了他们休息。
　　沈菡：“所有人都到了？”
　　紫裳扶着她往外走：“阿哥们的车驾都到了，公主那边只见了四辆车，大概五公主被奶娘拦住了。”
　　——其实并没有。
　　公主们收到消息后，不敢贸然前来，于是一起到清溪书屋探听情况。
　　清溪书屋中只有雅利奇在睡觉，浩浩荡荡一行人进来，正好把她吵了起来，这才发现额娘不见了。
　　所以她钻到大姐姐的车里一起过来了。
　　见屋里有生人，雅利奇进来后没敢说话，静静跟在姐姐们身后。
　　沈菡握了握她的小手，想了想，对大公主和三阿哥道：“此处事多繁杂，这么多人都挤在屋里也不是个事……”
　　莫雅琪很懂事：“德额娘说得是，不如我带弟弟妹妹去偏殿等候。”
　　胤祉也明白过来：“是，德额娘放心，我会看着那群小的。”
　　沈菡又看胤禛：“你也去。园子这几天可能会有些嘈杂，你阿玛不在，你为兄长，要和你大姐姐、三哥一起，看顾好弟妹。”
　　胤禛：“是，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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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亲王福全和其他太医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彼时清溪书屋附近的太医也已经全到了。
　　沈菡让其他妇人科、小儿内科的大夫都在偏厅候着，赶紧让李玉柏和黄升进去为太皇太后诊治。
　　李玉柏诊过脉后，问张世良：“是不是已经用过药？我看脉象已见平稳。”
　　张世良：“两个时辰前以姜汁、竹沥服下了苏合丸。”
　　李玉柏：“倒是对症，其他皆不曾用？”
　　张世良摇头，将早先写的一张方子递给他：“我拟了方子，只是……”
　　李玉柏点头细看：“此方问题不大，只是尚需增加几味……”
　　几人在里面诊视商量，外头沈菡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裕亲王福全。
　　福全先给沈菡行平礼：“德妃娘娘。”
　　沈菡还礼：“大王爷。”
　　福全满头都是汗，焦急道：“敢问娘娘，不知太皇太后现今如何了？来报的太监说是中风，臣实在惶恐。”
　　沈菡：“太医正在诊视，据说太医院的李玉柏太医主攻中风之症……”
　　她把现在的情况和裕亲王一一说明：“阿哥和公主们正在侧殿等候，我乃内眷，不便干涉外事。早先皇上北巡前曾有交代，道若有急事，可寻大王爷主事。我适才已请过皇太后懿旨，太后娘娘也道一切由王爷裁夺。”
　　福全一愣：“这……”
　　不过现在也不是推脱的时候，福全犹豫片刻便接下了：“如此，外头一应事务，臣斗胆处置。只是内中细务，还要烦劳娘娘。”
　　沈菡：“王爷放心，内里琐事，我自料理得。”
　　两人话音刚落，里头的几位太医出来了。
　　福全连忙问道：“如何？”
　　李玉柏将方子递给王爷：“回王爷，目下尚不好说，臣与张太医拟了一剂方子，需立刻煎药让太皇太后服下。”
　　福全看过后递给沈菡，沈菡接过看了看，问黄升：“黄院判可曾验过？”
　　黄升：“臣已验过，李太医治疗中风乃家学，臣亦有不及。”
　　沈菡和福全对视一眼，福全点头：“既如此，当速煎药为太皇太后服下。”
　　苏麻喇姑应下，接了方子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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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天色渐明，破晓的晨光并没能打破闲邪存诚斋的满室压抑。
　　太皇太后用药后虽然呼吸趋于平稳，太医也说情况有所好转。
　　但只要她不醒，就仍处在危险之中。
　　内务府总管图巴已经见过裕亲王，裕亲王一听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过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最晚百更之前，不管太皇太后是何情况，尔等必须将折子发出去！”
　　图巴连连点头：“是是，臣已备好车马，只等太皇太后苏醒，立刻将折子发出。”
　　沈菡见此间已有裕亲王主事，想起侧殿那一群孩子，有些不放心：“阿哥与公主们已在侧殿守了一夜，王爷看？”
　　福全反应过来：“娘娘说的是。阿哥与公主们孝心可鉴，但终归年纪尚幼，侍疾也用不着他们，不若让他们回去吧。以后若有事情自会知会他们。”
　　沈菡点头：“王兄体恤。如此劳王兄稍候，我去侧殿送一送阿哥和公主们。”
　　福全一拱手：“烦劳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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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1.《张诚日记》载，裕亲王福全当时被称呼为大王爷。
　　本章参考文献：《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康熙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内务府总管图巴等奏报太皇太后中风诊疗折》。


第120章 抵京
　　◎玄烨归来。◎
　　侧殿的门外站着很多人, 阿哥们的哈哈珠塞太监，公主们的奶娘、妈妈们，闲邪存诚斋的管事宫女和太监, 吴泱泱的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在门外候着。
　　不过内殿中的情况还好，并没有沈菡想的那么混乱。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刚开始听到乌库妈妈出事了, 又见园中气氛紧张, 确实很慌乱。
　　但眼前守着那么多哥哥姐姐, 孩子们忘性大, 也紧张不了太久。
　　哭过一回后，熬夜的困倦和疲惫涌上来，一个个陆陆续续都开始打呵欠。
　　莫雅琪等人把他们都安排到屋里各处, 挨个哄睡下。
　　年纪大的几个睡不着，只能坐在堂屋里焦急地等消息。
　　莫雅琪有些坐立不安：“不知乌库妈妈现在到底如何了。”
　　这话说完, 大家却都没敢开口接。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 如今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不是小事。
　　布尔和性子软, 拿着帕子轻轻拭泪：“昨日还好好的，乌库妈妈还说等过些日子天没那么热了，带我们去北面山上走走。怎么突然就……”
　　公主们都听说过太皇太后早年的经历，对这位传说中‘辅弼三朝’的乌库妈妈十分佩服和向往, 可惜一直不得机会亲近。
　　在园子里住的这段时间，是她们出生后离乌库妈妈最近的一次。
　　数日相处下来, 祖孙之间感情渐浓。
　　太皇太后很喜欢公主们，也知道她们将来都要抚蒙，所以经常会拿早年在草原上的事来教导她们, 希望她们能变得开朗、心宽一些, 将来多走出去看看。
　　她说, 女人要学会坚强刚毅，才能过得好……
　　公主们都十分喜欢她。
　　胤禛：“现在具体情况不明，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多思无益。”
　　乌云珠点头：“四弟说得对是，乌库妈妈吉人自有天相，定能转危为安。咱们与其胡思乱想，不若看顾好那几个小的，能帮上一些忙也是好的。”
　　莫雅琪深吸一口气：“你们说得对。”
　　她是长姐，现在这种情况下，更该镇定。
　　正说着，沈菡进来了，几个孩子连忙起身。
　　“额娘！”
　　“德额娘！”
　　“乌库妈妈怎么样了？”
　　“乌库妈妈醒了吗？”
　　沈菡摆摆手：“先坐下，坐下说。”
　　沈菡左右看看：“其他人呢？都睡了吗？”
　　莫雅琪点头：“都安排在暖阁里睡下了，妈妈们看着呢。”
　　沈菡：“那就好。”
　　她看几个孩子熬了一夜，面色都很疲倦，温声道：“前面你们裕王叔已经到了，不过他要盯着太皇太后那边，暂时没空过来看你们。太皇太后已经用过药，太医说现在脉象平缓，只等苏醒过来就没什么大碍了。这边的事有我和你们裕王叔看着。你们还小，又累了一夜，继续在这儿耗着也是徒费精神，不如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去吧。”
　　几人互相看看，都有些犹豫。
　　太皇太后病重，他们作为曾孙辈，该侍奉在侧才对。
　　现在就回去……
　　汗阿玛可是一直以“孝”治国的。
　　沈菡明白，安抚道：“没事，此事是我和你们裕王叔商量好的。何况让你们回去也不是闲着。接下来园中定然忙乱，清溪书屋等处的事务我都不得空打理，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也没人照看。我思量着如今园中唯有你们可信赖，想着尽数托给你们，有什么事你们互相商量着办，一定要确保后方不生乱子。怎么样，能做到吗？”
　　如此重托，胤祉和胤禛是阿哥还罢了，几位公主都是既激动惊讶又紧张忐忑
　　——她们，可以吗？
　　但又没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沈菡也不是真把园子扔给几个孩子，不过是权宜之计，让她们担个名，顺便历练一二。
　　有个事情忙活着，孩子们心里便不会那么慌。
　　沈菡把紫芙、青衿叫进来：“送诸位阿哥和公主先回去歇息，接下来几日你们就跟在大公主身边，帮着几位公主看好清溪书屋、道和堂和太朴轩等处。”
　　紫芙、青衿：“是。”
　　又传来李玉：“这几日我得歇在这边，后头若有事情不决，可先寻大公主与三阿哥商议。”
　　李玉看了这一群小主子一眼，明白过来，躬身应下：“是，奴才谨遵德主儿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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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沈菡又急匆匆赶回正殿，正赶上太皇太后苏醒过来！
　　众人大喜！
　　太监崔邦其汇报现在的情况：“……主子虽醒了，但右手伸展不直，言语不甚清楚，神志也有些昏沉。”
　　沈菡心底发沉，和裕亲王对视一眼，一起步入内室去看太皇太后。
　　福全疾步上前：“皇玛嬷？”
　　太皇太后应该是能认出人的，只是气力有限，能说的话太少。
　　一向精神矍铄的太皇太后竟然成了这副样子……
　　沈菡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问诊完脉的太医：“太皇太后现今情况如何？”
　　李玉柏：“娘娘、王爷放心，太皇太后目前脉象平缓，暂时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虽右侧行动不便，言语不清。但只要脉好，断无妨。”
　　两人闻言放松了一点。
　　福全见太皇太后好像有什么事要说，凑近些：“皇玛嬷您说。”
　　太皇太后咕咕哝哝好半晌，福全总算明白了一点：“乃宁呼图克图？您想……传他来？额，给您诊治？诵经？”
　　太皇太后眨眨眼睛，左手动了两下，示意就是这个意思。
　　福全有些犹豫，不过一切当然还是以太皇太后的意思为先。
　　他看图巴：“速去传乃宁呼图克图。”
　　图巴：“是。”
　　沈菡知道这是谁，玄烨之前和她说过。
　　这人是个蒙古喇嘛，平素一向极得太皇太后信任。
　　——太皇太后人生只有三件大事，头一件就是让喇嘛们念经、修经书。①
　　念经的原因有很多，每个月平均下来都得有个好几回。
　　对太皇太后来说，万事皆可念经，祈福、治病、算命，所有事情只要念念经就万事大吉。
　　沈菡记得好像是前年吧，裕亲王福晋突然患病。
　　玄烨的意思是：“朕这儿有好大夫，若福晋需要，立即派去给福晋看病！”
　　结果报给太皇太后之后，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我这儿有好喇嘛！让喇嘛去看看！念念经就好了！”
　　沈菡：“……”
　　玄烨：“……”
　　玄烨点头：“皇玛嬷说得对！”
　　皇玛嬷高兴就好。
　　让喇嘛修经书更是几乎被太皇太后当成事业来做。
　　太皇太后第二热衷的，是带人去温泉、庙里玩，或者给人做媒。
　　做媒范围甚广，上到后宫选秀，宗室、满洲大臣选妻，下到宫里打工的汉族贫民寡妇妈妈们，太皇太后一直乐此不疲地给这些人保媒拉纤。
　　沈菡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
　　这个爱好是不是有点儿太接地气了，没想到‘孝庄太后’竟然和她太奶奶一个爱好？！
　　除了这些，最后能得太皇太后关注一下的，就剩下蒙古来的亲戚们了。
　　举凡是蒙古的王公、福晋们来京，太皇太后必定要亲自安排行程和待遇，然后每天把人拉进宫来各种唠嗑。
　　沈菡之前负责为这个‘茶话会’提供过糖果，来了园子后还有幸参与过一回。
　　太皇太后拉过她给其他人介绍：“你们吃的这个糖和点心就是这姑娘想出来的，宫里属着她那儿的东西好吃！”
　　各蒙古福晋用串门大妈看邻居儿媳妇的眼神看她。
　　“真是生得好！”
　　“这个姑娘聪明，会吃！”
　　“养了几个娃？”
　　沈菡：“……”
　　亏得她的蒙语已经学得不错了，不然这带着浓重口音的蒙古话还真是有点儿听不懂。
　　在座都是长辈，沈菡只能选择腼腆微笑： ^_^
　　除了这三件大事，剩下的事情在太皇太后这，都只有一句口头禅打发：“这算什么大事？！”
　　玄烨之前还和她吐槽过这个：“外头人惯会以己度人，就因为皇玛嬷辅弼三朝，外人看她，便觉得她定与吕后武帝相类。或是认定她擅权爱权，必定与朕不睦。实际上，虽然朕亲政之前，皇玛嬷确实大权在握，在内朝外朝皆是一言九鼎。但掌权和把持朝政是两回事。”
　　他没好意思说，太皇太后其实懒得很。
　　玄烨：“朕亲政之后，皇玛嬷日子过得闲散，除了一些大事朕主动询问她的意见，她会过问几句，其他时候她根本不耐烦管这些事。有人问她，她一概都推给朕。”
　　这是说玄烨刚掌权那会儿，威信不足，便总有些没有眼色或是想要投机的人，爱用自己的心思揣摩天家这对祖孙。
　　有什么事儿不直接和玄烨说，偏偏还去问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对此反应很平淡，有人来问一概都是：
　　“去奏于圣上。”
　　“听皇上的。”
　　“尔等随意办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后太皇太后被惹毛了：“怎么这种事也要来奏吗？！”
　　官员们：“……”
　　官员们灰溜溜地告退了。
　　沈菡觉得被保媒拉纤一事惊到的小心脏又缓过来了——这才是她认知中聪明的‘孝庄太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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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众喇嘛因为受太皇太后信重，一直在园子外围住着，所以很快就赶到了。
　　乃宁呼图克图是个面庞微黑，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身材挺拔，身量颇高，站在以身材高大著称的裕亲王身边，竟然不相上下。
　　他诊过脉后出来对裕亲王道：“回禀大王爷，太皇太后此次中风，乃因不洁之食物入口而致。”
　　这话说得沈菡心里一跳——太医可没有说过这个。
　　旁边的太医都没说话，福全也没有追问：“那依你看，该如何诊治为好？”
　　乃宁呼图克图建议应当立即让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四十八名喇嘛，开始在园中念经：“臣以为应诵玉木经、巴咱尔必达拉纳和布不巴布提珠乌西雅尔经，另外，应于园中设清洁之乌巴桑，撒察克苏木为好。”
　　沈菡：“……？”
　　裕亲王却很自然地请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同意了这一做法。
　　院中响起蒙古喇嘛们诵经祈福的声音，太皇太后听到后，明显安心放松了许多，面上渐渐呈现安详之色，缓缓睡去。
　　众人唯恐打扰太皇太后休息，移步出来。
　　沈菡看裕亲王：“王爷，现今太皇太后情况已有好转……”
　　裕亲王明白，转向图巴：“尔等当速与万岁上折！”
　　图巴这次没有推脱，跪下道：“是，臣领命。”
　　八百里加急发出抵达后，玄烨彻底结束北巡，星夜疾驰返京。
　　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御驾自畅春园宫门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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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太皇太后相关改写自《清代后妃杂识》作者王冕霖先生的微博，来自最原始清宫档案中孝庄的话和爱好。
　　参考文献同上章，中风过程、出场人物都是史实。


第121章 求佛
　　◎何人并肩？◎
　　玄烨是九月一日接到的内务府奏折, 彼时他正驻跸在博洛和屯与一堆蒙古王公围猎宴饮。
　　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一到，玄烨整个人瞬间心急如焚，完全无法镇定。他什么都顾不上, 北巡也没心思巡了，干脆宣布所有人直接回銮。
　　他自己则带着人星夜兼程, 于初二正午抵京, 直奔太皇太后榻前！
　　太皇太后已经清醒过来, 情况逐渐好转, 只是话还说不利索。
　　玄烨小心地攥着她的手：“玛嬷，我回来了。”
　　太皇太后眨眨眼，咕哝了两句, 听不太清。
　　玄烨心中一阵酸楚，面上却不能露出来：“玛嬷放心, 太医已经说过, 您医治得及时，药也对症, 断无大碍，不过几天就能好起来了。孙儿这次回来，又给您带了许多科尔沁那边的特产，您早些年说喜欢的一些东西, 孙儿都特意让达尔汗找来了，等您好了, 孙儿一一拿给您看……”
　　太皇太后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被玄烨攥着的手轻轻动了动，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这一下午, 玄烨连膳都没用, 衣服也来不及换一身。
　　就穿着一身汗湿的衣裳, 守在床前为太皇太后亲侍汤药。
　　一直侍奉到夜半，等到太皇太后睡沉后，才轻轻起身出去。
　　屋外太医、王爷、太监、妈妈守了一屋子。
　　沈菡与他对视一眼，发现他眼底通红，尽是血丝，心里抽了一下。
　　但碍于屋内人太多，两人很快移开视线，没有互相说话。
　　玄烨先问太医要过方子来：“太皇太后真的……没有大碍吧？大约多久才能康复？什么时候就能清楚说话了？若是康复，之后会不有后遗症？”
　　太医被皇上问的一脑门汗，斟酌再三才敢答话。
　　李玉柏：“回万岁，万幸太皇太后辅一发病，立即服下了苏合丸，及时控制住了病情。以现在的脉象看，太皇太后确无生命危险，但中风康复的时间因人而异，臣实难定论。”
　　之后会怎么样发展他也不好说啊！
　　玄烨通晓医书，心里不会不明白，只是……心焦似焚，无处发泄。
　　最后他到底也没再为难太医，只是嘱咐他们一定要紧盯太皇太后的病情变化，万万不能出差错。
　　李玉柏：“是，臣定当尽心竭力。”
　　玄烨又和裕亲王、图巴等人说了几句，交代了一下这几日的情况：“皇兄这几日劳累了，这里有我守着，你快去侧殿歇息吧，有事我再叫你。”
　　福全恭敬道：“是，皇上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臣告退。”
　　玄烨送他出门。
　　直到把所有人都打发走，沈菡才带着玄烨回了她暂住的侧殿。
　　下人伺候玄烨更衣洗漱，换下这一身脏得不行的衣裳后，两人这才有空交流这几日发生的各种事。
　　沈菡手里拿着干洗用的鹿皮布给他擦头发：“……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和内务府给你的折子大差不差。皇玛嬷已见好转，你也不要太过焦虑，一定很快就能康复的。”
　　玄烨抱住她长叹一声：“真是万幸……”
　　要不是她果断，担着责任决定行药，现在就不定是什么情况了。
　　两人靠在一起低声交流最近这些日子各自的经历。
　　沈菡先说了宫里皇贵妃和贵妃等人接到通知后，往园子里递来消息，表示关怀的事。
　　不过她们手里既没有紫禁城的牌子，不能轻易出宫，也没有畅春园的牌子，想侍疾又进不来。
　　沈菡对此并不愿多说，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看他自己怎么处理吧。
　　玄烨听完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半个字也没多提，换了个话题道：“孩子怎么样？老四身体都好了吗？”
　　沈菡点头：“孩子们都还好，胤禛这些日子身体也好了不少。皇玛嬷这事儿出得太急，我怕孩子们慌乱，让公主们和胤祉胤禛先管着后头的事儿，免得胡思乱想。不过我也有三天没回去了，只是听李玉说，具体怎么样也不太清楚。好在你回来了，明天若是有空，不如让孩子们来见见？也好给他们宽心。”
　　玄烨：“好，这几个月孩子们也都受惊了，等忙过这阵儿，朕带他们出去跑马，散散心。”
　　沈菡点头，重新给他编起发辫：“对了，太子和大阿哥回来了吗？”
　　玄烨：“我让他们跟着后面的队伍一起回来，大概两日后也就到了，不妨事。”
　　沈菡一想也是，再来一回两个孩子该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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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长里短，琐碎小事，里里外外，絮絮叨叨。
　　她温柔轻缓的声音仿佛一股暖风，轻轻抚慰着玄烨紧绷高悬了一路的心，让他的神经渐渐缓和下来。
　　他把头埋进她的脖子，终于又闻到了想念已久的草木花香：“累，身上疼。”
　　沈菡没说话，轻轻揉捏他的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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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玄烨抬起头看她：“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沈菡摇头：“我在园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辛苦的。”
　　她抬手轻轻一抚他的侧脸：“倒是你，黑了，也瘦了。”看着让人怪难受的。
　　玄烨按住她的手，无奈一叹：“能不黑不瘦吗……”
　　不过三个月，小的病完老的病，来来回回折腾这两次，次次折腾掉半条命。
　　沈菡让人预备了膳：“你回来到现在也没吃东西，先吃点儿，吃完好好睡一觉。”
　　她拉着他到膳桌边坐下：“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前面理政？”
　　玄烨揉了揉眉心：“朕明早再陪陪皇玛嬷，下午看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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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烨回来也不代表雨过天晴了，大家要处理的事情仍然很多，两人都忙得团团转。
　　玄烨要处理政务、陪伴太皇太后，每天一天三趟地伺候汤药。
　　沈菡要照看园子和孩子，还得盯着玄烨防着他劳累过度，影响了自己的健康。
　　好在太医的话还是有些可信之处的，太皇太后的身体逐步恢复，不过数日后便能清楚的说话了。
　　只是经此大病，太皇太后整个人的精神大不如前，人也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
　　太皇太后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感谢神明的‘助佑’，所以立刻下旨要‘修葺庙宇’。
　　沈菡：“修庙？”
　　玄烨无奈点头：“嗯，修庙。皇玛嬷想修就修吧，也不远，就是阜城门内那个白塔寺。”
　　白塔寺是一座数百年的藏传佛教寺庙，几经战火焚毁，又数度被皇家修葺重生，是太皇太后礼佛常去的寺庙之一。
　　这次太皇太后醒来后，不但想修庙，还立刻让玄烨代她去寺里上香礼拜。
　　太皇太后：“我看十八日是个吉日，就那天去才最吉利！”
　　玄烨当然不会拒绝。
　　别说太皇太后只是让他去京里的庙上香，之前她想去五台山上香，玄烨也没二话。他还叫上了福全、常宁一起，亲自为太皇太后扶辇，陪她上的山。
　　沈菡也能理解，老人上了年纪，看一年少一年，何必逆着她来。
　　所以虽然玄烨自己没有信仰，但他在太皇太后面前却从不会反驳她的信仰。
　　太皇太后想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她说什么，玄烨都会顺着她说。
　　沈菡点点头：“既然皇玛嬷这么想，那咱们就去。要不要再叫上孩子们？人都说孝感动天，说不定真的有用呢？”
　　而且她起死回生地穿越这一遭，现在可真不敢说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了。
　　太皇太后大难不死，又能这么快痊愈，说不定真的是佛祖保佑？
　　她能明白玄烨，若这是她的祖母，怎么虔心祈求都不为过。
　　玄烨听到她这句话后，心中却突然有些感慨，握着她的手半晌没说话。
　　——以前，除了皇玛嬷会站在他的身后守护他，放眼望去，他的身旁永远是空荡荡的。
　　不管他干什么，赫拉遇上什么事，其他人或是将他看做皇帝，跟在他的身后俯首听令；或是将他看做政敌，挡在他的身前成为他的敌人。
　　他的身侧，从来，从来都没有过能够真正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没有人敢牵起他的手，说这件事咱们一起做。
　　——根本就没有人敢把他放到“咱们”这个位置上。
　　他这辈子，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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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八日，大雨倾盆。
　　原本清早起来只是阴天，看着不像是很快就要下雨的样子。
　　谁知等一切都准备好，众人刚要动身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天空！一声巨响震破天际！
　　紧接着轰隆隆雷声大作，瓢泼大雨瞬间覆盖了眼前所有的视野。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这下怎么办？
　　在一旁的太子、众位阿哥和公主都没出声。
　　顾问行看玄烨：“万岁，雨大路滑，园子去白塔寺又多是土路，恐泥泞难行，不若稍停片刻，等雨停后再去？”
　　玄烨摇头：“太皇太后之前圣体违和，朕心忧似焚，今侥天之幸，得以痊愈，朕甚为庆幸。既太皇太后有此旨意，只要能以慰慈颜，朕何惮此一往？”
　　沈菡早知以他的脾气，必定不会因为一场雨改变主意。
　　不过孩子就不必去了，这种天气，人多也是累赘。
　　玄烨看太子：“你们都先回去吧，大雨风凉，都记得加件衣裳。”
　　太子躬身应下：“是，汗阿玛。”
　　胤禛皱眉，刚想说“其实没事，他们去也是坐着车，下不下雨有什么要紧。”
　　沈菡看到了，立马一皱眉使了个眼色给他，胤禛不得不把话又吞回去了。
　　玄烨好似没有注意到，看沈菡：“那咱们走吧。”
　　沈菡：“好。”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康熙朝起居注》求佛史实和康熙原话。


第122章 九重
　　◎风雨同行。◎
　　从畅春园到白塔寺这一路上确实走得非常艰难。
　　厚重的雨幕让道路的能见度变得极低, 整只队伍连车带马带侍卫，加起来共有数百人，几乎是在雨中以蠕动的速度在前行。
　　外面骑马的人淋雨遭罪, 但坐在车里的人也并不舒服。
　　沿途的黄土路已经全泞了，坑坑洼洼、深深浅浅, 走三步陷一回。
　　御驾再稳阔, 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沈菡和玄烨坐在里面东倒西歪, 不多会儿, 整个车架干脆倾斜着陷进了泥坑里。
　　外头人都不敢再让皇上和娘娘坐了，这要是车翻了，事儿就大发了。
　　顾问行穿着蓑衣进来请示：“万岁, 探路的侍卫来报，前面的路几乎都已经泞了, 车驾定是过不去的, 只能骑马前行，您看？”
　　玄烨想了想, 看沈菡：“不然朕先带你在附近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留两队人马给你，你先在这里等着可好？朕自己带人骑马去就行。”
　　沈菡摇头，问顾问行要蓑衣：“来都来了, 哪有半路扔下你一个人的道理。我又不是不会骑马，你这些年教了我那么多, 总不能白教了是不是，我现在也挺能耐了呢！”
　　她说完冲他一笑：“快走吧，趁这会儿天亮着还能看见路, 咱们加快速度还能在日落前赶到。若是再拖下去, 拖到天黑路更不好走了。我的骑术你这个做老师的还不知道吗？这点儿路程没问题的。”
　　说着自顾自穿戴起蓑衣, 让顾问行牵马来。
　　沈菡看他：“走”
　　玄烨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好，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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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塔寺是一座藏传佛教寺庙，里面有着现存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一座喇嘛塔。
　　从寺庙附近望去，那座巨大高耸的白色巨塔仿若矗立在灰暗海面上的灯塔，灰蒙蒙的雨幕根本遮不住它的身躯，远远看着仍是如此醒目。
　　沿途四街都已经封闭，沉闷的马蹄声隆隆而过，路面上泥水四溅。雪白的帷帐已经被大雨和黄泥泼洒得不成样子。
　　到了白塔寺正门，一行人狼狈地下马，数名身穿蓑衣的喇嘛正在门前恭候。
　　雨势太大，众人都来不及多说，一路顶着雨穿庭过殿，直到进入白塔寺的正殿大觉宝殿，方才稍稍缓口气。
　　白塔寺的扎萨克达喇嘛（住持）忽必尔汗一直跟在人群后头，见万岁脱下蓑衣，连忙上前请安：“臣忽必尔汗参见皇上，万岁金安。”
　　玄烨摆手：“免礼。”
　　玄烨现在没空与他多说。
　　虽然蓑衣的防雨效果不错，但架不住雨实在太大，众人这一路还都骑着马。
　　脱下蓑衣和斗笠后，除了上身勉强还有点儿干燥地方，所有人几乎都是全身湿透的状态，衣服上全是泥点子。
　　上香祝祷首要的便是保持洁净的身心，显然现在这种状态并不合适。
　　玄烨握住沈菡冰冰凉的手，见她整个裤子加氅衣都在滴水，问忽必尔汗：“这里的侧殿空着吗？”
　　忽必尔汗恭敬道：“回万岁，臣接到圣驾将临的消息后，已将所有殿宇清空并收拾齐整，里面一应物什俱全，不知万岁有何吩咐？”
　　玄烨点头：“让闲杂人等回避，院内只许御前侍卫留守。让人备水沐浴，熬些姜茶来驱寒。对了，给外头的侍卫也送两桶。”
　　忽必尔汗恭敬应下后，立刻着人去安排。
　　玄烨又看顾问行：“有干的衣裳吗？”
　　顾问行：“回万岁，有。奴才之前把您与德主儿的衣裳都封在了羊皮兜子里，里外皆以油布裹着，是以不曾浸湿。”
　　玄烨满意道：“着人把守侧殿，速送干衣裳进来。传令下去，点炭生火，让侍卫都到屋里避雨晾衣，休整队伍。”
　　顾问行：“是。”
　　玄烨牵着沈菡又转去侧殿。
　　因为这次只有她一个女眷来了，身侧并无宫女跟随，所以一应事情都得自己做，好在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不过玄烨就有些麻烦，因为沈菡在里面，他不好叫太监来伺候……
　　沈菡自己换完衣裳，散了发髻，扭头一看忍不住笑出声：“噗！”
　　玄烨佯瞪她一眼。
　　沈菡头一次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好笑地上前帮他整理，忍不住打趣道：“我还以为万岁爷什么都会呢？”
　　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啊……
　　玄烨有点儿尴尬，解释道：“朕知道怎么弄，只是没自己干过，有点儿不熟练罢了……”
　　沈菡点头：“嗯嗯，以后多自己干干就会了。”
　　拆个辫子能把头发快打成死结也是没谁了。
　　玄烨：“……”
　　顾问行着人抬了两桶热水进来，两人隔着屏风泡过澡，又各自灌下两大碗姜茶后，才感觉身子稍稍暖和了一些。
　　玄烨摸摸她的手心：“是朕不好，一着急都把这事给忘了。你这身子不能淋雨，万一寒侵入骨就麻烦了，以后月事可能会遭罪，刚才真应该带你找个地方避雨的。”
　　沈菡：“……”
　　什么？月事？
　　沈菡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他：“你……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啊？”
　　玄烨：“什么？”
　　他一想，哦，月事。
　　玄烨：“这有什么，朕从前有段时间爱看医书，书里面什么病症都有，看得多了自然知道。”
　　他摸着她湿透的头发，拉着她到炭盆前坐下：“时辰还早，你先把头发烘干了再说。头乃百会之地，你本就受了寒气，万不能再湿着头发太久。”
　　沈菡乖乖地坐下烘头发，顺便拉着他也坐下，拿篦子给他篦一篦：“你也快烤烤干，别受了寒气。”
　　“朕不要紧，男子阳气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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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亏得他们是一路疾行骑马来的，烘干头发后，天也不过将将日暮时分。
　　瓢泼大雨渐渐转为濛濛细雨，外头的侍卫和奴才也已经陆续休整完毕。
　　沈菡不会梳发髻，只好将自己的头发先编成条麻花辫系在脑后。
　　她拉过玄烨给他也编好，在辫梢系上新的辫坠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上香了？”
　　玄烨点头，沐浴洁身，心清目明，万事俱备。
　　大觉宝殿面阔五间，单檐庑顶，规制极高。殿内屋梁高挑，雕花繁复，一派皇家寺院的轩丽辉煌。
　　玄烨是天子。
　　天子祈福，乃为将天子之祝祷传递于天，一应仪式自然也只能由他自己来。
　　沈菡站在殿外静静地陪着他。
　　玄烨亲手点燃三炷藏香，清新独特的味道在佛前萦绕，细细的烟气徐徐上升，向威严的诸天神佛，传递着人间天子虔诚的祈求。
　　天子，上跪天地，下跪父母。
　　除了在奉先殿祭祖，在天坛祭天时需要跪拜，其他时候皆不行跪礼。
　　然而玄烨却面色严肃地于拜褥行全了三跪三叩之礼，伏在佛前衷心祈愿
　　——愿朕敬爱的祖母，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
　　雨渐渐停了。
　　天际的阴霾被一道绚烂夺目的日光彻底撕开，晚霞蓦然盛放，如火般映红了西方的半边云彩，亦真亦幻。
　　宝相庄严的白塔寺经历一番暴雨的洗礼，四处焕然如新。
　　佛殿被雨水浸润过后，微微散发出陈年的木香。混合着雨后清新的青草泥土香，更为此处增添了岁月沉淀的历史沧桑感。
　　难得出来一趟，趁着侍卫整队的功夫，玄烨带沈菡参观了一下白塔寺的各个院落。
　　玄烨给她介绍：“这里其实是当初前元的皇家寺庙，忽必烈建的，当时的朝廷经常用这儿举行祭祀。”
　　沈菡有些惊讶：“是吗？”
　　太皇太后特地指明要玄烨到这里来上香，她看这里的喇嘛对御驾来此又十分习惯，毕恭毕敬的，还以为是清朝建的寺庙呢。
　　没想到它的历史已经这么久远了……
　　白塔寺作为皇家庙宇，规格极高，两人大略看了看每一进院落，最后慢慢走到了这座寺庙最显然的一处建筑——白塔面前。
　　藏式佛塔，均由塔基、塔身、宝瓶、塔颈、塔顶等部分组成。
　　白塔寺的这座白塔十分高大，通体雪白，砖石结构。
　　塔基用大城砖垒起，塔身造型优美，富于层叠变化。
　　座上的宝瓶是一个硕大的白垩色覆钵体，上半部的塔颈为圆锥形的，有十三节，上下组合起来形状如同葫芦。
　　塔顶的花纹铜盘周围悬挂了三十六个小铜钟。
　　雨后风来，风吹铃铛铎，声音十分清脆悦耳。
　　过于高大的建筑有时候真的能带给人强烈的震撼之感。
　　醒目的白色塔身在夕阳下好像要倾压下来一般，人站在这座巨塔下，竟显得如此渺小。
　　玄烨静静仰望着这座宏伟庄严的白塔，良久，突然问沈菡：“你知道为什么塔颈是十三节吗？”
　　沈菡摇头：“为什么？”
　　玄烨：“在藏式佛塔中，这十三节塔颈，代表十三重天。”
　　沈菡仍不太懂：“十三重天？”
　　玄烨神色不明地望着这塔，声音渐渐低沉：“十三相轮，层层向上，依次收拢，代表佛祖修成正果的十三个阶段……”
　　“这样啊……”
　　温暖和煦的夕阳映照在洁白的塔身上，光影交错间，这座屹立在此处数百年，几番毁灭重生，饱经沧桑的庙宇，充满了神圣肃穆之感，如梦似幻。
　　人群避在远处，四下无人，气氛竟渐渐安静下来。
　　两人默默立在塔下看这座塔，寺院中经水汽浸润的百年树香萦绕四周，绵延不散。
　　一片静寂之中，玄烨突然低声轻轻道：“你呢？”
　　沈菡转头看他，玄烨却仍在望着这座塔：“你现在到几重天了呢？”
　　沈菡收回目光，也继续仰头看这纯白却又绮丽的高塔，温柔一笑：“大约，可以往上走一走，离正在修炼的佛子更近一点了呢……”
　　心湖猛地激起阵阵涟漪……玄烨眼眶微热。
　　他侧头看她，她的笑靥那样美，美极了。
　　那双眼睛，那双盛着绵绵情义与如波秋水，璨若九天星子的眼睛里，尽是他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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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严耸立的高塔之下，落日的余辉映照出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
　　“佛子，你要等等我呀。”
　　“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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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屠九重高九仞，九皋声动九重天！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九重之上》至此完结，明天开始第三卷《我心明月》。 


第三卷 ·我心明月 


第123章 将起
　　◎甚嚣尘上。◎
　　畅春园依山傍水, 前后重湖，一年四季，水汽盈泽, 芳草如织。
　　堤岸边遍植各色鲜花树木，丁香、绛桃、黄刺梅、玉兰、腊梅、菉竹、牡丹、山枫、娑罗树……
　　群英烂漫, 枝繁叶茂, 四时皆有胜景。
　　春则万物生发, 夏则晴云碧树, 秋则乱叶飘零，冬则积雪凝素。
　　天气渐凉后，百花凋零, 落叶满地，枫开如火, 倦鸟投林。
　　秋去冬来之际, 鬼斧神工，宛自天开的畅春园, 不但没有显现出萧条之景，反而更有一番天高云淡的疏阔爽朗，引人入胜。
　　沈菡早上起来刚把两条胳膊伸出被窝儿就忍不住一哆嗦，冻得又赶紧钻回被子里去了。
　　“这天凉得可真快。”
　　前两天她还在和玄烨感叹秋老虎的威力, 说不应该那么早就换上夹衣：“现在想换单的还得再打开衣箱现找。”单衣早都洗晒干净收起来了。
　　玄烨：“就热那么一两天，不至于。你别折腾着换来换去的, 一冷一热小心着凉。”
　　沈菡拿着柄江南织造新贡上来的宫扇扇风：“也是，每年冷起来也快，一阵风天就凉了。对了, 你不是要带着孩子们去跑马吗？趁着天还没冷, 赶紧去吧。”
　　玄烨点头：“行, 朕这两天处理一下手里的活儿，后天看要是天儿好就带他们去。”
　　沈菡嘱咐他：“胤祥怕热，你看着他，要是跑得出汗了，别让他随便脱衣服。”
　　玄烨点头：“知道了。”
　　……
　　紫裳把烘好的衣服拿来，伺候沈菡穿戴：“昨晚上三更突然变天了，早上外头结了雪白的一层霜。奴婢想着今年冷得早，是不是该提早把炭盆点上？”
　　沈菡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得看天气，不能死板地照日子来。等会儿让季纶去和李玉说说，派人去营造司领炭，照着以前紫禁城的例给各处都发下去吧。”
　　紫裳：“是。”
　　玄烨早早去了九经三事殿，今天的午膳还不知能不能回来用。
　　沈菡在床上穿好衣裳后想要下床，结果刚把腿放到脚踏上，一直窝在床边打盹的花花‘蹭’的一下跳上来。很自然地绕着沈菡的腿转一圈，头朝外趴下不动了。
　　沈菡：“……你又来了。”
　　每天瞅着机会就要来一回。
　　她无奈地开始从头到脚给花花做按摩。
　　先摸摸猫头，沿着鼻梁上方往后撸头顶。然后揉揉捏捏两侧的小耳朵，必须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耳朵中心，转着圈顺时针轻轻揉搓。
　　花花享受的咕噜噜，用头蹭沈菡的手心。
　　沈菡两手捧着猫猫头，用拇指顺着鼻尖捋它的胡须两侧，再抬起猫猫头从下巴尖往里顺下巴，最重要的是要用拇指肚一下一下轻按中间的穴位——花花最喜欢这一步。
　　做完这一套头部按摩后，沈菡用双手的掌心和手指从花花的后脖颈处往下捋，理顺整个后背……
　　来来回回重复以上步骤好几遍，沈菡低头看一直在咕噜噜的花花：“行了吧？”
　　花花站起来，又在她腿上转一圈，往她腰上拱一拱，最后团成一个圈又趴下了。
　　沈菡：“……”还要加钟啊？
　　紫裳笑道：“花花是真亲近主子。”
　　沈菡无奈继续撸猫：“哪儿啊，它就是来找按摩的，鬼精鬼精的。”
　　花花是只三高猫咪——高冷，高傲，智商高。
　　它的撒娇特别有目的性，完全看它自己的心情和需要。
　　想要零食的时候，撒娇的声音能甜死人，吃完后转身就走，看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它不想被摸被抱的时候，叫它全当听不懂、没听见。
　　但它想被‘马杀鸡’的时候，只要沈菡一坐下，它跳上来赖着就不走了，推都推不动。
　　偏偏铲屎官还为她难得的主动亲近倍感荣幸，连忙任劳任怨的殷勤伺候猫主子。
　　朵朵就不一样了——活得像个二傻子。
　　朵朵见妈妈在摸哥哥，颠颠地跑过来，绕着沈菡的腿前后蹭。
　　它才是真亲人，看到沈菡就甜甜地叫，一唤就飞奔而来，摸它一下就躺倒。整天跟前跟后，跟进跟出，得空就要靠近沈菡。
　　沈菡都要怀疑自己养的是只狗了。
　　不过朵朵智商不行，既不会要好吃的，也不会要摸摸。
　　出最大的力，拿最少的好处，说的就是它了。
　　沈菡正安抚两只猫咪呢，雅利奇从外面跑进来：“额娘！”
　　朵朵连忙往旁边一躲，倒是花花一派大将之风，继续安稳地趴在沈菡腿上。
　　雅利奇见朵朵又躲着她，有些难过道：“额娘，朵朵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菡把花花塞到她的怀里：“没有，朵朵不是不喜欢你，它胆子小，听到什么声音都害怕。你以后悄悄地，温柔一点靠近它，它就不会那么怕你了。”
　　雅利奇摸着安静的花花，看看瞪着眼睛好像有些害怕的朵朵：“好吧，朵朵我以后小声一点哦。”
　　母女两个一起用完早膳，雅利奇带着人出去玩了，沈菡才正式开始一天的生活。
　　紫裳：“主子，针线房来人了。”
　　沈菡正在翻看上一季清溪书屋的账目，闻言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畅春园的针线房也是从紫禁城带来的。里面有御前和慈宁宫的一部分人，也有之前永和宫针线房沈菡用惯了的绣娘，和主管宫人衣裳的针线上人。
　　园子里只有沈菡一个女主子，不需要搞得太复杂，这些人直接组建成了一个针线房，归内务府管辖。
　　前来给沈菡回事的金姑姑和张太监都是熟人，两人这次是过来请示宫人们量体裁衣一事的。
　　秋冬换季，并不只是主子们要重新量体裁冬衣，宫人们也都有新衣新鞋穿。
　　但园子上下伺候的宫人仆妇约有数百人，量体一事规模不小。
　　金姑姑把写好的计划呈上，沈菡看过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一点：“皇上的意思是，此事先紧着闲邪存诚斋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乃是长辈，凡事当以两宫为先。”
　　金姑姑躬身应下：“是，那奴婢明日便带人先去为太皇太后量体。”
　　张太监又问这次量体地点如何安排。
　　沈菡想了想：“闲邪存诚斋附近的宫人，明日顺便去问问太皇太后的意思，按她说的来。清溪书屋、道和堂、太朴轩以及这附近的宫人，都安排到藏拙斋。前面九经三事殿和万树红霞附近的……去澹宁居吧。太监与宫女要分开日子量，宫女在先，太监在后。不是本日量体的人，一概不准在附近随意走动，你们要派人盯好了，防着乱中生事。”
　　两人恭敬应下：“是。”
　　又来回商量了许多换季的细节，好有大半个时辰，才算是把这事儿处理完。
　　这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情。
　　众人量体结束后，还需要核算此次换季要用的各色绸缎、布匹、皮毛、针线、绣娘。要计算衣裳齐备所需的时日，主子们的衣裳什么时候能裁好，下人的衣裳什么时候能发下去，会不会耽误换季等等。
　　后面的许多流程还需要内务府递折子给万岁，像从缎库调用各色衣料、物资，从银库调用所需的银钱，都需要朱批下达后才能一步一步往前进行。
　　繁琐得很。
　　好在这里头主要是内务府的责任，用不着沈菡操太多心，盯着别出什么大乱子就行。
　　处理完这事，剩下的便是一些常规琐事。
　　太皇太后的身体已经痊愈，不过经此一病，她的精力大不如前。沈菡现在每天都得传召给两宫请脉的太医日常询问，时时小心关注着，防止再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
　　玄烨回来后，阿哥们的学业重新走上正轨，继续过起每天清晨背书一百二十遍的日子。
　　沈菡旁的做不了，只好定期给孩子们熬点儿汤汤水水补补，免得太累了，影响长身体。
　　公主们在园子中已经住了许久。
　　之前胤禛悄悄和沈菡说，姐姐们可能是有些想额娘了，沈菡便和玄烨提起，让公主们回宫去看看。
　　玄烨点头：“那就让她们回去住段日子吧。正好也快到颁金节了，紧接着又要过年，咱们也该回宫了，等明年出来的时候再带她们来就是。”
　　是啊，园子虽好，她却不可能总是住在园子里。
　　紫禁城才是这天下的皇城，她终归是要回去的……

　　紫禁城中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尘土味，越是皇上不在的时候，这种味道便越发明显。
　　储秀宫东廊下的屋子外边，站着一大群高矮不一的小宫女，这是过来量衣裳尺寸的。
　　宫女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由宫里提供，每季四套，每套都包含里衣，衬衣，氅衣，坎肩等。料子多是春绸与宁绸，夏天也有纺绸的。
　　没长成的小宫女们因为年岁小，长得快，所以每个季度都得到这儿来量一次尺寸，从头到脚，包含鞋袜都要量。
　　“你这个袖子也短的太多了吧！这才多久，这样岂不是去年的衣裳都不能穿了？”
　　“可不是！烦死了！本来衣裳就不够穿，偏偏我还长得快！”
　　另一个小宫女凑过来道：“要不你试试拆了改成个上衣或者坎肩？袖子裁了改成别的？”
　　“我针线不行，不会改。”
　　“你去找针线上的妈妈们问问，她们有的愿意接这个活儿。”
　　“问过了，要五钱银子才给改一件，我哪儿改得起？先这么凑合着穿吧。”
　　这几年的内务府选秀不像从前了。
　　以前太皇太后会从小选挑人送给皇上，皇上有时也会亲自阅看。
　　只看后宫那几位妃主子，这小选就是内务府三旗包衣姑娘的一条通天路呀！
　　那会儿的小选可真是人才辈出，要什么样的美人儿都有。
　　但这些年太皇太后不管了，皇上也不去选阅。纵使再好的人才家世，也一样只能进来当奴才秧子。
　　那些门楼高一点儿的人家哪能愿意？
　　是以但凡和内务府有点儿人情的显贵人家，都在想办法找路子免选。
　　小选不像大选管得那么严格，免那么三个两个的也没人会纠缠。
　　更有那和万岁或是太皇太后关系亲近的人家，干脆直接求来了免选的恩旨。
　　可这都不是普通人家敢想的。
　　小宫女道：“我阿玛早多少年就盼着我能进宫，家里每月还等着我拿月例银子回去呢。”
　　另一个道：“我家倒是不图那几个银子，单是想着让我进宫来见见世面。我额娘说，宫里调理出来的人，将来出宫后名声好。人都道这样的姑娘懂规矩，找婆家的时候也能捡个高枝儿攀。”
　　旁边有个瘦高细条，样子清秀的宫女跟着附和道：“我额娘也是这么说的，若是真能有幸找个二三等的侍卫，将来得了提拔，不几年许是就发迹了呢！”
　　她低声道：“像永和宫那谁……”
　　她们这些普通的小宫女，不太敢做那成为主位的美梦。平日只盼着将来分宫苑的时候，能巴结上一位好主子，将来得主子的济能许个更好的婆家，那已经是再好不过的命了。
　　小宫女们畅想一回也就罢了，永和宫的宫门现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也不一定，我听说……德主子好像要晋贵妃了，说不定要添人手呢！”
　　这姑娘的阿玛在内务府干活，消息比别人灵通多了。
　　其他人立马围住她：“真的吗？德主儿要晋贵妃？”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晋？”
　　“我就说嘛，德主儿早晚要晋贵妃的！”
　　“也是……”
　　……
　　沈菡要晋贵妃的消息，在宫里传了不是一天两天。
　　不过以前那只是因为她太受宠，宫人们私底下八卦聊天时的揣测，当不得真。
　　这次却是内务府传出的实打实的消息——听说广储司正在筹备贵妃册封礼要用的东西。
　　有‘内部人士’透露，江南那边儿的织造前些日子召集了大批绣娘，开始日夜赶工，为某位主子制备贵妃的朝服……
　　现在这些后宫主位里，若论哪位主子能晋封贵妃，也只有已经把万岁爷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德妃娘娘”了……
　　死寂许久的紫禁城，在这个消息传开后，宛如炸开的油锅，瞬间喧嚣沸腾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宫女谈往录》。


第124章 改变
　　◎影响与走向。◎
　　没有皇上在的紫禁城实在寂寞太久了, 众人好像都被压抑沉闷的气氛憋得不轻。
　　所以沈菡将要晋封贵妃一事在紫禁城辅一透露，立马在宫里传的甚嚣尘上，各种流言蜚语都有。
　　承乾宫、翊坤宫、延禧宫, 连一向安安静静，存在感极低的永寿宫, 近来都有些异动。
　　不管是后宫主位, 还是宫中的宫女太监都对此异常关注, 每天兴致勃勃地悄悄议论。
　　“德妃娘娘”本就是宫中人人关注, 记在心上恨不能每天念叨几回的人物。这要是成了“德贵妃”，接下来宫中到底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风雨欲来。
　　不过，相比起宫中的喧嚣, 在园子里的众人对这个消息却显得极为平淡，几乎没什么人谈论。
　　——畅春园众人天天亲眼看着, 都知道两位主子是怎么相处的。有这一天一点都不稀奇, 大家都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随着年龄的增加，玄烨愈发成熟稳重, 年轻时性格中的那点冲动鲁莽，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近几年他考虑事情更是越来越谨慎周全，力求‘万无一失’才好。
　　这次晋升沈菡为贵妃的决定，他也是几番思量, 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后，才和沈菡商量的。
　　两人半躺在暖阁窗下的榻上说话, 沈菡拥着被子靠坐在他怀里，玄烨从面前炕桌的小碗中拿栗子剥给她吃。
　　沈菡：“炭盆里刚烤出来的栗子好香，比膳房烤的好吃。”
　　玄烨塞一个到她嘴里：“那以后每天让他们在炭盆里埋上几个, 栗子挺好的, 补肾气。你每天吃上几个, 对身体有好处。”
　　沈菡撒娇：“就是剥起来费劲，剥得指甲疼。”
　　玄烨：“让下人剥好了你再吃就是了。”
　　“那样吃多没意思。”
　　玄烨看她一眼，又递过去一个：“那朕剥出来的你吃着就有意思？”
　　沈菡边嚼边笑：“嗯……那不一样么。”
　　有皇上伺候着感觉多爽啊～
　　“其实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吃法是直接劈半儿嚼。”
　　“嗯？什么叫劈半儿嚼？”
　　这个该怎么形容呢？
　　沈菡：“就是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那会儿吃的栗子没有像宫里这样提前开好小口，都是囫囵一整个儿的，很难剥。我和弟弟都是直接用牙咬开，里面的栗子贴着皮分不开，就只能连皮一块儿嚼嚼，再把皮吐了。”
　　玄烨头一次听说这种吃法：“连皮吃？那味道怎么会好？”
　　沈菡想了想，她也不太明白：“说不上来，反正我当时就是觉得那么吃挺香的，比吃囫囵一整个还要香。”
　　不过现在既然有整个的吃，这种吃法就再没尝试过了。
　　两人裹着被子杂七杂八地闲扯，说着说着就聊起了晋封的事。
　　——玄烨想晋封沈菡为贵妃，还想给乌雅家抬旗。
　　玄烨说完还是怕她紧张，细细地给她分析这里头的事儿：“你不用担心，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不管是他还是她，他们都变了。
　　这次北巡回来后玄烨就发现了沈菡的变化——她变得更果断、更有气势了。
　　显然，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她自己管理偌大的畅春园，园子上下皆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已经渐渐培养起了她的手段和威仪。
　　特别是这次太皇太后突发急病，她乍遇如此大事，却能够保持冷静，处置起来条理清晰，一言一行皆十分得当，自然让手下之人对她更加信服。
　　玄烨心道：以往倒是他小看了她。如此，只要她能力足够，又能一直保持这份气势和威仪，便是不“以刑立威”也无甚大碍。
　　玄烨揽着沈菡，温柔道：“你现在既有宠爱与子嗣，气势能力也见长，手中又有足够的权力。在众人心中，你已经不再是单凭‘宠爱’二字立足的女人，晋为贵妃顺理成章。”
　　贵妃之位与她目前在众人心中的权威与地位才相配，不封反而会引人猜测。
　　玄烨：“至于家世，抬旗后，这也不再是你的短板了。”
　　他办事还是喜欢追求个十全十美，家世、子嗣、宠爱、权力、能力、气势……都有了，这个贵妃才封的风光，她坐在上面也才安稳。
　　沈菡静静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翻身钻进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玄烨轻轻拍拍她，继续道：“不但是你，朕现在也不一样了……”
　　自从康熙十六年，玄烨在乾清宫西南侧立起南书房，让侍讲翰林和内阁学士入值后，外朝内阁的职能便开始一点一点向内廷转移。
　　随着‘南书房行走’逐渐从陪伴皇帝赋诗撰文，写字作画的顾问，转变成撰述谕旨的机要秘书，南书房“权势日崇”。
　　而随着南书房地位的提高，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自然而然被一步步削弱。
　　这个转变过程十分低调且漫长。
　　当时玄烨召集翰林吟诗作画时，可没有人想到这几个汉臣竟会对议政王大臣会议产生威胁。
　　而当他们发现的时候，大权却已经从宗王、八旗、贝勒和掌权的满洲勋贵大臣手中，慢慢过渡到了玄烨的手中。
　　玄烨：“虽说现在只是一部分，但大方向和根基已经铸成，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白了，权力的天平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倾倒，但已经倾斜过半，失败的一方几乎无力回天，大局已定。
　　这个沈菡听明白了，历史老师管这个过程叫“君主专zhi中央集权制度的发展与演变”，以前好像还考过一个题，说君主专zhi达到顶峰的标志是什么来着……军机处的设立？
　　玄烨：“虽然朝廷内部现在并非一派祥和安宁……”
　　事情是有两面性的。
　　玄烨用翰林、侍读学士、起居注官等各种名目提拔汉人士子，确实打压了满洲权贵的势力，削弱了议政王大臣的权威。
　　但相应的，也催生出了新的矛盾。
　　——党争更严重了。
　　沈菡之前一直以为“康熙朝的党争”就是指索额图和明珠之间的争斗，但近几年听玄烨说的多了，才渐渐明白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清初入关后，满人为了争取汉人，任用了大量的明朝遗臣，而明末时一直存在的党派之争，也因此又延续到了清朝。
　　并且，随着玄烨重用汉人士子，形成新的权力集团后，这个新兴集团内部也免不了产生争斗。
　　南人与北人各自拉帮结派，从而导致原本就存在的南北两派士大夫党争进一步加剧。
　　这几年南北之争又逐渐和满洲贵族内部的矛盾纠缠在一起，朝堂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沈菡听得头大：所以现在朝里除了少部分不站队的，汉人自己的阵营里，南人和北人斗。满人自己的阵营里，明珠和索额图带着满洲权贵势力斗。索额图和明珠还各有自己扶持的汉人和派别，组队斗……好乱！
　　而且据她所知，以后是不是还得加上皇子？那不更是乱成一锅粥？
　　玄烨：“不过朕借此收回大权后，已经能够更好的把控朝堂。虽有党争，但还在朕的控制之内，不至于动摇朝纲。而且此消彼长，满洲贵族的权力和势力已经大不如前。”
　　再加上他登临皇位日久，又成功收回了台湾和雅克萨等地，在朝上的威信也是与日俱增。
　　沈菡听到这儿有点儿明白了。
　　这些人互相争斗，都需要争取皇帝的支持，所以玄烨在党争的过程中，得以超脱出来，慢慢成了独立的第三方。
　　简而言之，以前是皇帝和满洲权贵、议政王大臣在争权夺利。皇帝是权臣的敌人，双方互相忌惮，都想获得更多的权力。
　　但现在权臣和权臣斗了起来，玄烨就从敌人变成了双方都要拉拢的盟友和战争胜负的裁判者，权力自然而然就回到了他的手中。其他人再想要获取权力就必须从他手中取得……
　　沈菡想明白后：妈呀，他这脑子，这耐心。皇帝这活儿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玄烨之所以和沈菡说这些，并不是单纯想和她谈论朝政，他还想借此告诉她：“朕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朕的手中握住了更多的权力，你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
　　——他当然明白，她从前之所以恐惧，还因为他不够强大。
　　——他不否认，曾经他确实不够强大。
　　玄烨：“至于后宫，你无需多虑。”
　　后宫女人的小心思现在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佟佳氏是个聪明人，其他主位也都不蠢——蠢货玄烨也看不上。
　　她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应该明白，只有忠心于皇上，她们才有好日子过。而且以他如今的威势，后宫这些人也不会有胆子违逆他。
　　玄烨：“而且以后除了逢年过节，大半的时间咱们都会住在畅春园，她们纵有些心思，也够不到你。”
　　至于她在宫里的时候，玄烨另有打算。
　　沈菡当然明白，跟前朝这些政斗一比，对他来说后宫那点儿宫斗确实是弱爆了，根本没人能玩过他……
　　不过他这样细致地给她解释，沈菡心里暖和又柔软。
　　她抬头看他：“我真的不害怕，我既然答应你，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后宫当然会因此起一些波澜和变化，但她现在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
　　这不仅是因为玄烨现在变成了一个更加有权威、更加强势、更可依靠的帝王。
　　还因为她感受到了他那份厚重的心意——他在希望她成长，帮助她成长。他在期盼她能走到他的身边去。
　　荆棘之路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无人与她并肩同行。
　　……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诏封
　　◎晋位贵妃。◎
　　两人继续一边吃栗子一边聊这个事儿, 玄烨分析了这么多，沈菡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是……”
　　她仍担心孩子们。
　　之前她如此盛宠，四阿哥和六阿哥已经十分显眼。
　　暗地里不是没有人猜测, 他们俩是不是比太子更得圣心。
　　但总算玄烨面上一直待太子极好，超出旁的阿哥许多, 她又只是个妃, 乌雅家也没什么实力, 这种议论才没有太大市场。
　　可如今她独占圣心不说, 还以包衣出身的家世更进一步，一跃成了唯二的贵妃，玄烨还要给她抬旗……
　　这简直就是在赫舍里家和太子本就绷紧的弦上跳舞, 以后，恐怕他们会更加忌惮四阿哥与六阿哥, 对沈菡和帝心也会有更多的揣测。
　　虽然只是九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但沈菡仍然免不了焦虑。
　　——她一直不敢成为贵妃，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对“改变历史”的恐惧。
　　穿越者好像天生肩负着改变历史的使命, 但当沈菡真的成了穿越者，她却对这件事矛盾又惶恐。
　　每一次她不得不蝴蝶点儿什么，继而引起的细微改变都让她提心吊胆，触目惊心。
　　因为这不是在看历史书, 这是她的现实生活，身边的每个人都是活人, 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事，旁人无法预测和控制。
　　而牵一发动全身，蝴蝶扇动翅膀, 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如果她是八阿哥的妈, 那她肯定死命扇, 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但她是四阿哥的妈……历史对他们母子来说原本是好的啊！
　　虽然沈菡不确定胤禛到底是不是历史上的‘胤禛’，但殊途同归，道理是一样的。
　　如果他不是，那他自有命运，她不懂，就不应该胡乱掺和，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
　　而如果他是……那历史对他来说原本是个好的结局。万一她改变了大方向，最后胤禛的结局也变了呢？
　　当一切成为未知，谁也不敢确定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
　　究竟是会走向对胤禛、胤祥更好的一方，还是……会破坏原本的结局，害了胤禛和胤祥呢？
　　虽然现在已经改变了许多，但总归大方向还在沿着历史发展。
　　但从她登上贵妃之位那一刻起，她将彻底改变‘德妃’的历史。胤禛也将彻底无法再像历史上的‘胤禛’一样隐藏自身、低调处事。
　　未来皇子的形势或许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而沈菡也将失去先知的优势，失去“历史”带来的安全感。
　　但这份疑虑沈菡却绝不敢露出一丝一毫
　　——后宫女人对皇位国祚的觊觎，绝对是康熙皇帝的逆鳞。
　　沈菡只是忐忑道：“我知道胤禛，他很看重兄弟们。我也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和兄弟们和和睦睦的相处，不要因为我伤了他们兄弟的情分。”
　　玄烨能懂她的顾虑，不过他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这一点你无需担忧，阿哥们都是朕亲自教导的，不会气量如此狭小。后宫如何，与他们兄弟无关。”
　　至于太子，玄烨对他更有信心，太子比别的儿子更甚，是他手把手，一点一点教导出来的。
　　身为储君，当心胸宽广，眼界开阔。兄弟们都是他将来的责任和帮手，他该视兄弟如臂膀才是。只看他如何待裕亲王和恭亲王，胤礽也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赫舍里家有些麻烦，玄烨只怕小人煽惑太子……
　　沈菡：“……”她实在不好评价他对儿子们的判断。
　　玄烨揽着她温柔道：“此事朕已有打算，晋封的旨意会在颁金节前下发，如此，到年底行册封礼时机正好。”
　　沈菡不太明白，为什么年底时机正好呢？
　　不过事涉太子和赫舍里家，不是她该过问的。玄烨既然这么想，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沈菡点头，依偎过去：“嗯，我相信你。”
　　但她还是得去嘱咐孩子们，这段日子一定要小心行事。
　　……
　　清溪书屋。
　　在晋封贵妃的谕旨下发之前，沈菡叫来胤禛，把其中牵扯到的事情详细地分说给他听，希望他能预先做好心理准备。
　　沈菡：“胤祥和雅利奇还小，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额娘觉得很多事情不应该再瞒着你。虽然你阿玛已经为我们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但，咱们考虑得再周全，也不代表万无一失。”
　　——沈菡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万无一失的事。
　　她习惯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这件事最后到底会引起什么样的变化，会不会有什么意外，额娘也不知道。额娘现在把这些顾虑告诉你，也不是说情况一定会很糟糕。但不管如何，你都要做好会很糟糕的心理准备，提前想好要怎么应对。”
　　玄烨是站在父亲的角度去看待其他阿哥，那都是他的孩子。
　　沈菡却不敢做如此天真的幻想。
　　胤禛已经快要达到这个时代“大人”的年龄标准，留给他和她的时间都不多了……
　　虽然在沈菡的内心深处，她多么希望胤禛、胤祥能和兄弟们和睦友爱一辈子。
　　可她又深深地明白，这有多难。
　　每当她亲眼看见胤禛和大阿哥、三阿哥、八阿哥，和太子……那么和睦的时候，那种像被深海包裹一般的无力感，就会灭顶一般向她袭来。
　　她想向好的方向努力，却又怕害了自己的儿子。
　　可她更不想往坏的方向引导，那更是害了儿子。
　　所以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胤禛见额娘面色不好，担心道：“额娘？”
　　沈菡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她拍拍儿子的肩膀：“我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她看着眼前已经开始抽条长个儿的胤禛，其实他也不过才是小学生的年纪，她却要逼他直面这些现实——这是她的无能啊。
　　胤禛却并不这么想：“额娘，您不要担心。”其实这些事从他懂事开始，就在不停地面对和处理，他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额娘，认真道：“我明白的，您一直希望我能和兄弟们和睦相处。”
　　胤禛不是四五岁的孩子了。额娘这些年对三哥、对老七那么好，在园子里尽心尽力照顾其他阿哥，总是耳提面命教导他要担起兄长的责任，要设身处地从其他人的角度想事情。
　　这桩桩件件，都是在希望他能珍惜与兄弟的感情。
　　胤禛也一直在努力去做，不单是为了额娘，他也是真心喜欢他的兄弟们。
　　胤禛宽慰沈菡：“阿玛的教导，儿子一直记在心里，我们身为皇子，确实不该把眼睛放在后宫。我相信不但是我，兄弟们一定也都懂得这个道理。”
　　胤禛相信他的兄弟们，他们自幼聆听圣训，当不会心性如此狭隘！
　　他若这样去揣度兄弟，不仅是看低兄弟们，也看低了他们兄弟间的情义。
　　沈菡心中一叹：“额娘也并非是看低你的兄弟，只是……”
　　算了，孩子现在还保留着这份赤子之心，是好事。何必过早打破他的天真呢？
　　沈菡不再多说什么了，她拍拍胤禛的手：“你说得对，额娘也希望如此。”
　　胤禛握住额娘的手：“您放心，我一定会小心处理此事的。”
　　*
　　回宫前三日，在乌雅家被抬入正黄旗两天后，诏封沈菡为贵妃的谕旨，正式下发。
　　大学士伊桑阿前来宣谕，沈菡于清溪书屋院内跪接圣旨。
　　“朕惟政先内治，赞雅化于坤元……尔德妃乌雅氏，笃生名族，克备令仪。持敬慎以褆躬，秉柔嘉而成性。椒掖之芳声早著……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祗勤日懋，迓景福以凝祥。恭顺弥彰，荷洪庥而衍庆。钦哉。”
　　送走大学士，沈菡捧着这卷重愈千金的圣旨，心中思绪万千。
　　——从她成为贵妃这一刻起，一切真的彻底、完全不一样了。
　　……
　　畅春园举行了盛大的庆贺仪式。
　　数百盏宫灯挂满了前湖和后湖的堤岸，宫宴结束后，耀眼的烟花在暗夜里接连盛放，绚烂、璀璨。
　　以往只在过年时才能看到烟花的宫人们纷纷出来观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共乐。
　　宫灯样式各异，画工精致，华美夺目，上百盏竟无一相同，看起来甚有趣味。
　　玄烨和沈菡沿着后湖慢慢溜达，一边观赏宫灯和烟花，一边漫无边际地说话。
　　沈菡：“这个兔子画得好可爱，和琦琦有些像。”
　　雅利奇养的那只兔子被她取名为琦琦，已经长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巨型肉兔。
　　一群孩子包括沈菡对这件事都很吃惊——原来小白兔竟能长那么大，那么长！
　　玄烨：“你喜欢？那等会儿把这盏带回清溪书屋挂着吧。看是哪个画师画的，朕让他再给你画几盏。”
　　沈菡想了想：“那让他再给孩子们画几盏吧，这画师的画风挺可爱的。”
　　她掰着指头数：“要画花花、朵朵、墨喜、如意，哦，可能还要给胤祥画他那只鹰。”
　　她看玄烨：“说起那只鹰，这事儿到底怎么办啊？它长得好吓人，放出来肯定很多人害怕。”
　　玄烨：“那是猎鹰，围猎用的，肯定不能当个宠物在园子里养。过阵子朕带孩子们去景山跑马，再放出来教教胤祥怎么用。”
　　沈菡担心：“真的不会伤人吗？”
　　玄烨：“不会的，下面人呈上来的，必定驯的万无一失。”
　　“好吧。”
　　聊到宠物，玄烨也想起一事：“你不要老让那两只猫到床上来，掉毛。”
　　沈菡：“……”
　　玄烨严肃道：“我是说真的，最近衣裳上老有毛。顾问行说不是奴才们不尽心清理，但刚清理干净，转眼就黏上了。朕去前面理政见人，身上粘着猫毛也有点儿太不像话了。”
　　玄烨日子过的还是挺节俭的。
　　每年虽然也做新衣裳，但旧衣服也一样穿，有很多衣服他都穿了好多年了，总不能因为黏上猫毛就扔了。
　　沈菡意图对此提案行使否决权：“嗯……你在床上的时候也不穿外衣呐。”
　　身上黏猫毛，这个和猫上不尚床关系不大的，上不上都黏。
　　玄烨瞪她，沈菡看远处的宫灯：“它们叫起来很可怜啊……”
　　猫咪脾气就是这样，主人睡觉前不上来，不代表睡着后不上来。
　　睡着睡着在脚下、头顶、身侧发现猫都很正常，除非把它们关门外。
　　但关门外它们就会一直叫一直挠门，关到别的屋里……
　　沈菡：“它们会伤心的。”
　　玄烨：“……”头疼。
　　“那个黄的每天早上都在枕头边咕噜噜地响，你又不早起，不嫌吵吗？”
　　“她叫朵朵，她那是喜欢我，靠着我高兴，不吵啊。”
　　玄烨：“……”
　　此提案再议！
　　后湖边上有各种亭轩阁榭，景致各异。如今都悬挂了宫灯，映照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
　　两人走累了，进到天光云影亭休息，顾问行有眼色，带着人远远避开候着。
　　沈菡坐在亭子边轻轻捶着走得有点儿酸的小腿，玄烨在旁边站着，看她一眼，一会儿又看她一眼。
　　沈菡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神，不明所以：“怎么了？”
　　玄烨：“没什么。”
　　……
　　作者有话说：
　　册文来自百度。


第126章 心悦
　　◎苦海甘泉。◎
　　天光云影亭在清溪书屋的西南角上, 四周花丛掩映，景致清幽。
　　小亭西侧，后湖的水脉支流蜿蜒而过, 曲水流觞，清可见底。清凌凌的溪水漫过杂乱无序的湖石, 伴着天然的草木花香, 自有一股暧昧……
　　两人安静地歇息片刻后, 玄烨赫拉突然道：“朕想着园子里只有咱们两个, 在园子里下旨，谁也不用顾忌，可以借机好好给你庆贺一番。”
　　沈菡：“嗯。”
　　玄烨：“……”
　　沈菡忍不住笑起来。
　　她左右看看, 人群都离他们远远的。
　　沈菡轻轻起身站到玄烨身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挂在他身上抬头看他, 笑着打趣道：“万岁爷，是不是想要奖励呀？”
　　玄烨：“……”
　　沈菡笑得开心极了：“想要奖励你就说呀,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玄烨咬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牙根儿痒痒的感觉冒出来。
　　他不甘示弱，伸手圈住她的腰，双手在她的后背慢慢游走, 低声道：“那如果朕想要呢？”
　　沈菡踮起脚轻轻吻住他。
　　曲径通幽处的天光云影，昏黄暧昧的灯火轻轻摇曳, 缠绵悱恻的喘息火热交融……
　　僻静氤氲的角落里，除了清灵的溪流声，仿似竟有其他细微的水声交织其中, 让人面红耳热。
　　……
　　唇角微分,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玄烨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脸颊, 喑哑道：“这就是奖励？”
　　沈菡感觉有些痒，她微微侧开头，小声道：“这不是……”
　　玄烨：？
　　沈菡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憋了好半晌没吱声。
　　玄烨静静等着，心里好像预料到什么，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沈菡觉得说这话有些肉麻，她以前从没说过，也不太敢说，但现在却很想说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声音也很轻很小：“玄烨……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玄烨感觉自己的心被高高吊起来，继而在她羞涩却坚定的话语里重重落下。
　　——“我心悦你。”
　　沈菡自从孤身来到这异世，一路走来，有痛苦、有不安、有孤单、有恐惧。
　　但这么多年，也有快乐，有幸福，有甜蜜。
　　曾经，玄烨这个异世的帝王，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
　　他掌握着她的生死、荣华，甚至喜怒哀乐。
　　她曾经每日殚精竭虑地思索他的喜好，适应他的想法，揣度他的心思。
　　她也曾埋怨过，惶恐过，茫然过。
　　但最后她选择踩着荆棘向前走，希望能为自己挣出一丝曙光，一条活路。
　　——她做到了。
　　在这段感情里，她曾经以为，即使先动心的是他，自己也将永远是主动的那一方。因为她从不敢奢求一个帝王能主动为她做什么，哪怕他是真的喜欢她。
　　——但玄烨竟然做了，做了那么多。
　　他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用她想要的方式来保护她。
　　他会主动带她认识这个世界的全貌，带她见识不一样的风景。
　　他会一点一点教她如何克服恐惧，用权力帮助她成长。
　　他选择尊重她的坚持和原则，即使不理解，也不强迫她改变。
　　他愿意向她伸出双手，拉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
　　玄烨在耐心地等待并期待两人并肩立于九霄之上的那一天。
　　……
　　沈菡像十年前一样，轻轻依偎到这个人的怀里，伸手搂住他。
　　那时，这个怀抱只让她觉得紧张和不安；现在，这个怀抱却让她觉得踏实和幸福。
　　她承认，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很喜欢。
　　哪怕她所处的环境仍然……压抑且闭塞，哪怕她与他仍然不平等，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平等。哪怕，她现在依然没有真正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
　　但玄烨的爱这样强大，给了她继续走下去，继续努力争取的信心。
　　——也给了她交付真心的勇气。
　　前路仍是一片迷茫，但曙光已现，苦海中亦有甘泉……
　　他们不需要许诺永久，世上没有人能对自己的感情许诺永久。
　　他们只需要珍惜现在。
　　……
　　玄烨温柔地低头吻住她。
　　以前，他觉得周幽王为搏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十分不可理喻，但现在，他竟有些明白了。
　　……
　　“我也是。”
　　“我也心悦于你。”
　　何其有幸，在他原本注定孤高寒寂的一生中，竟能遇见这个人。
　　*
　　诏封之事尘埃落定后，畅春园开始浩浩荡荡地收拾行李。
　　沈菡吩咐紫裳：“这次回去要一直住到过完年，还不知道明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能用上的东西都带回去吧。”
　　紫芙已经出嫁，青衿出宫也近在眼前。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沈菡觉得紫裳为人果决，有气势有手腕，很适合做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正式宣布了这一任命。
　　青桔为人稳重，但性格多少有一点儿胆小怯懦，确实更适合青衿的位置。
　　紫裳应下，想了想提醒道：“主子，您看阿哥们那边需不需要派人去看看？”
　　沈菡这才想起来：“是，一忙起来都没顾上，是该去看看。其他几个阿哥都还小，屋子里狼烟动地的，可别冲撞了。还有太皇太后那儿，也让人去看看，问问收拾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能帮上的。”
　　紫裳：“是，奴婢这就去。”
　　紫裳出去和季纶说完，季纶道：“行，那我这就带着人去两边看看。”
　　紫裳：“还有咱们四阿哥，六阿哥那儿，我看苏培盛那几个都年轻，不顶事。妈妈们人手又少，估摸着可能忙不过来，可别误了事。”
　　季纶点头：“你说得有理，我记下了，这就派人去帮忙。”
　　紫裳一福身：“季爷劳累，那我先回去伺候主子了。”
　　季纶一拱手。
　　紫裳走远后，季纶身后的副总管王太监道：“季爷，咱们真就看着这紫裳……？”
　　季纶闻言心里一动，神色不明地看他：“什么意思？”
　　王太监瘪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却爬到了他们的头上，现在竟还敢指挥他们了。
　　主子现在是贵妃了，这掌事宫女的权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季纶点头：“是，不然这样吧，你去和主子说说，把她撵下来，换你去贴身伺候主子？”
　　太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季爷说笑了，我万万不敢起这个心思！”
　　季纶：“那这可就奇了怪了，不叫她干，你也不干，那你这是想叫谁干呢？”
　　太监没想到挑拨不成，竟把自己埋坑里了，尴尬道：“没有，没有谁，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紫裳姑娘挺好的。我这就去叫人收拾行李！”
　　说完脚下抹油地遛了。
　　季纶盯着他的背影琢磨一会儿，把自己的干儿子季泉叫过来：“你去查查王金宝，看他最近有什么异动。”
　　虽说这人是当年他提拔起来的，但谁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和他一条心呢？
　　副总管的位子如此紧要，他还是得放个拿得住的人才是。
　　季泉今年才十三，是季纶去年到小刀刘那儿“赎宝”，在他门外捡回来的。
　　当时他一副干瘪豆芽菜的样子，个头不及半个门高，躺在犄角旮旯里烧得都快死了。
　　小刀刘随意道：“他年纪太大，这个年纪来切，能熬过去的不多。我和他爹说来着，但他爹非要切……结果切完眼瞅着他烧了个半死不活，就把人扔这儿跑了。”
　　这种事小刀刘见多了，也不稀奇：“我也没那闲钱供他吃喝，放这一天给他半碗水半个馒头，只看他自己的命能不能熬过去了。”
　　季纶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突然就起了点儿善心。
　　他雇人把他抬到医馆，请了大夫开药、抓药、熬药，又给了医馆钱：“我还有事，这人先放你们这儿照顾着，过几天我再来看他。”
　　结果下次去的时候，他已经好了。
　　这小子听说季纶就是救他命的恩人，直接跪在季纶身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差点儿磕晕了。
　　季纶：“……”这人看着倒是挺实诚的，就是不知道可不可用。
　　能不能用，得试过才知道。季纶带他去了西华门登记，又向沈菡请示过后，身边就多了个干儿子。
　　这小子说他爹不是东西，不愿跟着自己爹姓，非要跟着季纶姓，说自己以后就叫季泉了。
　　季纶想想也就应了。
　　其实直到现在，季纶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起心思救他。
　　外头议论起来，说他们当太监的，都是些没人性的狗东西。季纶觉得这话一点儿错也没有。
　　但……许是在主子身边待的时间太久了，有时候恍惚间，季纶觉得自己好像也还是个人？
　　他那天看到季泉躺在门边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主子看着那些小太监时常说的一句话。
　　“他还是个孩子呢……”
　　*
　　皇上终于回宫了！
　　宫中上下欢天喜地，四处都热闹起来！不管是见不见得到皇上的宫里，都开始里里外外扫尘换新。
　　主位们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换上刚做好的新衣裳，戴上崭新崭新的首饰，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翘首期盼着圣驾。
　　庶妃们也不示弱。
　　把那洗旧的、褪色的衣裳都换下，发乌的珍珠宝石都收起来，打开衣箱和首饰盒子，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换上。
　　不管万岁能不能见着，至少这份心气儿得有！
　　沈菡带着雅利奇、胤祥和胤祐坐在车里，胤禛在外面骑马。
　　雅利奇已经不太记得紫禁城了，她好奇地从车窗看过去：“额娘，这个屋子好大呀！”
　　沈菡摸摸她的头：“是啊，这个屋子好大。”
　　从窗口望去，庞大的紫禁城那么清晰。
　　沈菡突然有些紧张。
　　她真的已经离开这个环境很久了，突然又回到过去，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适应。
　　……
　　作者有话说：
　　赎宝，就是太监在宫里挣够钱，要去把自己的宝赎回来，图下葬的时候能有个全尸，来世不用再做太监。


第127章 联合
　　◎互为依仗。◎
　　永和宫门口, 福格带着宫里众人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了沈菡的车驾。
　　她高兴地迎上去：“姐姐，你回来了！”
　　胤祐：“额娘！”
　　雅利奇和四阿哥六阿哥行礼：“成额娘安。”
　　沈菡也很高兴, 这都多久没见了。
　　她握着福格的手往里走：“怎么又在外面等？站多久了，累不累？”
　　福格摇头：“穿着元宝底呢, 不累。”
　　但沈菡觉得她的脸色看着就很疲惫。
　　想想偌大一个永和宫, 她之前管的时候都嫌烦, 现在却一股脑全扔给了福格, 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人操持着，肯定是很累的。
　　福格自己却没觉着累，她终于能帮上姐姐一点忙, 心里很高兴。再说姐姐在园子里要看顾那么多事，还要帮她照顾胤祐, 肯定更累。
　　沈菡拍拍她的手：“算了, 咱们两个之间，说这些没意思。”
　　她们住在一起那么多年, 外面人看着，觉得她们是感情深厚也好，利益互助也罢。
　　她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至少有福格这么个朋友在，沈菡偶尔还能自欺欺人一下, 宫里也不是所有女人都对她恨之入骨……吧？
　　不过沈菡这次升贵妃，玄烨也说了：“胤祐年纪渐长, 这几年腿脚也好的差不多了，再依附于永和宫住着，于他们兄弟相处无益。所以朕想着, 是时候该让戴佳氏和胤祐独居一宫了。”
　　而且既然她与戴佳氏交好, 若想不伤彼此的情分, 也该趁现在分开住。
　　沈菡一想，觉得玄烨的顾虑很有道理。
　　虽然她心中把福格当做朋友，把胤祐看做胤禛和胤祥的兄弟，但外人看来，成嫔母子确实是依附着“德妃”生存的。
　　福格还罢了，她与世无争，和沈菡一样只希望平平安安活到老，根本不在意这些。
　　但胤祐却是货真价实的皇阿哥，和胤禛、胤祥是平等的。
　　现在他还小，不明白住在永和宫有什么问题，但长大以后呢？
　　沈菡从没想过把胤祐培养成胤禛、胤祥的跟班。他就是他自己，是福格的心肝宝贝，不是她儿子的奴才。
　　沈菡仔细思量此事。戴佳一族早已抬旗，说起来福格现在是正经外八旗的格格，朝中还有得力的叔叔噶鲁。
　　纵使她本人不得宠，但论家世和出身，她其实比惠、宜、荣，甚至比沈菡都要强。
　　——乌雅家现在可没有天子近臣。
　　这些日子看福格掌管永和宫，井井有条，毫无差错，说明她也有成为主位的能力。
　　而且胤祐现在腿脚也好了，不管是论出身还是论个人条件，都不比别的阿哥弱势。
　　沈菡点头：“你说的对，他们两个是应该独居一宫了。只是住哪里合适呢？”
　　玄烨和她商量：“朕之前让人把承乾宫上下重新修葺了一番，你可愿搬去承乾宫住？”
　　沈菡一愣：“我？住承乾宫？”
　　玄烨给她解释：“承乾宫是东六宫之首，又离昭仁殿最近。你现在是贵妃了，当然该住承乾宫，再住在外路的永和宫并不合适。”与她的地位不相配。
　　不过承乾宫之前是董鄂氏的居所，董鄂氏……结局不甚好，玄烨多少有些忌讳。
　　所以他直接把里面能改建的都改建了。
　　玄烨：“你放心，朕已经让人里里外外全部翻新过一遍，一花一树都是根据你的生辰八字重新测算的方位。现在里头半点儿不好的东西也没有。”
　　这一点沈菡倒是没有太迷信，个人的命运和住哪里应该没什么关系？
　　不过玄烨这样为她着想，沈菡自然开心。
　　沈菡：“那行，那就我搬到承乾宫，让他们俩个继续住在永和宫吧。”
　　这样离得也不远，抬抬脚的功夫就能串门了。
　　玄烨点头：“如此，你不在宫里的时候，还可以让戴佳氏帮你盯着宫里的事务。”也能防着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生事。
　　最重要的是，乌雅家虽然门第也不低，族中多有中高级官员在位，但无论如何无法与钮祜禄氏、佟佳氏的势力相比，但现在加上戴佳一族，至少不会显得过于势弱了。
　　玄烨：“不过你们两家明面上没什么关系，朕想想……这倒也简单。”
　　沈菡没明白，什么意思？
　　*
　　这几年福格一直在帮沈菡料理宫务，前段时间更是独自执掌一宫。再加上年纪渐长，现在的她看起来几乎与十年前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了。
　　沈菡这次回来后看到福格惊讶不已。不过半年多没见，她看起来却好像突然长大了好几岁，说话做事成熟许多。
　　果然人想要快速成长起来，首先就是要独立啊。
　　正殿里众人都在忙碌，沈菡领着孩子先去了后殿福格的屋子暂歇。妈妈里把孩子们领走后，沈菡准备把迁宫一事告诉福格。
　　圆妞见两位主子像是有正事要谈，上了茶点后立马带着人静静退下，顺手把门带上。
　　福格见沈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伸手给她又续了一杯。
　　沈菡：“这茉莉花茶尝着好像不是宫里的？”
　　福格点头：“这是今年颁金节戴佳氏进到永和宫的节礼，我尝着味道不错，家里说是知道你喜欢茉莉，特意去南方寻来的。”
　　沈菡一愣，她刚回宫，还没来得及看今年的礼单，不知道这事儿。
　　她又细细品了一盏，色正，香浓，味清，确实不错，不比玄烨给她的茉莉差。
　　戴佳氏有心了。
　　只是这个有心……往年可没有这样的事。
　　沈菡放下茶盏，把皇上让她迁到承乾宫的事儿给福格说了：“……我看皇上的意思，大约过段时间会晋你为妃，补全四妃之位。”沈菡觉得这可能算是利益交换，皇上想让戴佳氏来给他的宠妃抬轿子，总得给出些什么。
　　福格一愣，摩挲着茶盏沉思片刻：“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往年家中的节礼从来都是中规中矩的，怎么今年突然变了，原来是万岁的意思。”
　　——皇上大约已经和家里透了消息，希望戴佳一族能与姐姐和乌雅家站到一起，成为姐姐的助力吧。
　　福格想了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姐姐你现在越走越高，这样对咱们都好。”而且乌雅家比起佟佳氏和钮祜禄氏，确实弱势太多了。
　　沈菡没想到福格的反应这么平淡，她当时想明白后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纠结的不行。
　　因为戴佳氏和乌雅氏这些年实际并无干系，戴佳氏一直都是纯粹的帝党，只忠心于万岁。
　　纵然‘成嫔’依附永和宫生活多年，但那是后宫之事，与前朝无关。
　　但现在，玄烨的意思却是想让戴佳氏与乌雅氏联合起来，为了她……
　　戴佳氏怎么可能会愿意呢？
　　人家本来是万岁阵营的心腹，并无派别之分，是个虽然不争不抢，但也不输不赢的稳定局面。何苦要涉入后宫这摊浑水，去站贵妃和阿哥？
　　再说就算要站，抛开宠爱不谈，福格也有阿哥。戴佳氏干嘛不站自己的阿哥，要站她和四阿哥？
　　沈菡觉得玄烨虽然是为了她好，但这个想法多少有些理想化。
　　而且在沈菡的心里，她并不想让两人的关系与利益牵扯上。
　　但福格和七阿哥又确实到了需要独立的时候，若从利弊来讲，两人各掌一宫互为臂助，当然比永和宫四面楚歌更好。
　　沈菡左思右想，犹豫不定。既怕自己不懂朝局，领会不了玄烨的深意，又怕因为此事伤了她和福格的情分。
　　想来想去，最终决定先来问问福格的意思。
　　福格见姐姐面上对这件事好像有些忐忑，想想她一贯的性格，明白过来。
　　——姐姐总是习惯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
　　但叫福格说，这件事不是这么论的：“姐姐，其实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没必要多想。”
　　沈菡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怕……”
　　福格点头：“我明白，姐姐是不是怕戴佳氏会有些别的想法？”
　　沈菡：“……”这姑娘怎么现在说话比她还直白。
　　福格从点心盘子里拿了个榛子酥，边吃边道：“我是知道我家里的，现在皇上既然已经做此安排，这对戴佳氏来说便是圣旨。戴佳氏一向忠心万岁，我阿玛和叔叔办事，从来都是以圣意为先。而圣意如此，阿玛和叔叔是绝不会有二话的。”
　　沈菡迟疑：“说是这么说……”但人皆有私啊。
　　福格看她还是不明白，解释道：“姐姐，像戴佳氏这样的人家，八旗中有的是。人人都想为皇上效力，成为皇上的心腹奴才，为何只有戴佳氏出头了呢？我虽已离开家数年，但仍记得家中对叔叔的评价。阿玛说，他乃“纯臣”。戴佳氏之所以能得以抬旗，有今天的光景，全赖叔叔领导有方，以圣意为己意，对万岁忠心不二。若叔叔和阿玛怀有私心，今天的戴佳氏，不过仍是包衣旗的戴佳氏罢了。”
　　所以皇上挑中戴佳氏，并不是因为她与姐姐交好，而是因为戴佳氏的家风如此。
　　——皇上让他们干什么，戴佳氏就干什么。皇上希望他们站在哪里，他们就会站在哪里为皇上所用。
　　福格：“正是因为戴佳氏对皇上有用、好用，才能成为今天的戴佳氏。”
　　戴佳氏是凭借对万岁的忠心走到今天的。别说她和姐姐本就关系好，哪怕她们两人今天互为仇敌，只要皇上让戴佳氏依附“德贵妃”，戴佳氏也绝不会有二话。
　　沈菡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想，好像她的思路是有点儿不太对？
　　她想起当时玄烨说出这件事的语气，确实很笃定戴佳氏会听从圣意，忠心不二……
　　作者有话说：
　　1、清初时期满洲的主奴关系和汉人朝廷的君臣关系差别很大。康熙和包衣旗的一些人家关系很亲密，不同于咱们普遍认知中的君臣关系。比如前面曾经提过太皇太后和康熙把皇子抱给了包衣大臣，皇子死了，太皇太后还去安慰大臣，可见这种神奇的关系。
　　2、乌雅家虽属包衣，但中高官员不少。出过副都御使、内务府总管大臣、礼部侍郎、工部尚书、刑部侍郎、内阁学士等等。


第128章 应对
　　◎兵来将挡。◎
　　沈菡也没空细琢磨这里面的事, 她只和福格聊了聊迁宫的一些事。
　　至于前朝戴佳氏和乌雅氏怎么安排，皇上自有主张，她们作为妃嫔, 谨遵圣意即可。
　　不过她心中还有些别的顾虑……
　　沈菡摩挲着杯壁：“我总忍不住会担心，怕多了这些利益牵扯, 未来的形势会越来越复杂。”
　　福格明白她的意思——利益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父母亲族为了利益都不见的能始终如一, 何况并非血亲的朋友。
　　不过福格想了想, 虽然这种事谁也没法保证，但她其实倒不太担心这一点——这么多年，她们两人所处的环境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原本也没有很简单、很单纯。
　　外面人谈论起她们两个, 有说姐姐是为了依仗戴佳一族的势力才拉拢她的，有说她把家族卖给德妃的, 甚至还有说她卖子求荣的……说什么的都有。
　　最后又如何, 她们还不是一样过。
　　沈菡听完竟无言辩驳。确实，不管未来怎么变化, 她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天天的日子过好罢了。
　　她叹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焦虑扔出去：“你说的对，是我多虑了。”
　　从来都没有简单过，即使现在变得更复杂一些, 也不必太过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们已经熬过这么多年，何惧前路。
　　……
　　两人深谈过后，对迁宫一事便都看开了。只当是搬家换个地方住, 她们从室友变成邻居而已, 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沈菡留两个孩子在后殿和七阿哥玩：“中午额娘有事要忙, 回来得晚。你们先在成额娘这儿待着，若是饿了，就让成额娘给你们叫膳吃。”
　　两人都乖乖应下。
　　沈菡回前院安排事情。既然要迁宫，很多行李便不必再收拾出来了。
　　她吩咐紫裳：“只把咱们常用的先拿出来就行。承乾宫已经收拾妥当，搬宫吉日就在几天后，里外折腾一番没必要，先将就着用几日，等到了那边再说吧。对了，让人去东所看看四阿哥那边收拾得如何了，别耽误了用膳，若是有什么要用的临时找不着，先来这边儿取。”
　　紫裳：“是。”
　　不过哪怕只是常用的东西，那也很不少，紫裳拿着单子出去与季纶核对。
　　季纶看了看：“虽说只是几日的功夫，但也不能委屈了主子。何况万岁说不定会来，万一伺候得不妥当，再让主子落了不是。”
　　紫裳点头：“是这么回事，主子是体贴咱们，但咱们多费点儿功夫有什么要紧。”
　　季纶满意。
　　当初紫裳爬上来后，季纶之所以没使绊子，还保着她顺顺当当晋了掌事宫女，就是看中了她既有忠心，又有主意。
　　说句老实话，她们这位主子，要是论心善，那是真心善。
　　当奴才的，在宫里能摊上这样的主子，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往好听了说这叫心善，若往不好听了说，这叫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季纶是当奴才的，当然不会觉得主子心慈手软不好。
　　但主子位置越高，底下的牛鬼蛇神就越多，心慈手软怎么能行呢？
　　顾问行曾悄悄来指点他：“当主子的心腹奴才，得学会眼明心亮，主子有什么顾及不到的，你要及时补上，不然要你何用呢？”
　　季纶皱眉，刚要说他不能背着主子做事。
　　顾问行向上拱手一拜，轻声道：“要学会体察上意啊……”
　　季纶一愣，反应过来：“是，奴才明白了。”
　　*
　　景仁宫。
　　明姑姑脚步匆匆地进来，屏退众人，小声对佟佳氏道：“主子，奴婢悄悄去打听了永和宫那边的动静，听说正殿只是随便收拾了一下，并没有大动干戈。”
　　看来皇上修这承乾宫，确实是为乌雅氏准备的。
　　佟佳氏正在最后检查颁金节的各项事宜，防着有什么遗漏，听到这话只是点了点头：“猜到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除了乌雅氏还能给谁，她不过确认一下，也好早做打算。
　　明姑姑却有些不安：“这承乾宫可是东六宫之首……”
　　而且东六宫本就比西六宫情势更好，真论起来，这承乾宫实际上是东西六宫地位最高的宫殿，只比皇后住的坤宁宫差一点儿罢了。
　　不然也不会叫“承乾”。
　　乌雅氏虽晋了贵妃，但上头还有她们主子皇贵妃呢，这皇上让乌雅氏住承乾是什么意思？
　　明姑姑：“奴婢怕……”皇上有让上下异位之心。
　　佟佳氏闻言一皱眉，略显不快地看她：“之前我曾与你说过，此事我已经定了基调，这才说过去几天，你怎么又来说这种话？”
　　明姑姑见主子面色难看，连忙跪下请罪！
　　佟佳氏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因为之前沈菡将要晋封贵妃的消息在宫中传开后，景仁宫中的主仆二人，就曾议论过此事，佟佳氏也已经拿定了主意。
　　……
　　当时消息一传开，明姑姑立马心急火燎地出去打听，最后从针线房听说了“朝服”的事后，又急急慌慌地回来禀报佟佳氏：“主子，看来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佟佳氏眉头紧皱地倚在榻上。
　　她最近本就有些精力不济，听到这个消息后不免更加心烦气躁：“真的又如何？皇上要是铁了心想封她，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皇上的心思一向让人猜不透。
　　之前那次晋封，多少人揣度着以德妃的宠爱，当时必能晋封为贵妃，结果最后却只屈居在惠妃之下。
　　那时宫里宫外都以为德妃在皇上心里也不过如此，早晚有一天也会像荣妃一般被新人取代。
　　结果一晃数年过去，德妃不但没有像荣妃当年那般宠爱渐衰，反而越发势盛！
　　最后竟然将皇上攥到了她一个人的手心里……
　　佟佳氏纵知道皇上心里有乌雅氏，却真的没想到有一天她能走到这个地步。
　　是她太过高傲，竟小看了她……
　　明姑姑忐忑道：“可，咱们总要有个章程。”
　　这德妃总不会一辈子住在畅春园，万一哪天她回来了，以她的宠爱和地位，这宫权？
　　明姑姑：“奴婢听说畅春园偌大个园子，如今都在德妃的手心里攥着。之前太皇太后病重时，她竟还传召了内务府总管和裕亲王进园，后来也没见皇上怪罪……”
　　这可是皇贵妃都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情啊！
　　可见今天的德妃，早不是当年那个德妃了。
　　她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恭敬礼待皇贵妃，她们景仁宫又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呢？
　　明姑姑：“万一……”
　　佟佳氏捏捏眉心，打断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行了！”
　　明姑姑见主子面上有些不耐烦，赶紧闭嘴。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宫中处事，最忌讳自乱阵脚。这是从前姑姑教我的，怎么如今自己反倒忘了？”
　　明姑姑跪下给主子捶腿：“奴婢，奴婢也是替主子担心太过。”
　　佟佳氏眼睛往下一扫，没接这话。
　　这话若是放在她刚进宫那会儿，那她许是能被忽悠到，但现在吗，这些奴才这么紧张宫权，可不单单是为了她。
　　佟佳氏能得玄烨信任，托付六宫那么多年，并不仅是凭着她的出身。
　　若是佟佳氏自身的素质和能力不能达到玄烨要求，管不明白后宫。别说她是皇贵妃，她就是皇后，玄烨也不可能放心把后宫交给她。
　　佟佳氏不再理会明姑姑的挑唆，自顾自拿了个迎枕抱在怀里，仰面躺倒在榻上，仔细思量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若论德妃此人，进宫这些年在宫内一向与人为善，论性子其实是极好相处的。
　　而且她盛宠不衰这些年，佟佳氏从未见她流露过权欲，看起来对宫权毫无兴趣。
　　佟佳氏自认以她现在的阅历，还不至于看错。德妃应该不是假装，是真的意不在此。
　　不过明姑姑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的德妃不是以前的德妃了。
　　佟佳氏自己就执掌宫务，最清楚权力能带给人的变化。
　　德妃管着偌大一个畅春园，每天发号施令、说一不二，整个园子都对她言听计从，连王公大臣竟都听其召唤。
　　这天长日久，人是会变的。
　　还有皇上，皇上是怎么想的呢？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
　　佟佳氏琢磨半晌，心里渐渐拿定主意。
　　她转头看着明姑姑，严肃道：“你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处事该当沉稳些。别说如今此事还只是传言，未见明旨。就是皇上真的下了谕旨要晋德妃做贵妃，我既为六宫之首，也只有为德妃高兴的。景仁宫上下忠心万岁，对德妃晋位绝无一丝一毫的不满！”
　　明姑姑一愣，不太明白。
　　佟佳氏也没跟她解释，只是通知她：“不仅如此，若是德妃回宫来，咱们阖宫上下，必须对德妃以礼相待。”
　　她盯着明姑姑的眼睛：“我把这事儿交给你了。旁的宫里如何议论我管不着，但咱们宫里，永远都只能跟着皇上的旨意走，明白了吗？”
　　明姑姑反应过来，连忙应下：“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佟佳氏挥挥手：“去吧。”
　　不管德妃要如何出招，她都不能先自毁城墙和根基，失了万岁的信任，落到下风去。
　　佟佳氏垂目思索……
　　只盼着德妃也是个明白道理的聪明人——这鱼与熊掌，可不能兼得。
　　*
　　此事本就麻烦，佟佳氏虽然想明白了，但其实她心里根本不愿多提乌雅氏这人——眼不见为净。
　　偏偏这些奴才不懂事，还要来撺掇她！
　　明姑姑跪在地上，佟佳氏没让她起来：“之前我就说了，静心、清心、正心。乌雅氏是贵妃，但我是皇贵妃，她有她的依仗，我自也有我的。我不去抢她的，我有的也不是她能随便夺去的。但咱们要是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去找她的麻烦，失了万岁的信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佟佳氏没再理会她，自顾自出了正殿吩咐事情去了。
　　明姑姑在大殿里跪着，感觉四周的小宫女都在悄悄看她，看得她面红耳赤。
　　她不过也是为主子尽忠，主子怎么能……！
　　*
　　颁金节转瞬即至。
　　这是沈菡成为贵妃后的第一个大节，也是她以贵妃的身份在所有妃嫔、王公福晋、外命妇面前的第一次亮相。
　　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继续以温婉娇柔的形象示人，她必须得把贵妃这块牌子撑起来，让众人明白她不再是“德妃”，而是“贵妃”了。
　　……
　　作者有话说：
　　关于佟佳氏的性格，作者只找到了一点记载，《张诚日记》中说，康熙之所以不册封佟佳氏为皇后，是因为她秉性“傲慢”“高傲”，不知真假，仅做参考。


第129章 理妆
　　◎金钗钿合。◎
　　一大清早, 沈菡便睡眼朦胧地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沈菡看青桔习惯性拿了件湖色缂丝海棠花蝶纹的夹氅衣过来，摇头道：“不穿这件了, 把前天皇上送来的那件金黄的取出来，穿那个。”
　　青桔反应过来, 连忙去换：“是。”
　　沈菡晋贵妃后, 玄烨特地送来了一批新做好的衣裳。
　　这件金黄色缎绣牡丹蝶纹夹氅衣是里面最亮眼的一件。
　　绿香球、蓝芙蓉、烟绒紫等各色大朵的牡丹盛放在金黄色的江南贡缎上, 不同品种的彩蝶蹁跹飞舞, 又以玄青、豆绿和湘色绣了宽窄不一的三道镶边。
　　整件衣裳华贵不失明艳，秀丽亦显端庄。
　　玄烨当时道：“你如今是贵妃了，人靠衣装, 衣裳当显贵妃的威严。浅色虽好，却失于气势。朕特意命人照你喜欢的样子新做了一批亮色的, 你看看喜不喜欢。”
　　玄烨的审美极高, 设计出来的衣裳精致华美，配色典雅。
　　沈菡捧着爱不释手, 觉得以前她自己折腾出来的那些浅色系，比起这些简直弱爆了！
　　穿上这种明丽张扬的衣裳，乌雅氏这张原本偏清丽的面容，瞬间添了三分美艳与凌厉。
　　看起来竟然真的从一个娇柔婉约的宠妃, 转变成了一个高贵典雅，气质大方而且颇有威严气势的贵妃。
　　沈菡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好神奇！我的气质好像变了？”
　　玄烨一笑, 心道你竟然才发现吗？
　　其实早多久之前就已经变了，偏偏她自己一无所觉，还整天穿着那些月白浅绿的衣裳。好看归好看, 却早与她的气质不相衬了。
　　如今换上这些御赐的衣裳走出去, 也好给宫里那些人提个醒儿——她现在是货真价实的贵妃了。
　　希望这些人都放聪明点儿,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沈菡换好衣裳，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上妆。
　　青桔仔细端详过主子这一身，考虑片刻后从首饰箱里捧出一顶钿子问沈菡：“主子，依奴婢之见，这件衣裳，梳旗髻不若戴钿子。”
　　三藩平定后，国库日渐充裕。
　　虽然玄烨自己仍以身为范，崇尚节俭。但随着各项用度的宽裕，宫中的风气仍然难免发生变化，尤以后宫最为明显。
　　——衣服上的刺绣一层叠一层，越来越精致；各种首饰也越做越繁复，工艺愈发复杂。
　　以前连点翠都少见，有那么几件都稀罕的不行，低等庶妃根本得不到。这两年却已经开始流行起钿子，且钿子上的珠翠数量也越来越多。
　　不过宫中使用钿子是分等级的。妃及以上方可用凤钿，嫔及以下至辅国公妇女乡君均戴翟钿，民公侯伯夫人以下至七品命妇则只能带各种花钿。
　　沈菡晋封贵妃后，玄烨除了衣裳，还送来了数套首饰。
　　以前玄烨赏给沈菡的首饰也不少，偶尔他得了什么好的，精巧的贡品，或者他心血来潮设计了什么图样，做出来后就送来给她。
　　但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齐全。
　　从头饰中必备的钗簪、珠花、压鬓、发梳、流苏、钿子、扁方、金约，到各种不同的项饰、耳饰，再到戒指、手镯，手串，背云，玉佩，胸针、领针，甚至连护甲都送来了好几副。
　　工艺以点翠和花丝镶嵌居多，款式不一，材质也各有不同，包罗万象。
　　宝石、翡翠、翠羽、珍珠、珊瑚、绿松石、碧玉、白玉、紫玉、碧玺、水晶、象牙等等，应有尽有。
　　玄烨的设计很有特点，线条流畅简洁，有一种大气的朴素美。
　　色调上却偏向使用浓郁庄重的色彩，含蓄中蕴含奢华。
　　而在造型上，却又以精致复杂带有吉祥寓意的纹样，呈现出高贵的感觉。
　　沈菡知道玄烨在私生活上，一直是个很注重细节和情趣的人，但也没想到他这次设计的首饰纹样会如此细致。
　　大到花草的布局，楼阁殿宇的排布，小到叶脉的形态，动物昆虫的肌理，皆仿似实物，精致到每一个细节都用不同的工艺处理。
　　真正做到了复杂中不失精细，繁复中不失典雅。
　　当沈菡看到玄烨命人搬过来的这整整三箱首饰，整个人都……= 口 =！
　　玄烨带着她翻看：“喜欢吗？朕平常闲着没事就随手画一个，画了很久才攒了这许多，专为这次给你一个惊喜。”
　　沈菡：“……”
　　玄烨见她盯着箱子发呆：“喜欢这箱子吗？朕看你平日爱把这些小东西一个一个排起来，所以特意让人做的这几个首饰箱，觉得你可能更喜欢这么摆。”
　　彩漆戗金双凤纹的箱子，通体髹赭色漆为地，雕填彩漆戗金花卉纹。
　　箱顶有盖，前有插门，前、后均有錾花铜镀金合页，左右有提环。
　　盖面、插门和后壁雕填双凤穿花捧寿字，两侧饰填漆戗金桃树、灵芝、飞鹤、流云纹，底边为杂宝纹。
　　每个箱子内装大小不同的抽屉三十六个，各屉面分作松竹、花果纹等。
　　上百件首饰按照品类、材质、大小分门别类地摆着，放置处的形状都与首饰严丝合缝。
　　沈菡：整理癖加强迫症心满意足！
　　玄烨见她一个个拿起来细看，而且果然对这几个箱子喜欢得紧，凑过去小声道：“这次……有没有奖励？”
　　沈菡：“……”
　　她左右看看，小声对玄烨道：“你让他们都下去。”
　　玄烨一笑，看顾问行：“你们先出去吧。”
　　顾问行躬身带人退下，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
　　好男人都是夸出来的。
　　她当然应该好好奖励他。
　　***
　　一个时辰后。
　　玄烨看着床帐顶平复喘息：“嗯……这个奖励为什么上次没有？”
　　沈菡累得不想说话，脸色潮红，虚软道：“……上次那不一样。”那是精神奖励，比这个重要多了。
　　再说了，奖励不能多给，给多了就不稀罕了。
　　玄烨：“可以一起来。”早知道有这个，应该把这三箱分开给她。
　　沈菡：“……”
　　呵，男人！
　　*
　　青桔捧出来的这顶凤钿，是一顶表层全部点翠的满钿。
　　前部缀着五只金累丝凤，上嵌珍珠、宝石。
　　金凤下排还缀有九只金翟，为银镀金质，口衔珍珠、珊瑚、绿松石、青金石、红蓝宝石等贯穿的流苏。
　　钿子后部亦有几串流苏垂饰，华贵异常。
　　沈菡摸着这些冰凉的宝石，心里有些犹豫，这么搭配好像张扬太过了。
　　不过想起玄烨当时的提醒：“凡人看人，皆以第一面最为深刻。这是你封贵妃后第一次露面，若还是像从前一般温和，给人以柔弱可欺的印象，纵朕再维护你，以后你的身边也会有无数的是非，永无宁日。”
　　他耐心地教她：“小人畏威不畏德……”以她如今的宠爱，对其他人再如何春风化雨也没用，不如拿出威仪来，震慑住一个是一个。
　　……
　　沈菡松开手，对着镜子点头：“就用这个吧。”玄烨说得对，她越是显得弱势，旁人反而会以为她这个贵妃做的没有底气。
　　反而她张扬凌厉些，众人知道她底气十足，才不敢对她和孩子轻举妄动。
　　何况，战鼓既响，她如今占了高地，再对旁人高举免战旗，已经毫无意义。
　　青桔轻轻将凤钿放到主子的头顶，镜子中映出一个光艳四射的美人，动人心魄。
　　*
　　今年的颁金节宫宴仍是设在慈宁宫，不过太皇太后病体痊愈后精力不济，不知会不会参加。
　　沈菡到的时辰不算太早，彼时妃嫔候宴的侧殿已有许多正在等待开宴的妃嫔。
　　“德贵妃到——”
　　通传声辅一响起，屋内的说笑声霎时停住。
　　众人左右看看，最后除了皇贵妃佟佳氏，包括僖贵妃钮祜禄氏在内的一众妃嫔都齐齐起身了。
　　沈菡扶着紫裳的手越过门槛，目不斜视，一步、一步穿过两侧恭候的一众妃嫔，径直走到上首佟佳氏的宝座前。
　　佟佳氏心中倏地一紧。
　　如此……煊赫张扬的打扮，强势凌厉的气场。
　　竟与昔日的德妃判若两人。
　　周围一片寂静，佟佳氏没有主动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先说话。
　　实在是，沈菡现在的样子有些出人意料，没有人想到不过大半年没见，昔日娇柔和顺，看起来一派温婉的“德妃娘娘”，竟已有了如此威仪。
　　金黄的贡缎闪着刺眼的光泽，大朵大朵的牡丹肆意绽放着，还有那顶华美夺目的凤钿……
　　没有一样是份例里的东西，显然，皆是御赐。
　　佟佳氏稳了稳心神，撑住架子刚要开口。
　　沈菡却已经微微福身，率先道：“贵妃乌雅氏，请皇贵妃吉安，娘娘万福金安。”
　　佟佳氏一口气梗在心口，顿了两息方面色如常道：“德贵妃请起。”
　　沈菡站直身子没有再说话。
　　脚下的花盆底宫鞋让她原就高挑的身量显得更加挺拔，坐在宝座上的佟佳氏几乎需要仰视她，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们两个谁都不主动出声，在一旁站着，正等着和沈菡互相见礼的钮祜禄氏就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上前。
　　她身旁的寿嬷嬷见势，轻轻往前推了她一下，钮祜禄氏会意，上前一步打破僵局：“德贵妃。”
　　……
　　作者有话说：
　　衣服、首饰、箱子参考改写自文物。


第130章 战鼓
　　◎虚假难继。◎
　　钮祜禄氏这一打岔, 佟佳氏心中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殿里略显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一点儿。
　　沈菡转头与钮祜禄氏互相福身见礼：“僖贵妃。”
　　钮祜禄氏柔声恭维了一句：“贺姐姐晋封大喜。”
　　沈菡撑着架子淡淡一笑：“谢妹妹。”
　　沈菡与钮祜禄氏打交道不多，对她的印象只有漂亮和不太爱说话。
　　其实论容貌, 钮祜禄氏与沈菡不相上下，她还年轻许多。
　　但她身上完全没有孝昭皇后那股气派, 明明出身大家, 不知为何却总是显得娇娇怯怯, 还不如出身包衣的宜妃大方。
　　最神奇的是, 她进宫成为贵妃也有好几年了，还有了十阿哥，怎么现在看起来依然是这副模样和脾气, 竟没有大改？
　　钮祜禄氏见沈菡这次言语不似从前那般柔和，心里有些发怵, 没敢再说话, 尴尬地退回座位。
　　佟佳氏借这个缓冲调整好了情绪，再开口时已经面色如常：“德贵妃刚回宫, 又有晋封贵妃这等大喜事，诸位姐妹合该道声喜才是。”
　　沈菡随手端起边几上的茶盏润口，没接话，但也没拒绝。
　　皇贵妃发话, 德贵妃又如此……威仪，其他人当然不敢怠慢, 何况她们本就该给贵妃见礼。
　　惠妃是四妃之首，自然是她来领头。
　　惠妃攥紧拳心，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忿。
　　她恭恭敬敬地起身, 率领众妃站到沈菡的座前, 向沈菡行礼道贺。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恭贺娘娘晋封大喜。”
　　沈菡坐在位子上安然受了：“诸位姐妹请起。”
　　众人回座后，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侧殿里，一片静默，直到开席都没有人再说话。
　　……
　　慈宁宫的宫宴是由礼部请旨备办，席面乏善可陈。
　　尚膳女官在慈宁宫的宝座前摆上太皇太后的御宴桌，加黄帷幕。
　　东面设了皇太后的宴桌，西南向稍后，左右设皇贵妃、贵妃、嫔等席位，东西向是公主、福晋以下，乡君入八分公夫人以上宴席。
　　殿外头丹陛左右则为公侯伯子男，及满洲一二品大臣命妇的宴席。
　　——天气已经很冷了，但这些贵妇却仍然只能在殿外吹着寒风宴饮。
　　一切布设完毕后，崔邦其前来侧殿奏请众人入席，佟佳氏径直起身往外走。
　　其他人包括钮祜禄氏却都没动，待沈菡放下茶盏起身后，才依次起身，静静跟上。
　　佟佳氏虽没回头，却能感觉出是怎么回事。
　　她听着紧跟在她右后方‘哒哒’的花盆底声，心中翻江倒海……
　　众妃到正殿中依次序立，众福晋、命妇也都依次站好，在殿外恭候。
　　太皇太后最终还是撑着身体出来了，两宫升座，宴乐奏响，皇贵妃率众人行过礼后，方才分别就座。
　　接下来依然是宫宴进茶、进酒、进肴那一套流程，其间皇贵妃还需要带着众人不停地起身行礼。
　　虽然之后召了乐舞，笳吹过来助兴，又有蒙古番部合奏、朝鲜及回部乐乃至百技杂耍，但大家都看过这许多年，也不甚新鲜了，而且……根本没有人的心思放在席面上。
　　沈菡虽坐在殿内，却能感觉到不管是殿内还是殿外，都有无数的眼光正在打量她。
　　她没动桌上的菜，只拿了一盏小酒盅，一边赏舞，一边时不时抿一口。
　　虽然她的前后左右都无人说话，但她的周身却好像萦绕着无数细碎的话语，一个无形的罩子正渐渐包裹住她……
　　太皇太后勉强撑到了半程，起身退席。
　　之后的宴饮显得更加潦草，没多久就散席了。
　　佟佳氏率领众人向皇太后行三肃一跪一拜礼谢恩，大家各回本宫。
　　*
　　这一夜，紫禁城内外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延禧宫。
　　宫女见惠妃回来后面色就不甚好，小心道：“主子，可要更衣？”
　　惠妃捏了捏眉心：“先等等。让人去东所看看，大阿哥今天在宴上可曾饮酒，饮了醒酒汤了吗？问问看他有没有难受，有没有吐。若是肠胃不舒服，叫太医来看看。另外，吩咐小厨房做些奶粥和适口的小菜送过去，若是阿哥没吃好，也好用些。”
　　宫女应下要走，惠妃又想起来：“对了，让大阿哥明天抽空过来一趟。”
　　宫女：“是。”
　　等去东所的人传话回来道大阿哥无事，惠妃才放下心来。
　　宫女伺候她洗漱完便退下了。
　　帐中漆黑一片，惠妃躺在里面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闪现的，全是她今天领着众人，在乌雅氏身前下拜时的场景。
　　佟佳氏和钮祜禄氏出身八旗还罢了，乌雅氏一介包衣，如今她竟要拜在她的身前，万岁竟还给乌雅家抬旗。
　　惠妃想起乌雅氏那身金黄的衣裳，那顶凤钿，想起自己今天拜下时心里的屈辱，还有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中犹如万蚁噬心。
　　她是大阿哥的生母，除了太子，这宫里唯有胤褆身份最尊，她才该是这后宫里最尊贵之人！
　　乌雅氏，德妃……
　　惠妃一遍遍咀嚼着乌雅氏的名字，咬牙切齿，如鲠在喉。
　　她想要做些什么，可如今宫中到处都是万岁的耳目，她不敢再像当年对付马佳氏那样做。
　　而且万岁待乌雅氏实在过于特殊，与当年待马佳氏完全不同。
　　惠妃投鼠忌器，怕万岁察觉到她的心思，失了万岁的信任和现在的地位，再害了儿子。
　　惠妃心中悔恨：“早知道……”
　　若早知道乌雅氏今天会爬到她的头上，她该趁着万岁没上心时早些动手的。
　　现在其势已成，万岁将乌雅氏护得死死的，她实在没有下手的胆量和能力了。
　　惠妃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块垒。
　　她得保持清醒，大阿哥还没开府，现在还不到时候。
　　乌雅氏再如何，她的儿子也不是太子，与她纠缠毫无意义。
　　笑得最欢有什么用，笑到最后才是最要紧的。
　　——“太子”才是她现在最该关心的。
　　惠妃攥紧身上的被子，想起之前家中悄悄递进来的消息。
　　“纳兰明珠……”
　　保清已介婚龄，如果真的能在指婚后出宫开府，再有了明珠的助力……
　　惠妃闭上眼睛假寐，她要好好想一想。
　　*
　　沈菡回到永和宫后，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脚底下这双花盆底给踢掉。
　　穿着这玩意儿一天，从膝盖往下一直到脚，连同小腿肚、脚踝，全都又酸又涨，快废了！
　　沈菡使劲儿捏着小腿肚：“去看看阿哥和公主怎么样了，让他们都早点洗漱，早点睡觉。对了，送热水进来，我要泡脚，顺便叫推揉妈妈来。”
　　紫裳：“是。”
　　双腿放进微烫的足浴桶中，她感觉整条小腿的毛孔都张开了，沈菡舒服地叹口气。
　　她这儿正捏着呢，前面的宫宴结束后，玄烨直接回了永和宫。
　　沈菡要起身，玄烨：“别起来了，躺着吧。”
　　他边洗漱边问：“今天宴饮累着了？”
　　沈菡摇头：“也没有特别累，就是太久没穿花盆底了有些不习惯，脚疼。”
　　玄烨收拾完靠过来，推揉妈妈见万岁盯着主子的脚看，不免有些紧张，一时没拿住手下的力道。
　　沈菡：“啊！”
　　推揉妈妈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主子恕罪！”
　　沈菡摆摆手：“没事没事，起来吧。”
　　她看推揉妈妈实在忐忑，只好让她先退下了。
　　玄烨拿过她的脚：“朕先给你捏两把，明天有空再叫人好好给你按吧。”
　　沈菡：“啊啊啊！”
　　玄烨：“……”
　　沈菡：“你这个劲儿太大了！”她这是脚又不是弓，能用拉弓的力气捏吗？每次给她捏都不注意。
　　玄烨无奈放轻力道：“这样？”
　　沈菡感受一下：“这样还行，不过手法还是比妈妈们差一些。你这是死力气，妈妈们那都是用的巧劲儿。”
　　玄烨好笑：“皇上给你捏脚，还敢提这么多要求。”
　　沈菡嘿嘿一乐没说话，玄烨也笑，扯过被子把两人一起卷进去。
　　自从回宫，玄烨就一直在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好不容易今天过完节回来看看她。
　　两人参加了一天宴饮，都没精力干别的，只能窝在被子里来回滚一会儿……
　　“不要碰那里，啊！”
　　“这不要那不要的，我看你明明挺舒服。”
　　“我才没有……嗯……”
　　***
　　结束后，沈菡鬓发散乱地靠在玄烨怀里打呵欠：“睡吧？好累呀。”
　　玄烨半眯着眼跟着打了个呵欠：“嗯，睡……对了，今天的宫宴怎么样？”
　　沈菡不解：“嗯？什么？”
　　玄烨看她：“穿朕之前给你的衣裳了吗？”
　　哦！
　　沈菡点头：“穿了，还戴了凤钿。”
　　整个人大变样了。
　　今天沈菡为了撑住这个贵妃的场子，拿出了自己毕生的演技。
　　得亏她还记得“华妃娘娘”那股范儿，自己不会还能模仿。
　　不过可能演得有点过，她觉得自己像个反派，都没人敢跟她说话了。
　　沈菡往他身上一躺：“一整天我都板脸端着架子，端得那叫一个累。”
　　华妃娘娘也不好干呐。
　　玄烨笑了，掐一把她的腮帮子：“还行，没砸锅。以后需要你这么端着的场合也不多，有这一回暂时够用了。”
　　虽然聪明的说不定能看出来她是装的，但聪明人也不需要震慑，真正要吓住的是那些心里没数的蠢货——越是蠢货，有时候犯蠢惹出来的祸事更大。
　　沈菡又打了个呵欠：“有没有用我是不知道，不过今天过后恨我的人估计更多了。”
　　想起惠妃今天看她的眼神……
　　虽然沈菡早就知道惠妃对她肯定没什么善意，但胤禛和大阿哥关系还不错，两人为着孩子，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
　　不过看今天惠妃的神情，大约这层虚假的和睦也维系不了多久了。
　　只是苦了胤禛……
　　玄烨无奈摇头，这种话也敢明目张胆的说，真是拿她没办法。
　　玄烨把两人身后靠着的枕头拿出来摆好，拉着她躺下睡觉：“行了，别想了，你就是不这么着，该恨你的也不会少恨你。”
　　沈菡：“……”并没有感觉很安慰。
　　玄烨翻身搂着她闭上眼：“难道不是？就算今天你对她们笑脸相迎，温柔和蔼，她们也不会转头喜欢你。”
　　沈菡贴着他想了想……有道理。
　　只要皇上的心还在她这儿，不管她是温柔可亲还是骄横跋扈，那些想得宠或是想要权势的女人都会恨她入骨。
　　想招人喜欢也容易，她把皇上推出去分给别人不就行了，那她们一定会爱死她的。
　　沈菡搂住他闭上眼睡觉：“那她们还是恨死我吧。”
　　她才不给别人呢！
　　玄烨闭着眼睛一笑，把她的长发顺到背后，揽着她睡了。
　　……
　　作者有话说：
　　慈宁宫宫宴参考《清代后妃宫廷生活》。


第131章 利益
　　◎各有选择。◎
　　钟粹宫。
　　荣妃带着女儿回到宫里, 看她不顾仪态总是左右晃动脚踝，疑惑地问她：“怎么了，脚不舒服吗？”
　　和卓到榻边坐下, 把花盆底脱掉，忍不住抱怨道：“我好久都没穿这个鞋了, 没想到今天再穿竟然这么不习惯, 以前我都没发现这鞋原来这么不舒服。”
　　荣妃不解：“你在园子里一直没穿过吗？”
　　和卓想了想, 摇头：“没穿过。德贵妃一直只穿普通宫鞋和小靴子, 给我们送来的也都是便鞋。她整日带着我们满园子蹓跶，说穿花盆底不方便还累脚，没事穿那个干什么。”
　　一开始她们是有些不习惯的, 宫里的主子为了显示身份平日都爱穿花盆底。走路款款细步，身姿挺拔摇曳, 更显气质。
　　但和卓现在回忆一下, 发现德贵妃从不在意这个。她在园子里这么久，从没见德贵妃穿过一次花盆底。
　　她更喜欢穿着平底鞋陪着雅利奇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满园子玩。
　　她们跟着穿了半年慢慢也习惯了，现在突然又穿上这花盆底，竟感觉前后左右都不舒服，好难受。
　　荣妃一愣, 看看自己脚下已经和家常便饭一样习惯的花盆底……
　　和卓注意到额娘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连忙起身道：“额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荣妃回神，温柔一笑：“没事, 额娘没多想。你……德额娘说得对, 鞋子就是该挑舒服的穿, 怎么能专拣又硬又膈的呢……”
　　只是她今日看乌雅氏的样子，还以为她与从前不一样了，现在看来，大约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和卓想起这事也很疑惑：“德贵妃今天看起来好奇怪，怎么那么个打扮。而且一直板着脸，瞧着怪吓人的。”
　　她们从畅春园回来才几天，走的时候德贵妃还好好的呢，怎么说变就变了？
　　荣妃也没法跟孩子解释后宫里这些事：“许是有什么缘故，大约过段时日就好了。”
　　荣妃叫人来给女儿捏脚，坐在榻上第一次问起女儿在畅春园的生活。
　　和卓早就想把园子里的趣事说一说了。但碍于额娘和德贵妃之间复杂的关系，额娘不问，她也不敢提，生怕伤额娘的心。
　　荣妃问完见她面上犹豫，摸摸她的肩膀：“额娘不介意，你德额娘在园子里对你们照顾良多，额娘感激她还来不及呢。”
　　和卓松了一口气：“园子是真的好漂亮，有许多许多好玩的地方！我和姐妹们每天都是大清早就起来了。有时候会到湖上去坐船吃早膳，有时候我们去山上看日出，一玩就是一整天。贵妃不限制我们去哪里，有时候还带我们去北边山脚的马场跑马。阿玛都夸我的骑术现在越来越好了！”
　　她在园子里既不用学汉书，也不用做针线，每天就是玩玩玩。
　　偌大的畅春园随她们穿梭游赏，踢毽子、跳大绳、骑马射箭、看舞戏杂耍，她这辈子从没这样自在过。
　　荣妃看女儿说起园子灵动的眉眼，心中既愧疚，又安慰。
　　愧疚自己给不了她这样的生活，安慰……当初她没有看错乌雅氏的为人，没有选错路。
　　至少这些年，和卓与胤祉是真的得了永和宫许多关照，也得了皇上更多的瞩目关怀。
　　单凭这一点，再多的苦楚她也咽得下去，她也确实欠了乌雅氏……纵现在屈居人下，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
　　翊坤宫的宜妃同样面对着这样的选择。
　　若是为着自己，那真是怎么嫉妒怨恨乌雅氏也不为过。
　　可皇上把所有的孩子都拢去了园子里，园子偏偏又归乌雅氏掌管。等于说她们的孩子都在乌雅氏的眼皮子底下，过得好与赖都是人家说了算的。
　　五阿哥胤祺这次在园子里是头一次和兄弟们一起住，每天跟在哥哥弟弟身后跑来跑去，原本有些软糯的性格变得开朗大方了许多，回来后嘴里说的都是他在园子里玩的这个那个。
　　宜妃看看还不太懂事，一个劲儿念叨“在德额娘那里吃到了一个叫鸡米花的东西，特别好吃，额娘你也给我做”的五阿哥。
　　再看看瞪着双大眼睛，很快说不定也要到园子里去住的九阿哥，真是一口郁气梗在心头，吐不出，咽不下。
　　——皇上可真是好手段！
　　阿玛曾说，皇上最擅长的一手就是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现在他拿住了她们的死穴，让她们再不能动弹分毫，纵心中有再多的苦涩不平，面上对乌雅氏却只能继续逢迎巴结。
　　宜妃心中复杂难言，只恨被皇上这样万般维护，事事周全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
　　后宫因此产生的异动沈菡当然有所察觉，听说惠妃第二天就召了大阿哥去说话……
　　沈菡心里忐忑，忍不住将胤禛叫来，想着嘱咐嘱咐他。
　　胤禛现在住在东所，学业繁忙。宫中不比园中逍遥，沈菡母子的一举一动都很引人瞩目，所以没有大事，她一般很少去打扰胤禛。
　　胤禛很久没见额娘和弟弟妹妹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特别高兴：“额娘！我们吃火锅吧？”
　　在东所只有他自己，吃火锅摆上一堆菜他自己却吃不了多少，也没有氛围。
　　沈菡当然都依他：“好，晚上咱们就吃火锅，不过你的肠胃不敢吃辣的，咱们吃鸳鸯锅，你可以吃骨汤的。”
　　胤禛：“……额娘你怎么还记着呢？”这都多久了。
　　沈菡掐了一把他因为抽条长个儿已经没多少肉的腮帮子：“当然记得，别以为额娘不知道，你是不是让膳房给你做辣菜吃了？”
　　胤禛揉揉脸，这么大还被当小孩子让他怪不好意思的：“他们都不听我的。”
　　东所的膳房虽然不归沈菡管，但沈菡让人过去传过话——谁敢给四阿哥乱吃东西，她绝不轻饶！
　　以“德贵妃”现在的圣宠，膳房没人敢不当回事。
　　沈菡：“那你真的就一点儿没吃？”她才不信他能完全忍住。
　　胤禛犹豫了一下，不能和额娘说谎：“……我就夹了大哥和三哥的几筷子菜尝了尝。”
　　提到兄弟……沈菡有些卡壳。
　　胤禛见额娘突然不说话，不解道：“怎么了额娘？”
　　沈菡摇摇头：“没什么，你一向知道克制自己，偶尔夹那么一两筷子也就罢了，绝对不许多吃听见没？”
　　胤禛点头：“额娘你放心，我有数的。”
　　母子两人在屋里叙话，胤禛问沈菡叫他来可是有什么事——额娘在宫里的时候很少主动叫他来。
　　沈菡看着儿子青涩的面庞，心中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没事，额娘就是想你了，胤祥和雅利奇也整天念叨哥哥，你带他们去御花园转转吧。对了，顺便去给你成额娘请安，把胤祐也接上去玩玩，过阵子额娘迁居承乾宫，离得远了，你们兄弟许是要好些日子见不着。”
　　胤禛：“好的，额娘。”
　　胤禛出去后，沈菡坐在位置上发呆，紫裳送完阿哥回来，见主子还干坐在椅子上不动：“主子？”
　　沈菡回神：“他们去的人多，叫季纶跟去看着。”
　　紫裳：“主子放心，季纶已经跟去了。”
　　沈菡：“嗯，对了，四阿哥想吃火锅，你让小东子去膳房提前准备起来。”
　　紫裳：“是。”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沈菡轻轻揉着太阳穴想事情。
　　还是不要提了吧……
　　他们兄弟现在关系还不错，何必让后宫这些事提前影响孩子的心性，能多好好相处一天，将来……就多一天的情分。
　　晚上玄烨回来后，一家人久违地一次吃了次火锅。
　　雅利奇含着小勺子，看着鸳鸯锅里的红油眼馋：“额娘，这个是不是很好吃啊？”
　　胤祥傻不愣登接了一句：“这个可好吃了！”
　　他最、最、最喜欢红油辣锅啦！
　　涮牛肉，涮小羔羊，涮鸭肠，涮毛肚！
　　火锅就是要辣的才好吃！
　　胤禛看着自己眼前寡淡的骨汤涮羊肉：“……”弟弟肯定不是故意的。
　　雅利奇：“那我也要吃！”
　　玄烨：“……”儿子有点欠揍。
　　沈菡：“……”儿子肯定不是故意的。
　　雅利奇已经对辣椒向往很久了，她经常和父母一起吃饭，虽然大家顾忌着她很少点特别香的辣菜，但总会有的。
　　以前她年纪小好哄骗，但现在她已经越来越觉得这肯定是个好东西了。
　　玄烨见女儿眼巴巴地怪可怜，询问地看沈菡：“要不……就给她尝一口？”
　　沈菡犹豫：“我是怕她吃上瘾，到了十几岁脸上容易鼓痘子。”
　　万一留了痘印痘坑，这里又没有医美，姑娘长大会爱美了，后悔都没法治。
　　雅利奇听懂了：“我不怕鼓痘子！额娘你就让我尝一下吧~”
　　沈菡想了想，和她打商量：“额娘可以让你吃一点，但你要适度，以后额娘说不能吃的时候你要听话，能做到吗？”
　　雅利奇拍胸脯：“我肯定能做到！”
　　好吧，沈菡涮了一筷子牛肉，又用芝麻酱蘸掉了大部分辣椒才递给她：“吃一点点试试，第一次吃多了可能会受不了。”
　　雅利奇高兴地一口吃进去，结果瞬间被辣得大哭：“六哥骗人！”
　　胤祥两眼无辜……
　　玄烨和沈菡手忙脚乱端水给雅利奇漱口，连带哄孩子。
　　胤禛：“……”骨汤涮肉吃习惯了也是挺好吃的。
　　*
　　索额图府。
　　此次颁金节宫宴，不止是后宫因为“德贵妃”的亮相有所异动，各福晋命妇也在宫宴上见到了“声势煊赫”的德贵妃，回家后自有一番说法。
　　其中，当然是赫舍里家震荡最大。
　　常泰紧皱着眉头：“叔父，你说皇上会不会？”
　　索额图没说话，在屋里来回踱步思量着。
　　常泰着急：“我看皇上待这位德贵妃实在不同寻常。不但给她晋贵妃，竟还给乌雅家抬旗，万一和当年的孝献皇后一般……”那还有太子什么事儿啊！
　　索额图烦躁道：“行了，你安静会儿！一点儿小事又急得上火。贵妃怎么了？她就是再贵，她也不是皇后。仁孝皇后那是皇上的原配正宫，太子是国朝的元嫡之子，地位稳如泰山。皇上是明君，什么时候为着一个女人动摇过朝局？”
　　常泰不明白他这底气哪来的：“她今天不是皇后，保不准以后不是皇后。”
　　什么元后、继后，嫡出、庶出，那都是他们汉人的讲究，在满人这算个屁！
　　真要是讲究这些，这江山根本轮不到当今坐。
　　索额图懒得跟他解释，贵妃已经封了，抬旗也已经抬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他们还能冲到宫里去把贵妃杀了？
　　琢磨一下这事他们是不是也能从中谋取些好处才是真的。
　　常泰不解：“咱们？与咱们有什么好处？”
　　索额图斟酌片刻：“明天你去把高士奇叫来。”
　　高士奇乃是一杭州籍生员，因自幼家贫，考过乡试后无力深造，又不甘于贫贱，上京寻找出路。
　　后因书法得到索额图的赏识，成为索额图的幕宾。
　　索额图一直想在南书房安插自己的亲信，顺便拉拢南派汉人，得高士奇后如获至宝——皇上最喜擅书之人。
　　高士奇在索额图的推荐下得以通过“杂途”进入官僚阶层，后一路扶摇之上，竟能与张英一起供职南书房。
　　但与张英不慕权势，不涉党派不同，高士奇与王鸿绪、徐乾学结成了以徐乾学为首的“南方派”。
　　相比以明珠为首，成员囊括满汉大臣的“北方派”，“南方派”的成员几乎完全是汉族文人。
　　索额图皱着眉仔细思量，太子出阁这事儿已经拖了好些年，趁着贵妃情势正热，皇上前些日子又刚提拔了徐乾学入南书房，南派势力大增，正是提及此事的好机会。
　　太子只有出阁，地位得到正式承认，有了与朝臣接触的机会，才算是真正踏出成为“太子”的第一步。
　　否则，他不过是个有着太子名头的皇阿哥罢了……
　　作者有话说：
　　政治斗争的过程、前朝的一些事件、大臣的履历，是作者汇总串联了各种文献中的记录后，自己做出的推断和剧情设计，与明面上的百度或正史记载有出入，也不代表真实历史一定如此。


第132章 消息
　　◎情势骤变。◎
　　比起蠢蠢欲动的赫舍里氏, 同样有先皇后和阿哥的钮祜禄家却如老僧入定一般安稳。
　　并非钮祜禄氏没有想法，只是承恩公法喀还年轻，今年才二十二, 宫里的僖贵妃是那么个脾气性子，根本指望不上。十阿哥又还没断奶, 能不能站住还两说。
　　再说了, 就算钮祜禄家真有想法, 那也不是先冲着乌雅家的贵妃去……
　　*
　　永寿宫里, 妮楚额确实没有其他人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妮楚娥结束宫宴回宫后只有一个想法：“嬷嬷，我今天做的没什么不妥吧？”
　　寿嬷嬷：“没有，主子做得很好。”
　　妮楚娥放松下来：“那就好。”
　　不过想起今天见到的德贵妃, 妮楚娥有些忐忑：“德贵妃，看起来有些厉害。”
　　以前她觉得德妃还是挺温柔和善的, 为什么成了贵妃突然变了呢？
　　皇上最喜欢德贵妃, 万一德贵妃不喜欢她，针对她怎么办？
　　寿嬷嬷安慰她：“没事, 德贵妃平日住在园子里，跟咱们犯不着。
　　妮楚娥虽然心思单纯，但脑子转的并不慢：“跟我是犯不着，可是其他阿哥平时都住园子里, 将来胤俄也会住到园子里去吧？”
　　那不就在德贵妃眼皮子底下？
　　妮楚娥别的都不在意，只在意胤俄, 她在屋里转着圈想心思：“德贵妃管着园子里的饮食起居……嬷嬷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她送些东西去，亲近亲近, 也好让她将来待胤俄好一点？”
　　寿嬷嬷犹豫道：“主子, 您与她都是贵妃, 咱们钮祜禄家也远非乌雅家可比，您主动逢迎她，不太合适。”
　　妮楚娥却不这么想：“可是额娘不是说，皇上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吗？那既然皇上最喜欢德贵妃，当然是她的地位比我高。而我现在又有求于她，巴结她不是应该的吗？”
　　寿嬷嬷哽住，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
　　妮楚娥心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家里一直是这么教她的——什么都不如皇上的心意要紧。她嫁给皇上后，出嫁从夫，怎么样能让皇上更高兴，她就该怎么做。
　　妮楚娥心里根本没有“嫉妒”这种想法，反倒生怕德贵妃不喜欢她，连带着皇上也对她不满。
　　——她可绝对不能让皇上不满啊！
　　寿嬷嬷无言以对，最后只能道：“主子说得对。”
　　罢了，只当为了小阿哥吧。
　　什么骨气地位家世的，有什么要紧。她现在什么也不求，只要两个主子平平安安就行了。
　　*
　　颁金节一事后，“德贵妃”乌雅氏和乌雅家确实在京中火了，听说乌雅家每日宾客迎门，流水一样的拜帖和礼物，一趟趟地往大门里递。
　　沈菡怕乌雅家有什么不妥，特意让季纶下值的时候回去传信，命他们“看紧门户”。
　　季纶回来道：“主子放心，家里都知道事关紧要，老太爷道家中一直在严令族人谨守本分，绝不敢仗着主子在外胡作非为。”
　　沈菡虽有原主的记忆，但毕竟不是原主，又从没真正见过乌雅家的人，实在不敢给他们打包票。
　　还没等她细问，季纶又道：“而且威武大人早先不小心坠了马，家中正紧着给大人调理身体，也无暇顾忌其他。”
　　沈菡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进宫来报？请太医了吗？”
　　季纶：“回主子，是上个月的事了。夫人道原本私下请了张太医，但许是太医之后回禀了皇上，皇上立马就遣了黄院判过去。亏得治疗及时，虽当时有些凶险，但现在除了右腿还有些行动不便，已经没有大碍了。乌雅家前日刚接到皇上送去的人参等赏赐，大约是以为皇上告诉您了，就没再往宫里传讯。”
　　沈菡听说已经好了，松了一口气，等玄烨来的时候她问起来。
　　玄烨：“哦，这事儿……朕是想着等你阿玛彻底痊愈再告诉你，免得你跟着提心吊胆的着急。”
　　他揽过她：“朕昨天刚问过黄升，腿上那点儿伤现在也不甚碍事，治疗得及时，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沈菡：“那改天我让人往家里送些东西，阿玛坠马这么大的事，我却不闻不问，阿玛该难受了。”
　　玄烨：“放心吧，朕之前让人代你去问过好几次，东西也都赏了。”
　　他怎么会让她担上不孝的罪名，再引来些风言风语。
　　好吧。
　　沈菡虽有些埋怨他不告诉她，但，这话也没法说。而且既然他都想得这么周全了，这事儿就只能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聊起乌雅家，玄烨想起一事，问沈菡：“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沈菡一愣，不明所以地看他：“是……是有个妹妹。”
　　乌雅氏的兄弟姐妹在这个时代来说，绝对属于少数。
　　玛法额森只有两子，已是罕见。
　　乌雅氏的阿玛威武更是只有独子白启和三个女儿。
　　玛禄是长姐，二妹比她小四岁，康熙十五年参加内务府选秀，彼时沈菡已经成为宠妃，二妹得以撂牌子回家自行聘嫁。
　　三妹玛颜珠比她小十岁，康熙九年出生，今年正好十五岁。
　　咦？
　　沈菡反应过来，十五岁，已介婚龄……
　　玄烨点头：“明年是大挑之年，乌雅家既已抬旗，你妹妹的年纪当在应选之列。”
　　大挑。
　　沈菡心里一紧。
　　大挑三年一选，但之前朝廷又是平三藩又是国丧，大挑从康熙十年后就停了，一直是自行聘嫁，直到三藩平定后，康熙二十二年才恢复了大挑。
　　当时玄烨只给宗亲王公和一些大臣之子指了婚事，自己并没有留牌子，这次……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脸色，把心思放回妹妹的身上：“是，玛颜珠现在该是参加大挑了，你的意思是……”
　　要给她指婚吗？
　　玄烨点头：“朕心里已有打算，僖贵妃的七弟阿灵阿今年也是十五岁，朕想着年岁相当，把你妹妹指给他为嫡妻正好。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给你家里知会一声，朕也会和承恩公府打个招呼。”
　　沈菡很惊讶，把她妹妹嫁到钮祜禄氏？
　　紧接着她就明白了，和戴佳氏那事儿一样，玄烨希望两家联姻。
　　沈菡有些犹豫，钮祜禄氏可不是戴佳氏，人家真的是朝里数一数二的顶级军功豪门，牛气得很。
　　乌雅家连戴佳氏都比不上，她的庶妹加到钮祜禄氏……能过好吗？
　　阿灵阿可是遏必隆第三任继妻巴雅拉氏的嫡出儿子，论出身其实比现任承恩公法喀还要高。
　　玄烨解释道：“此事朕自有打算，你放心，不会亏待你妹妹的。”
　　钮祜禄氏和戴佳氏不一样，不会因为一个联姻就变了立场，不过能给她和孩子多添一重保障也是好的。
　　有了这层亲戚关系，多少也是个顾忌，总比没有好。
　　而且，他对钮祜禄家还另有安排。
　　不过这其中的瓜葛太复杂，玄烨没多解释，沈菡自然也不会深入询问。
　　大挑如何给秀女指婚是国事，玄烨给玛颜珠指婚阿灵阿，虽然主要原因是为了她好，但其中肯定也还有其他的一些考量。
　　沈菡现在已经渐渐明白，爱新觉罗搞这个八旗选秀，并不是单纯为了给皇帝选妃。
　　而是为了掌握满洲八旗包括宗亲勋贵、内务府三旗的婚姻自主权，继而扩大皇室在八旗的影响力，让八旗对皇家、皇帝形成凝聚力和向心力。
　　很简单的一个手段——满洲待选的姑奶奶们在大选前不必跪亲长，不必跪任何人。因为她们将来可能成为皇妃甚至皇后。
　　单只皇室预备身份赋予她们的天然地位，就足以令秀女们从懂事起就对皇家充满向往……
　　而沈菡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玄烨之前说年底举行贵妃的册封礼，是最好的时机。
　　——大选需要提前一年开始准备，由各旗都统衙门按照户籍档案，将所有满洲、蒙古、汉军旗分佐领下人符合条件之女造册呈递，咨询户部。
　　然后由户部呈于皇帝，请旨决定挑选日期。
　　日期决定之后，再由户部行文到各旗都统衙门，准备挑选各项事宜。
　　中间各种流程十分繁琐。
　　而这次大挑的预备流程启动后，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条消息——皇上要在明年的秀女中，为太子和大阿哥择选嫡妻。
　　京中哗然！
　　比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宠的贵妃，太子妃、未来皇后的位置显然更值得他们关注。
　　满洲勋贵群情涌动。
　　*
　　佟家。
　　佟国维听到消息后就有些意动，立马过来找兄长佟国纲商量：“咱们家与太子年纪相当的女孩子也不少，未尝不可一博！”
　　佟国纲琢磨：“咱们家是汉军旗，别的不论，只看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这太子妃估计得从满军旗里出吧？”
　　佟国维差点让他这不会拐弯的脑子噎着：“哥，咱们家原就系满洲出身，不过是开国那会儿没那么多讲究才划进了汉军旗。这会儿和那会儿可不一样，汉军旗现在差满军旗多少？咱们早就该请归满洲了！”
　　佟国纲两眼一亮：“请归满洲……”
　　这倒是他之前没想过的法子。
　　皇上登基后倒是给佟家抬了旗，但也只是把孝康章皇后一系从汉军正蓝旗抬到了汉军镶黄旗。
　　若是请归满洲镶黄旗……
　　佟国维：“家里这么多女孩子，若真能归满洲，以后前程可就都不一样了。”
　　旁的不说，以他们家的地位，这么多皇子，皇子福晋总能捞一个吧，太子妃也未必没有机会！
　　佟国纲让他说得有些头脑发热，在屋里转着圈激动道：“你说得对！我这就给皇上上折子，皇上必定不会驳我！”
　　佟国纲才是佟家的族长，这等大事，还是得他上折子才行。
　　佟国维：“那哥你可得尽快，太子选妃这事儿一传出来，我估计意动的人家不在少数。咱们能想出这法子，旁人不见得想不出来。这要是奏请的人太多了，保不准皇上一块儿都给否了。”
　　佟国纲不屑道：“他们想出来就让他们上，他们也配跟咱们比。皇上否了谁家，也不会否了咱们家！”
　　佟国维一笑：“这倒是。”
　　……
　　叶克书见佟国维回来，连忙迎上去：“阿玛，大伯同意了吗？”
　　佟国维点头：“同意了，我估摸着照他那个急脾气，不出两日就会上折子。”
　　叶克书松了一口气，高兴道：“那就好，若是赶在报选之前批下来畩澕獨傢，大妞、二妞都还赶得上明年的大挑。”
　　佟国维看一眼儿子，摇摇头没说话，自己走到桌前坐下。
　　叶克书不明所以，连忙上前倒茶：“阿玛，可是有什么不妥？”
　　佟国维捧着盖碗品茶，慢条斯理道：“你这个脾气，不大像我，倒跟你大伯像得出奇。”
　　性子直，脑子也缺根弦，人家说什么信什么。
　　叶克书摸不着头脑。
　　佟国维说他：“就算请归满洲的事儿成了，这太子妃也不见得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你说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其实要照佟国维看，若皇上真要选太子妃，佟家纵归了满洲，中选的几率也极小。
　　叶克书：“啊？”那干嘛还要请归满洲。
　　佟国维懒得给他解释，子不类父，奈何奈何。
　　*
　　在京中为了“太子妃即将诞生”振奋不已的时候，玄烨紧接着又扔下了一个大炸弹——文华殿修缮工事即将竣工，拟于明春举行经筵大典，令太子正式出阁读书。
　　宛如热炭之上浇了满满一桶热油，让京中的情势更为火热。
　　此时，距离康熙十七年，詹事沈荃第一次提及太子出阁一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
　　作者有话说：
　　1、德妃其父去世于康熙二十四年十二月，蝴蝶了。
　　2、佟国纲、佟国维兄弟性格参考《康熙皇帝一家人》。
　　3、《清代后妃杂识》载，玛颜珠其实是德妃二妹的名字，嫁给阿灵阿的那个妹妹名字不详，这里换一下。威武也不一定只有三个女儿，但目前考证到的就是一子三女。
　　4、康熙和太子之间的事很复杂。


第133章 博弈
　　◎初现端倪。◎
　　朝中遗留有许多前明时期的汉官, 而以明朝祖制，东宫出阁读书讲学，举行经筵典礼, 才意味着东宫的地位得到正式承认。
　　是以太子出阁一事一直是赫舍里家和朝中汉臣们关注的大事，时不时就要寻个由头提起来, 给玄烨上折子。
　　康熙十七年时, 沈荃甫任詹事之际, 连疏以上, 言青宫在于豫养，引经据典地暗示玄烨，明朝孝宗太子及世宗太子出阁之时, 年龄皆是四岁。
　　——彼时胤礽正是将满四岁，虚龄五岁。
　　沈荃此人, 乃是顺治九年的探花郎, 他与董其昌是同乡，自幼即倾慕董书, 书法极得董书的笔法特点与风神。
　　因沈荃善工书法，很快便得到了玄烨的赏识，得以到内廷论书，并教导玄烨习字。
　　十六年玄烨建立南书房, 召侍读学士张英、高士奇等人‘常侍左右，讲究文义’时, 沈荃便在其列。
　　沈菡对这个人印象还挺深的，因为玄烨曾在教她习书时提到过这人很多次，对他的评价很好, 说他的书法‘美好’, 他又姓沈, 很好记。
　　玄烨当时给沈菡看沈荃之前入懋勤殿时写下的一些卷轴。
　　有‘忠孝’、‘光明正大’等大字，也有《千字文》《百家姓》等文章，玄烨留下了很多他的作品，可见对此人的书法十分满意。
　　玄烨：“此人书法遒劲，想来专心习书已经有些年故。朕曾给他看过许多宫中珍藏的晋唐宋元名家的手迹，他对此颇有些独到的见解。”①
　　玄烨对董字的情有独钟，不得不说也有当年跟随沈荃习书受到的影响。
　　这样一个天子近臣，甫任詹事便上疏请太子出阁，朝中群臣无不以为是出自玄烨的授意。
　　于是拥护正统的汉臣和赫舍里家群情汹涌，纷纷附议。
　　索额图当时觉得此事十拿九稳：“吴三桂一日不死，皇上不管如何外示优游，内里必定心焦似焚。”
　　而此时皇上若想要收拢汉族士人，太子出阁当是极大的一步好棋，正可彰显朝廷承奉中原正朔之心，比之前在全国征召博学鸿儒更为有效。
　　高士奇却不太有把握：“我看此事却未必，若真是皇上之意，提及此事的该是张英，而不该是沈荃。”
　　索额图一愣，皱起眉来，倒也有理……
　　此后事情的发展果然与高士奇所说相符，玄烨对沈荃的接连上疏根本不予理会，折子上只有三个字‘知道了’，再无余话。
　　之前附议的群臣宛如被泼了一缸冷水，瞬间安静下来。
　　明珠冷笑：“索额图这是利欲熏心，昏头了。”
　　沈荃一介汉臣，不甘只以书法幸进，变着法儿地想要出头也就罢了。
　　索额图身为后族，一个满臣却和汉臣搅和在一块儿，现在竟还想把太子交到汉臣手中，皇上断不能忍。
　　明珠一派多为满洲勋贵，以军功起家，很多人不像赫舍里家和明珠对汉学那么有研究。
　　这几日朝上为着太子出阁的事而喧嚣，多有人不明所以，跑来请教明相，太子出阁到底是个什么事？不就是读书进学，出不出阁有什么区别，汉臣这都是叨叨什么呢？
　　明珠给他们解释，按照以前中原王朝的传统，东宫出阁讲书对太子来说很重要，而且将太子托付于朝廷大臣教导，以后也无须皇上再分心旁骛，可以专心政事。
　　武勋世家现在汉化不深，大多数人家的做派还是偏向满洲的粗犷，很难理解汉人礼节章程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听完后不解道：“咱们是满人，做什么要从前明的祖制？”
　　明珠随口应付两句，没详细解释。
　　是啊，连一个粗汉子都懂的道理，索额图却不懂。
　　将太子交于汉臣之手教导，任其受汉风侵袭，脱离皇上的管控，皇上怎么可能答应呢……
　　皇上再怎么崇儒重道、欣染汉风，骨子里绝对是防汉甚于习汉。
　　皇上是他们满洲的皇帝，太子也只能是满洲的太子。
　　索额图想拉着汉臣给太子壮声势，却忘了太子这屁股底下坐的，可是他们满洲将士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佛伦：“我看皇上这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当时皇上不顾满洲祖训，毅然采纳汉制立了这位嫡皇子为太子，不过是为了应对吴逆的应激之举。
　　恐怕皇上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一个太子，竟会在汉臣中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吧。
　　不过也不怪索额图总想为太子拉拢汉臣。放眼望去，朝堂之上，除了那些倡导“正统”的汉人，有几个满洲勋贵认赫舍里家这“太子”？
　　明珠在庭中闲庭信步，随意道：“皇上既然已经报闻以对，此事咱们便不要再插手了，静观其变即可。”
　　佛伦点头：“不过索额图这次大概只是探路之举，一次不成，定不会死心。”
　　明珠：“那咱们就等着，看他还想怎么折腾。”
　　此事根本就是皇上的一个死穴，明珠轻轻一笑，利用好了，说不定哪天还能送索额图一程……
　　康熙十七年这次奏请最终不了了之，玄烨对于牵涉其中的一干人等都没有做任何处理，此后也依然怜爱关怀沈荃，康熙二十一年更是让他充任日讲记注官，每日陪皇上练字。
　　毕竟当时朝中的头等大事还是平定三藩，朝臣们很会看眼色，一见皇上并无此意，转头就消停下来。
　　*
　　康熙十八年七月，京师大地震。
　　刑部尚书魏象枢借此上疏：“地道，臣也。臣失职，地为之不宁，请罪臣以回天变。”
　　矛头直指索额图和明珠，弹劾其党同伐异，卖官鬻爵，徇私舞弊等诸多不法事。认为京师大地震乃是满洲勋贵多行不义，要求玄烨惩治索额图与明珠等一干身居高位的满洲重臣。
　　正当战火炽热，民间反清气焰高涨之时，朝堂内部的汉官借大地震一事，拉开了对满洲贵族以及在外八旗大兵的抗议热潮。
　　汉官们纷纷跟着上疏，指斥在外领兵的王公贝勒‘玩寇殃民’、‘越省购买妇女’、‘抢夺民间财物’……
　　左都御史宋德宜直言指责一众将领：“稍不如意，即指为叛逆！”
　　玄烨作为满洲统治者，受到了汉官空前的压力，双方几次交锋，事态一直绵延到康熙十九年仍未停止。
　　沈荃不以弄臣自甘，感奋当时形势，上疏请求停止将人犯全部发遣至乌拉一事，竟为汉臣推波助澜。
　　沈荃：“从来发遣人犯原分远近，现今一概将其发往乌拉，恐与皇上的好生之心不符。”
　　当时已经近三年不雨，朝野议论纷纷，九卿竟从沈荃之意，局势更难控制。
　　玄烨内外交困，身心俱疲。
　　佛伦急得团团转：“我看皇上兜不住了，恐会弃车保帅……”
　　朝堂中满汉对立浩浩荡荡，已经影响了朝局的稳定。
　　皇上心里，现在头等的大事是平三藩。
　　他原想护住满洲，结果现在事发至此，想尽快平息朝廷里的这次纷争，索额图和明珠必有一个要被舍弃。
　　索额图有太子，皇上要扶保太子，便只能舍弃他们这一方。
　　明珠心中亦是焦灼，比起太子的至关紧要，他一个小小的‘明相’可算不了什么。但不到揭盅，一切还没有盖棺定论，明珠也不想现在就放弃。
　　他静下心来细细忖度，他一向最明白圣意，总会有什么法子……
　　太子……
　　太子？
　　明珠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叫过佛伦：“你去把余国柱叫来。”
　　若是如此，倒也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
　　康熙十九年三月，眼见战事进入尾声，科臣余国柱突然上疏奏请，重提太子出阁一事。
　　索派和中立的朝臣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明白明珠一派为何提起此事。
　　不过此事对他们有利，虽觉必定有古怪，但他们总不能自己反驳自己，既已经被提起，他们自然只能跟着赞同。
　　玄烨这次并没有冷处理，反而很直接地答复了请奏的阁臣：“皇太子现在年纪尚幼，教以读书，必须严切教训，方为有益。但出阁讲书，俱属虚文。纵使皇太子在字句或是理解上有误，众人因为大礼所限，也无人敢于匡正，反而耽误太子的功课。”
　　内阁以为皇太子出阁讲读是传统，大典不可废。
　　玄烨却认为与其遵循这些典礼虚文，耽误真正的学习，还不如他自己严加教育太子。
　　面对阁臣的进逼，玄烨冷冷道：“前明倒是遵行典礼，但却无一精通学问的圣主。”
　　彼时‘魏象枢独对’引发的浪潮未平，玄烨是绝不肯屈从于汉官的压力，以明制令太子出阁的。
　　此事过后不久，索额图以‘病’解任，明珠一派权势日盛。

　　之后数年，有关东宫出阁的博弈反反复复，玄烨要么束之高阁，要么积极答复，之后杳无音讯。
　　三年前，朝臣再一次上疏催促，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次玄烨竟破天荒地没有持反对态度，反而赞同地认为太子基础已经打得不错，‘此时正宜讲书’。
　　朝臣们正要高兴，明珠出列道：“臣等尝思皇太子出阁典礼当举，但不便御正殿，以御别殿讲书为宜。目今文华殿尚未修建，似无讲书之所。”
　　玄烨点头：“卿所言有理，传谕工部，命即行起造，修缮文华殿，以备太子经筵之用。”
　　提议的朝臣面面相觑，此事有些突然，但这事儿也是应有之义，他们无从反驳，只好等文华殿修好再说。
　　没想到文华殿这一修，又是整整三年过去，其间数次有人想要催促工部，都被各种理由搪塞回来。
　　现在万岁终于松口了！
　　文华殿在数月之内便完成了几年都没结束的修缮工程，只待太子驾幸……
　　*
　　毓庆宫中。
　　胤礽收到消息，既高兴，又忍不住紧张：“叔公可还有其他话嘱咐？”
　　来人小声道：“索相道此次经筵大典对您至关紧要，殿下定要好好准备。特别是《四书》和《尚书》，万岁之前曾与朝臣夸口，道您已于四书、尚书略能成诵，还有书法，万岁爷最重书法，殿下……”
　　胤礽心里一紧，面上却要极力保持镇定：“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叔公，这些书孤早已烂熟于心，典礼当日，定不会令汗阿玛和朝臣失望。”
　　“是。”
　　来人走后，阿宝上前：“主子爷，可要传膳？”
　　胤礽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摆手：“现在吃不下，等会吧。”
　　胤礽到西暖阁的书房坐下，紫檀嵌玉花卉纹长桌上堆着整整齐齐的好几摞书，满蒙汉皆有，他的右手边还放着几本旧年收回的朱批奏折，是前几天汗阿玛刚拿给他看的。
　　胤礽习惯性地先拿起国语书……犹豫片刻又放下了。
　　经筵大典要讲书，必定是讲汉学，满朝的饱学之士都在看着他，他绝不能出差错。
　　胤礽转头拿起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尚书》，逐字逐句重新研读。
　　——他终于要出阁了。
　　胤礽感觉自己攥着书的手心在冒汗，可是心中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幼时胤礽不懂事，前朝朝臣的争议他接触不到，也不明白其中含义。但随着年纪渐长，索额图给他说了很多事，胤礽已经逐渐明白东宫出阁代表的意义以及此事对他的重要性。
　　他将从这毓庆宫走出去，正式立于百官面前，成为大清的储君。
　　*
　　玄烨扔下的两个消息在前朝后宫都引起了不小的激荡。
　　前朝因为东宫出阁而喧嚣沸腾，后宫的妃嫔有不少家中都有待选的姐妹，大挑的结果又与她们的利益息息相关，都对此十分关注。
　　在这种情况下，沈菡迁居承乾宫、册封贵妃的典礼不能说完全无人在意，但也已经无法与颁金节时受到的关注相提并论。
　　沈菡甚至有种她已经是‘明日黄花’的感觉。
　　明明她刚接谕旨的时候，宫里宫外还因为此事如临大敌，好像她马上就要成为下一个杨贵妃，下一个孝献皇后，即将开始祸乱朝纲。
　　但不过短短数日，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已经少了许多。
　　连带着乌雅家的情势都跟着降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史料、文献、百度等等。
　　①改写自康熙对沈荃的评价。
　　报闻以对，就是皇上朱批答复这事我知道了，再无二话。


第134章 贵妃
　　◎正式册封。◎
　　乌雅家今年刚刚从包衣旗抬出来, 以往家中女儿都只预备过小选，这还是头一次预备大挑。
　　大挑和小选要学的规矩不一样，全家上下都很紧张, 从接到大挑的旨意后就开始准备，生怕出了差错给宫里的贵妃丢脸。
　　沈菡怕家里不懂, 特意让人去紫芙家中传话, 让她帮着乌雅家在外头找两个好姑姑。
　　姑姑们自然不敢怠慢“德贵妃”的妹妹, 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教导玛颜珠。
　　方姑姑把剃过眉毛, 梳着乌油油一条辫子的玛颜珠推到塞和里氏面前：“太太瞧，这样如何？”
　　玛颜珠虽是妾室生的庶女，但样貌并不比沈菡差多少。再加上年轻面嫩, 看起来宛如初春海棠，清新倩丽。
　　不过眉毛剃掉只用螺带轻轻一扫后, 再加上简衣素饰, 多少压下了三分颜色。
　　塞和里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点头道：“我看这样不错, 打扮得太出挑不是什么好事。”
　　威武也撑着拐杖过来看女儿，见她这副扮相同样十分满意：“这样甚好。”
　　他嘱咐女儿：“大挑不是小事，里头的勋贵人家众多，你入宫之后切记要低调谨慎行事, 万不可招惹是非，给你姐姐惹祸。”
　　玛颜珠：“我记下了, 阿玛。”
　　威武统共一子三女，对哪个都很上心。塞和里氏不是个爱妒的人，且满人看重姑奶奶, 从玛颜珠懂事起, 塞和里氏身边就只剩这一个小女儿, 待她也是真的好。
　　原以为借着大女儿的光，小女儿也能和二女儿一样免选，指一个合意的人家。
　　没承想临了小女儿到了年纪，他们家竟得了抬旗这样天大的圣恩……
　　两口子看完女儿，回到内室叙话。
　　威武皱着眉头：“这次大挑实在热闹太过，听说京里抢姑姑都快抢疯了。亏得贵妃提前送了姑姑来，否则咱们只能摸黑儿去选了。”
　　塞和里氏有些犯愁，既担心皇上挑中新鲜的美人，忘了自家姑娘，又担心以小女儿的容貌，入宫后恐会碍着别人的眼：“太子妃之位旁人或许不会揣度，但太子侧妃的位子，也不知有多少人家眼热。我只怕玛颜珠这般样貌，加上贵妃……”
　　满人论亲对辈分可没什么太大的讲究，皇家的姻亲关系更加是一团乱麻。
　　皇上独宠德贵妃，猜测玛颜珠可能为太子侧妃，甚至为太子妃的都不在少数。
　　威武摇头：“这倒不至于。咱们家马上要和钮祜禄氏结亲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我估摸着该知道的人家应该都知道了。”
　　贵妃已经把皇上的旨意透给了家里，乌雅家上下谨遵谕旨，对皇上的安排毫无异议。
　　塞和里氏闻言却是一惊：“谁传的？”皇上虽有旨意，但没结束大挑之前，秀女可都是皇家备选，是不许私下栓婚的。
　　这个消息如今家里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连玛颜珠都不知道。
　　威武轻轻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没事，消息放出去比咱们两家知道还早一天，大约是万岁命人传的。”
　　塞和里氏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转头一想……塞和里氏惊讶地看着丈夫：“万岁让人传的？”
　　威武点头：“早前刚知道的时候，我还不明白万岁让人传这个做什么。等后来出了太子这事，我才反应过来。”
　　亏得皇上提前让人传出了旨意，不然以贵妃的宠爱，玛颜珠现在就是其他人家的眼钉肉刺啊！
　　那些想和太子扯上关系的能生生撕了他们家。
　　塞和里氏也想明白了，不过她高兴的不是这个：“原来万岁竟还有这层意思……”
　　万岁这样替乌雅家打算，这说明他是真的把女儿放在心上了！
　　塞和里氏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这下她可放心多了。
　　威武也忍不住长叹一声：“是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伴君如伴虎。
　　旁人看着德贵妃过得花团锦簇，哪里知道烈火烹油的难处。
　　两人叹一遍大女儿过得艰难，转头又聊起小女儿。
　　塞和里氏：“不知承恩公府那边是什么意思？”现在虽有消息，但谕旨未下，他们也不好私下联络那边。
　　以家世来讲，纵他们家抬了旗，与钮祜禄氏这等豪门也绝对是不匹配的。
　　阿灵阿前面的三兄法喀连继妻娶的都是仁孝皇后的胞妹，四兄彦珠娶的是皇贵妃佟佳氏的胞妹。
　　这都不是他们家能比的。
　　塞和里氏忐忑道：“我怕巴雅拉氏母子会有想法，万一待玛颜珠不好……”
　　威武单手轻轻敲着边几思量：“我倒觉得，巴雅拉氏未必不想要这门亲事。”
　　承恩公府现在也不太平，巴雅拉氏仍掌着中馈，自己的儿子却并非袭爵之子，巴雅拉氏心里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
　　*
　　巴雅拉氏当然有想法。
　　她现在虽仍掌着承恩公府的权力，但面临的压力很大。法喀娶了仁孝皇后的妹妹为继妻后，府里就再没断过纷争。
　　巴雅拉氏现在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外援，皇上这个指婚，对他们母子来说，指的恰是时候。
　　阿灵阿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放在现在，也是能当家做主的年纪了。
　　这些日子府里的权力相争，同样让他憋屈不已。
　　皇上递了消息让他娶德贵妃的妹妹，阿灵阿既高兴，也担忧：“额娘，贵妃再是受宠，也和仁孝皇后没得比，何况乌雅家……”刚抬旗的包衣人家，跟赫舍里家的势力更比不了。
　　真要争起来，他们哪来的优势？
　　巴雅拉氏却不那么看，她能在遏必隆死后顺利执掌公府那么多年，见识远非普通内宅妇人可比：“你这话错了，仁孝皇后从前再如何，那也都是老黄历了。人死如灯灭，旧人哪里比得上日日陪伴在侧的新人……”
　　皇上既然能把德贵妃的妹妹指进家世完全不相配的公府，可见这位贵妃在万岁心中的地位。
　　他们母子要争这爵位，旁的都没用，最重要的就是圣心！
　　说白了，爵位给谁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皇上心里觉得谁更亲近，爵位就更愿意给谁。
　　如今在皇上心里，与谁的情分更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仁孝皇后都死了多少年了。
　　巴雅拉氏说儿子：“去找人打听打听，看乌雅家的小格格平日都喜欢些什么。等人家进了门，你可得待媳妇儿好。”
　　巴雅拉氏心里思量，最好是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借机递个牌子进宫，与德贵妃亲近一二……
　　*
　　宫外的各种利益纠葛，离沈菡都太远了，她除了偶尔能知道点儿乌雅家的消息，其他的一概不知，也没空管。
　　京中为着“太子”和“太子妃”兴奋之时，沈菡正于内宫行贵妃的册封大礼。
　　整个仪式虽是为了册封她这个‘贵妃’，但需要她本人参与的流程很少。
　　册封前一日，册封使、副使要去太庙后殿、奉先殿袛告。至日质明，再往太和殿进行一系列仪式，这些都没沈菡什么事。
　　她要做的就是穿着贵妃的朝服，在宫内等着前朝的官员走完这一系列的流程。
　　内銮仪卫在永和宫外设了贵妃的仪仗，正殿里正中摆好了节案、香案，左右两侧还设了册案、宝案。
　　专为等着迎接沈菡的册、宝、节。
　　从早上一直等到快晌午，所有在场的人滴水未进，迟迟不见人来。
　　屋内还点着炭盆，沈菡穿着厚重的朝服，顶着大帽子在正殿坐着，整个人都在淌汗，妆都花了。
　　紫裳连忙轻轻用手帕给她擦了擦，顺便补个妆。
　　……
　　季纶昨天从里到外沐浴净身，换了一身崭新的袍子和皂靴，一大清早就在景运门着等着。
　　站的腿都快没知觉了，才等到册封正使和副使从太和殿出来。
　　正使西面，授节于季纶。
　　内銮仪校验完毕册、宝，奉册、宝随节一路到了永和门外。
　　终于到了！
　　沈菡扶着紫裳起身，出迎到永和门内道右侧，迎回自己的节、册、宝。
　　一切都在各个案上摆好后，众人退下。
　　沈菡就拜位北面跪下，女官出列，将册文和宝文宣读一遍。
　　宣读完毕读后，沈菡恭敬肃穆地行六肃三跪三拜礼，送走节，留下册宝，这才算结束整个仪式。

　　玄烨算着时间，仪式一结束就来了永和宫看她。
　　见她整个人大字型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沈菡轻轻歪了歪脖子，有气无力道：“累死我了。”
　　玄烨：“……”
　　玄烨好笑地靠过去：“大好的日子，怎么说这种话？”
　　沈菡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你敢信吗？我戴着那个大帽子在正殿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和腰了，全身都是麻木的。
　　玄烨无奈，伸手轻轻给她捏捏腿：“就这么一阵儿，你这是累着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沈菡累得打呵欠：“还好就这么一回，多来几回人都要废了。”
　　玄烨拿她没办法，人家都是恨不能多来几回，使劲儿往上升位份。
　　就她，给她好处还嫌麻烦。
　　玄烨：“晚膳用了吗？”
　　沈菡：“没呢，累得不想动。”
　　玄烨：“中午到现在一直没用？”
　　册封仪式下午才结束，午膳是肯定没法儿用的。
　　沈菡又打了个呵欠：“饿过劲儿了，想不起来吃什么。”
　　玄烨摇头：“多少还是得吃点儿，饿坏胃。”
　　他看她没心情点膳，只好自己起身出去吩咐常东：“去膳房叫膳，让他们上些开胃的吃食。”
　　常东应下，问万岁可有想用的膳点。
　　玄烨想想道：“上个燕窝五香鸭子热锅吧，做的清淡点。肉菜……烤盘黄羊肉片，撒上干料，做个香辣口的。再炒盘儿酸辣土豆丝，还有之前你主子刚想出来那个叫风味茄子的菜，也来一盘。”
　　玄烨细细琢磨有什么她爱吃的：“再煎个鲜虾饼吧，别忘了配上蒜泥，甜蒜也拿两头。用辣椒油清拌个小油菜，多加点儿醋。”
　　常东一一记下，又问万岁主食想用些什么。
　　玄烨：“之前上的那个百花烧麦不错，看看膳房今天备了没有，有就上那个。再加一盅鲜奶粥，切两个咸鸭蛋。其他看着上吧，也不用上太多。”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常东应下要走，玄烨叫住他：“对了，果子酒也来一壶。”
　　常东：“是。”
　　这一桌菜摆出来，烤羊肉和辣椒烧烤料那个味儿一出来，沈菡昏昏欲睡的馋虫立马来了精神，顿时感觉饿得不行。
　　玄烨见她抄起筷子就要奔着烤羊肉去，连忙盛了一小碗奶粥拦住她：“先别急着吃那个，喝口粥缓缓。胃空了一天，先吃这个容易伤着胃。”
　　沈菡乖乖接了粥喝完，肠胃确实舒服不少。
　　这一桌菜都是她喜欢的，有荤有素，有汤有菜，煎炸烤具备，沈菡饿了一天，吃得满足极了。
　　“你找来的这个羊肉品种真的好好吃啊，一点儿都不膻，又香又嫩，烤着拌着都很好吃。”
　　玄烨：“那明天让他们再炖个羊汤喝。”
　　两人边吃边聊，宫里的果子酒度数虽不高，但后劲挺大……
　　作者有话说：
　　参开文献：《清代后妃杂识》


第135章 迁宫
　　◎入住承乾。◎
　　酒温情热, 沈菡就着烤羊肉跟玄烨推杯换盏，不知不觉中喝了不少果子酒。
　　刚开始没觉着，但不多会儿后, 沈菡的脸上就开始飘起红晕。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 行为也慢慢不太受控制。她也不知是醉的还是高兴的, 拿着杯子看着玄烨发呆, 时不时还笑一笑。
　　玄烨在旁边端详了她一会儿, 心里一笑，凑近她道：“吃饱了吗？”
　　沈菡反应有些慢：“嗯？啊，吃饱了。”
　　玄烨小声问：“那咱们不吃了, 安置吧？”
　　沈菡虽然迷迷瞪瞪的，但脑子还有点儿意识, 隐约知道他这是想干什么。
　　她不太愿意：“我困了, 想睡觉。”
　　玄烨没想到她都醉成这样了竟还不上当，只好继续绕着圈儿地忽悠她。
　　来来回回绕了几个圈, 沈菡原本就泛懵的脑子更钝了，两眼渐渐迷离起来。
　　玄烨把她手里空了的酒盅放下，轻轻抱起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沈菡晕乎乎地在他胸前蹭蹭, 龙涎香的味道这样好闻，让人沉醉。
　　玄烨轻轻把她放到床上, 亲手卸掉她的钗环首饰，给她散开发髻，解开外衣……
　　沈菡觉得有些痒, 翻身拱到床角抱住被子。
　　玄烨从她的身后贴上去, 吻在她的耳后……
　　“嗯……”
　　她的酒劲儿彻底泛上来, 整个人被卷进欲望的漩涡里。
　　昏昏沉沉，起起伏伏……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了玄烨温柔的声音：“今天高兴吗？”
　　高兴吗？
　　沈菡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嗯……高兴的。”
　　玄烨轻柔地吻在她的唇上：“朕也很高兴。”
　　特别高兴。
　　***
　　……
　　第二天一早醒来后，沈菡感觉全身都像被车轱辘压了一样，那叫一个酸爽。
　　脑子里也嗡嗡乱响，头疼。
　　人喝醉酒其实没那么容易断片儿，实际上大多数人对醉酒后发生了什么都是有印象的。
　　但醉大了的时候，说话做事确实会不太受控制。
　　沈菡觉得她昨天晚上其实是有意识的，但那样的氛围和状态下，她好像还是不自觉被玄烨哄着说了很多……羞耻的话。
　　现在想起来……沈菡忍不住想要埋头，小酒怡情，大酒伤肾啊！
　　紫裳捧着烘好的衣裳进来，见沈菡双手扯着被子蒙住脸，疑惑道：“主子？”
　　沈菡掀开被子轻咳一声：“没事。”
　　她扶着老腰下床，下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细微的感觉，酸爽。
　　其实，如果，昨天晚上那种……偶尔来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有点累，但就，也还好。
　　沈菡面色红红的，想。
　　*
　　翻过这茬儿，册封仪式结束后，另一件事提上日程——沈菡要正式迁居承乾宫了。
　　搬家的日子恰逢年底，因为新年将至，里外本就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如今再加上搬宫这件大事，更加忙得不可开交。
　　紫裳盯着人一个一个从永和宫往这儿运箱子和大件：“手上都轻着点儿，慢点放。”主子的东西都是御赐的珍品，伤着碎了谁也赔不起，众人这一路过去都是仔细再仔细。
　　季纶指挥季泉一趟趟的在两宫来回跑着传话，没一会儿就遛的他一身汗。季泉脸上却毫无怨言，干的还挺起劲儿。
　　紫裳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副总管王金山突然被打发到了杂役上，季纶把他的干儿子季泉提拔起来先顶上了。
　　紫裳低头看底簿，太监的事不该她管，主子既然同意了，自然心里有数。
　　沈菡和福格一个管承乾宫那边，一个管永和宫这边，忙忙碌碌好几天才算把要搬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
　　福格拿着底簿挨个屋清点东西，防着有什么遗漏。
　　圆妞拿着册子过来：“主子，有一架黄杨木嵌玉小插屏和账对不上。”
　　福格接过来看，这件东西她有印象：“这该是二十二年贵妃生辰，易贵人送过来的贺礼，库里没有？”
　　近几年永和宫的账目沈菡陆陆续续都交给了福格打理，她的珠算学得极好，管账一把好手。
　　自从把理账这活儿扔给她，沈菡很久没为此头疼了。
　　圆妞摇头：“前后库房都找过了，没找见。”
　　福格细想想，她不记得这件东西有出入记录，她查账极仔细，按理说不该出这种纰漏。
　　福格吩咐圆妞：“你去承乾宫告知贵妃一声，顺便问问紫裳可有印象。”
　　还是小心为好，虽只是一件小插屏，但万一有人监守自盗，说明她们身边的人有漏洞，那事情就大了。
　　圆妞来问，沈菡一回想，记起来了：“哦，这事儿是我疏忽。前几日送青衿出宫备嫁，临送嫁妆才发现我原打算给她放嫁妆里的一扇青玉插屏竟有了裂，只得临时从库里找一件顶上。许是当时匆忙，忘了入底账。”
　　福格听后放下心来，不是自己人作乱就好。
　　*
　　承乾宫与永和宫的规制差不多。
　　正殿同样是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檐角安放着五个走兽，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内外檐饰龙凤和玺彩画。①
　　殿内的一榻一椅都是玄烨亲自布置的，这次风格与永和宫的清素高雅完全不同，一派温软奢华的样子，处处彰显着宠冠六宫的贵妃气派。
　　沈菡里外转着参观，屋内用的基本都是镶嵌家具，嵌玉的、嵌瓷的、嵌牙的、嵌螺钿的，各色图案纹饰，应有尽有。
　　沈菡印象最深的有两处。
　　一处是正殿的宝座间。
　　宝座间的围屏、宝座、脚踏、玉宫扇、玉香几等家具，皆是红雕漆嵌玉的工艺制成。
　　围屏边框饰以花卉纹，框内米黄地上以碧玉、白玉等，雕刻镶嵌有莲花、莲蓬、飞燕等图案。
　　屏帽式搭脑浮雕海水纹为地，凸雕正龙、行龙之身，或隐或现，呈深入浅出、上下翻腾之状，边缘勾出卷云纹，恢宏气派。
　　玄烨见她抚摸着围屏上的莲叶和莲花出神，不解：“怎么了？”
　　沈菡摇头：“没什么，只是见这莲花雕得真好。”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玄烨见她喜欢，挺高兴地道：“朕挑围屏时一见这套就觉得你可能会喜欢，特意让人配着围屏打了这套宝座。”
　　沈菡没明白：“嗯？为什么？”这件围屏有什么特殊之处？
　　玄烨：“你不是最喜欢莲花吗？”
　　沈菡一愣，她最喜欢莲花？她有和玄烨说过这个吗？
　　沈菡回忆半晌，只记得她好像说过自己喜欢梨花和海棠那种开得繁盛的花。
　　这次承乾宫的前院也移栽了一棵百年梨花树，想必开春后自有一番盈璨之景。
　　至于莲花，沈菡没有印象了。
　　玄烨：“之前在园子里咱们散步，你总往纯约堂那边儿去，朕看你天儿好的时候，午憩也爱在那，莲花开了后还天天过去赏。”以前满院子梨花开的时候，也没见她天天去，玄烨觉得她可能更喜莲花。
　　纯约堂那边儿有个莲花岩，四周水流环绕，兼有芙蕖，种着许多莲花。
　　夏日青莲盛开，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沈菡命人做了几张吊床，天气不热的时候有时会过去打个盹儿。
　　躺在清荷边，微风徐来，云高天淡，好不逍遥。
　　没想到玄烨竟会注意到。
　　沈菡低头摸着宝座椅背上栩栩如生的莲花图轻声道：“是啊，我最喜欢莲花……”
　　还有一处是东次间的木炕，这是沈菡与玄烨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
　　梢间与次间中间用一架巨大黄花梨边框嵌螺钿玻璃画座屏间隔开来。
　　沈菡目测这架座屏高度至少有三米，长是宽的两倍有余。
　　原本在房中放置这样一座高大的围屏定会使屋内显得压抑，但这架屏风的屏心采用的偏偏是玻璃画，透光度极好。
　　屏风共八扇，每扇四格，上面画着八种不同的花卉、游鱼、赏瓶，十分精巧。
　　沈菡纵在宫内见惯了好东西，这样工艺的屏风在紫禁城还是头一次看见。
　　冬日暖阳穿过窗棂照进屋内，被高大的玻璃屏风漫射开来，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这样好的手艺，细腻的材质，竟只用来给贵人们做屏风……沈菡问玄烨：“既然玻璃能做屏风，那能不能也用做窗户呢？”
　　玄烨一愣，这倒是从没想过。
　　沈菡：“我看这光照进来，让这玻璃一映，屋里显得亮堂多了。而且它这么透亮，又比纸窗厚，想必更暖和，不正适合做窗户吗？”
　　玄烨想想，觉得挺有道理，而且古时亦有琉璃窗的记载：“只是私密性不行，太过透亮，恐有歹人窥伺。”
　　沈菡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里头挂个帘子不就行了，床有床帘，窗也可以有窗帘啊。”
　　玄烨一琢磨，点头道：“这样也成，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过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玄烨和沈菡说这个事：“做窗户倒是可以，只是现今库里玻璃的余量不一定充裕，这不是咱们自己造的玻璃。”
　　这扇屏风用的玻璃其实西洋那边儿经水路贩入广东，广东督抚进上来的。
　　之前玄烨一直没想好这个能做什么，放在库里挺久了。
　　后来沈菡要迁宫，玄烨安排正殿摆设的时候，想起往日两人一直爱在东次间看书说话，她经常嫌屋里不亮堂，看书久了眼睛酸，这才琢磨着用这玻璃做扇屏风，既精巧又能给屋里提亮。
　　不过贡上来的玻璃这次已经差不多都用完了，他们自己现在虽然也能自己造出无色玻璃，但远不如这个平整、光滑。
　　玄烨：“朕倒是想着学他们这种技艺，但现在朕手里的西洋人对这种工艺都不太精通。”
　　之前玄烨就让人在全国搜罗其他入境的传教士，想教导皇子西学的同时，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多学习一些他们的先进技艺。
　　但此事一直不见进展，真正有学问的传教士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沈菡无奈，有财力、有人力、有物力，偏偏没有技术。
　　这也不是他们自己组一班工匠就能研究出来的事儿。技术的进步需要反复的实验和时间的积累，最重要的是要有理论基础。
　　凭空摸索，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工夫。
　　不过知道玄烨有这个心，沈菡真是高兴极了。
　　她也不明白历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她见到的玄烨对各种西洋知识和技术如饥似渴，恨不能全部山寨回来，一丝一毫都研究明白。
　　为什么康熙后期的朝廷反而到了那种地步呢？
　　还有晚清……
　　玄烨见她愣神：“你很想要这个玻璃窗户？”
　　也不是不行，他可以先让人去广东那边打听打听，现在海贸已开，说不定南边已经有新玻璃运进来了。
　　玄烨：“或者朕让内务府设个玻璃作坊，只是改进制法，应当也不是很难。”
　　仔细想想用玻璃做窗户确实是个不错的点子。
　　紫禁城屋内采光不佳，即便是白天，屋内的光线仍然十分昏暗。
　　玄烨平日在屋子里写折子时间久了，也觉得眼睛酸涩，最近视物甚至开始有些模糊。
　　若真是能自己生产玻璃，把所有屋子都装上，定能极大地提高采光。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沈菡心中却在犹豫，这件事她提出来对吗，这算不算蝴蝶？
　　只是玻璃，应该不要紧吧？
　　虽然改变令她害怕，可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又有些不甘心。
　　明明眼前有这样好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她站在国家最高决策者的身边，走到了能对他施加影响的地位。
　　只要她简单的一句话，微微拨动一下这个帝王的心弦，以他的开明、聪慧和灵活，说不定就能改变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参考文献：《故宫镶嵌家具图典》。承乾宫描述来自百度。
　　2、关于玻璃窗：
　　南北朝小说《世说新语》，唐朝《琉璃窗赋》均有对玻璃窗的记载。
　　康熙三十四年，康熙为了学习西方这种技术，让内务府设立了一个玻璃作坊，由德国传教士纪理安担任顾问，指导技术，仿西洋之法制造玻璃。
　　宫中真正使用玻璃，并且在北京富贵人家流行用玻璃制作的精致围屏，当是粤海关监督祖秉圭一手推动，使用的乃是广州进口的西洋玻璃。时在雍正七年至十年之际。
　　但中国首次见著于文献资料的玻璃窗记录其实是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安玻璃的地点是圆明园“观剧处”（高士奇《蓬山秘记》）
　　另外在康熙三十年左右，外国船只中也有玻璃做窗的记载。（屈大均《广东新语》描述外国船只“窗牖以玻瓈嵌之。”）
　　琉璃的称呼使用到明朝，这里采用《广东新语》的称呼。


第136章 人事
　　◎诸事纷杂。◎
　　沈菡并不清楚玻璃的制作工艺到底该怎么改进, 提不了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能对玄烨想建玻璃作坊的事情表示一下支持，剩下的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沈菡想了想觉得有件事她是可以提一下的：“我觉得这东西不一定只能用来做屏风和窗户, 说不定还有些别的用处，是不是该让人研究一下, 看能不能多发挥一下它的长处。”
　　这么多的人力物力, 说不定真有那么一两个人才, 能研究出来眼镜、望远镜什么的？
　　玄烨点头：“朕也这么觉得, 不过朕之前琢磨许久，也没想出来还能有什么用处。而且不论有什么用处，都得等咱们自己能做出质地好的玻璃再说。”不然什么都验证不了。
　　好吧, 这不是一时能有进展的事，慢慢来吧。
　　*
　　迁宫是大事, 中午玄烨给沈菡赐了席面, 晚上还特意把胤禛从东所叫回来，一家人一起庆祝。
　　过年封笔前朝上积攒的事情有点儿多, 玄烨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其他人都在桌边等着他了。
　　玄烨净过手换上便服过来，见雅利奇怀里抱着花花，沈菡腿上坐着朵朵：“怎么都抱着猫？”
　　沈菡叹气：“它俩这几天吓坏了。”
　　之前从园子里搬回永和宫, 两只猫人生地不熟，本就不太习惯。好不容易这几天适应一些, 又要搬到承乾宫。
　　两边宫里都在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整个院内狼烟动地动静儿太大，花花和朵朵难免又受了一次惊吓。
　　今天搬过来后两只猫都一整天没露面, 不知道是在哪藏着。
　　雅利奇带着人前前后后满院子找, 最后两只猫可能是饿了, 傍晚才被小鱼干引出来。
　　沈菡有些担心，猫咪领地意识很强，最讨厌换地方。搬家是猫咪最大的应激源之一，频繁的搬家更是很容易让猫因为应激生病。
　　沈菡摸着朵朵的背毛安抚它：“好在这俩平日在园子里跑跑跳跳，胆子比别的猫大一些，可能再缓两天能好点儿。”
　　紫禁城和畅春园环境实在相差太大了，不光人回来不适应，花花和朵朵以前在畅春园满园子溜达，要吃要喝才回清溪书屋蹭蹭沈菡。
　　现在别看永和宫和承乾宫宫苑很大，但全是屋子接屋子，地砖盖地砖，哪有在园子里扑蝶捉鱼过得自在。
　　玄烨听完，难得伸手摸了花花和朵朵一把，两只猫都抬头看他。
　　花花高冷地一瞥又趴下不动了，朵朵却很高兴地蹭蹭玄烨的手，冲他叫了两声……
　　玄烨又捋了两把朵朵的猫头：“那就抱着吧，等过几天一切都安顿下来应该就好了。这几日让膳房多给他们做些好吃的，南苑刚送过来一批虾，说是今年的种好，吃着有嚼头。朕已经让人送去承乾宫的膳房了，等会儿让人煮给它们吃。”
　　说起承乾宫膳房，沈菡又想起这次迁宫带来的许多麻烦事。
　　承乾宫自从孝献皇后过世之后，已经空置了许多年。宫中除了一间间陈旧的屋子和碎裂的地砖，只有几个定期打扫的苏拉仆妇，其他一无所有。
　　沈菡这次迁居承乾宫，虽然屋子已经全部翻新，可以直接入住，但承乾宫上下的一应人事班子却要重新安排。
　　沈菡：“之前两个月可真够折腾的，每天睁开眼就是各种琐事……”
　　哪些人留在永和宫，哪些跟着沈菡一起过来，承乾宫哪些地方缺人需要重新添置，要添什么样的人……沈菡都得一一过问。
　　玄烨见雅利奇吃到了衣服上，随手抽了张细纸给她擦掉：“朕不是和你说么，迁宫的各项琐碎，你只要大概齐有个数儿，其他的交给下面人自己处理就行了。”
　　沈菡摇头：“别的事倒还罢了，只用人这件事上我不敢不上心。你之前教我，道用人无小事。我想着我既是承乾宫主位，哪能连自己宫里有哪些人都不知道。总要对这些人的品性、脾气性格都有个大致的了解，才好安心用他们。”
　　玄烨作为一国之君，大到满朝文武重臣的脾气秉性，亲族谱系，内务府包衣家族的内部关系，小到乾清宫上上下下那么多奴才的来历年资，他俱心中有数。
　　沈菡就是再学，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不过承乾宫中这些人她努努力还是能记住的。
　　玄烨点点头：“这倒是。若是连身边人的脾气秉性都不熟悉，将来往下派差事哪里能放心。”
　　是以他每天在前面不光是批奏折，还要不停地见人，和臣子们聊天讲书。有时候召人来习书看画，未尝不是在观察此人的本性。
　　想起这个，玄烨又对胤禛和胤祥道：“你们记着，为人上者，用人虽宜信，然亦不可遽信。”
　　处于下位的人常常会窥视人君的喜好意图而取巧迎合，一旦表露出了自己的偏好，那下面人必定会投其所好以诱之。
　　玄烨：“哪怕你们心里有喜欢的东西，也不要过于沉湎抑或者在外表露。”
　　玄烨这么多年，除为拉拢汉臣，对外表露过喜好书法，余者在没什么特别喜好的技艺显于人前。
　　——他喜好研究的事情很多，但从不沉湎。
　　胤祥抢答：“阿玛我知道，哥哥说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玄烨摸摸他头以示赞赏。
　　胤禛则举着筷子细细思量：“所以阿玛，一些人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也未必是他们的本性是吗？”
　　玄烨点头：“即使是朕，登基这么多年，也不敢说如今一定能辨清身边所有人的真实面目，所以才要经常传召，时时考察……”
　　沈菡听完这话，却不由想起他身边的梁九功。
　　——他用了整整十年时间，才从小九，变成了‘梁九功’……

　　玄烨年前真的很忙，陪沈菡和孩子用完膳后又钻回乾清宫处理事情去了。
　　临走他嘱咐沈菡：“那些事情都不着急，慢慢处理，不要累着自己了。”
　　沈菡把他的斗篷使劲儿往里拢一拢，拿过紫貂手笼给他戴上：“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在前面也要记得起来多活动活动。这几天下雪，天阴沉，让他们在案前多点上几盏宫灯，不然屋子里那么阴暗，你那眼睛该更累了。”
　　玄烨笑着低头亲了亲她水嫩的脸蛋儿：“好。”
　　皇上有繁忙的政务要处理，娘娘也一样不得休息。
　　理清了承乾宫内部的人事，承乾宫膳房还积压着许多事情等着沈菡处理。
　　承乾宫之前早就没有小厨房了，现在的膳房是沈菡迁宫后新建的。里头的厨子都是玄烨和沈菡在永和宫用惯的人，这次随着沈菡一并带到了承乾宫，永和宫换上了新进的厨役。
　　两宫主位变动，膳房人员大换血，两个膳房各自的账目、物料、库存、用具等都必须重新做切割，一一交接清楚。
　　这可是个大工程。
　　近几年因为玄烨吃永和宫膳房的饭吃得越来越多，永和宫膳房已经几乎快要变成‘御膳房’。
　　玄烨日用的份例很多都会送到永和宫膳房，日常玄烨收到各省督抚的一些贡品，分完其他人的，剩下连同玄烨的份例，也多是直接进了沈菡的口袋。
　　所以永和宫膳房里光是各项食材进出、贡品周转的底簿，就已经攒了整整三大箱。
　　其中还有人员变动、银钱使费、库房结转等各种琐事，无比繁杂细碎，一点儿针头线脑的东西都要盘点清楚。
　　杨清新这些日子焦头烂额，沈菡看着眼前这些箱子也是头疼不已。
　　常东跟沈菡汇报：“禀主子，目前暂时只核出了一个大致的总账。历年拨过来的各类筵宴使费，现下账上结余二百一十三两。买办肉类底簿上结余三百五十二两，菜库的交接账结余较少，只有五十三两……”
　　还有其他与膳食原料有关的调味料、油料、燃料等账册，每种东西还不是归一个衙门管。
　　像筵宴的各项使费，归光禄寺管，平常吃的肉类除了直接分过来的份例和贡品，还会分给一部分支买肉类的银钱，这个要和御膳房下面的买办肉类处交接。
　　蔬菜的份例和银两要和菜库交接对账，冰糖、八宝糖等糖类，膳房日用的黄蜡、白蜡、羊油蜡，采买的香油、灯油等等，归广储司管……
　　虽然这些都不用沈菡亲自核算，但每一本她都得仔细过目，然后行印，最后才能封账入库。
　　沈菡抚额：“一点一点来吧。”
　　这件事比搬家还麻烦，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全理清的，只能慢慢来。
　　可以想见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估计她都得忙这件事儿了。膳房处理完还有针线房的交接，也要封存旧账，另立新账，真是想起来都头大。
　　*
　　腊八小年冬至，扫尘祭灶迎春。
　　紫禁城一进腊月，总显得特别有人气儿。
　　广储司在各衙门封笔之前，紧赶着把承乾宫的新铺宫送来了。
　　管事太监怕沈菡责怪送来的太晚，跪下请罪道：“奴才办事不力，求德主儿恕罪。”
　　沈菡连忙让紫裳把人扶起来：“年前各个衙门事务繁忙，一时倒不开手也是常事。”
　　张太监脸上堆笑道谢娘娘体恤，又解释这次送来的不及时，并非是他们胆敢怠慢沈菡，而是之前制备好新的铺宫后，他们给皇上上折子，皇上给打回来了。
　　张太监：“皇上道瓷库之前做好的那批瓷器质地不够细腻，纹饰不够华贵大气，特意画了新图样让内务府重制了一批，这才拖到今天给您送来。”
　　他让小太监抬着东西上前给沈菡细看：“德主儿您瞧，这可都是御笔，宫里您可是独一份儿！”
　　沈菡之前升嫔的时候用的是蓝地黄龙的瓷器，后来封妃换了黄地绿龙的，数量也从五十四件变成了七十件。
　　贵妃仍是用黄地绿龙的瓷器，与妃的样式是一样的，大约是为着这个……玄烨才御笔给她画了一套不一样的吧。
　　沈菡轻抚着箱中龙腾云卷的杯盘碟碗，笑道：“张管事辛苦了，紫裳，赏。”
　　张管事跪下谢赏：“谢娘娘！”
　　……
　　作者有话说：
　　玄烨用人的话来自《庭训格言》康熙原话。


第137章 针对
　　◎唇枪舌剑。◎
　　不但张太监得了德贵妃赏的金花生, 随同一起办差的小太监也各个都得了银瓜子，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广储司衙门交差事。
　　管事见他们脸上的神情：“喝着蜜了？一个个这么高兴。”
　　张太监垂头躬身：“大人海涵，这些小的没见过世面, 头一回见着德贵妃娘娘，心里高兴呢！”
　　管事不问了。
　　张太监领着一群小的出去, 挨个拍一巴掌：“个缺心眼儿的, 也不怕露出去, 到手的赏钱再飞喽！”
　　小太监摸摸脑袋：“这可是德主儿亲口赏的, 我就不信他们敢来要。”
　　张太监摇摇头，懒得骂了。
　　小太监们聚在一起商量，过年轮值的时候要去景云楼吃顿好的。
　　“原我还不太舍得, 没想到德主儿竟赏了这许多。这份赏吃多少顿景云楼都吃得起了。”
　　“德主儿出手就是不一般呐……”
　　“上次听说掌柜的弄来了十几坛上好的女儿红，馋得我哟, 这次非得来一坛不行！”
　　“嘿嘿, 你说咱们吃完要不要去春风楼坐坐？”
　　“你小声点儿……”
　　其他小太监在一旁听到了，跑过来奉承张太监：“张爷可真是金面, 每回去办差都能得着德主儿的重赏。”
　　以前德主子那的差事就是一等一的好差事。德主儿人和善，出手又大方，他们去办差不但不受主子难为，反倒能得着不少赏钱, 个个都巴不得能往德主子跟前儿多跑几回。
　　张太监被奉承舒坦了，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你们跟着我好好历练几年, 以后这种机会也不是没有……”
　　*
　　倏忽几场大雪过，碧瓦朱甍的紫禁城银装素裹，寒意逼人。
　　承乾门外的宫道上,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刺骨寒风过巷穿堂。
　　身穿褐色棉袍的储秀宫宫女拉着紫裳的手不放, 要塞给她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求姐姐看在咱们同年进宫的份上，帮我们主子美言几句，我们主子对贵妃娘娘一片忠心……”
　　紫裳很坚决地推了回去：“主子们的事儿哪有我插嘴的份儿，这事儿我不能应承你。”
　　两人来回拉扯几次，宫女见紫裳始终不应，终究不敢强逼，只好悻悻作罢。
　　紫裳转头回宫：“这里风大，快回去吧。”
　　宫女看着她身上鲜亮的蓝缎团花纹灰鼠皮斗篷，心里又酸又羡。
　　冷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宫女缩缩脖子，疾步往储秀宫走去。
　　正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床厚实的毡布帘，漫天飞雪，止步不前。
　　紫裳掀帘推门进屋，沈菡见紫裳帽子和斗篷上都落了雪，让青桔给她杯热茶：“怎么去了这么久，外头正落雪，冷得很。”
　　紫裳身上带着寒气不敢靠近主子，隔着老远给沈菡回话：“来的是与奴婢同年进内务府的宫女，叙了几句话。”
　　青桔把这次迁宫各处送的贺礼单子汇总好后递给沈菡：“主子，各宫娘娘这次送的礼都不轻。奴婢细细看了，庶妃们送的多是内造的东西，主位娘娘们的礼看着却像是特意备下的。”
　　宫里的东西都有款有册有出处，庶妃们进项少，除了上头年节发下的赏赐，剩下的只有份例。
　　像瑾贵人、布贵人这样有公主傍身，被皇上和太皇太后记在心上的还好说，至少吃穿住用上受不了亏待。
　　皇上亲生的公主才那么几个，内务府也不敢怠慢。
　　但没孩子傍身的庶妃，日子过的就有些艰难了。
　　沈菡细看这份单子，很多在宫里沉寂多年，像易贵人、瑞常在、徐常在这种，送的都只是寻常的小件，聊表心意。
　　而进宫年头不长的庶妃们，像尹常在、灵答应、妙答应这些人，送的却有些重。
　　她心里一算，以常在和答应的份例，这些东西凑出来，她们几乎都要掏空积蓄。
　　沈菡皱眉道：“你记下，今年元旦给这几位庶妃的回礼，俱照这份礼单添三成赏下去。”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不管她们所求为何，沈菡都不想揽这个麻烦，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就行了。
　　至于主位们的礼，看着倒确实像是特意准备的。
　　沈菡放下单子：“这几个过年时看看情况再议，你记得到新年给各宫走礼时提醒我。”
　　紫裳：“是。”
　　主位不比庶妃，各人心中都有计较，沈菡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各宫贴完白纷纷的春联和福字，衙门陆续封笔，新年转眼即至。
　　宫中又开始了一场接一场宴饮，太和殿、保和殿和慈宁宫这几日一直十分热闹，不是外朝大宴就是命妇宫宴。
　　慈宁宫的戏台下方，锦衣华服，金钗云鬓的命妇和福晋们围在太皇太后身侧，与两宫和巴林淑慧公主说笑。
　　今年最热闹的话题当然是‘大挑’。
　　有资格可能成为太子妃或大阿哥福晋的人家，对此事都极为热衷，话里话外询问太皇太后和皇贵妃，宫里有没有要提前相看的意思。
　　没资格成为嫡妻的人家也不气馁，太子侧妃的位置一样有的是人眼热。
　　将来太子一登基，太子侧妃也是正经的后宫主位，前程不见得不好。
　　不信看现在的德贵妃和乌雅家……
　　沈菡作为独占盛宠的贵妃，哪一年趋奉的人家也不少。
　　只是今年不知为何，有的人家格外热络一些，话里话外竟是在向她表忠心。
　　这个说自家姑娘一向仰慕贵妃，若是能学得贵妃三分品格都是天大的福分。那个说家里姑娘自来乖巧懂事，最会体贴人，念着盼着想侍奉贵妃……
　　沈菡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想嫁太子找她表忠心做什么？是想让她给皇上递话吗？
　　结果后来有的人家越说越直白，她猛地想起来
　　——虽然玄烨用太子选妃的事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但也并不是所有人家都冲着太子。皇上春秋正盛，仍有许多人家觉得何必去投资太子，直接投资皇上多好？
　　皇上才是最大的那个香饽饽。
　　所以这些人赶着来跟宠冠六宫的“德贵妃”表忠心，是想求贵妃娘娘提拔自家姑娘呢。
　　沈菡：“……”更难理解了。
　　什么鬼，她有对外表示要收小弟吗？
　　你们冲着皇上后宫来，那跟她就是死对头，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觉得她会去提拔新人！
　　这都是什么奇葩的脑回路。
　　当着王公福晋命妇的面，沈菡没说什么难听话，不过也没接茬。
　　众人热热闹闹恭维一番，却见德贵妃面上客气疏离，言辞也不甚热络，渐渐都住了口……
　　她们互相对视两眼，都不敢过多纠缠，只好悻悻地转了话题，谈论起台上唱的戏来。
　　沈菡终于得了个清净。
　　……
　　外命妇好敷衍，到了景仁宫的妃嫔宫宴上，这些烦心事却没那么容易应付过去。
　　景仁宫内，觥筹交错，流水般的珍馐菜肴一趟趟送进来。
　　上首皇上的位置空着，妃嫔们面前各有一小桌，互相离得也不远，殿中曲戏唱的热闹，众人正可边吃边聊。
　　歌舞退场后，佟佳氏捧着茶和惠妃说今年大挑的安排：“姐姐放心，我看皇上的意思，旁的不论，大阿哥的嫡福晋今年必得挑出来，姐姐就等着喝媳妇茶吧。”
　　惠妃闻言喜上眉梢：“劳娘娘费心了。”
　　佟佳氏：“姐姐是有福气的，待大阿哥娶了福晋，再过两年，许是姐姐就要做祖母了呢。”
　　惠妃笑道：“借娘娘吉言……”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秀女的身上。
　　佟佳氏抿了一口茶，状似随意道：“说起来，宫里也有几年没进新人了，这次大挑该给万岁再挑些年轻的伺候才是。”
　　惠妃在一旁凑趣：“可不是，我这人老珠黄之后啊，就巴不得宫里能有些年轻水灵的小姑娘住着，光是看着心里都敞亮呢！”
　　佟佳氏揶揄她：“姐姐惯爱说笑，你这青春正盛的，哪里就人老珠黄了？”
　　惠妃笑得坦率：“大阿哥这都要娶福晋了，再过两年我做了祖母，哪里不老？”
　　佟佳氏与她你来我往，说着说着又聊起这次该给万岁挑个什么样的新鲜人伺候。
　　众妃没人搭话，只在一旁安静听着。
　　佟佳氏见说了半天，乌雅氏只在一旁自斟自饮，默不作声。
　　忍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先转头问道：“德妹妹看呢？你常在皇上身边伺候，一定最知皇上心意。”
　　众人的目光转向沈菡，似乎都在等着看她怎么应对。
　　沈菡正捏着一盅玉泉端详，没说话。
　　这话其实并不好接，不管沈菡说什么，外头总会有说法。
　　但佟佳氏笃定乌雅氏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晾着她。
　　偏偏沈菡还就是晾着她了。
　　屋里气氛霎时紧绷，佟佳氏面色渐渐不好。
　　想要发作，却又心有顾虑。
　　……
　　“皇上驾到——”
　　众人都一惊，连忙起身迎驾。
　　玄烨刚才正在保和殿参加宫宴，身上还穿着明黄团龙的大朝服，龙行虎步进入殿内。
　　他穿过一众站在桌旁福身行礼的妃嫔，径直走到上首为他预留的空座坐下：“都起来吧。”
　　侍宴女官连忙命人撤换菜肴茶酒。将冷了的酒菜撤下，换上提前预备好的热菜。
　　佟佳氏神色有些不自在：“皇上怎么过来了？”
　　玄烨神色很平和：“朕在前面应酬久了乏得慌，出来散散。”
　　佟佳氏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连忙让女官上前为皇上奉茶侍菜。
　　玄烨却并无食欲，端着酒盅随意道：“朕在外面听到屋里正说得热闹，这是在聊什么这么有兴致？”
　　众人：“……”什么时候热闹了？
　　大家都看皇贵妃，佟佳氏忍不住提起心，笑道：“回皇上，我们正说大挑的事呢。适才聊到……”
　　她微微迟疑，却又不敢欺瞒皇上：“……宫里伺候的人还是少了点儿，今年该给皇上挑两个年轻合心意的秀女才是……”这话原也是皇贵妃的本分，并无可挑剔之处。
　　玄烨低头看着手中清澈见底的玉泉酒，轻轻一晃酒盅。
　　沈菡捏紧杯子，心高高地提起来……
　　……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撑腰
　　◎出乎意料。◎
　　佟佳氏说完, 见皇上没有出言指责，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皇上一向以大局为重，她才是皇贵妃……
　　结果还没等她开始高兴, 玄烨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道：“……这人合不合心意, 与年轻不年轻却没什么关系。有的人年轻时就懂事, 再过多少年一样合心意。有的人年轻时可能还算懂事, 年纪渐长后却反而越发糊涂, 自然也就不合心意了。”
　　众人心中狠狠一跳！
　　玄烨却只当没发现下面众人的神色，转头看着佟佳氏，语气温和道：“皇贵妃说, 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佟佳氏头一次被皇上用这么锐利的眼神盯着，心中一阵发寒, 强忍着冷汗镇定道：“万岁圣明。”
　　玄烨眼睛扫下去, 一屋子的妃嫔忍不住低头：“万岁圣明。”
　　……
　　屋里一片死寂，大家都没想到皇上竟会公开下皇贵妃的面子, 连沈菡心中都惊讶不已——这实在不像玄烨的性格。
　　她是知道玄烨有多抬举佟家的。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他对生母的感情寄托，有他本身重视亲情，对母家的优待, 当然也有利用佟家收拢皇权的意思。
　　不过，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 玄烨在外对皇贵妃一直是很礼敬的，所以佟佳氏才有这样的底气和傲气。
　　刚才沈菡一时怒上心头没控制住自己，还以为他知道后多少会有点不悦, 觉得她不顾大局……
　　没想到……
　　高台上的帝王气势逼人, 明黄朝服上的五爪团龙目光锐利, 飞腾欲出……沈菡坐在台下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玄烨并没有往台下看。
　　他只说了这么两句话，从桌上意思意思拣了几筷子菜吃，喝过三杯酒后起身离开，仿佛真的就是来散散心：“朕前面保和殿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自便吧。”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恭送皇上。”
　　皇上走后，宴上的气氛变得比刚才还要怪异，众人各怀心思默默用膳，席间一片安静，再无人敢提起选秀的事……
　　没过多久，佟佳氏便强撑着架子叫散：“天色也不早了，诸位姐妹累了一天，都早些回宫歇息吧。”
　　“是。”
　　*
　　沈菡和福格坐车沿着景仁宫和延禧宫中间的宫道往回走。
　　赤乌西坠，暮色四合。
　　吱吱呀呀的车轮碾过幽深的宫道，四下里一片静谧。
　　沈菡疲倦地靠在车壁上，半天没有说话。
　　福格见她面色不好，想起今天皇贵妃和惠妃意有所指的一番扎心之语，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皇上心里有姐姐，也愿意为她出头护着她，这当然是好事。可是有些事情却不会因此改变——大挑三年一选，仍会有无数年轻鲜嫩的女人涌进后宫。
　　宫里的女人为了活下去，有些心思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她们都习惯了对这种事情视若无睹。
　　姐姐以前也是如此，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却对皇上动了真心……
　　福格伸手握住沈菡的手，轻轻攥了攥。
　　沈菡睁开眼，见她一脸忧色，拍拍她的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玄烨能于人前这样维护她，她心中既惊且喜，万般思绪，萦绕心间。
　　身为帝王，玄烨确实已经为她改变许多，她应该知足的。
　　她已经过得比后宫中所有女人都要好，真的不该再强求什么了……
　　可是，人总是贪心不足……那些深植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思想，在她动情后开始如雨后春笋般疯长，任她怎么拔，也没法再从心里拔出去。
　　沈菡忍不住想，如果她就是土生土长的乌雅氏该有多好。那她现在只会为了玄烨的维护和爱意欣喜若狂，可能根本不会在意其他……
　　福格默默用帕子给她拭去眼泪，握着她的手换个了话题：“之前我家里传信进来，说咱们两家的婚事已经说定了，只等三妹妹撂了牌子，两家就成亲。”
　　之前皇上给两家透了意思，乌雅家和戴佳家一商量，玛颜珠指婚承恩公府后，沈菡的兄弟姐妹都有了婚事，没有其他人选。
　　只好从玛法额森的另一个儿子岳色家里挑了个没成亲的小儿子，与福格叔叔家的三妹妹联姻。
　　沈菡努力转开心思：“那到时咱们记得送添妆过去，我对这个堂弟没什么印象，改日乌雅家若是递牌子进来，我问问额娘这孩子品性如何，回头你和家里说一说。”
　　福格：“好。”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宴上的事，只聊迁宫后的一些琐事。
　　过几日就是太皇太后的寿辰，之前她中风病重，得天庇佑熬了过来，玄烨早说了今年的千秋要大办。
　　沈菡：“你那边的寿礼准备的怎么样？”
　　福格：“我备了一幅万寿图的绣样，打算制一架小炕屏，你呢？”
　　沈菡犯愁，后妃贺寿一般都是自己的绣品，偏偏她的手艺数十年如一日没有长进：“我……哎我再想想吧。”
　　沈菡：“对了，胤祐这几日如何？脚还疼吗？”
　　胤祐的脚一直在好转，走路骑射已经与常人无异，但冬日天寒或者雨后阴冷之时，仍会隐隐作痛。
　　福格：“今年比往年疼得轻多了，我看再调养个几年许是就能完全康复。”
　　“但愿吧，不然疼起来孩子总是受罪。”
　　“是啊，快点儿好起来才是。”
　　承乾宫就在景仁宫后面，没聊几句就到了。
　　两人在路口分头回宫，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宴饮，能在宫里歇歇，沈菡把手炉递给她：“若是这两日宫里不忙，带胤祐过来，咱们打牌玩。”
　　福格接过手炉，下车登上自己的车驾，挥挥手：“知道了。”
　　*
　　夜幕渐沉，宫门下钥，主子们开始熄灯就寝。
　　巡夜的太监缩头缩脑提着灯在宫道上顶着寒风前行。侍卫正在换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黑沉沉的宫道穿行而过，小太监们连忙避到墙根。
　　拎着梆子的小太监搓搓手，看着过去的那一队侍卫羡慕道：“你看他们那靴子底儿，真厚。”
　　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也忍不住盯着那靴子看，他们俩的靴子底连侍卫三分之一的厚度都没有，每天脚在靴子里都冻得从皮痒到骨子，晚上回去泡热水都不敢把脚往下放。
　　两人这一开口，白气弥蒙，灌了一肚子冷风，赶紧闭上嘴不敢再说，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
　　景仁宫中。
　　明姑姑带着人伺候主子洗漱，宫女为皇贵妃卸下金钗玉钿，散开鬓发，用什锦黄杨木密齿梳疏通头发后，再用篦子从头顶到发尾篦过两遍。
　　明姑姑把香软的手巾浸到铜盆的温水中，轻柔的为佟佳氏洁面……佟佳氏全程没有说话。
　　明姑姑见她面色不好，不敢多言，收拾妥当后麻利地熄灯带着人退下。
　　殿里只剩佟佳氏自己，她躺在床帐中紧闭双眼，难以入眠。
　　想起刚才皇上的眼神，佟佳氏心中一阵恐惧，她死死揪住被子，手都有些哆嗦。
　　皇上之前从没这样与她说过话，也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是她太大意了，低估了乌雅氏的分量。
　　佟佳氏心中懊悔，明明之前已经想好要用平和的心态对待乌雅氏，可当真的看到她，却很难忍得住。
　　这次之事，恐怕皇上心中会对她起芥蒂……
　　佟佳氏焦虑不安，她不能失去皇上的信任！
　　她一没有宠爱，二没有子嗣，不过仗着家世和皇上的信任走到今天。
　　可佟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皇上要用佟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选择。
　　若皇上真的不再信任她，觉得她不够大度公正，嫉妒乌雅氏……
　　佟佳氏身上忍不住一阵阵战栗。
　　她到底该怎么办……
　　*
　　玄烨在宫宴上闪现过后又回了前朝，还使人到承乾宫来给沈菡说今年事情多，可能没有空闲回来，让她带着孩子好好玩，不必挂念他。
　　来传话的是梁久功：“万岁道今年天儿冷得厉害，让您带公主和阿哥在殿里头歇着，闲了支个牌桌打打牌，出去恐受寒气。”
　　说着又让人抬上来几盆金桔：“万岁说今年花鸟房养出来的盆景他看着都没什么趣儿，倒是这几盆金桔结的甚好，给您摆在屋内解闷。”
　　沈菡含笑听完，让人把盆景摆在正殿：“告诉万岁，我很喜欢。”
　　沈菡想着玄烨这些天接连大宴，吃得不顺心不说，酒估计也没少喝，晚上还有积攒的事情要处理，估计累得不轻，让人把提前预备下的冰糖燕窝交给梁久功：“让皇上每晚进一些燕窝补身子，多保重身体，这是膳房刚做好的，你一起带回去吧。”
　　梁久功恭敬道：“是，奴才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紫裳又给梁久功递上两个食盒，沈菡道：“大冷天劳你跑这一趟，承乾宫膳房今年新制了几种点心，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当过年尝个鲜吧。”
　　梁久功看着比之前沉稳多了，脸上的笑殷勤亲热却一点儿不显的油滑：“奴才谢德主儿赏。”
　　梁久功出了承乾门后把点心食盒交给跟着的小太监，自己抱着补品盒子：“好好提着。”
　　御前的太监出来办差，后宫的主子们轻易不敢乱赏银子。
　　倒是来德主儿这办差，每次不是得个果子就是得盏茶，至少不算白跑一趟，叫人心里熨帖。
　　玄烨听了梁久功的复命，把膳盒里用小炉子温着的冰糖燕窝端出来吃了，甘甜暖和，白天灌了一肚子酒的肠胃熨帖不少。
　　几天后，玄烨终于倒出空闲回承乾宫。
　　沈菡听说御驾正往这儿来，有些坐不住，早早打扮好出去等他。
　　玄烨一掀车帘，见她竟站在承乾门外：“怎么出来了？在外头站多久了？”
　　沈菡上前行礼，被他扶住牵着往屋里走：“没多久，我看今天日头还不错，想着正好出来透透气。这几日一直闷在屋子里，快要闷坏了……”
　　“这些日子风大雪大，你那个身子，朕怕你出来再冻着。”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没出来吗……我今年觉着身子好多了，你试我的手，今年一点儿都不冷了。”
　　“嗯，这倒是，回头朕赏太医院。不过还是得多注意，若再受了寒，恐会反复……”
　　两人进屋后，沈菡给玄烨摘下风帽后要服侍他换衣裳，玄烨止住她：“不用，让下人来就行了，你也去换了这一身，不然怪闷的。”
　　掐丝珐琅勾莲纹象足熏笼内银霜碳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屋内暖意融融，两人换了便服挪到东次间的木炕上说话。
　　……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怨恨
　　◎莫名其妙。◎
　　玄烨这几天着实是累了, 躺在沈菡腿上闭目养神：“朕这几日从早到晚不停地跟人说话，头乏得很。”
　　沈菡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很多吗？”
　　玄烨捏捏眉头：“京里王公府邸的年轻一代这几年逐渐长起来，朕想着总该见见, 今年就把他们都叫进来了。”
　　这是说的勋爵家里的儿子们，不管嫡出庶出, 是不是世子, 只要年满十二, 今年都被玄烨叫进来参加宴饮。
　　这些年轻人里很多是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皇上, 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玄烨向来待臣子亲近体贴，这次叫进来的人他心里都有数。
　　堂堂万岁，下了高台逐个与人碰酒, 关心垂询，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自然受宠若惊。
　　玄烨睁开眼：“朕还见了钮祜禄家的阿灵阿, 生得不错, 人看着也机灵。朕与他提了几句两家的亲事，看他的样子心里是极愿意的, 想来承恩公府不会亏待你的妹子。”
　　沈菡点头：“那就好。”
　　玄烨又问沈菡这几日过得如何，带着孩子玩得可好。
　　沈菡叹气：“哪有空闲玩，我这几日也是不停地见人说话，一刻都没得闲。”更别说支牌桌热闹热闹了。
　　许是因为今年她晋封贵妃, 又搬到了承乾宫，地位更加尊崇, 也可能……还有之前玄烨在宫宴来那一出的原因。
　　总之，宫宴结束后，宫中的妃嫔开始陆陆续续送帖子, 想来承乾宫给她请安拜年, 比往年殷勤许多。

　　最先递进来的是各宫庶妃的帖子, 沈菡看着晬盘里一封封写得极热切的帖子心里犯愁。
　　紫裳：“主子，众位庶妃都派人来递过话，道十分想来给您拜年请安，你看这……见还是不见？”
　　沈菡也在犹豫，往年她是一概不见的，每年都只让紫裳备上差不多的节礼，赏下去是个意思就行了。
　　但今年不太一样，这是她升了贵妃后的第一个新年，宫里宫外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如果她大过年还将底下的庶妃全部拒之门外，传出去，没有半点贵妃的气量和风仪不说……也是给封她做贵妃的皇上塌架子。
　　而且……沈菡叹口气：“去传话吧，请各位庶妃明天辰正来承乾宫坐坐。对了，把之前说的节礼备好，照着拟的单子赏下去。”
　　紫裳：“是。”
　　景仁宫中，觉禅氏接到承乾宫的传话心中十分意外：“德贵妃真的说让我们明天过去请安？”
　　宫女也在惊讶：“真的，来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她们以前每年都往永和宫递帖子，但‘德妃’从不见人，只是回礼。今年她们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循例表示尊敬罢了，没想到德贵妃竟传召了。
　　宫女：“主子咱们快准备起来吧，您不是一直很想和德贵妃说说话吗？”
　　觉禅氏回过神来，点头道：“把我之前准备好的节礼再清点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万万不能误了事。”
　　宫女：“是。”
　　对面东侧殿里，纳喇氏听到传话后心中却很不舒服，她不过是按着规矩送上帖子，原也没想见乌雅氏，谁知道她竟会真的传召庶妃。
　　纳喇氏根本不愿去见她那副得意的嘴脸。
　　绣云犹豫道：“主子，这贵妃传召……”哪能不去。
　　德贵妃椒房专宠，连皇贵妃都碰了个灰头土脸，主子一个贵人，何苦去得罪贵妃。
　　纳喇氏皱着眉头没说话，半晌后恨恨道：“随便准备点儿东西，差不多就行了。”
　　绣云不敢驳主子的话，只好忐忑地去准备节礼。
　　绣巧脸上一脸担忧：“主子这个样子，去请安真的行吗？会不会开罪德贵妃？”
　　德贵妃可不是个简单人，主子那点儿心思谁看不出来，这见不着还好说，真让德贵妃知道主子心中的怨愤，发作起来可怎么办。
　　绣云心里七上八下的：“德贵妃不是个骄横的人，大约不会和主子计较吧……”
　　绣云也不敢肯定，她上一次见德贵妃还是颁金节。彼时她气势惊人，让人不敢直视，几乎与她记忆中储秀宫的乌雅格格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绣云叹气，也不知她们这主子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当年也与德贵妃有过同居一宫的情谊，不说有那运气混成‘成妃娘娘’那样，像对面觉禅贵人那样，和贵妃客客气气能说上两句话也行呐！
　　绣云真是……哎。
　　想起当年同在储秀宫的紫芙和青衿，再想想她们这主子，都怪她自己没那个命啊！
　　*
　　庶妃们是第一次来承乾宫，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金雕玉砌，富丽堂皇的正殿。
　　灵答应小声对尹常在道：“我看这里比景仁宫还漂亮……”要是能住在承乾宫该有多好。
　　尹常在摇头：“你脸上收着点儿，先别把这些心思露出来。咱们现在还不知道贵妃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万一露了迹象不合贵妃心意，可就得罪贵妃了。”
　　灵答应却觉得此事十拿九稳：“贵妃都这个年纪了，想要固宠必定要提拔新人。外头那些家世高的新进秀女，哪有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老人合适。只要贵妃知道咱们的忠心，定不会考虑她们那些人！”所以她们必得趁着大挑结束前，让贵妃接纳她们才是。
　　妙答应也是同样的想法。
　　宫里就没有长盛不衰的宠妃，再好的容颜终究是会老的。
　　——荣妃就是前车之鉴。
　　之前宠冠六宫时霸着万岁，不懂得提拔几个自己人固宠，你看后来这不就让贵妃夺了宠爱？皇上现在哪还记着往钟粹宫去。
　　有这例子在那摆着，贵妃必不会这么傻！
　　她要想老了以后能继续拴住皇上往承乾宫来，肯定要提拔新鲜的美人放在宫里。
　　——只有个温温吞吞的成妃可不中用，半点不会讨皇上喜欢。
　　灵答应和妙答应都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且她们家里都只是包衣的普通人家，对贵妃毫无威胁。
　　只要德贵妃知道她们的忠心，就绝对不会舍她们去提拔新的秀女。
　　不然今年怎么叫她们来了呢？
　　……
　　沈菡叫她们来不过是不想给玄烨丢面子，显得皇上立的‘承乾宫贵妃’不够大气，连后宫都应付不来。
　　玄烨：“外面人并不知你私下的性格，只要你对外撑住了，该威严的时候威严，该慈和的时候慈和，恩威并施，端好上位者的架势，下头人便不敢轻易作乱。”
　　沈菡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来奉承一二，她含笑听着应两句也就罢了。
　　结果有几个庶妃却话里话外总提起大挑，也不像之前佟佳氏那般阴阳怪气针对她，竟是一副表忠心的样子？
　　沈菡想起之前那些来跟她递投名状的福晋夫人，这次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呵呵。
　　沈菡原以为自己在清朝待这么久，骨子里应该已经被同化得差不多，结果最近她才发现有些东西还真是根深蒂固，不管多少年都无法改变。
　　比如她就死活也明白不了这些人的脑回路，这到底都是怎么想的呢？
　　沈菡懒得应付，捧着茶盏没接茬，灵答应和妙答应恭维了半天，不见德贵妃有反应，面上的表情也愈发冷淡，尴尬地慢慢停住口。
　　觉禅氏很会看眼色，接过话题道：“这次胤禩回宫后，一个劲儿念叨娘娘在园子里待他的好处，妾身心中感激不尽，早就想着来向娘娘道谢。”
　　沈菡这才开口接话：“原是我职责所在，应当的，妹妹不必客气。”
　　两人转口聊起八阿哥在园子里的事，屋里气氛缓和下来。
　　纳喇氏看着觉禅氏和乌雅氏这两个仇人坐在高位上谈笑风生，膝下都已有长成的阿哥，心中愤恨不已。
　　一个没忍住竟当众开口讥讽道：“没想到觉禅贵人竟与德贵妃关系这样好，以前咱们同住储秀宫的时候我倒是不知道，也不见你与德贵妃走动。觉禅贵人不如和皇贵妃说说，带着八阿哥搬到承乾宫来住多好？也免得住在景仁宫见不着儿子难受。”
　　满室皆惊！
　　庶妃们纷纷不可思议地看纳喇氏：这人疯了吧？
　　沈菡也莫名其妙看向纳喇氏。
　　她与纳喇氏已经数年不曾说过话，这么多年都只在宴饮上打过照面而已。沈菡对她只有一个印象——她衰老得特别快。
　　到今天她们同处一室，纳喇氏看着竟与沈菡像是两代人一般。
　　而且，沈菡从纳喇氏的眼神和言语中觉出了怨恨，不但是对觉禅氏，也有对她的。
　　沈菡皱眉，她与纳喇氏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屋内众人都感受到了贵妃的不悦，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被迁怒。
　　纳喇氏看到众人怒视的眼神，猛地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着宝座上方居高临下皱眉注视着她的贵妃，心中一怵，咽下不甘慌忙起身跪下请罪：“妾身一时妄言，请娘娘恕罪。”
　　沈菡任她跪着没有说话，心里快速思量这事儿该怎么办最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大雪
　　◎如何取信。◎
　　沈菡想定主意刚要开口, 觉禅氏却突然接口道：“还望娘娘勿怪，纳喇姐姐近日身体不适，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 并非故意冒犯娘娘。”
　　底下跪着的纳喇氏一愣，没想到觉禅氏竟会主动开口帮她说话……
　　沈菡心中同样惊讶, 不知她突然为纳喇氏开脱是做何打算。
　　不过有什么打算都与她无关——她又没害过纳喇氏, 凭什么无缘无故受这份怨恨？
　　沈菡这么多年忍这个, 忍那个, 什么都要忍着。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要是在自己的地盘被人无故欺到面上还不敢有反应——那她这个‘承乾宫贵妃’就是个笑话了。
　　沈菡语气冷淡道：“既然纳喇贵人身体不适，还是不要随便出门的好。紫裳, 给贵人备车，送她回景仁宫好好休息。”
　　纳喇氏听到觉禅氏为她开脱, 心中刚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贵妃竟要逐她出承乾宫！
　　正当新年，她要是就这样被赶出承乾宫, 传出去，宫里都会知道她得罪了德贵妃，万一再让皇上知道……
　　纳喇氏心中打颤，这才真正害怕起来, 哆嗦着想要再求贵妃。
　　紫裳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命仆妇搀扶她起身：“贵人, 娘娘这是心疼您的身子，怕您在外久了累着。您回宫好好休息，等养好了病再来给娘娘请安也是一样的。”
　　……
　　纳喇氏被强行带走后,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众人皆知贵妃动怒, 生怕被迁怒，俱不敢言。
　　沈菡让青桔给众人换茶：“茶有些冷了，沏壶新的来。”
　　她温和地对觉禅氏道：“这是皇上前几日刚送来的龙井，妹妹尝尝喜不喜欢，若是合口，等会儿带些回去。”
　　觉禅氏笑着品了品，捧场道：“妾身尝着这茶极有滋味，正想与娘娘讨一些呢。”
　　其他人反应过来，连忙接上话茬，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沈菡没有背后说人小话的习惯，不管纳喇氏是因为什么对她怀恨在心，她是贵妃，纳喇氏只是贵人，纵想做什么，也够不到她，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和玄烨告状。
　　沈菡只是道这些日子见了些人，说了不少话，精神也有些疲惫。
　　玄烨没想到她竟接见了庶妃……
　　他盯着她看，沈菡有些不自在：“怎么了，做什么这样看我？”
　　玄烨将她垂到腰腹的长发顺到背后，温声道：“不用强逼着自己去受委屈，不爱见的人就不见，何苦给自己找难受？”
　　沈菡心脏一抽，侧头避开玄烨的眼神：“不过见几个人，有什么好委屈的，你想多了。”
　　——她不是个爱自欺欺人的人，如果连几个年轻答应、常在都不敢见，不敢面对，来日见了新进宫的秀女，还有勇气出门吗……
　　往后要是更难受的事逼到眼前，难道她还不活了？
　　——人的心都是越练越硬的。
　　——她会好好过日子，不会叫自己伤心的。
　　沈菡伸手推他：“你起开点儿，太重了，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她心里有点堵，却不能说出来，也不能问出口。
　　——一个皇帝，根本不可能给她这种承诺，何况要男人承诺这些也没有意义。
　　信男人的嘴，不如去信鬼。
　　她在别的事情上都可以信任他，唯独这件事，她只敢信“现在”，却不敢信“未来”。
　　独孤皇后与隋文帝那样的情分，也不过只得了个‘不生异腹子’，最后呢？
　　道阻且长。
　　沈菡心中微苦，但难受一会儿就够了，没必要一直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那只会将他越推越远。
　　玄烨起身，看她捋了捋鬓发下榻去准备晚膳：“你想吃点什么，糖醋鲤鱼好不好？今年盛京岁贡中的鲤鱼极鲜美，昨天我让他们做了一条糖醋鲤鱼，特别好吃，你也尝尝。”
　　玄烨望着她有些仓皇的背影，心中轻叹：“好。”
　　盛京的打牲乌拉衙门与苏州、南京和杭州一样，每年都有月贡、岁贡、万寿贡等等，贡品有东珠、人参、鲟鳇鱼、鲈鱼、杂色鱼、山韭菜、稗子米、铃铛米、松子、白蜜、蜜煎等等，品种在百种以上。
　　其中四季鱼贡更是打牲乌拉衙门的首要任务，通常渔丁们要劳作整个冬天凿冰取鱼，十分辛苦。
　　雅利奇特别喜欢糖醋口的菜：“阿玛，这个鲤鱼和咱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玄烨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眼前的小盘子里：“这是镜泊鲤鱼，每年初一太庙荐新后才能吃到。”
　　镜泊湖地处原始森林覆盖的群山之中，水清鱼肥。湖中所产鲤鱼金翅金鳞，体肥味鲜，小则五斤，大至十斤、五十斤，最重的达九十多斤。
　　渔丁捕捞上来之后要用洁净的凉开水冲洗鱼体，再培上雪或水，使之结冰后运送至京。
　　沈菡给胤祥把刺挑出来：“吃得时候试探着点儿，鲤鱼多细刺白刺，说不定有没挑干净的。”
　　胤祥边吃边点头：“我知道的，额娘。”
　　安顿两个孩子睡下，沈菡从侧殿出来后忍不住一缩脖子：“好冷。”
　　紫裳举着伞扶着她往正殿走，庭院中虽挂着灯笼，但飞雪漫天，微光难现，视野一片模糊。
　　沈菡正要掀帘进屋，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正抹黑忙活着：“那是在做什么？”
　　紫裳往那看两眼：“回主子，是苏拉小太监在撒盐。”
　　这样大的雪，若任其下一夜，明日院内定会积雪，恐清扫不及摔着主子和小主子们。
　　所以苏拉太监必得时时盯着，过一会儿出来撒一遍盐，防着积雪堆积起来。
　　沈菡一愣，这么多年……她竟没注意过，宫中还真是没见过积雪：“让他们回屋吧，明天早上万岁走之前清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即可，积雪明天天亮再说。”
　　外面的人她管不到，至少自己宫里还是说了算的。
　　沈菡：“从茶房分些热水给他们。”说完便进屋了
　　紫裳与青桔对视一眼。
　　青桔点头：“你服侍主子，我去吧。”
　　紫裳：“好。”
　　……
　　玄烨刚才就听到她们在外面说话不进来：“出事了？”
　　沈菡摇头：“没有，一点儿小事。你明天是不是还得去前头？咱们早些安置吧。”
　　玄烨：“嗯。”
　　……
　　两人躺进帐子里，温暖的锦被蓬松舒适，却半点儿睡意都唤不起来。
　　沈菡闭上眼睛努力睡。
　　玄烨听着她轻柔的呼吸，突然出声道：“在想什么？”
　　沈菡翻身面朝床里：“没有，睡吧。”
　　玄烨听她话音竟有些哽咽，心里蓦地又酸又胀，忍不住靠过去拥住她：“你不要胡思乱想……”
　　灼热的呼吸烫到了心肺里，沈菡心里一疼，把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平静道：“真的没有，快睡吧。”
　　玄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到底怎么说，说什么……
　　他无奈地在她耳后亲亲，用手轻轻拍着她，直到她慢慢放松下来，缓缓睡去。
　　——罢了，凡事在行不在言。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
　　*
　　晨光乍现，藏了几日的暖阳穿透雪雾，洒在白雪皑皑的宫城上。
　　雅利奇伸出小手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往被窝中缩了缩，不想起来。
　　六哥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雅利奇快来！快出来看雪，好大的雪！额娘要带我们堆雪人！”
　　雅利奇在枕头上蹭蹭脑袋，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脸：“公主的衣裳烘好了吗？”
　　青玉从薰笼上拿来柔软暖和的中衣递给沈菡：“主子。”
　　沈菡轻轻唤起女儿：“起来了，外面四哥和六哥都在等你呢。”
　　雅利奇搓搓眼睛，逐渐清醒过来：“额娘。”
　　沈菡亲亲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给她穿衣服：“额娘带你堆雪人好不好？”
　　雅利奇：“堆雪人？”
　　沈菡给她穿上崭新的豆绿色八团彩云五蝠纹妆花段棉袍，系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穿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等会儿一出门你就知道了，咱们先用早膳，用完膳额娘带你们玩。”
　　过年是阿哥们一年中最长的休沐时间，胤禛一大早就赶来承乾宫，想着陪额娘和弟弟妹妹用早膳。
　　然后他就被院子里厚及脚踝的积雪震撼到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多雪呢！
　　雅利奇和胤祥更加激动，也不嫌湿了靴子冷，在雪地里一个劲儿蹦蹦跳跳抓雪玩儿。
　　沈菡教他们堆雪人、打雪仗，胤祥嫌自己玩无聊，还把旁边正在围观的几个小太监叫过来一起玩。
　　小太监们起先放不开手脚，但见一旁的德主儿并没有因为他们拿雪球砸阿哥生气，渐渐胆子大了起来。
　　再往后，卷入战团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承乾宫人声鼎沸，异常热闹起来。
　　胤禛和胤祥一起给雅利奇堆了个巨大的雪兔子，雅利奇高兴极了：“额娘，要有眼睛和鼻子！”
　　沈菡：“好好。”
　　她让人拿来红枣、胡萝卜、黄瓜片，看这个雪人要怎么打扮。
　　青桔还从首饰盒里给公主找了两朵绢花，于是兔子变成了顶着月季花的兔子，还挺可爱的。
　　玄烨想着她昨天晚上心情不太好，上午见完人赶回来打算陪她一起用膳，走到承乾门附近就听到里面喧嚣的热闹声。
　　玄烨止住通报的人，悄悄站在影壁后往里看，见她正带着孩子们站在一只不知是熊还是狗的雪人面前，笑得十分开心…….
　　玄烨想想，又退回去了宫外，带着人悄悄离开了。
　　“去内务府问问，今年的鲟鳇鱼还没送来吗？若是到了，让人赶紧挑一些送到承乾宫膳房去。”
　　“是，奴才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故宫宴》。


第141章 为母
　　◎为母不易。◎
　　承乾门守门的人没敢吱声, 沈菡和孩子并没有发现玄烨回来过，还在围观这只顶花戴帽的雪人。
　　沈菡夸两个儿子：“堆得真好，这是堆的墨喜和如意吗？额娘看挺像的。”
　　胤禛：“……”
　　胤祥：“……”
　　雅利奇奇怪道：“这不是兔子吗？哥哥说这是给我堆的兔子。”
　　沈菡：“…….”兔子？兔子为什么耳朵是圆的？
　　胤禛无奈：“因为兔子的长耳朵不好堆。”堆了会塌的, 所以只好堆一个圆耳朵的小兔子。
　　好吧，不过兔子插着个尖尖的胡萝卜鼻子也太奇怪了。
　　沈菡今年冬天手脚冰凉这事儿刚见好转, 紫裳等人可不敢留她在外面久站, 真把主子冻病了, 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见沈菡站的时间挺久了, 都开始催着她回屋。
　　沈菡听话地回屋烤火：“阿哥和公主再玩一会儿，也叫他们进屋来暖和暖和，别冻坏了。”
　　中午, 沈菡听说内务府送来了今年的鲟鳇鱼，高兴道：“真的？”
　　原本鲟鳇鱼都是年前送到, 但今年玄烨说贡船在进京的路上出了事, 沈菡还以为今年吃不到了呢。
　　孩子们也都很高兴，这个鱼每年只有年底的鱼贡才有, 百吃不厌。
　　胤祥拉着沈菡说要吃鲟鳇鱼饺，胤禛和雅利奇也想吃，但他俩和沈菡一样，不爱水饺, 更爱煎饺。
　　沈菡一想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干脆带着孩子们自己包饺子好了, 以前都是妈妈带她包，现在她是妈妈，孩子都大到可以跟着她学包饺子了。
　　自己包的饺子下出来才更香呢。
　　孩子们以前都没见过原生态的饺子包子, 一直是吃现成的, 馅料和面端上来后, 连胤禛都兴致勃勃地围着看。
　　雅利奇戳戳面团：“额娘，这个要怎么变成饺子？”
　　沈菡看着这一桌子的东西回忆一下，其实她以前帮着妈妈包，只操作最后一步，把馅包进皮里捏起来，前面的步骤她只知道大概。
　　好在馅料都是膳房调好的，这一步直接略过，省事不少。
　　沈菡在孩子们期待的眼神中，镇定地把面团拿过来揉揉，想着是不是先搓成一个长条来着？
　　结果搓着搓着发现面团好像太大了，搓了老长一条还是很粗…….
　　沈菡：她应该提前问问步骤再上手的。
　　紫裳及时上前解围：“主子，您拿刀不方便，奴婢来吧。”
　　沈菡悄悄松了口气，把东西递给紫裳，看她三下五除二把大面团切成小面团，搓成长条后再切成一个一个的剂子，摁扁。
　　到这步沈菡就熟了，接下来是擀面皮！
　　大家佩服地看着紫裳一个一个擀得飞快，雅利奇高兴道：“额娘，我也想来。”
　　胤禛和胤祥也跃跃欲试。
　　不过擀面皮这个技能看着简单，实际上很考验手底下的功夫。
　　太薄了不行，饺子一下锅就碎，太厚了也不行，吃起来像在吃面。必须中间微厚，边缘微薄才能包出漂漂亮亮的将军肚饺子。
　　最后出来的面皮质量果然不太行，不过大家都不介意，拿着自己的皮跟着沈菡一个一个包得起劲。
　　*
　　玄烨不想打扰他们母子乐呵，自己回了乾清宫。
　　想起昨晚的事，他叫来顾问行：“最近往承乾宫请安的人多么，有没有人惹贵妃不快？”
　　顾问行斟酌道：“是有件事……”
　　他把当时纳喇贵人来请安的事说了，虽然纳喇贵人当时那话并没有直白地冲撞贵妃，针对的是觉禅贵人，但那种场合下，当面拿着贵妃做话茬，与冲撞无异。
　　贵妃性情柔善，纳喇氏以下犯上，她却只是命人将她送回了景仁宫，没有多做处罚。
　　玄烨听得眉头紧皱，神情冷淡下来：“景仁宫是怎么处置的？”
　　他转着手上的翠玉扳指，若此事是出于佟佳氏的授意……
　　顾问行：“皇贵妃将纳喇贵人挪出了景仁宫，说她病体难愈，再住在景仁宫恐对八阿哥不好，将她送去了景阳宫后院的东侧殿养病。”
　　景阳宫是有主位的，皇贵妃也算给纳喇贵人留了条活路。但端嫔董氏在宫里默默无闻数年，景阳宫和冷宫差不太多，进了景阳宫……这辈子就这样了。
　　倒还算识趣。
　　玄烨平淡道：“皇贵妃管理六宫辛苦，把库里那件白玉插屏给景仁宫送过去。”
　　顾问行应下:“是。”
　　*
　　景仁宫。
　　纳喇氏怎么也没想到，她当时不过是头脑发热说了那么一句话，竟会落到如此下场！
　　数九寒天，纳喇氏跪在正殿门口苦苦哀求，额头上全是雪化后的泥水：“妾身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呐！”
　　屋内佟佳氏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并非一点儿不动容，可她得先保住自己。
　　她原本还在犯愁该如何平息皇上心中的猜忌和不满，纳喇氏冲撞乌雅氏，恰是大好机会！
　　佟佳氏硬起心肠，平静道：“去给她收拾行李，能带上的都带上吧。”
　　明姑姑低声道：“伺候纳喇贵人的人……”
　　佟佳氏没有说话，明姑姑心中了然，出去安排。
　　明姑姑让人把磕头磕得衣衫湿透的纳喇贵人拉起来：“贵人误会了，娘娘只是觉得景仁宫人多嘈杂，为着您好，这才送您去僻静些的宫室养病。等您病好了，娘娘自然就接您回来了。”
　　纳喇贵人紧紧攥着明姑姑的手，将身上仅有的首饰镯子都摘下来塞给她：“求姑姑帮我求求情，求求姑姑！”她没病！没病啊！她不能离开景仁宫，景阳宫如冷宫一般，真去了那里，她这辈子就完了！
　　是她不好，都是她不好，她不该怨恨贵妃，不该落下把柄，她真的知错了！
　　明姑姑把东西推回去，看两旁的仆妇：“贵人身子弱，还不快些扶贵人上车。”
　　纳喇贵人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妈妈们，被硬生生塞进车里送走了。
　　绣云和绣巧等人瑟瑟发抖，见明姑姑过来，全都跪下求情。
　　明姑姑只做不见：“赶紧把贵人的东西都收拾好，娘娘恩典，许你们将贵人的东西都带过去。”
　　……
　　对面西侧殿里，觉禅氏静静看了一会儿，轻轻掩上窗户。
　　——以后，她终于不用再担心纳喇氏来害她的儿子了。
　　*
　　这天，紫裳突然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帖子递给沈菡，沈菡打开一看，永寿宫？
　　沈菡看紫裳：“来人怎么说？”僖贵妃与她同是贵妃，晋封更早，家世又盛，而且数年不出门交际，怎么来给她递帖子拜年了。
　　紫裳：“来人只说僖贵妃许久没见您，想来与您说说话。”
　　沈菡拿着帖子想了想，看紫裳：“让季纶给你备车，你亲自去永寿宫走一趟吧，就说我在宫中闲来无事，请僖贵妃来坐坐，望她赏光。”
　　乌雅家与承恩公府即将结亲，这份面子得给，且看玄烨在外面表现的意思，也是希望两家能够亲近起来。
　　钮祜禄氏收到回帖后很快就来了，她入宫这么多年，除了去慈宁宫和景仁宫参加宫宴，这还是第一次到别人宫中做客，心中很忐忑。
　　不过两人在一起说说点心、说说衣裳，再说说两家也快成为亲家的事儿，妮楚娥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妮楚娥说起家里人还是挺开心的：“我入宫时阿灵阿还小，我也有几年没见他了。不过阿灵阿自小就生得好，人也稳重，姐姐放心，阿灵阿定会待乌雅妹妹好的。”
　　阿灵阿与僖贵妃虽非同母所出，但妮楚娥在家里时，承恩公府还是比较和睦的，兄弟姐妹间并无争风斗气。
　　沈菡心中对这次的指婚一直放心不下，纵玄烨说阿灵阿本人还算可以，但承恩公府现在的利益纠纷实在不少，门第又高，也不知玛颜珠小小年纪能不能应付过来。
　　不过钮祜禄氏都这样说了，沈菡自然不会驳她。
　　僖贵妃这些年大概一直过得很舒心，也很封闭。许是一直在永寿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竟还和小姑娘差不太多。
　　临走时，沈菡见她挺喜欢承乾宫的点心，让紫裳装了四盒给她带回去：“我这儿点心最多，妹妹带一些回去，也好给十阿哥尝尝。”
　　两人同是贵妃，没有谁赏谁这一说，送些点心是个意思就行了。
　　钮祜禄氏挺高兴地接了：“谢谢姐姐。”
　　永寿宫的人离开后，紫裳上前收拾桌子上的残茶点心：“奴婢看僖贵妃娘娘刚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中间犹犹豫豫半天，最后也没开口。
　　沈菡也在想这事，僖贵妃在宫里一向与世无争，很少跟人打交道，突然过来总不会只为了闲话家常。
　　青桔道：“莫不是为着十阿哥？”
　　她在园子里见惯了主子照顾众多阿哥，想想十阿哥今年也该断奶了，若是皇上也将十阿哥带到园子里，这么点儿的孩子，僖贵妃必定不放心。
　　自来县官不如现管。
　　沈菡一愣，青桔解释：“奴婢是看之前觉禅贵人对您如此殷勤，想来也是为着八阿哥的事吧。”
　　景仁宫的事儿宫里都知道，皇贵妃养八阿哥，和她们主子养七阿哥可不是一回事。
　　——觉禅贵人连儿子都不敢多见。
　　可亲娘到底是亲娘，哪怕见不着，肯定也是一心为儿子打算的。
　　觉禅氏虽然半个字没提八阿哥，但沈菡能明白她的意思。
　　这么说来，僖贵妃虽秉性天真，但也是位母亲。
　　而只要是母亲，有些事情就再没有天真的资格了……
　　*
　　妮楚额回到永寿宫后迟疑地问寿嬷嬷：“这样行吗？咱们用不用再给德贵妃送些礼物过去？”
　　寿嬷嬷摇头：“那样就显得太刻意了。以后三节两寿，阿哥和公主的生日，咱们多上上心，挑些奇巧精致的礼物过去，如此慢慢与承乾宫亲近起来才自然。”
　　妮楚额点点头：“我听嬷嬷的。”
　　其实她这次见德贵妃温和一如从前，是忍不住想说出来的，但想起之前寿嬷嬷说的话：“德贵妃往日与咱们永寿宫又不亲近，您这头一次上门，不好直白地请人家照顾咱们小阿哥。而且万岁今年不定是个什么安排，还不知道去不去园子里，最后会带谁去园子里，这都是些没影儿的事，您就算提了，德贵妃也不好应承。总得等到万岁发话，您和德贵妃再亲近一些，才好说这个事。”
　　妮楚额只好强忍住了。
　　宫女脚步匆匆地进来：“主子，阿哥闹着要找您。”
　　妮楚额连忙起身往侧殿去，一低头发现自己还没换衣裳，这会儿也顾不上，只能边走边往下卸护甲和耳环，转头塞给宫女：“你先收着。”
　　宫女接过来捧着：“是。”


第142章 宽心
　　◎力有不及。◎
　　除了僖贵妃特地上门来拜访, 其他主位也往承乾宫递了拜年的帖子请见，但沈菡并没有逐一接见，她没有心情, 也没那么多时间。
　　沈菡将晬盘中惠妃和宜妃的帖子和礼单拿出来细看，看完放到一边吩咐青桔：“把之前内务府送来的那两件紫檀边框嵌珐琅挂屏找出来, 山水人物的挂屏赏给延禧宫, 花鸟纹的赏给翊坤宫。”
　　人, 沈菡是不打算见的。
　　惠妃上次与佟佳氏一唱一和, 对沈菡一番明嘲暗讽，可以说是图穷匕见，现在不过是怕皇上生气才想着来惺惺作态一番罢了。
　　沈菡不想犯这个贱, 想也知道她会说些什么，鬼才去见她。
　　至于大阿哥, 惠妃若是真起了坏心, 连带着影响了大阿哥，见一面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上次玄烨当众如此表示, 想必惠妃也不敢与大阿哥多说什么。
　　而宜妃，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沈菡不会连人的善意和恶意都分辨不出。本就只是泛泛之交，何必继续虚与委蛇, 假作和睦。
　　倒是荣妃，沈菡见她进上来的年礼中有一幅卷轴, 打开后竟是一张梧桐双兔绢本设色画。
　　画中有梧桐二株，石缝中斜出一株桂花。野菊满地，柔草丛生, 两只仪态悠闲、气度堂堂的白兔正在嬉戏。
　　画工细腻, 景物逼真, 竟还有些西画的特点，兼有光影之效。
　　沈菡对着画想了半晌，最后亲手写了张帖子交给紫裳：“送去钟粹宫。”
　　荣妃这几年一直没什么变化，虽然眼角眉梢已经有些显年纪了，但许是她这几年心境越发圆融，人心一宽，面上便显得柔和。
　　沈菡和荣妃的关系一直比较微妙，说远不算远，说近也不算近。
　　三阿哥和四阿哥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荣妃当年让三阿哥主动来亲近，沈菡一方面觉得她一番为母慈心十分不易，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儿子难做。
　　胤禛和大阿哥、太子的关系都只是一般，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感情好的哥哥。
　　所以这几年永和宫和钟粹宫之间一直没断了来往，但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是三节两寿互相送份薄礼罢了。
　　荣妃这次是特地来道谢的：“和卓和胤祉都道在园子里多亏娘娘的关照。胤祉说自己都让‘德额娘’喂胖了，和卓回来后，看着也开朗了许多，道娘娘在园中带着她们散心，每日都过得逍遥自在。”
　　沈菡：“姐姐客气了，原是我照管园子该做的。”
　　两人许久没在一起说话，彼此都有些生疏。
　　沈菡挑着三阿哥和二公主在园子里的事说了几句，荣妃跟着附和一二，没坐多久就主动起身告退：“娘娘事务繁忙，妾身不多打扰了。”
　　沈菡知道她不过是来表个态，也没强留：“姐姐慢走。”
　　荣妃走后，沈菡对着之前她送来的年礼琢磨。
　　——十二只银镀金嵌宝石四时花簪，一对釉里红花卉纹玉壶春瓶，一对翠双柿如意背云，皆是珍品，加上那幅画卷，这礼很重。
　　沈菡：“紫裳，照着这礼单回礼，你亲自送去。”
　　三阿哥是胤禛的兄长，胤禛从未因荣妃失宠看低过自己的哥哥。荣妃有意依附，三阿哥却未必这么想，她和荣妃，还是继续维持现状吧。
　　紫裳：“是。”

　　应酬交际，礼尚往来，每天都是这些事，烦不胜烦。
　　沈菡其实是个很不爱跟人应酬的性格，人要是整天端着高高的架子，真的会很累。
　　有这应酬的时间，沈菡更想陪孩子窝在榻上做做手工，吃点零食，撸撸猫。或者和朋友打个牌，唠个嗑儿，和紫裳她们玩玩飞行棋和大富翁。
　　哪怕是组团搓一下午麻将，都比端着贵妃的架子装模作样有意思多了。
　　玄烨听她这么说的时候笑坏了，沈菡不明所以地看他：？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玄烨摆手：“没什么，朕就是一时想笑。”
　　他摸着她圆柔的肩头：“朕知道你不爱在宫里住，更喜欢园子……”
　　旁人若是封了贵妃，都巴不得赶快杀回紫禁城耀武扬威一番，昭告天下自己登上了高台，已经今非昔比。
　　但她却是打心眼儿里不在乎这些。
　　比起万众瞩目，她更希望身边最好一个外人也没有，只有他和孩子以及他们的小家。
　　管它外面风风雨雨，躲在他们的小家里，自成春夏秋冬，经年不改……
　　可是自从回到紫禁城后，她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少，眉头一天比一天皱，想的事情越来越多，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她仿佛一只掉进枯井里炸开刺的刺猬，又开始了小心翼翼，恨不能事事周全的日子，生怕撑不起贵妃的架子，给他和孩子丢脸。
　　与之前在园子里舒心快活的她几乎判若两人。
　　玄烨轻抚着她的长发，温柔道：“其实你不必对自己要求这么高，贵妃，代表的是地位和尊荣，不是禁锢或束缚。你太紧张了。”
　　明明之前在园子里做的挺好，处理事情也得心应手，结果回宫后，却好像一下子钻进了牛角尖，逼得自己越来越累。
　　玄烨想了想，反省道：“这可能是朕不好，之前总教你虚张声势，把你吓到了。”
　　是他没考虑周到。
　　她的危机感本就很重，对环境和周围的人都不信任，人还不自信。他该换个方式教她，不该再加重她的危机感……
　　沈菡没太明白，但感觉心里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儿。
　　玄烨把她搂进怀里，换个说法重新给她分析：“你看，现在你该立的威已经立完了……”
　　虽说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有了佟佳氏和纳喇氏的事儿，估计以后宫里也没什么人敢来触她眉头。
　　迁宫、过年该办的事，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往后也没什么大事。
　　玄烨：“不爱见人就谁也不见，懒得处理事情就让下面人去办，该吃吃，该喝喝，除了自己和孩子，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其实那套贵妃的架子，不过是让她拿来唬人的，没必要天天挂在心里。
　　玄烨不想她自己给自己套包袱：“你是什么样都没关系，不会给谁丢面子的。”
　　沈菡听他细致又琐碎的一样一样分说，心情慢慢松弛下来。
　　自从回了紫禁城，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接连不断，没有一件让人高兴的。
　　现在回头想想，沈菡都快想不起在园子时的她是什么样子了。
　　沈菡长长叹出一口气，埋头到玄烨的怀里抱住他，脑袋在他的胸前使劲儿蹭一蹭，感觉心重新踏实起来。
　　玄烨让她小鸡找妈妈似的样子逗笑了：“好点儿了？”
　　沈菡点头：“嗯，好多了……”
　　她抬头亲亲他，语气沮丧，还有些认命般的轻松：“我真没用啊。”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够坚韧，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一遇到事情还容易紧张过度。
　　每次雄心勃勃想上进的人是她，遇到压力想退回舒适区的也是她。
　　偶尔打个鸡血超常发挥的是她，事情一多忍不住想摆烂躺平的还是她。
　　沈菡搂着他的腰，窝在他怀里不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差劲，怎么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她还习惯自我怀疑。
　　玄烨却不这么认为：“人各有所长，你的好处不在这些地方。”
　　人的能力都有上限，她只是个能力平平的普通人，只会过平民百姓的日子。现在这样整天在名利场里打转，自然会觉得身心疲惫。
　　玄烨从没指望她能学成太皇太后那样的女人。那需要足够的天赋，不是努力学习就能做到的事。
　　玄烨：“朕也不需要你做到那种程度，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若论心机超群，才干卓著，皇座之下有的是这样的人。可那些人都只是皇帝需要的，不是玄烨自己需要的。
　　他珍惜的，是她的真心实意。
　　至于努力的结果如何，那不重要。
　　玄烨从桌上拿了条丝绦把她的长发扎起来：“你不要把这些事当成压力，干得开心就干，干得不开心就不干。凡事都有朕在呢，你简简单单过你想要的日子就行了。”
　　沈菡心里酸酸软软，眼眶红红——钻进这个人的怀里，她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玄烨把丝绦打上结：“宫里的环境是不如园子……”封闭又压抑，闲杂人等还多。
　　人一多，心思嘈杂，她这个性格就容易多思多虑。
　　想起这个，沈菡也忍不住感慨：“是啊，园子真好。”
　　没住过园子时也没觉得宫里这么让人待不下去，现在却是一刻都不想留在紫禁城，恨不能立刻飞回去！
　　想起园子里的山和水，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每天只需要尽情地吃喝玩乐，带着孩子嬉戏玩耍。既不用见妃嫔，也不用应酬交际，简直是天堂一般的日子。
　　紫禁城真的太压抑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园子一半会儿却还回不去，宫里还有几件大事没处理完。
　　玄烨：“再忍两天，等都忙完后朕就带你回园子住。”以后还是得想个办法，老这么来回折腾也麻烦。
　　沈菡继续靠在他怀里解压，好吧，有他在，这宫里的日子还能再忍忍。

　　转过年，要办的第一件大事是太皇太后的七十四岁大寿。
　　早先太皇太后中风一事着实吓到了玄烨，从那之后，他对太皇太后的事比以前更上心了。早晚只要一有空，就会去陪太皇太后说话，这次大寿自然要好好办。
　　雅利奇献宝似的给玄烨和沈菡看她准备好的寿礼，是她自己做的一幅手工画。
　　雅利奇回宫之后有些无聊，关在承乾宫中，除了去逛一逛御花园，再没有什么能玩的。
　　沈菡想起现代很多小姑娘喜欢用一些小珠珠、小配件自己制作手工画，于是也让人给雅利奇做了一套。虽然没有现代那么多种类，但也足够她玩儿的。
　　这次给太皇太后的就是她自己粘的一幅画。
　　雅利奇：“我黏了好久，四哥帮我画得乌库妈妈，六哥帮我挑的颜色。”
　　沈菡和玄烨看着这幅一团孩子气，五颜六色的太皇太后画像：“……”
　　玄烨不吝赞赏：“雅利奇真是孝心可嘉，阿玛瞧着这画做的特别好，乌库妈妈见了定然十分高兴。”
　　雅利奇得阿玛夸奖，高兴得小脸红扑扑。
　　胤禛其实很想说，我一开始画的乌库妈妈不是这个样子。
　　沈菡拍拍他的肩，也很想说，儿子，下次还是你来给妹妹配色吧，不要让弟弟来了。
　　……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主】
　　女主的成长一直是被限制的，再给她二十年也不见得会很厉害。
　　一来，整个大环境参考真实清朝，女主除了拿宫务练手，最多听男主分析一些事情，被带着出去走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还在男主身边被保护着，也没有事业可做。
　　二来，她本人的能力天花板也有限，放到现代这种信息爆炸时代，受过高等教育后，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有勇敢坚强的时候，也有害怕软弱的时候，打鸡血受刺激了就积极向上，可能还想改变世界，努力一段时间可能又累了，想躺平。
　　在长时间的压抑环境中会心情郁闷，自我怀疑，在放松舒适的环境中就爱玩爱笑，开开心心。
　　她不够强大，但喜怒哀乐足够真实。
　　男主喜欢就行了，咱们就别要求她了。
　　标注：梧桐双兔绢本设色画，出自冷枚，不过冷枚历史上现在才十几岁，就当这不是他画的吧。


第143章 推进
　　◎白驹过隙。◎
　　今年的寿宴仍是开在慈宁宫, 比往年盛大许多。
　　玄烨费尽心思为太皇太后献上了两件珍贵的寿礼。
　　一件是一尊高约两尺许的黄铜镀金四臂观音像，莲座下刻有满、蒙古、汉、藏四种文字写成的铭文“大清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弘靖太皇太后……永念圣祖母仁慈，垂佑众生, 更赖菩萨感应，圣寿无疆云尔”。
　　另一件是玄烨亲笔书写的‘上太皇太后万寿表’, 上面写道：“臣幼荷深恩, 长资明训, 孝养难酬, 罔极尊崇……”
　　文辞诚挚，言语间尽是玄烨对太皇太后的感戴，以及期盼她健康长寿的真切心愿。
　　太皇太后当然感动至极, 甚至在宴上玄烨诵读之时忍不住当众泪下。殿内当时的气氛十分感人，众人皆为圣上之孝所感, 跪地恭贺千秋。
　　大宴礼仪繁复, 玄烨体谅太皇太后身体撑不住，献完寿礼后便亲自送太皇太后回屋里休息：“皇玛嬷不用受这个累, 好好休息，晚上孙儿再陪您好好过生辰。”
　　太皇太后心里欣慰，拍拍他的手：“知道你孝顺。”
　　前面的寿宴是做给人看的，晚上的生辰宴才是真正的家宴。
　　桌上坐的都是太皇太后的血亲, 从巴林淑慧公主，到皇上、裕亲王和恭亲王, 再到最小的十阿哥，望着眼前这四世同堂的盛景，太皇太后心中欢喜无限, 兴尽而归。

　　冬去春来, 万物复苏, 笼罩在紫禁城的寒意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春夏交接之际，满朝瞩目、重臣期待已久的东宫出阁经筵大殿，终于在文华殿正式举行。
　　虽然玄烨很少会在沈菡面前提及太子和其他皇子的事，但此事纠缠太久，来回闹腾的次数又太多，数年下来连后宫都尽人皆知。
　　沈菡记得有一次大约是朝上吵得太厉害了，把玄烨烦得不行，忍不住对她吐槽了两句：“前明所谓的太子出阁，全然流于形式，根本毫无意义。”
　　在玄烨看来，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根本没有必要，还不如他自己好好教导太子。
　　太子出阁的真正意义，该是让太子洞彻书史，有裨于治道。而不是让太子与属官另成系统，造成父子并立，致至亲父子疏离，所以他一直更倾向于自己亲自教导太子。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文华殿已成，经筵大典势在必行。
　　沈菡没资格去看，典礼的情况是后来胤禛来请安时讲给她听的。
　　胤禛提起当时的情形很感慨：“二哥平日读书真是刻苦，我等兄弟都远远不及。”
　　典礼开始之前，阿玛将太子自六岁正式开始习书后，所写的满汉字帖一并抬了出来，让大学士与詹事们一起阅看比较。
　　胤禛佩服道：“二哥六岁开始习满书，十岁开始习汉书，每月一册，每年一匣，至今八载不曾间断过一天，如今积累的卷册已经几可等身。”
　　胤禛从小自持，又素喜读书，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向学了。没想到与太子一比，他的用功程度不值一提。
　　沈菡摸摸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太子年纪比你大两岁，你们学习进度不一样，等你到他这个年纪，也会掌握这些的。”
　　太子，对玄烨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对每一个儿子的学习要求其实都很严格，但对太子更甚。玄烨在乾清宫处理事情的间隙，几乎每天都会查看太子的功课，有时还会叫他过去亲自教导。
　　而太子肩上的重任也格外不同，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本就需要负载更多的东西。
　　胤禛倒没有特别沮丧，额娘一直教导他要劳逸结合，他已经听进了心里。
　　虽然他很羡慕二哥现在的学识，但看二哥疲惫的样子，胤禛觉得还是慢慢来更好一些。
　　而且二哥是储君，比他们多懂一些东西很正常。
　　大典的礼仪规程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一些繁文缛节。
　　胤禛：“二哥待先生们十分温和，特意降阶相迎。一开始汤先生等人要行礼侍立，不过二哥坚持要给众位先生赐座，说坐着更方便他与先生们讨论，也便于讲解疑难问题。”
　　汤斌等人不敢受之，太子反复申明：“予意已定，实出至诚。”
　　最后还是玄烨发话：“赐座进讲，古礼有之。”让重臣遵皇太子意坐讲，众臣才敢坐下与太子论讲。
　　汤斌等人虽没有就此事说什么，但显然太子这样的做法很得先生们的心——被太子赐坐讲书，尊敬礼待，多么荣耀之事！
　　胤禛：“我看汤先生和耿先生面上温煦的很，典礼结束告退时面上还带着笑。”
　　之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胤禛想起这一上午的各种繁琐，小声和沈菡道：“其实我觉得这个仪式挺没必要的，这一上午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讲书的内容都很简单很宽泛，太子与群臣的讨论也都是拢在章程里的，根本不是为了学习。
　　不过想来二哥是太子，可能此事有些别的意义吧？
　　不论如何，太子出阁大典完美结束。
　　玄烨任命汤斌、耿介等人为太子讲官，拟定以后每年二月、八月，圣驾经筵过后，由钦天监择日具题皇太子行会讲礼，算是给了汉臣们一个交代。
　　*
　　榴月过后，天气渐热。
　　太皇太后的身体经太医详细诊断后，确定已经痊愈。玄烨龙心大悦，谕令吏部嘉奖李玉白、张世良两位有功的太医。
　　沈菡正在验看针线房给雅利奇做的新衣服，闻言也很高兴。
　　中风真的是个特别容易留下后遗症的病，如今太医既然敢说太皇太后痊愈，那必是一点儿后遗症都没有留下，看来太医院真的是有两把刷子。
　　因为经筵大典一事，玄烨到现在也没能去园子住。
　　今年天热得又有些快，前几天沈菡晚上睡觉还盖着薄被。不过才几天，艳阳高照，中午气温直线上升，整个紫禁城越来越闷热。
　　玄烨当然也想住园子，不过：“再过几日就要去木兰行围，来回折腾不够费事的。北面也凉快，去年出了那么多事，木兰尚有许多开阔景色没能带你见见。今年带上胤禛，咱们一起去北边好好转一转。”
　　沈菡知道玄烨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尤其不喜欢待在宫里，之前还有朝臣专门说过这事儿，惹得他十分不悦。
　　膳房送来了新作的蜜煎，沈菡顺手往他嘴里塞一个蜜饯杏脯：“好，那雅利奇还是跟着一起去吧？胤祥这次去吗？”
　　玄烨嚼着果脯道：“雅利奇带上，胤祥……先留下吧，下次再带他去。”
　　沈菡：“行，那我和孩子们说。”
　　不过宫中暑热难耐，他们去北巡凉快得很，太皇太后和孩子们却得住在宫里遭罪。
　　好在玄烨为人体贴，自己就想到了：“咱们走之前，奉皇玛嬷和太后去园子里住吧，孩子们……”
　　他心里有些犹豫，住在园子里没人看着，这些孩子又得撒欢儿了。
　　沈菡：“住在宫里没人看着，不也一样撒欢儿？”有什么区别。
　　玄烨忍不住瞪她一眼：“你还敢说，还不都是你给带的。”
　　原本即使他不在宫内，以他汗阿玛的威严，阿哥们肯定乖乖完成功课，跟着先生习书。
　　结果去年在园子里那一通玩儿，心都玩野了。
　　玄烨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忍孩子们在宫里受罪：“老五往下还小，偶尔放放风倒也不要紧。这次还是让老三留下，看着弟弟们的功课吧。”
　　公主们这次也被一并带上，玄烨说了，许她们想额娘就回宫来请安。
　　荷月。
　　玄烨亲奉两宫入畅春园避暑，除了九阿哥和十阿哥年小留在额娘身边，其他人都被一并送去了园子避暑。
　　浩浩荡荡的出巡队伍自西华门出紫禁城，声势浩大。
　　玄烨陪着太皇太后到闲邪存诚斋安顿：“您在园子里好好休养身体，孙儿已经派人去叫姑母，让她跟您一起在园子里住着，也好陪您说说话。”
　　太皇太后一路行程下来精神有些短：“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今年比往年都要热，你那个脾气，北巡非要穿着那么一身，多遭罪啊！今年这个天儿，什么人都禁不住那么折腾。你听我的，今年在车里好好待着，绝不许你再穿那一身骑马。”
　　玄烨：“……”
　　沈菡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皇玛嬷英明！
　　太皇太后还对沈菡道：“我把懿旨交给你了，你替我好好看着他，看他敢不听话。”
　　沈菡高兴道：“是，皇玛嬷放心，我一定盯紧万岁。”玄烨以孝治国，她就不信他敢不遵太皇太后的懿旨！
　　玄烨无奈看她一眼：“……是，皇玛嬷放心，孙儿一定听您的。”
　　这次沈菡不留下，玄烨也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主位住到畅春园来，但园中的内务仍需主事人，只靠太皇太后是不够的。
　　玄烨思量过后，把顾问行留了下来，辅助太皇太后照管园子，自己带上了梁九功和李玉出巡。
　　玄烨：“园子里也没什么大事，别的事顾问行都能处理，您不用操心，只管吃好玩好就行。”
　　只是有件事却少不了要太皇太后费心。
　　玄烨对太皇太后道：“胤褆和胤礽也到了年纪，皇玛嬷在园子里闲来无事，不妨叫各府福晋进来聊聊天。”也是相看秀女的意思。
　　皇子嫡妻，特别是太子的嫡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选好的。
　　玄烨又是个面面俱到的人，必得要选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儿给儿子，家世、相貌、品性缺一不可，自然要多方考量。
　　太皇太后点头：“你放心吧，这事儿我记下了，过几日安顿好了就宣她们进园。”
　　玄烨想想不放心：“您精神头儿足的时候叫她们来陪着您玩玩也就罢了，千万别累着自己，此事不着急。”这次选不出好的，就下次再选是了。
　　玄烨这样体贴孝顺，太皇太后脸上全是熨帖的笑：“知道了，怎么最近变得啰唆起来。”
　　和太皇太后分说完，玄烨还得挨个交代孩子。
　　这次阿哥里他只带了大阿哥、太子和四阿哥，其他人都被留下了。
　　胤祉作为排行靠前的阿哥，一次都没能跟去，心里有点儿不高兴。
　　玄烨解释道：“你弟弟们都还小，留在园子里朕不放心。你年长，他们的功课朕就交给你看着了。太皇太后年高，又精神不济，你要帮着她看好园子。”
　　至于带胤禛去的事，玄烨顺口解释了一句：“你四弟去年病了那一场，朕想着带他去北面跑跑马能好些。”
　　胤祉懂事道：“阿玛放心，儿子明白，一定看好园子，照顾好长辈和兄弟姐妹。”
　　玄烨拍拍他的肩：“长大了。”
　　……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史料。


第144章 人选
　　◎天高云淡。◎
　　安排完儿子, 公主们也没落下，玄烨给女儿们都分派了任务。
　　公主们去年临危受命，曾管过一阵畅春园的内务, 玄烨后来听沈菡说起此事，想想觉得很有道理, 这样来历练公主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沈菡当时道：“虽说女儿家要娇养, 但公主们将来都是要出嫁的。父母不在身边, 她们以后不定要遇到多少事。趁着在家里, 有机会就该多练练手，多经些事。”
　　——公主们都要抚蒙，将来嫁过去人生地不熟, 若是现在不先拿自己家里的新手副本练练手，熟悉一下人情世故, 将来一嫁过去就是地狱级别, 如何平安度过。
　　玄烨嘱咐大公主莫雅琪：“园子的外务归胤祉，内务就交给你们几个了。你是长姐, 责任最重，要看好弟弟妹妹们，有什么事你们几个人商量着来。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去请教苏麻玛嬷。”
　　公主们都很惊喜, 万万没想到汗阿玛竟会委派她们，纷纷应承道：“汗阿玛放心, 我们一定管好园子！”
　　*
　　塞上天高云淡，凉意沁人。
　　沈菡上次来只行到半路，并没有真正抵达木兰, 这次深入围场中心, 真正令人震撼和陶醉的壮阔之景方才映入眼帘。
　　四周峰高谷深, 茂盛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珍禽异兽出没其间。
　　曼甸平坦，河流众多，水汽盈泽，鲜花满地。
　　玄烨与沈菡并辔而行，望着眼前的景色感叹道：“朕当时北巡初见这般景象，心中也十分震撼。当时便想着一定要在这里建一座皇家围场，每年过来转一转。”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才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么坐井观天的帝王。
　　玄烨：“朕坐在紫禁城的高墙里，说是坐拥天下，却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
　　高高的皇座，是皇帝的囚笼。
　　所以自从海内平定，玄烨更加喜欢外出巡幸，北巡南下、西出东游，一心想着看遍这座江山的风土人情，世事民生。
　　他的心这样大，小小的紫禁城如何关得住。
　　沈菡拍拍麒麟的脖子，放慢速度，欣赏眼前无边无际、绿意盎然的草场，一呼一吸间都是青草的香气。
　　是啊，出来走走真好，感觉紫禁城的郁气终于又远离了。
　　两人正说着话，三面黄旗的队伍从远处直奔御驾而来。
　　御前侍卫迎出去，队伍隔着老远停下来，太子带着大阿哥和四阿哥骑着马飞奔过来。
　　胤礽虽然满头是汗，脸上跟滚了黄汤儿似的黑一道黄一道，但脸上却笑意满满：“汗阿玛，我们猎到了好几头鹿！”
　　他们现在大了，都知道围猎里的猫腻，心里早不愿被人哄骗。
　　木兰的猎物都是天生天养的，这可做不得假，他们兄弟三人这次单独下场，总算试了试自己真正的身手。
　　胤禛也高兴地并马过来对沈菡道：“额娘，我也猎到了，自己猎的。”
　　胤禛虽不爱骑射，但练习时一直很下苦功。他的水平虽然比不上前面三位兄长那么出众，但在沈菡心里却已经非常厉害了。
　　胤禛正在抽条长个，一天比一天饭量大，人却越来越瘦。
　　沈菡看他清瘦的身子顶着这么重一副盔甲坐在马上，估计衣裳都让汗浸湿了，又心疼又骄傲——他真的很努力。
　　明明不喜欢骑射，在这上面也没有大阿哥和三阿哥那么有天赋，却从没放弃过。
　　玄烨也很高兴，不吝夸赞，还给每个孩子都赏了一把蒙古新贡的腰刀：“今晚上的大宴，咱们就吃你们哥儿几个猎回来的肉了。”
　　……
　　塞上风冷，夜深露寒。
　　当天晚上，营中举行了规模盛大的晚宴。
　　宴会的风格十分粗犷，直接就是在营前的空地上架起了数架篝火，将处理干净切块后的猎物堆在大铁片盘上，现烤现吃。
　　玄烨带着他们三兄弟在篝火前亲手烤肉，同蒙古王公大口拼酒，沈菡带着雅利奇在帐子里都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
　　胤禛用细毛刷子给烤好的野鸡翅膀刷上最后一遍料汁，又撒了一层干料，递给太子：“二哥你尝尝，这样吃起来更香。”
　　他经常跟着额娘吃烧烤撸串子，最知道烤肉怎么调味儿好吃，所以一听说今晚要用篝火烤肉，下午就去额娘那儿要来了烧烤料。
　　太子一愣，接过来：“……谢谢四弟。”
　　他低头咬一口，滋味确实不错。
　　胤禛又递了个鸡腿给大哥，胤褆不客气地接了：“德额娘那儿的烤料味道是真好，我在园子里吃习惯了，现在吃别的烤肉都觉得没滋味，回头你匀我一些。”
　　胤禛：“哪用这么麻烦，明儿我问问额娘，把方子抄一份给你。”
　　胤褆点头：“成。”
　　胤礽又低头咬一口，看老四：“……也给我一份吧。”
　　胤禛继续往鹿肉上刷酱汁：“行，明儿我去请安就问额娘要。”
　　有了话茬，兄弟三个不知不觉聊起来。
　　玄烨看他们哥儿几个聊得挺好，心中高兴，生怕他们聊得不自在，默默避开，去了旁边蒙古王公的摊子前。
　　宴饮结束后，玄烨回帐篷时面上的笑意仍未散去：“太子之前终日坐在房内苦读，身子疲乏得很，这几日出去猎这几场，朕看他面上松快不少，而且和老四的关系也亲近多了。”
　　沈菡刚把雅利奇哄睡下，正对着铜镜拆发髻，闻言一怔。
　　她回头看玄烨，见他满脸通红，眼神还有些飘，就知道他这是有些喝大了。
　　这可难得，玄烨平素并不嗜酒，即使是宴饮他也一向克制自己，沈菡几乎从没见过他的醉态。
　　玄烨潦草洗漱后抱着沈菡滚到被子里，把喝得有些热的脸靠在她的脖子上蹭蹭，喃喃道：“太好了……”
　　没说两句很快便睡着了，看来今天确实挺累的。
　　北地风凉，夜里尤甚。
　　沈菡把玄烨歪在她身侧的头扶正到枕头上，轻轻给他盖好被子，熄灯躺下。
　　玄烨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侧，沈菡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却越躺越清醒……
　　半晌，沈菡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黑漆漆的帐子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她却能清晰地想起他的眉眼。
　　沈菡掀开他的被子钻进去，玄烨并没有醒，但仍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把她揽到怀里。
　　沈菡收起心中复杂的情绪，靠着他缓缓睡去。
　　……
　　第二天，胤禛来要方子：“大哥二哥都挺喜欢的，额娘，这个能给吧？”
　　沈菡让紫裳去膳房找杨清心：“能给，几个方子有什么不能给的，膳房那还有各种口味的方子，你看需要什么直接去膳房要就行。”
　　沈菡想起昨晚玄烨的话，忍不住问胤禛：“这几日和兄弟们处得怎么样……没闹气吧？”
　　胤禛不明所以：“没有，大哥和二哥都对我挺好的。刚开始的时候二哥好像有些生疏……”不过胤禛觉得这也正常。
　　二哥总是自己住在毓庆宫和无逸斋读书，跟他们连面都见不着，肯定亲近不起来。
　　胤禛：“这几天好多了，我看二哥比刚出来的时候放松了。”
　　刚从畅春园出发的时候，二哥架子端得老高，看着……就只是太子，不是二哥。
　　沈菡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胤禛见额娘的脸色，多少有点儿明白了，他小声道：“额娘，您放心吧，我都明白的。”
　　二哥是太子，生母早逝，他的额娘却是独揽圣心的贵妃，胤禛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次按照排行，阿玛本该带三哥出来，结果却留下三哥，带了他出来。
　　胤禛一开始也以为是因为他的身体，结果这些日子下来，阿玛总是让他跟着二哥一起出去……胤禛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沈菡拍拍他的手，明白就好。
　　*
　　畅春园中，自圣驾走后，园中的热闹就没停过，每天人来人往，高头大马的车驾从清早就开始在畅春园外等候传召。
　　虽然满洲勋爵人家明里暗里不服气赫舍里家出了太子，但只要太子一天是太子，那太子妃的位子就仍是个‘金饽饽’。
　　皇上带着太子出京了，可太皇太后却开始召各府福晋夫人去园中伴驾，不用多说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大家不约而同都带了今年即将参加大挑的女儿，盼着女儿的品貌能被太皇太后看中，一步登天。
　　巴林淑慧公主这几日看姑娘都快看花眼了，揉着眉心叹气：“我这看得都快要分不清谁是谁了。”
　　先帝爷那会儿每年够资格参选的秀女不过百人，结果现在才几年，竟已翻了三倍。
　　太皇太后优哉游哉喝奶茶：“不用分谁是谁，看个热闹就行了。”
　　淑慧公主手一顿，不太明白：“不用分谁家的到时候怎么选？”
　　太皇太后没当回事，随意道：“到时候再看，再选，谁知道最后皇帝想怎么定。”
　　别看玄烨把这消息撒出去了，但今年到底能不能出这个太子妃还真不好说。
　　他临走时嘱咐的那话，太皇太后听懂了。反正就是怎么热闹怎么来，但具体是不是要选太子妃，他可从没金口玉言的对外说过——都是流言罢了。
　　太皇太后就着奶茶吃蜜煎：“倒是大阿哥的福晋可以好好看看，今年别的不说，大福晋必得先挑出来。”
　　两人讨论这几日见的姑娘，看哪个更合适大福晋。
　　巴林淑慧公主：“这几年也不知是怎么的，我看京里头的格格们，越长越不像咱们家的女孩子。一个个规行矩步，说话细声细气的，这都是谁教的？”一点儿满洲姑奶奶的范儿都没有。
　　太皇太后摇头，皇帝对外标榜汉风，却并未事无巨细说得十分清楚。
　　但自来上行下效，底下的臣子无时无刻不在揣摩皇上的心思，想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忠心。
　　之前连公主们都差点给带歪了，何况外臣的女儿。
　　亏得德贵妃发现早，及时给掰过来。
　　太皇太后想起大阿哥这婚事：“我看保清性子鲁直，这两口子想处得好，性子反着些来不是坏事，太像了反而过不到一起去。”挑个温婉贤良的大福晋，说不定保清还更喜欢。
　　巴林淑慧公主也是过来人：“这倒也是。”
　　太皇太后：“太子妃不急，要是这次挑不出来，就先挑两个格格伺候着。”
　　挑侍妾格格，哪怕是太子的侍妾格格不用有什么大要求，漂亮本分，家世大差不差就行。
　　聊着聊着又说起上记名的事，巴林淑慧公主犹豫：“皇上上次大挑没留人，京中已有议论……”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轻重
　　◎孰轻孰重。◎
　　当今圣上登基后, 大挑一共也没有几次，经大挑成为内廷主位的八旗秀女更是几乎没有——基本都是内定进宫。
　　往年一般是太皇太后给挑人，除非事关大事, 玄烨极少关心这方面的事，太皇太后挑谁是谁。
　　结果上次太皇太后撒手不管, 皇上自己也没留牌子, 这几年更是连内务府秀女都不留了。
　　提起此事, 太皇太后捏捏眉心：“我现在年纪大了, 精力不济，管不了这些事，让皇帝自己定吧。”
　　现在没有人能奈何皇帝, 皇帝若不留，那她为乌雅氏高兴。
　　可玄烨是个男人, 更是大权在握的皇帝, 若是留了，那也再正常不过……
　　乌雅氏是个聪明人, 玄烨能为她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顾念她许多。
　　她若想要继续好好活下去，就该明白怎么做才是对的。
　　否则……红颜枯骨，最后也不过只剩一个名字罢了。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按她口味新做的蜜煎, 没了胃口：“撤了吧。”
　　*
　　玄烨到了木兰不过几日后，周围六旗十三营的首领们陆陆续续都带着礼物前来觐见。
　　沈菡去年收到玄烨从塞上寄回来的礼物时就觉得很新鲜, 因为箱子里不但有奢华的蒙古首饰，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今年沈菡亲见了各部落送过来的礼物，才知道那个稀奇古怪的箱子竟然还是玄烨筛选过后的。
　　中午玄烨回来用膳的时候特地让膳房做了一道菜：“这是金风营的头人海通进上来的, 说这菜用鸡肉炒着吃, 味道鲜美, 祛痰生津，常吃能眼清目明，肤色润滑，长命百岁。”
　　沈菡看过去：“……”看着好像就是野菜。
　　吃着倒是还行，挺脆嫩的，玄烨很给送礼的人面子，给这野菜起了个名字叫长寿菜。
　　他看来是真的挺喜欢，还把阿哥们叫过来一起分享：“咱们在宫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却不知外头的百姓日子艰难，只能吃这些野菜果腹。”
　　玄烨觉得这礼物送得还挺合心意，自己吃完了一整盘。几个孩子虽然没吃过，但御厨手艺好，也不会难以下咽。
　　太子吃完还挺感慨：“没想到此处百姓过得这样不易。”这样干巴巴的野菜竟也当做宝贝一样献上来，可见能用的东西十分匮乏。
　　玄烨却道并非是这里的百姓不易，即使是京里，现在百姓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别看是天子脚下，京畿附近每年卖儿卖女活不下去的仍不在少数。”
　　每年都有受灾的州县，逃到京城的难民，御案的折子上寥寥几个数字，却是外头一户一户遭难的人家。
　　玄烨拍拍太子的肩膀：“外头的臣子现在竟有些歌功颂德之辈，什么话都能吹出来。你记着，为人君者，最忌被下头人捧昏了头，总以为自己治下饥馁俱无，已是太平盛世了。”
　　他看看眼前日渐长成的三个儿子：“民生多艰，任重而道远，你们都要把这话记在心上。”
　　三人起身：“臣谨领圣训。”
　　……
　　胤礽回到帐篷后仍有些兴奋，吩咐阿宝：“今儿汗阿玛送去膳房的长寿菜，这几日都要记得提醒膳房做，孤每天都要吃。”汗阿玛希望他能了解百姓的艰难，希望他将来能做一个贤明的君主呢。
　　胤礽习惯性的坐到书案前拿起书，却半天都看不进一个字。
　　——之前，汗阿玛突然晋封了老四的额娘做贵妃，胤礽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索相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
　　可德贵妃为人良善，虽然接触不多，但胤礽仍记得她曾经的善意和帮助。以前胤礽还曾想过，要是他的额娘还在，一定也是这样美好的女子。
　　四弟待他也一直既恭敬又亲热，胤礽心里并不愿与他疏远。
　　他这些日子左思右想，心中一直难以取舍，不知到底该怎样面对四弟。
　　这次来木兰后，汗阿玛的态度却让胤礽一直悬浮的心重新安定下来。
　　他之前想的是对的，他是太子，眼界要宽，胸怀要广，目光所及之处该是朝堂和百姓，而不是汗阿玛的后宫。
　　胤礽心中轻快又高兴，他吩咐阿宝：“之前四阿哥送来的方子，小心收好，挑几件像样的礼物，给四阿哥和五公主送过去。”
　　阿宝：“是。”
　　胤礽静下心来继续读书。
　　——他将来一定会待四弟好的。
　　*
　　沈菡觉得北巡对玄烨来说，避暑是次要的，更多还是一件zheng治任务。
　　他每年到木兰来溜一圈，见见各族王公，不但他自己见到人后会更放心，王公们见一见‘皇帝’，和皇帝聊一聊部落的需求，拉近一下关系，心里对皇帝的认同感也会更强。
　　所以在见全各族王公后，不过二十余日，圣驾便打道回府，回銮返京，直接进了畅春园。
　　清溪书屋。
　　玄烨换下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简单抹了两把头上的尘土，洗洗脸，对沈菡道：“你先安顿，朕去闲邪存诚斋给皇玛嬷请安，过会儿就回来。”
　　沈菡点头：“那我先见见孩子，明日再去给皇玛嬷请安，你帮我和皇玛嬷说一声。”
　　刚才一众孩子包括胤祥都跪在那儿迎驾，御驾一路往里走根本来不及说什么。
　　沈菡想起之前瞥见胤祥跪在路边，使劲儿伸脖子往马车里望的眼神就鼻头泛酸，恨不能现在就把他叫来抱一抱。
　　玄烨：“知道了，晚上朕要陪皇玛嬷用膳，你带着孩子用吧，不用等朕。”
　　沈菡：“好。”
　　胤禛已经回了道和堂，沈菡想过去也不是说说就能动身，行这一路风尘仆仆，浑身都是汗，还得梳洗一番。
　　沈菡心里焦急：“不用太麻烦，随便擦擦，找件干净的衣裳先穿上。”
　　紫裳连忙加快手脚。
　　结果还没等她拾掇完，胤祥已经跟着胤禛跑来了：“额娘——”
　　沈菡还散着头发，听到儿子在门外请见，随手拿了条丝绦把头发一绑：“快让他进来。”
　　胤祥一进来就被沈菡抱住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又不想离开额娘的怀抱：“额娘，我好想你。”
　　沈菡摩挲他的脸和脑袋左右端详：“额娘也想你。”不过二十多天没见，又黑了，看来这些日子在园子里没少疯玩。
　　沈菡见他手上竟有两道划痕，拉过来仔细看看，不是很严重，应该不会留疤：“怎么又伤着了？”
　　胤祥不像胤禛那么文静，整天跑跑跳跳，不是这里划一下，就是这里蹭一道。
　　胤祥低头一看，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前几天我们去爬山在哪刮的吧？”
　　好吧，养男孩儿这种事就是防不胜防。
　　母子两个腻歪完，胤祥又和妹妹说了好一会儿话，天马行空的，沈菡和胤禛都跟不上两人的思路。
　　她转头问胤禛：“道和堂怎么样，阿哥们都还好吗？”
　　胤禛点头：“我挨个屋儿去看了，弟弟们都挺好的，没人生病，也没有吵架。三哥说功课上虽然有些懈怠，但每天上午也还在跟着先生们老老实实读书。”
　　那就好，只要阿哥和公主们没有出事，其他琐事都不要紧。
　　晚上玄烨回来后，沈菡忍不住念叨起胤祥的伤：“你说他每次不是伤着这儿就是伤着那儿，我想要说说他吧，又觉得男孩子太拘着养不好。不说他吧，万一哪天他伤着个大的可怎么办？”
　　玄烨却觉得胤祥这样的性格挺好，活泼好动，不拘小节，但遇上正事又很懂事听话，多好的孩子啊：“我看老六有数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男孩子磕磕碰碰不要紧。朕小时候有段时间偷着学爬树还摔下来过呢。”
　　说起懂事，胤祥确实懂事。两次北巡都没带他，胤祥却从没说过什么，一点都没有让沈菡为难过，宫里的孩子面上再怎么孩子气，心里却都清楚明白。
　　玄烨知道她的心事，柔声道：“你放心，明年朕一定带他去。”
　　*
　　第二天，阿哥和公主们来清溪书屋请安，公主们像大人一般，很正式地和沈菡汇报这些日子园内的事务。
　　莫雅琪是领头的：“德额娘，宫人们的秋例俱已安排妥当，都已经下发。今年的秋例共计用云缎两百八十六匹，葛绸三百一十六匹……”
　　不过二十余日，园子里并没什么大事发生，公主们能处理的也只是一些日常事务。
　　但沈菡担过责任是知道的，忙是次要的，主要还是累心。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上面人的一个小疏忽，下面可能会有很多人受影响。
　　现在园中诸事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显见公主们这些日子是很用心思的。
　　沈菡回头和玄烨说起来，觉得公主们这次理事这么辛苦，若是得汗阿玛亲自奖励一番，肯定很高兴。
　　玄烨刚才也见到了女儿们，虽说只是短时间的历练，但公主们看着确实成长不少：“应该的，等会儿朕亲自从库里给她们挑些好东西。”
　　一向成熟稳重的乌云珠先不论，连布尔和现在说起话来都不再像之前那样羞怯了。
　　适才她很亲近地和沈菡说起，前些日子公主们在西边做了架秋千，附近的景致很好：“德额娘若是有空，不如带上雅利奇，咱们一起去那里野餐。”
　　沈菡笑着应承：“好，明天若是天儿好，咱们就一起去西边散散。你们兄弟这次打到不少锦鸡，回头咱们一起扎毽子踢。”
　　玄烨说起女儿们的成长同样感触颇深：“你之前说得对，女孩子不能只关在屋里，还是得多历练才能坚韧起来。”
　　抚蒙确实不易，现在想来，既然将来环境注定多艰，与其娇养着公主们，不如像她说的那样，放她们多出门长长见识。越是人情练达，将来才能处理复杂的环境。
　　沈菡听他这么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不但是管家理事、人情世故上要历练，其他事情也该让她们学起来。技多不压身，能多学一样是一样。”
　　蒙古那边语言不通，医疗条件还差，饮食习俗都与京中有很大的差异。公主们自幼金尊玉贵、娇生惯养，嫁到蒙古很容易水土不服。
　　沈菡掰着指头数：“首先，那边的蒙语就和她们往日学的差别很大。太皇太后之前召蒙古福晋进来说话，我跟着听了，乡音极重，语速也快，不仔细听很难跟得上。”
　　公主到了那里，与旁人交谈听不懂还罢了，实在不行雇个‘翻译’。
　　但跟额驸说话也听不懂怎么办？
　　这次北巡，沈菡随着玄烨见到了许多‘纯正’的蒙古王公。
　　…….
　　作者有话说：
　　康熙命名的长寿菜就是蕨菜，出自《故宫宴》。


第146章 公主
　　◎长命百岁。◎
　　这些王公不但口音语言与公主们完全不同, 外貌、气质、做派、风格，都与京里的旗人、汉人相差甚大，甚至还保留着非常粗犷的生活习惯。
　　而满洲入关日久, 旗人的生活习惯已经越来越讲究。从皇上到阿哥到阁臣，都很重‘礼’, 一举一动都要有‘风仪’。
　　吃饭从粗茶淡饭变成了精羹细馔, 睡觉从围炉拥帐变成了高床软枕, 平日里起居坐卧都是讲究。
　　以前在草原上打仗那会儿, 就算是大汗想喝茶，也不过是生个火，架上一把铁壶, 把鲜乳和散茶一起扔进去煮煮。最多茶叶品种更好一点儿，用的牛乳更新鲜些。
　　现在呢？
　　各省督抚每年进贡来的通山茶、安化茶、吉利茶、珠兰茶、松罗茶、梅片茶、雀舌茶……红茶、绿茶、白茶、黄茶、黑茶、青茶, 绿茶……
　　连普洱都分大茶、中茶、小茶、女茶、芽茶、蕊茶等等。
　　沈菡：“两口子语言不通是一大障碍, 生活习惯不合拍也很要命，夫妻若是生活习惯完全相反, 肯定过不到一块去。”
　　天长日久，矛盾只会越积越多。
　　说实话，虽然穿到清朝很惨，嫁给皇帝要面对三宫六院, 但这种环境下，若是穿成普通百姓, 境况只会更惨。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就不说了，现在的汉人百姓被叫做‘民人’, 连普通旗人都得罪不起, 何况官员。
　　更不必说每年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恶霸、强豪, 随便一点儿小事，全家覆灭不是开玩笑的。
　　女人还要更惨，在古代，女人是必须要嫁人的。
　　嫁给普通男人，家里条件若是条件不足，丈夫一年都洗不了几次澡。
　　就这样，女人还得伺候丈夫过夫妻生活……
　　古代女子能不能忍受且不说，沈菡自认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万一遭遇家暴，哦，这时候连‘家暴’这种扭曲的词汇都没进化出来，现在叫‘正常’。
　　这么一比，沈菡觉得自己能嫁给事前事后都会沐浴更衣，天天晚上刷牙洗脸，热水泡脚，还不打老婆，有文化、能交流的‘康熙爷’，真的已经算不错了。
　　——要什么自行车啊？
　　沈菡说起这个犯难道：“额驸虽然不敢明着欺辱公主，但这些矛盾积攒多了，夫妻感情很难和睦。”公主们本就身处异地，远离家乡，夫妻感情再不好，日子怎么会过得开心？
　　公主们也只是普通的古代女孩，一样向往夫妻和睦，生活美满，子孙绕膝，有几个能做到看破红尘，毫不在意与丈夫的感情呢。
　　沈菡觉得清朝很多抚蒙公主早逝，医疗条件是一个，生活憋屈绝对也是原因之一。
　　沈菡认真地对玄烨道：“你不知道，女人的病，多从肝起。一旦生活不开心，过得郁闷，很容易有各种疾病冒出来，久而久之，身体就垮了。”
　　就她这次见到的蒙古王公们，不管老的少的，看起来没一个能和文质彬彬，细腻敏感的公主们进行精神交流。
　　再加上语言、地位、复杂的环境、水土不服、生活习惯，公主们想拥有幸福婚姻的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
　　——除非完全不在意额驸，只自己过生活，还能好受一些。
　　玄烨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为公主们考虑了这么多，女人的病从肝起……这一点他还真没了解过。
　　沈菡没注意玄烨的眼神，好不容易玄烨终于关心公主们的事了，她赶紧把之前想到告诉他：“除了这些事，公主们最好再学一点医理，特别是妇人科的一些常识。虽说公主府都有随行的太医，但自己也该懂一点。”
　　虽然不见得有用，但至少了解一下怎么预防传染病，怎么用热水消毒，预防公主府内的人感染疫病什么的应该可以吧？
　　其实沈菡很想说，如果生孩子保不住自己的命，那还不如不生。
　　但这话她不能说，大清把公主嫁过去，还是希望公主们能生下带着爱新觉罗血脉的儿子，将来继承爵位，心向大清……
　　所以她只能希望公主们把身体锻炼好，把手段练强硬，学一点儿医理，保护好自己，长命百岁。
　　玄烨默默听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如她。
　　他作为公主们的阿玛，竟还不及她这个‘妃母’考虑得周全。
　　玄烨：“你说得都对，回头朕就找先生来教导公主们，定不会让她们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嫁出去。”
　　*
　　没过多久，玄烨便找好了合适的先生，有男有女，有专门给公主们讲学的翰林，也有教授闺阁事宜的女先生。
　　玄烨：“公主们之前虽然也学书习字，但学的不成体系，且过于死板。”
　　他这次指过来给公主讲学的翰林都是饱学之士，经史子集不只是可供男子应考的死学问，其中自有道理，先打好基础再说。
　　女先生不是来教琴棋书画的，这些课程公主们一直都有。
　　玄烨：“汉人世家中对女子约束繁多，但有一点却甚有心得，朕特地寻问了数位汉臣，最后挑了这两人，让她们把内宅中的各种琐事教与公主，免得她们在这上头吃亏。”
　　沈菡：“……”所以，这竟是两位“宅斗”师父吗？！怎么办，她也好想跟着去学习一下！
　　玄烨被她这形容词逗笑了：“宅斗？”倒是形象。
　　女子身处内宅，执掌中馈，管束下人，人情往来，公婆妯娌，抚育子嗣，可不就是在这大宅内与各种人“斗”吗？
　　玄烨：“公主府都是她们自己的地方，倒是不用跟谁斗，但这些事情还是该知道。”
　　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总之，玄烨一旦有了这个意识，考虑得比沈菡细致多了。
　　除了这几位先生，沈菡之前说要让公主们学习医疗常识的事，他也听进去了，说是以后没旬都会安排太医过来给公主们上课，阿哥们也顺带听一听吧。
　　雅利奇发现一直陪着自己玩的姐姐们，突然变得忙起来：“额娘，姐姐们都去干什么了？”
　　沈菡：“姐姐去上课了。”
　　雅利奇不太明白：“上课？”姐姐不是女孩子吗，为什么也要和哥哥们一样上课呢？
　　沈菡摸摸女儿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女孩子也是可以上课的，雅利奇再过两年也能和哥哥姐姐一样去上课了。”
　　雅利奇见额娘笑的这么开心，上课一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想起能和哥哥们做一样的事，雅利奇也开心起来：“好呀好呀，我也要快点去上课！额娘也给我做一个小包包，有好多小袋子那种！”
　　沈菡眼底发热，笑着点头答应：“好，额娘这就给你做。”
　　——是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的女儿，终于能去上课了。

　　“姑娘，门槛高，您小心脚下。”
　　嘉慧这一路行来都提着心，规行矩步生怕出差错，闻言小声道：“多谢嬷嬷。”
　　嬷嬷笑得和蔼：“您不必紧张，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是极和蔼的人。”
　　嘉慧不敢随便答话，生怕哪句话回的不妥：“是，谢嬷嬷提点。”
　　嬷嬷将嘉慧领到闲邪存诚斋的侧殿整理衣装，嘉慧把斗篷解下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宫女，对着铜镜理理鬓发，把发髻上的每一枚珠花都检查一遍，往里塞一塞，可别等会儿松了再掉下来。
　　沈菡看着走进来的伊尔根觉罗氏——一个看着只有初中生年纪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颜色和纹绣都很低调的湖色杂宝纹暗花江绸棉袍，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上面只簪了两枚绿松石花鸟蝶纹珠花，耳上带着简单的白玉耳环。
　　柳叶眉，丹凤眼，样貌清秀斯文，看着略显羞涩，是个看起来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玄烨前些日子和沈菡说起大福晋的人选：“皇玛嬷瞧着科尔坤家的姑娘不错，家世也相配，改日宣进园子再看看，若是没什么不妥，便定她吧。”
　　大挑的一应事务都是宫里皇贵妃在管，沈菡没问，也不想知道。
　　今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玄烨没提回宫的事：“在哪过年都是一样的，宫里住起来不如园子舒服，皇玛嬷又上了年纪，来回折腾她老人家实在不孝。以后就让太皇太后和太后在园子里住着吧，你在这儿陪着，宫里若有什么事，朕自己回去处理就行。”
　　沈菡听他这么说，瞬间觉得神清气爽，身心畅快——在园子里住得时间越长，越受不了紫禁城的压抑，越不愿回去，每次回去她都会郁闷好久。
　　伊尔根觉罗氏是大族，隶属满洲镶黄旗。科尔坤这一支祖上并不显赫，还是科尔坤做到户部尚书后才提高了门第。
　　畅春园单独召见嘉慧，家中既惊喜又忐忑，还有些不可思议。
　　科尔坤一再嘱咐嘉慧，进了园子一定要规行矩步，小心说话。宁可表现得腼腆些，万万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以他们家的家世，必定不会是侧妃，但太子妃又好像不太够格。
　　族中一商议，觉得叫嘉慧入园，极大可能是为了大福晋的人选。
　　嘉慧的额娘倒是喜闻乐见：“太子妃那是一般人能做的？咱们不去巴望这种事，嘉慧也做不来。我看做大福晋就很好，你看裕亲王妃，京里谁敢待她不敬。头几年不过生个小病，连皇上都要亲自垂询。”
　　她觉得女儿当大福晋是再好不过的前程了。
　　大阿哥居长，将来嫡福晋便是王妃，既不用操太子妃的心，地位又超然，妯娌们都得敬着，多好的事儿啊。
　　科尔坤却道还不定是怎么回事呢：“你可千万别往外头瞎嚷嚷。这大挑还没开始选，宫里如今只是相看，现在说这些还早得很。”
　　嘉慧额娘点点头：“我还能不知道这个，你放心吧。”扭头进屋里看姑娘去了。
　　*
　　嘉慧微微垂首走进闲邪存诚斋正殿，眼帘半垂俯身请安，听到上面传来一声温和的叫起：“不必拘礼，走近些咱们说说话。”
　　嘉慧小心抬起头望过去，最上首的太皇太后身着绛色团龙纹暗花缎棉袍，身形微胖，面目慈和。
　　之前大家一起进园子请安时，嘉慧见过太皇太后，觉得她与自己想象中的形象很不一样。
　　左下首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浅棕色素缎棉袍，盘着包头，上面只用了两件简单的银首饰，嘉慧虽没见过，但想来这该是皇太后吧。
　　右下首的穿着香色花篮百蝶花卉纹织金缎棉袍的女子最显眼，嘉慧一抬头就被她吸引了目光，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女子冲她温和一笑，嘉慧回过神来，连忙红着脸收回目光——竟盯着贵妃娘娘看呆了，好丢人。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细问：“今年几岁了？可有闺名？”
　　嘉慧：“回太皇太后，奴才今年十四岁，闺名叫嘉慧。”
　　太皇太后问是哪两个字，嘉慧道是懿言嘉行的嘉，秀外慧中的慧。
　　太皇太后温和一笑，点头道：“是个好名字，与你十分相称。”
　　……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选秀
　　◎蕙质兰心。◎
　　太皇太后又问嘉慧平日在家里做些什么, 爱吃什么，喜欢读什么书等事，嘉慧一一作答。
　　沈菡见这位姑娘虽有些紧张, 但举止落落大方，言语条理清楚, 应答得体。声音是小了点儿, 但并不显得矫情扭捏, 心中点头, 看来不出意外，大福晋应该就是这位了。
　　果然，嘉慧退下后, 太皇太后对沈菡道：“我看这孩子还不错，科尔坤家家风本分, 族中女孩儿又都请了先生教习, 通诗书，识礼仪, 是个懂事的。”
　　晚上玄烨回来后，沈菡转达太皇太后的话，玄烨点头：“既然皇玛嬷满意，那就伊尔根觉罗氏吧, 皇玛嬷的眼光一向是不错的。”
　　沈菡想着用不用问问大阿哥的意思，玄烨不解：“问他做什么？”
　　自然是问问大阿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万一大阿哥不喜欢文静斯文的，更喜欢活泼好动那款的呢？
　　挑了个不合意的，将来夫妻不睦多不好。
　　玄烨没明白：“挑嫡妻, 看的是家世和品性, 他若是不喜福晋的脾气性格, 自有侧福晋伺候。嫡福晋能执掌中馈，做好府中的交际应酬就够了。胤褆不会宠妾灭妻，当然会给她嫡福晋该有的地位和敬重。”怎么会夫妻不睦呢？
　　当初太皇太后挑赫舍里氏，也是决定后直接告诉的玄烨，赫舍里氏也确实是当时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玄烨并无异议，也不觉得太皇太后的做法有什么不妥——这不是给他挑了最合适的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至于脾气秉性喜不喜欢，这无关紧要。即使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也会敬重嫡妻，让“帝后相合”。皇子们当然也都懂这个道理。
　　沈菡怔愣半晌，竟无言以对：“……你说的是。”
　　*
　　回家的路上，嘉慧的心一直在砰砰直跳。
　　科尔坤的夫人正焦急地在门前等着，一见到嘉慧就开始连声发问：“怎么样？没犯什么错吧？这次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嘉慧把今天进园子后自己的言行举止，太皇太后问她的话和对她的态度详细描述一遍，科尔坤夫妇听后都松了一口气，看来太皇太后挺满意自家闺女的。
　　嘉慧的额娘放下心后，紧接着却开始犯愁嫁妆的事：“上一次皇阿哥娶嫡福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京里嫁姑娘越来越讲究排场，咱们闺女备的嫁妆虽然也不少，可做皇子福晋，还是大福晋，就有些单薄了……”
　　科尔坤心里同样激动，但比媳妇儿稳得住：“你先别急，千万别现在就弄出这种动静。皇上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咱们就开始折腾嫁妆，未免显得太过轻浮。”
　　嘉慧听阿玛和额娘讨论她的婚事和嫁妆，面上一红，连忙告退回屋了。
　　嘉慧进入暖阁后，忍不住脚下一顿——榻上铺陈着大红色的绣件儿，正是她的嫁妆……
　　伺候她的丫头打趣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被嘉慧轻轻推出去：“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你们先去歇着吧。”
　　嘉慧盯着和合二仙的红腰带看了半晌，脸红红地拿起绣绷，一针一针绣起来……
　　*
　　京里这些日子关注畅春园动静的人家不下百家，伊尔根觉罗氏的车驾一进畅春园，该知道的人家立马就知道了。
　　明珠拥着锦被坐在榻上喝茶，听门子汇报这几日的消息：“皇上往科尔坤尚书家赏了两趟东西，一次是给他家老夫人赏了些药材，还有一次赏了两盒盛京新贡的老参。”
　　明珠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挥手让门子下去。
　　佛伦觉得时运有些不济：“看来这位还真是大福晋了。”
　　伊尔根觉罗氏是大族，八大姓，族里关系盘根错节，跟哪家都沾亲带故，立场再中立不过。
　　皇上给大阿哥挑了这样的妻族，保全隔离之意很明显……倒叫他们的盘算落了空。
　　明珠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早，急什么。”
　　今天中立，不代表一辈子中立。
　　大阿哥今年才几岁，一个还没出宫建府的空头阿哥，明珠不过顺手谋划一二，根本不会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他身上。
　　明珠想了想：“这嫡福晋不行，不是还有侧福晋吗？再不行庶福晋、侍妾总能安排一个进去。”
　　甭管地位宠爱如何，这个钉子得先扎进去，万一哪天有事，说不定就能用上。
　　佛伦点头：“我让人去打点了，侧福晋估摸着难，庶福晋倒是有希望指一个进去。”
　　明珠指点他：“别弄得太明显，皇上既然不想把大阿哥牵扯进去，必定会防着这事儿。找个干净的人家，务必不能和咱们有牵连。”
　　佛伦：“你放心，我有数。”
　　*
　　寒冬腊月，肃杀的紫禁城迎来一抹鲜亮的颜色。
　　一辆辆骡车排着队从地安门进入皇城，一路行到神武门东栅栏后方才停下。
　　秀女们款步下车，在官员的指引下按顺序列队，由太监带着进入宫内。
　　高高的宫墙下寒风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
　　嘉慧裹紧身上的斗篷，却仍是冻得瑟瑟发抖。
　　她听到身后有女孩儿的声音在抱怨：“好冷，为什么每次都要在腊月里大挑啊，改在春秋不冷不热的时候多好？”
　　嘉慧心里十分认同，但她不敢说出来，只能继续顶着寒风往前走。
　　不是每个秀女都能请得起宫里嬷嬷教规矩的。
　　现在大挑的规矩是在京的满、蒙、汉八旗旗人、外任旗人、驻防旗人家的姑娘，不论家中有没有官爵，官职大小，全部都要参选。
　　很多出身普通的姑娘不但请不起嬷嬷，不通规矩，甚至可能连骡车都雇不起。
　　特别是外地驻防的普通旗人家，供姑娘上京来一次，可能得掏空家里的积蓄。
　　越往前走，队伍越显得嘈杂，连穿堂而过的寒风都抵挡不住秀女们好奇懵懂的热情。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是不是储秀宫？我听说刚进宫的秀女都住在储秀宫里。”
　　“那是选上之后吧，咱们现在还没选，怎么能进储秀宫？”
　　“不是在储秀宫选吗？”
　　嘉慧在心里小声道：“不是的。”
　　教她规矩的嬷嬷说，大挑并没有固定的地点，每次都是主子们临时定的。
　　之前御花园、储秀宫外、坤宁门都做过选秀的地点。
　　嬷嬷：“姑娘进去后只管老老实实听姑姑们安排，不要乱说话，也不要随意走动，免得冲撞贵人。”
　　秀女们的队伍从承光门进入御花园，嘉慧听到身边的议论声一下子多了起来。
　　“这就是御花园？”
　　有人小声道：“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旁边有人善意制止她：“嘘——你不要命啦？”
　　周围瞬间一静，好半晌都没人再说话，好像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她们现在已经进入宫廷了。
　　直到走出御花园，队伍走入长长的宫道，秀女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好冷啊……”
　　*
　　紫裳递给沈菡一个手炉：“主子，您手里那个冷了，换一个吧。”
　　沈菡把手里的递给她，接过新的塞进怀里，继续踩着雪在梅林中闲逛。
　　在宫里和在园子里的心境就是不一样。
　　之前在宫里过冬，沈菡只觉得屋子憋闷，外头寒风刺骨，半点儿不想出承乾宫的门。
　　今年在园子里过冬，却觉得飞雪漫天，处处银装素裹，意境十足，还有心情出来踏雪寻梅，体会一把身处《红楼梦》的快感。
　　雅利奇穿着羊皮小靴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时不时跑回来把折下的梅花枝递给沈菡：“额娘，这一枝好看，要放到瓶子里去。”
　　沈菡手中已经握着数枝这样的梅花，雅利奇却一点儿都不厌烦这样单薄的游戏，在林子里来回穿梭。
　　紫裳看看阴沉的天色：“主子，起风了，奴婢看像是要下雪。”
　　她想劝主子回去，这么冷的天，已经在林子里逛了许久，再走下去该冻病了。
　　沈菡抬头望望，灰沉沉的天空中，雾霭色的云层遮天蔽日。
　　“好，咱们回去吧。”
　　她牵着雅利奇的手往清溪书屋走，半路大雪突然随风而至，母女俩连忙躲进车里往回赶。
　　从寒冷的室外回到暖融融的室内，这才感觉脸上刺刺的，许是冻着了。
　　沈菡让紫裳拿来蜂胶玉容霜，一边给雅利奇擦，一边问胤禛和胤祥：“怎么回这边来了？”
　　胤禛：“阿玛让我们中午过来陪您用膳。”
　　沈菡擦面脂的手一顿：“哦。”
　　玄烨回宫阅看秀女去了，没空陪她用膳。
　　沈菡面色如常地和孩子们研究午膳吃什么。
　　这个想吃辣的，那个想吃咸的，这个想吃炸的，那个想吃烤的……
　　娘几个几番纠结，最后达成一致，决定吃青花椒烤鱼。
　　雅利奇很高兴，她虽然第一次吃辣椒被辣的不轻，但遗传基因强大，习惯之后和沈菡一样嗜辣如命。
　　沈菡也不舍得完全禁止她吃——无辣不欢啊！
　　现在没有电烤盘，只能用蜡烛续热。不过味道还是很还原的，毕竟御厨的手艺高超，进上的贡品鮰鱼肉质鲜嫩，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说：
　　昨晚阳了，先放三千存稿顶一顶。
　　参考文献：《清朝穿越指南》《清代后妃杂识》。


第148章 记名
　　◎大挑名单。◎
　　母子几个边吃边聊, 胤禛给额娘说这几日他们兄弟在道和堂的事：“老八的吉祥性子越长越野，现在总和墨喜打架，气得如意见到它就叫, 它们三个越来越水火不融了。”
　　沈菡记得如意是母的，墨喜好像是公狗, 那吉祥……公的母的？
　　胤禛：“公的。”
　　沈菡：“……”好一出情感大戏。
　　这个问题很不好解决呀, 园子里只有这三条狗, 两公一母, 必有一争，估计要为了媳妇儿不死不休了。
　　用完午膳，胤禛和胤祥告退回道和堂, 临走时，胤禛犹豫半天, 轻轻握了握沈菡的手：“额娘……”
　　您不要伤心, 您还有我呢，我将来一定会出息的。
　　可是他却不敢说, 恐额娘听了会更难受。
　　沈菡轻抚儿子俊秀的眉眼，给他拢了拢斗篷：“额娘没事，雪大，快些回去吧。”
　　送走儿子, 她回屋哄女儿午睡。
　　雅利奇轻柔缓和的呼吸声让沈菡昏昏欲睡，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的手逐渐停下, 她往杯子里钻了钻，拥着女儿沉沉睡去。
　　*
　　紫禁城，坤宁门北侧, 数百名秀女正挤挤挨挨地在这儿候着。
　　天上从早上就开始落雪, 姑娘们已经在这雪花里站了一上午, 头发斗篷都已经被融雪浸湿，脚下也全是踩化的泥水。
　　嘉慧感觉自己全身都已经冻透了，眼睫甚至结上了冰晶，整个人快没有知觉了。
　　人群从喧嚣到安静再到喧嚣，现在已经变成死一般的宁静，四周只剩牙齿打颤的声音。
　　女孩儿们越靠越近，凑在一起取暖，心里期盼圣驾快些到来，她们也能早些回家去……

　　秀女大挑分为初选和复选，初选阅看后被记名并不代表留用，还需要再参加复选。
　　参加复选的记名秀女，再被记名，才算是最终中选，否则，仍然会被撂牌子。
　　复选记名的秀女前程不一，被记名并非是成为内廷主位的意思。
　　有可能被指婚给皇子皇孙，也可能被指婚为近派宗支的宗室王公，还有可能被指婚给当朝大臣之子，最后一种可能，才是成为内廷主位，也就是被上记名。
　　沈菡看着手中新出炉的记名秀女名单：“……”
　　排在第一个的是伊尔根觉罗氏，尚书科尔坤之女，指婚给大阿哥胤褆，为嫡妻。
　　也就是说，没有太子妃、太子侍妾，也没有上记名……
　　季纶和紫裳等人都很高兴，没有进新人！皇上一个也没留，这真是太好了！
　　这几天沈菡底下的一干人等走路脚下生风，面上笑意盈盈，与前几日低沉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没人明说是为什么，但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主子这几日的心情肯定很好。
　　沈菡的心情……很奇妙，高兴当然是很高兴，复杂，说起来也很复杂。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一直悬在她心头，让她惴惴不安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玄烨并没有就此事和沈菡解释什么，他只是给了她一份清楚明白的名单，然后一本正经地和沈菡说起大挑的各项安排。
　　这次大挑不但选出了大福晋，很多王公府邸的二代也已长成，都得了指婚。
　　玄烨说给玛颜珠指婚的谕旨已经下发，让沈菡改日宣乌雅家和承恩公府进园子来坐坐。
　　玄烨：“婚事上不要过分铺张，但也不要办得太冷清，该好好热闹一番。”
　　沈菡低头看名册，宗室觉罗指婚名单的下方，打头的便是乌雅氏，护军参领威武之女，指婚给一等承恩公钮祜禄·阿灵阿为嫡妻。
　　——玄烨去年将法喀头上承恩公的爵位革了，换给了阿灵阿。所以玛颜珠嫁过去，便是一等承恩公夫人，以后也可递牌子请见了。
　　玄烨说乌雅家现在已经抬旗，威武之前伤了腿，护军参领是武职，于他养伤不利。等过阵子他养好伤，要给他重新掂摸个清闲的职位。
　　玄烨：“你弟弟白启今年也十八了，朕想让他进侍卫处历练一二。”
　　沈菡不懂官场上的事，静静听着他的安排：“好，那回头我和额娘说说。”
　　说完大挑，还有一起选完的小选。
　　这事比大挑简单，这几年宫里放出去的宫女不多，各处只要循例补充人员即可。
　　畅春园中也有不少老人，但这个却不能轻易换。
　　玄烨：“换进来的不知底细，园子不比宫里，知根知底才敢用。若是哪里人手不足，可先从宫里调些老人出来。”
　　沈菡记下，回头看看到底怎么安排更好。
　　畅春园的宫女姑姑基本都是玄烨搬进园子时从宫中精挑细选带出来的，人员构成比较复杂。
　　其中有数年没能出宫的宫女，一直在针线房等处或主子身边伺候的老人。也有进宫数年，有资历但还不到出宫年纪的年轻宫女。还有一部分在沈菡身边伺候过两三年的小宫女。
　　——虽然规矩上是三十岁可以出宫，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出去。
　　有的人得主子喜欢，一直留在宫里，从小宫女熬成大宫女，等熬成姑姑、嬷嬷，出去没法适应宫外的生活，也就死心了。
　　也有阿哥们的乳母、保姆、妈妈里，这些人有家有子，偶尔能得以回家看看，但机会不多。
　　还有些打心眼儿里不想出去，只想在宫里吃口安生饭，主动求着主子留下的宫女——以太皇太后身边的最多，现在也都成了姑姑、嬷嬷。
　　像紫裳，之前晋升掌事宫女的时候，就和沈菡表明了心迹：“奴婢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额娘受不住从官宦之家沦落到包衣，要出去伺候人的事实，缠绵病榻，没多久就过世了。
　　阿玛……终日醉醺醺的窝在家里，熬一天是一天。
　　唯一的小妹妹被接去了姑姑家抚养，她现在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每月又有例银送回去，妹妹在姑姑家待着并不会被苛待。
　　紫裳跪着磕了三个头：“主子若不嫌弃，奴婢伺候主子一辈子。”
　　嫁人有什么好，哪怕是高官显贵，也不定哪天跌进泥里，一大家子生离死别，化为乌有。
　　紫裳受够了动荡和变故，现在只想在宫里安生地过完一辈子。
　　只要她对主子忠心耿耿，紫禁城总不会少了她的饭吃。
　　沈菡：“……”
　　个人经历不同，她既心意已决，沈菡也不好再劝。
　　其实紫裳要是愿意一直留在她身边，对沈菡来说当然方便很多。
　　但这样一来，紫裳却会一辈子无儿无女，老了以后无亲无故，只能在宫里终老一生。
　　沈菡扶起她：“我不勉强你，你愿意留在我身边，等咱们将来都老了，我不会让你老无所依，没了下场。只是，若有一天你改变心意，想要出宫嫁人，也不要害怕告诉我。”
　　紫裳没忍住，落下泪来：“是，谢主子。”
　　*
　　胤褆得了指婚很高兴，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回宫给惠妃报喜：“汗阿玛昨天叫我过去用膳，谈起伊尔根觉罗氏，说她是个极文静贤惠的姑娘。”
　　胤禔偷偷找雅利奇打听过，问她有没有跟着德额娘见过伊尔根觉罗氏。
　　雅利奇还真见过——大挑名单公布后，记名秀女都来园子里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伊尔根觉罗氏是领头的第一个。
　　雅利奇道：“大嫂嫂生得漂亮，额娘说她是个清秀的客人。”
　　胤禔：“？”
　　胤祥在旁边听到了，接茬道：“那叫清秀可人。”
　　胤禔闻言面上一红：“咳，是吗……”
　　他塞给弟弟妹妹两包松子糖，左右看看没什么人发现，抬脚溜了。
　　……
　　惠妃早已收到消息，指婚前皇上已经派人和她说过了。但现在亲耳听到儿子说，心里更加高兴。
　　她抬头看着挺拔威武的儿子——胤褆打小就比同龄人生得高大，如今看来倒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满洲勇士。
　　惠妃早年痛失一子，仅剩胤褆这一个命根子，如今终于盼到儿子长成娶妻，心中喜悦难以言喻。
　　她拉着儿子的手轻轻拍拍：“娶妻后，你就是大人了。以后不能只知道读书，也要学着为皇上分忧。科尔坤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又得皇上信任。若你以后领了差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多与他请教。”
　　胤褆恭敬道：“是，额娘放心，儿子记下了。”
　　惠妃对皇上这次的指婚很满意，儿子走后，她让宫女把库房的账册拿来，亲自挑了两副翠玉头面，让人赏给伊尔根觉罗氏。
　　宫女之前曾得惠妃授意，在大挑那日去看过秀女：“大福晋秀外慧中，娴静舒雅，与咱们大阿哥站到一起，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宫女把惠妃挑出来的赏赐放到锦盒中：“说不定明年主子您就能抱金孙了呢！”太子没有指婚，她们大阿哥的儿子，就是皇上的嫡长孙！
　　惠妃熨帖地笑起来：“我可就盼着那一天呢……”
　　她在宫里苦熬了这么多年，眼看自己高台塌，眼看他人高楼起。如今终于，终于快熬出头了……
　　作者有话说：
　　康熙后宫外八旗的秀女极少，除了之前出现过的六格格，我只查到了和嫔瓜尔佳氏一个。


第149章 生育
　　◎年龄太小。◎
　　大挑的结果出来后, 京中有人欢喜有人忧。
　　此次大挑，京中有多少人家眼热太子妃的位子，指婚的谕旨下发后, 便有多少人家觉得失望透顶。
　　——不但太子妃没戏，连太子的庶妃都没混上。
　　佟国维说兄长：“急什么, 咱们家的抬旗折子还没批, 这次没选出来正好。”
　　提起这事儿, 佟国纲心里更加焦躁。
　　——往常不管他说什么, 皇上一贯顺着他。这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抬旗的折子递上去快一年了，也不见皇上批复, 每次他提起，皇上都是三言两语的岔开话题。
　　次数多了, 他也怕惹烦了外甥, 不敢再多提。
　　佟国维老神在在：“皇上有自己的考虑，必不会叫咱们吃亏就是了。我听说石家也递了折子, 一样都没批复。”
　　佟国纲没往心里去：“他们家跟咱们家怎么能比。”
　　他心里烦躁，在堂屋里拉磨似的走来走去。
　　宫里的皇贵妃一直没有子嗣，若是再不能与太子拉上关系，等翌日太子登基, 家里这富贵又能持续几代……

　　京里各家为了太子妃的事吵吵嚷嚷，胤礽自己没得着指婚, 心中也难免忐忑。
　　他左思右想，疑虑难消——是他最近有哪里让汗阿玛不满吗？
　　还是汗阿玛不希望他太早大婚……
　　胤礽心神不宁，一个没防备竟差点儿着了凉, 这天回来后连打好几个喷嚏, 把阿宝吓了个半死。
　　偏生胤礽不让他叫太医：“一点儿小事, 折腾什么。”
　　阿宝只好自己偷着煮了姜汤和葱白水，悄悄给主子喝了，好悬在皇上召见太子之前，把这鼓劲儿压下去了。
　　玄烨召胤礽来，是怕他没得着媳妇儿心里不痛快，所以特地把他叫来一起用膳，给他宽心：“阿玛原想着这次为你择一良配，但左看右看，此次的秀女要么家世不够显著，要么质素不足，恐难当国母的重任。阿玛不愿意委屈你，这才只好作罢。好在你的年纪还小，太子妃事关国体，宁可多等两年，也不能凑合。”
　　胤礽见阿玛如此温和周到，心中松了一口气：“汗阿玛放心，儿子都明白，劳汗阿玛为儿子费心了。”
　　玄烨给胤礽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他分说这太子妃要挑个什么样的才合适。
　　说来说去，总之就是家世、相貌、脾气、秉性、能力、心性缺一不可，如此方可担当国母的重任。
　　玄烨：“你放心，阿玛定会挑个十全十美的妻子给你。”
　　胤礽心中感动，回去便让人把这事和索额图说了：“让叔公不必担忧。”
　　索额图收到消息安心不少——最近京里因为皇上略过太子，只给大阿哥定下嫡妻的事，多少起了一点儿议论。
　　不过太子比大阿哥还小两岁，这几年京里男孩成亲的年纪也越来越晚，纵有揣测，也成不了气候。
　　现在看皇上的意思，对太子还是极其看重的，太子妃将来要母仪天下，慎重些是应该的。
　　保泰试探道：“要是咱们家的女儿……”
　　人死如灯灭，仁孝皇后崩逝了十多年，皇上心里还能剩下多少情分？
　　只看钮祜禄家爵位最后的归属，这情分纵有，也不多了。
　　宫里的赫舍里格格，自从进宫后就和不见了似的，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都没能搭上。
　　保泰：“宫里这位德贵妃屹立不倒，皇上这几年连个上记名都不留，我看短时间内，这后宫里是指望不上了。但太子……”
　　只有母族的牵系是不够的，后院也该有能说上话的人才是。
　　索额图摇头：“这个你就别想了，太子身边随便一桩小事，皇上都上心得紧，何况是太子妃这等大事。”
　　只看皇上对赫舍里格格的态度，太子妃绝对不会再出自赫舍里家。
　　至于侧室，索额图摸摸下巴，皇上这次并未给大阿哥指侧室，所以这皇子侧室，皇上到底是打算从内务府指还是外八旗指，还真让人有点儿猜不透。
　　索额图吩咐保泰：“太子这事儿咱们插不上手，大阿哥那儿倒是能活动一二。今年小选，看看能不能指个妾侍进去。”
　　保泰一愣，不解道：“大阿哥？”大阿哥关他们家什么事？
　　索额图没细说。
　　之前听门下来报，说是明珠好像与惠妃娘家有些来往，虽没查出实据，但索额图心里总有些不安，提前防备一二总是好的。
　　*
　　其实原本玄烨是打算给胤褆先指个侧室的，而且这侧氏还是乌雅氏的姑娘。
　　不过这姑娘和沈菡的关系已经很远了，连抬旗都没包含在内，是仍留在包衣旗的一支，参加的也不是大挑，而是小选。
　　沈菡听玄烨说，之所以把这个姑娘指给胤褆当妾侍，是为了让胤禛和大阿哥将来有个亲近的由头后：“……”
　　她真的永远也理解不了古代男女在这方面的脑回路。
　　玄烨见她的神色：“怎么，你觉得不妥？”
　　他是觉得虽然只是乌雅家远支的女孩子，但再进宫做宫女也不合适。若能给皇子做侧室，得个指婚，也算体面了。
　　沈菡平日极少对玄烨的安排提出反对意见 ，但这次却不得不忐忑道：“额……若是不指，会有别的影响吗？”
　　她不知道他这安排是只为了她和胤禛，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玄烨明白过来：“没事，朕就是这么一说，你要是不喜欢，朕不指就是了。”
　　一个内务府包衣女子，指到哪里都没什么影响。
　　沈菡松了一口气：“那还是不要了。”
　　就因为这么一点儿不知道有没有用处的‘由头’，一个女孩子就要因为她变成‘妾’，这种事想想都渗人。
　　高位者的一句话，改变的却是低位者的一辈子……
　　她没办法救人，但至少不要害人，也不要让别人因她而受害。
　　玄烨本也只是临时起意，见她实在不喜欢，也不勉强：“行，那回头撂了牌子让她回家自嫁吧。”
　　沈菡放下心：“好。”
　　从这件事两人不由得又聊起皇子侧室的问题。
　　虽然不指乌雅氏了，但大阿哥还是该有个侍妾，不是那个就是这个，秀女有的是。
　　玄烨是按照自己当年的经历设想的，觉得胤褆都那么大了，看起来已经发育成熟。
　　正经大婚要走很多流程，嫡福晋进门怎么说也得半年以上，他怕委屈了儿子。
　　侍妾手续简单，一顶小轿就能接进来。
　　沈菡：“……”
　　玄烨最近发现在这方面，她好像和他有些分歧，但她一直没明说，玄烨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这能说吗？
　　但玄烨还在等着她回答，沈菡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是觉得吧，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过早的孕育后代，对父母，对孩子来说，好像都不太好。”
　　小爹小妈，身体还在发育。男孩过早损失精气，女孩用稚嫩的身体孕育孩子，都很伤身。
　　特别是对女子来说，孕育孩子本身就对母体损伤极大，以现在的医疗技术，青年产妇都是在过鬼门关，何况少女产妇。
　　从古至今，因此早逝的女子数都数不清。
　　而对孩子来说就更惨了，一对‘孩子’生下来的孩子能健康到哪里去？
　　有的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殇了，有的根本过不了百岁。
　　还有的好不容易磕磕绊绊的长到三四岁、四五岁，但打小体质不好，又生在没有疫苗、没有青霉素、没有消炎药的古代，最后也只能是遗憾夭折。
　　这都不需要沈菡详细说，玄烨自己早些年夭折的孩子能组个足球队了。
　　——连青年皇后都崩逝了两位。
　　虽然因为古代平均寿命低，生育年龄的提前是必然，但是不是能稍微、稍微不要这么提前呢？
　　沈菡：“我知道让人二三十岁才开始生孩子，有些不现实，但十四五岁甚至十二三岁，是不是也有点儿太早了？”
　　是，生得越早，生出来的孩子越多，理论上人口也会越多。
　　但同时，因此夭折的婴儿也很多啊！
　　事实上，最后留下来的不见得就比十七八、十八九再开始生更多吧？
　　沈菡并不是随口胡诌，除了玄烨，她们身边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你看裕亲王府上……”
　　裕亲王福全比玄烨惨多了。
　　他是顺治十年生人，他的第一个孩子，长女，诞生在康熙十年，由嫡福晋西鲁克氏所出。也就是他本人十八岁时出生的。
　　这跟玄烨，甚至现在很多人比起来都已经算晚的了。
　　但就这样也没能保住这个孩子的性命，因为西鲁克氏本人比福全还要小两岁，年仅十五岁怀上孩子，十六岁产子。
　　从那以后，裕亲王府上就开始了连生连死的惨况，孩子没有一个能活过四岁的。
　　迄今为止，裕亲王已经夭折了三子四女，只余五岁的保泰一根独苗。
　　裕亲王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整个王府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捧着这一根苗，生怕最后绝嗣。
　　这倒是生得够早了，结果怎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婚礼
　　◎两姓之好。◎
　　生育早不但没有让裕亲王府枝繁叶茂, 反倒使嫡福晋西鲁克氏因为生育过早、过频，又接连丧子丧女，最后一蹶不振, 再也无法生育。
　　玄烨皱眉听着，细细思量起来, 以前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沈菡提这事儿其实是在偷换概念, 不过她觉得这也确实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问题。
　　沈菡说完不太自信道：“我也不太明白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些别的牵扯,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可能有些太天真了。”而且……这属于前朝的政事吗？她真的不是想干政的意思。
　　玄烨正沉浸在思绪里，闻言回过神来，见她忐忑, 安慰道：“没事，你说这个不要紧, 朕知道你是好意。”
　　只是这个事情牵涉太多,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玄烨还要仔细想一想。
　　沈菡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出来没有,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阿哥暂时没有指妾侍，只等着走完流程娶嫡福晋。
　　——这嫡福晋今年能不能娶进来也不好说。
　　大挑结果关系整个八旗的利益，在京中引起的动荡绝不仅是太子妃没着落，或大阿哥没指妾侍的事。
　　单是皇上又没留上记名, 一心只带着德贵妃住在园子一事，私底下就不知引起了多少猜测和议论。
　　不过皇上龙威日盛, 大家心里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像当年议论孝献皇后那般，去议论德贵妃。
　　乌雅家又将与钮祜禄氏联姻, 以后额亦都一支的宗妇、承恩公夫人, 便是乌雅家的女儿了……
　　总之, 不论如何，承恩公阿灵阿娶妻当日，不管是钮祜禄家还是乌雅家，全都宾客盈门。
　　接到‘邀请’的都备下了重礼前来，没收到‘邀请’的拐弯抹角也要来道个喜，两家锣鼓喧天，热闹劲儿几条街外都能听见。
　　承恩公府流水一样的宴席从府内摆到府外，府门外的普通百姓上前道声喜，也能讨杯喜酒喝。
　　阿灵阿才得了爵位不久就迎娶娇妻，这娇妻还是当朝贵妃娘娘的亲妹，以后他不但是皇上的小舅子，还是皇上的连襟了。
　　这等身份，今日要陪他去迎亲的皇亲国戚、权二代、官二代数不胜数。
　　纳兰揆叙与阿灵阿年纪相仿，又在同一个圈子里，素日关系不错。
　　这会儿朝着他挤眉弄眼道：“哥你行啊，艳福不浅！”
　　京里都知道德贵妃禀绝世姿容，容貌殊丽，不然也不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连秀女都不要了。
　　德贵妃的妹妹，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娶个老婆还附赠一个一等公的爵位，怎么想这笔买卖都是赚大了啊！
　　不过这话没人敢明说，一群少年都只是围着阿灵阿嬉笑打趣。
　　内院里同样热闹，各府的福晋夫人们只当没发现原承恩公法喀和公夫人赫舍里氏的缺席，围着巴雅拉氏各种恭维。
　　这个夸阿灵阿青年才俊，勇武不凡，那个赞巴雅拉氏有福气，养了好儿子，又娶了个好儿媳。
　　场面热闹得很。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四阿哥到！六阿哥到！”
　　众人连忙起身出迎。
　　*
　　畅春园里，沈菡正在检查给钮祜禄家选的新婚贺礼。
　　之前沈菡给妹妹玛颜珠的添妆已经在送嫁妆那日送去了乌雅家。
　　妆缎、闪缎、金字缎各两匹，点翠镶料石松鼠葡萄双喜纹头面一副，点翠平安福寿如意纹头面一副，青玉、白玉头面各一副。一对青花五彩“大吉”花卉纹葫芦瓶，一对掐丝珐琅八宝云蝠开光诗句大吉葫芦式壁瓶。
　　沈菡每件都细细验过，确定没问题后才装盒装箱，算是她给妹妹添上的两抬嫁妆。太皇太后、皇太后与皇上也各有赏赐，都已经送去了。
　　今天要送的是给钮祜禄家的贺礼，皇上和太皇太后赏的是‘额亦都’的后人，沈菡赏的是自己妹夫。
　　她给阿灵阿的东西很简单，一套文房四宝，一对紫檀木边绣山水人物图挂屏。
　　胤禛让苏培盛带着人小心收好：“额娘放心，我们一定把您的心意带到。”
　　——早在几天前，听说钮祜禄家大婚时，额娘和阿玛都会着人去颁赏，胤禛和胤祥便有些蠢蠢欲动。
　　胤祥缠着沈菡撒娇：“额娘，让我去吧，我去给姨母送东西。”
　　胤禛虽然不像胤祥表现的这么明显，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很想出去看看的渴望。
　　阿哥们日渐长大，小小的紫禁城不说，现在连畅春园都快关不住他们了。
　　玄烨虽然经常带他们去跑马围猎，但显然这还不够。
　　他们都想去宫墙外看一看，去京城这天子脚下转一转，见识一下京里的豪门贵胄、市井百态。
　　但万金之子，坐不垂堂。
　　年纪最大的大阿哥如今不过十五岁，玄烨又怎么敢放他们去街上乱窜。
　　好不容易这次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成亲的是沈菡的亲妹妹，孩子们的亲姨母，他们很想借着这个名头去热闹一番。
　　沈菡经不住儿子们的央求，等玄烨回来后替儿子说项：“他们都有侍卫跟着，就出去那么一会儿，应该没什么事，送完赏赐就让他们回来。”
　　玄烨看着眼前这一大两小渴望的眼神，笑了：“行，想去就去吧，朕派人跟着。”
　　儿子们都长大了啊。
　　玄烨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每日坐在宽大的御座上，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在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等真的有机会走出去看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和宫墙内也没什么不一样。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乌雅家。
　　大挑结束后不过几日，指婚的圣旨便到了乌雅家。而玛颜珠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前程早就定好了，竟是要嫁到承恩公府，成为一等公夫人。
　　玛颜珠的生母冯夫人听到消息后震惊不已——之前威武把消息封得死死的，家里除了夫妻二人谁也不知道，就算有人听到风声，也不准议论。
　　这下当头一个大馅儿饼砸到了母女二人的头上，冯夫人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之后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惊喜，而是担忧。
　　她小心翼翼地问塞和里氏：“夫人，您看这……”承恩公府乃豪门贵胄，偏偏近来还兄弟阋墙，纷争不断。
　　玛颜珠打小可没被当作公夫人教导培养过，这进了公府能应付得来吗？
　　塞和里氏：“你放心，贵妃娘娘已经安排好了。宫里赐下了两位嬷嬷，到时候会跟着玛颜珠一起嫁进公府，万事自有嬷嬷帮着她处置。”
　　冯夫人听说竟有宫中教习嬷嬷陪嫁，这才松了口气，高兴起来。
　　塞和里氏又看玛颜珠：“两位嬷嬷原是太皇太后那里的人，如今年纪大了，想过些清闲的日子。正赶上贵妃为着你往内务府寻嬷嬷，两人听到消息，求着太皇太后和贵妃，来了咱们家。”
　　玛颜珠细细琢磨嫡母的话，有些明白了。
　　这两位嬷嬷是太皇太后的旧人，她当然要恭敬礼待。但她们不是乌雅家求来的，相反，是她们要靠着她养老，想仗姐姐和承恩公府的势，得个舒服的晚年。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自己把握，可不能最后好处没学着，反被这两人拿捏了。
　　玛颜珠恭敬道：“我都明白了，额娘。”
　　塞和里氏点头：“虽然咱们家的家世不如承恩公府，但你自有你的好处，切忌妄自菲薄。嫁过去后，你就是钮祜禄家的宗妇了，以后万事要以丈夫和家族的利益为先，担起宗妇的责任来。”
　　玛颜珠行礼：“是，女儿谨记额娘的教导。”

　　满式婚礼比起汉式婚礼，流程相对简单，没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步骤，只有‘两定一礼’。
　　因是指婚，无需媒人牵线。
　　谕旨下发后，两家直接开始‘换帖’，即交换新娘新郎的生辰八字。
　　钮祜禄家作为旗人世家，规矩更繁琐一些，需要交换‘三代帖’，即新郎新娘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的信息。
　　之后两家拿着门户帖进行‘合婚’，算吉凶，不出意料，得出了‘上上等’的批语。
　　然后双方要过小定礼，威武夫妇在男方请来的‘大寮’（主婚人）见证下，从‘大媒’手中接过小定礼——如意与荷包。
　　与汉俗的定亲相似，从小定过完后，玛颜珠就算是钮祜禄家的人了。
　　因着婚期定得紧，小定之后没多久就是插戴礼，既大定，男方家要来下聘。
　　承恩公府下聘的规模声势浩大，大媒和大寮率领长长的队伍，站满了乌雅家门前的胡同。
　　前后两人为一对，左右两对为一排，三十排共一百二十人的执事，抬着六十木台聘礼，上有礼品，或是牵抱着牲畜。
　　聘礼单子传到后面，跟着玛颜珠的女婢见了都十分高兴，姑娘可真是嫁得好！
　　长长的聘礼单子上，猪、羊、鸡、鸭、鹅，酒、如意、喜字馒头、首饰、衣裳、衣料、被单、里子、点心等等，应有尽有……
　　作者有话说：
　　满洲婚俗：《清朝穿越指南》


第151章 为女
　　◎为女不易。◎
　　冯夫人看着聘礼中泛着柔润光泽的十数匹妆缎, 心中喜悦难言——女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塞和里氏的心绪却有点复杂，高兴中又有三分苦涩——可怜她的女儿，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这样的婚仪了……
　　玛颜珠正襟危坐侯在房内, 两位全科太太捧着小匣子满脸堆笑地进来，拉着她的手不住口地夸赞：“姑娘真是好相貌, 大方得体, 行止有度……”
　　玛颜珠记着嬷嬷们的教导, 稳坐炕上, 既不说话也不答礼，低头红着脸安静坐着。
　　全科太太拿出一柄玉如意放到她的膝盖上，又给她戴上一枚戒指和发钗, 嘴里念叨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流程简单，很快便结束了, 下人递上谢仪, 威武亲自送两位夫人出门：“今日劳烦二位了。”
　　夫人们都很客气：“令千金真是好人才，定能与郎君和和美美, 一辈子福寿绵长……”
　　插戴礼结束后，两家就要开始邀请各路亲朋亲朋来参加婚礼了。
　　满人成婚与汉人不同，主家并不会发喜帖给亲朋好友，而是讲究一个“亲到口请”。
　　——要亲自上门去告知婚礼的时间、新郎新娘的身份。
　　乌雅家亲戚少还好说, 威武带着儿子跑个十天半月也就够了。
　　钮钴禄氏就不一样了，家大业大, 族人众多，这次成亲的还是主支嫡脉，所有人肯定都要来参加的。
　　阿灵阿虽是公爷, 但爵位刚到手还没捂热, 比起正值壮年的法喀, 他的优势并不多。
　　为了趁着婚礼的机会拉拢族人，获取支持，阿灵阿只能一家一家亲自去请。
　　“是，叔公，就是初八，好日子！您可千万得赏光……”
　　“大哥肯来，府上蓬荜生辉……”
　　跑了小两个月，差点儿没给他跑断腿。
　　终于到了婚礼前一日，新娘家要往新郎家送嫁妆了！
　　乌雅家中门大开，迎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德贵妃赏赐的添妆入府！
　　正房的院子里站满了前来添妆的福晋夫人，看着这一抬抬精致耀眼的御赐嫁妆艳羡不已。
　　乌雅家准备的嫁妆原本就不薄，总共一百二十抬嫁妆，家具、首饰、衣料、日常生活用的各种用具、食品点心，连针头线脑都包含在内。
　　旗人结婚，过嫁妆是最‘称面儿’的事儿，讲究只有想不到，没有送不到，生活用品都是成套打制的，一定要让姑娘“不短什么”。
　　众人原以为乌雅家爵位早没了，威武又只是个五品武官，嫁妆估计没什么看头，顶多贵妃会赏些东西罢了。
　　没想到……
　　福晋们悄悄议论：“我看这乌雅家家底儿不薄嘛！”
　　家具一水儿的黄花梨，全是江南那边儿的新式样，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这可不是三五年能掂摸出来的。
　　有的太太小声嘀咕：“能养出德贵妃娘娘那样的人，想也知道家里不简单。”
　　皇上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那倒是。”
　　旁边的福晋道：“其实有御赐那几抬，便是旁的都没有也不打紧。”
　　皇上和太皇太后可不轻易赏人，乌雅氏一个无功无爵的小姑娘，却得了郡主、县主都不一定有的体面。
　　众人讨论半晌，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句——“德贵妃可真是得圣心呐……”
　　第二天就是正日子了。
　　旗人旧俗，婚礼在夜里进行，要到晚上才能发轿子，一个婚礼要折腾好几日。
　　不过入关后，京旗人家也觉得这种方式折腾得上上下下十分疲惫。
　　为了减轻负担，现在大多已经跟着汉人习俗，改成了在上午发轿，白日结婚。
　　一大清早，玛颜珠便被嬷嬷们从被窝儿里挖出来上妆。
　　嬷嬷边往她脸上擦粉边道：“早点儿上完妆，趁着喜轿没来的当口儿，姑娘还能再歇会儿，今儿可有得累呢！”
　　玛颜珠左右看看：“嬷嬷，早膳还没传吗？”她昨晚紧张得就没怎么吃，这会儿正饿呢。
　　嬷嬷给她盘发髻：“哎哟姑娘，今儿一天您都不能吃不能喝，不然晚上的‘坐财’您可扛不住。”
　　玛颜珠：“……”什么？！
　　*
　　胤禛和胤祥到承恩公府的时候，钮祜禄家的喜轿还没走，两人第一次自己到‘外面’来，看什么都新鲜，颁完赏便兴致勃勃地想要跟着喜轿去乌雅家迎亲。
　　胤祥：“我还没见过郭罗玛法呢，哥，你见过吗？”他们只见过来园子请安的郭罗妈妈。
　　胤禛也没见过，他也很想去额娘长大的地方看一看。
　　皇子驾临婚事，多么添光彩的事，现在阿哥发话了，众人自然殷勤伺候着。
　　胤禛和胤祥带着几百人的卫队，跟在承恩公府两百余人的迎亲队伍后一路吹吹打打，骑马往乌雅家行去……

　　清溪书屋。
　　玄烨和沈菡晚膳时一边用膳，一边听两个孩子说今天出去这一趟长的见识。
　　胤禛：“我们是辰正时分发的轿，到乌雅家时却已经巳正。”
　　虽然京旗都住在东西两城，距离并不远，但结婚嘛，都要夸耀一下排场，绕着城转一转。
　　所以走了整整两个小时，迎亲队伍才到乌雅家的胡同口。
　　胤祥高兴道：“额娘我见到了郭罗玛法和郭罗妈妈，他们都挺好的，还让我代他们向您和阿玛问安。”
　　他还见到了额娘的玛法，额森虽然上了年纪，人也有些糊涂，但还能认得清人。听说眼前是宫里贵妃生的阿哥，笑得可开心了。
　　沈菡面上难免怅然——她虽不是本尊，但她保留着乌雅玛禄所有的记忆，对乌雅家也是有感情的。何况她占了人家的身体，便有义务替“她”照抚好家人。
　　玄烨安慰她：“以后咱们常住园子，又没有外人，你若是想家了，大可叫她们进来请安。”
　　沈菡点点头，继续听两个孩子说。
　　胤禛：“我们到了乌雅家门前，大门却已经关严，里面丫头、小子把门堵得死死的……”
　　这叫‘求门’。
　　钮祜禄家队伍里四个娶亲老爷上前求门：“姑奶奶们，开门吧～”
　　里头传来得意的一声笑：“凭什么开！您给我们吹个‘夸得胜’来听听！”
　　——这和点歌差不多，娶亲的队伍中都有鼓手，新娘家便要求吹一些特定的俗曲来听。
　　钮钴禄家吹吹打打奏起乐来，来回换了好几首曲子才把门叫开。
　　爆竹声震天响，新娘子吃过‘离娘饭’，顶着漫天的铜钱雨走出家门，坐上喜轿。
　　胤祥想起当时的场景，仍然觉得怪怪的：“姨母……穿着件破棉袄。”
　　他们本来想见见姨母的，结果求开门后新娘子已经收拾好准备上轿了。
　　新娘梳着旗髻，身上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破旧不堪的大红凤纹薄棉袄，脚上一双蓝布单双喜字纹绣花鞋，胸前一面小镜子，盖着四角垂穗大吉纹样的红盖头。
　　沈菡：“破棉袄？”
　　这个玄烨知道：“这是轿袄，钮祜禄家这件该是当年额亦都成亲时太zu赐的，有些年头了。”
　　京旗旗俗，新娘上轿要穿轿袄。轿袄的时间越久，穿过的人越多，带来的福气就越大。
　　所以新娘上轿时候穿的轿袄要么是新郎新娘的祖传之物，要么是特意借来的旧物，无论盛暑寒冬，新娘子都要穿着轿袄上喜轿。
　　沈菡：“……”
　　无话可说。
　　后面的仪式和汉式婚礼的各种习俗讲究差不许多，过火盆、踹轿帘、坐床、交杯酒、吃子孙饽饽等等。
　　只不过满人这边是抬着轿子过火盆，用射煞——对着轿子虚射三箭，代替了踹轿帘，由全科太太给新郎新娘喂交杯酒……
　　胤禛总结：“我觉得成亲挺累的。额娘，等大哥成亲的时候，也要这么累吗？”
　　这个沈菡也不知道，玄烨想了想道：“皇子的婚仪虽然也十分繁琐，不过需要皇子亲自参与的地方不多。”
　　胤祥小小一个人儿，竟也拍拍胸口，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
　　把沈菡和玄烨都给逗乐了，沈菡捏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儿：“你才几岁呀，这就想媳妇儿了。”
　　胤禛喝口茶润润口：“其实承恩公这一天倒还好，我觉得还是姨母更累一些。我们走的时候，听院子里的人说，姨母要开始‘坐财’了……”
　　他们不懂什么叫坐财，胤禛是个寻根究底的脾气，让苏培盛去找人打听。
　　胤禛：“据说坐财就是新娘子要一直保持盘坐的姿势坐在炕上，其间不吃不喝，不能更衣，也不能下地，说是要熬新娘的性子。”
　　胤禛听完心里不太舒服，先生讲婚姻是结两性之好，为什么要这样做？胤禛很为姨母担心，可据苏培盛打听到的，现在这样竟然还已经算好了。
　　这几年京旗为了省事，越来越多的人家改成了白天发轿，晚上成亲，新娘子熬到第二天天亮就可以下地。
　　但按照以前的旧俗，那可是晚上发轿，后半夜过门。新娘子坐财必须要再熬一天一夜，第三天天亮才能下地……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约会
　　◎捞汁海鲜。◎
　　沈菡听得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破规矩！两天两夜不让吃喝，还不让上厕所？这不是折磨人吗！
　　玛颜珠一个小姑娘……
　　玄烨看出来她生气了，连忙道：“你先别急, 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民间虽有坐财的旧俗，但其实过程中根本没有人会监视新娘。”
　　所以新娘子偷偷干点儿什么, 外面人也不知道。
　　玄烨安慰她：“而且就算旁人知道, 你的妹妹, 谁还敢难为她不成？”
　　沈菡面色稍缓, 不过心里仍不高兴：“玛颜珠不被为难是因为她是贵妃的妹妹，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女人是贵妃的妹妹？”其他没权没势的，便只能苦熬着罢了。
　　玄烨一愣。
　　沈菡心道, 满洲是草原民族，据说以前在王帐中, 女子的权力也是很大的, 她原本以为他们对女人会比汉族更宽容呢。
　　现在看来，半斤八两而已, 不管到哪，女人都是被压迫的那个。
　　沈菡心里气愤，想着要不要和玄烨说说，这个陈规旧习这么折磨人, 能不能废止？
　　但想完自己又泄气了——裹小脚更折磨人，好几代清帝, 下了多少次命令禁止裹脚。可直到大清亡了，也没见有效果，她太姥姥那辈还在裹！
　　满洲皇帝禁汉俗都禁绝不了, 何况是让玄烨去禁八旗。
　　而且如果男方家真的想折磨新娘, 没了这个手段, 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即使到了现代，仍然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婚俗、闹洞房的方法，以侮辱新娘，让新娘出丑为目的。
　　新娘不接受，外人竟反过来指责新娘不大气、玩不起、不识大体。
　　沈菡真想说——我去你妈的！
　　结果半路梗住，想起骂人的脏话不是骂娘就是骂妹。
　　沈菡：一种植物！
　　……
　　第二天一早起来，玄烨发现她眼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看起来情绪不高。
　　这倒是难得一见。
　　她的情绪一向比较稳定，纵使偶有低落消沉，一般也持续不了半个时辰，没想到这件事竟能让她生气这么久。
　　——他以前几乎没见过她为什么事生气。
　　玄烨想了想道：“朕看今儿天气不错，中午让他们把御舟开出来，咱们去湖上散散吧？”
　　沈菡一愣，看他：“你有空吗？”
　　玄烨点头：“这几天还好，朕上午先把要紧的事处理处理，其他的不急。”
　　他笑道：“你之前不是说咱们好久没约会了吗，不如今天咱们就去湖上约会？”她管两个人单独出去溜达叫约会。
　　沈菡其实没什么心情，不过她也不想扫他的兴致，努力打起精神：“好，那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自从孩子一个个蹦出来，别说约会了，他们连独处的机会都越来越少，到哪儿身边都少不了孩子。
　　虽说老夫老妻不讲究这些，但偶尔也确实该有些情调。
　　既然决定约会，那就认认真真，开开心心的约，沈菡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扔出去，把注意力集中到约会上来。
　　沈菡：“我让膳房烤一些奶油小饼干带上，之前他们改良了烤炉，烤出来的饼干又香又脆，不像以前老是烤得火大。”
　　宫里“人才济济”，沈菡把饼干的做法形容给膳房后，很快他们便自行开发出了很多个口味小饼干，特别好吃。
　　除了饼干，还要带上麻薯紫薯蛋黄酥，薯片瓜子兰花豆。
　　说着说着情绪渐渐好起来。
　　外出约会必备零食，她最近有好多喜欢的小零食，平日不敢放开了吃，出去玩就不用在意了，一定要吃个爽！
　　没有什么是大吃一顿解决不了的！
　　沈菡碎碎念地数着：“前两天我让膳房用泡椒腌的鸭翅和鸡脚，特别好吃。还有之前直隶送过来的钉螺、八带和柔鱼，膳房有个直隶的厨子，特别会料理海鲜。”
　　沈菡很喜欢吃海鲜，各种鱼虾蟹螺，扇贝生蚝蛤蜊，鱿鱼八带海蜇等等，她全都很喜欢。
　　煎炸烹炒，腌烤凉拌，海鲜真是美味啊！
　　但就像之前说的，宫里能吃到的海鲜种类不是特别多。
　　——并非是因为运输不便。
　　沈菡在很早以前也以为宫里不吃海鲜是因为现在交通不发达，海鲜运到京里容易死还容易腐烂。
　　但随着她后来吃到盛京的四季鱼贡，吃到南苑自己养的虾，吃到……鲥鱼后，她就知道运输困难对皇室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鲥鱼，特别是长江流域的鲥鱼一直极负盛名，被称为“鱼中之王”，与长江刀鱼、河豚并称长江三鲜。
　　长江鲥鱼之贡，是宫中众多进贡食材中最劳师动众的。
　　鲥贡北上是自明永乐迁都后起，每年的捕捞和运输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人力。
　　明时南京至北京的贡鲜船共一百六十二艘，其中上下两层皆用冰块覆盖的冰船有四十六艘，鲥鱼冰船就占十四艘。
　　贡鲜船沿京杭大运河北上，船队浩浩荡荡，严重影响其他往来商船。
　　清立国后沿袭了明朝的纳贡制度，并未废除鲥贡。
　　沈菡第一次吃到长江鲥鱼惊艳无比，肉质极其鲜美，连鱼鳞都脂香四溢。
　　不过听完这鱼的来历后，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吃金子。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说‘皇家，是以天下奉一人’。
　　鲥贡虽美，然劳民伤财，搞得民怨沸腾。
　　康熙二十二年，山东按察司参议张能鳞仗义执言，奏请免贡鲥鱼。
　　他在折子中道鲥鱼自江南扬子江至京，二千五百余里，每三十里一塘，整个过程要准备三千余匹马，役夫数千人……
　　玄烨看了他的折子后深有感触，下令禁止鲥贡。
　　但这事儿进展的竟然并不顺利。
　　玄烨叹气：“看着是劳民伤财，但每年却也有不少人家指着这个吃饭。朕一下子都给废了，让这些人怎么办？”
　　所以直到今天，虽然鲥贡的数量逐年减少，但仍未完全废止。
　　总之，运输困难不是宫中少海鲜的主要原因。
　　玄烨看着眼前这些五花八门的小海鲜：“咱们满洲一向以肉食为主，朕打小儿就没在御膳房吃过这些东西。”满洲厨子没人会做。
　　玄烨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拿了一个：“也就是朕跟着你吃，他们不怕担责任。平常朕若是不主动要，膳房纵有，也不敢给朕吃这些。”
　　沈菡点头：“我也不敢给你打包票啊，有时候干净的海鲜，吃完也不见得就不闹肚子。”不过担责就担责吧，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生气。
　　玄烨一笑：“你倒是胆子大。”不过他当然不会因为自己贪嘴去怪罪她。
　　以前他对这些吃食上的东西真的不太在意，还是这几年永和宫膳房异军突起后，他才跟着沈菡提升了一点口欲，发现海中却有美味。
　　不过即便皇上跟着吃了，宫中进贡的海鲜品种依然少，很多现代海鲜大排档上随处可见的东西这里都没有。
　　沈菡当年怀上雅利奇，熬过早孕反应后突然胃口大开，开始疯狂想念海鲜大排档和捞汁小海鲜——皮皮虾、小龙虾、钉螺、海螺、八带还有铁板鱿鱼！
　　怀孕想吃个什么真的很难忍，没过两天就被玄烨看出来了。
　　沈菡：“我听……玛法说过，真正的海里有特别多好吃的。”
　　玄烨：“……”额森和孙女聊天范围真够广的。
　　沈菡：玛法，对不起。
　　这点儿小事对玄烨来说不难，最近的海就在直隶，不过几天后，沈菡就拥有了数不完的小海鲜~~~
　　玄烨听她已经开始考虑，等会儿要把造办处做的铁板烤炉带上，一边看湖一边吃蒜蓉粉丝烤生蚝。
　　沈菡：“蒜蓉扇贝也烤一点儿，可惜今年的海肠还没送来，我还是最爱吃烤海肠！”
　　以前在饭店里要卖十块钱一串！海肠捞饭卖八十一盘！吃一次肉疼半天。
　　现在就没这个烦恼了，她每年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玄烨忍不住听笑了：“行，都行，都依着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
　　湖上凉意沁人，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两人坐在御舟的第三层对饮小酌，正中的小戏台上正唱着《鸣凤记》“吃茶”一折。
　　这部戏讲的是明朝嘉靖年间八位忠直廉正的“谏臣”与严崇父子斗争的曲折过程。
　　这样一部能从侧面反映前明腐败统治的戏剧，在大清就是“又红又专”的金剧代名词，几乎每次宫廷大宴都要上演，出场频率堪比春晚上的《难忘今宵》。
　　沈菡穿越前不懂如何欣赏戏曲，穿过来这么多年，听得多了后倒是慢慢能领会一点儿。
　　不过能领会却依然不会欣赏，只能看个热闹。
　　沈菡一边听，一边拿牛奶泡小饼干吃，还给玄烨安利：“你试试，泡着奶香味浓，更好吃。”
　　玄烨顺着她吃了两个，拿帕子擦擦嘴：“挺好的，我看膳房是真的让你调交出来了，现在会的花样还挺多。”
　　大清出关这么些年，御膳房一直都是炖肉炖鱼炖菜，结果这才几年，她这边的膳房已经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沈菡却觉得这才哪到哪，开发的余地还大得很呐。
　　她最近又想起很多路边摊小吃，像烤粉丝、煎饼果子、鸡蛋汉堡、关东煮、烤毛蛋、烤肠……
　　中华美食，博大精深，光是把夜市上的小吃都复制出来，就不知道要多久。
　　沈菡摇头：“任重而道远啊！”
　　玄烨好笑，也亏得她脑子里能想出这么多花样，以前他说她别的心眼儿不长，只长‘吃心眼儿’，还真是没说错。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皇上吃什么》


第153章 仁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膳房现在做的捞汁小海鲜口味已经很像样了, 虽然少了一点儿现代调味料，但御厨们想法多，总能找到替代品, 鲜辣爽口，十分美味。
　　玄烨见她这会儿情绪不错, 夹了一个钉螺放到她的盘子里：“现在还生气吗？”
　　宫里以前根本没人吃这种东西, 御厨一开始不懂吃法, 出于干净“优雅”的考虑, 奉上了细木针让主子们挑着吃——尾巴没开口。
　　倒也不是不行，但沈菡还是觉得尾巴开口嘬着吃才够味！
　　沈菡夹起来一边嘬，一边随意道：“现在感觉还好, 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其实妹妹结婚原是喜事，根本不值当为这么一件小事生这么大气。
　　这天底下可怜到惨不忍睹的女人多了去了。
　　活着的、死了的、树上的、井里的、河里的、坟地里的……
　　数都数不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她挨个去怜悯, 怜悯得过来吗？
　　那些女人们遭遇的不平和不幸，她能每一个都去气一气吗？
　　再说生气难过有什么用, 又改变不了什么。
　　——但她就是感觉到心头有一股莫名的愤怒，烧得她不得安宁！
　　在前世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能够通过手机这个小小的窗口，看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事。
　　那些遭受或正在遭受虐待的伴侣动物。
　　那些遭遇或正在遭遇丈夫殴打, 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魔窟，最后甚至被杀害的女人。
　　那些被虐待, 甚至被自己亲生父母打死、烫死、害死的孩子。
　　自从有了热搜和短视频，人类的品种可真是丰富多彩。
　　沈菡觉得要是她没看过这些，她做梦都想象不到人类的下限会有这么低, 甚至没下限。
　　每次看到这些事情, 都让人觉得特别愤怒和悲伤。
　　那些将自己的变态发泄给动物、女性和孩子的, 她真心觉得他们都是畜生。
　　——同理心让人类学会怜悯，但有的人类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沈菡那时经常会想“要是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可她没有变得很有钱，她到死都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权无势。
　　除了能在小区里给流浪猫放点儿食物，捧着手机贡献两滴眼泪和咒骂，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她变成贵妃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虽然她的手中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但权力最大的那个人每日睡在她的枕边，并且愿意听她说话去改变一些事情。
　　可是天下间的不平事竟然有这么多！
　　他们努力改变这一件，还会有下一件，好像这些事情永远没有尽头。
　　而且她现在已经深刻地体会到，这世间有很多事，甚至连皇帝都无法控制，无法阻止，无法改变。
　　这一点，让人特别愤怒又无力。
　　她之前听玄烨说，前段时间江南那边儿发生了一起大案。
　　江南的几个“掮客”商人，将诱拐和买回来的童男童女，男孩儿进行阉割，使他们自幼皮肤白皙细腻，声若好女，以供玩弄。
　　女孩……砍掉四肢，装进“瓶子”里养着，以供客人前来“赏瓶”、使用。
　　……
　　畜生的变态从来不分古今。
　　这些古代畜生比现代那些拐卖儿童，将他们弄成残疾去乞讨的畜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以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些人每得到一件“成品”，背后不知有多少男孩女孩死状凄惨。
　　沈菡当时听完拳头都硬了，接连好几天没睡好觉，应该是做了噩梦，但她忘记了。
　　或许是湖上的风景好，或许是眼前的人太温柔，也或许是酒意上头。
　　沈菡忍不住吐露出了两句心里话：“我生气，并非只为了这件事。我是觉得，有些东西明明这么不合理，我们为什么不能改变它。有些恶人明明该千刀万剐，我们为什么拿他们没有办法！”
　　就像裹小脚，她以前看过‘三寸金莲’的照片，也知道女孩子裹脚究竟要遭遇什么。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在这座皇城之外，每天有无数和雅利奇一样年纪的女孩儿，正在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被迫变成残疾，心里就怒火中烧。
　　很恼火，很难受，很不甘。
　　当她只是个普通人，这样的感觉只是一时的。
　　看过手机，划过这个视频，愤怒完可能转头就忘了，继续开开心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当她坐上高位，慢慢地，有些事情却开始长进她的心里。
　　——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
　　最好是把那些不是人的玩意儿都给毙了！
　　沈菡觉得自己好像说着说着又生气了，摆摆手：“我知道自己是在钻牛角尖，你让我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
　　她不太想在玄烨面前暴露出她的另一面，因为她不确定他会怎么想。
　　玄烨叹气，起身坐到她的身边，见她两颊晕起一抹好看的酡红色，目光游离，却又带着一点儿极为少见的愤世嫉俗，有种别样的迷人……
　　玄烨轻抚着她的肩头：“没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朕不会介意。”
　　他想了想道：“其实朕能明白你的感觉……”因为他也经历过。
　　玄烨：“早年朕刚擒住鳌拜，剿灭四大辅臣的势力之后，手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权力’，不再只是一个傀儡皇帝。那段时间朕也经常会因为一件小事就受到触动，情绪起伏不定。”
　　当年他每天清早一睁开眼，胸腹间、脑海里，都涌动着无数的想法
　　——朕掌握了权力，朕要为这个天下做点什么，朕要改变这件事，朕要让一切都变成想要的样子！
　　——朕要让大清政权稳固，要让朝堂吏治清明，要让百姓衣食富足，要让这天下成为承平盛世！
　　——朕要名垂青史！
　　玄烨现在想起当时年轻气盛的自己，觉得特别好笑：“那时朕看到不平，就想要去消灭不平；看到苦难，就会想去拯救苦难。朕觉得自己手里有权力了，一定可以做到。”
　　沈菡：“……”没想到康熙爷也会有中二病的时候。
　　玄烨叹气摇头：“可事实上，朕做不到。”
　　少年人的世界非黑即白，真正的现实却需要深思熟虑。
　　玄烨回忆起他登临帝位这数十年的岁月，感慨道：“朕登基这些年，单是应付朝廷内部的权力之争，就已经耗尽了大半的精力。现在想来，真正利国利民的正事，竟没做几件。”
　　有的事并非他不想做，而是他轻率的一个举动，很可能会导致朝堂内斗、政权不稳，万千平民血流成河，甚至毁掉一个国家。
　　玄烨平日对外一向是无所不能的帝王形象，也唯有在沈菡身边，他才能说说心里话：“朕身为皇帝，掌天下权柄，看起来能做许多事。但朕不可能改变所有人的想法，阻止不了官员的贪腐，甚至拯救不了每年逃难至天子脚下的难民。”
　　玄烨现在说起这些事，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当年的低落，很平静：“朕年年都会收到各地巡抚的奏报，上面不是旱灾就是涝灾，要么就是蝗灾、疫病。每一封折子都详细记录着又有多少田地颗粒无收，多少户人家妻离子散，请求朝廷赈灾。这样的折子朕每年要批下去无数封。”
　　他让官员开仓赈济，一趟又一趟下发赈灾银两，但最后这片土地上究竟有几个人能真的得救？
　　他根本不知道。
　　他手中的皇权越稳固，他所感受到的安全、愤怒、无力和痛苦就越强。
　　沈菡握住他的手：“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后世、青史，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玄烨回握她：“朕并非质疑自己，世间万事，人力总有不及。朕是想告诉你，手握权力，便要面对权力带来的利与弊，你只能自己学着承受。”
　　沈菡静静听着，细细体会着。
　　她没有权力，但她正在离权力越来越近，所以她以后也要每天面对这样的利与弊，自己消化承受吗……
　　玄烨低头望着她沉思的侧脸，其实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承受这些。
　　有的人在得到权力后，一心只想为自己谋取私利，作威作福、醉生梦死，享受权力带来的好处。
　　他们根本不会有这种挣扎。
　　只有希望用权力为世人做些什么的人，才会因为手中的权力不能物尽其用而感到疲惫。
　　皇帝心爱的女人，说是这世上离皇权最近的人也不为过。
　　但大多数人只会借着皇权为娘家谋取利益，或是想要凭借这个身份接触外事，掌握更多的权力，巩固地位。
　　只有极少、极少的女人，能够挣脱权力的诱惑，不为自己，而是为大局去做真正对的事。
　　这么多年，他亲眼所见的只有太皇太后一个人。
　　说实话，玄烨以前从没想过，她竟能有这样的心性。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她总是这样令他惊讶和惊喜，在他觉得已经足够了解她之时。
　　母仪天下的‘仁心’，多么难得，多么让人珍惜。
　　*
　　玄烨一直都是个很体贴的人，至少对沈菡来说，他一直是。
　　这天回来，玄烨递给沈菡一封折子：“看看。”
　　沈菡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一看，竟是刑部对‘赏瓶案’一干人犯量刑的奏报。
　　玄烨：“你放心，如此骇人听闻的案子，相关人犯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全部都会重惩。朕知道你之前为这事生了大气，如今反正这些人都要死，你看想让他们怎么死才能解气，都行，都听你的。”
　　她不忍对奴才动刑，那如果是恶人呢？
　　只有‘仁心’是不够的，权力是‘凶兵’，是‘血刃’，能拿稳的只有罗刹，而不是观音。
　　沈菡没想到他会把这个给她看，竟还想让她量刑，不过这次她没有拒绝：“真的可以？”
　　玄烨点头：“要车裂、凌迟还是绞杀，随你的意，或者你想让他们多受些折磨和刑罚再死，也可以。”
　　沈菡握着这封折子，看着这上面一个个猪狗不如的人名，心里没有丝毫犹豫。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含着冰，又带着一股明显的快意：“那我要这些人全部先受一遍宫刑，然后把他们曾经对那些孩子做的事，也对他们做一遍。”
　　她认真且坚定地说：“我希望他们统统变成‘赏瓶’！”
　　玄烨静静看着她，沈菡却没有动摇。
　　她知道这样的话，可能会改变玄烨一直以来对她的印象，可是她就是想这样做，她必须要这样做。
　　她甚至第一次感受到拥有权力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沈菡看着他一字一句坚定道：“我希望有人每天给他们喂水喂饭，擦身沐浴，治病上药。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好好活着，每天做一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赏瓶’。然后把这些瓶子摆在城门口，让天下人都看着。”
　　也让天上那些枉死的孩子们都看一看。
　　安息吧。
　　瞑目吧。
　　希望你们的来生，再无苦痛与烦忧。
　　玄烨笑了：“好，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
　　女主从独善其身到想要兼济天下需要过程，公主、生育、陋习、惨案等等，都是在铺垫，一点一点改变她的心态。
　　哎，长篇好累。


第154章 尊师
　　◎事发突然。◎
　　夏日的畅春园天高水长, 奉宸院引入的各种水禽、鱼鸟经过这几年的繁衍，已经颇具规模。
　　每到盛夏，便能看到各色水鸟在前湖和后湖中成群结伴、怡然自得的嬉戏。
　　玄烨半梦半醒间感觉好像有东西在自己耳边蛄蛹, 他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猫毛。
　　玄烨无奈睁眼，枕头边窝着一坨猫。
　　“娘唔～”
　　朵朵蹬直两条后腿, 把前腿并拢向前,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它完全没发现玄烨对猫毛的嫌弃, 伸完懒腰高兴地贴过来闻玄烨。
　　玄烨敷衍地摸两把, 在它伸舌头要舔他的手时迅速起身躲开了。
　　一直趴在床脚的花花睁开眼睛，见他走了，站起来悠哉悠哉走到他的枕头上躺下, 开始舔毛。
　　玄烨：“……”算了，习惯了。
　　沈菡听到耳边响起呼噜声, 习惯性往上一摸, 把花花搂到怀里，娘俩儿翻个身继续睡。
　　玄烨拿起衣服抖抖毛, 一边披上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嫌热。”
　　朵朵觉少，醒了就不爱睡了。
　　它屁颠屁颠跟上准备更衣洗漱“爸爸”，撒娇讨要小鱼干。
　　九经三事殿中已经站满了等着候见的朝臣，玄烨每天一走进正殿, 这一上午都别想闲下来。
　　顾问行：“皇上，工部尚书汤斌在外候见。”
　　玄烨一皱眉, 想起之前徐乾学交上来，汤斌离任苏州时发布的安民告示。
　　“宣。”
　　他正好有事找他。
　　前几日钦天监一小臣上疏言事，其中‘谕教元良’‘宜选择正人’一句, 有暗指应停止教导太子满洲旧例之嫌, 令玄烨十分不悦。
　　汤斌乃是他亲自指定的太子先生, 玄烨觉得有必要嘱咐他两句：“之前有在外之小人，言说教导太子，宜选择正人，令之辅导。你们在朝野皆有闻誉，是以朕才特地委任你们教导太子。尔等应体察朕意，勿使皇太子为不孝之子，朕为不慈之父，如此便是朕之大幸！”
　　汤斌教导太子自然不敢不尽心，皇上突发此言，他有些不甚明白：“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玄烨语气更严肃了一些：“设使皇太子入于汉习，皇太子不能尽为子之孝，朕亦不能尽为父之慈……”
　　汤斌一愣，恭敬道：“是，臣领命。”
　　又循例颂圣道皇上教谕元良，旷古所无，即尧舜莫之即。
　　玄烨皱眉，心中不悦：“这不过是馋谄面谀之语，你心中果真做此想法？”
　　汤斌惶恐，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猜疑他：“臣……”
　　他待要解释，玄烨的面色却已恢复如常：“罢了，你退下吧。”
　　汤斌只好忐忑不安地告退。
　　他走后，玄烨想起告示上‘爱民有心，救民无术’四字，仍旧恼火非常。
　　之前明珠等人揣测‘董汉臣不识书，背后必定有代草者’，暗示这代草者便是汤斌。
　　玄烨对此并不太相信，汤斌一向耿直，不涉党争。
　　如今，他却有些迟疑了。

　　九经三事殿附近便是大学士的值房。
　　今日屋内只有明珠和余国柱二人，余国柱凑近明珠耳边小声道：“适才有人瞧见汤斌从前殿出来，神情似有不妥。”
　　明珠手中的笔一顿，如此看来，终于有些成效了。
　　余国柱：“我看大约是徐乾学呈上的告示起了作用。”
　　皇上对汤斌的信任实在牢固，他们使了这么多招数竟都动摇不了分毫。
　　没想到最后竟是靠南派切中要害，如今皇上疑心已起，他们继续推波助澜就方便了。
　　明珠：“汤斌此人惯常一副假道学的做派，看他不顺眼的可不止咱们。”
　　占了皇上的信任不说，竟还得了太子的敬重，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偏此人还不识抬举，不受拉拢。不把他搞死，改日御前和太子身边，旁人如何说话。
　　余国柱沉思片刻道：“皇上拟召翰林、詹事进行考校，我看此事大有文章可做。”
　　明珠点头：“你去安排，此事不宜再拖，时间久了，恐皇上会醒过神儿来。”
　　余国柱只犹豫一点：“索额图……”汤斌毕竟还是太子的老师，恐索党会从中作梗。
　　明珠：“此事与太子无关，没了汤斌，太子还有的是老师。”
　　何况索额图未必对汤斌多满意，不然徐乾学下手时不会半点不顾及。
　　明珠：“董汉臣所言‘慎简宰执’，背后必定是汤斌在指使。此人一日不除，御前再无你我立锥之地！”
　　*
　　玄烨原本召集翰林、詹事进行考较，是因为学士德格勒在他面前言称熊赐瓒等人所学甚劣，非可用之人。
　　玄烨不愿听信虚言，自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满汉学士互相不满，不若当众考较，以论真假。
　　若真是满学士赢了，也可在汉臣面前为满洲正名，洗刷一直以来“汉人学问胜满洲百倍”的言论。
　　谁知，考试结果竟令玄烨大失所望，满洲侍读学士德格勒、侍讲徐元梦等人的试卷不但远远不如汉人熊赐瓒，德格勒甚至卷不成文，令玄烨大感丢脸。
　　——更让他生气的是，汤斌见了德格勒所作卷后，竟当着他的面大笑，笑到连手里的文章都扔了。
　　玄烨心中恼怒，面无表情道：“卿何事发笑？”
　　汤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请罪：“臣因彼所写词语毫无文气，不禁大笑，甚属失礼，望皇上赎罪。”
　　玄烨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什么。
　　*
　　沈菡发现玄烨今天回来后好像心情不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玄烨摇头：“没什么事，只是朕识人不清，为人愚弄，心中恼火。”
　　若说汤斌只因德格勒文不成文而讥笑，玄烨还不至于恶了此人。
　　结果听说他出了殿门后竟又转头向众人声称刚才乃不得已而笑？
　　玄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真是道学之人，当以忠诚为本。岂有在御前一套说辞，转头又作别的说辞者？”
　　再加上之前‘谕教元良’‘爱民有心，救民无术’等事，玄烨对汤斌的不满一时到了顶峰。
　　枉他登临帝位这么多年，竟将这种‘假道学’之流引作栋梁，还将储君托付其手，真是奇耻大辱！
　　——他最恨信任之人的背叛！
　　沈菡听的半清不楚，但大意听明白了。
　　大概就是他原本以为太子的老师是个忠直耿介的纯臣，没想到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玄烨想起今天满人在汉人面前大失颜面，心中郁郁——论及汉学，满人实在差汉人多矣。
　　玄烨低头思量，汤斌身份特殊，未免牵连太子，他不好在明面上有什么动作。
　　但他绝不能容忍汉人以心理上的文化优势凌驾于皇权之上……
　　*
　　无逸斋。
　　天光尚且蒙昧之时，胤礽便已经准备起床，洗漱完毕后，他走到书房坐下，先把《礼记》拿出来，开始今天的一百二十遍诵读。
　　外面守门的小太监听着里面念经一样的读书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看看头顶的天，肚子传来叽里咕噜的声响——乌漆嘛黑一片，饿得慌。
　　直到天擦了亮，屋里的声音才止住。
　　小太监和其他人提着才领回来的膳盒，轻手轻脚进去布置膳桌。
　　阿宝夹了块栗子糕放到主子的盘中：“爷，您尝尝，膳房刚做出来的栗子糕，还热乎着呢。”
　　他又从旁边的粥瓮里盛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主子打小就喜欢用甜的配着咸的吃。
　　胤礽刚背过那么久的书，嗓子太累不想说话，阿宝夹什么他吃什么。
　　好在阿宝打小伺候他，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早膳用得还算舒心。
　　用完膳，侍卫在院中竖起箭靶，胤礽开始练习射箭。
　　一直练到朝臣来园子里上值，他的先生们也该到了，才放下弓箭回屋换衣服，准备等会儿继续上课。
　　这套流程日复一日，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
　　不论是在宫里还是畅春园，不论严寒还是酷暑，除了随同玄烨出巡在外，胤礽每一日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他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胤礽在座位上如坐针毡，脑子里一片空白，往日倒背如流的文章这次背得磕磕绊绊，竟有些背不下去。
　　——在胤礽的书案前，他的老师汤斌正捧着书跪听皇太子背诵。
　　而他的另外两位老师达哈塔、耿介则正站在东侧，肃手侍立，‘谨候太子复诵书’。
　　胤礽手心蹿汗，很想说一句‘先生请坐’，但不行。
　　——昨日玄烨突然下旨，钦命汤斌等人‘朝夕于皇太子前讲书’。
　　胤礽一开始接到这份谕旨时并不明白。
　　他本就在跟着汤斌念书，只是每日能见到他的时间不多。
　　因为汤斌身上除了詹事一职，仍保留着工部尚书的身份，需要参与朝廷集议。
　　所以胤礽只有每天早上跟着汤斌等学书，直讲结束后，他们还要回到前朝上值处理公务。
　　其实胤礽还挺喜欢这种安排的，一来他可以有自己的时间，好好领悟新知识。
　　二来，这是汗阿玛待他的心意。
　　——一年前，玄烨给太子指派先生的时候，道‘东宫属官亦属朝廷的臣子，何必区别对待，使父子相间’。
　　故而，他一直视翰林、詹事为一体，并且将太子的教导交托给了他的心腹重臣汤斌。
　　胤礽有感于此，对待诸位先生也十分尊敬，每晨直讲必赐座，称以先生。
　　结果汗阿玛突然下旨要求先生们从早到晚讲书不断，胤礽实在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这礼仪……
　　开讲之前，先生达哈塔曾单独来请见，告诉他，皇上下了口谕……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文献：《康熙朝起居注》史实，《康熙盛世与帝王心术》，《康熙皇帝一家人》
　　1、有关太子的先生跪侍、侍立的这件事，在历史上是废太子的罪名之一，也有资料里把这件事当成康熙不尊师重道，教育皇子失败的一个污点，但实际上这件事当时根本和太子没什么关系，前面有非常复杂的原因。
　　御前各派的利益斗争，党争，影响了康熙的判断是一方面，他本人还有许多考虑，帝王心术，巩固统治的需要等等，这个举动牵扯的因果和东西太多了，其实和尊师重道关系不大。
　　但时隔数年后，确实又成了太子的锅。


第155章 考较
　　◎皇子亮相。◎
　　达哈塔垂着眼帘：“太子殿下, 万岁命臣惟引汤斌、耿介二人，奉侍皇太子，导以满洲礼法, 勿染汉习……”
　　胤礽听完一愣，什么意思？
　　达哈塔没敢明说, 他只是好意来提醒一二, 免得太子不知圣意, 误了皇上的打算, 说完便告退了。
　　胤礽当时没怎么明白，但今天，三位先生行完礼不再就座, 汤斌竟跪于案前请他背书时，他才明白……
　　可, 可这是他的先生啊！
　　这是朝中的栋梁股肱之臣, 还是汉臣，如何能以满洲旧俗看待？
　　若是传出去, 朝臣、特别是汉臣，将如何看待他这位太子？
　　胤礽惴惴不安，却碍于之前达哈塔的提醒，不敢轻易开口, 叫先生起身。
　　堂下三人都发现了太子的心不在焉，但他们谁也不能开口。
　　汤斌垂首凝视手中的书卷, 只当没有发现太子殿下求救般的眼神。
　　他也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究竟是何处惹得龙颜大怒。
　　可如今他已经自身难保，更无余力去救太子。
　　汤斌强忍住膝盖的刺痛, 跪直继续听太子磕磕绊绊地背书。
　　*
　　这天晚上, 胤禛和胤祥回来用膳时高兴地说, 阿玛要对诸皇子进行考较。
　　沈菡看着两个儿子兴奋又紧张的表情，没明白：“考试有什么好激动的，不是月月都要考？”
　　胤禛摇头：“这次不一样，阿玛决定召集群臣，在无逸斋对皇子进行大考。”
　　月考不过是汗阿玛自己考较他们的学习进度，这次却是要将所有皇子带到外朝臣子们面前亮相，皇子们如何能不激动。
　　——以前这可是太子一个人的‘特权’。
　　沈菡听了却忍不住一皱眉，玄烨就不是个爱搞大场面的人，若无缘由，他是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
　　而且他是个严父，并不喜欢对外吹嘘儿子。以往他每次往外吹，吹的都是太子，那是有目的的。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菡细细回忆这几日玄烨的表现……嗯？难道是上次所言汤斌一事？
　　她记得，玄烨好像是对汤斌从江宁巡抚离任时写的一个‘爱民有心，救民无术’的告示很不满。
　　玄烨：“古人善者归君，过则归己，才是臣道；如今汤斌却是过则归君，善则归己！”
　　他自己是那个爱民的，则不爱民的是何人？
　　救民无术，难道这当今天下有许多害民的苛政不成？
　　何其可恶！
　　胤禛见额娘沉思，犹豫道：“额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沈菡回神，摇头道：“没事，许是额娘想多了。”
　　她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膀：“不用多想，放心大胆地好好考就行了。”
　　胤祥一握拳：“额娘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沈菡笑着摸摸他光着的半拉脑门：“想多了儿子，一个考试而已。考好了也没人给你发糖，考坏了也没人会揍你。你就是考个倒数第一，额娘也丢不着脸，顶多你那些兄弟可能得笑你几个月。”
　　胤祥怨念地看着额娘：“……”
　　沈菡又看看胤禛：“你们都只是小孩子，不用有顾虑，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有你们阿玛撑着，与你们无关。”
　　胤禛点点头：“我明白了，额娘。”
　　*
　　六月初十，玄烨在皇太子书房无逸斋内召集诸子，当着满汉群臣的面，对除九阿哥、十阿哥以外的所有阿哥的学习情况进行考较。
　　玄烨的神情很平和，似乎这只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朕宫中从无不读书之子。今诸皇子虽非大有学问之人所教，然已俱能读书。朕非好名之主，不曾有意让人知道太子及诸皇子的学问，所以外廷之人不甚清楚。是以今日召诸皇子至前讲诵，尔等试观之。”
　　玄烨随手从身边的几案上取下十几本书，亲手交给汤斌：“尔可信手拈出，令诸皇子诵读。”
　　汤斌连忙推脱道：“臣不敢。”
　　但玄烨没说话，只静静将书对着他。
　　殿中气氛突然停滞了一下，汤斌不敢让皇上持书等待，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
　　原本正因为在朝臣面前亮相激动兴奋的阿哥们，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发热的脑袋一个个冷静下来。
　　胤礽在旁边一皱眉，难道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汤先生？
　　汤先生犯了什么错，需要汗阿玛这般大费周章？
　　胤礽心中不安，汤斌是教导他最多的一位先生，又是工部尚书，对他至关重要。
　　如今汗阿玛恶了汤斌，不知会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汤斌硬着头皮接了书，随手翻开一页，犹豫着指定皇子上前。
　　阿哥们提起心，虽然他们平时每一章都已背过一百二十遍，堪称倒背如流。
　　但众目睽睽之下，人难免紧张，万一一时没想起来，出了差错，这可真是会给汗阿玛丢大脸的。
　　好在众阿哥基础都足够扎实，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都被点到出列，各诵数篇，全部纯熟舒徐，声音朗朗。
　　玄烨又让大阿哥讲解格物致知一节，让三阿哥讲解《论语·乡党》首章。
　　两人皆逐字疏解，又能融通大义，群臣赞不绝口。
　　玄烨的表情却仍很平淡：“朕幼年读书，必以一百二十遍为率。盖因若不如此，则义理不能淹贯。故朕教太子及诸皇子读书皆是如此。顾八代曾言其太多，称只需数十遍足矣，朕殊不以为然。”
　　群臣尽皆俯首：“圣上英明。”
　　考完读书，又验射箭。
　　玄烨命三到八六位阿哥出列。
　　胤禛看看老六、老七和老八，有些担心。
　　他们毕竟年小力弱，刚学骑射不久，不知道能不能行。
　　还好放靶子的人很懂事，最后六位阿哥皆中四箭到三箭不等，以小阿哥们的年纪，这个成绩很不错了。
　　玄烨又命大阿哥与太子出列，这次的靶子摆得极远，几乎到了他们平日练习时最远的距离。
　　胤禛和胤祉对视一眼，纷纷为大哥二哥捏把汗，汗阿玛的身边正站着起居注官，若是不中，可真就‘青史留名’了。
　　胤礽和胤褆镇定地走上前。
　　胤褆张弓搭箭，射之前看了一眼太子，等太子一箭正中靶心后，才紧跟着松开弓弦。
　　‘唰！’
　　同样正中靶心！
　　胤礽看了两只靶子一眼，再次张弓搭箭。
　　‘唰！’
　　‘唰！’
　　二比二平手。
　　胤褆正要松开第三箭的时候，胤祉轻轻清了下嗓子：“咳……”
　　胤褆手一紧，顿了两秒，微微松了气力。
　　站在靶子处的太监高喊：“太子殿下中三箭，大阿哥中两箭。”
　　胤礽看他一眼，胤褆没回视，攥紧手中的弓弦，默默退回队伍里站好。
　　玄烨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群臣‘咨嗟称叹’，皇子们能文能武，江山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呀！
　　气氛一派和谐，看似皆大欢喜。
　　*
　　索额图自打出了畅春园的门，这眉头就没松开过：“打听清楚了？”
　　常泰点头：“清楚了，事情有些不妙。”
　　他在侍卫处当值，又是太子的亲舅舅，平日打听个什么事，只要不是御前的机密，肯卖他面子的属实不少。
　　太子身边的侍卫更不会瞒着他，不如说，这消息正是太子授意人传给他的。
　　索额图听到这几日汤斌一直是跪着侍奉太子讲书，耿介连日久站，差点儿在太子面前昏厥后，面上竟有些肃杀之色。
　　常泰并没有看到今日考较诸皇子的事，收到消息后便一直惊疑不定：“皇上……可是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汤斌一向最为皇上欣赏，耿介也是他极力推荐教导太子的，皇上骤然对他二人发难，他左思右想，只能是冲着太子。
　　索额图摇头：“不是太子，我估摸着，皇上大约是冲着汤斌去的。”
　　常泰惊讶：“汤斌？”
　　汤斌并无党派，一直极得皇上信任，又是皇上亲选的太子师，皇上怎么会突然冲着他去？
　　常泰小声道：“难道他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
　　索额图现在只是内大臣，内阁被明珠一党把持着，什么消息都慢半拍。
　　他思量这些日子朝中的事，唯一与汤斌牵扯上的只有董汉臣上疏一事。
　　——五月里，玄烨下诏‘求直言’。
　　钦天监一微末小官董汉臣痛切上书，言辞激烈地指斥了十件大事。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两句‘谕教元良’和‘慎简宰执’，矛头直指太子之师汤斌和权倾朝野的明珠、余国柱。
　　谕教元良，是说要好好教导太子，董汉臣认为汤斌作为东宫师傅，教法未善，尚未尽心。
　　索额图当时听说后便忍不住大怒，他看似针对汤斌，但此言一出，岂不是在说太子有失教养？
　　史书留下这四个字，后世之人将如何议论太子？
　　其心可诛！
　　好在汤斌自担了罪过，将此言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承认是自己施教不妥，这才免去众人对太子的议论猜测。
　　索额图心里有些迟疑，汤斌的应对其实没问题，他看皇上当时也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为何突然转了态度？
　　索额图烦躁地翻动着眼前的各种消息，如今朝中明珠势大，他能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很少，这让他们显得很被动。
　　就像这次，汤斌、耿介都是汉臣、太子师，为何突然失去皇上的信任被针对，他们毫无头绪。
　　常泰也急：“此事拖不得，再这么下去，万一两人出了事，太子的处境将极为尴尬。”
　　两人都是纯臣，尤其是汤斌，在汉臣中一向有人望。
　　今受此大辱，虽然不是出自太子的授意，但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认为太子不尊师重道。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同上章。


第156章 旧症
　　◎重归紫禁。◎
　　索党本就与满洲勋贵一派不对付, 若再失了汉臣和中立派的支持，太子还剩下什么？
　　索额图冷静下来想了想：“我看此事必有明珠等人从中作梗，不然皇上绝不会突然发难汤斌。”
　　皇上比任何人都重视自己在汉臣中的圣誉, 又一向优待汉臣，示下以宽。
　　现在竟用上这种手段, 可见怒极, 必定是有人对圣上说了什么于汤斌极不利的言论。
　　常泰：“叔父的意思是, 明珠等人设计馋陷？”
　　索额图摇头：“他们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 咱们无从得知，但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对皇上而言，‘谕教元良’四个字, 绝比不上‘慎简宰执’的触动大。
　　如今内阁学士是两满三汉，满人是明珠和勒德洪；汉人是王熙、宋德宣、余国柱。去掉已回苏州养病, 遥领虚衔的宋德轩, 实际上为两满两汉。
　　明珠现为大学士的首脑，余国柱是其死党, 对其言听计从；王熙见风使舵，依附无为，勒德洪无足轻重，因人成事。
　　——内阁可谓明珠一人的天下。
　　因此, ‘宰执’一词出来，想必他们格外刺心害怕。
　　常泰未解其中逻辑, 那这和汤斌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若是害怕，自去向皇上请罪就是，搞死汤斌, 皇上也不会从轻发落他们啊？
　　索额图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问问问！就知道问！我哪知道明珠那老家伙怎么想的？！”
　　他要是事事都知道, 不早就把他们那伙人干掉了！
　　索额图：“你管他们和汤斌有什么矛盾, 为什么要针对他。现在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先把太子摘出来，可别汤斌没玩完，太子先被卷进去了。”
　　原本汤斌作为太子的老师，该是铁杆的‘太子党’。
　　谁知这家伙软硬不吃，一心只做纯臣，索额图正好也看他不太顺眼。
　　没了汤斌，有的是能做太子老师的人。
　　不过他倒归倒，可万万不能牵连了太子。
　　索额图：“太子一向规行矩步，我猜皇上不见得有牵连太子之心，许是一时怒极没顾上。”
　　他得上个折子给皇上，提醒一二才是。
　　果然，折子呈上不过两日，无逸斋便接到了皇上的谕旨：“向来讲书，尔等皆坐，今以皇太子委付尔等，应坐应立，宜自言之。尔等侍立，朕焉得知？皇太子欲赐坐，未奉谕旨，岂敢自主？”
　　索额图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管汤斌等人敢不敢坐，至少皇上的旨意在那明摆着，这罪过不用太子担着了。
　　*
　　畅春园的讲书，对汤斌来说当然是极难容忍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皇上，是以也无法辩驳，只能以病请辞教导太子一事。
　　然而这却给了满汉臣工竞相弹劾的借口，认为他并无疾病，却以病请辞，更显得不真不诚，有欺君之嫌。
　　还有人弹劾他在教导太子之时“擅执朱笔”，但汤斌当时不过是应太子所请，接过太子给他的朱笔，将太子书法功课内写的较好的字圈出来罢了。
　　总之，汤斌突然被群起而攻之，一时应付不暇，名声日坏。
　　之前曾赞其为恺悌君子之人大多转了口风，认定其为‘假道学’，自己只是为其虚名所无误，离他而去。
　　引人唏嘘。
　　*
　　前朝风云变幻，后方一无所知。
　　玄烨之前一副再也不想提起汤斌此人的样子，沈菡当然不会没眼色地再去追问。
　　倒是后来胤禛来请安时，沈菡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儿新的端倪：“你说太子的先生出事了？”
　　难道汤斌短短不过几日便过世了？
　　胤禛说起此事也很困惑：“并非过世，太子原本一直受教于工部尚书汤斌，却不知为何，前些日子汤先生突然自请归山。”
　　胤禛等人年纪渐长，虽然功课进度不一，导致众人不方便在一起上文课。
　　但前段时间玄烨在无逸斋新建了皇子的演武场，骑射还是可以同上的。
　　现在众阿哥下午的骑射课都改到了无逸斋，众人与太子接触的频率直线上升。
　　接触和交流的机会一增多，很多消息自然而然就会传到耳朵里。
　　胤禛：“二哥这些日子情绪十分低落，我看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无逸斋为太子上文课的先生更换十分频繁，并无具体承教之人。”
　　等于说现在教导太子的官员全是临时工，所谓的东宫出阁，再没了主讲先生后，恐怕也名存实亡，难以为继了。
　　沈菡想起之前玄烨的愤怒，心里隐约猜出点儿什么。
　　之前玄烨曾与她说过，大清立国以来，直到现在，入仕朝廷的汉人，心中隐隐仍以‘道统’自居，妄图对满人，甚至对皇帝、皇子‘为师为相’……
　　难道汤斌作为当朝大儒，竟也不小心犯了玄烨的忌讳……
　　不过只是一瞬，沈菡就将这心思掩下了。
　　她看看眼前的儿子，斟酌提醒道：“你和弟弟平日勤习汉书并无不妥，但也不要忘了祖宗的传统，满书与骑射亦不可荒废。”
　　胤禛和胤祥对视一眼，起身恭敬道：“是，儿子记下了。”
　　他们只说这么一句也就罢了，母子自有默契，有的事情意会即可。
　　沈菡见儿子下巴上已经泛起青色胡渣，忍不住伸手戳戳：“长大了。”
　　胤禛自己伸手摸摸，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刚长出来的，只有这一点点。”
　　沈菡：“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多了。等长长了记得每天早上都要修面，修的干干净净才好看。”
　　胤禛点头：“我知道的，额娘。”
　　沈菡听他的声音好像也有点儿不太对：“回头额娘让膳房每天炖个冰糖雪梨给你吃，养养嗓子。”
　　她觉得儿子可能快要到变声期了。
　　雅利奇刚才一直在旁边安静听额娘和哥哥说正事，听到冰糖雪梨才开口道：“额娘，这是什么，我也想吃。”
　　沈菡摸摸女儿的小嫩脸蛋儿：“那额娘也叫人给你炖一个尝尝，不过这个其实不好吃。”
　　冰糖雪梨主打清热润肺对嗓子好，但味道真的一般般。
　　果然雅利奇和胤祥吃过后都一脸嫌弃：“太甜了，味道好奇怪。”
　　玄烨回来后见到这个还纳闷：“怎么吃起这个来了？是谁病了？”
　　他看沈菡：“你喉咙不舒服吗？”
　　沈菡一边给他宽衣一边解释：“不是我，是胤禛，你儿子可能要变声了。”
　　胤禛见阿玛看他，面上难得露出一点儿羞涩，玄烨笑了，不过他也没打趣儿子：“这段时间不要吃辣的了，多喝水、少用嗓子。每天早上那一百二十遍许你默诵。”
　　胤禛起身：“是，谢阿玛。”
　　这一张口比之前听起来更明显了一点儿，弟弟妹妹都忍不住笑了。
　　胤祥十分羡慕：“要是我也能变就好了，三哥说变完声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也好像快点长大变成男人。
　　雅利奇则是扯着沈菡问：“额娘，女孩子也变吗？”
　　沈菡想了想：“女孩子其实也变，但是没有男孩儿变得那么明显，咱们的变化比较细微，不知不觉就变了。”
　　雅利奇：“那我变完就是女人了吗？”
　　沈菡把她抱起来放到腿上：“不是，变完声你也还是个女孩儿，一辈子都是妈妈的小女孩。”
　　雅利奇高兴地搂住额娘的脖子，亲昵地蹭一蹭。
　　*
　　古代的冬天确实比现代要更冷一些，还好沈菡的体寒在太医的悉心调理下已经渐渐痊愈，不然每年冬天都得哆嗦得出不了门。
　　眼见腊月将至，一场大雪过后，紫禁城又成了冰天雪地，滴水成冰的世界。
　　原本今年玄烨打算留在畅春园过年，却不知为何，太皇太后在颁金节时就执意要回宫。
　　太皇太后一动，作为儿媳妇的皇太后自然要跟上，皇上和沈菡便不好再单独留在园中，大批人马只得浩浩荡荡重新迁回紫禁城。
　　玄烨有些不安：“皇玛嬷一向懒怠，突然起意回宫，舟车劳顿这一番，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玄烨问过，太皇太后却只说就是想回宫看看。
　　沈菡安慰道：“老人上了年纪，念旧想家很正常。园子虽好，对皇玛嬷来说却不及宫里熟悉。”
　　玄烨点头：“希望如此吧。”
　　但他的心头不知为何，总是笼罩着一抹不祥的阴云……
　　果然，十一月二十一日，七十五岁高龄的太皇太后突然旧症复发、疹患骤作！
　　病情来势汹汹，太皇太后当即陷入昏迷。
　　阖宫哗然！
　　玄烨和沈菡收到消息后急匆匆赶来，慈宁宫上下已经慌成一片，连一向镇定的苏麻喇姑都乱了阵脚，见了玄烨才定下心神。
　　玄烨神情凝重：“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旧症复发？！”
　　这事儿谁说得准，太医也没看出原因，总之是已经发作，且这次一发作便来势汹汹。
　　从这天起，玄烨直接搬进了慈宁宫，每日理政毕，便守在祖母床前伺候，‘衣不解带，寝食俱废’。
　　晚上就睡在太皇太后帐幔之外，听着太皇太后的动静。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了慈宁宫。
　　玄烨每日翻遍医书，亲自调制药饵，却仍挡不住太皇太后的汹涌病势，只能眼见祖母一天天衰弱下去。
　　玄烨整个人都暴躁了，眼底血丝尽显，几欲呕血。
　　沈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可能要面对什么。
　　之后，不过才几日的工夫，太皇太后竟已到了无法进食的程度，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孝庄
　　太皇太后眼见玄烨心力交瘁的样子, 忍不住老泪纵横。
　　她轻抚着玄烨的肩背：“因我老病，要你日夜焦劳，竭心尽思……”
　　玄烨唯恐太皇太后万一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 临时找来不及。
　　特地命人将坐卧所需和饮食肴馔一一备齐，单是米粥就准备了三十余种。
　　太皇太后有时候看他总是在一旁守着，心焦难受，为了支开他片刻, 故意要些没准备的东西，没想到竟早已备好。
　　太皇太后虽已气衰力竭, 但目光中仍透着欣慰：“你如此竭诚体贴，肫肫恳至, 孝之至也。惟愿天下后世, 人人法皇帝如此大孝。”
　　她这一生, 丧夫、丧子, 人生的大半都守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撑着。
　　总算最后没有辜负江山和百姓，为大清留下了一个好皇帝，这一生也不枉了。
　　玄烨却不敢听这遗言一般的话, 艰难道：“皇玛嬷不要多想, 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二十七日, 玄烨下诏刑部，除十恶死罪等重犯外, 其余一概减等发落。
　　希望这般的好生之德能够感动上苍，留住他敬爱的祖母。
　　然而，最终这份帝王的期盼并没有丝毫用处, 太皇太后在一旬之内，渐觉沉笃, 旦夕可虑。
　　玄烨病急乱投医，决定亲率王公大臣，从乾清宫出发，步行至天坛致祭。
　　可是外面寒风刺骨，这一路行去步步艰难……
　　沈菡担忧地看着玄烨：“你……”她知道这法子没有用，却说不出阻止的话来。
　　玄烨摇头：“朕意已决。”
　　只要能留住祖母性命，他愿意做任何事。
　　数九寒天，一行人到天坛这一路仿佛在顶着刀子向前行进。
　　好不容易抵达天坛，跪在皇上身后一同祭告的文武百官，听到皇上祭文中竟有“若大数或穷，愿减臣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之语时，纷纷大惊失色！
　　王熙想要上前阻止，帝王圣体，事关江山社稷，如何能自请减少寿数！
　　余国柱扯住他，摇摇头。
　　前面跪着的玄烨却没有丝毫犹豫，俯身跪在坛前一遍又一遍念着祭文，念到泪如雨下，念到滴泪成冰。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求求你！
　　老天爷，真的求求你！
　　我愿意用自己的寿命为我的祖母延寿，请不要带走她！
　　……
　　生死之事，无人能改。
　　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大渐弥留。
　　前朝重臣、后宫嫔妃、阿哥公主、宗亲齐聚慈宁宫，无数人跪在慈宁宫的大殿外哀泣。
　　室内只有寥寥数人，太皇太后看向憔悴悲痛的玄烨，心中万般不舍。
　　回光返照让她的面色重新变得红润，气力却渐渐消失殆尽，她握着玄烨的手温声道：“太宗梓宫安奉已久，不可为我轻动。况我心恋你阿玛和你，不忍远去。务于孝陵近地，择吉安厝，则我心无憾矣。”
　　玄烨泣不成声，跪在榻前抑制不住地颤抖。
　　太皇太后实在放心不下：“祖母知你大孝，然切勿过度悲痛，一定要勉自节哀，以万机为重。”
　　守在一旁的众人都忍不住了，纷纷跪地痛哭，玄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皇玛嬷……”
　　太皇太后将孩子们一一叫到床前说话。
　　巴林淑慧公主、裕亲王、恭亲王、太子、大阿哥、大公主……
　　最后竟还将沈菡叫到近前。
　　沈菡已经哭得稀里哗啦，脸上妆容早都不成样子了，闻言也来不及整理仪容，连忙上前跪下：“皇玛嬷，您说。”
　　太皇太后看着她狼狈的哭相竟然牵起嘴角笑了笑。
　　她将玄烨和沈菡的手放到一起，温柔地对她道：“我要走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你是个心正的好孩子，我把他交给你，你以后要替我好好看着他，不要叫他哀毁过甚……”
　　沈菡再也忍不住，轻轻靠在太皇太后臂边，哽咽道：“是，皇玛嬷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皇上。”
　　雅利奇年纪最小，还不太懂什么叫做死亡，但屋里的气氛吓得她眼泪直流：“乌库妈妈……”
　　太皇太后轻抚她的脸颊，眼中带着浓浓的遗憾：“乌库妈妈要睡觉了，可惜，不能看着雅利奇长大…….”
　　她留恋的最后望了一眼这些孩子们，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皇玛嬷！”
　　“乌库妈妈！”
　　……
　　凤游九霄，余音凄怆。
　　*
　　慈宁宫中跪满了前来举哀的宗亲、朝臣、内外命妇，哀声震天。
　　梁九功往里看了一眼，见德贵妃与皇贵妃距离不过半步远，心里犯难。
　　他看顾问行：“师父，这？”
　　实际上此事应该先通知皇贵妃，当他们实在不敢轻信旁人，只敢和德贵妃说。
　　顾问行想了想，低头道：“你这样……”
　　沈菡的眼泪这几日早都流干了，如今跪在灵前只余木然。
　　太皇太后在园子时的音容笑貌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感觉心底好像空了一大块。
　　其实太皇太后并没有因为沈菡是宠妃而优待过她，但她也从未为难过她。
　　相反，她待雅利奇真是一片慈心，祖孙之情纯然发自肺腑。
　　沈菡也是自己穿到清宫后，才更加明白太皇太后作为一个女人，在宫中扶保先帝和当今这么多年，是多么不容易，多么厉害的一件事。
　　——她真的是一个极为出色的政治家，且能始终将大局置于私心之上。
　　若非如此，大清绝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太皇太后的身上，有太多太多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沈菡正沉浸在对太皇太后的缅怀之中，一个灰袍小太监突然从身后悄悄靠过来，小声道：“德主儿，四阿哥有事寻您……”
　　沈菡回神，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小太监，声音沙哑：“什么事？”
　　小太监低头：“奴才不知。”
　　沈菡看一眼前方回过头的皇贵妃，佟佳氏点头道：“妹妹自便就是。”
　　沈菡起身告退出去，带上紫裳和青桔，跟着小太监一路疾走。
　　慈宁宫的前殿后殿都设置了灵堂，前朝后宫分别在不同的殿内哭灵。
　　沈菡原以为小太监会带她去前院的侧殿，结果小太监却引她进了别院的偏殿内。
　　沈菡刚要询问，顾问行急急忙忙迎了出来：“娘娘。”
　　沈菡头一次见到他如此神色，闭上嘴往屋里走，身后的梁九功赶紧带上门。
　　沈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皇上呢？”
　　顾问行引着她进入内室——玄烨正面色苍白躺在榻上昏迷。
　　沈菡大惊！疾步上前查看，走近后才发现不过两日未见，他的面容竟如此憔悴不堪，手上的青色血管都比往日细弱了。
　　顾问行和梁九功齐齐跪下：“娘娘恕罪，皇上适才突然从灵前退到此处，一进屋便吐血昏迷，奴才等实在不敢自专，只得悄悄通知娘娘。”
　　沈菡顾不上他俩，小心翼翼检查玄烨的情况——呼吸倒是平稳，但人却叫不醒。
　　顾问行道皇上这几日守在灵前昼夜号痛不止，水浆不入口：“奴才无能，无法劝动万岁。”
　　沈菡生气，她不过才几天没盯住，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顾问行神色一动：“奴才……不敢擅专。”
　　沈菡一愣，气得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
　　是，现在慈宁宫闲杂人等这么多，鱼龙混杂，他们都不确定其中有些什么人，有没有异心之人。
　　如果皇上吐血昏迷的消息传出去，万一有人趁机生乱……
　　沈菡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努力镇定下来思考对策。
　　此事要从速、要慎密，在皇上醒过来之前，消息最好能封多久就封多久。
　　但这事儿也不能只有他们三个知道，不然真出了乱子，他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她让顾问行先去知会太后：“悄悄将此事与太后分说明白，请娘娘先行告病，你拿着太后的牌子速去传黄升过来。”
　　别人忠心与否沈菡不好判断，但至少太后现在的利益与皇上是一致的。
　　顾问行点头，临走前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娘娘，可要通知太子和皇贵妃？”
　　其实按照正理，皇上有恙，前朝该是太子出来理事，后宫该是皇贵妃出面。
　　可顾问行心有顾虑，谁也不敢轻信，只通知了沈菡。
　　沈菡眉头紧皱，太子……她想起索额图。
　　不行，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至于佟佳氏，她不确定佟佳氏或者说佟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沈菡心里，佟家可不是什么忠臣。
　　而且此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沈菡宁可等玄烨醒来后自己全担了罪责，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偏偏她除了内宫的人，一个前朝的人都不认识，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玄烨的忠臣，她也指使不动，也不敢信。
　　沈菡攥着手心轻轻摇头：“去找崔邦其和苏麻喇姑，立刻约束慈宁宫上下，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传消息出去，太后娘娘哀毁过甚，卧病在床。皇上至孝，正守在太后榻前亲奉汤药。请示太后，能否立即送哭灵的一干人等出宫，封闭慈宁宫。”
　　拖得越久，消息走漏的可能性越高，必须尽快清场。
　　“是！”
　　顾问行立刻领命去了。


第158章 紧张
　　太后秉性敦厚老实, 平日里又一向没什么主心骨，刚失去庇护了她一辈子的太皇太后，本就万念俱灰。
　　现在一听皇帝儿子也倒了, 整个人彻底慌乱了。
　　还好顾问行有能为，三说两说又给劝住了。
　　太后知道皇帝一向最信德贵妃，如今见她有主意，自然全力配合：“我这就告病。”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知道他们这是在忌惮什么。
　　顾问行：“贵妃道如今慈宁宫人多口杂，恐走漏风声。是以想请娘娘一道口谕, 今日尽早放众人出宫，等皇上醒来后, 再看是否允许其入宫哭灵。”
　　太后点头：“有理, 你将我的牌子给德贵妃, 命她全权代理。”
　　黄升很快被梁九功悄悄带来, 沈菡紧张道：“皇上的身体如何？”
　　黄升面色凝重：“皇上乍逢大悲, 脉象不稳，又有呕血之症，身体损伤不小。”
　　黄升细细把了半天的脉, 犹豫片刻, 还是吐实道皇上悲入脏腑, 伤及心脉，若不悉心调理, 以后可能埋下隐患。
　　沈菡万万没想到后果竟然那么严重，好在黄升又接着道：“万幸皇上身体底子好……”
　　也亏得玄烨常年弓马不歇，沈菡又谨记太皇太后的嘱咐, 之前一直死死盯着他用膳休息。
　　他这般折腾自己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还不严重, 尚有挽回的余地。
　　沈菡闻言松了一口气：“那皇上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黄升：“皇上现在劳累过度，照顾总管所言，皇上已有三日不眠不休，水米不进。恐怕还需一段时间才能醒。”
　　强行唤醒也不是不行，但玄烨现在这昏迷大多是累的，最好还是能好好休息上一天半日的，缓缓精神。
　　沈菡点头：“黄院判说的是，那就让皇上先好好休息，看看情况再说吧。”
　　一天半天的，她还撑得住，可若是玄烨昏迷上三天五日，宫里宫外见不到皇上，肯定会出乱子。
　　太后和贵妃的名头加起来也顶不了十分之一个皇上，时间太长必定会引起猜疑。
　　黄升去开方子熬药，沈菡看看他的背影，吩咐梁九功：“在旁边给黄院判收拾间屋子，派两个小太监伺候着，皇上醒过来之前，进入慈宁宫的所有人一概许进不许出。”
　　梁九功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是，奴才这就去。”
　　不多会儿，顾问行带着苏麻喇姑回来。
　　沈菡上前：“如何，太后怎么说？”
　　顾问行递上牌子：“太后命娘娘全权负责慈宁宫上下一干事务。”
　　沈菡接过牌子，心弦微微一松，有太后的配合，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看苏麻喇姑：“此事还需劳烦玛嬷。”——玄烨一直敬称苏麻喇姑为玛嬷。
　　慈宁宫必须尽快清场，但若换别人出面，可能会引起些无端的揣测。
　　而换成苏麻喇姑上前代太后传旨，众人自然而然就会少很多质疑。
　　太皇太后的去世对苏麻喇姑同样打击巨大，她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数倍，但闻讯仍强撑着赶过来：“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定会将慈宁宫上下诸事料理妥当，您只需好好照顾皇上即可。”
　　沈菡亲自送她出门：“辛苦玛嬷。”
　　*
　　在殿内举哀的众人很快接到懿旨，虽然心下奇怪，但既然太后有恙，传旨的又是苏麻喇姑，众人纵心有疑虑也不好说什么，纷纷遵旨告退。
　　慈宁宫很快将闲杂人等清空，闭锁宫门。
　　佟佳氏上车后感觉有点儿奇怪，她看明姑姑：“你出来时看见德贵妃了吗？”
　　怎么乌雅氏自从被叫走就再没见回来？
　　佟佳氏刚才上车时左右看了一圈儿，并未在妃嫔中发现她，承乾宫的车驾好像仍停在门口没动。
　　明姑姑下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后迟疑道：“德贵妃好像并未从慈宁宫出来，承乾宫的车进到慈宁宫里去了。”
　　佟佳氏眉头一皱，掀开车帘望向慈宁宫已经紧紧关起的大门。
　　明姑姑：“主子，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明明皇贵妃才是后宫之主，若是真有什么事，也该是皇贵妃留在那里处置。
　　如今太后有恙，竟只有皇上和德贵妃在内侍疾，若是传扬出去，皇贵妃成什么了？一个摆设吗？
　　佟佳氏捂在手笼中的两只手紧紧掐在一起，几乎要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只要乌雅氏一回来，她就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皇上不管什么事，都不会想起她。
　　掐了自己好半晌，佟佳氏深吸一口气：“回宫！”
　　皇上不会在宫中久住，多半不久后就会带着乌雅氏回园子，她不必与她争这一时之气。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想开，这心里却仍是堵得厉害，堵得心绞痛。
　　佟佳氏烦躁道：“去请太医！”
　　*
　　福格带着雅利奇和胤祐回到永和宫。
　　之前临出慈宁宫，青桔急匆匆地将雅利奇送过来：“成妃娘娘，主子这几日有要事脱不开身，无暇照顾公主……”
　　福格点头，把面容憔悴的雅利奇揽到怀里，她也不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干脆道：“行，我知道了，公主交给我就成，你快回去伺候吧。”
　　青桔行过礼，又火急火燎地转身回去。
　　福格让人打了水，亲手拿着湿帕子一点点给雅利奇擦脸：“都哭花了。”
　　雅利奇这些天已经明白过来死亡是什么意思。
　　——乌库妈妈不见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每次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又要哭起来，止都止不住。
　　雅利奇钻进福格的怀里：“成额娘，我好想乌库妈妈，我想她……”
　　福格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把她的辫子松开，拿过梳篦轻柔地梳通。
　　想起姐姐走之前对她说过的话，福格温声道：“乌库妈妈并没有离开雅利奇，她只是变成星星了，以后每天都会在天上看着你，陪着你长大的。”
　　雅利奇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哑着声音问：“真的吗？”
　　福格将她的辫子重新编起来：“真的……雅利奇以后每次抬头看星星，里面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乌库妈妈，你们每天都可以相见。”
　　离开的人，就是离开了，无论如何都见不到了。
　　可是那个人留下的回忆，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力量，支撑留下的人，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
　　东五所。
　　胤禛和胤祥疲惫地回到屋里，接连数日的哭丧守灵，让两个少年疲惫不堪。
　　青桔刚才送雅利奇的时候顺道过来和胤禛说了一句，语焉不详：“阿哥爷，太后娘娘有恙，娘娘要留在慈宁宫中侍疾，命奴婢将公主托给成妃娘娘照顾。娘娘道六阿哥今日不必回承乾宫，跟着您回东五所即可。”
　　胤禛点头：“我知道了，劳姑姑告诉额娘，请她不必担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胤祥回来后面上有些忐忑：“我刚才见二哥神色有些不对劲，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还有阿玛……”
　　刚才在正殿，阿玛突然面色怪异急匆匆出去，之后再没露过面。
　　结果没过多久，苏麻喇姑就来说太后病了，胤祥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儿奇怪。
　　——根本没人进来通报过太后生病，阿玛怎么知道的？
　　而且刚才众人在慈宁门前分开上车时，太子还莫名其妙地打量了他们哥俩几眼，那眼神让胤祥有点儿不舒服。
　　胤禛心中也有怪异的感觉，甚至有几分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他刚才离得近，看到了阿玛痛苦的神色，他忍不住担心猜测，是不是阿玛出事了？
　　还有额娘，只有额娘留在了慈宁宫里，若真是阿玛有恙，额娘会不会有危险……
　　胤禛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一紧，几乎要坐不住，想冲进慈宁宫看看额娘和阿玛。
　　胤祥：“哥？”
　　胤禛看到弟弟紧张的神色回过神来——他现在不能乱。
　　胤禛端起手边的茶盏强灌下几口缓了缓精神，安抚弟弟：“咱们……先冷静点儿，不要自乱阵脚。若真是有什么大事，额娘不会一点儿消息都不告诉咱们。如今既然额娘没说什么，想必事情不大，或是额娘自己能处理。”
　　说着说着，竟突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胤禛心里安稳了一点儿：“咱们这时候只管照顾好自己，不要给额娘添乱就好。”
　　为了不让弟弟胡思乱想，胤禛特地让苏培盛去膳房要了几样味道不错的素斋和点心：“这几日是不是没吃好，趁着今日回来的早，多吃一些。不然往后还要守好几十天，你年纪小，恐受不住。”
　　胤祥毕竟年纪小，见哥哥恢复镇定，有了主心骨，渐渐放松下来。
　　兄弟俩打起精神用膳补充体力，为接下来的守灵做准备。
　　*
　　晚霞西照，天边残阳似火，巨大的紫禁城笼上血色。
　　毓庆宫。
　　阿宝从外面一回来，胤礽就忍不住上前开口询问：“怎么样，打听出什么来了？”
　　阿宝小声道：“慈宁宫的前门、后门，连带侧门、偏门全部已经封闭。侍卫看守严密，除非有里面的人拿着牌子接应，否则谁也进不去。奴才在附近观察了半日，只看到梁九功领着黄院判进去了，未见其他人。”
　　篱笆扎得太紧，他见不着里面的人，消息自然也打听不出什么。
　　胤礽：“梁九功……”
　　阿宝又说他从附近洒扫的小太监那儿打听到德贵妃的车驾好似进了慈宁宫，人并没有离开。
　　胤礽一愣，眉头忍不住皱起，声音也沉了下来：“四阿哥和六阿哥呢，现在何处？”


第159章 苏醒
　　胤礽刚才明明见他们出来了, 难道又转头回了慈宁宫？
　　阿宝摇头：“两位阿哥都已经回到东所了，听说五公主现住在永和宫里，成妃娘娘照顾着。”
　　胤礽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 可能是他想多了。
　　阿宝犹豫了一下：“主子，可要叫人通知索相？”
　　今天皇上的样子不仅皇子看到了，跪在前面的朝臣同样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临出慈宁宫前，索额图突然派人过来, 让太子多加小心，谨慎防备, 最好是让人打探一下消息。
　　若……确有大事发生，也好早做准备。
　　胤礽这才意识到事有不对, 跟着就紧张起来。
　　胤礽沉默半晌, 最后道：“……再等等, 先看看再说。”
　　慈宁宫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应, 汗阿玛总要露面的。而只要宫门开启, 他们便能打听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不知内情，妄动串联，万一无事, 不好解释。
　　胤礽攥紧掌心,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德贵妃……看着实在不像是会犯上作乱的人，老四和老六如今也好好地待在阿哥所里。
　　说不定真的只是太后身体有恙, 他不能轻举妄动。
　　可，胤礽仍旧坐立不安，如果汗阿玛一直不出现……
　　到那时, 他又该怎么办呢？

　　慈宁宫中。
　　知道苏麻喇姑已经将慈宁宫的闲杂人等送出，万事也都照她的吩咐安排妥当后, 沈菡终于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脑门上紧张的都是汗。
　　沈菡让紫裳送苏麻喇姑回去休息：“万岁这儿有我，玛嬷累了一天，想必十分疲惫，早些回去歇着吧。”
　　苏麻喇姑见她面容憔悴，忍不住劝了两句：“娘娘若有事只管吩咐奴婢，如今慈宁宫上下皆指望着娘娘，娘娘也要保重自身才是，切勿太过劳累。”
　　沈菡点头：“玛嬷放心，我理会得。”
　　苏麻喇姑刚走，太后又亲自过来探望玄烨，沈菡连忙起身相迎。
　　太后进入内室见到玄烨的样子后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皇帝真是……何必如此自苦。”
　　说着说着，竟忍不住眼眶泛红，沧桑的面容上更添憔悴。
　　太皇太后去后，太后整个人的生活重心彻底坍塌，现在只剩皇帝儿子能带给她一些力量和希望了，是以见到往日威严强健的玄烨竟成了这般模样，情绪难免起伏不定。
　　沈菡扶着她坐下：“皇额娘不必忧心，黄院判说皇上只是太累了，少则半日，多则一日，许是就能醒过来。”
　　沈菡能理解太后的惶惶不安，因为她现在亦是如此。
　　表面看似冷静理智，处理起事情来有条不紊。实则，她的一颗心也缺了主心骨，如今高悬半空，只觉得慈宁宫外危机四伏，让人喘不上气来。
　　玄烨哪怕醒过来五分钟，先把大事安排一二，她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有安全感。
　　可他晕得这么突然，什么都没交代，所有事都只能靠沈菡自己随机应变。
　　沈菡此时方才体会到为什么后宫女人一旦有机会，总是忍不住想摄取权力。
　　因为除了皇帝，她们真的一无所有。
　　平时皇帝不出事的时候还好说，只要皇帝一出事，再大的宠妃都是两眼一抹黑。
　　——有时宠妃甚至首当其冲，难以自保。
　　前朝的大臣沈菡一个都不认识，玄烨身边有哪些心腹可以用，什么人可以叫来商量事，什么人需要防备，皇宫的安全怎么保障，他若是不醒，朝政怎么办，后宫怎么办，到底谁说了算？
　　这些事玄烨从没和她说过，沈菡也不可能知道。
　　之前太皇太后出事，她还能找裕亲王商量，可这次是龙体有碍，沈菡却不敢轻信任何人。
　　——哪怕她知道裕亲王历史上并未谋反，她也不敢赌。
　　得亏玄烨是撑着到了人后才晕厥，给她留下了在后宫周旋的机会，若是晕在人前，她现在估计半分话语权都没有。
　　佟佳氏现在还不知消息，万一被她知道此事，就凭沈菡竟敢私自做主封闭慈宁宫，隐瞒皇上有恙的消息，扣她一个“谋逆”的帽子绰绰有余。
　　沈菡左思右想，闭锁慈宁宫也不见得一定安全。
　　听顾问行那意思，今日在灵前见到玄烨面色有异的人不少，如今外面说不定就有人在暗地里揣测。
　　她看向顾问行：“让御前的人两人一组，在慈宁宫各处宫门巡视，一旦发现有在附近窥探消息的人，不论是哪个宫里的，一律拿下！另外，找人盯住守门的侍卫，不许任何人擅离职守，与人交谈。”
　　她不求能安抚住外面的人多久，一天，只要稳住一天，等玄烨苏醒过来就好了。
　　顾问行跪下行礼：“是，奴才遵命。”
　　太后就在一旁听着，自然明白她此时做这种决定要担多大的责任，冒多大的风险。
　　以前一向习惯不闻不问的太后，今日竟破天荒拍了拍沈菡的手：“我知道你的苦心，皇帝也一定能明白。你放心，若真有什么事，还有我顶着呢，不会叫你吃亏的。”
　　沈菡心里一暖：“是，谢皇额娘。”
　　太后又温言宽慰了沈菡几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青桔上前收拾茶具，忍不住道：“太后娘娘今日……倒与往常不大一样。”
　　以往天大的事也不见太后主动说什么，没想到这次竟愿为主子撑腰掩饰。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青桔担心太后有什么目的，所以想着提醒主子一二。
　　紫裳端来新煮的奶茶和点心，放到沈菡面前：“太后娘娘是个聪明人……”
　　她觉得太后应该是好意。
　　之前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太后有依仗，半点儿不怕日子过不好。
　　可现在太皇太后去了，太后不是皇上的生母，母子关系又不怎么亲近，这往后的日子想过得舒心，肯定要想个法子。
　　太后现在站出来帮着主子撑住局面，不过出一个名头，又不费什么事。
　　不但能卖宠冠六宫的德贵妃一个人情，还能维护皇上，顺带表明立场，怎么想都是个稳赚不亏，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可见太后在宫里这么多年，虽然活得像个隐形人，却也不是白活的。
　　只是她以前头顶一直有人罩着，不需要自己考虑这些事罢了。
　　沈菡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她且没工夫管太后怎么想，事情好不容易料理清楚，她现在只想静静：“你们都先出去吧，皇上这里有我照顾就行了。”
　　紫裳和青衿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了。
　　出来后，青桔忍不住叹气：“主子可真是不容易……”
　　四阿哥病，太皇太后病，现在连皇上也病了，回回都得主子撑着。
　　紫裳也无奈，她们只是做奴才的，除了听吩咐，帮不上什么忙。
　　紫裳：“主子今天累了一天，也没吃多少东西，你先守着，我去叫小东子准备点儿吃食。”
　　青桔点头：“好，你快去吧。对了，主子身子刚好没两年，这几日受了累，我看不如上个甜汤给主子暖暖身子。之前黄院判不是说多用红枣燕窝对主子有好处来着。”
　　紫裳点头：“你说的对，我让小东子去膳房问问，看有没有已经煲好的。”
　　说完她看看阴沉的天空：“过一会儿你记得进去看看熏笼的炭要不要加，今儿天冷。”
　　青桔裹紧身上的斗篷：“知道了。”
　　……
　　屋里终于只剩沈菡和玄烨两人，沈菡默默在床边坐下，望着玄烨面无血色，憔悴沧桑的脸庞静静发呆。
　　其实，玄烨躺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沈菡来说都无比煎熬。
　　可她刚才根本没空、也不敢胡思乱想。
　　直到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个喘息的空间，沈菡这才感到自己心里积攒的担忧、难过、心疼，正在慢慢释放出来……
　　她注视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心里揪着难受。偏偏她又不敢离开他的床前，只能抱着胳膊埋头在他的手臂旁守着。
　　沈菡的心里涌上无数乱七八糟，挡不住的想法——她怕病情出现反复，她怕有什么意外会导致他再也醒不过来，她怕他……猝死。
　　沈菡咬着牙，不会的，他是康熙皇帝，她实际上并没有蝴蝶什么重要的事，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寿命。
　　他一定能好起来……
　　他会是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菡让人端来一盏糖盐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往他的嘴里喂，但大部分糖盐水最后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沈菡放下碗，拿过手帕轻轻擦拭他湿了的下巴和衣襟。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自觉落下来，湿透了他的衣襟和被褥。
　　沈菡随手擦了一把脸，继续若无其事，一勺一勺地喂他，能喂多少是多少：“多少喝一点儿，就喝一点儿。”
　　“皇玛嬷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想你这样作践自己。但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让她看到，肯定会很生气……”
　　“我心里难受……还很生气，现在手都气得哆嗦。可是你这样躺在这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
　　“我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玄烨是康熙皇帝，他应该是强大、有力、威严的，而不该是现在这副苍白、虚弱、衰败、无力的样子。
　　帝乃山陵，他的倒下，让所有知情者都恍若天塌地陷一般痛苦和茫然。
　　而且，这是她的爱人，她无比恐惧失去他。
　　沈菡靠在他的身边，捂着嘴，泪水决堤而下。
　　……
　　*
　　随着夜幕降临，紫禁城慢慢安静下来。
　　天上又开始落雪，数百条幽深的宫道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苏拉太监的身影。
　　他们提着盐桶，缩在寒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蠕动着。
　　玄烨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凌晨。
　　四下里一片静谧，屋内只燃着两盏灯，熏笼内的银霜碳已经过了烧得最旺的时候，半天才发出一下‘噼啪’声。
　　玄烨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感觉眼前仍然漆黑一片，好半天才恢复了一点儿朦胧的视觉。
　　继而涌上来的是几欲炸裂的头痛感，仿佛有一柄重锤在猛击他的头部，让他连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
　　玄烨转头，看到他的手边趴着一个人影——是她。
　　他又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野渐渐亮起来。
　　——她正以一个看起来极不舒服的姿势坐在脚踏上，上半身枕着右侧胳膊趴在床上，左手半握着一块手帕，脸上还挂着泪痕。
　　玄烨心里蓦地一疼，她看起来虚弱又疲倦，从床头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肩膀瘦削又单薄，几乎要撑不住她头上沉重的发髻。
　　玄烨轻轻动了动手指，把胳膊慢慢挪到她的手边，轻轻碰了碰她。
　　沈菡猛地惊醒过来！


第160章 国孝
　　沈菡的半边身子早被自己压麻了, 这会儿动了一下竟没能成功起身，反而一下子杵在了床上，差点儿磕到手。
　　玄烨见她一趔趄, 急着想往前探身，却因没力气起不来：“怎么了？没事吧？”
　　沈菡这才反应过来：“你醒了？！”
　　她想把胳膊支起来：“嘶——”
　　压了半晚上的苏麻感涌上来，沈菡僵在原地，感觉胳膊上突然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这酸爽！
　　玄烨明白了，抬起右手轻轻给她揉捏手臂。
　　两人折腾半天才各自缓过来正常活动。
　　沈菡扶起玄烨, 在他身后垫上枕头，端过旁边小炉子上一直温着的盐糖水：“你先喝点儿糖水补充体力, 也缓缓肠胃。不然饿的时间太久, 直接进食可能会受不了。”
　　玄烨确实饿坏了, 现在头晕目眩不说, 饿过了劲儿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沈菡现在想起这事还是很生气, 偏偏他都已经这么惨了，又让人没法开口说他。
　　玄烨看出来了：“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菡叹气，转口说起慈宁宫这两日的情况：“你这一倒, 把我和太后都吓坏了。我们两个女眷, 半点正事不懂, 生怕有人会对你不利，只能先把所有人都遣出宫去, 盼着你能早点儿醒过来。”
　　她们连皇上人事不省的消息都不敢泄露分毫，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地煎熬着。
　　玄烨刚才见她瘦弱的身影挂着泪痕躺在那儿，就知她这几日必定也是累坏了, 昨天又受这一通惊吓：“辛苦你了。”
　　其实玄烨当时刚感觉到眩晕就立刻起身避开了，只是没想到昏厥得这么快, 竟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
　　沈菡摇摇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他们俩之间说这些没意思，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
　　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想着好好劝劝他。
　　孝顺当然是对的。
　　玄烨自幼丧父丧母，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走过这么多年，太皇太后对他来说，就如精神支柱一般，几乎寄托着他对长辈全部的亲情，沈菡能理解他此时的悲痛。
　　但这样百般折磨自己以尽孝道，实属不智。
　　先不说这对他自己的身体有多大的损耗，他作为皇帝，身系天下子民的安危，太子如今还年幼，国家还有这么多不安定的因素，朝中现在党派林立，势力复杂。
　　他若真出了事，谁来收拾这一团乱麻？
　　沈菡：“皇玛嬷当时百般叮咛，要你千万保重自己，以万机为重。现在你日日如此自苦，她若有知，以她的脾气，必定会内疚，咱们何必让老人泉下难安。”
　　而且太皇太后虽已仙去，但玄烨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年孤零零的少年，他的身边还有她，有孩子们，都是他的亲人。
　　玄烨沉默地听着，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拍拍沈菡的手：“你放心，再不会了。”
　　玄烨并非不明白道理之人，只是，他到现在都不敢接受这个事实，不敢面对，也不想面对，所以只能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发泄悲痛。
　　可是她说得对，宫里宫外都在等着他主持大局，他不能出事。
　　*
　　从这日后，玄烨一天天振作起来。
　　第三日，在他能起身，面色恢复如常后，慈宁宫的大门终于重新开启。
　　皇上的出现让所有提心吊胆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索额图悄悄端详一眼皇上的面容，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近前的重臣们也只当无事发生，只有一二亲近的臣子，开口询问了几句太后的身体。
　　玄烨：“太后只是伤心过度，加上近日寝食俱废，有些许乏累，如今凤体已无大碍了。”
　　太子等阿哥都站在一旁，听完这话，不管是猜出来的还是不明所以的，都跟着放下心来。
　　皇上便如定海神针一般，辅一归位，立刻驱散了宫中已经开始冒头的各种猜测。
　　后殿里，佟佳氏憋了半天到底是没忍住，对着沈菡语气淡淡道：“这两日侍奉太后，真是辛苦妹妹了。”
　　屋里气氛霎时一静，沈菡对此却只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谢姐姐体恤。侍奉太后原是我等的本分，妹妹不过遵旨为太后尽孝，并无辛苦。”
　　佟佳氏被不咸不淡地顶回来，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憋气不已。
　　偏偏碍于上次皇上发怒一事，她并不敢针对乌雅氏太过，只好强自忍耐。
　　之后听说皇上又往承乾宫赏了不少东西，嘉奖“德贵妃侍疾有功”，佟佳氏气得在屋里摔了两个花瓶。
　　皇上就非要这般直白地打她的脸吗？！
　　乌雅氏到底是哪里好！值得皇上千般呵护万般疼爱，别人说一星半点儿的话皇上都嫌委屈了她，要给她做脸？！
　　明姑姑见主子又开始郁郁寡欢，伤心落泪，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主子，皇上只是循例赏些东西罢了，不见得就是针对您。”
　　可惜佟佳氏现在越发偏执，不管玄烨对承乾宫干什么，她都觉得在针对她，明姑姑怎么劝都不好使。
　　玄烨其实根本不知道后殿里说过什么话，他现在哪有心思打听这个。
　　他之所以赏东西不过是为了把太后这‘病’砸实，给最近宫里的各种猜测盖棺定论。
　　当然也不乏有给沈菡撑腰，防着别人以后拿这事儿做文章的意思。
　　毕竟沈菡之前的行为确实承担了很大的风险，若他当时真的有个万一，她这几日的行为被人发现，千夫所指、百口莫辩都是轻的。
　　玄烨心里很感慨：“你一片忠心为朕，为大局，宫中那些闲言碎语你不要放在心上，朕心中有数。”
　　沈菡摇头：“这些事都不重要，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我现在只求你能健健康康的，可千万别再来一回了。”
　　她真的不想再见他那副样子躺在那儿，不说话、不动弹，弄得人揪心。
　　玄烨心中轻轻一叹，揽着她瘦到只剩骨头的肩臂：“你放心，朕既然已经答应你了，便会说到做到。”
　　之后，他果然一天天恢复强健，治丧的一应事宜也步入正轨。
　　不过他虽然听了沈菡的劝告，尽量按时吃饭休息，没有再折磨自己的身体。
　　但这并不代表玄烨不再悲痛，相反，他把对太皇太后的哀思深深压抑到了心底，化成了刻骨的思念，在丧仪上极尽哀荣。
　　玄烨违背了“本朝后丧，皇帝例不搁辫”的祖制和太皇太后生前的叮嘱，毅然割辫。
　　紧接着，他又拒绝了臣子们关于“我朝向日所行，年内丧事不令逾年”的奏告，将太皇太后的梓宫安放在慈宁宫，直到翌年正月十一才发引。
　　发引过程中，玄烨割断轿绳，坚持步行，数度跪在道左痛哭。
　　原本玄烨执意要为太皇太后守丧二十七个月，经百官再三劝告后，才勉强同意依照太皇太后的遗嘱，改成二十七日除服。
　　但除服是除服，国孝是国孝，他仍坚持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为祖母守心孝。
　　因为不忍再踏入慈宁宫，玄烨在慈宁宫相反的方向，乾清宫的东侧，为太后重修了一座宁寿宫，让太后及慈宁宫的太妃、太嫔们全部迁居宁寿宫居住。
　　而慈宁宫，在宁寿宫建起后便被彻底封闭起来，成了一个玄烨再也不愿提及的伤心地。
　　以前玄烨每日去慈宁宫请安，走的都是隆宗门，但自从太皇太后过世，他再也不走隆宗门前的宫道，而是改由启祥门进出。
　　太皇太后生前的首领太监崔邦其自请前去为太皇太后守灵，玄烨去年去祭灵时看到他，竟破天荒写了一首御诗赠给他。
　　诗中写道：“返照寒松影，心悬泣霜露。一生常感悼，数载几悲凉。恨接云峰近。思连沧海长。问安劳梦想，绝矣九回肠。”
　　玄烨一贯认为太监是‘最为下贱，虫蚁一般的人’，能给一太监写诗，可见他的内心有多么怀念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过世引起的另一个转变，是玄烨与太后之间的母子关系比从前亲近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对太皇太后共同的思念，让他们将无处安放的那份亲情寄托到了对方的身上，两人的相处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
　　玄烨曾对沈菡道：“皇太后圣躬素弱，当时皇玛嬷病笃，太后朝夕侍奉在前，举哀时又数度恸哭，几至扑地……”
　　这一点让他很感动，也很有共鸣。
　　因为论起对太皇太后的感情，这宫里唯有他们二人的感情最深，最真挚。
　　当然，这其中肯定也不乏有太皇太后去世后，朝廷与蒙古的联系减弱，玄烨必须将孝敬太后一事推到台前的考量。
　　但不管怎么说，玄烨和太后能找到新的亲情寄托，互相扶持着走出这段巨大的伤痛，是一件幸事，何必纠结其中有何原因。

　　白衣苍狗，岁月如梭，又是一年了。
　　年关将至，畅春园中白雪皑皑，与紫禁城的冷峭肃杀的寒雪不同，畅春园的雪融于三山两湖间，自有一番诗情画意。
　　沈菡一大早起来吩咐紫裳：“听说膳房已经把今年的年糕制出来了？挑一些让人送去寿萱春永，我记得太后最喜欢红枣花生核桃仁的，把最好的一批挑出来，进给太后。”
　　闲邪存诚斋如今也已封闭起来，太后搬到九经三事殿后方的寿萱春永殿居住了。
　　紫裳：“是，奴婢这就去。”
　　沈菡：“还有公主、阿哥们的份，都一起挑出来，用各色攒盒装好送过去。太子那边也不好疏忽，你和梁九功说一声，让他领了送去无逸斋吧。”
　　紫裳应下，自去料理。
　　沈菡用完膳，开始接着昨天没干完的活儿，继续核对畅春园的账册，看内务府递上来的折子。
　　玄烨现在除了南巡北上，剩下的时间基本都住在园子里，直到腊月二十七八才回宫，常常是过完新年，不出正月就回到园子里。①
　　这一年年下来，畅春园的各种功能越来越齐备，规模越修越大，内务也越来越多。


第161章 外事
　　虽然园子里的各项事务都有内务府的奉宸院等部门管着, 具体操作不需要沈菡操心，但内务府递上来的各种请示的折子却渐渐成了她的活儿。
　　沈菡当时听玄烨说以后要让她批内务府折子的时候，整个人都蒙掉了：“我？看折子？我……”能行吗？这算不算‘干政’？
　　——当初顺治爷立那块‘后宫不得干政’的牌子虽然是为了和自己亲娘打擂台, 现在也已经撤了，但对清朝后宫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
　　据沈菡所知，清朝自孝庄文皇后过世，一直到慈禧垂帘听政, 中间再没有女人敢出来指点过江山，全都老老实实苟在后宫里。
　　玄烨又是这样强势有为的帝王, 后宫女人在他面前，老实地连宫斗都不敢, 更别说动别的心思。
　　沈菡虽然是个穿越人士, 但真的没有干政的野心和胆量, 她也没那能力。
　　——政治是一般人能玩儿的吗？
　　别看慈禧遗臭万年了, 遗臭万年和名垂青史一样, 都是需要本事的！
　　换成她自己处在慈禧那个位置上，沈菡觉得她可能也就是“三分钟死于政斗”的命。
　　御笔朱批这是多大的权力，皇后都没有, 这要是传出去, 御史知道了不会骂死她吗？
　　玄烨的信任当然是好事, 可是这种信任就有点儿太沉重了，压力山大。
　　玄烨让沈菡这副畏权力如虎的样子逗笑了, 跟谁要害她似的：“不是什么要紧的折子，也不涉及外朝的政事，只是园子各处的一些琐事, 朕不耐烦一件件处理才交给你的。你看着没问题的就盖个印，小问题你能处置的就自己处置, 处置不了的跟朕说就是了。”
　　上次他突然病倒，她应付周旋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归根结底还是对外事、外臣了解太少，对他身边的事也不够清楚，底气不足，手中的权力也不足。
　　——只有内宫和畅春园认她这位六宫独宠的“德贵妃”，外臣却并未拿她当回事。所以一旦出事，她无人可信，也无人可用。
　　玄烨：“这是朕的错，朕以前从没考虑过这方面，所以和你说的不够清楚。”
　　在玄烨原本的认知里，只要他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自然会妥善处理好一切，不会到需要沈菡顶在前面冲锋陷阵，主持大局的程度。
　　而他平日身强体健，精神奕奕，能有什么意外？怎么会不在呢？
　　就算一时病了，他也会提前安排好，不可能累着她。
　　结果意外之所以叫‘意外’，便是因为它难以预料。
　　当他一点儿准备没有，猝然倒下的时候，竟只留她一人孤立无援。
　　亏得这次他清醒得快，再多两日，不知道会引出什么牛鬼蛇神。
　　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问题。
　　他现在身边最信赖的是她，一旦事发危急，能全心全意以他的安危为重，拼着危险毫无私心保护他的，也只有她。
　　玄烨递给沈菡一方青玉印：“这是朕常用的一方小印，以后你批阅内务府的折子，盖这方印就行。”
　　玄烨给她讲内务府各个衙门管事的分别是谁，现在的总管是什么出身来历，哪些人是他的心腹，可以信任。
　　又给她解释现在的领侍卫内大臣是什么人，步军统领是哪个，过往履历如何，能不能信任：“若非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也到不了用这些人的时候，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恐还指使不动，不过了解清楚总是好的。”
　　其余事情，他还要慢慢安排。
　　絮絮叨叨给沈菡脑袋里灌了一堆待消化的人名和官职后，玄烨又开始给沈菡细说以后若他再有什么意外，事情到底该怎么办，什么人能辅助她稳定局面。
　　玄烨：“若是在内宫出的意外，不轻易牵扯外臣是对的。上次你借用太后名义遮掩的法子就极好，太后虽不管事，但名分极正，有她出面，便能稳住大半的局面。”
　　麻烦的是后面。
　　如果事情无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蔓延到了前朝。彼时太后的面子恐不够用，朝臣心思各异，也不是沈菡能应付的，必得宗亲出面，方能震慑朝堂。
　　玄烨提的人选还是裕亲王，这个哥哥自幼老实，玄烨数年如一日的厚待令二人兄弟情分深厚，他又是皇帝的兄长，名分上压得住。
　　玄烨：“让宗亲出面，名义上把事情从国事变成家事，对你来说才更便宜。裕亲王对朕忠心耿耿，为人忠厚，且身份地位皆能服众。若再有急事，你可借太后的名义宣他入宫商议，外头的事情先交给他料理。”
　　沈菡没想到玄烨对裕亲王的信任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她还以为……不过想想之前他去北巡，裕亲王都能在京里代理国政，可能真的是个可信之人吧。
　　玄烨林林总总说了许多，沈菡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刷存在感，让朝臣宗亲慢慢认识到“德贵妃”是极得皇上信任之人，是个关键时候说话算数，能插手外事的人。
　　万一真有什么事，她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稳住局面，保护他和自己。
　　沈菡真的没想到他竟能为她打算到这一步，甚至还愿意让她接触外臣。
　　玄烨看出了她的犹豫：“你不要多想……”
　　玄烨心里根本没什么干政不干政的考虑，他考虑问题一向只分“轻重缓急”，怎么做对大局最好就怎么做，其他的都是小节。
　　于是沈菡不再推脱，从处理内务府的折子开始，学着怎么和外臣打交道。
　　送到沈菡面前的折子也确如沈玄烨所说，都是些琐碎小事，大部分是内务府下辖各司关于宫廷用项开支银两的奏本——小额支出。
　　紫裳将算盘算出来的结果拿给沈菡看：“主子，总数是七十二两四钱五分。”
　　沈菡看一遍自己的验算结果，再和折子上的总数一对，点头道：“没错，记上吧。”
　　她继续算下一本，这本是掌仪司郎中费扬古递上来的，里面写着上个月南府的各项支出明细。
　　青桔在一旁念：“……初一日，支给授艺教习周友德、乐永德，教学弹琴太监之教习朱志清、孙光祖等一月租银，每人以四两五钱计，共带去银十八两。
　　自初一日至二十九日，令当月商人购买库缺物品款项：
　　教宫戏处用定粉二匣子，此项银四分；大红袍笔五十，此一支以二分计，银一两。
　　南府所用戏台架子及戏子架子共六个，府内正房三间之棚，共用白福地蓝纸一千零五十张，此一张以一厘五毫计，共银一两五钱七分五厘。
　　学艺处用无花青缎靴子七双，此一双以一两五钱计；各种绸子鞋七双，此一双以三钱计。
　　白绫林子六双，此一双以四钱五分计；白翠蓝布袜子一双，此项银二钱，总计银十五两五钱。
　　给卿客李玉油缸青靴子一双……绒缨子凉帽一顶……给教习王正祥绒缨子凉帽，此项银八钱……”①
　　沈菡和紫裳在旁边一个珠算，一个笔算，最后再核对钱数，算得头昏脑涨。
　　这就是她现在每天‘上班’要处理的公务了。
　　这个衙门买鞋买布花了几分几厘，那个衙门买狗买猫，买花买鱼，甚至买狗粮猫粮花了几钱银子。
　　大到营造司修葺房屋支出的瓦片地砖，小到各司衙门平日办公购买的笔墨纸砚，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沈菡：我这辈子就跟财务干上了是吧！
　　其实她一开始看到这种折子真的很惊讶——这种小事也需要皇帝批吗？大臣自己不能处理？连几钱几分几厘都需要上报？
　　然而现实就是那么残酷，这就是玄烨每天批的折子，好累、好幻灭，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玄烨看到沈菡怨念的眼神，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转移话题：“你看，你借着这个事儿跟内务府各司多打打交道，知道的事、认识的人多了，心里的底气不就更足了吗？”
　　是吗？真的不是你自己看烦了，想找个秘书吗？
　　沈菡半信半疑，之前因为被他十足信任而萌生的感动，被‘几钱几分几厘’打消了三成。
　　不过她也确实因为这些事见了不少各司的管事，连内务府现在的总管费扬古她都见面打过交道——原来清宫现在是真的没有那么讲究男女大防，让人震惊。
　　而且对沈菡来说，这样‘走出去’、‘干正事’、‘见外人’的机会，实在是诱惑力十足。
　　得不到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沾上手，哪怕再累，也舍不得放手。
　　——权力真是这世上最容易上瘾的毒药，让人欲罢不能。
　　沈菡和玄烨打商量：“我能不能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宫女，教她们珠算和数术，帮着我处理宫务？”
　　她想建立一个私用账房，或者说自己的秘书班子。
　　她现在手上的事情越来越多，玄烨有内阁有议政大臣帮忙，可她只有紫裳和青桔，内务府有七司三院，不够用啊！
　　玄烨想了想：“这倒是，以后说不准还有些别的事情，单靠你自己肯定忙不过来，确实应该提前培养几个人。”
　　只是现在宫中的宫女多是普通包衣人家的女子，素质不高，培养起来可能有难度。
　　沈菡想想还真是，不是哪个古人都像玄烨这般思维开阔，能轻易接受现代数学的。
　　单是珠算人才都不好培养。
　　沈菡：“咦？那我能不能让公主们来搭把手？”
　　公主的文化水平够高，而且她们将来也要掌管自己的公主府，和府里的长史、侍卫打交道，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
　　沈菡觉得以两人之间现在的信任，有些话应该可以说了：“…….我觉得，抚蒙联姻，与其嫁过去一朵娇花，不如嫁过去一棵松柏。”
　　自从公主们开始上学，学到的本事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和成长后，沈菡就忍不住开始考虑这件事
　　——大清的抚蒙制度，只能靠公主们生孩子吗？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162章 横岛
　　从公主们的生育情况看, 公主抚蒙的作用是有的，但其中也夹杂着很多意外和不幸。
　　一来，额驸与公主天然立场不同, 很多公主根本没有‘机会’生下孩子，有的甚至很年轻就被‘病故’。
　　二来，位置决定立场，就算继承爵位的世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液, 他们也始终是蒙古王公。
　　而公主却不一样，公主要在草原立足, 凭借的是大清的支持，她们天然就是大清这边的人。
　　草原上的规矩更自由, 如果公主们能像当初王帐中的福晋们一样, 握住草场、奴隶, 是不是也能够架空额驸, 掌控王帐中的权力呢？
　　或者退一步说, 不与额驸为敌，只凭手中的人才、大清的支持和公主府的依仗，能不能在蒙古建起自己的一方势力, 做大清的屏障呢？
　　沈菡记得康熙有个女儿很厉害, 被称为‘海蚌公主’。
　　海蚌在满语中是参政、议政的意思, 她虽不记得这到底是哪位公主和她的具体事迹，但印象里这位公主好像在公主府附近建起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最令她印象深刻, 如今仍记得的一点是，据说她制定了自己领地内的法律。
　　沈菡不敢奢望人人都是海蚌公主，但只要公主们学得海蚌公主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本事心性, 死亡率是不是能大大降低呢？
　　而且从大局上讲，这不比单纯的生孩子更有利于大清疆域的稳定吗？
　　玄烨低着头沉思, 嫁过去一棵松柏吗……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玄烨沉吟道：“你说的有理，但松柏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朕要好好想想。”
　　几日后，玄烨突然下旨把京里将来要抚蒙，年纪差不多的郡主、县主、郡君都给叫进了园子，充作公主们的伴读。
　　这旨意有些突然，不过沈菡还是赶紧让紫芙去准备屋子了。
　　玄烨解释道：“朕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个提议不错。京中王府的格格将来都是要抚蒙的，其中未必没有可用的人才。朕挑出来的这几个都是自幼在家中受过教的宗室女。进了园子，既能做公主的伴读，也能帮着你处理事务。”
　　郡主是亲王之女，宫里一般称之为和硕格格，世子、郡王、贝勒之女为多罗格格，汉名为县主、郡君，地位都不低，将来出嫁也基本都是指婚到蒙古。
　　玄烨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显然和沈菡不一样。
　　沈菡是觉得教会公主掌握权力，她们将来能活得更好——海蚌公主这一辈子活得多滋润呐！据说在她的领地内，她本人就是皇帝一般的存在。
　　但玄烨却不会考虑这些，真正打动他的，是这事究竟能给大清带来多少好处。
　　如果嫁过去的公主郡主，真的能有本事笼络住额驸，逐步掌握王帐的权力；或者在蒙古建立起独属于自己的势力，那带来的利益绝对比单纯生个孩子继承爵位要大得多。
　　值得一试。
　　不过玄烨又道：“人的资质秉性各异，受一样的教导，却未必能学到一样的本事。”
　　公主只有五个，雅利奇还小，看不出什么。
　　另外四人，目前看来乌云珠确实心性坚毅，果敢善断，但其他公主虽也受教历练，离‘松柏’却还有段距离。
　　玄烨把这一众王府格格召进来，便是盘算着‘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你平日带着她们办事，正可考察一二。”
　　若是真有性格坚毅、能力出众、可堪培养的格格，收作养女，给个公主的名号又何妨。
　　沈菡思量片刻，接下了这个任务。
　　——殊途而同归，如果不能自下而上，那自上而下呢？
　　古代的贵族女性拥有比平民更多的受教育机会，更广阔的视野，一旦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和依仗接触权力，会不会最终成长为火种呢？
　　沈菡希望有更多的姑娘，能成为‘海蚌公主’，或有心向着‘海蚌公主’努力。
　　*
　　这天晌午，沈菡正一本一本翻拣合适的折子，准备等公主郡主们下学后，交给她们处理。
　　外头突然传来紫裳的声音：“主子，季纶请见。”
　　“让他进来吧。”
　　沈菡见季纶面露紧张，神色小心，一看就是有正事：“怎么了，什么事？”
　　季纶上前小声道：“主子，宫里送来消息，皇贵妃病重不起。”
　　沈菡闻言一皱眉，放下手中的账册……
　　皇贵妃佟佳氏从几年前起，身体便时好时坏，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
　　太医院几番细查，最后也没查出什么大事，只能继续头痛治头，脚痛治脚，心痛……开点儿疏肝解郁的药。
　　至于堂堂皇贵妃，执掌禁宫，位高权重，为何郁结于心，这就不是太医敢说的话了。
　　沈菡：“皇上那边知道了吗？”
　　季纶：“听说上午宫里来人，进了九经三事殿。”
　　沈菡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晚上玄烨回来，两人提起此事，玄烨道：“上午景仁宫的人来过，朕那儿也接到太医院的折子了。”
　　他和沈菡打商量：“朕明天先带着老八回去看看，你陪着太后留在园子里，若是真有什么不妥，你们再起驾回宫不迟。”
　　对佟佳氏这几年的心病，玄烨心知肚明。
　　佟佳氏自来秉性高傲，有的事她表面看似并不放在心上，实则每件小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难以释怀。
　　在宫里生活，这等想不开的脾性最要不得，早晚会把自己折磨出病来。
　　可玄烨虽然不甚喜欢佟佳氏的脾性，但佟家对玄烨来说，却终归是不一样的。
　　玄烨对亡母的一腔刻骨思念，几乎全部寄托在佟家身上。
　　皇贵妃位同副后，佟佳氏又是他的表妹，玄烨一向最重亲情，自然要回去探望。
　　不过皇贵妃毕竟不是皇后，妃嫔们不需要为她侍疾。
　　沈菡点头：“行，你放心，园子里有我呢。”
　　*
　　第二天玄烨离开后，园子里也都知道了宫里皇贵妃病重的事。
　　紫裳想了想问沈菡：“主子，大阿哥成亲那贺礼？”
　　大阿哥早就指婚了，原本玄烨因为沈菡说的生育一事，只想着把婚期往后拖个一两年。
　　谁知太皇太后过世，碰上国孝，大阿哥这婚期一推就是三年。
　　这好不容易快要成婚了，若是皇贵妃再出事，大阿哥这婚礼？
　　沈菡想了想：“先挑出来放着吧，现在还不好说。”
　　历史上的佟佳氏临终前被封为皇后，她崩逝后又是一层国孝加身。
　　沈菡虽对两人现在的感情有把握，也知道玄烨对佟佳氏并无太多好感，但若是为着佟家和表兄妹的亲情，佟佳氏许是仍会被封后。
　　——二十七年四月的时候，玄烨突然准了佟家奏请抬旗的折子，也是从那时起，沈菡才知道玄烨对佟家的感情委实不一般。
　　这封抬旗折子佟国纲几年前就递上来了，但玄烨一直视而不见，一搁就是好几年，沈菡还以为他不在意。
　　结果太皇太后去后不过百日，玄烨便准了这折子，将佟家抬进了满洲镶黄旗。
　　原来以前，他不是忘了，只是在顾忌太皇太后……
　　佟家的事，他根本不可能忘。
　　沈菡沉吟片刻，抬头吩咐紫裳：“去小药房拣些温润滋补的上等品，你回宫一趟，替我去景仁宫探望一下皇贵妃。”
　　“是。”
　　至于大阿哥，玄烨最重孝道，若佟佳氏果真封后，‘皇后’是众位阿哥的皇额娘，大阿哥的婚期必将再次推迟。
　　只是这样一来，大阿哥和大福晋成婚的年龄可真是有够晚的了。
　　不过玄烨从宫里回来后，却说大阿哥的婚事也没几天了，正常举行没什么问题。
　　看来佟佳氏的身体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沈菡也不多问：“行，那我让人准备起来，给大阿哥布置新房。只是安排在哪合适？”
　　这也是件麻烦事。
　　大阿哥即将成婚，玄烨却没有要让他出宫开府的意思，他依然和弟弟们一样每日读书。
　　宫里的东所倒是有他的住处，但玄烨现在一年中除了外出的时间，几乎一直带着阿哥们住在畅春园，总不能叫大福晋住到道和堂吧。
　　玄烨已经想好了：“阿哥们都大了，再住在后头的道和堂不是很妥当，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搬了吧。”
　　沈菡一想，有道理，而且这也是早晚的事。
　　道和堂距离清溪书屋实在太近了，真论起来，这其实是玄烨‘后宫’的位置。
　　让接近成年的儿子们继续住在这儿，不管是对阿哥还是对沈菡，影响都不好，可能无端生出许多是非来。
　　玄烨已经打算好了：“朕看无逸斋附近的横岛不错，那一片成规模的屋子多，正好修整出来给他们住。”
　　沈菡回忆一下，那附近这两年她还真没怎么去过，不过以前去闲邪存诚斋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经常路过，印象里好像是屋子挺多的。
　　玄烨让顾问行找来畅春园的舆图，指给沈菡看。
　　无逸斋后面，越过土山之间的通路，沿着宫西小湖西岸北行，穿过一片桃花林，便可见前湖西北部的一座人工岛屿，名横岛。【1】
　　横岛上建筑颇多，东室三楹为纯约堂，右厅三楹为迎旭堂，又有迎春堂、乐善堂等处。
　　横岛极大，各堂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阿哥们带着福晋住在上面，既能保证隐私，又不至于太寥落。
　　女眷们平日无事还可互相串个门。
　　玄烨指着横岛的规划图给沈菡解释：“此处背山面水，风景秀丽，亭阁轩榭俱备，是个极宜居住的好地方。”
　　……


第163章 开端
　　沈菡细看规划图, 横岛三面临水，与畅春园整体以水路分割，算是自成一体。
　　阿哥的女眷住在这里, 距离玄烨的后宫甚远，对双方都没什么影响。
　　沈菡上下左右打量过后，觉得此处确实是园子里最适合作阿哥所的地方。
　　若说横岛有哪里不好，那就是距离清溪书屋实在太远了, 平日想过来一趟不容易。
　　这个玄烨也想到了，他指给沈菡看：“畅春园当年设计的时候, 水路已经全部贯通。宫西小湖与前湖水路相接，以后胤禛和胤祥若是想过来, 从兰芝堤走水路即可, 比陆上还要更便利些。”
　　玄烨又指着无逸斋：“朕打算将无逸斋的书房改成皇子的学堂, 住在横岛上以后他们上课也能更便利些。”
　　除此之外, 玄烨还准备将京中各王公府邸的世子、二代叫进园子, 充作太子和皇子们的伴读。
　　玄烨：“园子空旷，公主们都有格格伴读，也不好叫他们几个闭门读书, 什么人都不认识。京里王府的二代三代都长起来了, 跟他们差不多大, 不如也叫进来一起读书吧。”
　　沈菡一想，这倒是好事, 虽说人多了难免心思复杂，但皇子将来要面对的环境更复杂，现在多学点儿人情世故不是坏事。
　　沈菡：“好, 那我让内务府加紧收拾，别耽误了大阿哥的婚事。”
　　*
　　随着西路横岛、无逸斋的修整、扩建, 阿哥们搬家，以及黄带子、红带子们陆续进园，畅春园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当然，各种矛盾磨合也随之而来。
　　沈菡拿着药水给胤祥擦拭伤口，眉头紧紧皱着：“这些日子不是伤着这儿，就是伤着那儿，怎么不知道小心一些？”
　　胤祥根本没把这些伤口放在心上：“额娘，我没事，我们兄弟玩布库，磕着碰着是常事。”
　　沈菡知道这个，可是之前都是小磕小碰，从没见他伤的这么厉害过。
　　沈菡看胤祥：“可是有人找你的麻烦？”
　　问完又觉得不太可能，他们都是皇阿哥，园子里属他们大。
　　除了玄烨和自己的兄弟，谁还能找他们麻烦？
　　何况胤祥和兄弟们一向处得很好，又有胤禛在一旁看着。
　　胤禛和胤祥都不愿多说，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哪有受了点儿伤就和额娘告状的，那也太没出息了。
　　沈菡无奈，儿子自尊心高，实在不愿说，她也不好追问。
　　胤禛安慰沈菡：“额娘，兄弟们住在一起，有个摩擦龃龉很正常，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沈菡点头：“行，那我不问了。但你要看着他点儿，小磕小碰便罢了，千万别吃大亏。”
　　青春期的男孩子手里没数，特别是玩布库，万一起了大冲突，肾上腺素飙升起来，谁还管皇子不皇子的。
　　胤禛点头：“您放心，我们心里都有数。”
　　离开清溪书屋后，胤禛说胤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咱们磕着碰着可以不当回事，但额娘见着心里肯定不好受。以后手底下防着点儿，多长个心眼儿，别伤着显眼的地方，让额娘担心。”
　　胤祥乖乖听了，想起额娘刚才紧抿着的唇角，心里也愧疚起来。
　　额娘拿着孩子最上心了，他这青青紫紫的一身，额娘嘴上不提，回头肯定又要难受好几日。
　　胤禛：“雅尔江阿这是在家里唯我独尊惯了，乍一入园还没醒过神来。你既已给了他教训，后面就不要再去做出头鸟掺和进去了，静静看着就行。”
　　雅尔江阿是简亲王雅布的嫡长子，而简亲王一脉传自努尔哈赤同母胞弟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一同起家，数年间屡立战功，地位特殊，一度到了与努尔哈赤分庭抗礼的地步。
　　舒尔哈齐不满屈居努尔哈赤之下，努尔哈赤也觉得他羽翼丰满，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二人日渐生隙。
　　最后舒尔哈齐反叛，后在努尔哈赤果断诛杀其两个儿子的强硬手段下，硬着头皮又回到王帐，之后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
　　至于这样一个叛逆的后代为何能延续王爵，还是铁帽子王。
　　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舒尔哈齐的六儿子，郑献亲王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自幼被努尔哈赤抚育宫中，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反叛受牵连。
　　相反，他自幼和皇子们的关系甚好，尤与皇太极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在父兄反叛后，济尔哈朗仍然得到努尔哈赤的信任和重用。
　　之后他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共柄国政的八大贝勒之一，最后又成为皇太极时期的四大亲王，是八大铁帽子王里唯一一个非帝王直系血脉。
　　郑亲王功勋卓著，生前地位尊崇，死后极尽哀荣。现在说起简亲王一脉，已经没人提起舒尔哈齐，只说郑亲王。
　　奈何虎父犬子，郑亲王的后代比起郑亲王可真是差得远了。
　　胤祥想起今日练布库时雅尔江阿的样子，心中犹有不爽。
　　当时雅尔江阿面上看似恭敬，实则语带挑衅，眼中不屑：“阿哥年幼，我哪好跟阿哥动手，若是不小心打坏了阿哥，岂不是叫人说我以大欺小？”
　　胤祥直接脱了外褂往地上一扔：“来就来，费什么话。你若是不敢，直说便是。”他今天要是认这个怂，以后他和哥哥如何在无逸斋立足。
　　雅尔江阿原以为自己打胤祥绰绰有余，没想到竟没落着好。
　　胤祥从小弓马娴熟，武艺极佳，虽然比他还小三岁，打他却半点儿不落下风。
　　但胤祥武艺好，却不代表他头脑简单。
　　哥哥说得对，这些阿哥初进宫，他和雅尔江阿打这一场，已经替他们兄弟立了威，过犹不及，后面静观其变即可。
　　胤祥想起雅尔江阿骄横的样子，忍不住感叹：“雅尔江阿实在有负郑亲王遗泽，半点祖上之风都没有。”
　　郑亲王何等聪明，父兄皆因叛逆就死，他却能一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
　　当年那般混乱的局面，能够明哲保身、得到善终的亲王贝勒有几个，郑亲王真人杰也！
　　偏偏其血脉一点儿眼色都不长，竟在皇家的地盘儿和皇阿哥别苗头。
　　胤禛点头：“所以，咱们更要以他为戒。”
　　简亲王的爵位已经在雅尔江阿的叔伯父亲间轮换了三回，他竟然还觉得这爵位就长在他们家，最终必定会落到他的头顶上？
　　蠢蛋一个。
　　看不清局势的人是最蠢的，连自己的身份位置都搞不明白，只会在岔路上越走越远。
　　明明该趁着入宫伴读的大好机会，和太子、皇子搞好关系，给自己家争分数，先把这到手没几年的爵位捂热了再说。
　　结果这还什么都没到手呢，竟已经张狂起来。
　　胤禛：“顾先生说，史书里这种人都是死得最快的，没几个能笑到最后。”
　　胤祥明白他的意思：“哥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跟他学。往后他只要别来惹咱们，我不会再出头。只是，我看太子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太子是储君，无逸斋又一向是太子的地盘。现在有人要在他的地盘上充老大，太子若是这次忍了，以后谁还能敬他这位‘太子’？
　　而且太子的脾气……也不知为何，这几年不如从前温和了。
　　提起太子，胤禛话音一顿，半晌才道：“太子是君，怎么收拾他都是应该的。我只担心大哥跟着瞎掺和……”
　　许是因为年及弱冠，汗阿玛还没有露出要让大哥出宫开府的意思，胤禛觉得这两年胤褆的性子也急躁了不少。
　　但胤禛是当弟弟的，贸然去提醒此事，大哥可能会觉得没面子，也不见得听得进去。
　　胤祥深有同感：“别的事还罢了，大哥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跟太子不冷不热的，让人看着着急。”
　　胤禛对此却有些模糊的猜测。
　　——大约是二十七年那次，阿玛让大哥代替他去为北上与罗刹国谈判的使团送行，大哥回来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特别是对太子，以前两人虽没有那么亲近，但也没什么龃龉。长兄恭敬，太子随和，看起来很正常。
　　但从那之后，大哥便有些锋芒太露了。
　　胤禛：“咱们……尽自己本分就是。”
　　有的事，只能自己悟，别人说了没用。
　　兄弟们渐渐长大，随着伴读们进宫，局势只会愈加复杂。
　　大哥和二哥一长一嫡，本就有些尴尬在里头，如今渐行渐远，他们只是做弟弟的，纵是想弥合，却也无能为力。
　　胤祥听完，情绪也难免低落，要是兄弟们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
　　胤禛见弟弟神色不好，想了想：“晚上让膳房准备一桌席面，咱们兄弟也好久没聚了，不如今晚一起聚一聚？”
　　胤祥高兴起来：“好！那哥你去找哥哥们，我去跟弟弟说。”
　　……
　　*
　　无逸斋。
　　胤礽最近确实对以雅尔江阿为首的勋贵二代颇为不满。
　　这里是皇家的园林，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王府世子在此放肆。
　　雅尔江阿仗着祖父的功勋，言语态度不甚恭敬不说，竟还在课上公然挑衅皇子，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让胤礽想起一直与索党作对，同样看不上他这个太子的军功集团。
　　——没想到宗室，竟也和八旗勋贵一样恃功自傲。怎么，难道还以为这是在关外的时候，‘太子’应该由八旗和议政王来推举？
　　胤礽冷笑，时移世易，现在早不是在草原上了！
　　太子之位，哪里还轮得到外人来做主！


第164章 击鞠
　　胤礽在旁人眼中, 命是极好的。
　　元嫡之子，不到两岁便被立为太子，成为大清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未来的皇帝。
　　玄烨除了在学业上对其要求严格，其他事情上一向有求必应，待他超过别的皇子许多。
　　可襁褓之中丧母，半点儿母亲的音容笑貌都不记得, 留下一生的伤痛，其中的苦楚非亲历难以体会。
　　而没了母亲在其中调和, 单凭胤礽自己，要平衡好君与父的关系, 可谓难上加难。
　　太子出阁一事废止后, 胤礽没了接触朝臣的机会, 只能和其他皇子一起在无逸斋按部就班地读书。
　　身为太子, 除了母家的支持, 一无所有，更别提自己的班底——所谓的詹事，基本已经名存实亡, 只是“教书匠”而已。
　　随着年纪渐长, 这样坐困囚城的处境给胤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令他愈发郁闷焦躁。
　　玄烨也知道不能让太子只做光杆司令，所以为此进行了一系列安排。
　　康熙二十七年二月, 御史郭琇参奏明珠、余国柱等结党，贪污受贿，玄烨震怒。
　　恰逢当时正赶上雅克萨之战收官, 玄烨需要利用索额图的能力去北境谈判，是以他直截了当地将明珠、余国柱免职, 明珠同当年的索额图一样，撤去内阁的职务，改任内大臣，明珠一党相继遭到罢免。
　　之后，南方派首领徐乾学同样受到重挫，包括同为南方派的王鸿绪、高士奇等人，皆因被控贪污而遭到罢官。
　　朝中权力平衡迭经交替，之前因为汤斌受贬，权势达到顶峰的一干人等，全部在此次清洗中一落千丈。
　　只是汤斌在受挫后不久便死在工部尚书任上，未能见到构陷他的仇人跌落谷底。
　　不过沈菡从玄烨的话里，听出了他对汤斌态度的转变。
　　玄烨当时道：“……枉朕自许聪明，竟也会被谗言所误，识人不清。”
　　——他这是醒过味儿来，知道汤斌是被这些人用连环计陷害了。
　　汤斌当年虽有不谨之处，但实在罪不至此。
　　可惜物是人非，人已经去了，君臣之间再无挽回的可能。
　　玄烨处置明珠党这么干脆，其中也未必没有上当受骗的恼火，和对汤斌的愧疚。
　　只能说，人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而随着明党势力被削弱，已经在朝中蛰伏数年的索党重新崛起。
　　加上虽保持中立但本就倾向正统的汉臣，太子虽然仍只能读书，但至少明面上的势力得到了巩固。
　　何况索额图如今正受倚重。
　　索额图见太子对伴读们不满，连忙出言安抚：“京中王府势力不小，如今皇上召世子们入园伴读，殿下正该趁机拉拢一二，将来好为殿下所用……”
　　太子党本就与军功集团成对立之势，如今各家世子都进了园子，这是多好的机会，正该好好把握！
　　至于世子们不驯，这，倒也正常。
　　这些小爷一个个的在家里都是小霸王，平日只有别人让着他们的，哪有他们忍让别人的份儿。
　　什么太子皇子的，以他们的年纪，就算知道这是主子，心里也不见得真明白。
　　索额图：“皇上素来示下以宽，治国以仁。召世子为伴读，是皇上给殿下设的机会，也未必不是皇上的考验。”
　　储君，既要有容人之量，也要有收拢人心的手段。
　　皇上御极数十年，文治武功皆已立下功业，四海归心。
　　这样的皇帝，对继承人的要求，只会比对自己的还高。
　　索额图苦口婆心道：“明珠和余国柱虽已被革职，但实则皇上对朝中的党争所用政策依旧保守。拿下明珠，不过为了杀一儆百，明党仍有众多党羽在朝，仍可影响朝政。若要争取更多的支持，殿下当细细思量才是。”
　　胤礽最不爱听人说教，奈何眼前是他的亲叔公，母家又是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势力。
　　胤礽不傻，明白对着什么人应该收敛脾气：“……叔公不必多虑，孤知道该怎么做。”
　　索额图见太子能够压下脾气，以大局为重，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胤礽抬头看一眼他的面色，往回圆了两句：“一点小事，倒劳动叔公过来跑这一趟。”
　　索额图躬身恭敬道：“奴才分内之事，不敢当太子此言。”
　　屋内气氛缓和过来，两人闲聊几句后，太子突然问起指婚一事：“如今国孝已过，大阿哥即将成婚，太子妃……”可有眉目？
　　这个，索额图还真没打听到风声。和上一次选秀闹得满朝风雨不同，皇上今年根本没说选秀是否正常进行。
　　索额图：“奴才回头便上折子提一提此事，只是殿下年纪还小，太子妃事关重大，便是这一次没有合意的，再等几年也不迟。”
　　胤礽心里不太舒服。
　　时人看未婚男子与已成婚的男人感官是不同的。
　　唯有成婚，才代表着长大成人，代表着能够独当一面，说话算话，不用再被当小孩子看待。
　　当年汗阿玛也是大婚后才得以亲政。
　　一日不能正经迎娶太子妃，他这个太子在别人眼里便仍是在读书的小娃娃，毫无权威。
　　胤礽皱眉道：“此事还要劳叔公费心筹谋……”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索额图躬身道：“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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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额图回府后有些犯愁，许是大阿哥成亲和伴读入园给太子带来了压力，太子最近没有以前那么沉稳了。
　　索额图的长子格尔芬听完今天的事却道：“我看殿下是不是到年纪了，这才……”
　　太子这都十七了吧，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格尔芬的儿子十三都有房里人了。
　　索额图一愣，显然是没想过这事。
　　格尔芬主动道：“不然儿子挑几个人给太子爷送去？”
　　这说的不是上玉牒的秀女，只是良家女子，送进去也没什么名分，顶多做个扫炕女子罢了。
　　索额图摇头：“你别添乱了，太子身边哪怕一只苍蝇，皇上都盯得紧。”
　　不过这么一想，索额图也觉得奇怪，刚才见无逸斋里全是太监伺候着，好像连个宫女都没有。
　　大阿哥虽延迟了婚期，但听说皇上正在翻看内务府的秀女名册，想必马上就会赐下侍妾。
　　太子不过比大阿哥小两岁，为何却毫无动静？
　　索额图琢磨半晌，这事儿却和太子妃不一样，不管是朝臣还是太子自己，都不太好提及。
　　索额图：“先看看吧，说不定皇上给大阿哥赐庶福晋的时候也会一并赐给太子，咱们等等再说。”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①
　　今年畅春园的春天，比往年更多了几分热闹。
　　后湖西侧的击鞠场内，尘土激扬，人声鼎沸。
　　隆隆的马蹄声，观众的呐喊声，球杆的碰撞声，进球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快！快！”
　　“赶紧挥杆啊！”
　　“这个蠢货！”
　　“进啦！”
　　雅利奇高兴地蹦起来，扯住额娘的手：“额娘你看，三姐姐好厉害！”刚才那个球进得可真妙。
　　沈菡也忍不住点头赞叹，三公主乌云珠这几年真是越发出挑了。
　　乌云珠的容貌肖似瑾贵人张氏，清雅秀美，比起浓眉大眼的二公主和卓，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汉家女子的温婉。
　　但她的脾性却半点儿不像瑾贵人那般柔弱，而是几乎完全拷贝了玄烨的性格脾气。
　　玄烨之前有一次回来得早，正好撞见乌云珠带着其他公主和几位郡主在处理沈菡交给她们的账目。
　　说起来大家都是天之骄女，可其他姑娘明显已经习惯围绕在乌云珠的身边，听她安排事情。
　　玄烨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回来后他和沈菡感慨：“可惜……乌云珠要是个阿哥就好了。”
　　沈菡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因为随着乌云珠日渐长大，逐渐显现出沉稳坚毅、进退有度的性格，连沈菡都经常忍不住猜测——这位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海蚌公主呢？
　　乌云珠小时候的经历虽没有玄烨那么曲折，但生母位卑，母女二人依附旁人生活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也许是生母的困境给了她向上的动力，乌云珠身上有一种十分惹人喜爱的干劲，而且她比年轻时候的玄烨还要更加沉稳。
　　沈菡有时看着她，感觉就像看到了三藩平定后的玄烨一般。
　　场上又传来一阵喊声，观众席上一片沸腾。
　　沈菡回神，听到雅利奇和恭亲王家的六格格讨论刚才的进球。
　　雅利奇：“刚才进球的是我六哥！我六哥特别厉害，你别看他年纪小，但他和我四哥打架回回都能赢！”
　　沈菡：“……”你四哥听了这话一定会很伤心的。
　　武力值不行也不能怪他呀，一个爹娘生的，只能说胤禛的天赋技能点就没点在这上面。
　　而且其实也没有特别差吧……就还好。
　　场上战况激烈，比分也追得很紧，坐在场边观众席上的观众都看得十分投入。
　　胤祥和胤禛从雅尔江阿的两侧包抄过去，胤祥冲着胤祉喊：“三哥，快！”
　　胤祉接了球，疾如闪电般冲着球门杀过去！乌云珠赶紧上前掩护。
　　胤禛和胤祥挡住想要追上去拦截的雅尔江阿。
　　沈菡见三匹马紧紧纠缠在一起，一颗心提得老高，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胤礽从后方绕前，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球门前，胤祉立刻挥杆传球！
　　胤礽毫秒未停，接球的瞬间便从右侧向前击球！
　　看台上的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是太子。
　　“进了！！！”
　　“太子爷进了！”
　　场边响起庆祝进球的鼓声，看台上的观众再一次欢呼起来，声浪比刚才三公主进球时高出两倍不止。
　　胤礽立在马上，高举球杆以示庆祝。
　　少年英武挺拔，生机勃勃，尽显皇家气派，观众席上又掀起了一波热情。
　　玄烨见太子立马扬杆，神采奕奕的样子，刚才高悬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对沈菡欣慰道：“这座球场真是建对了，以后应该多举行比赛，朕看，也该让八旗将士们参与进来。”
　　……


第165章 比赛
　　畅春园这座规模宏大的击鞠场是之前沈菡跟玄烨提议建的, 连设计草图都是沈菡仿照着现代球场画的。
　　——观众席是绕着球场搭起的环形阶梯，视野开阔，秩序井然。
　　击鞠, 诞生于军营之中，又称马球，是骑在马上，用球杆击球入门的一种把戏。
　　始于汉代, 盛于唐宋，至本朝渐渐没落, 但在军队和贵族间仍不乏喜爱者。
　　沈菡提起此事，起初只是为了让公主郡主们锻炼身体。
　　沈菡：“女孩儿们不比皇子, 又是布库又是骑射的, 我看她们的体育课还是少了点儿。击鞠很有趣味, 既能强身健体, 又能打发闲暇时光, 找个乐子。”
　　玄烨：“体育课？”
　　沈菡：“……额，就是锻炼身体的课。”
　　玄烨：“这词儿还挺贴切。”
　　玄烨虽然知道击鞠这项运动，不过球场刚建起来的时候没正经上心。
　　不过当他看过公主们的比赛, 见到她们因为训练产生的变化后, 就立刻意识到了这项运动的好处。
　　球员们既能练习马上功夫, 演练战术；在一起并肩作战，还能增进与队友之间的感情, 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由皇家推广开来，说不定还能杀一杀八旗日渐冒头的安逸享乐之风。
　　之后，击鞠便被玄烨加入到了皇子公主们的骑射课程中, 并渐渐成了一门必修课。
　　再后来，园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 球场也越来越热闹。
　　其实球场刚建起来的时候，并没有观众，都是自娱自乐。
　　公主和皇子各自领着阿哥格格们组队打比赛，但双方都不屑和对方玩。
　　男孩们是觉得女孩肯定打不过他们，欺负姑娘没意思。
　　女孩们则是觉得男孩子野蛮，玩得太‘脏’、太‘黑’，缺乏沈菡说的‘体育精神’。
　　而且她们十分反感被对方看低，女人怎么了？还没打过凭什么说她们一定会输？
　　连最柔弱的布尔和都气愤道：“就跟谁求着他们和我们打似的，我们有马有人，自己就能拉起两支队伍玩，犯得着看他们的脸色？”
　　但球场就这么一个，时间久了双方人马难免撞上。
　　沈菡也不太清楚过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反正后来双方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
　　至于战况，刚开始不出所料，公主格格们输得惨不忍睹。
　　沈菡面对这种结果不得不承认：“男人和女人在力量和耐力方面，确实天生就有很大的差异……”而且这种差异极难凭借意志力逾越。
　　玄烨点头：“也不单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异。园子里不管是皇子还是其他阿哥，皆精于骑射，打小弓马不歇。公主们却是近几年才开始注重这方面的课程，战败是必然的。”
　　何况新进来的格格们骑射功夫参差不齐，有的进园子之前甚至只学过骑马。
　　这样的两支队伍相遇，结局可想而知。
　　玄烨：“不过击鞠更讲战术，公主们也未必没有胜机。”
　　但要抓住这个胜机，太难了。
　　雅利奇那段日子情绪十分低落，园中公主党和阿哥党的关系日益紧张，雅利奇不愿做‘两面派’，可作为‘公主党’的一员和‘阿哥党’的妹妹，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很艰难。
　　一番纠结后，还不及玄烨腰高的雅利奇握着拳头，红着眼眶，在父母的见证下对胤禛胤祥表明了立场：“哥哥，我们现在是敌人了，我要和你们划清界限！”
　　说完就掉眼泪了。
　　父母：“……”有点儿想笑。
　　两个哥哥：“……”倒也不至于。
　　可雅利奇态度坚定，拒绝做墙头草。
　　虽然她因为年纪小还不能上场，但作为铁杆的‘公主党’，雅利奇每场比赛都很积极地参与其中。
　　那段时间她连饭都吃不好，每天只顾着和姐姐们窝在一起研究怎么打败‘敌军’。
　　雅利奇：“三姐姐命人造了个沙盘，现在每晚都在读兵书……”
　　乌云珠干什么都很“钻”，一本薄薄的《孙子兵法》，她能翻来覆去研究数十遍。
　　玄烨听后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孩子中，竟是这个女儿，最像他。
　　当年平三藩，多少人质疑玄烨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黄口小儿，究竟能不能指挥得当。谁又知道他当时在背后下了多少苦功。
　　乌云珠负责研究战术，其他人也没闲着，一逮到空闲就组团训练。
　　练体力、练配合、练技术，不出几天就从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变成了黑不溜秋的假小子。
　　雅利奇握着拳坚定道：“三姐说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者，古来有之！我们肯定能找到办法能打赢他们！”
　　沈菡第一次见雅利奇这么争胜好强，高兴不已：“你说得对，女儿当自强，皇天不负苦心人，你们一定能赢！”
　　赢，最后当然是赢了，但赢得十分艰难、狼狈。
　　而且是精疲力竭下的险胜。
　　但姑娘们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人尊敬，足以叫京里那些看不起‘娘儿们’的小爷闭上嘴。
　　雅尔江阿灰头土脸，脸上仍有些不屑：“侥幸罢了。”
　　姑娘们懒得搭理他，高高兴兴去喝庆功酒了。
　　击鞠赛发展到现在，双方已经有了男女混合组队比拼的趋势。
　　只是加入了男子，赛事激烈程度暴增，能参与其中的姑娘终究还是少数。
　　公主中只有二公主和三公主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能与男子打个不落下风。
　　倒是入园的女眷里，出现了不少意外惊喜。
　　——玄烨想借着球赛夸耀武力，重振八旗，所以每次正式比赛，都会邀请许多王公大臣及女眷前来观看，其中不乏勋贵武将之女。
　　赛事激烈有趣，有看得手痒的，最后忍不住下场成了球员。
　　场上结束了上半场，太子所率的队伍暂时领先，大阿哥的队伍以微弱的比分落后。
　　兄弟几个到场边擦汗休息。
　　胤祉：“你刚才贴得太近了，容易绊马。”
　　胤禛点头：“急了，下次注意。”
　　胤礽瞥了眼对面的胤褆：“他们的年纪体力都比咱们占优势，下半场要加快速度，拉开分数。”
　　众人点头，胤祥：“我看他们可能要换费扬古上场，这次还是我负责盯他吧。”
　　“行，那你小心点。”
　　他们在这儿大汗淋漓的商议对策，沈菡在上面看到了，吩咐身旁的紫裳：“也快晌午了，去拿些茶点过来，让球员们补充体力。”
　　“是。”
　　参赛的几个姑娘不爱在场边休息，回了沈菡这边。
　　雅利奇和六格格高兴地跑过去，给姐姐们递水和汗巾。
　　简惠亲王妃伊哈娜皱着眉对乌云珠道：“我看雅尔江阿刚才那眼神不太对，下半场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一会儿咱们要小心点儿。”
　　雅尔江阿一向心狠手黑，球杆不是照着马腿就是照着马肚子上去。
　　乌云珠点头：“我早防着他呢，他要是真敢动歪心思，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
　　乌云珠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只要他动手，正好拿他祭旗立威，也省得总有那不长眼的，拿她们女子的身份说事。
　　伊哈娜望一眼对面休息区：“费扬古可能要上场，这家伙体力好，不好对付。”
　　乌云珠：“没事，有六弟呢。”
　　沈菡在一边听着，看她们三言两语定下计策，谁负责盯梢，谁负责防备，谁负责夹击，熟练又默契，心里忍不住羡慕。
　　特别是简惠亲王妃，比起刚入园时的沉静肃穆，她现在仿佛换了个人——明丽飞扬，宛如骄骄旭日。
　　简惠亲王妃伊哈娜出身钮祜禄氏，是遏必隆长子塞林的女儿。
　　塞林早卒，并未娶妻，只有一个妾侍生的女儿。父丧母卑，可以想见这姑娘在钮祜禄家的生活。
　　没有依仗，在宗族中便没有任何话语权。
　　——这注定了她命运的不幸。
　　康熙九年，年仅三岁的伊哈娜莫名其妙被家人送上花轿，成了当时已经十七岁的和硕简亲王，玄烨的堂弟爱新觉罗德塞的王妃。
　　比起十八新娘八十郞，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这还不是最不幸的。
　　伊哈娜‘新婚’不过三日，简亲王德塞突然离奇过世。小小的伊哈娜根本还没见过自己的丈夫就守了寡——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纵使有个简惠亲王妃的名头，可德塞无子，简亲王的爵位后来几经辗转到了雅尔江阿的阿玛雅布头上。
　　整个王府易主，伊哈娜一个无父无‘母’，毫无依仗的小丫头，又有谁会放在眼里。
　　但孤立无援，寄人篱下的生活非但没有磋磨掉这姑娘的锐气，反而激发了她身上的武将血统，让她长成了一株刚勇彪悍、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
　　伊哈娜进园子后的第一场比赛，雅尔江阿因为王府旧怨，企图对她下黑手，挑衅羞辱于她。
　　伊哈娜眼疾手快挡住了他的球杆，并顺势将他斩落马下。丝毫没有顾忌这位将来是简亲王府的当家人，自己在王府的生活以后可能要看他的脸色。
　　伊哈娜立在马上，看着滚在地上沾了一身土的雅尔江阿，连话都不屑说一句，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便调转马头回了队伍。
　　徒留雅尔江阿在地上怨毒地望着她。
　　沈菡特别欣赏这姑娘，专门为此问过玄烨：“我看简惠亲王妃不过双十年华，为人亦好，守在简亲王府孤苦一生未免太过可惜，我能不能召她做我的助手？”
　　玄烨很意外她这个选择：“简惠亲王妃……在外面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别看伊哈娜守节二十余年，好像挺符合汉人嘴里的‘贞洁烈女’。
　　实际上，她平日不管是在府内还是府外，从不让人，脾气刚烈，软硬不吃，与简亲王府上下处得极为不快。
　　沈菡才不在意这个：“那些只是小人的传言罢了。我看她能文能武，性子又直爽洒脱，我们一定能处得来。”
　　——她其实很羡慕伊哈娜，这样的经历，却能活得如此自由潇洒，无所顾忌。
　　——比她强。
　　沈菡希望雅利奇能多跟乌云珠和伊哈娜这样的女子相处。
　　她这个额娘的性子不够刚强，也不能刚强，可她希望女儿能刚强坚毅一些，不要被世俗礼教捆住手脚。
　　玄烨望着她热烈飞扬的眉眼，艳羡的神情，一时失神。
　　原来她最想要的，是这样的生活……
　　沈菡不解：？
　　玄烨没有再多说：“你既喜欢，留下她便是。再者，你若是也对击鞠有兴趣，大可下场去玩，不必顾忌什么，只是小心莫要受伤。”
　　沈菡很惊讶：“我？我也能下场吗？”
　　贵妃不够贞静贤淑，不会有损皇家颜面，引汉臣议论吗？
　　玄烨摇头，轻轻抬手，将她散落的一丝鬓发掩到耳后：“怎么会，贵妃不忘满洲之志，以身为范，弘扬先祖勇武之风，朕当嘉奖才是。”
　　玄烨在她耳边温柔道：“这里是咱们自己的园子，你说了算。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在意任何人。”
　　玄烨看着她的眼睛：“你完全可以做你自己。”
　　沈菡心头一颤，做自己吗……
　　她没有回答。


第166章 缠足
　　场上的比赛最终以太子一方的获胜告终。
　　胤礽虽然大汗淋漓, 一身尘土，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英气，场边的观众都为太子欢呼起来。
　　胤褆输了比赛, 面色有些难看，胤禛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之前你赢了弟弟这么多回我可都记着呢，这次好不容易叫我们扳回一城, 晚上的庆功酒你可不能躲着不来。”
　　胤褆脸色回转，捶了胤禛的胸口一拳, 爽气道：“就你那酒量，我用得着怕你？来就来！到时候你别喝跑了就行！”
　　气氛松弛下来, 阿哥们勾肩搭背地走远。
　　女孩儿们对这种醉醺醺的庆功酒不感兴趣, 但刚打完一场激烈的比赛, 大家也都很想聚在一起乐呵乐呵。
　　沈菡想想附近的环境, 最后在回芳墅周围找了块空地, 搭了个小型的茶话会，供女孩儿们吃喝休息。
　　春日的夜里，风有些凉。
　　回芳墅四周环境开阔, 景致清幽。身处其中, 微风徐徐, 草木花香沁人，好不惬意。
　　沈菡坐在藤编的摇椅上, 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伊哈娜对桌上各种新鲜的茶饮很感兴趣，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挑哪个。
　　雅利奇强烈安利杨枝甘露：“婶婶尝尝这个，这个特别好喝！”
　　伊哈娜尝了一口, 忍不住瞪大眼睛：“好新奇的味道。”
　　既有奶香，又有果香, 清甜爽口，还能吃到果肉，她从没喝过这样的茶饮。
　　雅利奇高兴道：“是吧，这是我额娘想出来的！”
　　伊哈娜摸摸她脑袋上的小揪揪：“你额娘真厉害！”
　　她捧着杨枝甘露在摇椅上坐下，对沈菡笑道：“娘娘真是慧心巧思。”
　　沈菡正在喝茉香奶绿，闻言也冲她笑了笑：“一点吃喝上的小心思，叫王妃见笑了。”
　　两人边喝茶边随口闲聊，她们两个年纪相仿，性格又投契，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伊哈娜：“娘娘与我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沈菡好奇：“王妃之前以为我是个怎样的人？”
　　伊哈娜往摇椅背上一靠，和沈菡并肩望着星星：“说来惭愧，不提也罢。”
　　京里对这位出身包衣，椒房独宠的德贵妃，评价五花八门，但几乎都没什么好话。
　　‘国色天香，以色事人’已经算是很温和的说法了，其他诸如狐狸精投胎、媚术惊人、心机深沉、妖孽再世……多么难听的都有。
　　当然没人敢把这些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可上层的圈子中几乎无人不知，私底下议论众多。
　　在这样的环境中，纵使原本不关心的人，听多了也难免会对谣言中的人产生不好的印象。
　　伊哈娜与沈菡相熟后，心中一直挂怀曾经的误解，总想着该和沈菡道个歉：“娘娘不以谣言论人，如常待我，我明明深受谣言之苦，却不能推己及人，实在愧对娘娘的信任。”
　　沈菡面对她的坦诚既惊讶，又欣喜——遇见好人总是令人身心愉悦的。
　　她笑道：“王妃不必挂怀，我并不介意。你与我的处境不同，咱们之前又从未见过，有些许误会也属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说白了，她现在站在高处，又深知此处对女子的束缚，所以才能公正客观地看待伊哈娜受到的诽谤。
　　但若是把她放在‘群体’中，周围的人都在说同一个人的坏话，她估计也很难判断。
　　至于外面的流言和诋毁，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专宠数年，挡了多少家族的路。夺人利益，便如取人性命，杀人父母，哪里还敢指望别人说她好话。
　　沈菡见她面上仍带赧色，爽快道：“我们二人投契，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好好帮我干活儿就是了。”
　　沈菡选中伊哈娜作自己的助手，并非只是因为欣赏她的心性，而是有诸多打算的。
　　伊哈娜出身钮祜禄氏，这个姓氏在大清，代表的是一等一的豪门。
　　而她夫家的身份是简惠亲王妃，郑亲王是八大铁帽子王，功勋足以配享太庙的宗室。
　　伊哈娜作为现任简亲王的嫂嫂，皇上的堂弟媳妇儿，在宗室中办起事来更为便利。
　　就算之前伊哈娜在夫家娘家皆处于无人问津的边缘地位，但从她成为‘德贵妃’助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变了。
　　更不用说，现在钮祜禄家的宗妇，是沈菡的亲妹妹。
　　伊哈娜很清楚德贵妃召她做助手带给她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整个人生都被改变了。
　　伊哈娜爽快道：“娘娘于我有大恩，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臣定当结草衔环，唯娘娘马首是瞻！”
　　她用了‘臣’。
　　额娘去后，伊哈娜在这世上已经了无牵挂，士为知己者死，她同样欣赏德贵妃的品行，愿意帮她做事。
　　沈菡看向伊哈娜小麦色的面庞，沉思片刻，开口道：“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王妃帮忙……”
　　……
　　玄烨听完后十分意外：“你们想废除缠足？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这件事可不容易。
　　沈菡点头：“我知道此事艰难，非数年，甚至数代人不可成。但我和公主们都想试一试，不求能刹住全国上下的缠足之风，哪怕只有京城一处，一地、一县，甚至一村，都好。”
　　至于为什么想做这件事，沈菡：“也并非是突然起意，之前苏州织造不是送来了几个江南美人吗……”
　　这位送美人的苏州织造可谓大名鼎鼎——曹寅，也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祖父。
　　曹寅是正白旗包衣，其母孙氏是玄烨的保姆。玄烨对乳母、保姆的感情很深，对他们的家人也都很信任。
　　曹寅幼时是玄烨的伴读，长大后，文武双全、博学多能又风姿英绝，因此极得玄烨赏识。
　　曹寅十六岁入銮仪卫当差，二十多岁时便被提拔为御前二等侍卫兼正白旗佐领。
　　今年更是一跃成为苏州织造，是玄烨心腹中的心腹。
　　提起送美人这事儿，玄烨的神色有些不自在：“此事并非朕授意，不过是下面的人暗自揣度圣意罢了，朕不是立马就给退回去了吗……”
　　这真不是他要的，他没这么嘱咐过曹寅，当时就写折子骂过他了。
　　玄烨正色道：“至于那什么美人不美人的，朕连见都没见过，也从没打算见。”
　　他哪敢见啊？
　　他要是真见了这“美人”，叫她知道了，她心里那口藏得深不见底，里面酿了不知道多少老陈醋的大醋缸，还不得炸翻了天？
　　她倒是不会跟他闹，只会自己把醋水变成苦水，生生咽下去罢了。
　　可他哪舍得……
　　玄烨哄她：“朕心里的美人只有你一个。”
　　沈菡睨了他一眼：“我说什么了吗？你见不见、要不要的关我什么事儿，又不是我让你送回去的。”
　　紧张什么？
　　……
　　屋里静了一瞬，玄烨清了清嗓子：“咳，说正事。不是在说废除缠足吗，怎么说到这儿来了？”
　　沈菡也没想纠缠这个，她提起这几个姑娘并不是为了吃醋，而是为了正事：“你没见过可能不知道，这几个姑娘都缠了足。”
　　玄烨一愣，这他还真是不知道。
　　缠足之女在民间并不稀罕，但宫中之前还真没有过。因为孝庄文皇后曾于顺治元年下谕——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
　　可孝庄皇后仙去了，如今外面都以缠足之女为美，下面人自然会揣摩上意——孝庄皇后在的时候皇上不便宠幸，那现在呢？说不定皇上也想见识见识这三寸金莲的美人？
　　沈菡声音低落下来：“公主们，包括雅利奇，都见到了这几个女子，也看到了所谓的‘三寸金莲’……吓坏了。”
　　这事儿说起来，巧，也不巧。
　　满洲女子之前从无缠足的习惯，可受环境影响，早在顺治年间，八旗就开始有青睐缠足的人家出现，近几年更是愈演愈烈，竟也开始有以小脚为美的趋势。
　　公主们原本很少接触外界，对此事并不太了解。可这不是伴读进园了吗，击鞠赛事近来办得愈发红火，公主们玩得尽兴，下场参与的贵妇格格也越来越多。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下场，场边坐着的汉臣内眷，包括零星满臣家眷，皆是三寸金莲。
　　不知怎的，有关‘天足和小脚’的议论，突然就爆发开了。
　　公主们接收到了隐晦的目光和指指点点，听到了零星的风声，全都不明所以——怎么她们打个球竟也成了“不守妇德”？
　　布尔和奇怪道：“这个三寸金莲到底长什么样啊？很漂亮吗？”
　　入园的汉臣女眷都穿着长长的汉式衣裙，双足盖得严严实实，只能偶尔看到一点脚尖，细细尖尖的，好像是比她们的脚精致一点儿？
　　和卓回忆最近见到的汉女：“她们走起路来步子特别小，纤纤弱弱的。听说缠了足的女人，不能跑也不能跳，汉人说这叫弱柳扶风。可我没觉得多好看啊？”感觉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公主们面面相觑，最近她们耳边的议论实在太多了，连她们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三寸金莲更好看？不然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呢？
　　乌云珠想了想：“咱们先不要轻易下结论，先看看这三寸金莲到底长什么样再说。”
　　德额娘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那她们就先调查一下吧。
　　可是该怎么看呢？
　　汉女重名节，听说双足都裹着裹脚布，绝不示人。
　　恰在此时，江南进献了美人入园，公主们如获至宝！
　　其实这种普通汉女在清朝后宫的地位就和女奴差不多，比瑾贵人、易贵人这种出身包衣的汉女身份还要低，几与玩物等同。
　　但公主们还是很谨慎，没有轻贱勉强她们，而是趁着嬷嬷们查体时躲在隐蔽处悄悄看了一眼。
　　——然后全部被吓坏了。
　　雅利奇哭着跑回来：“额娘！我看见了！好可怕！”
　　沈菡不知道她们去干吗了，茫然地抱住冲过来的女儿：“怎么了，这是看见什么了？”
　　后面跟着进来的公主脸色全都很差，莫雅琪和布尔和眼眶通红，显然也掉泪了。
　　和卓和乌云珠脸上乌云密布，一副想杀人的样子。
　　乌云珠走到沈菡面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继而跪下请罪：“……都是女儿考虑不周，惊到了姊妹。”
　　她也实在是没想到这在众人嘴里漂亮至极，可谓女子‘女德’典范的‘三寸金莲’，竟会这般可怖、可怕。
　　沈菡听到她们竟然看到了实物，瞬间头大——这个照片她看过，堪称童年阴影，看一次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的那种阴影。
　　沈菡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们。
　　她看向地上跪着的乌云珠：“……你先起来说话。”
　　紫裳连忙上前扶起三公主。
　　雅利奇的情绪十分激动，根本安抚不住。她只要一想到这些女孩都是在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被迫缠足，整个人都忍不住哆嗦。
　　雅利奇抬起头看向沈菡，泪如雨下，伤心难以自抑：“额娘，她们的脚趾都被掰断了！肯定特别疼！她们的额娘不心疼吗？”
　　她平日不小心踩到花花和朵朵的尾巴爪子，都好心疼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的阿玛额娘舍得这样待她们？！”
　　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们之所以被这样对待，只因为她们生而为女，便是罪过。
　　屋子里所有的女人都沉默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小女童撕心裂肺的哭泣和质问在回荡。
　　余音绕梁，绵延不绝。


第167章 远嫁
　　玄烨听完事情的起因,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清廷对于缠足一直是持反对态度的。太宗、先帝都曾严令禁止，可惜毫无效果。
　　康熙三年，朝廷重申禁令, 如有康熙元年出生后的女子违法裹足，对其家人、地方监督的官员均予以严惩。
　　但禁止缠足的政策颁布之后，非但没有制止缠足的乱象，反而引起了社会的混乱。
　　直到康熙七年, 禁令不得不废止，汉人欢天喜地, 好像打赢了一场胜仗一般。
　　沈菡：“我听说，近几年在八旗中,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家受此陋习的影响, 开始为女儿缠足。”
　　玄烨点头：“此事朕也收到了折子, 前几日已经下令都统们严厉整治。”
　　但能起到多大的成果就不好说了。
　　公主们和沈菡之前已经就此事展开过讨论, 她们都想废除这个陋习, 可是她们也都明白，这件事有多难。
　　乌云珠难得神色消沉：“此事与别的事不一样，一件绵延千年的习俗, 即使是汗阿玛, 也很难只凭圣旨改变它。”
　　布尔和不解：“可是之前汗阿玛不是下令禁止了‘坐财’的习俗吗？我记得当时并没有在朝中引起太多反对, 反倒多是赞颂之语，说汗阿玛仁德, 爱民如子。”
　　乌云珠摇头：“那是咱们满洲的习俗，缠足却不一样，这是汉俗, 汗阿玛要想废除，难上加难。”
　　沈菡点头认可, 正因为是汉俗，所以在清朝，这个习俗又被强加上了很多难以明示的政治意义。
　　——清军入关后行剃发易服令，最终在铁血的执行下取得了成功。但实际上，民间对于朝廷的部分指令仍保持着阳奉阴违的态度，其中缠足，就是最直观的体现之一。
　　因为男子被迫剃发，所以他们把‘给女子缠足’视为最后的传统和尊严，甚至有了“男降女不降”的说法。
　　公主们听沈菡解释完，纷纷生理不适。
　　“可笑！”
　　“这是什么道理？”
　　“简直虚伪！”
　　可不就是虚伪又恶心吗？
　　男人自己从了，高官显贵，当着大清的官儿，却把反清复明这顶帽子扣给女人的脚，用残害女人身体的方式彰显他们的‘风骨’，多么让人不耻。
　　莫雅琪皱眉道：“如此说来，之前汗阿玛下令禁缠足，却有无数女子自尽以抗，这些女人真的是自愿的吗？”
　　屋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玄烨看着沈菡：“所以即使如此艰难，你们也坚持想做？”
　　沈菡神色郑重地点头道：“是，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即使再难，我们也决意试一试。”
　　她已经渐渐不再满足于每日只埋头在账簿折子里，算哪个衙门又买了几张纸，几根笔。
　　她能感觉到，她有了更强烈的欲望。
　　一日比一日强烈。
　　——在历史长河中，一个人的力量是极其弱小的。她不可能去造反推翻大清的统治，更不可能结束封建社会，带领百姓走向新时代。她甚至不太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
　　但她可以试着去做一些别的事，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而公主们，大约是被‘实物’深深震撼到了，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沈菡试图说服玄烨：“或许雅利奇这一代不会受到影响，可雅利奇的女儿、孙女，说不定有一日，就要被这扩散开来的陋习裹挟，成为‘残疾’。还有阿哥、宗室的女儿，谁能保证此风将来一定不会影响皇家呢？”
　　实际上，击鞠赛能将这股议论带进园子，不正说明缠足之风已经开始侵染皇家了吗？
　　沈菡：“我知道你的难处，此事通过朝廷直接下禁令制止，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所以我们打算试试别的法子。”
　　国朝初定，不管对朝廷还是玄烨来说，更重要的都是稳定。
　　女人，影响不了统治，朝廷当然不可能为了女人破坏“和谐”，她们唯有另辟蹊径。
　　玄烨望向她沉静坚毅，带着三份强硬的面容，既陌生，又迷人。
　　灯火映照在她的眼中，流光溢彩。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提出想动用自己的身份和手中的权力去做一件事。
　　不是想让他去做，而是自己去做。
　　——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子民’。
　　玄烨温和道：“那你想怎么做呢？”
　　沈菡转头看向角落里立着的几根球杆：“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
　　缠足，起于宋朝君王的喜好和宫廷，最先受害的正是贵族女性和宋朝的帝姬。
　　沈菡：“万事自有因果。既是起于宫廷与公主，这场终结也该从宫廷和公主开始。”
　　她的眼眸清正光明：“天理昭昭，不试，又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玄烨静静听她说完思路，没有任何异议：“好，那你就去做吧。”
　　……
　　*
　　景仁宫。
　　佟佳氏现在已经万事不理，每日从早到晚，只一言不发地坐在窗棂前，看着园中各色的鹦鹉鸟雀发呆。
　　这些鸟儿是佟佳氏病重难行时让花鸟房送来的，说是想看看。
　　明姑姑端来药碗：“主子，该喝药了。”
　　佟佳氏没反应，还在呆呆地看着。
　　笼子里关着母女两个，大鹦鹉正在给小鹦鹉梳理羽毛，雏鸟伸长颈项，用头蹭了蹭母亲。
　　明姑姑轻声劝道：“主子，多少喝一点，半碗也成。您得喝药，才能好起来啊！”
　　佟佳氏的眼睛仍望着窗外，淡淡道：“好不了了，喝不喝又有什么分别？”
　　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明姑姑叹气：“主子，太医都说了，只要您想开些……”
　　说不定还能再拖两年的。
　　明姑姑实在不明白，主子身为皇贵妃，要什么有什么，偌大的紫禁城都攥在她的手心里，比起宫里的其他人，这命数，究竟有什么好想不开的，竟能给自己做下病来？
　　可她劝也劝了，主子就是想不开，还能怎么办？
　　佟佳氏见那小雏鸟吃饱喝足，依偎在母鸟的翅膀下睡去，微微笑了笑，好像开心了一点儿。
　　明姑姑见状连忙上前继续劝道：“主子，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昨日内务府传来消息，太医院刚递上您的脉案，皇上就突然定了大公主的婚期和额附……”
　　说不准皇上就是想为皇贵妃冲喜呢？
　　佟佳氏一愣，顿了半晌，最后摇摇头：“你想多了，皇上为了谁，也不会是为了我的……”
　　——她早看清了，家里当年和她说的都是假的。
　　皇上在意的，是“佟佳氏”；“佟佳氏”在意的，是“皇贵妃”。
　　没有人真正在意她。
　　她到死，都只会是佟佳氏。

　　大公主的婚事确实来的突然。
　　原本玄烨已经和沈菡商量好了，再等两年，等莫雅琪过了二十岁再嫁。
　　所以沈菡听到婚期有变，忍不住皱眉：“……怎么这么突然？”
　　玄烨解释道：“实是无奈，最近漠西传来奏报，称准部或有异动，朕不得不防。所以朕拟于今年北巡时亲临多伦诺尔，与漠南蒙古、喀尔喀蒙古举行会盟。”
　　沈菡：“漠西……噶尔丹？”
　　玄烨点头：“所以莫雅琪的婚期必须尽快定下来，必须赶在会盟之前成婚。”
　　唯有如此，这桩婚事才能成为朝廷团结蒙古王公这一整体战略的一部分，为会盟盛事增添光彩。
　　牵扯上边境稳定，沈菡无言以对。
　　默然半晌后，沈菡问道：“额驸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烨：“是科尔沁博尔吉济特氏，名叫班第。此人颇有才干，且为人恭谨，性子温和，与莫雅琪很是般配。”
　　玄烨知道她待孩子的心肠最是柔软，打包票道：“你放心，朕是不会叫莫雅琪受委屈的，出嫁一应规格，俱从固伦公主之例。”
　　这不单是因为莫雅琪是本朝第一个抚蒙的公主，也因为莫雅琪本人在皇家的意义格外不同。
　　——她是被收进宫里“冲喜”的。
　　在莫雅琪成为玄烨的养女之前，宫中已经接连夭折了四个孩子，且出自不同的生母。
　　当时京中甚至有关于‘皇室被诅咒’的流言在私底下流传。
　　不得以之下，玄烨将恭亲王的女儿收养宫中，希望能旺一旺子嗣。
　　没想到在大公主入宫后，子嗣的健康情况竟真的好了起来。
　　胤褆、胤礽相继出生，之后的阿哥竟都活了下来。
　　莫雅琪被认为身带‘吉祥’，玄烨遂将其序齿为大公主，视如己出。
　　不过莫雅琪本人也是个极好的姑娘，待长辈恭敬孝顺，待弟妹温善亲睦，当的起大公主之位。
　　沈菡心里有些难过，这一嫁，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但她如今已经比从前更明白什么大局，什么叫轻重。
　　——在国家稳定面前，所有人，包括皇帝，都不值一提，都要为它让路。
　　沈菡：“……我知道了，明日我亲自去和莫雅琪说。”
　　……
　　第二天，沈菡去太朴轩单独见了莫雅琪，告知她玄烨的意思和其中的原因。
　　沈菡见莫雅琪沉默，干涩道：“你汗阿玛说，额附的为人极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干巴。
　　——丈夫再好又有什么用？远嫁千里，人生地不熟，不知会遇上什么事，娘家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们这些在京里锦衣玉食的人，哪里体会得到远嫁之苦，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莫雅琪刚才被贵妃单独叫进来，心里就明白了。
　　忐忑是有一点儿，难过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靴子终于落地的坦然。
　　莫雅琪见贵妃神情不安，反而笑了：“德额娘，您不必为我担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第168章 新嫁
　　莫雅琪并非强颜欢笑, 对于突然将要出嫁一事，她是真的没有特别难受。
　　大清的公主从出生那一刻，命运大多已成定局。
　　养女更加, 从成为公主那一刻就是要抚蒙的。或早或晚都有这一天，早点儿晚点儿又有何分别？
　　莫雅琪看着眼前温和慈善的贵妃，真心实意道：“德额娘，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沈菡摆摆手：“这都是我的分内之责罢了……”
　　莫雅琪摇头, 她并非只是想感谢贵妃在衣食起居上数年的精心照顾。她更感激的，是德贵妃待公主们的一片真心。
　　沈菡一愣。
　　莫雅琪像是回忆, 又像是感慨：“我自落地，便离开恭亲王府进了宫。在紫禁城住的十几年里, 我素日只知琴棋书画, 诗酒糖茶。锦衣玉食却仍不觉足, 每日不是在为自己的身世自怜, 就是在为将来的命运担忧……”
　　现在想来, 何等矫情。
　　其实一开始刚进园子的时候，莫雅琪根本没什么期待。无非是换个地方生活，可能环境舒适一些, 地方敞亮一些, 但她还是要像在宫里一样, 小心翼翼地过活。
　　莫雅琪每日都在提醒自己，要好好讨好长辈, 讨好汗阿玛，讨好贵妃，讨好姐妹……
　　——却没想到, 园子里的生活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德贵妃，也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生活越来越舒心不说。后来竟还能像皇子一样, 跟着先生学习各种知识，和姐妹们在演武场上肆意跑马，帮着贵妃处理内务和奏折。
　　莫雅琪真诚道：“谢谢您，若没有您苦心为我们筹谋，我如今可能还会像从前那般软弱，不通道理，不辨是非。”
　　而那样的她，听到要嫁人的消息，肯定不是在惶恐不安，就是在伤感落泪。
　　可是现在，抚蒙远嫁，她真的早不以为苦了。
　　莫雅琪笑得坦然：“我身为公主，享天下的供养，便要担起天下的责任。准部蠢蠢欲动，此时对朝廷来说，唯稳漠南和漠北至关紧要。德额娘，您放心，也请帮我转告汗阿玛，我嫁去科尔沁，定不会辜负汗阿玛和朝廷的期待，大清与科尔沁，将永结为好……”
　　……
　　沈菡回来后，一头扎进了玄烨的怀里。
　　玄烨见她埋头不说话：“这是怎么了？”
　　想想她应该是刚去了太朴轩：“可是莫雅琪听到消息伤心难过了？”所以你跟着难受？
　　沈菡摇摇头：“没有。”
　　正是因为莫雅琪丝毫没有让她为难，既懂事又明理，反而更让人心中感伤。
　　她把莫雅琪的话一说，玄烨也沉默了。
　　两人对视半晌，沈菡看着他认真道：“咱们以后挑额附，不管是公主、郡主还是县主的额附，一定要挑人品特别、特别好的，必须要能待姑娘们好才行。人品有瑕的一概不要！”
　　玄烨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好，朕记得了。”

　　大公主的婚期定的很紧。
　　为了稳定北境，不过月余，内务府便置办好了嫁妆，只待公主出嫁。
　　玄烨特意让恭亲王常宁前去送嫁，以慰父女天伦。
　　其他兄弟姐妹都已经知道了消息，太朴轩里，个个哭成了泪人。
　　莫雅琪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把妹妹拉过来逐一安慰。
　　和卓红着眼眶：“大姐姐别害怕，听说汗阿玛也在给我看亲事了，想必不久我也会嫁去蒙古。若是嫁的近些，到时候我去与你作伴。”
　　莫雅琪拿帕子给她拭泪，笑得温柔：“好，咱们作伴。”
　　其实这话不过是骗骗自己，蒙古何等广阔，哪怕嫁到相邻的部落，想串个门都不容易。
　　本朝一共才五个公主，除了雅利奇，肯定个个都要嫁到刀刃上，怎么可能离得近。
　　她们都知道，这一走，许是今生难再相见。
　　莫雅琪安慰过哭泣的妹妹们，最后看向心智最坚毅的三妹妹，语带遗憾：“咱们明明都说好了，要一起做事，可惜……”
　　乌云珠摇头：“姐姐不必可惜，做事，在哪里做都是一样的。蒙古天高地广，正可一展你我所长。”
　　莫雅琪心中触动——是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何必拘泥？
　　她紧紧握住乌云珠略带薄茧的双手，仿佛能够从中汲取到些许力量：“我记下了！”
　　莫雅琪看着眼前明明比她小，看起来却比她更加沉稳成熟的乌云珠，真诚道：“妹妹心有大志，姐姐唯愿你未来能够扶摇直上，达成毕生所愿！”
　　乌云珠难得红了眼眶，双手有力地回握回去：“也愿姐姐此去，姻缘美满，儿孙满堂，一生顺遂平安！”
　　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
　　大公主出嫁分明是喜事，园中却是接连数日，气氛低迷。
　　直到另一桩喜事到来，畅春园的天才渐渐雨过天晴，云开雾散。
　　“福晋，门槛高，您小心些。”
　　这样似曾相识的话，让盖着红盖头，规行矩步的嘉慧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过她旋即就回过神来，小声道：“谢谢夫人。”
　　现在扶着她过门槛的不再是孝庄文皇后的嬷嬷，而是朝中一二品大员的夫人，也是这次婚礼的女官。
　　两位夫人扶着嘉慧到床边坐下，不多会儿，门外传来一声亮堂的通传：“新郎官儿来了！”
　　嘉慧攥着喜帕的手一紧，一颗心高高地提起来。
　　自从被指为大福晋，嘉慧一直在家中认真备嫁。
　　四季的衣裳绣了一套又一套，被子做了一床又一床，却始终没有等来明确的婚期。
　　紧跟着太皇太后突然崩逝，二十七个月的国丧，皇上恪守孝道，大阿哥身为皇上的长子，自然不会在此时娶妻。
　　一晃眼这么久过去，嘉慧那点儿忐忑不安，羞涩期盼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磨尽了。
　　原本嘉慧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紧张了，没想到……
　　嘉慧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有一个人正在离她越来越近。
　　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
　　喜娘将喜秤递给胤褆，请大阿哥掀盖头。
　　……
　　胤褆感觉自己握着喜秤的右手微微汗湿，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喜秤伸到盖头下方，将盖头缓缓挑起……
　　虽然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但屋内红烛高照，灯火通明。
　　嘉慧没忍住，微微抬眼望过去，正撞上大阿哥看她的眼神！
　　女孩儿连忙收回视线垂下头，脸上却慢慢浮起两团红晕。
　　大阿哥……俊朗英武。
　　虽然她低头低得飞快，但胤褆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长相。
　　灯下美人，明眸粉面，芙蓉琼丹。
　　胤褆见她面色羞赧，嘴角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自己的心情也愈发高涨起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氛，围观群众互相打眼色，含笑不语。
　　喜娘笑着上前：“请阿哥坐床。”
　　两人肩并肩在床边僵硬地坐着，继续进行下面的仪式。
　　明明隔着厚重的喜服，胤褆却感觉自己的右肩快要烧起来，一颗心‘咚！咚！咚！’，跳得快极了！
　　*
　　横岛热热闹闹喧嚣闹腾了一整天，直到三更半夜才安静下来。
　　胤禛见大哥面庞通红，给三哥和六弟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帮忙拦住准备闹洞房的客人。
　　胤禛让苏培盛找来大哥的贴身太监：“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快带你们爷回新房去，让膳房送醒酒汤来，仔细照看着，别溺了酒。”
　　胤褆摆手：“我没喝大，悠着呢！”
　　胤禛不和他掰扯，和几个太监一起送他回房：“我知道哥你没喝大，可这不是大嫂还等着呢吗？大嫂从早上出了家门，一天下来肯定累了……”
　　胤褆想起福晋……
　　“那我这就回去了。”
　　胤禛远远看见太监送大哥进了新房，这才连忙带着人赶回前院，和兄弟们一起张罗着送客。

　　玄烨回到清溪书屋时同样喝得面红耳赤，一身酒气。
　　沈菡知道他今天高兴，也不唠叨他，一边给他宽衣一边问：“喝酒之前用膳了吗？现在胃里难受吗？”
　　——这人每次喝酒多了就吃不下饭。
　　玄烨懒洋洋地靠在她的肩上：“喝了两碗白粥。”
　　沈菡：“那要不要再垫点儿？我让人热了羊奶饽饽，还有下午刚腌好的小菜，就着清汤吃两口吧？”
　　玄烨摇头：“累了，吃不下，先放那儿吧，若是半夜饿了再说。”
　　行，沈菡也不勉强，扶着他躺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玄烨睡过去之前，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有散，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在和沈菡说话，还是自言自语：“老大长大了，又魁梧又健壮，真是个好孩子……”
　　他当年为这孩子取名保清，结果他竟真的站住了，苍天护佑我大清啊！
　　这是他的长子，是他好不容易才留住的孩子，如今总算是成家了。
　　*
　　延禧宫里。
　　惠妃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却仍是毫无睡意，最后干脆不挣扎了，起身披衣下床。
　　外间值夜的宫女素云听到动静，提着风灯进来：“主子？”
　　惠妃摆摆手：“睡不着，起来坐会儿。”
　　素云闻言，将内外间的宫灯都点起来，传门外守夜的人进来为主子更衣，又吩咐外头守门的小宫女去膳房叫宵夜。
　　膳点很快送来了，素云手脚麻利地往炕桌上摆菜：“您这一天都没怎么用膳，想是胃里难受睡不着。”
　　惠妃拿起筷子挑着吃了两口：“倒也还好，只是心里存着事，总也吃不下。”
　　素云笑着给她布菜：“大阿哥娶了福晋，您这是喜事盈门，高兴得都顾不上别的了！”
　　素云看了看旁边的小座钟：“奴婢瞧您这会儿吃不下也不打紧，再过几个时辰，阿哥和福晋就该来给您请安，陪您用膳了。”
　　惠妃想起许久未见的儿子，期盼已久的儿媳，脸上尽是笑意：“是啊，我这不就是盼得睡不着么……”
　　*
　　第二天一大早，胤褆领着嘉慧来清溪书屋请安。
　　紫裳：“主子，您不过去？”
　　沈菡摇头：“不过去，我过去做什么。”她又不是大阿哥的额娘。
　　“等大福晋从宫里回来，许是会过来，你把贺礼备好，到时再给她吧。”
　　母女二人正用早膳，雅利奇抬头看沈菡：“额娘，是大嫂嫂要过来吗？”
　　沈菡见女儿嘴边沾上了南瓜粥，顺手拿起帕子给她擦擦：“是啊，你还记得大嫂嫂吗？”
　　雅利奇歪着头想了想：“记得有个大嫂嫂，但不记得样貌了。”
　　沈菡：“你那会儿还小，不记得也正常。你大嫂嫂新嫁进咱们家，对园子里的人和事都不熟悉。你以后和姐妹们玩的时候，记得叫上她一起。”
　　雅利奇点头：“好的，我可以和大嫂嫂一起学击鞠！”


第169章 条约
　　园中又添新成员, 生活更热闹了些。
　　大福晋温善清雅，女孩儿们都很喜欢她，很快就把她接纳为小集体的一部分。
　　对嘉慧来说, 畅春园的生活与她婚前的设想简直天差地别，和教养嬷嬷说的宫中生活也完全不同。
　　——她从没听说过京里哪个新嫁娘，可以这么自在地过日子。
　　亲婆婆惠妃住在宫里，她只需要每个月跟着大阿哥回宫请一次安即可。
　　园子里只有妃母德贵妃, 为人和善，从不摆长辈架子。
　　大阿哥没有开府, 在园子里住着，衣食住行都有内务府打理, 需要她处置的内务很少。
　　虽有两个侍妾, 但都是老实本分的包衣汉女。嘉慧嫁进来的第一天, 陪嫁侍女就打听清楚了——大阿哥没理会过她们。
　　左右无一烦心之事, 嘉慧每天逛逛园子, 和公主郡主们聚一聚，诗书画棋、击鞠马戏，竟比家里还自在些。
　　玄烨：“老大媳妇初来乍到, 想来拘谨。不若让她和公主们一起历练一二, 将来老大开府独当一面, 也好有个贤内助。”
　　沈菡点头应下，不过她自己手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大福晋又不是她的亲儿媳，她既没有时间，也没那么多闲心去手把手教导她。
　　沈菡转头和简惠亲王妃商议：“大福晋年轻, 又是刚来，对诸多事务都不熟悉, 你若是有空闲，可多带一带她。”
　　伊哈娜：“娘娘放心，我理会的。”
　　*
　　女人们忙碌之时，前朝的男人们也没闲着。
　　玄烨今日回来后一直愁眉不展，沈菡见他捧着碗出神，连饭都顾不上吃：“怎么了？”
　　玄烨看着一桌子的饭菜食不知味，叹了口气：“恐要有战事了……”
　　沈菡一愣，又要打仗？
　　玄烨：“今日议事，理藩院尚书阿尔尼突然呈上奏报，准部的首领噶尔丹确实已经东进……”
　　噶尔丹由老巢科布多起兵，一路沿着克伦河东进，征伐喀尔喀。沿途先是劫掠了昆都伦博硕克图，又到了车臣汗部烧杀抢掠。
　　玄烨：“车臣汗如今已经率部众内迁，到了边地古尔班哈达。”
　　沈菡听完也皱起眉头，她对喀尔喀有印象：“喀尔喀蒙古……之前依附过来的土谢图部是不是就属喀尔喀？”
　　漠北喀尔喀蒙古属于外蒙古，西与厄鲁特蒙古（漠西准格尔部）相接，北与俄罗斯为临，部落众多。
　　前几年，喀尔喀的札萨克图部和土谢图部之间发生内斗，恰巧被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噶尔丹抓住机会，趁机起兵劫掠。
　　而彼时俄罗斯也自贝加尔湖向南扩张，土谢图部腹背受敌，接连败退。
　　土谢图汗最终决定率众南下，投靠清廷，寻求庇护。
　　玄烨点头：“当时那种情况，朕若是不允其内附，使其恩养得所，土谢图部必定沦入噶尔丹之手，壮其势力。但允其内附恩养，噶尔丹又必定以此为借口，挑起衅端，与我朝构难。”
　　而彼时大清正忙着在东北和俄国周旋，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漠西蒙古。
　　所以当时玄烨左右为难，接纳与不接纳，最后的结果可能都是导向战争，腹背受敌。
　　不过玄烨几番权衡之后，最终还是接纳了数十万喀尔喀蒙古部众，将他们妥善安置在漠南蒙古北部，并给予赈济。
　　玄烨：“两害相权取其轻。噶尔丹狼子野心，朕便是不接受土谢图部的归附，他早晚也会寻到借口东进南下。反而接受土谢图部，或许能抑制其势力增长。”
　　若只是如此还罢了，沈菡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一说就能想起来，是因为噶尔丹突袭喀尔喀一事，对大清，甚至对整个中华历史，带来的影响都不止如此。
　　——此事直接导致了索额图等人在签订《尼布楚条约》时，在国土上作出了重大让步。
　　现代人，对‘国土’二字的敏感度是与生俱来的。
　　沈菡当时知道玄烨的决定后十分震惊：“为什么要让？咱们明明赢了！”
　　玄烨的面色同样很差：“朕又何尝想如此，可噶尔丹如今与俄罗斯互相勾结，俄罗斯正在暗地里支持噶尔丹以武力东进，吞并喀尔喀蒙古。朕断不能容此事发生！”
　　沈菡听他解释完，才明白了其中的复杂之处。
　　清廷、准噶尔部、漠北喀尔喀蒙古和俄罗斯四方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矛盾纠葛甚多。
　　玄烨：“噶尔丹此时出兵，正是看准了咱们正在东北和俄罗斯对峙，无暇顾忌漠西和漠北，所以才联络俄方，想要打破平衡，趁机鲸吞喀尔喀蒙古。而俄罗斯之前就与土谢图汗不睦，现又赶上条约谈判，必定是早有预谋，想唆使噶尔丹行此计划，意图与厄鲁特蒙古建立联盟。”
　　所以双方你来我往，一拍即合，一下子就把刚和俄罗斯打完仗，正在划定疆界的大清架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若是真的让噶尔丹和俄国联合到一起，攻占了喀尔喀，整个国家的安全将面临严重威胁，危机无法估量。
　　玄烨知道沈菡是在为丧失国土而心痛，他又何尝不恨：“其实使团出发前，朕对索额图说过，尼布楚、雅克萨、黑龙江上下，及通此江的一河一溪，皆我大清所属之地，不可有半点儿弃于俄罗斯。”
　　可谁知使团行至半路，正撞上喀尔喀大战。
　　道路中阻，一行人不得不折返，之后被迫改到尼布楚进行谈判。
　　玄烨也是直到战事爆发，才意识到俄罗斯和噶尔丹之间的阴谋，以及事态的危急。
　　几经权衡后，最终玄烨不得不指示索额图：“若是俄方始终恳求尼布楚，可以额尔古纳河为界……”
　　为了整个北境甚至国家的安危，玄烨必须立刻、马上与俄方达成一致。
　　一方面是要迅速平定东北，好集中精力对付西边的噶尔丹。
　　另一方面也是必须立刻斩断双方的联合趋势，绝不能让二者合流。
　　所以玄烨最终放弃了尼布楚等大片领土，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及外兴安岭为界，划定了中俄边界。
　　果然，俄方在得到实际利益，又收到玄烨警告和条约约束后，在之后噶尔丹东侵时只给予了口头支持，态度趋于冷淡。
　　而朝廷则借此争取到了主动，在排除俄国的干扰后，终于能集中精力对付噶尔丹。
　　沈菡听完后也不知该说什么。
　　玄烨身为这个国家的皇帝，还是一个一直在致力于维护国家统一的皇帝，损失掉国土，他比谁都难受。
　　但局势如此，正如玄烨所说——大局为重。
　　在这种情况下，以康熙皇帝的智慧，他所做出的决策，已经是当时的最优解了。
　　噶尔丹彼时实力不足，虽进犯喀尔喀，但并不敢真的与清军发生冲突。
　　是以在丧失俄国的支持，玄烨遣使斥责后，噶尔丹佯装恭顺，表示自己只是大清的臣属，并无自立之意，并请求贸易，表达善意。
　　玄烨：“朕虽然知道他不过是虚与委蛇，趁机积蓄力量。但东北的战事刚结束，朕又正在清理内政，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轻启战端，过于草率。”
　　双方各有考量，勉强维持了两年的平静。
　　沈菡沉声道：“所以，这次噶尔丹卷土重来，想必不只是征伐喀尔喀蒙古这么简单了……”
　　玄烨点头：“噶尔丹此人，称得上是个雄主。当年他夺取准部权力时，不过二十八岁，却能一击即中……”
　　之后噶尔丹在厄鲁特蒙古精治器械，重视耕牧，严明法令，这才有了今日之势。
　　玄烨面上难得有些踌躇：“说实话，如今他来势汹汹……朕心中不无忐忑。”
　　这种不安，也只有当着她的面能说一说，在臣子面前，玄烨一向只做胸有成竹之态。
　　沈菡安慰道：“其实不管是兵力还是粮草，大清与准部相比，都占据绝对优势。噶尔丹二十八岁入主王帐是厉害，但咱们大清的皇帝，夺回权力时不过十六岁，真论起来，又有何可惧？”
　　玄烨一笑，轻轻捏了她的腮帮子一把：“多少年没听你拍过马屁了，水平见长。”
　　沈菡笑着给他夹菜：“我可不是拍马屁，都是大实话。”
　　玄烨轻叹：“是啊，大实话。只是朕现在已经不是十六岁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啊……”
　　沈菡：“可现在的大清，也不是当年那个大清了。”
　　打仗打的是后勤，大清现在的底盘，可比准部强盛多了，又有何可惧？
　　玄烨有些怔忪：“是……你说得对。”
　　大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清了。
　　他这么多年的兢兢业业，当不会白费。
　　*
　　第二天，玄烨便开始了积极的备战。
　　玄烨与重臣商议：“朕拟兵分三路，开赴漠北土拉河，往探噶尔丹行踪。”
　　玄烨说完后，众臣都没有贸然开口，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明珠和索额图。
　　明珠与索额图虽只保留了领侍卫内大臣的职衔，但在朝中仍有许多附庸之臣，势力究竟缩减了多少，只能说见仁见智吧。
　　而逢遇大事，玄烨有时也不得不倚重二人。
　　——党魁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实在是两人不管从阅历、才智还是威信，各方面都高出其他朝臣许多。
　　特别是在军事上，之前平三藩，两人协助玄烨调兵遣将，皆中肯要。每逢战事吃紧，玄烨甚至只与索额图和明珠密议，连诸王将军亦不得闻，可见二人才干。
　　这次议事，两人也都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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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相处
　　朝臣都看索额图和明珠, 玄烨坐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但他面色分毫未动，平静地看向二人。
　　明珠想了想, 上前一步：“不知皇上打算安排何人领军？”
　　玄烨：“朕仍在考虑，卿有何想法？”
　　明珠：“依臣之间，理藩院尚书阿尔尼对准部的情况最为熟悉，可深入腹地勘察。”
　　玄烨点头：“朕也做此想。保险起见, 朕想着让纪尔他布和阿尔尼一起率军西进，往吴尔会河附近细察。”纪尔他布是兵部尚书。
　　明珠：“万岁圣明。”
　　群臣连声应和。
　　玄烨：“那漠西一路便照此安排。喀尔喀那边……让镶蓝旗都统额赫纳去吧, 他蒙语不太行，从理藩院挑个人, 和他一起去。”
　　最后一路至关重要, 玄烨打算遣一路士兵往谕噶尔丹, 休兵和好——其实就是先礼后兵。
　　群臣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噶尔丹屡次犯边, 明摆着就是有南下的野望。此次卷土重来，可以想见必有一场大战，绝不会因为朝廷的一封谕旨罢兵。
　　可, 还必须得有人去。
　　索额图眼珠子转了转：“一等侍卫副都统阿南达通晓蒙文……”
　　——阿南达早年因吹捧鳌拜受到过严责。
　　明珠暗骂一句, 马屁精！
　　玄烨倒不介意这个, 阿南达其人还是有些才干的：“那就这么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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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日炎炎，空气中蒸腾着一股沉闷的热气, 不管是待在屋里还是屋外，都逃不脱大汗淋漓的下场。
　　但畅春园的夏夜比起外面却要凉爽许多，因为前湖和后湖水汽充盈, 充当着整个园子的天然空调。
　　湖堤遍植花木，种类繁多, 四季皆有盛景。其中数量最多的当属荷花，烈阳暑天，清荷盛放，宛如清泉入心，沁人心脾。
　　晚膳过后，沈菡和玄烨沿着清溪书屋附近的水路往湖边遛弯儿消食。
　　沿途小路狭窄，两人不得不岔开半步前行。
　　水木山石，曲径通幽。
　　沈菡看看右前方玄烨的身影，见他的左手在身后背着，忍不住伸手过去……
　　玄烨正在打量四周新植的花木，觉得还是略显单调了些，应该再移些牡丹放在左侧的山石附近，如此就更完美了。
　　走着走着突觉手心一热，掌心正中被挠了两下。
　　玄烨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菡抬头，眨眨眼睛：“想牵着。”
　　哦，那就牵着。
　　一只略带薄茧，瘦削却有力的手伸过来，将沈菡温润细白的纤纤素手握在其中，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菡走了两步却觉得这样有些费劲，想了想，向前贴近半步，用左手挽住玄烨的臂弯，头靠在他的肩头，半倚半靠着他往前走。
　　嗯，这样挂拉着走不用自己费力气，舒服了。
　　玄烨左半边身子骤沉，好笑地侧头看她：“一身懒骨头。”
　　他隐约记得当年自己刚认识她的时候，好像也被她的懒散震惊过。那时候连个墨她都懒得磨，帮他干点儿活，没一会儿就要撒娇卖乖，找借口甩手不干。
　　他原想说说她，但总是被她一搂一抱，往怀里一钻就忘了。
　　后来也习惯了。
　　沈菡才不承认自己懒：“是你的胳膊太长了，那样牵着，我总是不自觉地弯腰，好累。”
　　玄烨的臂展很长，传说中的腕线过裆。看起来倒是孔武有力了，但对沈菡来说，和他牵手挺费腰的。所以她更喜欢一手牵着，一手挽着，半边身子挂在他身上走路。
　　玄烨一开始刚被她这么‘挂住’的时候，有些不适应——这样时间长了，胳膊挺累的。
　　他曾试图提提意见，其实散步的时候两人各走各的更解乏……
　　结果沈菡听完误会了，以为他并不喜欢和她有这样如同普通情侣一般的亲密举动。
　　沈菡当时正处在“情感沦陷期”，理智和感情本就在互相厮杀，心境动摇。
　　这样‘现代’的方式在她心里比这里的男欢女爱要更加亲密。因为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这世上再没有女人会对他这样做，只有她会。
　　——结果他不喜欢，不接受。
　　——他不爱她。
　　沈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玄烨：“……”不是，他说错什么了，怎么这么突然？
　　沈菡不说话了，松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回走。玄烨想跟上去，结果他越跟，沈菡走得越快，最后干脆直接快步跑回了清溪书屋。
　　留下玄烨在后面四顾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大约算是沈菡的第一次‘作’，带着一点儿表明心意前的试探，一点儿女儿家的期待，一点儿可能会失望的担忧和忐忑。
　　——一次小心翼翼的‘作’。
　　玄烨回到清溪书屋后发现所有人都被撵出来了，一院子奴才都在惶恐，连刚才正跟在后面的紫芙都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不高兴，把万岁撂在后面自己跑回来。
　　玄烨轻轻推开门，见她正抱着双臂，埋头在炕桌上……好像在哭。
　　玄烨走上前，伏身抱住她……
　　之后自己到底是怎么把她哄好的，玄烨也不太记得了。反正从那以后，他是再没敢提起‘挽着胳膊走路挺累’这个话题。
　　——最后挽着挽着当然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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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就这么挤挤挨挨地往前走，天马行空地随意闲聊。
　　沈菡：“对了，蒙古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是要开战吗？”
　　玄烨点头：“噶尔丹初六已经过了吴尔会河，号称雄兵四万。阿尔尼说探到有俄罗斯的使者百余，在其营帐内出没。”
　　吴尔会河距离喀尔喀河甚近，这是噶尔丹开始深入边内的信号。而既然已经严重威胁到大清的主权，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
　　还必须时刻防备噶尔丹再与俄国勾结。
　　沈菡突然想起一事，康熙好像是‘三次亲征噶尔丹’？
　　她心里一紧：“那你会亲征吗？”
　　玄烨一愣：“怎么突然这么想？”
　　沈菡：“之前平三藩那次，你不是就一直想亲征吗？”
　　玄烨没想到她还记得，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想法：“朕还在考虑，前线战事多变，只靠军情奏报指挥，恐无法准确布置。让别人统帅……现在朝中根本无可用之人。”
　　这一点说起来非常无奈——自古乱世出英雄。
　　越是烽火连年、兵荒马乱之际，越是英雄豪杰辈出。
　　大清入关之前，皇室、宗室成员大多能征善战，担任军事统帅，身先士卒、攻无不克，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到了顺治朝后期，这些人或是罹罪，或是老病故去。第二代满洲贵族，在军事素质上与父祖辈比起来，差距巨大。
　　玄烨叹气：“富贵消磨意志啊！朕每年领着大批宗室外出行围，就是想激起他们的斗志，却始终不见成效。”
　　自幼生活优渥难免使勋贵子弟斗志衰退。而且这些人长久不上战场，有的甚至出生后就没杀过人，缺乏实战历练，怎么可能领兵。
　　——玄烨这种第一次打仗就能靠远程指挥打赢的，不得不说绝对是有天赋在里面的。
　　玄烨提起这个事儿不免有些生气：“之前平三藩，朕相继任命了十数宗室成员出征，结果不是观望不前，就是战守失利！如今噶尔丹来势汹汹，朕左右看看，宗室中上过战场，能领兵的竟没有几个。”
　　入关才多久，国朝才几代，宗室竟堕落到如此地步，玄烨简直不敢想数代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沈菡：“……”她要是把百年后爱新觉罗做的事和玄烨说说，他能气吐血。
　　沈菡想了想：“既然宗室无人可用，臣子呢，朝里没有将军吗？”
　　这也是她觉得很奇怪的一件事，怎么大清打仗动不动就是这个亲王，那个贝勒，武将去哪了？
　　之前的朝代好像很少听说某某王爷领兵上阵，都是名将出马。
　　玄烨却道：“兵权岂可轻予，何况若以外姓大臣为主帅，诸王公大臣如何能心悦诚服？”
　　沈菡不解，这有什么好不服的？
　　之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大清的臣子只是奴才……
　　好吧，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不是个让人愉快的话题，两人随口说过几句就罢了。
　　聊完工作聊生活，老夫老妻的，万事皆可聊。
　　玄烨想起件事：“那个黄色的猫……”
　　沈菡打断：“花花。”
　　玄烨：“……花花，是不是又到换毛期了？最近掉毛越来越厉害了。”
　　他现在用的都是软枕，布制的枕套上全是猫毛，下人清理也没法全部清理干净。玄烨过得又比较节俭，总不能一天换一个枕头。
　　玄烨：“上次把朕的眼睛都给迷了。”
　　沈菡凑过去端详他：“那可能是因为你的睫毛比较短？像我和雅利奇的睫毛长，就从来没迷过眼睛。”
　　玄烨：“……”他不是这个意思。
　　沈菡想了想，贴得更近点儿歪头看他：“要不给你换一个云缎的枕套吧？绸缎不粘毛。”
　　玄烨盯着她看了几眼，算了：“那换一个吧。”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放弃了，只是时不时还想挣扎一下。
　　两人一路七拐八弯地在小路里穿梭，话题也从今天晚膳的冬瓜盅做的欠火候，切换到胤禛胤祥的课业成绩最近不错，最后聊到雅利奇的身高这两年长得不多。
　　沈菡：“没事儿，咱们俩都不矮，雅利奇肯定矮不了。许是随我，小时候长得慢，等到了十岁左右就长得快了。”
　　玄烨好奇地看她：“你小时候长得慢？”她很少主动说起自己在家时候的生活，玄烨有时候想了解一下，她却经常一带而过。
　　起初玄烨还以为她和家里有什么矛盾，但时间长了，看她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乌雅家送一份，又不像。
　　沈菡一顿：“啊……算是挺慢的吧，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一直和弟弟一样高，比姐姐矮不少。”
　　这是乌雅氏的记忆，不知怎么，自然而然就被她当成自己的回忆提起了。
　　沈菡低下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上一世的记忆好像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玄烨看她突然情绪低落，还以为她是想家人了：“园子里又没外人，你若是想念父母亲人，只管传召他们进园，便是留下陪你住些时日也无妨，正好叫胤禛他们见见外家。”
　　沈菡在他胳膊上轻轻蹭了下：“知道了，改日我叫他们进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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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沿着小道绕过延爽楼，终于来到了大路上，眼前便是后湖了。
　　玄烨牵着沈菡到后湖南岸边的一座小亭子休息。
　　沈菡打量这座亭子：“这就是你让人新修的那座清籁亭？”


第171章 观荷
　　玄烨牵着她在亭中四处转了转, ：“你不是最喜欢荷花吗？朕命样式房掌案亲自测算了方位，此处是这园中最佳的赏荷之地。有了这亭子，以后你夏天想赏荷花, 也好有个去处。”①
　　——样式房是专门负责皇家宫殿、园林、衙署、陵寝建筑的设计和监督施工机构，其头目人称“掌案”。
　　沈菡想了想，她还没和这个部门打过交道，但好像听过：“掌案……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很有天赋的雷氏父子？”
　　畅春园在修建之前, 玄烨曾往全国发过皇家要修建宫殿园林的征召令，用以征召天下的有能之士。
　　雷家父子便是收到征召, 自己从江宁赶来京城，投充为包衣旗籍的工匠。
　　玄烨点头：“这家人祖传的手艺极好, 样样都来的。一代一代传下来, 攒下的本事可真不少。”
　　玄烨当年验看九经三事殿的上梁工程, 负责此事的雷发达不但对建筑施工很有想法, 御前奏对也不怯场, 准备充分，条理清晰，玄烨颇为赞赏。遂钦赐他为内务府总理钦工处掌班, 还赏了他七品官的顶戴。
　　沈菡笑道：“那他这名字可真是起对了。”
　　玄烨也笑：“确实, 朕当时召见他, 也觉得此名有趣。”
　　再后来，玄烨发现雷家不但会干工程, 而且从设计制作殿堂、园庭的修建方案，绘制画样和烫样，指导施工等等, 竟然样样都来的，不免愈加倚重, 有什么工程上的活儿都爱派给雷家干。
　　玄烨：“这样的祖传手艺人，便和存世的古董珍品一般，该当保护，让其手艺流传下去才是。”
　　沈菡深以为然，后世非遗传承人可都是受保护的，这样全能型的设计师世家，多么珍稀。
　　沈菡：“可惜时下的手艺人大多敝帚自珍，不肯将手艺教与外人。不然收上千八百个的学徒，纵使将来发生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让这技艺失传。”
　　玄烨：“这也没法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么……”
　　两人在亭中一边休息一边闲聊。
　　清籁亭的设计确实精巧，站在亭中心放眼展望，满池荷花在湖边上百盏宫灯的映照下迎风摇曳，风动碧翩翩。
　　一阵清凉拂面，阵阵荷香盈袖。
　　沈菡赞叹：“真美。”
　　灯下观荷与白日观荷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玄烨盯着她的侧脸瞧，意味深长地也说了一句：“是啊，真美……”
　　沈菡被调戏，挑起眼角觑了他一眼：“都这把年纪了，还美？”
　　其实沈菡这个年纪，正是女子露华正浓，最俱风情韵味，盛放如艳阳玫瑰的年纪。
　　可惜从古至今，华夏的审美多数在赞扬女子的青春与娇嫩，却极少会欣赏女人的沉淀与阅历。
　　玄烨听出来了，低头一笑，绕到她身后身后圈住她，在她耳垂边低语：“都老夫老妻了，还不放心？”
　　沈菡让他的呼吸弄的痒痒，想侧身避开，却被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好放弃。
　　听到他这话，沈菡眼波一动，意味不明地小声道：“日子还有那么长，谁知道呢……”
　　玄烨闻言心中轻轻叹了一声，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两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玄烨温柔道：“朕不勉强你。”
　　他知道她心里最想要什么，最害怕什么。
　　虽然他当年刚明白过来的时候很意外很惊诧，但若是不把自己当做皇帝，只看做是一个普通人，换位思考，倒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其实做出这个取舍对一向最善的权衡玄烨来说一点儿都不难。
　　皮肉的短暂欢愉与一个侥天之幸才遇见的真心爱人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甚至根本无需权衡，他是绝不能容忍失去她的。
　　可玄烨做出了取舍，沈菡却不是个能用言语打动的人，帝王的承诺在她看来更是毫无意义。
　　所以她直到今天仍对此事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并时不时给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防止有一天出了事会过度伤心。
　　而玄烨却对她这种想法头疼不已——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呢？
　　玄烨无奈地在她的肩头蹭蹭：“你也不用多想，开开心心的就好。”
　　算了，交给时间吧，终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真心。
　　玄烨轻轻吻上她的耳垂：“咱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沈菡蓦地心头一热，有一丝泪意涌上来：“嗯。”
　　终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坚信着吧。
　　*
　　天儿越来越热了，清晨弥散在空气中的水汽一散，整个环境的温度便开始直线上升，连畅春园的屋子都耐不住烈日的烘烤，开始向蒸笼靠拢。
　　紫裳端着一托盘冰碗儿从膳房回到渊鉴斋，正好撞上季纶，连忙叫住他。
　　紫裳：“屋里太热了，我看主子和公主们额头见汗，不如再去要些冰来吧？”
　　季纶：“已经送来了，我这不是刚使人抬进去么。内务府的人长眼色着呢，眼见今儿太阳大，麻利儿地就主动给送来了。”
　　那就好，别热坏了主子。
　　渊鉴斋位于畅春园东路南侧，西面临近九经三事殿，北面临近清溪书屋。坐北朝南，是一座七楹的宏伟宫殿，规制只比玄烨的寝殿清溪书屋小一点儿，一直是沈菡专用地办公场所。
　　早在几年前她刚接掌内务的时候，玄烨就把渊鉴斋空置出来，划给她当了‘贵妃衙门’：“这儿地方大，又正好建在中间，离着我那儿近便。你白日在这处理事务，若是有什么急事，直接派人过去找我，用不了半个时辰。”
　　沈菡前后左右转了转：“这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自己用，只需要一间屋子就行了，这么大个宫殿，给我也是白空着。”
　　玄烨：“你这是刚接手，事情少。等园子建起来，过上几年，你就知道这里的好处了。”
　　不得不说玄烨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或者说，他早有规划，本就打算一步步历练她。
　　果然，随着沈菡这几年手头的事务越来越多，要见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内务府的臣子、管事、仆妇、太监，有园子各处来回事的人，还有递牌子求见，想和‘贵妃’说说话的外命妇。
　　有时见不过来，总得给候见的人备一间屋子歇歇脚。
　　现在公主郡主和王妃们成了沈菡的助手，这都是皇家贵眷，也不好叫大家都挤在一个屋子里办公，每人都给划了间屋子。
　　渊鉴斋慢慢配上了太监、姑姑、伺候的小宫女、侍卫，越来越像个‘衙门’了。
　　沈菡接过冰碗儿，问紫裳：“给公主们送去了吗？偏殿也送一些，大热天儿的，不好叫人干等。”
　　紫裳：“都送去了，茶水点心也已经换过一遍。适才冰库新送来的冰山还有许多富裕，季纶已经给各屋续了冰。”
　　沈菡点点头：“那就好。”
　　她看看手里的折子，也差不多处理完了：“去传午膳吧，请公主们过来用膳。”
　　桌上都是时令菜，以凉拌菜居多，毕竟大夏天的，大鱼大肉吃着腻歪。
　　布尔和最喜欢蟹酿橙，她好奇地问沈菡：“德额娘，这个时候就有螃蟹了吗？”
　　她一直以为螃蟹是八九月才有呢。
　　沈菡也很喜欢，吃完一盅又要了一盅：“这是直隶自己养的螃蟹，其实还没到成熟的时候。不过我前几天突然想吃，就叫他们送了些来。这螃蟹还小，肉少壳多还没黄，蒸食没什么滋味，我就叫他们做了这个。”
　　乌云珠对螃蟹不太感兴趣，倒是觉得核桃鸡丁不错，这边膳房离着近，做完就能上桌，核桃炸的酥脆。
　　几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聊，雅利奇突然抬头看沈菡：“额娘，阿玛是要去打仗了吗？”
　　公主们筷子一顿，也都抬头看沈菡。
　　这事儿已经在园子里传开了，但旨意未下，谁也没敢明说，但私底下已经颇有些人心惶惶。
　　战争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总是恐怖的。
　　沈菡环视一圈，见众人眼中都露着忐忑，想了想，没有粉饰太平：“你们阿玛之前派了三路人马分兵前往漠西侦查，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除了西路军队偶有消息传回，其他两路的情报基本没什么价值。而且……听你们阿玛的意思，如今噶尔丹已进汛界，战事避无可避，准部与朝廷之间必有一战。”
　　至于玄烨到底会不会亲征，沈菡摇头：“现在情况未明，朝中还未有定论。”
　　沈菡摸摸雅利奇的头：“不过就算御驾亲征，你们也不用担心。你们阿玛天纵英明，定能旗开得胜的。”
　　……
　　沈菡当着女儿的面信心满满，实际上自己心里也正忐忑不安呢：“已经决定了吗？你真的要去？”
　　玄烨点头：“朕实在是不放心，还是该去前线亲自指挥才好。”
　　这等大事，沈菡自然不会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想来历史上康熙也顺利平定了噶尔丹，应该不会有事的。
　　结果事情却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一开始玄烨刚透露出要亲征的意思时，满朝文武纷纷请缨，恳请随驾出征。
　　——都知道皇上英明神武，跟着皇上肯定能建功立业。
　　重臣都无异议，朝廷上下开始积极备战。
　　结果二十九日，突然传来奏报——阿尔尼在吴尔会河与噶尔丹的部队遭遇，双方交战，阿尔尼败北！
　　满朝哗然，风向瞬间就变了。
　　玄烨气冲冲地回了清溪书屋，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把里外的奴才连带沈菡都吓了一跳。
　　——皇上可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
　　沈菡小心翼翼地上前……


第172章 发泄
　　玄烨见她忐忑地望过来, 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朕不是冲你，今日朝上有些事。”
　　沈菡松了口气，但见他气得脸都红了, 一路回来头上全是汗，连忙倒了盏温茶递给他：“出什么事了？”
　　玄烨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放到桌上，冷笑道：“今日宗室觉罗、内廷大臣、六部九卿一起上疏, 合词奏陈，极力阻止朕亲征。”
　　玄烨以前就从没见朝臣这么同声同气过！
　　这个大臣说：“圣驾此时离开京城, 恐会引起百姓惊疑不安。”这是说满人。
　　那个武将道：“南方各省未知详情，得悉圣躬驾出京师, 恐怕会以为时事有变, 牵动大局。”这是说汉人。
　　沈菡一愣, 没明白：“之前不是说朝中纷纷请战吗？”
　　提起这个, 玄烨更火大, 竟头一次开口骂人了：“一群怂货！不过是先遣的探马遭遇了一场失利罢了，竟开始畏战畏难，不想打了！”
　　今天他召了三品以上的武将一起商讨方略, 结果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坚持兴兵征讨的, 不过四人！
　　玄烨：“竟还有人说噶尔丹不足为虑, 不用这么麻烦去打。大漠纵深开阔，打也不好打。”
　　沈菡听完都无语了：“这人傻了吧……人家都打到自己家里了, 咱们就干看着？”
　　玄烨终于听着句人话，心气顺了点儿：“你看，正常人都知道的道理, 满朝文武却只能说出这种狗屁不通的屁话！”
　　叫人如何不生气！
　　玄烨当着大臣喜怒不显，其实憋了一肚子火：“还有人说噶尔丹乃是蛮夷, 最好的方法是无为而治，驱逐防守即可。远劳师旅，也不一定能灭掉。”
　　沈菡：……蛮夷？
　　这话几乎要把玄烨都给气笑了：“蛮夷……呵呵，当年太zu太宗何尝不是被视为蛮夷，爱新觉罗到现在也不过还是蛮夷！”
　　先朝亡国的教训，都被吃到狗肚子去了！
　　‘啪’！
　　茶盏碎裂成渣，帝王之怒，令人心惊，一屋子人全吓得跪倒在地。
　　连沈菡都忍不住一惊，心脏极速一缩，不自觉避开了他的视线，有点儿紧张。
　　玄烨发现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平复怒火。
　　沈菡想了想，示意身边的人都下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玄烨怒过之后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沉默地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望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
　　沈菡静静坐过去陪着他，没有说话。
　　玄烨出神了片刻，突然转身抱住了沈菡，把脸埋到她的肩膀上。
　　沈菡被抱得有些疼，但她没吱声，伸手轻轻抚摸着玄烨的后背。
　　温柔的力道从上到下，一下又一下，慢慢理顺着玄烨心里的块垒。
　　好半晌，玄烨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才几十年罢了，何以至此……”
　　打江山时多么有血性的满洲勇士和宗亲，拼搏厮杀从无畏惧，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沈菡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颓丧的语气说话。
　　“百年之后，朕不敢想。”
　　沈菡想起清末，默然无言，哪朝哪代的开国之君，文武大臣没有血性和骨气？
　　可是新朝的崛起，也必定与前朝的没落无能相伴。
　　潮起潮落，历史大势，无人能挡。
　　玄烨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沈菡感到自己的衣裳几乎是瞬间就被扯开了。
　　一片黑暗中，她被粗暴地压倒在了榻上……
　　玄烨沉重压抑的粗喘在她耳边萦绕：“让朕抱一抱。”
　　金戈铁马的帝王，攻城略地，势不可挡。
　　她仿佛成了他的敌人，在他的攻势下输的一败涂地。不管怎么挣扎求饶，都绝不会被放过……
　　*
　　亲征一事终究是在满朝文武的反对声中暂时作罢了。
　　七月二日，玄烨任命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年仅十九岁的皇长子胤褆为副将，出北古口，恭亲王常宁为安远大将军，出喜峰口，往征噶尔丹。
　　旨意一出，暗流汹涌！
　　胤褆自然是喜不自胜的，接到旨意一夜都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嘉慧却很担心：“爷，战场凶险，您可要多当心。”
　　胤禔现在脑子里根本没有危险这回事，满脑子都是即将驰骋疆场的热血。
　　不过他也知道福晋待他的一片心：“你放心，我是将军，不像普通士兵那般要去阵前厮杀，没什么危险。”
　　他揽着嘉慧意气风发道：“福晋你等着，爷一定给你挣个王爵回来！”
　　嘉慧摇头，她不需要他挣什么王爵，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就行：“额娘听到旨意，肯定很焦虑，爷该进宫去看看额娘才是。”
　　胤褆点头：“很是，明日我便去和汗阿玛请旨，回宫请安。”
　　有人欢喜有人愁。
　　若说京里谁对大阿哥领兵出征一事最不满，当然是赫舍里家。
　　常泰作为太子的亲舅舅，情绪最直接：“太子尚无半分实权，大阿哥却已触兵权……”
　　这嫡长与庶长，本该避忌。皇位继承人与非继承人，一弱一强，像皇上和裕亲王那样，才能和谐相处。
　　但看皇上如今的意思，倒像是要极力栽培大阿哥似的，太子党如何不担忧。
　　索额图虽然也不愿见大阿哥势大，但却比常泰更能理解皇上的安排：“这看儿子和看兄弟怎么能一样？”
　　皇帝对兄弟，纵然倚重，其中也难免带着防备。
　　也就是皇上，天纵英明，能力强过兄弟们千百倍，裕亲王又是这般老实巴交的性格，兄弟二人才能和谐相处。
　　换成当年的太宗和多尔衮，人头差点儿打成狗脑子。
　　索额图：“看儿子却是两个心态，你亦有子，难道不盼着他们个个成才？”
　　当爹的看儿子，谁不希望儿子哪哪都好，全是人中龙凤才最称心如意呢！
　　常泰小声嘟囔：“这哪能一样，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把阿哥都养成人中龙凤，他们能没有野心？不打起来才怪呢。
　　索额图瞪他一眼，常泰住嘴不说话了。
　　索额图心里叹气，道理当然是这么个道理，可谁敢去和皇上说呢？
　　他摇头，告诫常泰：“这些都还是没影儿的事，与其操那个闲心，不如先顾好眼前的战事。皇上最烦以私人恩怨影响大局之人，此次你跟在大阿哥麾下出征，一切要悉听主将吩咐。否则阵前闹起来，大阿哥若是直接处置了你，太子可来不及救你！”
　　常泰：“叔父放心吧，我又不傻。”

　　到了大军出征这日，声势浩大，旌旗飞扬。
　　玄烨见胤褆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英姿勃发，心里多少欣慰骄傲，难以言喻。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这趟跟着王伯出去，要多看多听，少说话多做事。你还年轻，经验不足，万事当谨遵主帅军令，切不可任性妄为。”
　　胤褆跪下行礼：“是，臣领旨！”
　　玄烨又当场手书御诗一首，赐予福全：“遐荒安一体，归奏慰予情。一应事体，朕便全盘托付皇兄之手了，朕温酒扫榻，静候佳音，望皇兄早日凯旋！”
　　福全跪下：“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前来送行的皇子、王公大臣正于台下肃立。
　　胤礽抬头望着高台上秉旄仗钺的胤褆，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其他皇子也很艳羡，送军回来后仍在议论不休。
　　胤祉想起刚才的场面，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艳羡：“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一样，到阵前厮杀一番。”
　　论武艺、骑射，皇子中，唯有胤祉能与胤褆一较高下，连太子都不如他。
　　可惜论年纪他还是过于稚嫩，玄烨不可能让个十五岁的孩子前去领兵。
　　胤祉想想觉得没什么指望：“等我长到大哥这个年纪，噶尔丹早死了八百回了，哪还有机会？”
　　胤祥：“三哥，你这年纪好歹还能想一想，我们才是没指望吧？”
　　若是噶尔丹挣扎上几年，前面的哥哥说不定还真能跟着去前线溜一圈儿。
　　可他们这些小的才是真没机会建功立业——噶尔丹总不至于十年还灭不掉吧？
　　“哎，大哥可真是威风，我也想试试。”
　　“你才几岁，毛都没长齐呢还想上前线？别让噶尔丹吓尿裤子。”
　　“你好，射箭十回有八回射不中！”
　　他们在这热火朝天地讨论，前头独自走着，沉默不语的胤礽便显得有些寥落。
　　胤禛抬头看向他的背影，眉间挂上一抹愁思。
　　……
　　沈菡见胤禛送军回来面色不甚好，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今天去送行，大太阳底下晒着了？”
　　她让紫裳送些冰碗来，摸摸儿子的额头：“还是中暑了？”
　　胤禛摇头：“没有，并没有不舒服。”
　　沈菡：“那怎么脸色那么差？”
　　胤禛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屋里只有他们母子四人，他前倾身子小声道：“我见太子今天面色不太好，有些担心……”
　　沈菡一愣，想起了大阿哥。
　　胤祥今天光顾着看将士出征了，根本没注意：“太子哥哥怎么了？”
　　雅利奇就更不懂了，左右看看，见额娘和四哥神色凝重，没插嘴。
　　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


第173章 有孕
　　胤禛看着额娘, 神情中带着一丝期盼，仿佛希望额娘能说点儿什么，安一安他的心。
　　胤禛从小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感情和周遭的变化尤其敏感，或者说敏锐。
　　在畅春园与兄弟们朝夕相处，现在又一起读书，胤褆和胤礽这两年关系的转变, 太子与先生们之间的疏远，无逸斋里勋贵子弟与太子之间的暗流, 他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
　　虽然之前胤禛在胤祥面前没有过多表现出来，但实际上他心里很没有底。
　　现在还只是大哥和太子变了, 等其他人长大后……会不会也变了呢？
　　大哥年及弱冠, 却仍未分封旗份开府, 如今代皇父出征, 威风赫赫, 执掌兵权。
　　而太子，自从出阁一事作废后，太子日渐消沉落寞, 性子也不似年少时开阔了。
　　胤禛：“还有三哥……三哥如今也年纪渐长, 文武双全不下太子。”
　　论家世, 马佳氏并不比乌拉那拉氏差，依汗阿玛的想法, 之后必定也会重用三哥。
　　胤禛担心三哥将来也会像大哥一般，碍了太子的眼，兄弟不复从前。
　　最重要的是：“还有我和胤祥……”
　　若太子将来真的渐以兄弟为忌, 恐怕他们二人，才是太子的心腹大患。
　　胤禛面上忐忑不安, 心中对兄弟们未来的关系，他们的处境都很担忧。
　　胤禛平日再稳重，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安安静静在宫里读了那么多年书，却突然发现身边风云将起，周遭环境越来越复杂。
　　一向崇敬的兄长之间起了龃龉不说，将来还有可能视他们为敌，这让胤禛十分无措。
　　胤祥听明白了，想起之前兄弟俩的讨论，面上不复轻松，也看向额娘。
　　他们到底该怎么做呢？
　　沈菡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他们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有了自己的圈子和心事。
　　尤其是胤禛，从少年向青年的转变，让他开始向往更大的世界，心事也更为沉重。
　　沈菡思量片刻，最终决定不回避这个问题，把话说开。
　　有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大势所趋，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只能选择面对。
　　至于到底该怎么面对……
　　沈菡想了想，斟酌道：“你们都已进学多年，先生想必早就给你们讲过咱们大清入关时候的事儿吧？”
　　两人都点头，这是他们的第一课。
　　沈菡说起了三个现在极少被提起的人：“当年多尔衮摄政之时，他的兄长英亲王阿济格、弟弟豫亲王多铎堪称是他的左膀右臂……”
　　阿济格和多铎的军事素养极高，都是万里挑一的帅才，两人分别率兵消灭了李自成起义军和南明弘光小朝廷，为清初的统yi战争立下了汗马功劳。
　　沈菡：“若无这两兄弟的鼎力辅佐和赫赫战功，多尔衮的摄政之位不会这样稳固。”
　　胤禛虽然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了多尔衮身上，不过还是顺着额娘的思路道：“汗阿玛曾和我们说过，阿济格虽然头脑简单，为人暴虐狂妄，但杀敌英勇、战绩显赫，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
　　只是后来皇室很少提他，反而是多铎的后人，被重用的更多。
　　——因为阿济格后来在多尔衮病重时，参与密谋，欲承袭摄政王位。
　　事情泄露后，阿济格被议政王会议幽禁，家人和手下受到牵连获罪，不少人被处死、抄家或是鞭责、革职，并由此兴起了一场大狱之灾。
　　阿济格最后也被先帝赐死了。
　　不过虽然阿济格至今没有被平反，但玄烨认为不应因其罪过抹杀他的功勋，所以在教导儿子时，从不避讳多尔衮兄弟三人为大清立下的功劳，宫里的史料也没有做任何修改。
　　而且阿济格和多铎的血脉并没有彻底断绝，到了玄烨这一代，也已经不那么为皇室所忌。
　　——阿济格有个女儿，嫁给了纳兰明珠，生下的纳兰性德，极得玄烨赏识。而多铎的儿子董额当年被玄烨授予兵权，领兵平定王辅臣，可惜才干不足，最后还要靠图海救场。
　　沈菡倒不是想评价这兄弟三人，她提起此事，是希望儿子能对“皇父”心中的想法有所掌握：“你们阿玛是个对手足亲情看得极重的人，也是个对宗室素养要求极高的人。这次他放弃亲征，却择选裕亲王和恭亲王为主帅，其中就不乏有效法多尔衮，倚重手足之意。”
　　玄烨曾不止一次对沈菡感慨过：“当年太zu有数位子侄，皆乃人中龙凤，天授将才。手足合力，方立大清之基业。”
　　所以他也很重视培养一众皇子和王公大臣子弟，希望能再现当年宗室的辉煌。
　　可惜，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缺乏系统军事训练的皇室成员，注定不可能重现当年的景象。
　　而且，在有太子的情况下，全力培养庶皇子……育子如育狼。
　　可玄烨是每个孩子的父亲，望子成龙，人之常情。
　　沈菡是‘庶皇子’的母亲，更不可能想让自己的儿子变成废材。
　　而一旦幼狼长成，日后群狼环伺，有些事是注定会发生的。
　　但沈菡希望儿子能对此事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和准备：“如今皇室宗亲，每年必有半载要行围塞外，几乎已成定制。大阿哥今日领兵上阵，便是要在朝廷首战失利的情况下，扬我宗室之威，稳定人心。你们一定要记着，对大局最有利的人选，永远是最好的人选。你们既是宗室，又是皇子，对皇父的种种深意，应当仔细思量，认真领会。”
　　胤禛和胤祥一直在认真思索额娘的话，听到此处，一齐起身行礼：“儿子谨遵额娘教诲。”
　　沈菡看着胤禛清澈的眼睛，想想他一直在为兄弟关系改变而苦恼，又添了一句：“胤禛，你一直在跟着顾先生受教。顾先生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想必一定给你讲过，‘忠者中也，至公无私’的道理。”
　　胤禛一愣：“是……”
　　很快，胤禛的双眼渐渐明亮起来，他再次对沈菡拱手一礼，坚定道：“额娘，儿子明白了！”
　　秉公心而不移，方能问心无愧。
　　……
　　孩子们得到宽解，舒心畅快地离开了。沈菡却捧着冰碗，在榻上兀自发呆。
　　其实有句话，她没有告诉孩子们。
　　狼群之所以能够称霸草原，战无不克，是因为团结。
　　可是团结的狼群内部也有着残酷的生存法则。
　　幼狼长大，优秀的个体会成为狼群内部各个小团体的头狼。但若是头狼容不下自己的兄弟姐妹，那这匹头狼，也将注定无法成为整个狼群的狼王。
　　而在人类的世界里，如果这些头狼没有办法和平地选出狼王，那么最终只有一个办法。
　　——干掉其他的头狼。
　　*
　　大军走后，园中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不过北边的战报接连不断，军情多变，玄烨每日早出晚归，几乎没有任何空闲。
　　在这种情况下，沈菡的身体却突然有了意外的变化。
　　沈菡惊讶地看向太医：“你说什么？！”
　　来为沈菡请平安脉的是妇人科的李太医，跪下道：“回娘娘，虽迹象微弱，但臣断定无误。娘娘脉象所示，乃为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屋里众人全都愣了一瞬，继而大喜！
　　这可真是太意外了。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恭喜娘娘！”
　　玄烨收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沈菡仍坐在榻上消化喜讯，见他进来反应还慢半拍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玄烨满脸喜色地靠过来坐下，小心碰了碰她的肚子：“太医跟朕说了，现在什么感觉？难受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沈菡回神：“哦，没什么感觉。”
　　玄烨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呆呆的？热着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沈菡也说不上来，她轻轻摸了摸肚子：“没有，只是可能隔得时间太久了吧……”
　　她当然知道乌雅氏还生了个十四阿哥，但生完雅利奇后她一直没有再怀孕，宫里也没有十一十二十三阿哥，时间一长，她早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
　　突然得知又要生孩子了，感觉……挺复杂的。
　　玄烨一想也是，雅利奇都这么大了，以她现在的年纪，怀这个孩子肯定比之前还要辛苦。
　　想到这儿，又不免想起早年她怀胤禛时候的样子。
　　玄烨皱眉：“这个孩子一定要乖一点，你现在可受不了折腾。”
　　他吩咐旁边站着的紫裳：“让人赶紧把值房收拾出来，下午就让妈妈里和太医来上值。”
　　沈菡摸摸未见起伏的肚子，这次太医诊出来的早，还不到两个月，尚未出现早孕反应，谁也说不准这次孕程会怎样。
　　沈菡想起第一次怀孕几乎吐到生的惨烈经历，也忍不住一哆嗦。
　　虽说宝宝长大一点儿，会说会笑后，当娘的看着可爱的孩子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但吐到生那回对沈菡来说实在印象太深刻了，沈菡双手合十祈求宝宝乖乖的：“可千万别再给额娘来一回了！”
　　玄烨安慰道：“没事，有朕陪着你呢，一定能顺顺利利的。”
　　虽然孩子月份还小，但玄烨已经从各个方面开始安排，里里外外地吩咐开了。
　　第一件事就是让顾问行去宫里的南北果房：“去看看这个月的果子入库了吗？现在库里都有什么，每样都挑些新鲜的送过来先备着。”
　　他记得怀上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爱吃饭，或长或短都得有这么一段儿，倒是水果，她一直没厌恶过。
　　沈菡：“这儿有的是果子呢，宫里每天都往园子里送好多。”
　　沈菡现在不是当年做小福晋那会儿了，吃个水果还得按份例，每月几个苹果几个梨，不在份例里的还吃不着。
　　现在她自己就管着园子，整日和内务府打交道，南北果房的账她还批过呢。
　　管事哪敢怠慢，前两天盛京的年中果贡刚到，立刻就送来了。
　　玄烨却道：“他们送来的都是些常用的果子，万一这次你不爱吃这些呢？让人去搜罗搜罗，边边角角能备下的都备下，防着你过两日突然想吃找不着，还得等着人去取。”
　　他一向这样周全，沈菡心里甜蜜，也不扫兴了：“那让他们去取些金丝枣吧。山东贡的金丝枣做成蜜枣香甜软糯，我想用来熬粥喝。”
　　“好。”
　　*
　　第二日，德贵妃时隔七年再次有孕的消息便传遍了前朝六宫。
　　明面上自然是一片恭贺之声，暗地里……
　　皇城根下不远处，正黄旗的辖地里离着紫禁城最近、最宽阔的一条长街中，坐落着两座十分广阔的府邸。
　　每栋府邸都是左右三路，前后五进，一座是太子爷的母家一等承恩公府，一座是当朝领侍卫内大臣索相家的宅院。
　　府门高阔，院墙深深，府门前皆有数名护卫，跨刀守卫。
　　正院的书房内，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正与人说话。
　　格尔芬：“这位德贵妃也实在太受宠了些……”


第174章 心态
　　不但是赫舍里家, 朝中大臣也对此多有议论。
　　要说从这乌雅氏进宫，也好有十五六年了吧？
　　纵使皇上这几年没留下秀女，但园子里又不是没有年轻的宫女。听说宫里也空落着好些庶妃, 个个年轻貌美，怎么这六七年里竟只有这位德贵妃怀上了呢？
　　若不是国有太子，皇上又有十个站住的阿哥，比起恭亲王和裕亲王府几乎快要绝嗣的光景强了不知多少倍, 京里早有人出来说话了。
　　就是现在，说这德贵妃暗地里嫉妒恶毒, 不许其他人有孕的流言也不是没有。
　　格尔芬兄弟俩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位是这次留京主持内阁事务的大学士伊桑阿, 娶了索额图的二女儿乌云珠。另一位则是娶了索额图的小女儿赫舍里·桓若为妻的刑部右侍郎李辉祖之子, 李锴。
　　索额图和常泰都随军出征了, 领导太子一党的重要任务自然落到了格尔芬的头上。
　　其实论起官职和做官的本事, 这人选该是伊桑阿才对, 但谁叫人家是索相的儿子呢？
　　李锴位卑，没有贸然说话。
　　伊桑阿喝了口茶，却是慢条斯理道：“不奇怪, 没有种子上哪结果子？这么多年只有德贵妃得着种子了, 自然只有她一人能结果子。”
　　这话说完, 屋里三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德贵妃竟还真如外界传言的那般椒房独宠？
　　这话以前京里不是没人传过, 可也就是传话本的百姓和那些感慨皇上‘情深义重’的女人会当真。
　　男人，尤其是各府里面的‘爷’们，就没一个真信这话的。
　　——谁还没个真心喜欢的女人了？但这也不耽误他们偶尔睡睡旁的呀, 待真心喜欢的那个好就是了。
　　各位‘爷’的心里都有数着呢。
　　家里的福晋是娶来掌家理事，孝顺长辈, 外出交际应酬的。平常待福晋敬着就行了，若是福晋讨人喜欢，能得个嫡子当然更好了。
　　喜欢的姑娘自然是要疼着捧着护着的，这是他们的‘爱情’嘛！
　　至于剩下的侍妾通房丫头，虽喜欢的没那么深刻，但赏心悦目，偶尔用一用，被奉承讨好几句，也能解解闷儿。
　　阿尔吉善是个急脾气，最：“姐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桑阿平淡道：“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伊桑阿见他们全都面露震惊，心里能明白。因为他一开始刚意识到这事儿的时候也特别震惊。
　　园子里的主位只有德贵妃，这没什么，一开始也没人太在意。
　　太宗有宸妃，世宗有董鄂妃，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已经出了两个这样的了，再出一个一点儿不稀奇。
　　而且这么些年看下来，皇上的为人和先帝不一样——皇上克制。喜欢归喜欢，但没嚷嚷着要废这个、立那个的。
　　一开始伊桑阿在园子里办公是真没关心过这个——谁上班儿会关心老板今晚睡了哪个？
　　伊桑阿也和其他人一样，一直以为园子里美貌宫女多得是。贵妃嫉妒，不喜欢后宫的主位来园子抢她风头，但这些没名没分的宫女又碍不着她什么，说不定还有她荐上去固宠的呢。
　　但慢慢地，伊桑阿就察觉到不对了。
　　若是真的有这么几个人，再怎么样也该有那么一两分风声，纵他们不主动去打听，这话自然而然也会传过来。
　　但没有，几年下来一丝风声也没听见。
　　皇上在园子里竟然真的只有德贵妃一个女人。
　　阿尔吉善反应过来，这下是真的着急了：“这，这，荒谬！”
　　格尔芬却是万般发愁：“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可就麻烦大了。”
　　男人都能明白这里头的事儿——这说明皇上待德贵妃的情分很不一般呐！而且皇上显然吸取了前面两朝的教训，直到四阿哥和六阿哥都长大了，才让人察觉到这种不一般……
　　这可就不妙了。
　　特别是对太子来说。
　　古来皇帝一旦有了心爱之人，想改易太子之位的简直数不胜数！
　　屋里沉默下来。
　　伊桑阿已经知道挺长时间的了，现在反而比较镇定：“我看倒也不必过分焦虑，德贵妃此人我见过，虽已入宫多年，现在看起来却不过二十许人，论容貌气质，确实胜过旁的女子许多……”
　　这位德贵妃在园子里干的事情他们也都听说过，这样与众不同又年轻貌美的女人，迷住皇上太正常了。
　　伊桑阿：“但贵妃总不能一直这么年轻……再说现在这不是有孕了吗？咱们且在观望些时日，等索相回来再说吧。”
　　几人面面相觑，索额图不在，他们也确实不敢擅作主张。何况园子篱笆扎得紧，轻举妄动恐给太子惹麻烦。
　　伊桑阿今天过来，就是怕这两人脾气冲动，听说贵妃有孕，没索相压着万一再干出什么傻事儿来——比如给乌雅家找麻烦什么的。
　　他是专门来给他们吃定心丸的：“皇上的性子终究与旁人不同，只看这次出征，皇上仍对索相委以重任，便知皇上心中依旧十分看重信任太子。至于德贵妃……皇上待四阿哥虽比别的阿哥亲近些，但并无特殊优待。倒是六阿哥，平日虽多得皇上赞赏，但皇上也不过只说他是‘王佐之才’，我看太子还是无虞的。”
　　众人琢磨这话，若有所思。
　　……
　　*
　　外朝对德贵妃数年后有孕一事想法不一，有私底下谋算筹划的，自然也有瞧着“贵妃党”眼热，想要抱大腿的。
　　乌雅家的门庭迎来了新一轮的喧嚣热闹。
　　沈菡的额娘塞和里氏和家里商量过后，决定递牌子进园请安，顺便探望有孕的女儿。
　　畅春园东门。
　　季纶特意赶来迎接：“夫人，请上辇轿。”
　　塞和里氏推辞，在皇上的园子里只有主子有资格坐轿，其他人都得走路。女儿本就显眼，她可不想再为几步路给女儿多添非议。
　　季纶犹豫道：“并非奴才勉强夫人，只是此乃万岁所赐，奴才实在不敢擅做主张。”
　　塞和里氏只得依从。
　　舆轿往清溪书屋一路行去，塞和里氏打量这江南水乡一般的园子，觉得比起上次入园，园中草木好似更繁盛了些。
　　虽然女儿高居贵妃，又得盛宠，但母女二人见的次数并不多。
　　以前就不说了，沈菡位份不足，又不是原主，并不敢和家中之人多接触，唯恐被人看出破绽。
　　也就是这几年住在园子里，再加上年纪渐长，性情有变化显得很正常，才敢叫家人近来说说话，感受些许温情。
　　沈菡正在清溪书屋的门口等着，见舆轿到了，下了台阶上前相迎：“额娘。”
　　倒把塞和里氏吓了一跳：“怎么出来了？还自己下台阶，你现在月份还小，合该小心些才是。”
　　这样熟悉的唠叨让沈菡心里一暖，虽她不是原主，但塞和里氏却是真的拿她当亲生女儿疼爱的。
　　她上前挽住额娘的胳膊：“不妨事，我现在还没什么感觉呢。”
　　“那也得小心些……”
　　清溪书屋里里外外都归沈菡管，也没人会说闲话。母女两个不用讲究主子奴才那一套，说着闲话亲亲热热往里走。
　　两人叙过寒暖，塞和里氏说起今天的来意：“家里这几日书帖盈门，不是请你阿玛去吃酒，就是请你弟弟去听戏。前日你玛法过寿，家里原只想关上门自己庆贺一番便罢了，谁知竟来了那么多送礼的人家，还有不请自来想要进门入席的……”
　　沈菡听的皱眉，这不就是强闯吗？什么人家这么不讲究？
　　塞和里氏摇摇头：“咱们素日与这些人家并无往来，也不知他们从何处打听得你玛法的生日，硬生生凑了上来。”
　　其中竟还有宫中庶妃们的娘家，张口闭口都是家里的庶妃与贵妃姊妹情深，他们两家也该好好亲近。
　　——可把塞和里氏给恶心坏了，真想叫人拿扫帚直接给打出去！
　　塞和里氏叹气：“偏偏咱们家是最不能这么干的，只能好声好气送人家出门。有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缠上就不撒手。我可真想啐到他们脸上……”谁跟他们姊妹情深了？！
　　接肯定是不能接，但拒又不好拒，怕让人说贵妃家自视甚高，看不上二流人家，再传出女儿跋扈的流言。
　　沈菡摇头：“额娘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不想应酬的人家只管拒了就行。若是有那牛皮膏药非要黏上来的，也不必给面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塞和里氏叹气：“我这不是怕给你招祸么。”伴君如伴虎啊！
　　女儿现在看着繁花似锦，何尝不是烈火烹油？
　　君恩似水……
　　沈菡觉得家里如今这种战战兢兢的心态和以前的她真是太像了。
　　皇上的恩宠让人迷失，也让人惶恐。
　　因为看不清未来，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的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错，前面便是万丈深渊。
　　但沈菡如今渐渐不再受困于后宫后，早已经不像曾经那般拘束。
　　她递了个香芋酥给塞和里氏：“额娘尝尝，这是我前些日子刚想出来的点心。”
　　又递上一杯奶茶：“配着淡口的奶茶更好吃。”
　　塞和里氏无奈地接过来：“额娘和你说正经事呢！”怎么入宫这么些年，兴趣还只在这吃吃喝喝上？
　　沈菡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我正经着呢。”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微咸的奶茶配着甜糯酥香的芋头酥格外适口：“其实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就行了，不必这么战战兢兢，怕这个怕那个的。咱们家的族人不多，又都是些本分人，不爱招惹是非。只要阿玛平日多盯着点儿，别惹出乱子。旁的事情，家里想怎么处理都行，也不必在乎外面的非议。”
　　塞和里氏没想到女儿现在性子变得这么大胆强硬了：“这……能行吗？”
　　沈菡：“额娘，就算你们对所有人家都笑脸相迎，人家转过身去该怎么议论我，也还是会议论的。若是有人诚心想说我跋扈善妒，给家里泼脏水，也不会因为你们和气待人，就不说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既然怎么做都是烈火烹油，何必为此委屈自己？


第175章 体贴
　　沈菡用小银勺轻轻拨弄着眼前的奶茶, 把里头的葡萄干一个个拣出来吃了：“我是早就想开了。明明我是得宠的那个，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活得好像是个失宠的一样？现在还要连累着家里人一起憋屈, 仿佛有今日没明日，给玛法庆个生都不敢张扬……”
　　那她挣这个宠到底图的个什么劲儿？
　　她从一开始争宠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吗，哪有越得宠却活得越小心的道理？
　　难道要小心翼翼过一辈子不成？
　　既然皇上对她情深义重，她再憋屈自己岂不是太傻了——还是等哪天失宠了再来小心吧。
　　沈菡把这里头的道理给额娘掰扯清楚：“……额娘, 我是说真的。以后家里该吃吃，该喝喝, 缺什么就跟我说。过寿过节也不必这么谨慎，想怎么庆贺都行。若是有惹着您和阿玛不高兴的人家, 只管让人扔出去。出门交际有让您不痛快的, 也只管当面怼回去。咱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不去做绝不能做的事, 剩下的, 随心去吧。”
　　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青云大道，就该放平心态，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若还是像以前走羊肠小道时那般小家子气, 只会把好好的青云路越走越窄。
　　……
　　塞和里氏被女儿灌了一肚子迷魂汤, 说的她意气风发, 这几日因为京中流言引起的些许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只剩了舒心和安慰。
　　塞和里氏高高兴兴带着两大车赏赐风风光光地被一群人送回乌雅家, 回去就和丈夫念叨女儿有多么孝顺体贴，如今人也大方了，看着也比以前开朗了。
　　塞和里氏比划着女儿给的石榴红锦缎, 高兴道：“闺女说我看着一点儿不显年纪，好看着呢, 叫我不要学老太太的打扮，多穿点儿颜色鲜亮的衣裳。你看这件怎么样？”
　　威武低头看了两眼，随口道：“挺好的。”
　　他正在一旁琢磨女儿这话，咂摸出了点儿别的滋味。
　　——女儿这是不是想说，若是家里缩手缩脚反而显得既不硬气也不够大气，反倒叫人怀疑皇上对贵妃的情意？不若大大方方的，旁人看着家里刚硬不好惹，知道贵妃底气十足，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说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威武看着眼前这一屋子周到体贴的礼物，感叹了一句：“闺女长大了啊……”
　　塞和里氏往头上比划女儿特意给她打制的点翠首饰，爱不释手：“是啊，闺女如今多能干的！”
　　人都知道园子现在里里外外都是女儿在打理，她今儿一路进去，发现四处井井有条，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就知道闺女如今既有手段，又得人望，心中倍感安慰的同时，又免不了有些心疼。
　　哎，以前在家里一向只知道吃吃喝喝，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才长成了今日的贵妃。
　　*
　　玄烨回来后，两人聊起乌雅家的事。
　　玄烨关心道：“你阿玛的身子如今怎么样？腿脚可还利索？”
　　沈菡点头：“虽然阴雨天关节处有些隐痛，但大体上是无碍了。”
　　玄烨：“朕让太医院新制了药酒，明日让人送去府上，给你阿玛调理身子……”
　　两人闲话了几句，玄烨想起来：“对了，朕给你带了东西。”
　　顾问行命人抬上来好大一只箱子。
　　玄烨：“你这有了身孕，之前用的那些妆粉、药方子都不能用了。正好今日广东粤海关贡上来许多西洋的稀罕东西，说不定有能用的。”
　　沈菡凑近了翻看：“这都是什么？”
　　玄烨把折子递给她看，沈菡细看：“丁香油二匣，冰片油一匣，巴尔撒末油二匣？这是什么？”
　　看着是一种赤褐色的油膏，不像化妆品。
　　玄烨：“据说是一种药油，可以治疗疥藓和刀伤，烧伤似乎也能治。”
　　沈菡：“那还挺有用的，要是能多一些就好了。若是将士们能人手一瓶，死亡率肯定能降低不少。”
　　玄烨琢磨，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东西的原料是来自海外的一种香胶树，大清没有这种树。
　　沈菡只是随口一说，继续往下看：“石花油一匣，花露水一匣，花露水？”
　　玄烨回神，低头看：“哦，是西洋特有的一种技法，萃取花瓣的精华制成花露，朕想着这东西没什么害处，你孕期可以用这个来护肤。”
　　她一直对自己的容颜很上心，经常把脸上糊得黑黑白白，说是每天都要护肤，定期还要做保养？
　　——刚开始他没看习惯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
　　……
　　那次他晚上在九经三事殿和大臣议事，待得有些晚。回来时，正屋里只亮着几盏灯，灯光昏暗，他还以为她已经睡了。
　　玄烨对顾问行摆摆手：“端盆水来朕自己洗洗就行了，动静小点儿。”
　　他轻手轻脚进去，一边脱外衣一边往东南阁走，见梳妆台前坐着一个身影。
　　刚要叫她，人影转头回来——
　　“啊！！！”
　　外面的人全都听到了万岁的叫声，脚步匆匆疾速靠近。
　　侍卫头领甚至已经抽刀出鞘疾步到了门外，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皇上？！”
　　屋里传来皇上的声音：“没事，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有皇上发话，他们也不敢擅入，只好退下。
　　侍卫仍然有些不放心，退到远处，却暂时没有离开院内。
　　屋里，沈菡让他刚才的大叫吓了一跳，现在心还在砰砰跳：“你吓死我了！”
　　玄烨：“……”什么叫恶人先告状。
　　他打量她这副形象——一身素白的云缎睡裙，长及腰臀的青丝披散在身后，脸上糊着乌漆嘛黑不知道什么东西，五官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眼珠……活脱脱女鬼的形象啊！
　　玄烨：“你才是吓死我了……”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失态过。
　　他走到床边坐下：“你这是搞什么呢，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沈菡对着镜子卸泥膜：“这不是在等你么。这是今天太医院刚给我送来的新方子，说是能抗衰老，嫩肤除皱！”
　　她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看着桌子上的方子按捺不住——新面膜买回来必须要当天就用！
　　玄烨扭头打量她一眼，顺手摸了一把她刚卸完面膜，溜光水滑的脸蛋：“你又没长皱纹，除什么皱？”
　　她这样貌不说和十八一样吧，看着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玄烨有时候瞧着她都有点儿恍惚，怎么这么多年不见变样儿呢？
　　沈菡心道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拼命做保养，不管晴天雨天还是刮风下雪，坚决伞不离手——她那把特制的大伞上还糊了厚厚的一层黑布，力求最大程度隔绝紫外线。
　　虽然私底下肯定有人悄悄议论过，但沈菡让人传出贵妃这是为了防止晒黑后，大家就都理解了。
　　沈菡随口道：“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吗？对了，你用过晚膳了吗？”
　　玄烨脱下靴子换上拖鞋：“只垫了两碗粥，你呢？”
　　沈菡：“我只吃了个凉拌菜，用辣椒油和麻油拌的王瓜腐竹土豆丝，还加了粉丝蛋皮和如意菜，挺好吃的。”
　　她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素锦薄斗篷披上，又从梳妆匣里随手拣了条红色的丝绦：“我叫他们备着膳呢，咱们一起用些吧？”
　　玄烨接过丝绦，顺滑的青丝从他的手中穿过，丝绦变成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非拿个红色的……白斗篷配红丝带，更像女鬼了。”
　　沈菡斜他一眼：“你才女鬼呢。”她这脸多漂亮的！
　　黛眉杏眼，翘鼻樱唇，皮肤雪白细腻含水量充足，放到现代娱乐圈也是很能打的！
　　玄烨一笑，凑过去搂住她的纤腰，手还不老实地隔着光滑的丝绸掐一把：“艳鬼……”
　　“没正经～”
　　……
　　沈菡打开花露水的匣子，里面有玫瑰花露、茉莉花露、百合花露等等，她甚至还惊喜地发现了一瓶薰衣草味道的花露？！
　　玄烨：“朕看这东西其实和宫里原有的花露应该是一种做法，但可能西洋那边的技法更纯熟些，闻起来好像比咱们这儿的香一点。”
　　箱子里还有些洋翠花、珠石翠花、梳篦、薄荷油、松柏油、丁香油等等。【1】
　　她怀着身孕，其实这些东西大多用不上，不过他的心意难得。
　　沈菡打开薰衣草的花露在手腕上滴了两滴，久违的香气真是让人怀念，有种前世今生的穿越感……
　　她将手腕凑近他的鼻端：“这花露不错，你闻闻，我觉着可以用来做面膜。”
　　玄烨点头：“你既喜欢，下次朕让广州督抚多搜罗一些来。”

　　盛夏暑天怀孕是件挺遭罪的事，孕早期本就容易胃口不开，天气再一热，见着大鱼大肉便更烦闷了。
　　好在膳房有专门烹制素善的厨役——宫中习惯按节气时令饮食，每个月都有专门用来太庙荐新的时令菜。
　　到了春季，宫中会有一段固定的时间止荤添素，只吃素食，所以膳房素膳厨子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沈菡吃着一清二白的王瓜拌豆腐，觉得意外适口：“这个叫高五的厨子，做素膳调味调的真是不错，想法也多。”
　　她记得立春的时候，这人用王瓜、韭黄、小葱等菜做的春盘，有新意，吃起来也新鲜。
　　这人还很会选菜，夏天就用豆角茄子，消暑去火；秋天便用山药莲子，爽口滋养。
　　沈菡：“去年冬天他做的那个鲜菌汤，我到现在还记得。盛京每年送来那么多蘑菇，属着他做的出彩。”
　　玄烨：“嗯，是。”
　　沈菡见他今天回来心不在焉，满脸心事重重的，一看就是有事：“怎么了？”
　　玄烨回神，见她神色询问，犹豫了一下道：“没什么，用膳吧。”
　　他看看满桌的素膳，夹了个清炒虾仁给她：“不爱吃肉就罢了，虾还爱吃吗？只吃菜恐营养不足。”
　　又想起刚才她刚才好像在说蘑菇：“回头朕问问盛京内务府，看山里这会儿有没有时鲜的菌子，着人送来。”
　　“好。”
　　都用完膳了，玄烨才想起来，左右看看：“雅利奇呢，怎么没在？”
　　沈菡：“去太朴轩了，今儿是四公主的生辰，姐妹几个一起开生辰会呢。”
　　玄烨这才想起来：“哦……朕都给忙忘了。”
　　玄烨叫来顾问行：“把之前给四公主备的生辰礼送去太朴轩，再让膳房送副席面过去。记得嘱咐公主们，饮酒当适度，以免伤身。”
　　顾问行：“是。”
　　晚上两人躺在床帐里，沈菡见玄烨睡不着，轻声问：“有心事？”


第176章 事发
　　玄烨迟疑了一下才道：“……没什么, 今天有点儿忙。”
　　沈菡想了想，能叫他犹豫的事情不多：“是不是前线出了什么事？”
　　玄烨静了片刻，叹了口气, 起身拉开床帐，把床头的灯烛点上。
　　沈菡坐起来看他：“到底怎么了？若真是有事，直说就是，你这样, 反倒叫我悬心。”
　　玄烨斟酌道：“前日朕接到奏报，噶尔丹的军队已经到了奇尔萨布喇克, 正在接近阴山。”
　　沈菡一愣：“之前不是说噶尔丹北逃了吗？”
　　——不过几日前，前线刚传来消息, 说噶尔丹听说朝廷的大军到了, 立刻萌生退意, 想要北遁。
　　玄烨甚至因为这封奏报, 传令恭亲王常宁率领的军队先行罢兵, 命索额图统领精壮兵马先行。
　　玄烨当时嘱咐索额图：“若是噶尔丹确有北逃之意，尔当即行追击，若彼来战, 乃行羁縻之计, 以待援兵。”
　　这才几日, 怎么又说接近了阴山？
　　沈菡：“难道先前的军情有误？”
　　玄烨摇头：“并非军情有误，之前噶尔丹确实已经北逃。但其为人奸滑狡诈, 转头便绕路横行。今天裕亲王送来了新的奏报，噶尔丹如今已经到了喀尔喀，正在劫掠驿递和札萨克马等部。”
　　沈菡想了想, 既然如此，他在这犹豫：“所以你是……还想要亲征吗？”
　　现在前线领兵的统帅都不是精明强干之人, 玄烨在畅春园中遥控指挥，单是驿马来回废的功夫，任他有多少筹谋规划也全都白费。
　　玄烨点头：“噶尔丹诡计多端，军情瞬息万变，裕亲王和恭亲王显然能力略有不足，应付起来有些吃力。所以朕想着还是该亲自去前线指挥。”
　　说白了就是现在前面打仗的统帅和参赞军务的大臣脑子都不如噶尔丹脑子好使。纵然朝廷的兵力和军械强过噶尔丹数倍，但若真是中了计，结果很难说，说不定还会损失惨重。
　　沈菡听完沉默了，虽说要以国事为重，大局为重，平常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她才刚怀上……他就要走。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开始有反应，但根据前面三个的经验，这事儿跑不了，再过两天一定会有感觉的。
　　——早孕反应刚开始的时候最遭罪。
　　她有点儿委屈。
　　玄烨看她神色，知道她这是不高兴了：“朕知道你一怀孕就害怕，朕也很想留下来陪着你，可……”
　　玄烨见过沈菡每一次的早孕反应，这几日也在日日悬心，不知道这一次会怎么样。
　　谁知还没等开始，他就不得不去亲征。玄烨虽没犹豫过此事，但也知道这对她来说不太好接受。
　　沈菡看着他，理智在告诉她，快点儿说“国事要紧，你只管去，不用在意我。”
　　但出口的却是任性的抱怨：“我这两天已经开始不怎么爱吃肉了，过两天可能连菜也不想吃了。”
　　玄烨摸摸她略显苍白的脸：“朕知道，你辛苦了。”
　　沈菡心里一酸：“再过两天可能又会发热、咳嗽，又要躺在床上动不了。”
　　玄烨把她抱过来：“嗯，朕知道。”
　　沈菡想起之前的经历，埋头贴在他的前胸，声音闷闷的：“那五六天特别可怕，跟要死了一样。”
　　玄烨轻轻揉着她的手臂：“不会的，你一定会好好的，朕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菡喋喋不休道：“怀孩子可难受了，还要怀那么多……”
　　原以为她偷偷避孕挺有用的，结果这么久了还能中。
　　玄烨低头亲亲她：“那生完这个……咱们再也不生了。”
　　……
　　安抚了好一会儿，沈菡心里那股不高兴才散开，理智回笼：“那你要是去，可千万要小心，噶尔丹既然为人奸诈，你便是在大帐中也不见得百分百安全，要当心人家用计……”
　　玄烨耐心听着她的各种班门弄斧也不反驳，温柔道：“你说的是，都听你的。”
　　*
　　军情紧急，纵沈菡再不愿他此时离开，也只能克制住感情，以大局为重。
　　七月末，玄烨以北巡的名义前往漠北，亲自指挥军队，意图震慑噶尔丹，顺便抚慰喀尔喀蒙古。
　　玄烨临走前嘱咐沈菡：“你现在胎息未稳，万事都要多加小心。园子里的事让和卓和乌云珠一起盯着，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为这些琐事劳累了。”
　　沈菡送他出门：“知道了，你放心，我在园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会有事的。倒是你，现在你的身子也不比往年了，一定要注意按时用膳休息。”
　　当年孝庄皇后丧礼上那次吐血以及过度的伤心难过，到底还是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影响。
　　往年从不生病的人，这几年一受热受寒却很容易不舒服，视物也不像早年那么清楚了。①
　　虽然皇帝亲征不用亲自上前线砍人，但住在军营肯定不比家里舒服，他这人又习惯和将士吃住一体。一边殚精竭虑，一边又非要自苦，时间久了，他的身体真不见得能撑住。
　　沈菡抓着玄烨啰里啰嗦的嘱咐，玄烨心里暖意融融，神情也愈加温柔：“朕都记下了，不会叫你担心的。”
　　他轻轻抚了抚她未见起伏的肚子：“朕会争取早些回来的。”
　　*
　　皇上去亲征，对前线来说是提振士气，对后方的众人来说，却添了几分浮躁和煎熬。
　　园子里倒是还好，有贵妃和公主镇着，没人敢做反。
　　紫禁城却有些麻烦。
　　皇贵妃的病情日益沉重，有一日每一日的。僖贵妃又一向只是摆设，手中半分宫权也没有，其他妃嫔没有皇上发话，也不敢擅自越权。
　　皇上这一走，宫中的小鬼儿们便开始蠢蠢欲动。
　　紫裳退到屋外轻轻掩上门，转身见季纶正在旁边候着，询问地看向他。
　　季纶比了个手势，紫裳会意，跟着季纶挪到远处的廊下说话。
　　紫裳：“怎么了？”
　　季纶下意识低声道：“季泉送消息来，说是宫里出事了，有些麻烦。”
　　紫裳：“什么事？”
　　季纶：“说是内务府管事李福海、徐志祥，伙同太监袁大马、袁立儿等人，私截宫中主位冰例，偷运出宫贩售……”
　　紫裳听得皱眉：“已经查实了？确定偷运的是主位的份例？”
　　若只是从冰窖里偷运冰还好说，那是内务府的公事，内务府循着律例办理便是。
　　可牵扯上了后宫主位，这里头的干系就复杂了。
　　季纶点头：“正因为这些人是被抓的现行，人证物证俱在，难以抵赖，事情才会闹起来。我看这事儿后宫估计是撇不开了。虽偷的都不是什么要紧人的，但耐不住他们偷运的量太大，惹怒的小主太多了。”
　　内务府这群人的胃口也是慢慢养大的。一开始只是寥寥几个人，零零散散、小心翼翼地往外卖，偷的也只是宫中不起眼的常在、贵人。
　　但数年下来，获利越来越多，却始终没见着人告发。
　　这群人的胆子自然越养越大，拉拢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不但开始从冰窖里头直接往外贩运，还偷到了一宫主位的身上。
　　——景阳宫端嫔董氏的冰几乎全被截了，一整个夏天都没见着几块冰，下面的庶妃就更不用提了。
　　季纶：“也是这些人太猖狂了，景阳宫的份例本就少，他们全给昧下了，今年这么热的天儿，连点儿冰渣都没给人留。”
　　内务府的人大约是想着端嫔在宫中数年默默无闻，上无宠爱，下无子嗣，后面还没有家世，就算想鸣冤也没门路。所以他们干得明目张胆，打的主意就是端嫔不敢叫苦惹事，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谁知最后踢了块铁板。
　　紫裳惊讶：“是端嫔娘娘闹出来的？”
　　不能吧？这位活的跟个隐形人没什么两样啊。
　　季纶凑过来小声道：“哪儿啊，是纳喇贵人闹出来的，还一口气把事情给闹大了。”
　　——纳喇氏在一个艳阳高照，地砖能烤死人的午后，‘长途跋涉’走到景仁宫，跪在景仁门前就不起来了。
　　纳喇氏一边磕头一边高喊着自己受的委屈，一遍又一遍：“娘娘！皇贵妃娘娘！景阳宫上下忠心不二，却被太监欺压数年！求娘娘为我们做主！”
　　她磕头磕得头青脸肿，却一声不停，嘴里全是这几年在宫中受到的苛待。
　　景仁门外扫地的太监，站岗的侍卫，来往穿梭的宫女嬷嬷，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紫裳惊了一跳：“这？！纳喇贵人这是疯了吗？”
　　这岂不是把皇贵妃的脸面撕下来往地上踩？
　　皇贵妃执掌宫务数年，一直在努力维护自己贤良淑德的好名声。结果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内务府和太监里外串通、中饱私囊，苛待妃嫔数年，而皇贵妃视而不见……
　　若皇贵妃是真的不知情，那便逃不了一顶‘无能’的帽子，数年经营的名声可谓尽毁。
　　而若是刻意为之，那更不妙了。
　　嫉妒、刻薄、苛待妃嫔、毫无慈心……想想都知道现在宫里的谣言肯定正在满天飞。
　　反正皇贵妃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紫裳着急道：“那现在景仁宫怎么说？”
　　季纶犯愁：“这就是最大的麻烦了！皇贵妃至今半个字的旨意都没有，反倒是太医院留守的太医一趟趟往景仁宫跑，我估摸着以皇贵妃的身体……”
　　可能是出事了。
　　季纶：“而且许是别的小主见纳喇氏首告后安安稳稳回了景阳宫，没被问罪，之后又聚到一起跑去景仁门告状诉苦。虽然她们没纳喇氏那么咄咄逼人，但这事儿到底是闹大了。”
　　景仁宫里情况不明，但想来是十分不妙，否则不会连个出来安抚一下庶妃的人都没有。
　　——必定是皇贵妃连话都说不出了，下人才不敢自作主张。
　　两人说完事情面面相觑，愁容满面。
　　宫中出了这种事，偏偏皇上不在，皇贵妃病危，僖贵妃不拿事，妃位上的娘娘没有宫权威信不足，数来数去，偌大个紫禁城竟没个能管事的人了？
　　那这事……最后岂不是要落到他们主子的头上？


第177章 牵涉
　　紫裳和季纶面对面站在大太阳底下发呆, 心里都在纠结
　　——主子正害喜遭罪呢，到底该不该打扰主子呢？
　　四周站着的宫女太监悄悄打量这两位主子的心腹，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 搞的他们愁眉苦脸，也没人敢问。
　　季纶试探道：“要不……咱们先去和主子说一声？”问问主子的意思，看看主子想不想接这事儿？
　　紫裳犹豫了一下，想起万岁之前的嘱咐, 还是摇头道：“这不行吧……主子这两日吐得厉害，吃不下饭正难受呢。何况主子这胎还不满两月, 连胎都没坐稳。这么大的事，里头还牵扯着内务府, 处理起来劳心劳力, 一个不好说不定还要惹上一身骚。若是最后影响了主子和肚子里的小主子, 咱们谁能担待得起？”
　　再说了, 这事儿明明是皇贵妃和内务府的罪过, 凭什么让他们主子挺着大肚子去收拾烂摊子。
　　季纶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们只是奴才，他们不敢做这个主啊！
　　他看紫裳：“那你说怎么办？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 再说咱们也不能瞒着主子。”
　　确实不能欺瞒主子, 但也不能就这么告诉主子。
　　以主子的脾气, 听完肯定二话不说就自己揽下了。到时候万一累着主子，再伤着小阿哥, 皇上能活撕了他们。
　　前后左右都为难，紫裳想了想：“要不……咱们先去禀奏二公主和三公主，问问公主的意思？原本万岁走之前也说了, 园中一应事务交托给公主，让主子好好养胎, 不要劳神。”
　　三公主是个有本事的，要是能把事情接下来处理个差不多，不让主子操心就好了。
　　季纶一犹豫，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行，那咱们先去问问公主，看怎么办吧。”
　　……
　　公主们听完来龙去脉后都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和卓看乌云珠：“不然咱们先回去处理，待事情平缓些了，再告诉德额娘？”
　　乌云珠正凝神思索，听到这话摇头：“不行，这事儿咱们不能瞒着德额娘。”
　　紫裳一急，一时没注意身份：“可是！”
　　出口就想起来了，把话又咽回去，紧张地听公主们讨论。
　　乌云珠倒没介意，继续道：“如今汗阿玛正在前面打仗，后方稳定至关紧要。此事牵涉到内务府，便不再是后宫之事。事关前朝，可能连内务府总管大臣都要被问罪，这岂是咱们能处理的？何况宫中皇贵妃是咱们的长辈，如今长辈都没有出手，我们却贸然上前处置，又将皇贵妃置于何处。”
　　紫裳和季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些人私贩妃嫔冰例，若无巨额利润，绝不可能一干就是这么多年，其中牵扯的人也绝不是一两个。
　　乌云珠看和卓：“咱们无权无印，无章无法，拿什么去处置内务府臣子？”
　　这就不是公主该管、能管的事。
　　和卓明白过来：“可德额娘的身子……汗阿玛走之前特意嘱咐咱们了。”
　　紫裳也跟着点头，是啊！她何尝不知瞒着主子最后自己会被问罪，可这不是担心主子劳累吗？
　　乌云珠无奈地看着这些人：“你们想多了，德额娘执掌内务这么多年，经的事儿多了，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德贵妃看上去确实只是个纤巧温婉的美人，可若是没有坚定的心志，她根本不可能从小格格走到今天。
　　只看她打理园子和处理奏章皆有条不紊，这么多年一丝纰漏都没有，便可知其为人。
　　而且只是害喜，又不是重病不能理事，这些人也太小看德贵妃了。
　　乌云珠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并非‘公主’不能出面理事，只是咱们必须先将事情上报，听长辈们要怎么处置。到时若是德额娘有什么需要咱们代劳的，咱们再代长辈出面料理，方是名正言顺。”
　　紫裳和季纶互相看看，一起跪下行礼：“谨遵公主吩咐。”
　　*
　　清溪书屋里，沈菡正皱着脸端详眼前的膳桌，左看右看想找个能吃下的东西。
　　最后还是忍不住撇过头呕了两下，对紫裳摆摆手：“不行，受不了，快撤了吧。拿几个苹果来，还有之前那个西番柿，去了皮切成块，用砂糖拌一拌，我吃那个就行了。”
　　啊，烦死了！
　　明明玄烨走之前她还是能吃一点肉和菜的，特别是鸡肉，她一连数日吃了好些。
　　玄烨当时见她的筷子频频往酥油野鸡瓜去：“朕看你这几天专爱捡鸡肉吃？”
　　沈菡：“嗯，别的肉都吃不下，太腻了，鸡肉还好，油水少。而且我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想吃鸡。黄升来把过脉，说是一切都好，孕期专爱一味的孕妇也有，没什么大事。”
　　玄烨知道这个：“确实，即便是同一个产妇，每次的妊娠反应也不尽相同，朕记得你怀胤祥和雅利奇时爱吃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又夹了片锅塌鸡放到她的碗中：“只是要注意别缺了营养。上次也不知怎么回事，生之前你那腿抽筋抽得厉害。这次饮食上该更仔细些，毕竟不比年轻时候了。”
　　沈菡：“我记着呢，太医说多吃奶制品不容易腿疼，所以我现在早中晚都会喝杯牛乳。”其实就是防着缺钙。
　　怀雅利奇的时候，一开始她也是准时喝的。可是奶这东西又不是水，喝着喝着就喝烦了。
　　后期疏忽的结果，就是生产前、哺乳后期她都死命抽筋儿，补了好久才止住。
　　这次她可绝对不敢再疏忽了。
　　……
　　想起玄烨，沈菡有些走神——他才不过走了几天，她竟然开始觉得有些难熬了。
　　这次虽然没有上次怀胤禛的时候那么难受，但早孕反应还是准时到了。
　　这种时候，有一点儿难受都恨不能叫孩儿他爹知道。
　　沈菡没精打采地吃着西红柿充饥，别说，虽然没有现代的西红柿口感好，但这种青青涩涩，酸不啦叽的味道，她现在吃着竟然觉得十分适口。
　　沈菡问紫裳：“这个西番柿，丰泽园今年种得多么？我喜欢。你去问问看够不够吃，要是不够现在抓紧再种一些。”谁知道这次她要吐几个月。
　　紫裳：“主子放心，奴婢已经问过了，万岁命人种了许多，准够吃的。”
　　“那就好。”
　　哎，看来这次害喜结束前，她还是只能拿水果当饭吃了。
　　紫裳服侍沈菡回榻上躺下，青桔从门外进来，和紫裳对视了一眼，对沈菡道：“主子，二公主和三公主请见，说是有事回禀。”
　　沈菡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皱起的衣裳：“请进来。”
　　两人坐下后，乌云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沈菡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比乌云珠想得还要更深一层——此事可能不止牵涉内务府，说不准还有些至关紧要的人和事要细查。
　　沈菡神色凝重，半靠在迎枕上细细思量：“这些人偷了冰，是怎么运出去的，卖给了谁，中间过了几道手，最后如何分润的，如今都查实了吗？”
　　乌云珠一愣：“这……其实现在还没有人详查此事。如今只是私下里收到的消息，说宫中的庶母们因为此事受了委屈。因着皇贵妃未有旨意，敬事房便只拿了几个太监，内务府那边扣下了冰窖的两个管事。”
　　沈菡皱眉，内务府这是想把事情捂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这里头还有的麻烦……”
　　她看公主们面露不解，解释道：“想从隆福门把那么显眼的运冰车一口气运到京城，还顺利卖出去，并不是件容易事。”
　　紫禁城的宫城防卫极为严密，重重宫门，数道岗哨。侍卫每天都要换班，每一班侍卫都有数人。
　　沈菡：“这些人想出去，必要买通岗哨。那他们走的是哪个门，哪条路？是每次只盯着一班岗哨打点，还是每班都有串通好的人，或是直接买通了侍卫长？数年下来，侍卫轮换升迁，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这样想下去牵扯的事情可太多了，沈菡道：“而既然涉及到了侍卫，这说明宫城的防卫出了漏洞……”
　　宫中巡逻随从，宫门值守的权责是归内务府三旗包衣营管的。也就是说，牵涉其中的侍卫大概率都是上三旗包衣。
　　而包衣能进侍卫营，家中必定也不会太差，说不定还是包衣世家……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真若是如此，那事情就大发了。
　　沈菡仍在思量：“这还不止，冰库有这么多负责的内务府官员，哪些是知情并协助的，哪些是知情不报只吃回扣的，哪些是清白的？”
　　这些冰运到京里，销路是肯定不愁的。京里达官贵人有钱人有的是，但采冰却是皇家独有的权力，只归内务府掌管。
　　——又是内务府。
　　沈菡：“他们能常年干这买卖，总不会天天沿街去叫卖，必定有个稳定的销路。京里都有哪些人家是“买家”呢？”
　　最重要的是……
　　沈菡眉间凝起一抹深深的愁思：“寻常冰例只有一季，何况不管多大的冰山，说白了也不过是块冰。利润肯定是有的，但沿路需要这么多的打点，若只是私售冰山，落到最后又能有多大的分润？只为着每年夏天这点儿利润，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乌云珠听的心里一沉：“您的意思是……这中间还有些别的事？”
　　沈菡摇头：“我也只是推测，自来财帛动人心。便是一开始他们只想用冰山赚些小钱，但等他们打通了这条“通路”，皇上又长年不在宫中，无人震慑，我不信这些人守的住。”
　　人心不足蛇吞象。
　　冰山才值几个钱？这世上最赚钱的，永远都是“路子”。
　　沈菡和内务府打了那么久的交道，隐约有了点儿想法——要说宫里、内务府的库房里，妃嫔的份例中什么最值钱？
　　那可真是太多了！
　　绫罗绸缎，香料瓷器，首饰珍宝……只要有了完整的利益链，何处不能来钱？
　　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寻常太监出宫都要搜身，哪怕偷窃，也不过带些小物件，耳环玉佩，金银锞子，能成功带出拳头大的东西都顶天了。
　　可若是真有路子运出一座冰山，这车能藏多少东西呢？
　　屋里众人听沈菡分析出这么多事本就听得一脸蒙，听到这里更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完全没想到一块冰竟能牵扯这么多事。
　　紫裳几乎要吓坏了，这么大的事！她若是当时隐瞒了主子，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公主们也都蒙了，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菡反而镇定道：“这些都不过只是猜测罢了，未经证实，还需刑部和敬事房进一步细查。”
　　若真的有大臣和太监勾结在一起犯上作乱，那可是犯了本朝的大忌了。
　　沈菡：“此事还需尽快通知内阁的大学士，不管咱们在这里做什么，都只是应急之策，当务之急是尽快写折子上奏。”
　　只有拿到明旨，一切方名正言顺。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查……


第178章 彻查
　　沈菡在榻上坐久了有些累, 下榻在屋内活动了几步。
　　青桔惦记着主子的身子，趁着议事间隙去给主子和公主们换茶点：“主子，您午膳只吃了几个果子, 多少用些点心吧，这是膳房刚烤出来的芋头酥，杨师傅知道您最近爱吃这个，又想了好几种口味, 这是奶心的，您尝尝？”
　　沈菡脑子正乱, 也没注意是什么，随手拿起就吃了。
　　许是有事情记挂着没空恶心, 竟一口气吃下去好几个。
　　青桔高兴地端着盘子退下, 想着该去膳房吩咐一声, 看来主子能吃点心了, 晚上要再烤些新鲜的！
　　沈菡转着圈思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处理——如今她的手里有玄烨的小印, 他临出征前也带她见过可用之人。但事情涉及刑部，只有印和这几人是不够的。
　　而且她只是贵妃，此事只由她出面料理并不妥当, 就算是太后, 也没有权力去指挥刑部做什么。
　　她得再扯面大旗挂身上, 免得事情处理完后引人攻讦，偏偏最合适的人选裕亲王又不在。
　　如今京里管事监国的是内阁, 领头的是大学士伊桑阿——索额图的女婿。
　　刑部……
　　嗯？她记得刑部有个姓李的侍郎好像和索额图是亲家？
　　沈菡吩咐一旁候着的季纶：“你去一趟无逸斋，请太子即刻到寿萱春永。就说宫中有要事，需要与他商议。另外, 叫人去传敬事房的副总管和慎刑司的管事，一起到寿萱春永议事。”
　　季纶连忙应下, 出去传话。
　　沈菡看看两位公主：“此事可能牵涉甚广，虽然前朝的事情不用你们出面，但后宫也必须立刻料理。我如今身子不便，还需要你们代我回宫处置。”
　　两人都很懂事：“谨遵德额娘吩咐。”
　　*
　　寿萱春永位于九经三事殿的后方，是畅春园中路上规制仅次于九经三事和万树红霞的宫殿。
　　太皇太后去后，太后便从闲邪存诚斋搬到了这里居住。沈菡把太子叫来此处议事，主要是为了避嫌。
　　毕竟太子如今年纪不小，皇上又没在，她一个庶母，还是避忌些好。
　　再者，虽说太后不管事，但也不能当太后不存在，出了事还是该和太后打声招呼。
　　太后在宫中这么多年，一听便知此事复杂。
　　沈菡说了自己的打算，太后想了想，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德贵妃这几年越发历练出来了，想事情和皇帝越来越像，再没有比他们周全的。
　　太后温和道：“你既有了主意，那就这么办吧。皇帝在前线办的是大事，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打仗后方一定要稳的道理。你们尽早把事情处置干净，不要叫皇帝为此操心才是。”
　　沈菡恭敬道：“是，皇额娘放心。”
　　太子收到话立刻就赶来了寿萱春永，给太后请过安后，又向沈菡行礼：“德额娘万安，不知是出了何事？”
　　沈菡三下五除二把事情一说，太子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这事说起来只是底下臣子奴才作乱，查清了该怎么处置，处置便是。
　　——可麻烦就麻烦在，现在汗阿玛不在京城。
　　若是汗阿玛在，哪怕牵扯的人再多，只要汗阿玛出面料理，也不过小事一桩。
　　可现在汗阿玛在前线打仗，便是有旨意送回来，没有皇威镇着，底下人扯起皮来，说不定一两个月都料理不完。
　　两个月，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沈菡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此事紧急，如今只是刚从后宫闹起来，消息还没有传到外头，内务府的人显见是想把事情扣死在几个管事上头，咱们尚有料理的余地。若是再不抓紧，恐会有人销毁证据。”或者杀人灭口。
　　此事绝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掩盖过去，给宫里留下蛀虫和漏洞。
　　但也不能闹得沸沸扬扬，让人都知道宫里出了纰漏。
　　毕竟事情传扬出去，百姓是不会在意深宫之中的皇贵妃如何如何的。他们只会觉得是皇上能力不行，连自己的皇宫都管不好，竟放任太监和臣子勾结作乱。
　　——十分有损皇上的圣誉。
　　太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这些年一直在读书，从没真正经手过实务，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妥当。
　　他犹豫地看向沈菡：“依您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
　　*
　　京城，内城。
　　只要王朝没走到尽头，这天子脚下便永远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地界儿。
　　天才将蒙蒙亮的时候，担着早点的小贩已经开始走街串巷，沿着贯通内城的一条条胡同挨家敲门过去。
　　京里一般人家的早点很少全都由家里制作，多是由仆妇到外面去买。卖早点的小贩多数都有固定的地点，跟这片儿的居民熟识后，每天准时过来敲门。1
　　哪家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如何，他们门儿清。
　　王二按照往常的时间点儿敲响袁家的门，想着这家的奶奶爱吃甜口的炸果子，每三天必要吃一回，今儿正是第三天。
　　王二从摊子里拣出十根炸果子等着，想着今儿该走得远点儿，家里要给儿子娶新妇了，他得掂摸几户新人家……
　　结果等了半晌没见人出来，王二捧着果子又上前敲了一遍，怎么还是没人应门？这家门房病了吗？
　　隔壁邻居家的仆妇到点儿出来买早点，瞅见王二还在袁家候着，小声招呼他：“别敲了，快别敲了！”
　　王二眼珠子一转，立马收拾摊子离了袁家，挪到隔壁的门前：“刘姐，他家这是怎么了？”
　　仆妇的眉毛眼睛乱飞，八卦道：“谁知道呢？昨儿个他家突然就被衙门里的人围了，里头的人都被带走了！”
　　王二吓了一跳：“全被带走了？这是犯了多大的事！”
　　仆妇摇头：“这咱们也不清楚，本来这袁家整天就神神秘秘的，当家的男人也不常回来，不知道私底下到底干的什么营生。”
　　两人闲话几句就罢了，说回正事上。
　　王二笑着捧上炸果子：“奶奶今儿可是想吃甜油炸果？刚炸出来没多久，买十送一，您瞧瞧！”
　　仆妇接过来，递上铜板：“奶奶正等着呢，我就不跟你多说了。”
　　“成，您忙！”
　　一桩买卖愉快达成，王二挑着担子继续去下一家。
　　这一早上串下来，王二竟发现有三户人家敲门都没了动静，和旁的早餐贩子一对，这样的人家还有不少。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听说这一片好像不少人家其实当家老爷是宫里的太监……”
　　“太监？难道是宫里出事了？”
　　“哎，我知道！我常串的一户人家，家里老爷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那家的下人说这是在抓奸细呢！”
　　“抓奸细？难怪了，这不正打仗呢么！”
　　……
　　王二在胡同里听了一圈下来，约摸明白了，合着朝廷这是抓奸细呢，没想到这奸细能混到宫里当太监，竟还攒下钱开府当了老爷，真是不简单啊！
　　*
　　寿萱春永。
　　沈菡与太子、内阁及内务府的臣子正在列座议事。上首的主座空着，左右两侧的首位上分别坐着沈菡和太子。
　　堂下立着一人，正是昨日在京中抓了一日‘奸细’的步军统领费扬古。
　　费扬古将昨日查实的案情，捉拿的一干人犯逐一禀奏：“现已查实太监袁大马、袁立儿、王五、傅九、刘四等人，不但私贩宫内冰山，且数年间于各宫内盗窃财物无数。去年八月间，连毛儿、张二套、狄合儿等人曾三次混进东华门，由马道上城，至午门楼，偷出门钉四个、铜瓦四块、铜散水三块……”
　　沈菡听着，觉得这伙人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许是盗窃珍宝和首饰过于显眼，他们竟异想天开，把心思打到了一般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最后更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他们自己用绳索制成了蜈蚣梯，攀爬到了慈宁宫前殿的屋脊之上，偷出了龙口宝匣内的金钱、金银锞子若干，连檐头的铜练都没有放过，一并摘下来了。
　　费扬古：“今年三月初十日，袁大马又约了太监狄合儿，数次由东华门马道上西角楼，将宝顶锉出金屑，每次偷出二两有余……”
　　沈菡：“……”
　　有想法，这还真是变着法儿的捞钱啊，竟还能想到宝顶上的金子？
　　如此看来冰山果然是个引子罢了，真正捎带出去赚钱的东西是这些。
　　沈菡：“销路可已查明？”
　　费扬古：“禀娘娘，这些人盗得宫中财货后，都交给了京里德隆铜厂的厂长侯善祥，此人已被拿下，被捕时，手中尚有未卖出的金银铜料。”
　　沈菡点头：“做得好。”
　　——这位步军统领沈菡之前当然是不认识的，但玄烨临走之前特意单独叫了几个人让她见见，其中就有这位费扬古。
　　玄烨当时道：“虽说京里凡事都有内阁主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有这几个人，至少能保证你护住自己和孩子。”
　　他递给她一方从未见过的印鉴：“这是朕的密印，见此印便如见朕。朕离开后，你若有什么事需要人帮忙，可凭此印调遣他们。”
　　沈菡愣愣地接过来，听到他对地上跪着的几个人道：“若贵妃有事差遣，尔等侍贵妃，当如侍朕。”
　　“臣领命。”
　　……
　　不过沈菡虽然这次调用了费扬古，但步军统领只负责稽查城门、缉捕盗贼、申禁巡夜等事，查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任务，再查下去就越权了。
　　沈菡：“此案案情重大，一应案卷及人犯合该移交刑部处置，由刑部审讯后定案定刑……”
　　费扬古听到德贵妃让他将案卷及人犯移交刑部，配合刑部办案，毫无异议：“是，臣定竭尽全力配合徐尚书查清此案。”
　　在座的除了太子，还有大学士伊桑阿，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拉逊，刑部尚书徐乾学、敬事房副总管李玉，但没人主动说话。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德贵妃吩咐步军统领。
　　——说实话，他们可真没想到，皇上竟私下给了德贵妃指挥步军统领的权力……
　　这岂不是把整个京城的安危都交到了贵妃的手里？
　　而且德贵妃不过一介女流，竟能这般迅速地拿下人犯，放出流言，稳住局面……
　　伊桑阿垂首掩饰神色——此女胸有丘壑，不可不防啊。
　　沈菡安排完步军统领这边的事，又看海拉逊：“慎刑司里扣下的几个人犯，现今如何？”还活着吗？
　　海拉逊心里一紧，额上几乎要渗汗了。他恭敬地上前，小心道：“禀娘娘，昨日，太监袁大马吃不住刑，曾企图畏罪自尽，好在监刑的太监及时拦下了。臣已命狱医为其诊治，性命无碍……其他人犯目下仍在受刑。”
　　沈菡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嗯，没死就好。慎刑司里都是老人了，什么人能死，什么人不能死，想必海大人比我清楚，就不用本宫多说了吧？”
　　海拉逊冷汗连连，跪下道：“是，臣再不敢有半点儿疏忽。”


第179章 危急
　　沈菡没有再就此多说什么, 敲打一二就行了，过犹不及。
　　虽然这次的事情很可能涉及到上三旗的包衣世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但海拉逊作为内务府总管大臣, 身居高位，又颇得玄烨的信任，大概率不会干这种自掘坟墓的傻事。
　　不过最后估计也逃不了一个失察的罪名，但失察总比包庇要好, 海拉逊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宫中律例, 慎刑司主要负责内务府包衣、匠人以及太监所犯的案件。
　　凡杖一百以下的一般案件，由内务府自行审理结案。涉及人命或案情重大复杂的, 则移交刑部, 敬事房同样。
　　所以接下来步军统领、内务府、敬事房都要移交人犯, 配合刑部办案。
　　前有太后和太子的大旗挂着, 后有皇上的心腹步军统领压着, 众臣当然没有意见，纷纷上前应道：“臣谨遵娘娘吩咐。”
　　沈菡看向太子：“太子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众臣也都跟着看向太子，伊桑阿的目光中甚至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期待, 希望殿下能说点儿什么, 至少不要被一介女流压制。
　　可德贵妃这样强势, 考虑得又这样周到，三下五除二就安排好了一切。
　　这让连政务的边儿都没摸过的胤礽,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胤礽的心里混杂着各种复杂的想法，他似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能恭敬道：“您是长辈, 汗阿玛在外，孤都听长辈的。”
　　沈菡点点头, 转向伊桑阿：“此间诸事，当速上折，禀奏万岁。”
　　伊桑阿面不改色：“是，臣领旨。”
　　*
　　好不容易处理完此事，紫裳扶着沈菡回了清溪书屋：“主子，用不用叫太医来看看？您这一天一夜操心劳累的，之前就没吃多少东西。您这还怀着身子呢……”
　　沈菡疲惫地摆摆手，踢掉鞋子往榻上一趟，疲惫道：“我没事，不过吩咐几个人，说几句话，累不着什么。再说我现在也吃不下。我先眯一会儿，等起来再吃吧。你去看看二公主和三公主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即刻叫她们过来。”
　　宫里也得尽快压下去，免得消息传开。
　　该约束的要约束，该安抚的要尽快安抚，有棒子有甜枣，才能尽快平稳局势……
　　又想起玄烨，她得尽快把这里的事情跟他说清楚，免得朝臣上的折子不尽不实，他不了解详情。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何好几日没有来信了……
　　——明明走之前他还说：“朕知道你担心。你放心，朕就算再忙，也会记得每日给你写信，令驿马送回来的。”
　　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沈菡心里有些难受，想着想着，眼皮都要睁不开了，沉沉地睡过去。
　　紫裳拗不过她，见状只好给主子盖上凉毯，怕主子翻身掉下榻又在榻边挡上迎枕，这才悄悄退出去安排。
　　刚掩上门，门外等着的青桔便一把拽住她到廊下说话：“四阿哥那边遣人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说是太子今日没有去上课，阿哥们那边有些攘动。”
　　紫裳低声道：“主子吩咐，让咱们派人把事情和四阿哥大略说一说，请四阿哥这几日照顾好阿哥们。”
　　青桔点头：“知道了，那我这就去。”
　　青桔走后，紫裳又叫过来一小太监：“去东门守着，若是公主的朱轮车回来，赶紧来报。”
　　“是，姐姐。”
　　*
　　比起前朝的复杂，后宫里几位庶妃贵人的闹腾不过小事一桩。
　　紫禁城。
　　和卓和乌云珠凭着公主的身份，终于敲开了景仁宫紧闭的大门。
　　两人进入内室，见到了床上已经人事不省的皇贵妃，和满殿凄惶的宫人。
　　明姑姑跪在地上请罪：“禀奏公主，那日纳喇贵人跪在门前斯闹，皇贵妃听说后怒气冲天，当即便昏迷了。太医们行针用药，却也一直未见娘娘苏醒。这样大的事，奴婢实在没有胆子擅作主张。”
　　和卓与乌云珠对视一眼，和卓上前道：“姑姑请起，姑姑照顾娘娘，原是本分，何罪之有？只是此事干系甚大，不可再有片刻拖延。我等奉太后娘娘的旨意回宫，便是要尽快了结此事……”
　　但哪怕她们身带懿旨，又有德贵妃撑腰，也不能以女儿的身份出手料理汗阿玛的庶妃，所以还得明姑姑跟她们一起过去，以示此乃是皇贵妃的旨意。
　　明姑姑一犹豫，到底没有胆子反驳两位公主和她们身后的德贵妃，只能恭敬道：“奴婢谨遵公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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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宫位于紫禁城的东北角上，一向是这宫里最冷僻的一座宫殿。今日的却是难得热闹，竟有两位公主大驾光临。
　　正院中站满了随行的太监、宫女和妈妈里，这么多人，偏偏整个院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乌云珠抬眼看这景阳宫——正殿年久失修，檐上的金黄琉璃瓦，双鹤图案的天花，檐下的旋子彩画早都失了颜色和光泽，四处透着一股衰败颓丧的气息。
　　显见此处已经被营造司和紫禁城遗忘许久，恍若冷宫了。
　　乌云珠问一旁的掌事姑姑：“端额娘可在？”
　　姑姑许久未见生人，有些胆怯，小心道：“主子在后面的小佛堂礼佛……”
　　端嫔董氏早就不见外人了，平日从早到晚，每日只跪在后院的小佛堂礼佛，早课晚课，从不间断。
　　哪怕是宫中的大宴、节庆，端嫔也一向是告假的。
　　乌云珠不过照规矩问一句，端嫔不愿露面便罢了：“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端额娘了，自己处理便是。”
　　前后院的夹道突然传来刺耳的一声叫嚷：“放肆！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唔！”
　　纳喇贵人被两个身宽体健的妈妈里从屋里强行拖出来，惶恐惊惧地想要大喊，但很快就被捂了嘴。
　　两位公主只当未见——贵人并不算是正经庶母。
　　明姑姑上前淡淡道：“许是住在这东西六宫里头太吵闹，纳喇贵人这身子才一直不见好转。皇贵妃娘娘有旨，为了您好，还是该送您到僻静些的地方儿安养。您放心，等您好了，娘娘自会接您回来的。”
　　纳喇氏害怕起来——皇贵妃这是想让她死吗？！不，她只是想挣条出路，她还不想死啊！
　　纳喇氏死命地挣扎起来，可内务府的妈妈们都是特意练的架势，她这副病弱的身子哪里挣得开？
　　纳喇氏很快便被押走了——至于去哪……宫里有的是生土蒙灰的地界，不拘是哪里，总能塞下一个人。
　　景阳宫还住着几个没名没分的小答应，当初受了纳喇贵人的挑唆，也曾一起去景仁宫闹过。
　　现在眼见纳喇贵人如此下场，全都房门紧闭，不敢露面，生怕下一个被扔出东西六宫的就是自己。
　　压下了挑头生事的，却也不能把所有受了委屈的庶妃一棒子打死，该安抚的还得安抚。
　　明姑姑很懂事，没让公主们为难，主动把此事接了过来，提出该由景仁宫出这笔财物：“两位公主放心，奴婢一定亲自将东西给受了委屈的庶妃们送去，绝不令贵妃娘娘为难。”
　　……
　　事情处理完，和卓和乌云珠还得赶紧回去禀报。所以两人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生母，就坐上了回园的朱轮车。
　　和卓：“我看这明姑姑还挺明白道理的，知道这事儿不该德额娘破费。”
　　回来之前德额娘说了：“庶妃们多是被人挑唆，才跑到景仁宫闹事，何况她们也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流言，稳住后宫，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必计较，只要她们得了实惠，不再闹了就行。”
　　沈菡并不确定佟佳氏的情况，所以让她们直接去承乾宫库房，找些东西赏下去：“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去永和宫寻你们成额娘帮忙。”
　　没想到最后没用上。
　　乌云珠摇头道：“我看这明姑姑不是聪明，而是拿着景仁宫的东西，想讨好德额娘……”这是给自己找退路呢。
　　和卓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皇贵妃那副模样，一看就是时日不多了。
　　而一旦皇贵妃崩逝，那以后在这紫禁城和畅春园，或者说——在这天下间，还有哪个女人，能与如日中天的德贵妃比肩呢？
　　*
　　前朝后宫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置妥当，带着内阁奏折和沈菡私信的八百里加急从畅春园快马发出，只用一日便到了玄烨的手里。
　　只是此时的玄烨，却已根本无暇管盗窃这等小事。
　　——因为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夜半三更，营地中却依然灯火通明。
　　正中的御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上百精兵，四下一片寂静，除了太医院专给皇上诊病的黄升以及随侍的顾问行等人守在帐内，其余人等无诏一律不得靠近御帐。
　　违者当场格杀勿论！
　　整个营地气氛肃杀，静若坟场，只有巡逻的守卫在路上穿梭。
　　御帐不远处，是这几日刚被宣过来参赞军务的索额图、明珠等人的营帐。
　　因为御帐戒严，营地中的人都很害怕，这几日缩在各自的帐篷里，轻易不敢出去。
　　明珠与手下待在帐中焦心不已，宛若热锅上的蚂蚁。
　　突然，帐篷背面传来一声十分细微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地靠过去，迅速从帐篷底下挖出了一张纸条。
　　帐中只点着昏黄的一盏小灯，明珠将纸条凑近，看完后迅速将其点燃，毁尸灭迹。
　　手下焦急道：“爷，万岁情形如何？”
　　——御驾出畅春园不过两日，刚过北古口，驻跸在鞍匠屯，皇上就突然中了暑气，身体不适。
　　原本，包括玄烨在内的臣子将士都没有太紧张。皇上的身体一向很不错，这么多年弓马娴熟，几乎每日晨起都要打拳锻炼，一个中暑罢了，许是过几日就好了。
　　玄烨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为了尽快赶到大营，他命令队伍继续前行，并召了明珠与索额图前来商议军情。
　　谁知到了第五日，玄烨的病情却突然加重，开始高烧不退，只能命随驾的简亲王雅布代他赶赴军前，参赞军务。
　　而群臣担忧龙体，也开始奏请圣驾回銮。
　　但玄烨心中实在不甘！
　　他来此地，本是为了尽快剿灭噶尔丹，以清沙漠。结果最后竟是自己的身体拖了后腿，不能亲自灭杀此贼，实是可恨！
　　但无奈病势沉重，玄烨自己忖度，以他现在的身体也确实难以为继，且驻地昼热夜寒，不利中暑病人休养。
　　最后玄烨权衡利弊，只能含恨将此行带来的肥壮马匹分给随驾的火器营兵士、前锋护军，令他们尽快赶到裕亲王军前增援，自己则下旨回銮。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谁让玄烨一见病情好转又犹豫了呢？
　　彼时圣驾距离畅春园不过百里，纵使走得再慢，不过二三日也能抵达。
　　但玄烨一看自己有好转的迹象，想起出来一趟不容易，这么回去对前线士气打击太大，不如留下来养养病，等好了再回去。
　　于是便留在了正红旗的鹰庄内，等待康复。
　　这一留，坏了……
　　明珠双眉紧锁，在营帐中来回转圈。
　　手下不明所以：“相爷？”
　　明珠停下来，声音几不可闻：“适才万岁派出了驿马，命人火速回京，传召太子和三阿哥速来问安……”
　　手下立刻一惊：“这！”
　　这时候传召太子？
　　这，这难道……难道是要交代后事吗？？
　　明珠心里也是一团乱，事情实在太突然了，让人措手不及。


第180章 对峙
　　原本圣驾回銮的一路上, 皇上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
　　但谁也没想到皇上不过刚在鹰庄停下，病情竟然立刻起了反复，几次陷入昏迷。
　　简亲王去了军前, 裕亲王和恭亲王也都不在，所有有资格说话的宗亲不是在前面打仗，就是在京里。
　　营中只剩下些文臣武将，普通宗亲, 以及明珠和索额图……
　　皇上这一倒，没了领头的, 所有人瞬间陷入混乱，御帐当即戒严, 不许私下传播任何消息。
　　不过蛇有蛇道, 前锋营护军皆是八旗子弟, 明珠真想拿到消息并不难。
　　明珠：“可咱们能拿到的, 索额图也必定能拿到。”
　　想必此时他也已经知道消息了。
　　手下额头见汗：“万岁若真是……太子要是在这儿……那咱们？”
　　在京里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若太子真是在这四下不着的地方即位，那明党可真就成了索额图的掌中之物，想叫他们怎么死就怎么死, 喊冤都没人知道了！
　　这绝佳的理由连手下都能想到——只要太子营前即位, 直接把皇上的死因归结为明党谋逆, 到时候九族全灭，再不会有人敢质疑。
　　彼时新君既清理了明党, 又立了君威，岂非一箭双雕？！
　　明珠的眼底暗沉一片——他不能坐以待毙。
　　……

　　半日之前的御帐内。
　　玄烨已经病了数日，如今躺在御帐的床榻上, 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正在嗡嗡作响, 虽然理智尚存，但持续不断的高热让他四肢无力，眼花耳鸣提不起精神。
　　顾问行将伊桑阿的折子念完，玄烨过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听到这事儿该生气的，但他现在焦头烂额，连生气的精神都没有了。
　　——何况比起他……之后的诸多大事，这点小事微不足道。
　　玄烨摆摆手，示意顾问行先放到一旁，以后再说。
　　顾问行收起折子，接着打开沈菡的私信，逐字念与皇上。
　　沈菡在信中先是详细说了此事的处理过程，案发后众人的反应以及最后前朝和后宫的各种安排。
　　——“步军统领费扬古、内务府、敬事房皆已封存相关案卷，连同一干人犯，移交刑部审讯。后宫也已恢复安定平和，庶妃们得赏，面俱喜，并未有损伤圣誉及皇贵妃声誉之言传出……”
　　信中事无巨细，生怕玄烨被人蒙蔽。
　　说完公事，后面便都是她的私语了。
　　——“这两日园子一切都好，我这次虽仍害喜严重，但总算比怀胤禛的时候好了许多，至少能用一点儿水煮菜和瓜果。便是这样我也心满意足了，只不知何时才能彻底开胃……对了，大福晋前两日突然发热，太医诊过脉后却没看出端倪。这两日又添了点儿别的症候，我端详着，倒像极了遇喜！大阿哥许是要做父亲了，你要做祖父了呢！”
　　玄烨在榻上静静听着，一时柔肠百结。一会儿为她有孕遭罪而心疼，一会儿又为可能要做祖父而期盼欣喜。
　　可是转头却想起自己的身体，不知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信到末尾，是她的一句殷殷期盼：“许久未见你回信，可是遇见了什么事？盼有只言片语送回，恳切念之。”
　　玄烨听到这句，终于强忍不住，眼泪瞬间翻涌而上。身体的痛苦和垂死带来的精神折磨，揪得他心肝脾肺都一起疼起来。
　　顾问行见皇上引发了头痛，连忙上前为皇上梳理顺气，递上一杯温水让他缓缓精神。
　　玄烨抬起手：“信。”
　　顾问行递上信，见皇上攥着出神，忍不住道：“万岁，要不要着人通知贵妃，或是接贵妃来看看？”
　　许是见了德贵妃，皇上的精神能好些，说不定身体也能跟着好起来？
　　玄烨靠在迎枕上，眼前仍有些晕，脑子却还算清楚：“……她胎息未稳，不能伤神。”
　　何况以她的脾气，知道后说不定会赶过来，到时不但是孩子，连她自己的身体都可能有危险。
　　——虽然他真的很想见她……
　　顾问行：“可娘娘数日不见御前音讯，很可能会疑虑。不然先着人捎几句话回去？”
　　玄烨当然知道她肯定在疑惑，他也不是没想过随便编些什么糊弄她。可两人的联络一向都是亲笔，没有亲笔，只着人传话，便如欲盖弥彰。
　　——以她的聪慧，可能会比现在想的更多。
　　玄烨叹气，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一片混沌，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拖得一时是一时吧……”
　　若是最后能够痊愈，万事自然迎刃而解。
　　若是不能……希望她能保重自身。
　　其实玄烨病了这些时日，身体每况愈下，虽然黄升的面上仍保持着镇定，但玄烨却已心中有数。
　　——他必须要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和准备了。
　　玄烨两眼放空望着帐子顶，缓缓开口：“传太子和……三阿哥，速来御前听命……取圣旨来。”
　　*
　　畅春园中。
　　沈菡已有数日没有收到玄烨的信件，内阁的折子和她的私信发出后也是石沉大海——这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沈菡的眉间凝着一抹深深的思虑，若不是有事发生，玄烨是绝不会这么多天杳无音讯的。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碰上了噶尔丹，已经开始交战了？
　　可是这才走了没多久，噶尔丹不是在漠北吗？
　　而且就算真的碰上了，这得是打得多激烈才能连封信都没空回……
　　还是说，他回不了？
　　沈菡想到这儿，心脏极速地抽疼了一下，然后她的心就乱了。
　　——虽然历史上康熙活到年届古稀，但现在历史已经变了这么多，未来早就难以预测了。
　　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沈菡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季纶突然面色凝重地从外间进来，还示意沈菡屏退众人。
　　沈菡看了眼紫裳，紫裳赶紧带人退出去。
　　季纶这才上前低声道：“主子，李玉适才来报，步军统领费扬古突然去了无逸斋传旨，命太子与三阿哥即刻前往御前见驾。”
　　沈菡心里一跳：“李玉可有说所为何事？”
　　季纶摇头：“不曾。”
　　沈菡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有什么迅速一闪而过，她……不敢细想。
　　紫裳正在门外候着，听到屋内主子传唤，连忙开门进去。
　　——却见主子正面色惨白扶着炕桌，神色不对。紫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主子，这是怎么了？”
　　沈菡摆摆手，一时却没说出话来：“……”
　　紫裳着急：“主子？”
　　沈菡现在的思绪有些混乱，她压下那些可怕的想法，勉强镇定下来道：“去取印鉴，传步军统领费扬古速来渊鉴斋见我。另外……让四阿哥等会儿也来一趟。”
　　“是。”
　　步军统领费扬古是个身材高大健硕的满洲汉子，为人寡言肃穆，低调沉稳，在京中的一众高官显贵中并不起眼。
　　——但他却是玄烨心腹中的心腹，掌握着九门乃至整个京城的防卫之权。
　　费扬古听到贵妃传召，很快便从无逸斋赶到了渊鉴斋，但他行完礼后却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屋内等候吩咐。
　　沈菡没有开口问玄烨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传召太子。
　　她只是沉默地对着费扬古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上面安静地放着一枚印鉴。
　　费扬古目光一动，微微攥了攥拳，不动声色地跪下听命，但仍未言语。
　　沈菡缓缓开口：“皇上临行前曾对大人说，‘见此印，便如见朕；侍贵妃，当如侍朕’。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费扬古心里一紧：“……是，臣不敢忘。”
　　沈菡收回印鉴，紧紧攥住：“好。那我现在问你，如今京里，九门是否已经封禁。”
　　费扬古：“……”
　　沈菡死死盯着他，两人一坐一跪，沉默地对峙着。
　　费扬古额上见汗，他的眼前便是贵妃握着印鉴的手，不得不开口作答：“……是。”
　　沈菡心里咯噔一声，坚硬的印鉴攥在手心里，生疼：“那京城，是否已经戒严。”
　　“……是。”
　　沈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既然如此，畅春园……大人又作何打算。”
　　费扬古犹豫片刻，最终低下头吐实道：“臣领圣上谕旨，即刻封闭畅春园上下，所有人一概不许出入。臣此次前来，乃为着人护送太子及三阿哥前往御前。”
　　沈菡心底发沉：“还有吗？”
　　可有只言片语…….送来给她。
　　费扬古顿了一下方道：“皇上原有密令，不许任何人惊扰到娘娘。”
　　只是没想到德贵妃这般敏锐，竟真的猜到了。
　　费扬古：“但皇上也吩咐了臣，若实在瞒不过，让娘娘知道了实情，命臣交予娘娘一道密旨。”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沈菡迟疑地接过，打开。
　　上面确实是玄烨的亲笔，但较往日的字迹，笔锋显得孱弱无力，甚至带着颤抖的痕迹。
　　方方正正的鲜红色玺印是如此刺目，径直刺入了沈菡的心里。
　　沈菡沉默地看完所有内容，心口涌上一阵一阵的绞痛，连捏着卷轴的手指都有些疼了……
　　但她硬生生强忍住了涌上来的泪水，平静道：“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本宫，御前究竟发生何事了吗？”
　　这一点，费扬古倒是没有犹豫，答得干脆：“娘娘恕罪，臣确实不知。”
　　皇上只会指派任务，却不会与他的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菡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不可闻：“……那如今，圣躬是否安泰？”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费扬古艰难道：“……臣，不知。”
　　沈菡木然半晌，最后轻轻抚了抚未见起伏的肚子，下了决定。
　　*
　　无逸斋。
　　太子自那日从寿萱春永议事回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
　　原本玄烨此次亲征，没有命太子监国，而是委任了内阁的大学士和南书房的翰林处理朝政，监理国事，就已经令胤礽失望不已。
　　但失望归失望，胤礽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他如今年未弱冠，除了读书又从未处理过政务，缺少历练，在朝中威信也不足。
　　汗阿玛许是怕他压服不足众人，监国会导致后方不稳，这才没有委任他吧。
　　胤礽安慰自己，他还年轻，汗阿玛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他只要继续努力学习，等过两年他长到胤褆的岁数，汗阿玛一定会对他委以重任的。
　　——但这种自我安慰，从寿萱春永回来后就灰飞烟灭了。
　　胤礽在寿萱春永清楚地见到——步军统领费扬古、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拉逊对德贵妃言听计从，德贵妃调用八旗护军易如反掌。
　　而只要手握八旗营兵，畅春园，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的防卫，实则皆牢牢握在德贵妃的手里。
　　因为此事，连刑部尚书，甚至伊桑阿都不得不俯首听德贵妃吩咐。
　　这让胤礽……
　　很难不多想。
　　也很难不恐惧。
　　胤礽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这个太子是如此单薄！
　　他两手空空，不但调动不了一兵一卒，甚至连朝中的大臣都更服从“贵妃”的话，而不是他这个太子的话。
　　若有翌日，他这个太子，真的敌得过“贵妃”吗？
　　恰在此时，胤礽接到了玄烨的传召……

　　无逸斋开始收拾车马，渊鉴斋中沈菡和费扬古却仍在对峙。
　　费扬古听完沈菡的打算，拒绝得十分干脆，他跪下道：“娘娘，请恕臣不能从命。万岁有令，不许任何人惊扰娘娘。如今臣未能瞒住娘娘，使您受惊已是违旨。若再抗旨送您去御前，届时凤体龙胎有伤，臣百死莫赎！”


第181章 相见
　　费扬古的额头紧紧贴在地面的青砖上, 姿态臣服，语气却是毫不动容的拒绝。——纵使德贵妃有密印，但事关皇嗣安危, 这等抄家灭族的罪过，他也担不起！
　　沈菡已经就此事和他理论好一会儿，偏这人就是要认这个死理，死活不送她去。
　　沈菡忍无可忍, 终于怒了——她现在能保持住理智在这儿与他周旋这么久已是极限，实际上她如今心急如焚, 根本没空在这儿和他纠缠。
　　沈菡冷笑，既然讲道理行不通, 行, 那就都别讲道理了！
　　她可不是朝廷的大臣, 要和他讲官场规矩。
　　——她是个宠妃, 还是个怀着孕的女人, 她完全可以不讲理！
　　沈菡从榻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步军统领，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本宫并非在与你商议, 只是通知你。你若是配合, 将本宫好好送去营前, 咱们自然相安无事。但你若是不配合……”
　　她轻抚着肚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今日本宫血溅当场, 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不是怕损伤龙胎吗？要不要现在就来试试，看你的九族脖子够不够硬？
　　费扬古：“……”
　　*
　　畅春园东门。
　　胤禛扶着沈菡上马车：“额娘，此去一路颠簸, 切勿疾行，您要多当心。”
　　沈菡走得匆忙, 根本来不及安排琐事——且圣驾似有不测这等大事，她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好在胤禛懂事，太子和三哥突然收拾行李，现在连额娘也要走，胤禛一听便知事情重大：“您放心，儿子会看好弟妹，帮着姐姐照管好园子的。”
　　沈菡看着儿子年轻的面庞，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拍拍他的手：“好。”
　　这一去前途未卜，希望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连累她的孩子。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
　　因为沈菡有孕，为了保证龙胎无虞，没有人敢让她像太子和三阿哥那般急行赶路，只能乘车缓行。
　　所以她比太子等人晚了整整两天，才到达位于喀喇河屯以北的正红旗鹰庄。
　　玄烨的身体状况比起前两日虽有好转，但心情却是雾霭沉沉，并没有随着太子和三阿哥的到来好转半分，反而更加压抑苦闷。
　　顾问行急匆匆地进来禀报：“万岁，贵妃娘娘的凤驾到了！”
　　玄烨先是一愣，什么？
　　继而一惊：“她怎么来了？她还好吗？”
　　话音刚落，沈菡已经疾步进了营帐，一眼便瞧见了榻上憔悴虚弱又苍白的玄烨。
　　……
　　沈菡在马车里赶了整整三天的路，因为车队走得慢慢悠悠，憋得她一肚子火。
　　可是当她踏入营帐，听见玄烨的话，看见他这副凄惨的样子，她的火气却又如初晴后消融的积雪，一点一点化掉了……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一眼，沈菡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面容憔悴，但精神尚可——至少还活着，比她想象中昏迷濒死的样子也要好很多。
　　她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一直惶恐不安高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来。
　　沈菡解下身上的薄斗篷递给顾问行，走到榻边坐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油头满面，胡子拉碴，看起来一脸颓废，活生生像老了十岁。
　　玄烨：“……这不是病了吗。”
　　怎么看她的样子却像他生的根本不是大病一样。
　　玄烨：“你怎么样，这么赶过来，身体不要紧吗？”
　　他让顾问行赶紧去传黄升。
　　沈菡：“不用，我没事。”
　　她拽过玄烨脑袋后面泛着油光的辫子看了看，皱眉：“病了治病就是，搞得那么颓丧做什么？”
　　她转头吩咐顾问行：“去取牙皂来，对了，把修面的太监也叫过来，再去取一套干净衣裳。”
　　跟着又让紫裳去把她行李中那套象牙梳具找出来。
　　一时间，去抬热水的，去准备家什的，因为娘娘到了去准备茶点的，去给万岁取衣裳的……
　　死气沉沉的御帐终于有了点儿生气，恐惧忐忑了数日的御前太监们，生龙活虎地忙起来。
　　趁着取东西的间隙，沈菡起身把玄烨的床帐放下了。
　　玄烨刚想问怎么了，沈菡又探进头来把他往床里推了推：“你进去点儿，我让人打开帐篷门通通风，别吹着你。”
　　说完她自顾自退出去，嘴里还在嘟囔：“这骨子味儿。”
　　玄烨：“……”
　　通过风散过味，等东西都取来后，沈菡又让人把帐篷四周都关严实：“不要进了风。”
　　一切准备就绪，沈菡这才把床帘拉开，扶着玄烨靠坐起来：“你这么半侧过来就行，不费力。”
　　她一点一点解开玄烨的辫子，先用粗齿梳子把头发从根到梢通顺、通开，再用粗齿篦子蘸着牙皂，篦掉头发中的污垢。
　　然后换成密齿篦子，开始篦发根和头皮屑。
　　牙皂是宫里用来洗发的洗涤剂，篦子齿密且极富弹性，反复这般篦头，可以解痒除垢，不管是短发还是长发，都能篦得干干净净，达到‘干浴发’的效果。
　　理过头发修完面，沈菡又用蘸了热水的手巾闷在帐子里擦了擦他的脖子、前胸和后背，边擦边念叨：“也不知你这到底是闷了几日，都臭了。”
　　自从见了她，玄烨就一直在被她嫌弃。
　　可他不但没觉着难堪，整个人反倒像是浸入温水的银耳，浑身都被泡开、泡软了。
　　在她一声声温柔的嫌弃和埋怨里，玄烨感到身上仿佛恢复了力气，之前脑中的各种消极想法，被她三下五除二地一通忙活，扫了个一干二净。
　　沈菡终于把玄烨打理出了个人样，顾问行正好取来膳盒：“不知娘娘如今是否还在害喜，只叫了些粥点。”
　　玄烨也看过来：“现在吃得下饭了吗？”
　　沈菡打开膳盒看了看：“好多了，许是急得顾不上想，不知怎的就不吐了。”
　　她挑出个奶黄包递给他：“不过大晚上的吃多了积食，你现在也不能吃油腻的东西，随便吃点儿就行。”
　　顾问行伺候两位主子用完膳，撤掉炕桌，见两位主子肩并肩躺在一起开始说话了，连忙带着人退出去。
　　季纶正在外面候着：“季爷，这次跟来的人……”
　　哦。
　　顾问行叫过梁九功：“我还得在这候着，你带人赶紧去支个新帐子，把人和行李都安顿安顿。我看贵妃估计会住在御帐，但贵妃也得有自己的营帐，切勿怠慢。”
　　这话其实都不必顾问行特意嘱咐，只看贵妃才来了这么一会儿，皇上便添了这样多的精气神儿，谁又敢怠慢贵妃呢！
　　这就是来救他们的活菩萨啊！
　　活菩萨这会儿正在帐子里威风八面地数落万岁爷：“病了也不知道来个信儿。明明当初走的时候答应了要天天给我写信，结果都病成这样了，连句话都不捎给我。你知道我在园子里多担心吗？”
　　玄烨气弱道：“这不就是怕你担心才没敢告诉你吗？”
　　就是怕她挺着肚子过来，结果还真来了。
　　沈菡也懒得跟个病人计较，数落两句转头关心起他的病情：“太医怎么说？这几天用膳了吗，今天都吃了什么？”
　　玄烨的病情并不复杂，就是单纯的中暑，没有混合其他病症。
　　但偏偏症状很吓人，也就是这两天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好转。
　　堪堪三天前，连黄升都已经黔驴技穷，御帐中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该预备后事了——皇上盛年突然病逝，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玄烨见她听得眉头紧皱，安慰道：“现在好多了，黄升说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后面好起来就快了。”
　　沈菡却仍旧心有余悸：“只是中暑，为何会这么严重？”
　　她话音一顿，突然想起好像历史上的温宪公主，就是死于塞外中暑……
　　玄烨摇头，这谁能想到呢？连他自己当时都没有当回事。
　　玄烨想起这些日子的不甘、丧气、痛苦，翻身搂住她，把自己埋进她的颈项：“朕这些日子，很想你。”
　　虽然他强忍着没有告诉她，但实则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上一次他昏迷得突然，等他醒来，事情已经被她安排妥当，平平安安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走向衰败，走向……垂死。
　　玄烨这些日子躺在这里动弹不得，生命将要走向终结，可营帐中的人担心的却只有‘皇上’和自己的前程，左右竟无一至亲之人是真正为他悬心的。
　　御帐戒严，除了几个心腹，玄烨谁也不敢信，不敢用，连治病都治得小心翼翼，生怕引起士兵哗变。
　　他真的无比想念她。
　　所以当沈菡突然出现在这里，那一刻对玄烨来说，恍若美梦成真。
　　沈菡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他，没有说话。
　　两人吻在一起。
　　玄烨感受着后背上勒紧的双臂，感受着她的恐惧、担忧、害怕和关怀。
　　他那颗一直空空落落飘荡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了。
　　……
　　温存过后，两人靠在一起小声说话。
　　玄烨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的焦虑心事，终于可以一吐为快：“朕这些日子实在是悬心不已。噶尔丹蓄谋已久，来势汹汹，战局本就焦灼。若是此时朕在营地出了事，必会引起军中动荡。”
　　军中一旦有变，朝廷也会跟着动荡。
　　届时议政王、宗亲、勋贵、朝臣、党争……乱局一触即发。
　　而没了强有力的坐镇之人，正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噶尔丹必定会趁虚而入。
　　玄烨：“若是一个不留神，噶尔丹率军直抵京师也并非不可能。”
　　到时国朝危矣。
　　沈菡听得心疼——她知道在病床上垂死挣扎是什么滋味。
　　若是普通人，光是苦痛□□，挣扎求生，在苦海中沉湎已是难熬，哪有精力在意旁的事。
　　可对玄烨来说，他始终记着，自己首先是个皇帝，然后才是自己。如何保证政权的平稳过渡，勿使国家生乱，才是他当时最重要的事。
　　所以玄烨传召了太子和与太子关系不错的胤祉，想当着宗亲、重臣、权贵的面交托江山，以保证太子的权威。
　　玄烨说到此处，语气却有些消沉：“谁知太子……”真是太让他失望了。
　　沈菡不解：“太子怎么了？”不是早就快马赶过来了吗？
　　玄烨现在想起当时的事仍然很生气，偏偏对着别人，他又不敢表现出对太子的不满，生怕让原本就动荡的军营更加混乱，是以一直憋到现在。
　　——当时胤礽和胤祉快马加鞭，疾驰一日终于赶到了军营……


第182章 失望
　　两人这一路除了更衣几乎片刻未停, 如今浑身都是土和汗，脸上布满一道又一道的黑印子，都快看不出人样了。
　　胤礽被太监扶下马后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木的, 疼痛过度，竟已经到了没有知觉的程度。
　　但他仍记得自己必须尽快去见驾，汗阿玛正等着他。
　　所以他强撑着吩咐太监：“立刻去备水和衣裳，孤要沐浴更衣。”
　　这原是没什么问题的, 御前见驾，岂能仪容不整？
　　可, 问题在于彼时玄烨一听说太子到了，已经强撑着身子靠坐起来, 正头晕目眩地等着见儿子, 心焦期盼, 生怕来不及交代后事便倒下了。
　　结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顾问行见状连忙出去打听, 回来后面色却略显尴尬：“万岁, 太子爷正在沐浴……”
　　顾问行说完，见皇上瞬间黑了脸，心里也很是无奈。
　　你说这太子也是, 都这个时候了, 十万火急, 还讲究这些规矩做什么？
　　皇上是你的亲阿玛，还能计较你跑了一天马仪容不整吗？
　　何况仪容越是不整, 才越显得心诚啊！
　　顾问行见皇上捂着额头打晃，连忙上前扶他躺下：“万岁您别急，许是太子爷疾行了一日尘土满面, 怕有碍龙体，这才赶紧去沐浴更衣的。”
　　玄烨闻言缓了缓怒气, 想想也是，儿子收到消息这么快就到了，一路上肯定是片刻未停——这么一想心里又舒服点儿了，但还是生气。
　　他有气无力道：“朕再眯会儿，太子来了你叫朕起来。”
　　“是。”

　　这个……
　　沈菡想想太子的性格，凭着良心说了句：“太子为人素来端方恭谨，你吧……从小教育孩子们又惯爱说‘君子正衣冠’那一套。”
　　不是什么“礼义之始，在于正衣冠”，就是“君子正衣冠，尊其瞻视，方能使人望而畏之”等等。
　　从孩子们懂事起，各种教育理论就没停过。
　　特别是对着太子，这种说教更多，所以真不怪太子把规矩礼仪刻进了骨子里。
　　沈菡听胤禛说过，太子每次打完马球的第一件事，就是火速赶回无逸斋洗澡换衣服。
　　玄烨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人在垂死之时，即便是平时再强大的人，心态也免不了变脆弱，一点小事都会放大去看待。
　　更何况……
　　玄烨的语气颇为低落：“人若是真的焦心急切，是绝不会有心思顾虑这些的。所谓关心则乱，若是见到皇父重病待死，还无任何慌乱，只想着繁文缛节。这其中的关心，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玄烨侧头看向沈菡——
　　她的头发因为连日闷在车里赶路，已经被汗水浸得不成样子，同样泛着厚厚的一层油光。
　　她进来前可能连脸都没来得及擦一把。
　　素面朝天，双目红肿，眼下泛青，整张脸黯淡无光。
　　她身上的气味也并不好闻，带着马车中的闷气，路上的尘土气，数日的汗气，混杂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可玄烨此时却觉得这简直是这世上最好闻的气息。
　　这不免又让他想起当时胤礽见到他时，面上复杂的神情。
　　那其中确实有关心，有担忧，也有恐惧和不安。
　　但玄烨也看到了胤礽眼中急速划过的那一丝喜意……非常隐晦，可能连太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不会看错。
　　更别提胤礽身边的仆从，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令他愤怒不已。
　　太子见到皇父病重，竟只有寥寥几句关怀之语，还都带着官面文章一样的生疏和客气。
　　玄烨当时不但没有感觉到一丝的安慰和振奋，反而越发的齿寒心冷。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抱住沈菡：“算了，他还小。许是等到他为人父母，就能明白什么叫做孝道了吧。”
　　……
　　只是事情哪里会如想得这般容易。
　　御帐仍在戒严，除了沈菡，连太子都不知晓玄烨已经好转，只当皇上仍处于垂死的状态。
　　而太子的出现，便如一盏明灯，让那些想要扑火的飞蛾有了方向……
　　玄烨听完手下的奏报，冷笑一声对沈菡道：“你瞧，朕还没死呢，已经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地要去向“新君”示好了！”
　　“扑通！”
　　屋里的人全都被这话吓得跪下了。
　　沈菡一时都不知这话该怎么接了……
　　也是这些人太张狂了，太子的营帐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你们一个劲儿地去给太子请安，皇上能不知道吗？
　　玄烨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沈菡不是不明白，这些人是想趁个热灶，毕竟等太子登基了再来表忠心，可就没那么值钱了。
　　可你们就没想过万一皇上又好了呢？到时候此事怎么收场？
　　玄烨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份名单。
　　索党就罢了，玄烨早就知道太子一进营，索额图估计安分不了。
　　但彼时他是打着安排后事的主意，若是他突然暴病而亡，索党能站在太子身后，尽快帮助太子稳住局面正合他意。
　　但现在他身体已经好转，再看索额图一趟趟往太子营帐跑，不知在密谋些什么的样子，就格外刺心扎眼了。
　　还有其他人……
　　玄烨指着名单对沈菡道：“你看好不好笑，朕这一病，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往日他都不知道，原来竟有这么多人待太子‘忠心耿耿’。竟连他从前以为的‘反太子党’，他本打算为太子提前清理干净的一些人，都已经捧着红心向太阳了。
　　——名单上，正是大批中立的汉臣和……明党官员。
　　*
　　明珠的营帐中，手下对这几日营地中的攘动颇感不安：“相爷，这样真的行吗？”
　　最近明党众人接到明珠的指示，要求他们一起上门对太子示好。众人虽然听命照做了，但实则内心对此充满疑虑。
　　手下：“咱们就算现在去讨好太子，一旦太子登基，索额图也不会放过咱们啊！”
　　明珠神情平静，面上已经没了前几日的紧张和焦虑：“急什么，太子这不是还没登基吗？咱们不过是去给太子爷请个安，又费不着什么。何况这是咱们为人臣子的本分，也是对主子的忠心，合情合理，谁又能说什么？”
　　手下：“可……”有什么用呢？
　　明珠抿了口茶，没明说。
　　——有什么用？
　　那用处可多了去了。
　　若是皇上真的突然龙驭宾天，他们这般示好示弱于太子，做出忠心不二的亲近样子。哪怕索额图再想对他们动手，也总要有些顾忌。
　　只要能得片刻喘息，便有周旋的余地。
　　而若是之后皇上没有大碍，缓过来了……
　　明珠慢慢摩挲着手上的念珠：“德贵妃来的这几日，皇上可有再召见过太子？”
　　手下摇头，他也正奇怪呢：“皇上一直和德贵妃闷在御帐里，不管是太子、三阿哥还是外臣，一个都没见。”
　　这德贵妃的魅力也太大了，都这时候了，皇上还只想着她一个呢？
　　明珠低头沉思，皇上可不是那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庸之主。
　　若皇上现在还如前几日那般龙体不安，这会儿早该升帐召见王公宗亲和群臣，商议大事了。
　　召来了太子，却对太子视而不见，那只能说明……事情起了变化。
　　明珠想到这儿，突然轻轻一笑——说不定这次，他们还是赚大了呢。
　　手下什么都没明白，看自家爷莫名其妙变得心情甚好，只觉一头雾水。
　　明珠也不可能明着和手下解释这些事：“去和他们说，太子在侧，吾等身为臣子，一早一晚地请安，必不可少。”
　　且看之后几日如何发展吧，若是皇上真的转危为安，这个‘臣心所向’的太子，恐怕也待不了几日了。
　　……
　　果然！
　　不过两日后，来营地才五天的太子，便被皇上以‘杜绝因圣躬违和而发生谣言蜚语’的理由，遣回了京师！
　　御帐中，玄烨正拉着太子的手恳切嘱咐：“阿玛此次急病，不仅军中多有动荡，京中听到流言后，想必也有颇多揣测。如今大军在外，京师无人坐镇，恐民心不稳，阿玛实在心中难安……”
　　所以为今之计，唯有太子赶回去，以储君的身份坐镇京城，方能解朝臣和百姓之忧。
　　胤礽从那日见过玄烨，便一直闷在自己的帐子里不得接见，心中烦躁不安。没想到再次被传召，竟是要将他遣回京城。
　　胤礽心中惶恐，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汗阿玛生气了：“儿子……”
　　玄烨面色温和道：“你不要多想，朕都是为了大局考虑，才做此安排。”
　　对于之前的冷淡，玄烨也解释了：“早前阿玛病重，心中实在记挂你，所以才传召你过来。只是如今想来，咱们父子皆停留在此并非上策。若被噶尔丹探知端倪，恐大事不妙……”
　　沈菡在旁边听着，玄烨的话说得十分周全，既全了父子之情，又合情合理，三句两句便打消了太子的疑虑。
　　倒是太子……叫玄烨这么一衬，这孩子可真是情商堪忧啊！
　　便是换了普通人，自己的亲爹病了这么些日子，直到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你作为一直备受亲爹宠爱的儿子，难道就不能真心关怀两句吗？
　　翻来覆去只有“汗阿玛要保重身体”，干巴巴的，还不如胤祉话说得动人。
　　胤祉都知道关心一句：“汗阿玛大病初愈，切记少食荤腥油腻，饮食要清淡。儿子看这些日子许是要变天，此处风凉，汗阿玛要注意保暖。”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玄烨欣慰不少。
　　而胤礽身为太子，皇父重病，不但缺少真心实意地关切，连政治敏感度都不足——你哪怕装一装呢？
　　沈菡心中叹气，玄烨在太子的身上寄托了太多期待和幻想。
　　想让他文武双全，能治国理政；想让他温和有礼，能压服群臣；想让他孝顺体贴，能父子兄弟和睦。
　　可是太子也是天之骄子，从小万众瞩目，被人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和玄烨自幼艰难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
　　哪有机会磨砺出他这样面面俱到的性格呢？
　　更何况，孩子，本就不可能都长成父母期待的样子。

　　御驾紧跟在太子身后回銮，但因为玄烨身体刚刚好转，行程缓慢，直到八月中旬才回到畅春园。
　　清溪书屋。
　　阿哥和公主们已经知道了此次玄烨病情的凶险——差点儿就没爹了啊！
　　是以此时全都担忧地围在玄烨身旁，对着阿玛嘘寒问暖。
　　阿哥们是男子，表现还矜持些。
　　公主们这些年受到皇父的大力培养关爱，个个对汗阿玛孺慕不已，几乎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雅利奇年纪最小，打出生又是玄烨亲手抱大的，此时满脸是泪，哭得像个花脸猫，抱着玄烨的大腿不松手，嘴里语无伦次：“阿玛呜呜呜……阿玛！呜呜呜……”
　　玄烨撑着大病初愈的身体把雅利奇抱起来，沈菡看见了要阻止：“哎！”
　　玄烨亲亲闺女的脸蛋儿：“没事，就抱一会儿。”
　　他这些日子伤透的那颗老父之心，可算是被孩子们给治愈了。
　　等众人都退下，只剩他们一家五口，孩子们才敢彻底表露出这些日子的焦虑和忐忑。
　　胤禛看着瘦了整整三圈的阿玛，难得红了眼眶，竟下意识出口抱怨：“阿玛为何不和我们说，应该也叫我们去侍疾才对。”
　　为何只叫太子和三哥，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他就再也看不见阿玛了。
　　胤祥也很不满，大声道：“就是！我们也很想……”沈菡看了他一眼。
　　胤祥降低音量：“……陪着您啊。”
　　汗阿玛看重太子当然没错，但真论起父子情分，哪里能与他们三兄妹相提并论。
　　额娘说，小时候汗阿玛还给他们几个换过尿布呢！
　　如此危急之时，竟半点儿不让他们知道，两个孩子都很难受。
　　——他们从未有与太子相争的想法，可难道去看一看自己病重的亲爹都不行吗？
　　这话说得逾越，根本就不是该和皇上说的话。
　　玄烨听了却觉得舒服又熨帖——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几个孩子，是真的把他当父亲，而不是皇父了。


第183章 出路
　　三个孩子数日未见玄烨, 又经历这一番惊吓，个个心里都攒了一肚子的话。
　　哪怕是最年长的胤禛，听说阿玛差点……都绷不住“哥哥”的样子了, 像回到小时候一样对着玄烨说个不停。
　　沈菡想着玄烨身体刚恢复，今天刚回来也累，想让孩子们先回去。
　　玄烨却说没事：“朕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是中暑，凶险的时候是真凶险, 恢复起来却也快。
　　何况他心里高兴，愿意听几个孩子亲近他。
　　一家人久违地坐在一起用膳, 因为沈菡现在对荤腥仍然‘过敏’，桌上不敢摆熟食, 只放了几样腌制的小菜。
　　玄烨：“你之前不是喜欢吃辣椒油拌的凉拌菜吗？朕让菜库把最新鲜的菜都送来, 每样都拌了拌。都是素的, 你试试？”
　　桌上摆着三个红漆八仙攒盒, 每个分四格, 呈着卖相很不错的凉拌菜。
　　玄烨给沈菡夹了一筷子：“这个是芝麻酱拌的，你之前不是说突然想吃油豆皮和粉丝吗？”
　　沈菡对粉丝挺真爱的，凉拌菜必吃, 万物皆可拌粉丝。
　　孩子们各自捧了一只大海碗, 边吃面边看阿玛给额娘投喂各种凉拌菜。
　　胤祥和玄烨的口味一致, 最爱炸酱面。但鉴于沈菡现在闻着肉酱的味道恶心，两人便和胤禛、雅利奇一样, 只要了清爽的凉拌面。
　　沈菡看他俩连点儿肉腥都不敢沾的样子怪可怜的，让紫裳去切根金华火腿，再拿些酱牛肉来来：“其实不带油烟味儿的肉我闻着不要紧, 就是灶上煎炸烹炒的那些菜让人受不了。”
　　胤禛那年生过病后，肠胃一直不太好, 一到夏天也不爱食荤腥，可胤祥和玄烨不一样，饮食习惯更偏向满洲，无肉不欢。
　　雅利奇扒拉干净自己那一小碗面，见沈菡没吃几口：“额娘，你已经好久没好好吃饭了，看起来瘦了好多，快和阿玛一样瘦了。”
　　玄烨和沈菡都一愣，突然想起件事——他们是不是没和雅利奇说过怀孕的事情？她知道这事儿吗？
　　沈菡试探着问女儿：“雅利奇，你知道额娘……额，是怎么了吗？”这话该怎么说。
　　雅利奇点点头：“知道啊，姑姑和妈妈们都说额娘要生小弟弟了，就和九弟、十弟一样，这是十一弟嘛。”
　　雅利奇歪着头摸摸沈菡的肚子：“不过我不喜欢弟弟，我更喜欢妹妹，额娘，为什么是弟弟不是妹妹？”
　　沈菡：“……”其实现在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不过大家都这么说，好像默认了一样。
　　何况，她也真心希望不要是个女儿。
　　女人生在这里，哪怕是公主，也实在是太苦了。
　　玄烨闻言却是一笑，将雅利奇抱到腿上来：“也说不定是个小妹妹呢，这样雅利奇以后就有伴儿了。你们可以一道读书，一道骑马。将来阿玛把你们的公主府开在一起，你们就可以一辈子长长久久地作伴了。”
　　沈菡眼眶一热，心里突然又酸又软。
　　雅利奇闻言高兴道：“好啊好啊，我一定会特别特别疼爱小妹妹的，我以后天天带她一起玩！”
　　玄烨摸摸她脑袋上的小揪揪，笑得温柔：“好，若真是个妹妹，那咱们大清便又多一个固伦公主了。”
　　雅利奇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固伦公主，胤禛和胤祥听完却开心极了，妹妹位比亲王，总是多一层保障。
　　玄烨趁着三个孩子交流什么是固伦公主的间隙，轻轻握了握沈菡的手：“男孩女孩都一样，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女孩儿，便是咱们的掌上明珠，朕自会爱若珍宝。”
　　他们的孩子，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带大的。
　　纵是玄烨平日极力保持公正，但不得不说，人皆有私，五根手指尚有长短，何况人心。
　　儿子还罢了，玄烨总要为大局考量，极力压制自己的私心。
　　但女儿，对他来说，大可予以无尽的宠爱。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尽情放纵自己的地方了。
　　温馨的家庭聚会极大程度上缓解了两人行程的疲惫，玄烨高兴之下对每个孩子都是有求必应。
　　这个承诺等彻底好了后立马就带着他去跑马，那个承诺一定抽一天时间只给他一个人讲书，讲一天！
　　沈菡看看胤禛高兴的放光的眼睛：“……”她看儿子真不像是装的，可为什么竟然有这种心愿？难以理解。
　　胤祥眼睛一亮又想起一件事：“那阿玛明年北巡能带我吗？我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
　　玄烨：“行，明年带你去。”
　　雅利奇还要求要一家人出去‘野餐’：“阿玛，咱们已经好久没有去野餐了，我想吃三明治和薯片，还想和阿玛一起去西边荡秋千。”
　　玄烨毫无异议：“好，等过两天咱们立马就去。”
　　雅利奇：“还要带上花花和朵朵一起。”
　　玄烨：“……也行。”
　　这两只猫也是挺懂事的，一见他回来就上来转着圈儿地蹭他，看起来也是十分想念他。
　　大的那只好像知道他病了，一直趴在他旁边守着他。
　　玄烨伸手摸摸花花的毛，心里温软暖和：“那就也带着它们一起去吧。”
　　*
　　可惜野餐之事最终却未能很快成行，因为紧接着，朝中一连有数件大事接踵而至。玄烨撑着刚刚康复不久的身体，又过上了连轴转的日子。
　　先是抚远大将军裕亲王福全传来奏报，朝廷的大军于八月初二，在乌兰布通大败噶尔丹！
　　原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喜事，结果却引得玄烨大怒，甚至比上次朝中畏战畏难还要令他生气。
　　九经三事殿内。
　　玄烨简直都不敢相信折子上的写的，对着底下跪着的副将连连追问：“跑了？噶尔丹真的跑了？！之前不是才说取得了大胜，怎么会让噶尔丹跑了！”
　　帝王之怒，雷霆之威。
　　群臣屏息静气，副将跪在下面也忍不住打哆嗦：“因战胜之后，噶尔丹派遣西藏喇嘛济隆前来说和，称噶尔丹有求和之意……”
　　玄烨恼怒地打断：“可朕也传了旨意，此乃济隆混淆视线之说，若咱们停止进军，岂不坐失事机！”
　　所以当时玄烨虽在病中，收到消息后也已经当即命简亲王赶去军前，促令他们从速进逼噶尔丹。
　　怎么还会叫他跑了！
　　副将头跪得更低了——可是当时裕亲王早已允了济隆的说和，传檄各路清军停止追击。等玄烨的旨意抵达，噶尔丹早就率领残部连夜远遁了。
　　而且噶尔丹往西奔逃的这一路上，还经过了盛京、乌拉、科尔沁的军营，结果各部因为接到了福全的命令，全都不与战，竟让噶尔丹就这么顺顺利利，毫发无伤地溜掉了……
　　玄烨听完怒火冲天，如此心腹大患，斩草除根尤嫌不足，竟然让人优哉游哉、毫无障碍的跑了！
　　不仅如此——
　　副将哆哆嗦嗦又说了一个对玄烨来说打击更沉重的消息：“禀，禀，禀万岁，一等承恩公佟，佟国纲……”
　　玄烨心里一沉，瞪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怎么了？
　　副将：“……被流弹击中……阵，阵亡。”
　　……
　　畅春园被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明明朝廷打了胜仗，结果不但放虎归山，给朝廷和国家留下了一个心腹大患。连玄烨一向最敬重，感情最深的母族亲娘舅，都战死沙场。
　　此事说来也巧，也不巧。
　　佟国纲身为火器营的大帅，原本怎么都不可能轮到他上阵杀敌。
　　结果他本人的性格实在太过刚猛鲁直，见准军有溃退的迹象，对于不能亲手斩杀噶尔丹心有不甘，竟飞身上马，亲自前去追击。
　　副将当时说起此事也忍不住落泪：“当时我们火器营隔着敌军尚远，我们也曾阻拦大帅，让他不要亲去。但大帅说今日正当是男子扬名报国之秋，他与我们一样，都是父子兄弟，不敢爱惜己身，躲在后面，必要身先士卒……”
　　所以佟国纲飞身跃马，不顾及河流沼泽的阻隔，亲自带着部分将士冲进了敌营。
　　偏偏他身为将军，甲胄的颜色分外醒目，刚到了河边，就被准军的滑膛枪击中了面部，当场阵亡。
　　玄烨对母家情分不同，闻此消息极为悲痛，一连数日食不下咽，寝食难安。
　　沈菡听说详情后心中也难免感叹——受前世接触到的信息影响，加上“德妃”子女与佟家的一些瓜葛，她对佟家是半点儿好感也没有。
　　但听说这件事情后，她才发现自己看人看事还是太过刻板和片面。
　　人性是复杂的。
　　一个家族，或许有投机，有裙带，有利用。但也未必不会有血性，有贤德，有大义。
　　就像佟家的两兄弟，传言中这两人该是不合的。
　　但当时佟国纲死后，听说佟国维当即双目赤红，提枪上马，就要去为兄长报仇雪恨。
　　最后是大阿哥和裕亲王等人死命压制，才把他架回营地的。
　　沈菡将此事说与胤禛兄弟和雅利奇：“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兄弟之间，关起门来怎么闹，只要不伤真情分都行。但对外，除了父母子女，同气连枝的兄弟姐妹，便是这世上与你们最亲的人了。”
　　她看了看已经接近青年模样的胤禛，有时候，她真的很怕他走到历史上众叛亲离的下场。
　　要是九龙都能携手并肩，兄弟相亲，该有多好。对这个国家来说，又是多么有利的一件事。
　　偏偏……他们只能关在京城这个小池子里自杀自灭。
　　一山尚且容不下二虎，若是龙困浅滩，只留一条升天之路，群龙又怎么可能和平共处？
　　……


第184章 明悟
　　秋风乍起之时, 沈菡的害喜终于开始有了好转，挑挑拣拣的，多少能吃一点儿荤食了。
　　虽仍不算彻底开胃, 但总比继续这么饿下去要好。
　　黄升诊完脉松了一口气：“娘娘这几日饮食添了量，脉象比前几日强健不少。只是脾胃仍有些虚弱，现下也不好用药，不若用些食补的方子, 调理一二。”
　　玄烨听完松了口气，可算好转了。他吩咐黄升：“你把合适的膳点写个单子, 让膳房照着做。”
　　午膳时，沈菡看着眼前这一桌蒸山药、煮山药、炖山药、炒山药、烩山药……似曾相识啊。
　　沈菡：“……今天是过什么节, 必须吃山药吗？”
　　玄烨给她夹了一块山药炖排骨里的……山药：“没有。这不是黄升说让你补脾吗？朕记得山药补脾最好, 想着你也挺爱吃这个的, 就让他们多做了些。”
　　沈菡强调：“我爱吃果酱山药, 不爱吃山药。”
　　玄烨没明白：“……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不都是山药？
　　一旁的雅利奇也正看着一桌子菜皱鼻子，她特别明白额娘的意思：“我也只喜欢梅子酱的山药，不爱吃山药。”山药什么味道都没有, 好难吃。
　　玄烨：“……”明白了, 大概就和她以前说的那什么不爱吃萝卜, 只爱吃萝卜丸子，不爱吃羊肉, 只爱吃不膻的羊肉一个道理吧。
　　沈菡：对头！
　　“就像芋头不蘸糖没法吃，白粽子不蘸糖也没法吃是一个道理。”
　　顺便说一句，炒芋头真的是异端啊异端！两辈子沈菡都无法接受, 芋头就是应该蘸糖吃的！
　　玄烨看这母女俩都对着饭桌皱鼻子，无奈地拿过两只小瓷碗, 把果酱山药分成两份放到她俩面前：“行，不爱吃别的，那就只吃这个。”
　　他看沈菡：“这个对你有好处，既然黄升说了，你能吃还是得尽量多吃一点儿。也不是天天都是山药，我看单子上也有别的，晚上朕就让他们换。”
　　行吧。
　　用完午膳，沈菡和玄烨懒懒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歇晌。
　　秋风一起，畅春园的温度开始骤降。每年就是这会儿和开春初夏那会儿，园子里最舒服。
　　头顶的茂盛的树冠已经开始落叶，微风徐徐，隐约有窸窸窣窣的细响，伴着树荫，好不清凉。
　　沈菡最近特别喜欢树下这躺椅，有时一口气躺到半下午都懒得动弹。
　　怀孕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也没有特别不舒服，但就是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着摆烂。
　　现在想想自己之前把公主和助手都培养起来，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现在她怀孕了不想干活，直接把工作往渊鉴斋一扔，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咸鱼躺一整天！
　　生活真美好啊~
　　沈菡半眯着眼睛犯困，玄烨把她腿上的薄毯往上盖了盖：“困了就睡吧，要不朕抱你回去？在这儿睡容易腰疼。”
　　沈菡打了个呵欠：“不要了，我眯一会儿就行了。怀着孕午睡特别容易睡大了，我最近下午一睁眼，天都要黑了。”
　　玄烨：“睡就是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沈菡：“可睡多了一到晚上精神的很，总也睡不好。”
　　而且睡着没多久就想起来更衣，明明月份还小，也不知为何这么早就压迫到了膀胱。
　　是不是这次怀的胎位有些靠下？
　　玄烨皱眉：“还是得再寻摸几个老练的妈妈里进来再看看……”
　　两人正没头没尾的聊着，花花溜达过来，看了看沈菡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扒着她的腿站起身，却没往上跳。
　　沈菡摸摸它的头：“想上来？上来吧，到腿上来，不要踩到肚子就行。”
　　花花好像听懂了，轻轻巧巧地一跃，在她的大腿上转个圈，头朝里，开始在她的大腿根踩奶。
　　朵朵来得晚，再说它也不敢跟花花抢——打不过它。
　　可它也很想踩奶啊！
　　朵朵左右看看，瞄上了另一边的玄烨：“娘唔~~~”
　　玄烨：“……”不行。
　　朵朵眼巴巴地扒着玄烨的腿站起来，一双猫眼儿水灵灵的，想踩奶的爪子蠢蠢欲动。
　　玄烨：“……”这个真不行。
　　沈菡看着可乐：“你就让它上去吧，它就是想趴一趴嘛。”看他的表情好像朵朵是什么大怪兽一样。
　　玄烨：“……”
　　算了。
　　“那你上来吧。”
　　朵朵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反正主人挡着它的胳膊拿走了，它就可以跳上去了！
　　院子里还是有不少宫人在候着听差的。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猫跳上万岁爷的大腿，把万岁爷的大腿根当母猫那么踩，全都：“……”
　　宫人惊异地垂下眼睛，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在这样的一片闲暇和宁静中，顾问行略显急切的脚步声显得尤为突兀。
　　两人睁眼看他，玄烨：“怎么了？”
　　顾问行：“万岁，宫中传来消息，皇贵妃……不成了。”
　　*
　　紫禁城。
　　景仁宫中此时的气氛，比起之前愁云惨雾的畅春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宫人的脸上都挂着朝不保夕的愁容——他们都是有主子的人，要是主子没了，他们可该怎么办呐？
　　皇贵妃佟佳氏今日的精神却好得很，一早起来就说要吃点心：“听说之前承乾宫膳房进上来的芋头酥做的极好？咱们宫里还有剩的吗？”
　　佟佳氏已有许多日子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各宫进上来的东西早叫下头人分了。
　　那日她恍惚着坐起来，伏在窗边看鸟雀，听见院子里的小宫女们在聊点心，说承乾宫送来的攢盒多么多么好吃，听得她都馋了。
　　明姑姑却是叫她吓了一跳，不知主子怎么会主动提起承乾宫。
　　佟佳氏看她脸上的表情，竟忍不住笑了：“姑姑怎么这副样子，倒叫我想起姑姑第一次见我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入宫，还看不懂这样的表情。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久居深宫之人的惊异与不认同吧——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不懂事的大家小姐？
　　这样不懂事的大家小姐，怎么竟敢到宫里来……
　　其实佟佳氏已经有些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但她还记着一件事——她那时入宫，满心满眼都是表哥，是家里给她描画出来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后来想起来，此事多么可笑。
　　一个她连印象都模糊了的男人，一个根本对她无意的男人，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别的女人的男人，怎么就能成了她的春闺梦里人呢？
　　凭什么。
　　佟佳氏想到这儿摇摇头，对曾经的自己真是自嘲得很。
　　她看向明姑姑，脸上还是那副神情，好像又恢复了刚入宫时那副心比天高的样子：“我想吃芋头酥，她们说承乾宫的点心攢盒特别好吃。要是还有，给我拿一个过来。哦，对了，我还想喝点儿甜的。”
　　佟佳氏记得，好像是八阿哥刚出生那会儿吧，她和乌雅氏的关系还是很客气的。景仁宫中常有宴筵，宫中唯有永和宫的餐点和厨子更好，所以她们常常互通往来。
　　那时，她对乌雅氏还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佟佳氏面上有些怅然：“以前德贵妃送过一种橘子汁，挺好喝的。也不知咱们的膳房会不会做。”
　　佟佳氏想着想着，又出起神来——现在想来，这宫里的女人，唯有乌雅氏才是真的看得开。
　　不管什么时候，处在什么地位，乌雅氏从来都是高高兴兴的过日子，绝不让自己不开心。
　　她就做不到。
　　打小儿她就是姐妹里最出色的，最受宠的，被家族寄予最多厚望的，什么时候都高众人一等。
　　是以也养成了什么事情都不甘人下的性格，心高气傲，半点儿委屈都受不得。
　　佟佳氏失落地一笑，现在想来，她这样的性子还真是不该进宫。
　　明明道理都懂，偏偏就是放不下。
　　乌雅氏这样的性格，真是让人嫉妒，又羡慕。
　　要是自己也能想的开一点儿，是不是也不会走到今天？
　　其实她并不想死……
　　她也想像乌雅氏那样好好活着，舒心地活着。
　　可她就是做不到啊。
　　明姑姑瞧着主子的面容和神情，擦着眼泪出了正殿，叫来小宫女：“去膳房看看，有没有承乾宫的点心攢盒和橘子汁，若是没有，命人悄悄去承乾宫问问，看那边儿有没有。”
　　主子最后的念想了，怎么也要为她实现才是。
　　小宫女：“有的，自打主子上次昏迷后，承乾宫膳房每日都会送些主子从前爱吃的点心和果子饮过来，这个时辰应该刚好有新的送过来。”
　　只不过主子从来不用，都叫她们分着吃了，可好吃了。
　　明姑姑一愣，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还真没注意过：“每天都有？德贵妃为何……”要送东西给景仁宫？
　　小宫女凑过来小声道：“哪儿啊，虽是承乾宫以德贵妃名义送的，但我看德贵妃可能都不一定知道。听说是主子病重后，承乾宫留下的管事见着别的宫里都送东西尽心意，怕承乾宫不送，伤了德贵妃的名声，这才天天随大流送来几盒的。”
　　只是别的宫里做的，都不如承乾宫的好吃，所以小宫女们更爱争抢承乾宫的攢盒。
　　其实她们做下人的一瞧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一看就是想等着德贵妃回宫，上去表功呢！
　　明姑姑一皱眉，这可真是…….主子的病，竟成了他们登天的梯子了。
　　不过明姑姑带着东西回去可不敢和佟佳氏说这话，她只说这是德贵妃亲自嘱咐送过来的：“主子您瞧，连德贵妃待您都是极恭敬的。这说明皇上心里肯定有您啊！您要打起精神来才是。”
　　佟佳氏听明姑姑说完却笑了：“哪里是皇上心里有我，不过是德贵妃惯爱宽怜济下罢了。”
　　乌雅氏……向来聪慧。
　　可她从前却看不清这种聪慧，一门心思只知道盯着别的女人嫉妒。
　　但直到看见乌雅氏现在的结局，她才想明白。
　　——原来真正的争宠，该是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说皇上喜欢的话，做皇上喜欢的事，成为皇上喜欢的人……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


第185章 圣旨
　　清溪书屋。
　　玄烨和沈菡听说皇贵妃已经不起的消息后, 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难过。
　　于玄烨来说，他对佟佳氏虽无男女之情，但皇贵妃毕竟是他的血亲, 母亲的亲侄女，自己的亲表妹，总有几分血缘亲情在里面。
　　玄烨一贯看重亲情，不然以他的性格, 不会放心地把后宫交给佟佳氏十几年。
　　佟佳氏这些年掌管后宫算得上兢兢业业，公正周到,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何况如今佟家才刚死了家主没多久，皇贵妃这又……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菡也忍不住叹气, 虽说佟佳氏这些日子总是断断续续地昏迷清醒, 大家都有所预料了, 但终归只要人活着, 就还有希望。
　　可现在既然传来这种话, 想必是已经油尽灯枯，只在片刻了。
　　一个女人，就这么在深宫生生熬干了精气神儿, 年纪轻轻就要去了, 也是可悲可叹。
　　玄烨站起身, 看了看沈菡，有些犹豫。
　　沈菡明白：“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他们简单收拾一二，随后就到。”
　　若是皇贵妃这就去了，园中的众人都得回去参加丧礼。
　　玄烨点点头：“那你小心自己的身子, 路上缓着些，以免颠簸。”
　　“知道了。”
　　*
　　佟佳氏伸手拿起眼前的点心尝了尝：“好久没吃这个味道了, 以前还挺喜欢的。”
　　她记得仿佛是德贵妃还是‘德妃’的时候，她好像还夸过永和宫的点心。
　　明姑姑小心地端详主子的神情，见她好似真的不再在意德贵妃，只是想说说话，于是顺着她的意思接茬道：“是啊，德主儿宫里的膳点一贯和别人宫里的不一样。”
　　佟佳氏撑了这一会儿，精力已经有些不济，但她好似来了谈兴，也不知是在和明姑姑聊，还是自言自语：“曾经我觉得很奇怪……这么多年，从不见德贵妃嫉妒羡慕这宫里的其他女人。”
　　不管是曾经比她得宠的荣妃，曾与她花开并蒂的宜妃，曾地位高于她的惠妃，或是因家世得子的成妃、僖贵妃，地位高于她，能够压制她的孝昭皇后，和她这个皇贵妃。
　　乌雅氏好似从不介意。
　　佟佳氏：“我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去慈宁宫为太后过寿宴，我问她八阿哥的事，她与我和宜妃说起话来，真诚坦率，半点儿不像是个深宫里的女人。”
　　明姑姑尴尬一笑：“许是德贵妃太会掩饰了。”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德贵妃从承宠开始，就一直是万岁爷的心头好，十数年一直站在宠冠六宫的位置上，何必去眼红别人？
　　佟佳氏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她不是装的，什么人能一装十几年。她只是和我们的想法都不一样，根本没把宫里的女人放在眼里罢了。”
　　包括她这个皇贵妃，也根本不在乌雅氏的眼中。
　　乌雅氏的眼里和心里，只有皇上。
　　她紧紧盯着皇上，琢磨着皇上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然后顺着皇上的想法，慢慢把自己打磨成了皇上最喜欢的样子，最想要的样子。
　　所以她赢了。
　　佟佳氏望着窗外的鸟雀，目光开始散了：“我听说过她在园子里做的事，她现在不仅能见宗室王爷，能差遣内务府，竟连步军统领和大学士都指挥得动……”
　　乌雅氏现在握住的权力，是她们这些后宫女人想都不敢想的。
　　若有“翌日”，安知她不是下一个孝庄文皇后？
　　佟佳氏自嘲道：“枉我心比天高，却没想到人家早就远远把我甩在身后，哪里会在意我那点儿鸡毛蒜皮的伎俩。”
　　明姑姑：“主子，您这是哪里话，您是皇贵妃，她只是个贵妃罢了。”
　　佟佳氏摇头，什么贵妃，皇贵妃，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乌雅氏现在和皇上一起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想要看她们，都只能低下头去看。
　　恐怕在乌雅氏的心里，她这个皇贵妃，也不过是一个“下位者”，是可以怜悯同情之人了。
　　……
　　“我走以后，把外面的鸟雀，都放了吧。”
　　……
　　康熙二十九年，皇贵妃佟佳氏，薨。
　　*
　　沈菡带着皇子公主们急匆匆地赶回了紫禁城参加皇贵妃的丧仪——出乎沈菡的意料，佟佳氏并没有被立为皇后。玄烨只是择了‘悫惠’二字作为谥号，以后宫里称佟佳氏，便要称悫惠皇贵妃了。
　　玄烨正在承乾宫等着沈菡：“朕有事要先回昭仁殿一趟，你先在这等一等，朕和你一起去。”
　　沈菡闻言却是一愣：“你有事去忙就是，我自己去就行了。”
　　去为皇贵妃举哀，有必要一起去吗？
　　而且说实话，她觉得一起去有点儿不太好。佟佳氏可能不会愿意看到两人一起出现在她灵前。
　　人死为大，两人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在灵前还要与人添堵。
　　可玄烨却十分坚持，他摆摆手：“你别管，这事儿听朕的。你刚回来，先歇一歇，等会儿朕就回来了。”
　　沈菡无奈，只好遵旨行事。
　　紫裳和青桔等人在玄烨走后却很高兴，紫裳道：“主子，万岁这是心疼您呢，您这胎月份还小，去灵前跪着举哀，多伤身呐。”
　　虽然贵妃给皇贵妃举哀，不用像低阶庶妃那般一熬就是一天，但总也有些免不了的礼仪。
　　可，人的位置高低，各人心里自有一本账。
　　在紫裳和青桔等人的心里，她们主子比起皇贵妃，差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实际上谁高谁低，阖宫上下都有数着呢，她们可不愿见主子去给皇贵妃行礼。
　　沈菡一愣，顿了一瞬没说话——虽然佟佳氏年纪轻轻薨逝确实很不幸，很可怜。但可怜她，去祭奠她，却不代表她想给佟佳氏下跪。
　　不光是她现在的身体受不了，便是从心理上来讲，沈菡也不愿意。
　　做人，上跪天地，下跪父母。
　　要不是来了这么个破地方，身不由己，谁愿意跪这个跪那个的。
　　就是以前的太皇太后和玄烨，她打心眼儿里也不愿意跪。
　　只是……
　　沈菡叹口气：“这些话不要这么直白地往外说。皇上护着我，我也不能叫皇上为难，总要顾忌皇上的圣誉。”
　　礼仪规矩在那放着，她要是目中无人，一点儿不表示，礼部弹劾的折子能淹了玄烨，到时候为难的就是玄烨了。
　　那又是何必，来了清朝那么久，跪的次数还少吗？
　　就非得矫情这一次让玄烨为难？
　　其实像以前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有玄烨陪着，他也不会让她跪太久的。
　　但让沈菡没想到的是
　　——玄烨根本就不叫她跪。

　　景仁宫的正院里已经跪满了臣子和命妇，屋内还有数位妃嫔，正屏息凝神候在灵前。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正殿后并没有说话。
　　沈菡自行站到了左下首妃嫔的首位上，而玄烨则单独站到灵位前。
　　玄烨亲手燃了三柱香，在佟佳氏的灵位前默哀了一会儿，将香插入灵位前的香炉中。
　　皇上祭奠完毕后，才轮到妃嫔一同行礼致哀。
　　结果沈菡刚要领着众妃一同跪下，玄烨却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你不用跪，拈香即可。”
　　屋里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德贵妃多得宠，终归是贵妃。既然地位低于皇贵妃，自然该行礼致祭。
　　这宫里，按规矩只有太后、皇上、皇后，和皇贵妃，才不用对佟佳氏行跪礼。
　　底下众人心思各异，却又殊途同归——难道，皇上已经有意要晋德贵妃为皇贵妃，或是晋她为皇后了吗？
　　僖贵妃不明所以，惠妃眉头一皱，宜妃垂下眼帘，荣妃面无波澜。唯有成妃目露欣喜，为沈菡高兴。
　　沈菡感受着屋内形形色色的目光，犹豫了一瞬。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不能违逆圣意。
　　沈菡从香盒中拿出三炷香，上前一步，用和玄烨相同的礼仪在佟佳氏灵前敬了香。
　　……
　　两人回到承乾宫后，玄烨见沈菡沉默不语，一想便知她的顾虑：“不过一点小事，不要多想，你现在身子重，最忌多思多虑。今儿是朕发的话，谁又敢说你什么？”
　　沈菡倒不是在意旁人会指摘她什么，虱子多了不痒，反正他们也不敢说到她的面前来：“我是担心你，怕御史和礼部有话要说。”
　　玄烨一向注重维系自己在汉臣间的名声。
　　学诗书礼仪，习君子六艺，讲儒家之‘仁’，说白了，他将自己本身塑造成了一个维护满汉关系的工具。
　　用自己良好的君主形象，给汉臣化了一个大饼——让他们觉得满清的统治是顺应天命，爱新觉罗家的皇帝是能满足汉臣‘仁君’‘明君’幻想的。
　　今天这事儿却不太像他以往的作风。
　　他的爱护固然让人感动，可是……沈菡道：“你护着我，我心里高兴。可若是为着这么点儿事，又引起流言，万一再伤了你的圣誉，不值当。”
　　人活着哪有不受委屈的？
　　就算是玄烨这个皇帝，从小到大不也受过许多委屈。
　　直到现在大权在握了，沈菡也没见他活得多么畅快。每天仍然要和无数朝臣博弈，为着江山克制着自己的性子，战战兢兢地坐在皇座上。
　　自己受的这点儿委屈，和他过的日子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爱人之间本就需要互相包容理解，你护着我，我体谅你，感情方能长久。
　　玄烨看着她的神情，却突然笑了：“朕发话，是依礼而行，为何会损伤圣誉？礼部和御史又有何话可说？”
　　沈菡没明白：“那不是……”她的地位低于皇贵妃，合该？
　　玄烨低头圈住她，轻轻抵住她的鼻尖，似要望进她的眼睛里：“你何时地位低于皇贵妃了？朕不是已经给了你圣旨，这才几日，就不记得了？”


第186章 担当
　　玄烨见沈菡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不说话, 好像刚意识到此事的样子，心里真是……各种滋味难言。
　　以前封个妃，封个贵妃, 她不慕荣华也就罢了。
　　可这都封后了，怎么她还能这么淡定呢？
　　自从他们两人相见，玄烨就一直在等着她问这件事，等着看她高兴感动的样子。
　　结果她倒好, 半点儿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一个字都没和他提。
　　玄烨现在想起来多少有点儿委屈：“怎么这种事也能忘了？”
　　沈菡还在犯蒙：“不是, 那个不是当时的应急之举吗？”
　　她当然不可能忘了这么大的事，但玄烨那个密旨其实应该算是遗旨吧？
　　他现在又没那啥, 当时的遗旨还作数？
　　玄烨无奈：“……那是加盖了玺印的圣旨, 怎么可能不做数。”
　　圣旨岂能儿戏？
　　虽然他当时确实是当作遗旨写的, 但那也都是他的真心实意, 哪有作废的道理。
　　沈菡愣在原地半晌, 玄烨眼睁睁地看着一抹红晕从她的脖颈蔓延而上，最后染透了她的脸颊，连眼睛都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极美。
　　这让玄烨想起当时他写下这份圣旨时心里的不甘——他多么希望这份圣旨是作为一件心意, 能由他亲手交给她。而不是作为一封遗旨, 只能给她带去痛苦和遗憾。
　　好在, 一切还来得及。
　　玄烨终于有机会抱住她，好好表一表自己的心意：“其实朕当时写这封旨意的时候, 并没想太多……”
　　——他都要死了，死前最想做的是什么，自然要抓紧去做, 也没时间考虑什么。
　　彼时身为皇帝的他，最想做的是平稳传承江山, 保住基业。
　　而身为爱新觉罗玄烨的他，临死之前最想做的，就是护住心爱的人，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玄烨：“朕当时想着，只要你成了皇后，等朕去后，太子继位，你便是大清唯一的皇太后。纵你非皇帝生母，但朕一向以孝治天下，你作为母后皇太后，至少也能像现在的皇太后一样，安享余生。而不必像诸位太妃一般，苦守在偏宫，礼佛度日。”
　　新帝要得人心，特别是要得汉臣的心，自然要对嫡母孝敬有礼。
　　仁孝早已故去，她这些年又一直待太子亲善温和，玄烨记得她以前还曾帮过太子。
　　老四、老六待太子也一向很恭敬亲近，兄弟间往日并无龃龉。
　　玄烨：“朕那时以为，太子是个孝顺的，朕又已经做出了先例……”
　　沈菡一想，这倒是，玄烨待太皇太后和嫡母皇太后绝对算孝顺的了。
　　只不过后来，玄烨没想到……太子竟连个面子上的孝顺也做不好。
　　现在想来，如果太子待一向对自己疼宠有加的亲阿玛都没有多少孝敬之心，如此亲情淡漠，以后真的能对毫无关系的母后皇太后和异母嫡出的兄弟，做到‘孝悌’二字吗？
　　但这些烦心事就没必要说给她听，让她平添心事了。
　　玄烨只是道：“虽然如今形势不同，但圣旨既下，朕意已决，绝不更改。而你既已是朕的皇后，以后在这世间，除了上跪天，下跪地，你不必再跪任何人。”
　　“包括朕。”
　　沈菡被他圈在怀里，耳边是他“咚咚咚”极速的心跳，头顶是他低沉温柔的承诺，脑中一片空白。
　　玄烨看她愣在原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朕知道你心有顾虑。不着急，来日方长，圣旨就在你自己的手里，你可以慢慢考虑，到底要不要答应朕……”
　　做朕的皇后。
　　*
　　悫惠皇贵妃的丧仪隆重且简短。
　　因为朝廷因战事所起的尘烟还没有彻底消散，大军将要凯旋，还有许多事情要料理，之前的宫中盗窃案也还未审结理清。
　　所以丧礼一结束，不过数日，玄烨又带着众人回了畅春园。
　　玄烨一入园便要赶回九经三事殿见人，临走前他突然想起来，对沈菡道：“对了，悫惠皇贵妃已将她的私产尽数留给了八阿哥，回头你和乌云珠说一声，让她帮着老八理一理。你身子重，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沈菡送他出门：“知道了，我会叫她们看着办的，你快去忙吧。午膳不要来回折腾，在前面用就行，还能抽空歇个晌儿。”
　　玄烨一笑：“朕也会看着办的。”
　　他刚要走，看了看她，突然又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还有那件事，好好想。”
　　沈菡：“……”想，好好想，哎。
　　……
　　前朝政务千头万绪，这些日子玄烨的御案上每天都堆放着无数的事情。
　　大战后的复盘，将士宗亲的奖惩，各地的动向，刑部在审的案情，内务府的折子等等。
　　就连晚上回到清溪书屋用完膳，他还要继续在书房中处理到深夜。
　　秋意渐浓，这几日夜里的风有些凉了。
　　沈菡拿着件素色的薄斗篷进了书房，轻轻给玄烨披上，又把他手边的茶水换成温水：“夜里不要喝酽茶，最近你本就睡不好。”
　　玄烨正眉头紧锁地盯着一封折子，面上的表情难以言喻，沈菡：“怎么了？”
　　玄烨叹了口气，把折子都给她，似是连提都不想提。
　　沈菡不明所以地接过来，看完后也：“……”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大阿哥胤褆上的一封奏疏。折子里，胤褆极力为自己开脱，将放走噶尔丹这一重大失误，完全归罪于福全，声称自己毫不知情，请皇父明察。
　　沈菡拿着这份折子和玄烨面面相觑，玄烨许是最近生气伤心的次数太多了，已经生不动气了。
　　沈菡搜肠刮肚半天，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词，只能道：“大阿哥……还小呢。”
　　实际上小什么呀小，都快当爹了，这情商真是比太子还堪忧。
　　玄烨今天在前朝已经见到了被提前叫回来的胤褆，当时气得就把他一通好骂：“你以为自己还小吗！岁数都活到狗肚子上去了！”
　　胤褆作为皇长子，从小到大那也是被汗阿玛捧着长大的，除了太子，也就老四和老六能与他比肩，什么时候听过这等话。
　　突然被汗阿玛骂了个狗血淋头，胤褆两眼发蒙：“汗阿玛……儿子，儿子真的不知情啊！”
　　他还以为玄烨是在为噶尔丹逃走一事生气，所以还想再为自己开脱一二。
　　结果玄烨听完更加愤怒——堂堂皇长子，说是下一代皇室宗亲的门面都不为过。结果出了事毫无担当不说，竟还一心想着往自己的亲伯父头上推。
　　玄烨真是恨铁不成钢：“让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之前玄烨甫一听说胤褆在军中与福全发生口角，就知道必定是因为他在京中大怒，消息传到军中，众人互相推诿罪过导致的。
　　福全身为朝廷的亲王，纵是这次犯了过错，那也该朝廷来定罪。
　　胤褆作为侄子，竟为了私心对伯父恶语相向；作为副帅，还当着营中众人的面与主帅不和，动摇军心，实属不孝又不智。
　　玄烨收到消息后未免事情闹大，胤褆继续在军中妄生事端，只能将他先行撤回。
　　却没想到他回来后还是这般不知悔改！
　　胤褆跪在阿玛身前，听说自己让人当枪使了还有些不明白，玄烨看到他这副蠢样子就来气，懒得给他解释，挥手把他赶走了：“滚滚滚！滚回去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
　　沈菡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很是无语，在她的印象里，能参与夺嫡的九龙应该都是挺厉害的人物，怎么最近一个都和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呢？
　　不过历史上的大阿哥，性格好像是比较鲁直的。
　　玄烨叹气：“都太嫩了，还是再扔回去读几年书再说吧，放出去不够让人算计的。”
　　沈菡最近处理过内务府那件事，倒是立刻就想明白了：“是不是有旁人也想把罪过推到裕亲王的头上？”
　　这些日子刑部汇报案情，说的最多的就是涉案官员互相之间的推诿和狡辩，说来说去其实就一句话——我是无辜的，都是别人害我，我冤枉啊！
　　玄烨叹气，又递给沈菡一本折子：“一国的皇长子，连这点儿事情都看不明白。”
　　沈菡接过折子——这是索额图、明珠、佟国维和阿密达联手上的一封奏疏，里面将一切过失都推到了福全身上，指责福全失职懈怠，还称皇长子胤褆可以作证。
　　沈菡：“……”这个话术和刑部在审的官员真是出奇的一致呢。
　　可是连沈菡都知道这事儿有多么扯淡。
　　裕亲王的为人举朝皆知，他就不是个特别有决断的人。在作出停止进击的决定之前，必定会征询指挥团成员的意见。
　　玄烨掂量着这封折子：“裕亲王是宗室亲王，明珠和索额图当时刚回到军前，不明军情，许是没有明确表态。佟国维和阿密达……这两人为人缜密，即使心里不赞同，碍于裕王的身份，也不会明着反对。但老大那个脾气，若是真的不同意，肯定早就跳出来表态了。而裕王向来宽厚，如果胤褆坚决反对，他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么快就下令停火，肯定会再慎重思量。”
　　所以必定是当时没有人明确表示反对，裕亲王才最终决定了此事。指挥团成员担着决策的权责，出了这种岔子，谁也别想脱了干系。
　　玄烨：“错了就好好认错，想这种歪门邪道，不够丢人的！”
　　而且最令他怒火中烧的是——胤褆连他究竟在气什么都分不清。


第187章 知音
　　沈菡伸手轻抚着玄烨的后背给他顺气, 她能明白，玄烨并非是因为大阿哥在战场上做错了决定，或是没能阻止裕亲王而生气。
　　真正令他恼怒的, 是大阿哥这封推卸责任的折子和不敬皇伯的做法。
　　——噶尔丹已经跑了，此时再去纠结谁对谁错根本毫无意义。
　　胤褆作为皇长子，真正该做的是以大局为重，以皇家的颜面为重。
　　沈菡沉吟道：“裕亲王是主帅, 又是宗室的长辈，其实大阿哥作为晚辈和副帅, 应该主动站出来揽下罪责才是上策。他不过二十岁，大可说是因为自己年轻不懂事, 误导了主帅的判断, 这才导致失去良机, 与其他人无关。”
　　玄烨叹气：“正是如此, 便是他站出来认下, 旁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他是第一次上战场，太年轻罢了。”
　　谁又敢把皇长子怎么样呢？
　　难道他还会重罚自己无官无爵的长子吗？
　　沈菡也无奈：“其实大阿哥站出来, 这事儿反而更好了局。明珠等人绝不敢像攻讦裕亲王那样明晃晃地攻讦他, 反而会揣度圣意帮他说话。到时这事儿处理起来, 方是进可攻，退可守, 更有操作的余地。”
　　况且胤褆如果能够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担当，既可向朝廷示之以忠，向伯父示之以孝, 又能向将士和大臣们示之以义，到时候尽揽人心, 或许还可因祸得福。
　　这才是玄烨喜欢且欣赏的处理方式，可惜大阿哥没有学到玄烨半分的手段，不仅未能好好周全此事，还上这样一封折子给全毁了。
　　无情无义，不孝不智，叫玄烨如何不失望。
　　玄烨听完沈菡的话，顿生知音之感。
　　他忍不住将她揽过来，埋首在她的胸腹间叹道：“这世上，真的就只有你是真的懂朕了。朕的身边要都是你这样的聪慧之人，该有多好。”
　　偏偏放眼望过去，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全是蠢蛋！就没几个聪明人。
　　沈菡摸摸他微凉的脑门儿，觉得自从上次生病，他好像变得更加敏感多思了一点儿：“我这也不是聪明，我只是已经习惯像你一样想事情了。”
　　他手把手教导了她这么多年，她的思维模式现在已经完全变了。
　　考虑事情永远从大局出发，从本质问题出发。以点及面，面面俱到，将人心、局势、未来全都细细思量过后，方才能下决断。
　　玄烨闻言一笑——是啊，他终于把她带到了这个位置，成功教她一步一步站了上来，有了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坚韧。
　　可这其实也是她聪慧，道理人人都懂，可最后能领会精髓的，又有几人？
　　而且，他给了她权力，可她却并没有因此迷失自己，多么难得。
　　想到这儿，玄烨的心中柔情顿生。
　　他把她拉下来，抱在腿上搂着：“这么说来，朕这个老师还是做得不错的。”
　　老师……
　　沈菡面上一红，按住他有些不老实的手：“还不到时候呢……”猴儿急什么。
　　两个人的手在下面暗暗角力。
　　玄烨低下头亲她的脖子：“朕又没想做什么。但教导了这么多年，如今学生长成，做老师的收些束脩……不为过吧？”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沈菡却忍不住脸色爆红——这人吧，有时候越成熟，反而脸皮子越薄，还不如年轻时候奔放了。
　　她想站起身逃跑，偏偏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玄烨看她这羞窘的模样心中宛如有鲜花盛放：“朕记得，以前总有人爱拿这话来挑衅……”
　　他的手越来越不老实：“朕当时就说了，让她等着。”
　　沈菡的眼睛渐渐漫上氤氲的水汽——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真是好一个记仇的小心眼儿！
　　……
　　一番温存过后，玄烨数日疲倦又懊丧的情绪好了许多。
　　沈菡给他宽心：“大阿哥还年轻，又是第一次出学堂。落到朝廷这一群人精里头，他哪里能抵得过，被忽悠了也是正常。你好好和他说说这里面的门道，他自然会懂的。”
　　玄烨明白她的好意，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你是一片慈母心肠看待这些孩子，但朕……皇子在学堂，朕可以用慈父的标准要求他们。但他们进了朝堂后，朕就只能是皇帝。在其位，便要谋其政。若是他们因为自己的智谋手段不足，而被人算计，那只能说明，他们还不适合朝堂。”
　　当年他登基时不过八岁，朝臣看他，可有因为他是小孩子而对他温柔过半分？
　　他决定擒拿鳌拜的时候才十六，若是失败了，鳌拜可会因为他‘年轻’，而放过他？
　　玄烨：“朝堂本就是个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地方，哪里容得下半分温情？”
　　沈菡：“……”也是很有道理。
　　算了，大阿哥自有亲爹娘教导，她只要玄烨别整天生那么大的气，气坏身子就好。
　　不过玄烨说完，看了看沈菡，想她也是好意，便又顺着她说道：“朕知道了，谅他这是第一次，朕会好好和他说的。”
　　*
　　大军不日凯旋，战后奖惩的一应事宜，纷纷扰扰了数日才了结。
　　玄烨的处置方式不出沈菡所料，真是尽显‘康熙爷’的风范，和她之前猜的几乎差不多。
　　像裕亲王，明面上，玄烨立刻当着群臣对着他大骂了一通。
　　说他本该将功补过，直接战死沙场！回来死在京里简直就是自找羞辱！
　　痛斥之声回荡在九经三事殿里，把裕亲王骂得是狗血淋头，众人都以为裕亲王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一干因为放跑噶尔丹可能会受到牵连的将军们，见位高权重的裕亲王都被骂成这副样子，这一路心里憋的怨气消散不少——好在皇上明事理，没有将这锅推给他们。
　　不过么……
　　胤禛和胤祥来清溪书屋给额娘请安，沈菡为了避免孩子们将来办差趟雷，把玄烨在此事中的思量和手段一一说给孩子们听了，希望他们能领会一二精髓。
　　沈菡：“你们阿玛虽然这么骂了一通，把灰头土脸的裕亲王赶回了京里，但后来群臣弹劾，要将裕王、恭王和简王全部革去王爵，其他人也都重惩的时候，他又把话往回收了收。”
　　玄烨把将士们的气消得差不多后，话锋一转又道——虽然这些人让噶尔丹跑了，实是大误！谬误！罪不容恕！
　　但。
　　这次的仗毕竟还是打赢了的，所以对于这些人呢，还是应该从宽处理。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相提并论。
　　而且胤褆这次出来后也懂事了，在群臣推他出来做人证时，非常低调地将此事一带而过，只说自己身为晚辈，不应该指证伯父。
　　沈菡：“所以最后你们的皇叔和皇伯只是被罢免了议政，罚俸三年了事。”
　　她悄悄告诉两个孩子：“就这，你们阿玛私底下又把裕亲王叫过来，额外给了他“支领官物六年”的权限。”
　　也就是说，裕亲王虽然被罚了三年俸禄，好似没了进项来源。但他有个好弟弟，接下来会继续管他一家子六年的吃喝用度。
　　虽然这事儿明面上没人知道，也不存在。但内务府那么多人，是吧？
　　私底下谁会不知道呢？
　　而只要大家心里有数，知道皇上的这位“皇兄”圣眷犹在，那裕王府就缺不了进项。
　　而其他人虽然多多少少受到了惩处，但因为有军功在身，玄烨令兵部照常议功，加加减减，也没有伤筋动骨。
　　胤禛听完，很快就明白了：“汗阿玛考虑的是大局……噶尔丹跑了，总有一天还要卷土重来。朝廷不能在这时候寒了朝臣宗亲和将士们的心。而且这次的仗也确实打赢了。将士奋勇杀敌，阿玛若只揪着最后的过失不放，对朝廷来说并无好处。”
　　胤祥也跟着细想：“所以，不若外严内松，高举轻放，将帅们心中感念，下次必将奋勇杀敌，以报皇恩。”
　　沈菡点头，儿子们如此有大局观，她很欣慰：“你们能明白就好，以后遇事定要思虑周详，切记莫要只在乎一己得失。”
　　而且……
　　沈菡看着胤禛提醒道：“兄弟之间，便该如你们阿玛和皇伯这般和睦，同气连枝。你们既是兄长，又是弟弟，要好好跟着你们阿玛学啊。”
　　是兄弟，也是臣子。
　　何时用亲情，何时用手段，何时该打压威慑，何时该安抚拉拢。
　　玄烨在其中的平衡把握，实在让沈菡叹为观止。若他们能学到半成，都足够用了。
　　胤禛细细琢磨额娘这话，若有所思：“是……儿子明白了。”
　　沈菡想了想，又说了这次大阿哥踩的雷，希望儿子能对他们父亲的身份有更清楚的认识：“你们的阿玛是皇帝。在家里，咱们都是一家人，阿玛可以事事教导你们，宽容耐心不在话下。但将来到了朝堂之上，他是皇上，你们是臣子。皇上对臣子，只论功过，只有赏罚。你们以后若是当差，定要万事经心，以此为戒。”
　　两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何事——原本在无逸斋，他们只听说大哥被阿玛骂了，倒不知其中竟还有这么多事。
　　胤禛凝眉思索，怨不得大哥这几日郁郁寡欢。
　　胤祥听完后却有别的疑问：“额娘，既是大哥处事不当，为何太子这几日也仿佛心情不佳？”
　　而且对他们兄弟二人，不似以往亲热？
　　沈菡一愣，眉头皱起，太子…….如果太子心中不快，恐怕也只能是因为那件事了。
　　虽然圣旨的事还在保密，太子应当不会知道。
　　但之前宫里盗窃一案审结，有数位官员受到了牵连下狱免职。
　　其中，原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拉逊因有失职之嫌，被玄烨免职了。
　　而新任的内务府总管大臣，正是沈菡的堂伯叔，乌雅多弼。
　　这其实也是皇上在论功过，行赏罚。
　　盗窃一案，沈菡处置得十分妥当、周全，第一时间稳住了前朝和后宫。
　　所以玄烨论功行赏，在此次一干涉案人等被免职议处之后，不但让沈菡的堂伯叔坐上了内务府总管大臣的高位，连她的远族堂伯叔萨马哈都升任到了工部尚书的高位上。
　　偏偏，如今宫中最高位的皇贵妃已经薨逝，而德贵妃……却是如日中天。
　　在这种情况下，乌雅家近支、远支突然被提拔到高官显位上，再结合之前皇贵妃丧礼上皇上的一系列表现，其实京中和内宫都已经有了揣测。
　　——皇上，是不是想要立德贵妃为皇贵妃，或者干脆为后呢？
　　如果太子真的对两个孩子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可能……就是因为此事吧。


第188章 皇后
　　屋里有片刻的沉默, 母子三人一时竟都没有说话，仿佛是不知该说什么。
　　沈菡心中有些烦躁，思绪凌乱嘈杂, 一时没有头尾。
　　她唤进紫裳：“茶冷了，再去续一壶。”
　　捧着新上的热茶，茶香袅袅，这才感觉收紧的心, 好似松快了一些……
　　其实，关于沈菡将要封后的传言, 早在康熙二十年那次大封六宫时就已经有了。
　　当时有传说她会封为贵妃、皇贵妃的，甚至猜测她能以包衣家族, 越过两个承恩公府晋封为后的, 也不是没有。
　　但彼时她与玄烨的感情, 不过停留在男欢女爱的层面上, 与现在比起来, 那时的情分多么浅薄。
　　他们对彼此根本没有什么真挚深刻的理解和情谊。
　　沈菡觉得当时的她，对于康熙皇帝来说，可能不过是一个颇合他心意, 又有生育之功, 家世了了的女人罢了。
　　外人嘴上猜一猜, 但未必真的把她当回事。
　　但现在，他们对彼此的意义, 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若是以前，沈菡大可和孩子们说没有这回事，等过阵子流言下去就好了。
　　但这一次……她现在还无法和他们解释。
　　沈菡只能先安抚胤祥：“太子许是这两日碰上了什么事, 这才心情不佳，并不一定是针对你们, 不用挂在心上……”
　　胤禛却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看额娘，想问，但又没开口。
　　沈菡看出来了，她捧着茶轻轻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心里明白的，额娘也不是想瞒着你们，只是这事儿我与你们阿玛还没有商量好。等有了定论，咱们母子再议不迟。”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很懂事地道：“是，儿子明白了。”
　　……
　　送走孩子们后，沈菡的情绪有些复杂，胤祥困惑的神情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虽然在玄烨心里，他的儿子将来一定也能像他和裕亲王那般和和睦睦，互为臂膀。但拥有上帝视角的沈菡，却早就料到太子可能会为此不快。
　　不过当裂痕真的发生，眼见波澜将起，终归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紫裳带着膳盒进屋，见主子又坐在榻前看着窗外发呆，想了想，将膳摆到了炕桌上，这样主子就能在榻上用膳，不必再下来了。
　　陆陆续续十几个膳盒送上来，沈菡回神看过来：“怎么这么多？”
　　紫裳：“昨日膳房一听说您能见荤腥了，个个高兴地什么似的，都紧着想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呢。”
　　她把最后一道大菜端上来，摆在正中：“杨清心做了您以前爱吃的西瓜盅，说您许久没有食荤，一下子吃的太油腻不好，所以特地做了这道菜，文火炖了几个时辰了。”
　　西瓜盅是把切好的鸡丁、火腿丁加新进的鲜莲子、龙眼、胡桃、松子、杏仁装入掏空了瓜瓤的西瓜皮里，封严实后文火慢炖的一道菜。
　　既有坚果的香气，又带鲜果的清新，火腿和鸡肉油水没有那么大，正合沈菡现在的胃口。
　　沈菡这两日刚开胃，吃什么都香，不过杨清心说的是，素了两个月，不好一上来就吃大肉。
　　她这正吃着，玄烨突然回来了：“怎么今天用膳这么早？”边说边净手换鞋，上榻坐下。
　　沈菡：“饿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玄烨接过顾问行递上来的筷子：“这几日没什么事，朕想着你刚开胃，容易把不住量，回来陪陪你。”
　　她这两个月是饿得狠了，前两天玄烨每次回来都听她说撑着了。
　　他想着这么着不行：“暴饮暴食次数多了，容易伤脾胃。你开那么一两次戒也就罢了，往后还是得悠着些吃。”
　　玄烨见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吃着吃着老走神，只好自己给她夹菜。
　　膳后两人躺下准备午睡，花花和朵朵吃完猫饭洗了脸，颠儿颠儿地跳上来，各自找位置趴下。
　　玄烨见她摸着枕头边花花的猫头出神：“怎么了，有心事？”
　　沈菡看了看他，没说话，玄烨反应过来：“哦，还是那件事，你还没想好？”
　　沈菡闻言忍不住一鼓腮帮子，钻进他怀里：“你说得好轻巧，这么大的事，哪有那么快能想好。”
　　个中牵连这么多，这些天她一直在左右思量，犹豫不决。
　　玄烨摸着她的长发：“不过是立后罢了，有这么为难吗？”
　　沈菡实话实说：“如果这只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肯定半点儿不会犹豫。”
　　若问沈菡想不想当皇后，说不想，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要是能做‘妻’，哪个女人会愿意做‘妾’。
　　但，沈菡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后，立马就想到了问题所在：“可这不只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们不是只有自己，还有孩子。皇后也不仅是各人的荣耀和权力，更有责任和义务。
　　沈菡这些天一直在扪心自问：她现在真的已经能够权衡好权力之下的公心和私心了吗？她已经可以承担母仪天下的重担了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国有太子。
　　胤禛和胤祥有那么多的兄弟，历史已经彻底改变，如果她成了皇后，他们未来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呢？
　　种种问题压抑在心间，让沈菡别提多纠结了。
　　沈菡抬头看玄烨：“我很感念你待我的心意，但如今的局势已然不同了。”
　　当时那种情况，若皇帝英年早逝，太子继位是名正言顺的。
　　纵有些波折，但如今还没有九龙夺嫡，太子是默认的继承人，反对派势力也不强大。只要太子顺利即位，朝臣和宗亲多数也就认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么。
　　而她这个手握遗诏，往日和太子并无龃龉的母后皇太后，只要不策划着谋反，老老实实过日子，新帝为了好名声，也不至于苛待她。
　　至于四阿哥和六阿哥，其实满人现在并没有那么看重嫡庶，何况彼时大事既定，新帝已然登基，一切便已盖棺定论。
　　胤禛和胤祥不过是两个还在读书的阿哥，手中无兵无权，没有封旗份，连姻亲都没有。
　　既无威胁，以往和太子又一直兄友弟恭，太子也不至于容不下这样两个弟弟。
　　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玄烨还活着，太子仍是太子。而只要太子一天没有成为‘新帝’，事情就永远充满着无数的变数。
　　若沈菡在此时被封后，身份可就不是毫无威胁的皇太后，而是当今皇帝的‘宠后’了。
　　四阿哥和六阿哥不但变成了嫡皇子，生母还日日陪伴在皇帝身边，椒房独宠。
　　沈菡现在都能想象出他们兄弟间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破裂的。
　　还有朝臣，反太子党会不会把她的儿子当枪使呢？
　　沈菡话说的很直白，因为她觉得这些事情连她都能想到，玄烨绝不会没考虑过：“就像上次大阿哥的事。人都是有私心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可以利用这世上的任何人。连大阿哥都斗不过这些在朝堂里混了多少年的老油子，何况两个小的？”
　　彼时朝臣站队，政局不稳，皇子争锋，让她这个“罪魁祸首”情何以堪？
　　她可不想做红颜祸水。
　　沈菡看着玄烨认真道：“所以从公心讲，如果就因为我一个人，让朝堂、皇子甚至天下都陷入不安，那我这个皇后，即便当了，也是个‘妖后’罢了。而从私心来讲……我也不想陷胤禛和胤祥于险境，让他们为兄长所忌，伤心难过。”
　　还有句她不敢说的——虽然她不会去撺掇儿子夺嫡，但如果有一天，胤禛和胤祥真的走上了夺嫡之路，她也不可能矫情的去阻止。
　　可一旦她成为皇后，他们两个就绝不可能再走‘不争是争’的路子。
　　因为皇子里再不会有比他俩更显眼的了，简直就是九龙夺嫡里最闪亮的一盏明灯！
　　玄烨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她全说完后才出声：“就这些？没了？”
　　其实她说这么多总结起来不就一个意思——想打退堂鼓，想拒绝他。
　　沈菡：“……”这些还不够多？还要多少理由？
　　玄烨点点头：“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要不朕再把旨意收回来，不封你当皇后了？”
　　沈菡一噎，斜着眼睛看他：“……”
　　玄烨笑了，掐一把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封也不行，不封也不行。那你说这些到底是想怎样？”
　　沈菡生气，拿脑袋往他胸口上一撞：“我就是不知道才纠结那么久啊！”
　　玄烨好笑地抱住她，也不逗她了：“你说的这些朕早都想过了。”而且想了不是一天两天。
　　但玄烨得出的结论很简单：“朕不可能为了尚未发生之事，去否定自己现在想做的决定。”
　　沈菡一愣。
　　玄烨看着沈菡认真道：“你所顾虑之事，都还没有发生，未来也不见得一定会发生，说白了不过是在杞人忧天罢了。”
　　就如他当年擒鳌拜，如果当初失败了，那么他可能会被迫退位甚至被“病故”，皇位也将易主。
　　可难道就因为这个，他就不去做了吗？
　　那他如今可能早就死在鳌拜手中了。
　　虽然三藩之战后，玄烨将自己打磨得更加成熟和周全。可那并不代表他变成了一个怯懦之人。
　　他始终是他。
　　玄烨：“何况现在的朝局，早已不是先帝时的朝局。朕大权在握，又从未想过要易储或是动摇太子的地位，不过是要立心爱的女子为后而已，怎么会到了朝堂大乱的地步？”
　　如果他坐了帝位三十年，立个女人还要犹豫会不会引起朝局和天下大乱，那只能说明他这个皇帝无能，与女人立后何干。
　　至于太子，玄烨不明白她为何这么担忧太子会因此不快。好像立了后，太子就会立刻和她们母子反目成仇，这是何道理？
　　沈菡：……我要怎么跟你解释我有上帝视角，你眼里的兄弟和我眼里的九龙不一样。
　　玄烨觉得这件事根本无需如此担忧：“太子名分早定，你又不会针对他，撺掇着朕废太子。胤禛和胤祥对兄长一直很恭敬，将来自然是太子的臂膀，便如裕王和恭王，太子何须为此担忧？”
　　难道就因为有太子，他还一辈子不立后了？之前立孝昭之时不也有太子。
　　况且，说到太子……
　　玄烨沉吟道：“就算太子真的为此心有不快，这也是他自己需要学会面对和处理的事。”是他自己要面对的考验。
　　正如他之前若说，朝堂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
　　一个皇帝，每天要面对、处理、承受多少事。
　　若是一国的储君，未来要坐帝位，要担起天下之人，竟会因为父亲立个皇后就坐立不安，连母子兄弟的关系都处理不好。
　　最后竟要到了背亲弃义，连兄弟都容不下的地步。
　　那只能说明，他担不了天下这副担子。
　　往后若有更大的事，更复杂的关系，他更不可能处理好。到时又有谁去为他退让？
　　所以不管立不立这个皇后，结局都是一样的。
　　玄烨让她细想其间的道理：“何况以你如今的地位、权力，与皇后又有什么分别？太子地位稳固，若他对兄弟有真情实意，有胸怀，有能力让兄弟成为他的臂膀，不管你是什么，他都不会与兄弟决裂。”
　　而若是太子真的心不能容，即使没有皇后，他们兄弟也早晚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到那时，再说那时的事就是。
　　沈菡一愣，如此说来……
　　玄烨伸手轻抚沈菡的面颊，看着她的眼睛温柔道：“这些事情自有朕来考量处置，你不需要考虑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朕，你想不想当朕的皇后？”
　　沈菡迎上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把真心说出了口：“……想。”
　　她是想的，而且很早以前就开始想了，整日整夜地想。
　　两人对视着，沈菡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藏了许久的话：“我想。我想做你的妻子，也想做更多的事。”
　　一则是因为他，她想为他们的情意求一份圆满。
　　一则是因为己，她渴望有更多的权力，能名正言顺地去做些有意义的事。
　　沈菡想起上次她指挥调度步军统领衙门，想起她在寿萱春永与众臣列坐议事，想起一天比一天坚毅果敢的公主们，想起最近因为“皇家贵人皆不喜，视此家为数典忘祖”的流言传开后，满人中已经开始有所改善的缠足之风。
　　想起她的孩子们。
　　沈菡摸着自己的心口想，其实她不仅爱上了他，她还喜欢上了权力，爱上了手握权力的滋味。
　　她不是个圣人，抵御不了权力的魔力和诱惑。
　　——她渴望得到它。
　　沈菡的语气慢慢变得坚定：“我不敢说自己是多么大公无私的一个人，是不是一定能做一个全无私心的皇后，是不是一定能撑起‘母仪天下’这四个字，做一个贤后。但我想，我若为皇后，至少会试着去济困扶穷，怜孤悯弱。”
　　“济困扶穷，怜孤悯弱……”
　　玄烨喃喃自语——多么天真，又多么动人。
　　他温柔一笑：“既然如此，那你便来做朕的皇后，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尔心似明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第四卷 ·九子夺嫡

第189章 敌我
　　索相府。
　　大学士伊桑阿、太子的亲舅舅常泰、索额图的两个儿子都在座, 且此时面上无不愁云满布。
　　伊桑阿：“虽然皇上现在还没有正式下旨，但流言传了这么久，皇上却听之任之, 毫无动作，可见心中未必没有这种想法。”
　　常泰攥紧拳头：“一个包衣女子罢了，也配立为皇后？昔年太宗宸妃，那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 便是董鄂氏，也是正经的上三旗出身。乌雅家算什么？也配做后族？”
　　屋里其他人都没接话, 索额图皱眉瞪了他一眼：“有些话，心里想想就罢了, 什么时候也不该放在嘴上说。”
　　可这话, 却是说到了众人的心里。
　　格尔芬：“阿玛, 不是咱们不谨慎。可皇上这也太……就算宠爱德贵妃, 立为皇贵妃就是, 立后？这让太子以后如何自处？”
　　索额图心中也不快，可他比这些人都冷静，也更明白皇上的想法：“太子为何不能自处？太子名分早定, 皇上只是立后, 又不是要易储。”
　　之前立孝昭皇后之时, 太子就已经是太子，那还是钮祜禄家的女儿, 也不见皇上犹豫半分。
　　难道就因为有太子，皇上还一辈子不立后了？
　　格尔芬一噎，这哪能一样, 孝昭皇后又不得皇上欢心！
　　这爱新觉罗家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邪，代代都是情种。先帝想立后, 皇上也想立后，太宗之时要不是有孝端皇后，说不定也想立后。
　　格尔芬：“这可真是……”
　　要是皇上将来被德贵妃迷昏了头，也和先帝爷那样来一句“四阿哥才是朕第一子”怎么办？
　　索额图让他念叨的烦躁：“行了行了，我这儿也正烦着，你除了火上浇油还会不会说点儿别的。”
　　格尔芬见父亲发火，哂哂地闭上嘴。
　　这一屋子人，反倒是递来消息的伊桑阿面色最为平静：“皇上想要立德贵妃为后的想法，估计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皇上亲征之时，我曾亲见德贵妃调度步军统领和内务府总管大臣。若非皇上授权，费扬古和海拉逊绝不会对她这般言听计从。”
　　而皇上若非心里待她不一般，怎么会给一个女人这么大的权力。
　　屋里静默下来，这也是他们最怕的一件事——不怕皇上宠爱这个女人，只怕皇上不只把她当做宠爱的女人。
　　伊桑阿想起当时德贵妃的气势：“此女行事既有章法，又有手段，完全不似深宫女子。倒与昔年的孝庄文皇后，有些仿佛。”
　　或者说，她的作风处事，很像皇上。既圆融，又果断；既周全，又不拖泥带水。
　　伊桑阿：“如果没有皇上的教导，我不信一个深宫妇人能学会这些。”
　　孝庄文皇后那是在草原和乱世里历练出来的，德贵妃最早不过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格格，去哪里学来这些手段？
　　索额图现在最依仗的就是这个位高权重的女婿：“那依你之见，咱们现在当如何是好？”
　　伊桑阿想了想：“皇上现在虽然只是放出了一二风声，但依我对皇上的了解，皇上既然已经开始有所举动，那必定是心意已决。旁人再如何，恐怕也很难动摇皇上的决定。若是咱们贸然……说不准皇上正等着人跳出来，恐怕反倒会落下把柄，于太子不利。”
　　毕竟现在看来，皇上只是想立后，并没有易储的打算。
　　德贵妃尚未露出马脚，四六两位阿哥也一向恭敬。既然尚未危及太子，他们若是主动做什么，让皇上知道了，只会让太子背上不孝不悌的嫌疑。
　　所以伊桑阿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索额图皱眉，心里不大认可——这乌雅氏都要封后了，再继续这么干看着，等真出了什么事就完了：“她尚未露出马脚，是因为从来没有事情需要她露出马脚。”
　　那就给她一件事！
　　德贵妃到底有没有夺嫡之心，是敌是友，一试便知。
　　如果是敌人，自然要除掉；但如果不是，或许未必不能拉拢为一方强援。
　　屋里众人都看索额图，不知他想怎么办。
　　伊桑阿：“岳父的意思是？”
　　索额图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沉声道：“明年就是选秀之年，太子的年纪也实在是不小了。”
　　但太子妃迟迟没有眉目，如今大福晋即将产子，太子身边却连个侍妾都没有。
　　这里头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们也该试探一二。
　　索额图吩咐常泰：“你明日去园子里当值，去见一见太子……”
　　此事若是运作好了，说不准还能一箭双雕，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德贵妃轻而易举登上后位。
　　“圣旨一日未下，便有一日的变数，总要试一试。”
　　*
　　朝里收到立后风声的非只一家，但除了太子一派，其他人与沈菡的利益关系并没有那么大，立场也没有特别对立。
　　甚至有些人对此乐见其成。
　　明珠听到消息就很高兴：“我看皇上这是对太子起了防备之心了。”
　　如此看来，上次之事，他们果然是赚大了。
　　那般情形下，皇上若再不知道打压一下太子的气焰，那就不是皇上了。
　　手下却是误会了：“难道皇上想要易储？”
　　明珠摇头：“想让皇上起废储之心哪有那么容易。太子襁褓之中得立，到如今已坐了储君之位将近二十年，还是汉人嘴里的元嫡之子。想废掉他？我看少说也得再有个十年的功夫才能见成效。”
　　不过随着太子成年，这父子之间的关系必定会越来越紧张。而皇上若是丝毫没有防备太子之意，绝不会这么快就将德贵妃抬到皇后的位置上，与太子对立。
　　同样的，若是没有德贵妃这个变数在里头，双方许是还能再维持几年的父子情深。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宠后，这宠后还有两个与太子排行这么近的儿子……
　　明珠轻轻一笑，这个太子，最后究竟是赫舍里家的登天符还是催命符，还真是不一定呢。
　　手下比画道：“那咱们要不要？”给这两方添点儿柴，加加火？
　　明珠摇头：“该着急的是索额图，管咱们什么事。咱们不要轻举妄动，若是皇上正等着给新后立威，咱们掺和在里面，备不住头一个就要先拿咱们开刀。”
　　——等着瞧吧，他就不信索额图那个脾气忍得住。
　　何况，他们和太子有仇，和四阿哥、六阿哥又没仇。真论起来，说不定双方的立场还是一致的呢……
　　明珠轻抚着手上的念珠沉思片刻：“明年就是选秀之年，咱们当早做打算。”四阿哥也到了年纪，不若琢磨一二。
　　大阿哥虽然居长，但看上次的事，将来最多也就是个武将的料子。
　　四阿哥么……若是将来太子真的失意于皇上，这位成为潜龙的几率还真不小。
　　毕竟，他有一位这么有本事的母亲。
　　*
　　立后一事虽然定了下来，外面也传出了风声，但实际上玄烨并不打算那么快就公布。
　　玄烨和沈菡聊过这事儿：“刚出了丧事，日子不好，朕不愿委屈你。等过了这段时间，让钦天监挑个吉日，咱们再好好办一场。”
　　虽然悫惠皇贵妃不是皇后，没有国丧，但玄烨还是不愿意让这大好的日子和丧期靠得太近，对她的名声也不好，怎么说也要过了百日。
　　而且，流言一出，朝堂多少会有些攘动。玄烨打算提前处理干净，免得扰了她的心情：“你放心，朕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
　　沈菡自己也这么想：“这事不急，早一天晚一天的，又没有分别。”
　　况且现在这个时间点也太差了，一点儿都不吉利。
　　沈菡宁愿等一等，等一个良辰吉日，而且她这边也得和孩子们说一说。
　　至于该怎么说……其实他们母子之前已经聊得够多了，很不必再长篇大论。
　　所以沈菡只是简单告诉胤禛和胤祥，封后之事已定，这段时间园子里或许会有波澜：“……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及时和额娘说，切莫自作主张，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还是添了一句：“一应饮食起居，要多加小心。”
　　话说得简单，但沈菡知道他们能明白。
　　宫里就容不下太单纯的孩子，哪怕畅春园的环境已经足够‘干净’，但暗流之所以被称为暗流，便是因为它可以无声无息地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胤禛和胤祥对视一眼，起身道：“是，额娘，我们明白，会多加小心的。”
　　……
　　胤禛和胤祥兄弟俩心事重重地回到无逸斋，他们在这儿都有屋子，这会儿时间还早，中午回去还可以歇个晌。
　　走着走着，迎面突然碰上了八阿哥和九阿哥。
　　胤禛瞧见了，想着过去和弟弟打个招呼。说起来老八和老九这两人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格外亲近起来。
　　老八和人亲近不奇怪，兄弟间数他的人缘儿最好。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就是因为他的脾气是兄弟间最温和谦逊的。
　　这么多皇子和宗亲阿哥一起在无逸斋念书，各有各的脾气，平日里争风斗气一点儿不少。他们兄弟之间是没什么大矛盾，但皇子和宗亲阿哥之间互相看不顺眼的大有人在。
　　皇阿哥们都是主子，从小被奴才们捧着惯着长大，对着底下人习惯了说一不二。再谦逊温和的皇子，也难免有些桀骜在身上。
　　哪怕是像老五和老七这样性格老实的，真惹急了也是说干架就干架的主儿。
　　可能进园子来读书的宗室阿哥也不是怂货，在家里也都是当惯主子的。或者说在这世上，除了对着皇上和皇阿哥，他们本来也是主子啊！
　　——你是皇子怎么了？往上数大家明明都是一个祖宗！这才隔了几代，议政王会议还在那摆着没死呢！何况等将来太子登基，其他人不也就和我们一样？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呢！
　　像人家简亲王家的雅尔江阿，现在家里就顶着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单看无逸斋里这些阿哥，没一个是太子的同胞兄弟，将来有谁能得着铁帽子王吗？
　　能得个贝勒就不错了。
　　——这里面唯有老八是个例外。
　　胤禩不但性格内敛，平日又习惯与人为善，处事平易近人，好像天生自带亲和力一般。
　　这与无逸斋众多一眼望过去“高高在上”的皇阿哥们、宗室阿哥们画风完全不同，看上去就是一个斯文和气的小少年。配上他本身的“皇子光环”，瞧着格外“值得人亲近”。
　　是以不管是皇子还是宗室阿哥，大多与胤禩关系不错。就算是关系不太亲密的，对八阿哥的印象也还行，说不出什么坏话来。
　　胤禩看到胤禛走过来，眼睛一亮，高兴地上前一步行礼：“四哥！六哥！”
　　胤禛和胤祥一起回礼：“八弟、九弟。”
　　胤禩见哥哥们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第190章 设计
　　胤禩面上的表情十分关切, 但胤禛只是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一路从清溪书屋过来有些累。”
　　他不欲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胤禩：“大中午的, 你们这是要去哪？”
　　胤禩面上兴致勃勃地邀请：“九弟听侍卫说，疏峰那边儿抓住了一窝黄仙儿，想去看看，四哥六哥要不要一起？”
　　旁边的胤禟往胤禩身后一躲, 四哥的眼神好吓人！真是，八哥也是, 你和四哥说这个干嘛？就他那个脾气，根本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去。
　　果然, 胤禛闻言当即一皱眉, 忍不住念叨胤禟两句：“你八哥上午上了一天的课, 下午还要上骑射。你以为他能跟你一样, 整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和师傅告假？他这会儿陪你过去, 下午的课还上不上了？中午不歇晌，下午哪有精力骑马……”
　　胤禟被念叨得头大，他刚才一看四哥就知道这事一准没戏了, 偏偏八哥还非要上赶着过来打招呼。
　　胤禟实在不想继续被哥哥说教, 只好赶紧告罪说自己考虑不周：“我不去了, 我这就带着八哥回去，回去歇晌儿！”
　　说完扯着胤禩一溜烟儿跑了, 留下胤禛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个老九，真是……”
　　无逸斋所有阿哥里，就属他对功课最不上心。
　　可怜八弟, 本来应付自己的功课都已经够忙了，现在还要被老九缠着, 应付他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招数。偏偏八弟还是个老好人的性格，不会拒绝人。
　　胤祥和胤禟关系还成：“其实九弟挺聪明的，就是心思不在这上头。”
　　胤禛摇头：“阿玛这几年越来越忙，我看也没心思管老九和老十，咱们是当哥哥的，该多看着点儿。”
　　胤祥也知道他哥这个认真的脾气——当弟弟要有当弟弟的样子，当哥哥就要有当哥哥的样子。特别是亲近的人，他最看不得人糊弄。
　　但旁人不了解，可能会觉得他多管闲事啊。
　　胤祥无奈地推自己亲哥回屋休息：“知道了，哥你平日那么忙，这事儿就别管了。我和九弟熟，以后我会多看着他的。”
　　……
　　这边胤禛兄弟俩各自回屋歇息，那边胤禩送走了一个劲儿抱怨四哥多管闲事的老九，终于也能回屋躺下歇个晌了。
　　哈哈珠塞小太监上前伺候他脱靴子，见自家主子疲惫的样子，心疼道：“主子爷，您也不要太顺着九阿哥了。瞧您这些日子累的，这得亏是撞上了四阿哥，不然今天又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因为皇贵妃的薨逝，他们家主子哀毁过甚，本就身子不大好。不知怎么又跟九阿哥要好起来，偏偏这位小阿哥是个能皮上天的主儿，整天满脑子新鲜主意。
　　小太监：“皇上之前都说了，让您多休息，养好身子。”
　　胤禩疲惫地摆摆手：“你不懂，九弟是跟我亲近才乐意缠着我，我自然不能驳了他的好意。”
　　九弟是个实心肠、热心肠的人，这是真的亲近他，才不跟他见外的。
　　胤禩嘱咐小太监，在外走动的时候，见了九阿哥可千万不要露出这层意思来：“让九弟知道，心里头该难受了。”
　　小太监拿自己主子这脾气没办法：“是，奴才一定谨慎。”
　　他给阿哥理好枕头被子，临走前又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主子，其实四阿哥待您挺好的……”不然也不能多管这等闲事，只为叫主子回来歇歇。
　　既然四阿哥待弟弟好，您与其在这与九阿哥纠缠，还不如亲近亲近四阿哥和六阿哥，那可是德贵妃的儿子。
　　听说德贵妃都快要封后了，和这两位关系好了，怎么也能讨些好处，不比讨好一个四下不靠的九阿哥强吗？
　　小太监见主子闭着眼睛没说话，也不敢再说太多，只好退下。
　　屋子里一片静默，胤禩躺在帐子里，眼睛紧紧闭着，实际却是久久难以入睡。
　　——小太监的话，让他有些不舒服。
　　皇贵妃一去，他这个所谓的皇贵妃养子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的生母觉禅氏，至今仍不过是个贵人。所有皇子之中，唯有他的额娘出身最卑、位份最低，那层虚无缥缈的‘皇贵妃养子’的光环，在皇贵妃薨逝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额娘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胤禩，额娘对不起你，额娘也很舍不得你。可是额娘无能，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庶妃，除了依仗皇贵妃，咱们毫无办法。”
　　——所以她只能把他拱手交给旁人，让他变成别人的儿子。
　　胤禩不怨她，他能理解额娘的苦。
　　虽然外祖在内务府亦有中品的官阶，论起来并不比宫里其他包衣主位逊色太多，但只出身辛者库旗籍这一点，就低人一等。
　　八旗之中，对辛者库籍常怀贱视偏见，就连先帝和汗阿玛，都只称其为下贱人等。
　　额娘把他交给皇贵妃，真是为他好的。皇贵妃往日也待他不薄，只是，他们母子都没想到皇贵妃会这么早就薨逝。
　　胤禩这次回园子之前，觉禅氏拉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眼中满是期望：“胤禩，你一定要争气，额娘现在只有你了，你外祖家也只能指望你了。”
　　胤禩心中转着各种复杂的念头……
　　皇贵妃的依仗已经没有了。
　　四哥为人是不错，待兄弟也好，若是自己求求他，他或许会和德贵妃说，能照抚额娘一二。
　　可德贵妃常年身在园子，杯水车薪，根本鞭长莫及。
　　唯有和九弟交好，许是能托着他的母妃宜娘娘多照应照应额娘。
　　所以他不能明着拒绝九弟的要求。
　　胤禩把无逸斋的兄弟转着圈想了个遍，四哥那边也是不能疏忽的，改日应该送份礼过去……又想起十弟。
　　他们年纪相仿，自己是不是也该试着亲近亲近他？
　　毕竟他的额娘僖贵妃，现在是宫里位份最高的主位了。
　　还有大阿哥，额娘说皇贵妃走后，景仁宫有些冷清了，惠妃想让她搬去延禧宫住……
　　胤禩脑子转着各个兄弟，又想起下午还有骑射课，说不定汗阿玛也会来看，他要好好表现。
　　要争气，他要争气。
　　*
　　乌兰布通之战的硝烟已然远去，朝中近日除了沈菡封后的传言并无甚大事。
　　畅春园又重新恢复到从前安逸闲适，平静规律的生活。
　　虽然流言越传越广，但玄烨安排得很妥当，并没有让不好的声音传到里面，打扰沈菡舒适的生活，所以她每天的日常仍是优哉游哉地养胎。
　　紫裳放轻脚步走进来，见主子正在炕上假寐，轻声道：“主子？”
　　沈菡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最近精力越发不济，躺在榻上懒懒地问：“什么事？”
　　紫裳：“关防衙门说，万岁之前亲自选了两个经验老到的妈妈里。如今她们已教好了规矩，送两人来咱们这儿上值。还有针线房和缎库，他们是来给小主子准备东西的。公主们都是未嫁的姑娘，不敢随意做主，所以遣他们过来问问主子的意思。”
　　哦，对，该给孩子做小袄、小衫、挖单、红兜肚和被褥了。
　　沈菡：“那让他们都进来吧。”
　　缎库和针线房的事情简单，沈菡都生三个了，有经验：“你们照着往年的图纸做就行了。只是这孩子出生在开春前，天儿还冷得很，一天一个变，你们记得厚的薄的衣裳都要多做些。”
　　她想了想，孩子小的时候其实一直养在炕上，也不会叫他出门。屋里烧得热，反倒是薄衣服用的多：“以前那种中不溜儿厚薄的连体衣可以多做一些，还有那种长袖的半背衣。”
　　妈妈们上前应下：“是，谨遵主子吩咐。”
　　缎库的活儿了结，新挑的妈妈里上前给沈菡见礼。
　　沈菡看这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放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划入老年的序列，想了想吩咐紫裳：“虽说是上值，但也不必她们整夜熬着。把隔壁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出来，让她们夜里在里面轮班休息，有事我自会叫人的。”
　　紫裳：“是。”
　　料理完这些琐事，李玉又突然来了。
　　沈菡不解，园子里的事情都交给公主们了，是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吗？
　　——结果还真有。
　　李玉说完，沈菡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无逸斋有宫女走动？什么意思？”
　　无逸斋怎么会有宫女？
　　现在宫中的宫女制度和明朝可不一样。
　　明朝有六局一司，什么尚宫、尚仪、尚食，都是宫女担任。而明朝的宫女主要来自民间选充的江南女子，如果自身优秀，还可从宫女成为女秀才、女史、宫官，其中也不乏让皇子看中，成为后妃的。
　　但清廷一应内务皆由内务府掌管，宫女又是选自上三旗的包衣女子，大部分会在三十岁左右出宫，婚配给八旗及内务府三旗佐领、管领下人。
　　所以紫禁城宫女的数量和明朝比起来，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除了像针线房这等必须要用宫女的地方，大多数宫女选进来都是伺候内廷主位的，皇上和皇子们只用太监贴身伺候。
　　李玉收到这种消息，心里也打颤啊。
　　他见德贵妃没听明白，不得不说的更露骨一点：“奴才还未查实详情，只是奴才想着，许是有那不安分的宫女，起了些不干净的心思，想要勾引阿哥们……”
　　沈菡见他言语模糊不清，反应过来——有人勾引……太子？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并不稀奇。
　　大阿哥的福晋都怀孕了，太子身边却连个格格侍妾都没有。
　　这园子里除了皇上这块肥肉，剩下的，可就属太子这块肉最肥最香了。
　　园子里并不缺年轻面嫩的宫女。
　　可皇上被德贵妃咬住了不松口，太子这没妻没妾的还不许人家动一动心思吗？
　　沈菡稍加思量，便明白了李玉的言下之意。
　　若只是宫女暗送秋波，只管拿下这宫女就是，李玉不会这般心惊胆战前来报信。
　　所以，大概、可能太子已经与人有了首尾？或是太子本人也有那么点儿意思？
　　虽然放在太子的位置上看，一个包衣宫女罢了，太子见其颜色好，想纳就纳了。
　　但问题是这宫里的宫女虽然不是后妃，但名义上也是皇上的人。太子便是有意，至少也该先请示一下皇上……
　　沈菡想到这儿一愣，太子好像不太好开口和皇上说这种话。
　　——之前大阿哥那两个侍妾是惠妃挑的，仁孝皇后已逝，她们这些做妃母、继母的，又不好开口管太子的私事。
　　这么说来，太子若是看上了人，除非玄烨主动赏给他，不然还真是没什么好法子。
　　这事有些棘手，畅春园一直都是沈菡在管的，结果悫惠皇贵妃百日丧期刚过，竟出了这等‘桃色事件’，怎么说她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何况，牵扯其中的还是太子。
　　恰逢沈菡将要立后的紧要关头，外界本就传言纷纷，背地里肯定也有很多不赞同的。若在此时将这件事闹大了，让有心人一编排，她会不会成了包藏祸心呢…….


第191章 构陷
　　常泰从园子里下值后直奔索相府。
　　索额图这段日子一直告病在家, 玄烨赐了太医和药材，不过却没过问病情，只说既是病了, 就好好养着。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正值皇上想册立继后的当口儿，朝上必定有些风波。索额图告病，再多针对德贵妃的攻讦，也不好往太子身上攀扯。
　　而玄烨准了索额图的告病, 让他安心养病，也是释放给太子党的信号——他并未有让继后与太子对立的意思, 立后，与太子无关。
　　表面上风平浪静, 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常泰骑马到了索相府门前, 门子急忙迎上来：“舅爷来了, 相爷正等着呢！”
　　常泰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子：“马就栓在这儿吧, 我不能久待, 一会儿就走。”
　　进了书房，索额图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看书，见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吩咐旁边候着的小书童：“去, 给你们舅爷沏壶浓浓的奶茶来, 暖和暖和身子。”
　　两人转到西暖阁叙话。
　　常泰捧着微烫的奶茶杯子暖手：“听说李玉今天去了趟清溪书屋，想必是已经把这事儿透给贵妃了。您说李玉会不会……”
　　这事儿他们虽然安排的隐秘, 但难保李玉不会查出什么，不知他和德贵妃到底透露了多少。
　　索额图喝了口奶茶：“李玉是个油子，一向不爱担责, 也不爱得罪人。这事儿说白了是太子和贵妃之间的事儿。他一个奴才，就算真的发现了什么, 也不敢掺和进去。”
　　所以最多也就是告诉德贵妃他职责范围内该查到、能查到的事情罢了。
　　至于私底下这些事是谁安排的，图什么，针对谁，有没有阴谋，这可不是他一个奴才该管该说的。
　　常泰：“那咱们接下来……”
　　索额图慢条斯理道：“咱们静观其变。”
　　若是德贵妃动了，他们就顺着安排。若是德贵妃没动，也能提醒提醒皇上——太子该纳妃了，看看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常泰：“若是德贵妃不动，皇上会不会对太子不满？”
　　索额图摇头：“伊桑阿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把那个宫女推出来，牵连不着太子。“
　　而且他可不信德贵妃真的像表现出来得那般公正贤良，毫无私心。
　　——她肯定会动。
　　德贵妃独揽圣心这么多年，备受皇上宠爱信任。膝下又有两个长成的阿哥，文武双全，比太子也不差什么。
　　她能没有野心吗？
　　哪怕她将来必定是母后皇太后，可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
　　当年的阿巴亥大妃为什么被逼殉葬，不就是总拿太zu说‘要分给多尔衮兄弟三个旗’的话说事儿吗？
　　太zu究竟说没说过这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太宗来说，这种不安分的女人，就不能留！
　　那时大清还没入关，阿巴亥不过是个大妃尚且如此。
　　现在乌雅氏做了皇后，真的能对这万里锦绣江山无动于衷？
　　他不信。
　　说是试探，但其实他心里很确定——这个女人对太子来说九成九是敌非友。
　　索额图心道，这个女人实在善于伪装，竟能数年不动声色，最后蒙蔽得皇上想要封她为后。
　　饵料小了调不出大鱼，这次，他就亲手把太子的把柄送给她。
　　此事若是有心构陷，操作得当，给太子安一个‘丧期淫辱父妾’的污名都不在话下。
　　四六阿哥已经长成，乌雅氏又即将登上后位，如此挑拨父子关系，构陷太子名声的好机会，他就不信乌雅氏能忍得住不出手。
　　而只要她有异动，他们便能抓住她的马脚，拆穿她的真面目。
　　也好叫皇上看看，他心里贤良淑德，品性高洁的德贵妃，实则窥视国祚，心存大志呢！
　　索额图吩咐常泰：“你这些日子勤打听着，看园子里接下来是个什么风向和说法。若是乌雅氏那边儿派了人，不管他们想怎么安排，都让太子身边的人悄悄配合着。”
　　闹大了才好。
　　闹得越大，构陷越深，到时候翻起案来，乌雅氏才越难辩驳脱罪。
　　武惠妃向唐玄宗陷害三王，最终失宠身死。继续留着乌雅氏，将来的祸患比武惠妃更甚。
　　这一次，他便要替太子，除了这个祸患！
　　*
　　沈菡并不知道这桩突如其来的‘桃色新闻’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更别提还有人正等着自己用这个把柄去构陷太子。
　　如果她知道，那肯定要回索额图一句：想多了，你真的想多了。
　　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去学武惠妃构陷皇子？
　　沈菡这会儿正为自己这段时间的偷懒懈怠，导致宫女出了这种纰漏而懊悔呢。
　　太子年少慕艾，少年吗，经不住挑逗很正常。
　　她只是没想到宫女竟然有这种胆子，自己不过才放松几日，就惹来这种麻烦。
　　沈菡摸着肚子犯愁，若是伤着太子的名声，有人给她扣黑锅可怎么办？
　　谣言这种事情向来是最不好辩驳的——你说你没做，哪怕最后也证实了你确实没做。但只要谣言里你做了，别人心里也觉得你做了，那你长多少张嘴也说不清了！
　　沈菡可不想这皇后还没当呢，就成了别人嘴里谋夺太子之位的妖后。
　　最好是赶紧把这事压下去，当做无事发生！
　　晚上玄烨回来后，见沈菡一脸心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完摸了摸沈菡的肚子。
　　孩子已经有了胎动，每天他回来不让孩子踢两脚心里总是不放心。
　　宝宝很乖，许是平日玄烨摸得多了，宝宝对这个掌心有感觉，玄烨的手一放上去，他就很给面子的踢了两脚。
　　沈菡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波浪式的起伏，宝宝这是醒了呢：“没有，这些日子都挺好的。”
　　孕中期是整个孕期难得能舒服一点儿的时候。
　　早孕反应结束了，孕晚期肚子的压迫、失眠、胸闷、憋气都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肚子猛涨之前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轻松一点儿。
　　本来她这些日子心情都挺好的，结果就来了这回事。
　　这宫里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放松。
　　沈菡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玄烨说了——她这一下午已经想明白了，太子那边的事，不管是好的坏的，大的小的，她最好都不要碰。
　　统统推给玄烨就是最完美，最不会被碰瓷的解决办法。
　　沈菡说完事情紧跟着就承认错误：“这次是我的疏忽……”
　　虽然自从她有孕，园子里的内务就交给了公主，她很少过问。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无逸斋是皇子的地方，公主和王妃本就不大好管。何况公主们不过是体谅她怀孕辛苦才帮她代管，园子里真正负责之人始终是她自己。
　　别说是她只是在怀孕，便是她这边正生着，那边出事了下人没处理好，她也是有连带责任的。
　　掌了权力，自然就要担责任。
　　玄烨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倒不是对沈菡有什么意见，只是在这个当口儿突然冒出这么个事儿……
　　玄烨见沈菡一脸忐忑，旋即便把眉头松开了：“朕不是在怪你，你不用自责。这事儿……”
　　他心里转着几个念头，但想想，这些没必要告诉她，让她烦心。
　　玄烨轻描淡写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子这个年纪，成亲生子妨碍不大了。也是朕疏忽，一直没给他安排伺候的人。不过一个宫女，他既喜欢，纳就纳了吧。”
　　沈菡在这儿如临大敌，却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平淡——仿佛这件事和要赏儿子一个砚台一支笔一样，只是再小不过的一桩小事。
　　玄烨一边自己解衣裳换便服，一边随口问：“对了，是个什么人？”
　　李玉已经第一时间把这个宫女的祖宗八代翻出来了。这姑娘的身份说起来真的很普通，没有丝毫值得说道的地方——或者说，没有丝毫异样，看起来就是凭借貌美吸引到太子的小宫女。
　　沈菡：“是无逸斋针线房的一个小宫女，范氏，汉军正白旗下包衣。”
　　*
　　无逸斋针线房。
　　一大清早起来，范氏和同屋的宫女排着队到水房去打水。
　　回到屋里洗漱完，范氏拿出自己新得的小把镜仔细照了照。
　　宫女上值都是有规矩的，必须从头到脚收拾干净，一根头发丝也不许乱，要干净、整洁、利落，身上不许带邪味，更不许有脏味儿。
　　若是在外头碰见了主子，身上突然冒出脏味儿来，那叫大不敬。
　　不但会丢了差事，便是姑姑和掌事的，也得跟着受牵连。
　　同屋的荣儿看了眼正照镜子的范氏，一边梳理鬓发一边自顾自大声道：“这人吧，要是心里干净，不用打扮收拾看着也干净。可要是那等心里头不干净的，再怎么收拾，也不过是个下贱货！”
　　范氏拿镜子的手一抖，垂下眼睛没说话。
　　旁边有宫女跟着附和：“可不是呢，有些个人，不过得了主子的一点儿施舍，还真以为自己攀着高枝儿要上天了，可别回头天没上去，摔了个狗啃泥！”
　　“就是，真以为自己是个天仙儿啊！快照照那稀罕的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吧！”
　　有大宫女洗漱完端着盆子从外头路过，恰好听到，皱着眉头进来训道：“大清早上，不快点收拾干净去上差，都在这浑咧咧什么！都想挨簟把子不成？！”
　　几人吓得连忙闭嘴，速速收拾好自己，赶去角房用早膳。
　　大宫女看了眼坐在最里侧的范氏：“你也快去吧。”
　　范氏将手里的把镜锁到箱子里，站起身对大宫女一礼，低着头出去了……


第192章 容忍
　　这宫女的情况并不令人意外。
　　宫禁森严, 紫禁城每一处的规矩都是有数的。什么身份能干什么事，每天能去什么地方也都是定死的。
　　若是没有旨意，有的宫里的宫女甚至不能踏出本宫一步, 违反者一律慎刑司伺候。
　　园子里的规矩虽然比宫里松散一些，但仍有许多地方不得擅入。
　　比如无逸斋。
　　无逸斋规制极大，单是正殿便有五楹。打从玄烨入畅春园居住，此地便一直是太子胤礽的居室和书斋, 现在又成为了众皇长子阿哥们的读书处。
　　这么多主子在内，无逸斋的规矩一向是极严的。除了太监, 也就是针线房和浣衣局的宫女有那么点儿机会接近无逸斋。
　　不过具体两人是怎么接触上的，到底是太子先瞧上了, 还是这宫女存心勾引, 两人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步, 太子是否已经幸过这个宫女……
　　因为没有得到旨意, 又事关太子, 李玉没敢继续查，只能先来汇报沈菡。
　　他只查到太子专门赏了这宫女东西，且单独召见过她。至于这宫女在太子屋里待了多久, 待着做什么, 这就没人知道了。
　　玄烨听完, 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知道了，既然家世没什么问题, 明日你把这宫女过来见一见，问一问，看看人品如何。若是没什么问题, 就让她到无逸斋伺候吧。”
　　这话就是把这宫女正式赏给太子做侍妾的意思，以这宫女的家世和出身, 侧福晋是不要想了，庶福晋也难，顶多也就是侍妾了。
　　不管这事儿背后有什么瓜葛，先把事情压下去，再查不迟。
　　玄烨将沈菡耳边散着的一缕鬓发顺到耳后，温柔道：“剩下的事朕自会处理，你安心养胎休息就行了。”
　　沈菡感觉心头去了一块大石头：“好。”
　　*
　　畅春园宫女们的早膳很丰盛。
　　长长的条案上摆着老大的一翁粥，尽可自取。
　　荣儿打了一碗：“今儿怎么又是蚊子心米啊，我最不爱喝这个。”
　　这粥的种类也不只是一种，有时是两头尖尖的细长粒，宫女们都管这叫蚊子心米。有时候是圆圆粒，亮晶晶的蚌珠米，吃起来口感发黏。
　　也有红稻米，小米粥，细玉米面粥，冬天还有薏仁米的，听说这东西女子吃了好，保养人呢。
　　旁边坐着吃饭的姑姑听到了荣儿的抱怨：“你哪来那么多事，要是烧得慌就上院子里顶碗去，少在这里嚼舌头！”
　　荣儿连忙住嘴。
　　另一位姑姑性子慈和些，摇头道：“也就是她们这刚进宫的，没吃过咱们那会儿的苦，一个个的心比天高。”
　　要知道她们在宫里那会，早膳就两个馒头配一碟小菜，再有一碗稀粥就不错了，哪里有这五花八门的吃法。
　　姑姑：“可不是，要不是德主儿宽厚，咱们哪能吃的着这些东西？”
　　沈菡早年当小格格的时候，就知道宫里待下人的规矩挺不人道的——不让吃饱，份例也不足。
　　那时还是沈菡把自己的份例分出来，她和紫芙、青衿主仆三个才能都混个饱肚。
　　所以她自己说了算后，就把这条给改了改，让人干活可以，但至少得让人把饭吃饱吧。
　　桌上除了粥，还放着满满当当的干粮。
　　杂样馒头、香酥油圈、马蹄烧饼、麻酱烧饼、炸三角、肉末，有时候还有炸果子、素菜、香菇面筋、腊羊肉，甚至偶尔还能见到酥虾。
　　范氏一踏入角房，屋里骤然一静。
　　她垂下脑袋闷头走进去，拣了个角落坐下，也没有去盛粥，只拿了眼前没有人动的杂样馒头默默吃着。
　　荣儿忍不住要再嘀咕两句，旁边的宫女一扯她：“你说你闲着没事得罪她干什么，万一人家将来……”
　　她伸出食指朝上指了指：“成了咱们的主子，小心给你吃瓜落！”
　　荣儿：“我呸！就凭她？魅惑主子，让上头知道了，说不定明天就拖出去了。”
　　她就不信，太子不过赏了个小把镜，她还真能登天不成！
　　结果话音刚落，掌事姑姑突然疾步进来：“都收拾干净赶紧出来，紫裳姑姑来了！”
　　屋里众人全都惊了一跳——紫裳在园子里那可是大名鼎鼎，德贵妃的掌事大宫女啊！那就是宫女们最顶头的上司。
　　所有人都起身整理衣服头发，赶紧往外走，有的还呵口气检查自己嘴里有没有异味。
　　唯有最后面的范氏心里一紧，连手都开始发抖……
　　紫裳看着眼前这一溜小宫女，问旁边的掌事姑姑：“哪个是范姝？”
　　掌事姑姑望了一眼最角落的范氏，范氏一哆嗦，紧张地走到紫裳面前跪下：“奴婢范姝，请姑姑安。”
　　紫裳叫了起，上下打量她一番。
　　简单的褐色宫装，柳眉凤目，直鼻檀口，皮肤白皙细腻，只看长相，确实是个出色的。
　　不过看她神色局促，目露瑟缩，单看气质和神情，又不太像是个会勾引主子的。
　　紫裳收回目光，对掌事姑姑道：“这个范氏我要带走，其他人都退下吧。”
　　等紫裳带着人走了，荣儿等一众小宫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是不是那事让主子知道了？”
　　“她敢那么干，早晚主子会知道！”
　　“那是不是德主儿叫她去的？”
　　“是不是要处置她了？”
　　“她会怎么样啊？”
　　“会不会进慎刑司？姑姑以前说这样的都要进慎刑司的。”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突然，有个小宫女问了一句：“她会……死吗？”
　　八卦的气氛好像突然就被刹住了，没人接话。
　　大家静了一会儿，慢慢沉默地散去了……
　　管事姑姑们送完紫裳回来，看着小宫女们的背影皱眉商议了两句：“紫裳姑姑说，让咱们约束好下面……”
　　几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主子的事，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本就不该议论。知道归知道，却不能宣之于口。
　　也是这些小的不知天高地厚，知道点儿什么都忍不住嚷嚷出来，也不怕丢了命！
　　针线房的掌事姑姑面色严肃道：“今儿各自回去，好好管管手下的人，再有胆敢犯口舌者，绝不轻饶！”
　　“是。”
　　紫裳领着范氏一路往回走，范氏战战兢兢跟在后面，半个字都不敢问。
　　到了清溪书屋，紫裳说话比刚才在针线房温和多了：“姑娘不必紧张，贵妃娘娘为人最是宽厚。”
　　范氏两只手搅在一起，额头有些微汗，嗫嚅道：“是，谢姑姑提点。”
　　紫裳送她到门口：“姑娘快进去吧。”
　　*
　　晚上玄烨回来后，问起沈菡白天见范氏的事：“怎么样，人还行吗？”
　　沈菡摸着肚子想了想：“人长得不错，看起来性子挺老实的。”
　　就是和她之前听到消息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沈菡原本以为，范氏既然能打动太子，哪怕不是个勾魂摄魄的妖姬，至少也该是倾国倾城级别的长相。
　　但见了人后，沈菡发现范氏的容貌并不是特别出众，至多算是清秀可人。
　　她的皮肤比一般宫女要白上许多，柳眉凤目看着也很有女人味。再加上身量高挑，五官清秀，综合起来在宫女中确实显得出类拔萃。
　　不过比起精挑细选的后妃和秀女，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儿。
　　玄烨说让沈菡考察范氏的人品：“若是为人安分便罢了，若是个心思不正的，不能让她带累太子。”
　　沈菡以前从没干过这种媒婆的活儿，也不知道当格格需要怎样的‘人品’，只好让青桔上些点心茶水，想着和范氏聊天说话顺便观察一下。
　　因为彼此身份关系奇怪，两人聊天的话题也很寡淡。
　　沈菡问范氏：“今年多大了，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范氏恭敬答道：“奴婢今年十八岁，家中有父亲母亲和一兄一弟。”
　　范氏家中条件还算可以，父亲在内务府有个小官职，比普通旗民过得要好一些。
　　沈菡看她坐在对面手足无措，好像对于自己和贵妃坐在一张榻上很不安，紧张得脸上都出汗了。
　　她递给范氏一块点心，温和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叫你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说话罢了。”
　　范氏答了贵妃几个问题，见贵妃言语神情始终很温和，心里放松了一些。
　　园子里的人都知道德贵妃待宫人最宽和，想必不会……
　　结果下一刻范氏就听到贵妃问她，是如何与太子相识的。
　　范氏心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奴婢绝无勾引太子之意，贵妃娘娘饶命！”
　　沈菡：“……”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怎么她现在已经这么吓人了吗？
　　玄烨听完笑起来：“不是你吓人，上位者，不怒而自威。你身居高位这么多年，身上自有威仪。”
　　何况这宫女与太子有牵扯，已经触犯了宫规，过来回话本就心虚。即便她表现得再温和，恐怕在这宫女看来，也和鸿门宴差不多。
　　玄烨道：“看这宫女的胆子，也不像是敢生事的。一个侍妾，老实本分就行了。朕会叫顾问行亲自将人送去无逸斋，你就不用插手了。”
　　虽然事情还没查清，但这背后的盘算玄烨心里大概有数了。
　　不过……
　　投鼠忌器。
　　——有些事情不能往明面上放。
　　含混着过去，说不定还能给彼此留些颜面和余地。一旦闹出来，众人心思各异，事态很难说会怎么发展。
　　一个闹不好，说不定真的会让人觉得“皇后”和太子成了敌对方，到时她的名声必定会受损。
　　所以玄烨不欲再纠缠背后的细枝末节，只要范氏进了太子的后院，此事便已经釜底抽薪，盖棺定论。背后之人即便有再多的盘算，也无用了。
　　至于后面要怎么再敲打一二，让这些人安分点儿，少动些歪心思，他还要再琢磨琢磨。
　　玄烨想到这儿心思一顿，其实，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下查……他也还在犹豫。
　　沈菡并不知道此事背后有什么复杂的手段和谋划，她只是高兴自己终于不用插手太子的事情了。
　　今天和这范氏打交道可是尴尬死她了，太子的侍妾和继母，这叫个什么事儿！
　　玄烨也不想她知道这些肮脏事，收回心思道：“不过这园子里的规矩，还是得再约束约束。”不能再让人钻了空子。
　　沈菡点头：“这次是我疏忽，我会叫嬷嬷们再好好教一教规矩，看紧门户的。”
　　这件事一出，也给沈菡提了个醒儿——按照现在的观念来看，四阿哥可也不小了。
　　在当娘的心里，儿子还是个中学生，在其他人眼里，这估计已经是块可以下口的肥肉了。
　　而且范氏这件事之所以这般含糊过去没有处置，是因为其中牵扯到太子。可是有这么个成功案例放在这儿，其他人看着，很难说会不会起心思。
　　无逸斋住着这么多阿哥，今儿来个范氏，明儿来个吴氏，一旦宫女都把这路子当成登天梯，风气可就全坏了。
　　到时候不但是沈菡的祸事，对这些宫女也是大难一场。
　　毕竟玄烨这一次容忍是有原因的，再有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第193章 无关
　　无逸斋针线房。
　　范氏垂着头往自己房里走, 迎面撞见她的宫女全都吓了一跳。
　　——她们都以为她回不来了，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众人连忙团团围上来，有那往日与她交好的小宫女, 小心翼翼走上前拉住她，上下左右打量她：“你……你没事吧？”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好奇道：“娘娘说什么了？”
　　“你受罚了吗？”
　　“你怎么回来的？”
　　……
　　管事姑姑过来查房正好看到，皱眉走过来：“围在这儿说什么呢？散了！不是才说了不许瞎打听？！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皮子痒痒了！”
　　小宫女们一哄而散, 只留下范氏垂头站在原地。
　　姑姑看了范氏一眼：“你也不要在这儿站着了，膳房给你留了饭, 用了回屋去吧。”
　　范氏一福身：“是，谢姑姑。”
　　可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用膳, 只草草咽了两口馒头, 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同屋的宫女见了她自然也惊异, 但外头姑姑正在午间巡视, 她们不敢作声, 只能默默使着眼色。
　　——不会真的不罚她，要提拔她当主子吧……
　　范氏只当没看见，默默躺在自己的床位上闭上眼睛。
　　她仔细回忆今天和德贵妃的见面, 觉得贵妃好像不是要处置她的意思, 这让她一直高悬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范氏攥紧拳头, 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接下来自己会怎么样……
　　那天, 她不过是正常去值房上值，正做着绣活呢，苏绣坊的江姑姑突然过来叫她。
　　姑姑说自己正要去无逸斋送衣裳, 但肚子突然不舒服，所以让她替一替。
　　范氏没进过无逸斋, 有些怯，姑姑拉着她的手：“哎哟我实在是不行了，你赶紧去，不能耽误差事啊！你放心，到了无逸斋自会有太监接你的，衣裳一交就完事儿了。”
　　说完姑姑留下一摞绣好的衣裳，火急火燎飞奔而去，留下范氏自己干瞪眼。
　　范氏实在不敢耽误姑姑的差事，只好战战兢兢地捧着衣裳往无逸斋去交差——这地方论规矩是不许她们这些小宫女踏足的。
　　结果没想到这次一路过去却畅通无阻。
　　守着后门的小太监一见她手里的衣裳就明白了：“来送衣裳的？”
　　范氏紧张地点点头。
　　小太监：“跟我来吧。”
　　范氏也不明白流程，只好跟着小太监一路向内，结果越走越偏僻……
　　小太监带着她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你在这儿等着。”
　　小太监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范氏不明所以，人生地不熟，还是她不该进来的地方，越等越心慌……
　　然后太子殿下突然就进来了！
　　范氏起先并不知这是太子，听到门响吓了一跳：“什么人？”
　　结果来人一现身，范氏一眼就看到了他腰带上挂的龙纹荷包——正是她前日刚交上去的绣活儿，为主子绣的配饰。
　　……
　　她真的，没有勾引太子。

　　无逸斋，太子寝殿。
　　阿宝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去，正殿内空无一人——太子一向不爱留人在屋里。
　　胤礽正端坐在西暖阁的书案前看折子，前几天汗阿玛给了他一封山东巡抚佛伦六月里上的折子。
　　佛伦在折中呈奏，说他发现当地生民百姓过得十分辛劳困苦。
　　为了探查缘由，他特地询问了司、道、府、州、县各员。
　　继而发现当地闲散生员、秀才等人名下的田地，都不按定例缴纳赋税。
　　不仅如此，有些奸诈的民人，为了不纳税，也把田亩放在生员秀才的名下。导致当地以前能收十户的赋税，现今只能收四、五户。
　　赋税不足，致使民人困苦……请求圣上清除此积弊恶习，以利生民。
　　虽然玄烨当时只在折子上批复了一句‘知道了’，但其实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此事。
　　前几日他把这折子转交给了太子：“佛伦折中所述，实乃一针见血。只是土地与赋税之事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是继续放任下去，积弊难除，庶民之劳苦断无巳时……”
　　他让胤礽把折子拿回去好好琢磨：“也拿给你的兄弟们看看。有句老话说得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你们兄弟一起商量商量，若有什么好办法，尽可和朕说。”
　　……
　　阿宝上前给太子换了壶茶，低声禀奏：“爷，顾总管来了。”
　　胤礽闻言，手中的笔一顿：“是什么事？”
　　阿宝：“顾总管领着一个姑娘……”
　　胤礽握笔的手一紧：“传他进来吧。”
　　顾问行是奉皇上之命来送范氏的：“万岁道明年就该择选太子妃了，您的后院儿却还空着，实在不像话。内务府一听，赶紧先从园子里挑了个好的给您送过来。范格格出身汉军正白旗下，万岁知道后，说范格格虽然出身有点儿低，但如今手头没有留牌子的秀女，只好先委屈您一阵子。不过万岁也让奴才告诉您，明年大挑，必给您再挑两个正经八旗出身的侧室。”
　　胤礽恭敬地听完：“烦请公公告诉汗阿玛，劳汗阿玛为儿子费心了，一切但凭汗阿玛做主。”
　　顾问行办完差事就撤了，徒留范格格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缩手缩脚。
　　胤礽看都没看范氏一眼，挥手吩咐阿宝：“你去安排吧。”说完便转身回了书房。
　　范氏看着头也不回的太子殿下，脚尖微微一动，却立马又停住了。她到底是没有胆子说什么做什么，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背影远去了。
　　阿宝殷勤地上前招呼道：“格格，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您放心，奴才包管都给您打理得妥妥当当。您先这边儿请吧。”
　　范氏不敢有异议，赶紧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跟上。
　　*
　　皇上赏了太子一个侍妾！
　　虽然事情办得悄无声息，范氏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包衣女子。但单凭太子，便足以带给她无限的光环。
　　很快，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常泰把消息说给索额图：“……顾问行亲自将范氏送到了无逸斋，道是皇上说明年要选太子妃，太子后院空着不好……”
　　德贵妃那边收完消息便如老僧入定，半点儿动作也没有。结果反倒是皇上，轻描淡写地就把事情按下了。
　　可见德贵妃收到消息后丝毫没有隐瞒，当即就告诉了皇上。
　　如此一来，反倒教她利用此事，在皇上面前成了个极清白的人……
　　现在范氏成了太子名正言顺的格格，他们后续的布置也全白费了。
　　索额图的脸上阴晴不定——倒是他小看了乌雅氏，谁能想到她不过一介女流，竟有这等心机和定力。
　　索额图咬牙道：“让伊桑阿把该处理得都处理干净，后面的安排都撤回来。”
　　皇上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这么快就有动作。而皇上既然选择息事宁人，他们最好也识相点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常泰：“那太子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索额图摇头：“什么都不要再做，只当皇上就是赏了太子一个普通侍妾，此事不必再提。”
　　是宫女不守规矩，勾引太子，与太子无关。

　　对玄烨和太子党来说，因为一个小宫女引起的暗流仍在涌动。但对沈菡来说——这件事已经圆满结束了。
　　太子得了喜欢的姑娘，没有妨碍到名声。她自己的名声也没有受损，没有变成妖妃或是妖后，生活一片岁月静好，完美！
　　原本心情就不错，这天玄烨回来后又给她说了个好消息：“钦天监已经测算出了吉日，腊月二十日子不错，正宜下旨封后。不过你现在怀着身孕，只能先行诏封，以后等你生完身子恢复好了，咱们再举行封后大典。”
　　腊月二十，这么快啊……
　　之前沈菡虽然脑子兴奋，但对封后这件事没什么真实感。现在日子出来了，她终于开始有了点儿感觉——她真的要当皇后了哎。
　　沈菡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懵懵的，酸酸的，甜甜的，有点儿不可思议，还有点儿紧张和忐忑。
　　皇后，一国之母，万民的母亲，是要和皇帝一起担负天下之人。
　　这样沉重的担子，真的要压到她的肩上来了。
　　当年她住在储秀宫后殿为了炭火不够发愁之时，哪里会想到有今天呢……
　　玄烨摸了摸沈菡隆起的小腹：“朕会吩咐礼部，诏封之时，你无须行礼，站着接旨即可。一应繁文缛节，能省则省。等举行封后大典之时，朕再为你好好办一场。”
　　沈菡仰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握着天下的权柄，他会是青史留名的康熙皇帝。
　　而她，将要成为这个人的妻子，这个人的皇后。
　　她与他，将站到九重孤高的云海之上；等到生命终结之日来临，他们将一起被写进浩瀚的史册，永不分离。
　　沈菡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这样温柔、温暖、深情的怀抱，足以抵消她内心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好。”


第194章 敲打
　　九经三事殿。
　　玄烨正坐在案前处理政务, 御阶下摆着两排桌子，内阁大学士正忙着分拣折子。
　　顾问行从门外进来，和御案后正批折子的玄烨禀奏：“万岁, 太子到了。”
　　玄烨面上没什么表情，平淡道：“知道了，让太子到万树红霞先等等，朕忙完手上的事儿就过去。”
　　“是。”
　　下面的阁臣都听见了, 但没人会不长眼地去打探天家父子的事情。
　　倒是玄烨自己主动开口道：“昨日朕听太医说太子这两天脾胃有些不适，胃口不甚好。正好盛京今年的坚果贡到了, 皇后关怀太子，特地想出了几种开胃健脾的新菜。朕也有好几日没有和太子一起用膳了, 适逢今日有空闲, 正好一起品品。”
　　天家父母子女和睦, 多么美满的画面啊。
　　但底下的群臣心里却是咯噔一下——皇后！
　　虽然早就有传言皇上想封德贵妃为后, 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从皇上本人嘴里得到确认。
　　而且……这都没下诏, 皇上怎么就称呼起皇后来了？
　　玄烨仿佛刚想来一般：“哦，对了，朕还没告诉你们。悫惠皇贵妃百日丧期已过, 朕拟册封德贵妃乌雅氏为皇后。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 腊月二十便是吉辰, 因为皇后现今怀着身孕，只能先行诏封。等皇后生完这一胎, 再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屋里静默了片刻，玄烨的目光扫下去，阁臣纷纷垂首。
　　大学士伊桑阿和皇上的目光对上, 想起后殿的太子和之前收到的消息，一咬牙率先起身道：“皇上英明, 德贵妃贤良淑德，垂范六宫，正该正位中宫，赞襄内治。”
　　其他人看伊桑阿都这么说了，当然不好唱反调，也不太敢和皇上唱反调，纷纷起身颂圣。
　　玄烨很满意群臣的反应，点头吩咐道：“既然你们都无异议，传谕礼部和内务府，命其抓紧筹备皇后晋封所需的一应仪制、物品，务必精心妥帖。”
　　“是，臣领旨。”
　　……
　　皇上走后，群臣议论纷纷地往外走，或是去方便，或去班房用午膳。
　　一个小太监拎着膳盒，贴着墙根进了伊桑阿休息的屋子，默默往桌上摆膳：“大人慢用。”
　　伊桑阿随意拣了两筷子：“我没有胃口，撤了吧。”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那奴才这就将这些都收拾了，您放心，一定都处理干净。”不会叫人发现的。
　　伊桑阿摇头：“做都做了，全处理了岂不是浪费？你们拿去分了吧。”
　　索相说得有理，皇上既然已经察觉，范氏也已经进了太子府，如今再去掩饰什么，不过是掩耳盗铃，不打自招罢了。
　　还是不要再轻举妄动，给皇上更多的证据了。
　　小太监会意：“是，听大人的，回去我会嘱咐他们，这可都是大人的恩德。”
　　小太监走后，伊桑阿躺在榻上心思烦乱。
　　——当初他就劝过索相，皇上既然放出了流言，必定会有所准备，事情未必会如他们料想的那般进展。
　　而且就他这几次与德贵妃的接触来看，德贵妃不像是没有城府之人，未必会轻举妄动。
　　何况就算他们最后成功了，德贵妃确实觊觎储位，构陷太子。
　　皇上就一定会弃了德贵妃吗？
　　皇上待德贵妃这么不一般，万一他知道德贵妃心怀叵测后却仍然决定维护德贵妃呢？
　　那最后伤的可就是太子的名声了。
　　但索相这几年越发固执己见，自己这个女婿……也不过是外人罢了。
　　果然事情不出他所料，皇上对德贵妃的看护密不透风，这次半点儿没探到德贵妃的虚实不说，恐怕还会牵连到太子。
　　不知道皇上究竟查到了多少，希望太子……能够应对得宜。
　　现在想起刚才皇上审视的眼神，伊桑阿心中不安。
　　虽然皇上是因为太子起用的他，但未必想让他与太子牵扯得这么深，去做不该做的事。
　　这次的事，恐怕已经犯了皇上的忌讳——皇上，这是在警告和敲打他。
　　伊桑阿想起天家这对父子，新的皇后和嫡子……看来，他得做两手准备了。
　　索相只是他的岳父罢了，总不能为了岳家，把全家都搭上。
　　*
　　万树红霞，天家的一对父子正在用膳。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黑素漆洒螺钿长桌，其上摆着七碟八碗，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玄烨伸手夹了一筷子菜给胤礽：“尝尝这个，盛京刚送来的板栗，以前也没人想过这东西还能和豆腐一起吃。偏皇后爱想这些花巧儿，用栗子蜜汁裹嫩豆腐，滋味真是不错。”
　　——皇后。
　　胤礽一愣，神情起了点儿变化。
　　……
　　玄烨扫了胤礽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接着道：“哦，对了，朕还没和你说过。朕打算册封你德额娘为皇后，今天刚在朝上与诸位大人商议过，群臣都无异议。钦天监说腊月二十日子不错，朕打算那天下诏，你看如何？”
　　胤礽心里思绪纷杂，但他已经调整好了神情，恭敬答道：“此乃长辈们的私事，自然由汗阿玛乾纲独断，儿子身为晚辈，合该遵从长辈吩咐。德额娘贤良淑德，服侍汗阿玛数年，又诞育皇子有功，自然当得起皇后之位。”
　　玄烨神色平淡地听完，端起旁边的花神杯喝了两口。
　　胤礽见答完话汗阿玛半晌不说话，也不表示，时间一长心中不免惴惴。
　　是他答得不妥？汗阿玛不喜？
　　还是……
　　汗阿玛知道了什么，对他心有不满……
　　玄烨又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叹——城府未免也太浅了些，还要历练啊。
　　即使谋划了又如何，当权者，谁还没有点儿手段吗？没有手段如何自保，如何用人。单看这手段怎么用，用的对不对罢了。
　　便是这次的手段用错了，用的不妥当，不光明，错就错了，谁还能一辈子不犯错？
　　该认错就认错，该挽回就挽回，一味的忐忑不安又有何用。
　　玄烨放下杯子，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咱们父子只是闲聊，不用这么拘束。来，尝尝，栗子鸡，香糯。”
　　胤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赶紧吃了。
　　玄烨自己也夹了块鸡肉吃起来：“这厨子手艺不错，汤汁收得浓，朕记得你吃炖菜贯爱吃浓汁的，特意嘱咐他们炖久些。”
　　不然他自己更爱淡口，收汁收得薄一点儿的。
　　胤礽闻言又仔细品了品这栗子鸡：“是，味香汁浓，栗子新鲜软糯，好手艺。”
　　玄烨左一句右一句地和儿子闲聊，一会儿夹一筷子这个菜，一会儿夹一筷子那个菜，不知不觉胤礽就放松下来了。
　　其实两父子平日在一起用膳的次数并不少。
　　玄烨对皇子的教育看得极重，前明亡国的教训，他们大清都要谨记。像前明那等荒唐的皇帝和皇子，大清绝不能出现！
　　可惜他平日政务繁忙，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只能见缝插针地对阿哥们加以教导。
　　无逸斋就在九经三事殿的西边，玄烨平日用午膳很喜欢叫儿子们过来联络感情。今儿和这个聊聊学业，明儿跟那个谈谈世情。有时闲了还爱开个小宴，父子聚一聚。
　　这里面太子被叫来用膳次数是最多的，玄烨和太子聊政务、聊朝臣、聊满汉、聊百姓，几乎无话不可聊。
　　太子往日也很习惯，只是今天……显得格外拘谨。
　　玄烨见气氛缓和，这才转头又说起刚才的事：“你的话原也没什么错，只是阿玛以前曾和你说过，天子，无私事。”立后，是国事、正事，并非皇帝的私事。
　　胤礽一愣，连忙起身请罪。
　　玄烨一摆手：“朕不是在怪你，朕知道，你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心有顾虑，不敢明言罢了。”
　　因为心中不安，怕说错话，所以只能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
　　这话叫胤礽怎么接：“儿子……”
　　玄烨看胤礽因为他的一句话又紧张起来，好像他这个皇父要怎么着他一样，心中实在是……滋味难言。
　　他随手拿过个咸鸭蛋，指了指又站起来的太子：“没事，坐吧，坐，不用站着。”
　　玄烨一边剥眼前的咸鸭蛋，一边和太子闲聊：“你之前说，这是长辈们的私事。但朕想着，便是私事，民间寻常小门小户的人家，续娶继妻尚且要问过儿子们的意思。总得一家子都同意了，方才能和和美美继续过日子。你是阿玛的嫡子，而今又已长成，将来是要顶立门户的，如今朕要续娶，自然要问过你的意思。”
　　他把剥好的咸鸭蛋掰开，里面有一颗泛着油光的鸭蛋黄，一看就知道滋味不错。
　　他夹起来放到太子碗里：“而从国事上论，你是我大清的太子，一国储君，当然有资格对国事发表议论。若你心中有想法，大可与朕直言，有何可惧？”
　　其实玄烨并不介意太子心中对此事心怀芥蒂、忐忑不安。
　　设身处地地想想，换作是他，如果当年先帝没有去得那么早，而自己是太子，先帝要立生了四阿哥的董鄂妃为皇后，他恐怕会比胤礽还不安。
　　但有想法，父子可以聊，却不该以此为借口对长辈用这种肮脏的手段。
　　若这心思是他自己生出来的，即便是错了，但玄烨至少还能安慰自己一句，儿子也算有主见。
　　偏偏这心思是别人生出来，把他坑了进去……为君者，若那么容易被朝臣裹挟，听之任之，又如何为君呢？
　　玄烨今天叫太子过来，一是想告诉他，自己并非先帝。
　　他立后，是因为他要立的这个女人可堪为后。而不是他被一个女人迷昏了头，要扶一个妖姬上位，祸国殃民。
　　二是……想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应对处理此事，有没有细细回想过这件事，弄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儿。
　　只是现在看来，第二个大概要失望了。
　　那就只能先说说第一个了。
　　虽然玄烨的话说的没那么直白，但胤礽听明白了——汗阿玛从无易储之意。
　　不得不说，这番话让他阴沉了数日的心头松快不少。
　　结果他刚放松下来，就听汗阿玛说道：“那个范氏……”
　　胤礽瞬间又是心里一紧。
　　玄烨淡淡道：“一个宫女罢了，你既喜欢，就留着吧。不过规矩还是要找人教一教，该懂的要懂，不要逾越了本分。”
　　胤礽站起身：“……是，儿子明白了。”
　　太子退下后，玄烨守着眼前几乎没怎么动的一桌子菜愣愣地出神，坐了半天后，才疲惫道：“撤了吧。”
　　明明可向直中取，为何偏向曲中求呢？


第195章 进退
　　转眼年关将至, 一进腊月，各个衙门都很忙。清溪书屋这些日子同样是忙忙碌碌，一天到晚都有人在进进出出。
　　现在宫里宫外都已经知道皇上马上就要下旨, 册封沈菡为皇后的消息了。
　　这些日子不管是命妇、内务府衙门还是园子各处的管事，过来向娘娘道贺的、送礼的、表忠心的、单纯来表示亲近的……反正是种种理由，拐着弯儿的想和‘准皇后’说说话。
　　打铁要趁热嘛！
　　灶烧得晚了，主子娘娘那么忙, 哪里还会记得你是哪根葱？
　　这种时候，沈菡哪怕是大着肚子, 也不能再躲闲了。
　　一则，当了皇后, 肯定不能像以前那么佛系了。
　　贵妃可以不爱交际, 但皇后不行, 皇后要为皇上襄佐内政。
　　什么叫内政呢？
　　大到后宫的平顺安定, 皇家颜面的维护, 皇子福晋、诰命夫人的约束规训；小到妃嫔、宫女、太监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是皇后的职责, 也都不能疏忽。
　　所以京中各位王公福晋、诰命夫人, 她都得尽快熟悉起来。
　　不仅要知道这家当家的男人是个什么爵什么官儿, 在朝里是个什么地位，和玄烨的关系怎么样。还要摸透她们各家的谱系和姻亲, 彼此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或是忌讳。
　　不说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至少也得做到心中有数。
　　二则，人家大冬天从京城跑到园子来跟‘准皇后’表示亲近, 道喜，沈菡也不好全都拒之门外——做孤臣可没什么好下场。
　　再加上腊月里还有各种大节小节, 要举办诸多的宴饮仪式，单靠公主和王妃操持是不行的。
　　玄烨既然说腊月二十要下诏，那今年的年关大宴便是沈菡作为皇后的首次露面，马虎不得。不自己亲自看着，沈菡实在不放心。
　　紫裳拿着清点的册子进来：“主子，南苑把黄羊送来了，统共猎了十只，奴婢过去看了，没伤着要害，都还活着。”
　　每年腊月二十三坤宁宫都要祭灶，要设供案、安神牌、香烛等，按例还要准备三十二种贡品。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从南苑新猎取来的黄羊——媚灶用黄羊么。
　　沈菡点头：“安排人好好看着，别给死了。盛京送来的麦芽糖清点过了吗？把祭灶用的量单独挑出来，再额外匀一些备着，免得到时候有什么不妥。”
　　紫裳：“麦芽糖、枣、栗等都额外预备下了两份，做糖饼、黍糕也预备了额外的材料，主子放心，指定误不了事。”
　　沈菡接过册子看了看：“嗯，让人去庆丰司看看，年猪准备好了吗？还有打糕和米酒，务必不能出岔子，提前两日运到坤宁宫，派专人看守。”
　　坤宁宫自从孝昭皇后死后，就成了祭祀的场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是天天都有萨满祭祀。
　　春秋祭、四季祭、月祭、日祭，甚至每天的祭祀还分朝祭和夕祭。所以过年不但要祭灶，还有新年大祭。
　　平常朝祭每天用猪两头，年祭当天却要用猪三十九头——因为要吃胙肉。
　　雅利奇好奇道：“额娘，胙肉好吃吗？”
　　沈菡：好吃个鬼！
　　每年坤宁宫大祭，皇上、皇后要率妃嫔在东暖阁同受胙肉。因为这个肉是祭神用的，所以只能用白水煮，五六成熟就要出锅。
　　半生不熟，毫无滋味的肥肉，想想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偏偏这是祭神用的，不好明说。
　　沈菡摸摸闺女的小嫩脸蛋儿：“挺好吃的。”大概只有神会觉得好吃吧。
　　玄烨回来正巧听见了，看了沈菡一眼，沈菡冲他使眼色——不要拆穿呀！
　　等闺女走了，玄烨笑她：“还挺好吃的，也不知道是谁，每年都要跟朕抱怨胙肉多难吃。”
　　沈菡无奈：“那她还小么，万一不小心说漏嘴，对她不好。”这胙肉是祭萨满神用的，有正治意义在里面的。
　　哎，她以前在现代吃牛排都至少要吃七成熟的：“半熟的肉是真让人受不了。”
　　玄烨笑道：“你才吃了几年，这就受不了了，朕都吃三十年了。”
　　说起这个胙肉，玄烨还有点儿感慨：“朕登基前，听妈妈里们说这个肉是给神吃的，宫里只有汗阿玛才能吃，吃了会有福气。”
　　所以当时的他，心里勾勒了许多对这个肉美味的幻想，认为这肉大概会是天下最好吃的肉。
　　后来他登基了，终于吃到了胙肉，这才发现——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肉了。
　　玄烨：“朕当时咬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儿没吐了，但那么多人看着，只好又咽了下去。”
　　八岁的孩子，恒牙都没出好。半生不熟嚼不烂的大肉片子，他就这么一口一口，生生吞下去了。
　　玄烨见她皱眉头，想想她这怀着身孕，再吃这半生不熟的肉确实不好：“不然……今年朕叫人把胙肉炒一炒？”
　　沈菡双眼一亮：“真的？这能行吗？”
　　玄烨：“这有什么不行的。”只是个仪式罢了，不必如此拘泥。
　　沈菡高兴：“那可太好了！”
　　两人这段日子都忙，很久没有这样的空闲在一起说说话了。
　　玄烨把明年安排的一些大事说给沈菡：“喀尔喀内附是大事，朕决定于四月，巡边抚绥，与蒙古诸部会盟。”
　　沈菡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多伦会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玄烨摸摸她的肚子：“可惜这次你去不了……”
　　大清有了皇后，其实像会盟这样的大事，还是皇帝和皇后一起出席更好。但她到时候才刚生完孩子，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沈菡也摸摸肚子，感觉有点儿遗憾，挺大的历史事件呢，能作为皇后参与进去还是挺好的，可惜了。
　　说完会盟，玄烨又说起选秀的事：“旨意已经发下去了，各家正在上报秀女名单。明年你自己在京里，要是闲着无聊，可以叫几家的女孩子进来相看，挑挑儿媳妇儿。”
　　沈菡：“……儿媳妇儿？你明年就要给胤禛挑福晋了吗？”
　　胤禛才十五，她自己才……还年轻。
　　玄烨摇头：“老三和老四的福晋……朕还在考虑。这次主要是要挑太子妃。另外，之前那个汉军旗的范氏，家世实在太低了。明年你记得再挑两个好的侧室给太子。”
　　也免得有人这么着急，动些歪脑筋。
　　沈菡却感觉这事儿有点儿扎手：“我？太子的福晋和格格，这个，我……”
　　她去挑算什么事儿啊！
　　太子那边的事她向来是敬而远之，这当了皇后，更该一万个小心。
　　之前那事儿亏得李玉发现得早，还没闹大，她才能推给玄烨。万一最后是闹大了才发现的，绝对会有人怀疑这宫女是她安排来勾引太子的。
　　原本她数年专宠，又有两个极得圣心的儿子，在世人眼里可能本就是个妥妥的“反太子党”。
　　要是再有了这种污名，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玄烨见沈菡如此抗拒，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之前出了那种事，她心怀警惕也是必然。
　　玄烨也能理解她身处这个位置，处置太子的事情会有些为难。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就要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去处理这种为难。
　　——处事谨慎是对的，过度的小心翼翼却没必要。
　　玄烨给她说这里面的道理：“你现在已经是皇后，是太子和诸位阿哥公主的嫡母，不是妃母了。这等内命妇的事情，本就是皇后的分内之事，你为何管不得？以前阿哥们的后宅事务，让生母插手，是因为没有皇后。但现在既然有皇后了，这些事自然全归皇后管。”
　　所以皇后参与此事，乃是名正言顺，只管光明正大地去做就是。遮遮掩掩，反倒更容易引人猜测议论。
　　沈菡听完低头沉思起来……如此说来，也有道理。
　　继后、继母，从来都不是个好干的活儿。
　　插手多了，人家说你心怀叵测；什么都不敢管，人家说你必定是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心虚！
　　做得好了，人家说你虚伪，是装相给自己挣名声呢！做得差了，人家又说你这继母恶毒，只顾着自己的儿女，对别的孩子没安好心！
　　反正向左是错，向右也是错，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指摘。
　　逃避并不是个好办法，因为她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如何处理和太子、其他皇子之间的关系，是一门必修课。
　　沈菡听懂了玄烨的意思，也想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我自往直道而行，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自古谣言止于智者，兴于愚者，起于谋者。①
　　她只管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正心、清心，既未行鬼蜮伎俩，又何惧人言？
　　玄烨听她这么说，心中大感欣慰，笑着逗她：“孺子可教也。”
　　沈菡睨了他一眼：“让我管可以，不过玄烨老师，我也有话要说～”
　　玄烨瞧着她爱娇的样子心头发热，也跟着佯装正经道：“哦？不知学生有何见解？”
　　沈菡严肃道：“让我关心阿哥和公主，照顾后宫的吃喝用度，教导皇子福晋，规束内外命妇，这些事都没有问题，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老师的期许。”
　　不过让她给人介绍小妾，或是选人当小妾……
　　——这个学生就做不到了。
　　沈菡对着玄烨实话实说道：“像之前的范氏，太子自己看中了要纳为格格，那我身为皇后召来见一见，考察一下人品，这倒没什么。以后的皇子福晋们，我也一定帮着你一起参详，细心考量。福晋们过了门，我自然也会担起教管的职责。但阿哥们若是要挑选格格和侍妾……”
　　不好意思，这个工作不要来找我，真的不行，拒绝！
　　玄烨没想到她竟是要说这事儿——又不是给他选后宫，原来……这种她也介意吗？
　　沈菡的语气很坚决：“若是有选秀，阿哥们自己的母妃有这个意思，非要挑格格。那我管不着，她们自己看好人后报上来给我，我自然会责令嬷嬷去府上加以教导。若是内命妇有犯上作乱，扰乱宫闱者，我也绝不会姑息。”
　　但是其他的事情，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选不选妾侍，选谁当妾侍这种事，沈菡是一点儿都不想沾手。
　　她自己当了这么久的‘妃’，那种滋味……所以干什么要去祸害人家的女儿当小妾，不够缺德的。
　　就连自己的亲儿子四阿哥和六阿哥，沈菡要是能做主不选，也根本就不想给他们选小妾。
　　咦？
　　沈菡歪头想了想，那她现在是皇后了，是不是可以不给儿子安排妾室了呢？
　　玄烨听完后，心里多少有些触动：“行，那就这样吧……以后太子那边儿，朕若是按照家世挑好了人，你帮着朕瞧一瞧，不要太走了样子即可。至于阿哥们，就让他们的生母自己挑吧，家世合适就行。”
　　沈菡：“好。”
　　她始终觉得，做皇后、继后，进退得宜，与“皇帝”之间的信任，方能长久。


第196章 为后
　　天儿越来越冷了。
　　今年的天气有些异样, 往年的京城到了冬天虽然冷，但其实并不怎么常见落雪，特别大的雪更是罕见。
　　但今年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后, 京里就再没断过雪，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场。
　　恰如柳絮因风起，畅春园的山水草木一片白雪皑皑，便如水墨画一般, 美得惊心动魄。
　　可惜，没等公主们去体验一把踏雪寻梅的雅趣, 为了册立皇后和迎接新年，玄烨就带着沈菡、皇太后和皇子公主们返回了紫禁城。
　　临近年关, 四处原都该热热闹闹的。但缺了皇上的紫禁城, 却总免不了弥漫着一股酸腐枯朽的气息。
　　沈菡已经许久没有回承乾宫了, 乍一踏进正殿的大门, 看着里面崭新的摆设和家具, 竟有些陌生之感。
　　紫裳：“主子，各宫主位都派人递了话儿，想过来给您请安。”
　　沈菡摆摆手：“把之前膳房备好的八仙攒盒给各宫送两份, 请安的事儿等旨意下来再说吧。”这会儿刚回宫累着呢。
　　沈菡托着大肚子找地方坐下, 青桔赶紧上前放腰枕和迎枕, 让主子靠得舒服点儿。
　　沈菡用手轻轻揉了揉肚子下方——哎，大腿根的盆底肌撕裂一般, 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又伤到了，千万不要留下后遗症啊。
　　每次怀孕她都很担心这一点, 因为这里没有修复仪器，只能靠她自己做凯格尔运动, 修复腹直肌和盆底肌。
　　而盆底肌如果修复的不到位，很可能落下漏尿的后遗症，特别是到了老年，咳嗽、打喷嚏都很可能失禁，非常痛苦。
　　沈菡小睡一会儿缓了缓精神，醒来后听说去送赏的人回来了。
　　紫裳过来汇报：“各宫主子都给您带好儿，说您刚回来事务繁忙，就不来打扰了。成妃娘娘那儿是奴婢亲自去的，成主儿问您现在胃口怎么样，睡得还足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成主儿之前让家里找来了一批筷子长的海虾，都在冷库里冻着呢，问您要不要尝尝？成主儿还让奴婢嘱咐您多走动，都这个月份了，多走走到时候生得快……”
　　沈菡听完心里暖融融的：“虾不急，冷库里冻着也坏不了。等过年的时候再当年礼送过来吧。去和成妃说，我挺好的，让她先不要急着过来。”
　　这次在宫里待的时间会久一些，不愁见面的机会。现在这个时候单把福格叫过来见面，实在太过引人瞩目。
　　原本自己不在宫中，别人够不到她这个宠妃，有什么不满就只能冲着‘贵妃党’的成妃去。
　　福格这些年既要帮她盯着宫里的人和事，撑着永和宫和承乾宫两个宫的宫务，还要应付别人暗地里给她使的绊子，本就不易，还是不要再给她添麻烦了。
　　福格听完当然明白沈菡的顾虑：“我知道了，你和娘娘说，不用担心我，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
　　姐姐都这个年纪了，再生子本就危险，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
　　皇上的归来，仿佛给这座陈旧的宫殿打了一强心剂。随着御驾还宫，整座宫廷开始生龙活虎起来，一天天有了年味儿。
　　腊八分完粥，紫禁城各处都开始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扫尘，清点这一整年积攒的账目，贴春联，挂灯笼，准备迎接新年。
　　各宫的苏拉小太监打来一桶桶的热水，一遍又一遍的清洗各处的石板和地砖。
　　这些日子下雪太频繁，清洗一遍后一下雪很快又泞了，只能重新洗，防着脏了主子们的鞋袜。
　　沈菡在屋里看到了，让紫裳去膳房要两桶热羊汤：“去和季纶说，给他们排个班儿。这种天气，在外面待久了指不定就要生病。至多半个时辰就让他们轮着回屋烤烤火，你去看看各处的炭火都够用吗？大过年的，不要伤了病了。”
　　宫里这规矩确实挺不人道，但这里是个阶级分明的地方，过度的好心和宽纵只会乱了宫廷的秩序和规矩……
　　沈菡看着外面来来回回的小宫女和小太监，这个度她还在摸索，但别的做不了，至少先把大家的吃饭穿衣取暖尽量保证好了吧。
　　紫裳和季纶久未回宫，对承乾宫的事务都有些生疏了。
　　好在季纶早年捡回来那个小徒弟季泉很是能干，料理事情麻利又清楚，倒叫他们省了不少功夫。
　　腊月二十转瞬即至。
　　自从知道皇上要封主子为后，承乾宫的宫人无一不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早在几天前，沈菡身边伺候的人就开始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了。连紫裳这样平日极稳重的人都免不了七情上面，更别提其他人了。
　　沈菡也没说她们——她自己也很激动很开心啊～
　　宫人难得有件高兴事，身边的人能因为她而得到‘开心’，不也是件很好的事情吗？
　　一大清早，紫裳和青桔就带着人忙活开了。两人面色严肃地捧来内务府新作好的皇后吉服。
　　吉服又称龙袍，主要由吉服冠、吉服袍、补褂、朝珠、朝靴构成。
　　皇后的吉服冠为金质底座，上衔一颗质地温润的东珠，光华璀璨，耀眼夺目。
　　明黄色的吉服袍，大襟右衽，马蹄袖，左右开裾。上绣八团五爪金龙。
　　两肩前后正龙各一，襟行龙四。间以五色云纹，福寿文采，下幅八宝立水，端的是皇家气派。
　　宫人们满面笑容，小心翼翼地伺候沈菡更衣。
　　紫裳为主子带上三幅东珠耳饰：“娘娘凤骨龙姿，威仪不凡！”
　　也就是她们主子才配得上这身衣裳呢！
　　威仪不凡吗……之前玄烨也这么说来着。
　　沈菡对着旁边的全身镜左右照了照，真的吗？她现在自带威仪？可她自己看着，感觉衣服是挺气派的，但她本人好像和以前没有太多变化。
　　沈菡凑近镜子打量自己，肚子太大了，显得……有点儿胖，脸好像也有点圆。
　　玄烨打理好了过来她这边看情况，看她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怎么了？衣裳不合身？”
　　不应该啊，这是他之前叫人专门按她现在的身形做的，特意放了量。
　　沈菡回头看他：“我是不是胖了？好像有点儿变样了。”
　　玄烨：？
　　为什么穿上皇后的吉服，第一反应却是这个？
　　玄烨心里迟疑，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啊。
　　胖是肯定胖了的。
　　而且怀孕到中后期，不仅腿和脚会开始浮肿，其实脸上也会有一点儿，孕妇的相貌和孕前看起来是有差别的。
　　实话就是，确实没有以前好看了，但这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玄烨脸上的表情十分自然：“怎么会胖了？你之前一直不开胃，吃也吃不好，睡又睡不好。朕瞧着你这怀胎十月，除了肚子大了点儿，本人不但没胖，反而还瘦了一些。放心吧，这都快生了，不会再变胖了，等孩子生完肯定比以前还漂亮。你看你穿上这身龙袍，多气派！”
　　沈菡听他说得如此笃定认真，虽然自己看不太出来，不过既然大家这么说，那应该就是真的吧？
　　再回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嗯，果然威仪不凡，很漂亮呢！
　　*
　　碧空如洗，日照长空，万里无云。
　　伊桑阿心情复杂地展开明黄的圣旨，朗声道：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咨尔贵妃乌雅氏，系出高闳，祥钟戚里。孝敬性成，淑范素著。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①
　　……
　　沈菡恭敬地接下圣旨后，承乾宫院里院外的所有人，齐刷刷全跪下了
　　——恭贺皇后晋封之喜！
　　沈菡很大方，自来将军加官晋爵，都不能忘了犒赏底下的将士。
　　承乾宫上下跟了她这么多年，都是她的得力干将。
　　沈菡大手一挥：“咱们宫里全都加赏一年的俸银，管事的太监都赏席面一桌，银十两一等宫女赏头面两套，二等的头面一套。其余的各赏二两重的银镯一对。”以她现在库房里的东西论，这都是小钱儿。
　　阖宫大喜，过来谢恩的人一串接一串。
　　不过大家也没时间沉浸在欣喜之中，事儿还多着呢。
　　沈菡先是要去乾清宫叩谢圣恩。
　　玄烨不叫她行礼，握了握她的手——从外头进来又冻凉了：“趁着现在还没落雪，赶紧走完流程好回宫歇着，等六宫拜谒完了，朕就去承乾宫陪你。”
　　他让顾问行送她：“路上滑，好好伺候着你们主子娘娘。”
　　顾问行：“嗻。”
　　沈菡坐上凤舆，一路赶去寿康宫里拜见太后。
　　太后待沈菡一向慈爱温和，见顾问行扶着沈菡进来，没等她跪下就让嬷嬷扶住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大着肚子，不必在意这些礼节。”
　　太后知道她后面还有不少事，是以拉着沈菡的手亲切说过几句话，就叫她回去了。
　　嬷嬷送上太后的赏赐。
　　太后：“是我娘家那边送来的，也是知道你的好事，特地挑了好东西送来。”
　　沈菡会意，福身道：“劳皇额娘费心，儿媳谢皇额娘赏。”回头得和玄烨说一说，科尔沁有示好之意。
　　拜完太后，凤舆又急匆匆地从寿康宫往承乾宫赶。
　　——坤宁宫还没修好，这次嫔妃还是到承乾宫拜贺皇后。
　　而且之前沈菡和玄烨商议过，并不想折腾着再搬到坤宁宫住，继续住承乾就行了。
　　实在是坤宁宫这个地方吧，大清从入关到现在，住过的皇后全没好下场。
　　顺治的第一任被废了，第二任守活寡，玄烨的前两任皇后就更不用提了，都是可怜人。
　　而且自从孝昭皇后故去，好有十年了，里面完全成了个萨满祭祀场所，你说这种地方儿住着，渗不渗得慌啊！
　　反正沈菡不想住：“咱们现在常年都住在畅春园，回宫的时候加起来连一个月都没有，何必折腾？”
　　玄烨看她实在不想搬，当然不会勉强她。不过坤宁宫毕竟是皇后寝宫，是地位的象征，完全不住会惹人闲话。
　　玄烨想了想：“这样吧，朕命人重新整修一番，你放些不常用的东西进去。倒是不必住在里面，不过以后正式场合当然还是得在坤宁宫。若是要召集六宫议事，在坤宁宫也显得你更威严吗。”
　　这样就相当于把坤宁宫变成了皇后的工作场所，承乾宫变成了皇后寝宫，和玄烨的乾清宫、昭仁殿关系差不多。
　　沈菡点头：“这样好，那就这么办吧。”
　　凤驾回到承乾宫时，正殿内已经站满了前来拜贺的妃嫔。
　　沈菡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殿内候着的嫔妃恭敬地退到两侧。
　　沈菡从人流中间缓缓走过，坐上正殿宝座间中央红雕漆嵌玉荷花的宝座。
　　僖贵妃率领一众妃嫔肃立于座下。
　　旁边站着的唱名太监开始唱名——
　　“跪！”
　　“叩！”
　　“起！”
　　……
　　“跪！”
　　……


第197章 宫权
　　妃嫔行礼结束, 沈菡让紫裳按照之前拟好的单子，赏赐众人，这一天的流程就算走完了。
　　紧接着, 沈菡的阿玛威武被封为一等承恩公，乌雅家宾客盈门，也是热闹得很。
　　塞和里氏瞧着屋里堆得东西犯愁：“也未免太张扬了些。”
　　威武被人灌了太多酒，有些头疼, 但脑子还算清楚：“这会儿上门的都是来道贺的，不好推拒。回头找个借口还回去就是。”
　　塞和里氏：“过了这茬儿, 该闭府冷一冷。娘娘这马上就要生了，咱们家太惹眼了对娘娘不好。”
　　威武点头：“你说的是。”
　　于是临近年关, 刚热闹了没两天的乌雅家突然闭门安静起来, 不管是远支还是近支, 鲜少有出门应酬的。
　　有人不死心上门递帖子, 门子不肯接, 但话说的很客气：“不是我们家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家里老太爷前两日受了点儿风，正卧床休养呢！我家公爷和福晋都是极孝顺的, 长辈病了, 哪里还有交际应酬的心思, 您说是吧？”
　　皇上以孝治天下，来人当然不好说什么, 只能含糊道：“是，是……”
　　乌雅家的事沈菡暂时没空打听，因为封完后紧接着就是过年, 承乾宫上下包括沈菡本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腊月二十三，坤宁宫正门大开, 玄烨携沈菡，率一众妃嫔在殿内举行了祭灶仪式。
　　暖阁中设了供案、安神牌、香烛等物，玄烨和沈菡先后到坤宁宫佛前、神牌前、灶前拈香行礼。
　　然后众人分食胙肉，这一次终于不是半生不熟的水煮肉了。虽然只放了一点儿盐，没滋没味，但炒的总比煮的好下咽。
　　站在队伍末尾的小妃嫔们悄悄讨论了两句：
　　“今年怎么是炒的？”
　　“比之前好吃多了，早就该炒炒了。”
　　“就是，说实话以前我都咽不下。”
　　……
　　祭完灶，紧跟着就是各种宴会——乾清宫的除夕家宴，元旦太和殿的筵宴，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元宵宴……连轴转。
　　这是沈菡晋封皇后的首个新年，这等重要的大宴她不露面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沈菡只好挺着孕晚期的肚子，勉力支撑着。
　　第一次冬至大宴后回来，玄烨看沈菡面色疲倦就想说，要不算了，别去了，在宫里歇着就行。
　　沈菡摇头：“才封了皇后就连家宴都不出席，指不定外面会传出什么离谱的话。”
　　在高位上坐久了就能明白，底下人无时无刻都在琢磨高位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事他们尚且要琢磨出点儿事来，上面的人又哪里敢有片刻的松懈。
　　她不欲因为自己的些许疲惫引起外界无意义的揣测，让玄烨为难：“何况我只是坐在上面用膳，又不是做体力活儿，累不着。”
　　玄烨伸手给她捏腰：“怎么会不累，久坐本就伤腰……”
　　她这般顾全大局，玄烨却不舍得她这样劳累。所以转头就给内务府和光禄寺下了旨，说宫里每年接连大宴，耗资甚巨，实在太过靡费。让他们立刻删繁就简，去掉没有意义的礼仪流程，缩短宴饮时间。
　　接到旨意的官员不明所以，这流程都用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要改？
　　不过皇上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们还是赶紧办吧。
　　……
　　好不容易熬过新年，沈菡的肚子进入了最后的猛涨期，行动越发不便，体力也有些跟不上了。
　　玄烨想带她回园子：“你这快要生了，要是生在宫里，就得在宫里坐月子。孩子出生后暂时不好挪动，到时候朕出去北巡了，你岂不是要自己闷在宫里了？”
　　所以趁着还没动静，赶紧回去吧。
　　沈菡当然没有异议，住在宫里哪有住在园子自在。何况宫里人多，心思多，危险也多。园子里却只有她自己，清净，也干净。
　　而且孩子这一出生，她至少得有一年的时间脱不开身，在园子里有公主和王妃帮着她处理宫务，要清闲很多。
　　但在宫里就没有这么轻省了。
　　这么一想，沈菡又想起来：“那咱们回去了，宫里这边的宫务怎么办？”
　　——之前悫惠皇贵妃过世，玄烨急着回园子处理军务，宫里这一块儿就暂时没顾上。
　　虽然平时大小事务都有内务府管着，不用妃嫔亲自操持，但仍然需要有这样一个总负责人，万一后宫妃嫔出了什么事，内务府不能做主，只有主位可以处置。
　　沈菡常年住在畅春园，紫禁城这边儿肯定无法亲力亲为。按照资历和位份来说，皇后不在，往下就是僖贵妃了。
　　正旦时众人来给皇后请安，沈菡和僖贵妃说过话。
　　两人聊起十阿哥，僖贵妃笑得开心：“胤俄之前在宫里，每年冬天都要生几次病，这些年跟着娘娘在园子里，却一直身强体健，连伤风咳嗽都没有过。这都是多亏主子娘娘的照顾，我要谢谢娘娘呢。”
　　这个谢沈菡受起来是不心虚的。
　　小孩子养起来很不容易，一个不小心就要伤风感冒。特别是男孩子，皮起来一点儿数都没有，磕磕碰碰更是寻常。
　　阿哥们都在她眼皮子地下住着，沈菡是半点儿不敢松懈。
　　尤其是九阿哥和十阿哥这俩小的，皮得要命。一个不留神儿，不定作出点儿什么事，沈菡每天都得让人去问上两遍才放心。
　　给人家看孩子，真是比给自己看孩子累多了，担责任啊！
　　和僖贵妃说话并不累心，这姑娘半点儿野心都没有，除了老十万事不过心。两人聊聊衣裳首饰点心，气氛还是挺好的。
　　但打理后宫这件事真是不能指望她的。
　　虽然她看起来比从前显得更成熟了一些，在人情世故上也不像以前那么懵懂了，但她没有真的理过事。
　　——僖贵妃当年进宫的时候，钮祜禄家给配了四个精明强干的仆妇，永寿宫一直都是这些人在打理，她自己万事不管。
　　玄烨也知道钮祜禄氏的个性：“那你的意思呢？这些事情本就归你管，你看想怎么安排都行，朕都听你的。”
　　沈菡想了想，虽然玄烨和太后、皇子公主都不在宫里住，但紫禁城还剩下这么多嫔妃，宫务不是个小事。
　　何况现在她是皇后了，若是再发生上次克扣妃嫔份例的事，哪怕她远在畅春园，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宫里这块还是得好好管起来。
　　剩下的四妃里，惠妃资历最长，但显然她对自己有敌意。
　　宜妃和她只是面子上的和气，说有交情算不上，说有仇更谈不上。
　　荣妃倒是对她没有敌意，两人多少也算有点儿交情，但叫她全然信任荣妃是不可能的。
　　沈菡能相信、能依仗的只有福格，但偏偏福格资历太浅。论家世不如僖贵妃，论年纪资历不如惠妃和荣妃，论能依仗的儿子数量，又不如宜妃。
　　如果沈菡不在宫里，单靠福格自己掌管偌大的后宫，很难服众。
　　沈菡斟酌道：“不如这样吧，让僖贵妃担着总名头，荣妃与成妃一起协理六宫事务。有什么事情两人先商量着办，每月以僖贵妃的名义给我递份儿折子上来，写明白宫中近来的大小事务都是怎么处置的。我看过后会批下去发还给她们，每半年我再亲自回宫一趟看看。”
　　其实沈菡感觉现在的后宫跟个公司差不多吧。玄烨是董事长的话，自己现在算是升到执行总裁的位置上了。
　　虽然董事长彻底放权了，但她这个总裁因为种种原因只能远程办公。
　　总经理僖贵妃是关系户，不爱管事但背景硬，扯过来当大旗正合适。
　　她想安排自己心腹的部门经理代管，但偏偏这个心腹资历浅，那就再给她搭配一个有资历，还不会跟她对着来的平级一起干。
　　让她们定期汇报工作，每半年再召开一次全体会议，做一下工作总结，查漏补缺。
　　玄烨心里多少有点儿意外——想得挺周全，思路也挺新奇的。
　　他点头：“这法子不错，就这么着吧。”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留个心腹太监在承乾宫，若是宫里出了急事，你也能及时知道。”其实就是监察的意思。
　　沈菡一顿，是，应该留个人：“……好，我明白了。”
　　临走前姐妹俩见面，沈菡把这里面的思量说给福格：“我留下季纶的徒弟季泉在承乾宫看摊儿。一来，若是你遇上什么难处，他手里拿着畅春园的牌子，能够尽快传讯给我。必要时，他身上带着皇后的戳儿，也能站出来帮你撑撑场面。二来，还得防着有人害你……”
　　人都知道成妃是皇后留在紫禁城的一只眼睛，代皇后行权。但这并不代表想要权力的人就认命了。
　　以前有皇贵妃独揽大权，皇上的亲表妹，有人瞧着权力眼热却不敢妄动。
　　但现在掌权的成了荣妃和成妃，还不许人家动动脑筋吗？
　　搞不动皇后，但她们完全可以单挑荣妃和成妃。只要扳倒这两个，让她们无法掌权，沈菡又不能守在紫禁城，到时候便是不想分权给她们也不行了。
　　沈菡给她说这里面的事：“荣妃此人，咱们处了这么多年都知道。她识时务、知进退，应该能看明白我点她协理宫务的意思，所以大概齐是不会给你添乱的，但旁人可未必。所以我走后，你要小心，遇事一定要多思量，周全、谨慎，不要冲动。遇上犯难的事儿，叫季泉速来告诉我。”
　　对于枯坐在后宫的女人来说，宫权是多么诱人！
　　到了四妃这个年纪，皇上的宠爱已经如水中之月，思之无益了。
　　那么剩下的，要么是为子嗣打算，要么就是想让这枯井一般死寂的日子变得鲜活一些罢了。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福格和荣妃作为现在的既得利益者，都将成为众人针对的目标。
　　福格低头沉思，姐姐的意思她明白了——如果说这宫里现有的妃嫔谁看姐姐这个皇后，四六阿哥这俩嫡子最不顺眼，那无疑就是惠妃了。
　　福格：“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第198章 小选
　　皇上皇后在宫中不过待了数日, 又回了畅春园。宫中多少人叹息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畅春园内仍旧是一片银装素裹，寒意逼人。从紫禁城到畅春园这一路其实并不算太远, 但冰天雪地里，纵使车里的暖炉一路未熄，等到了清溪书屋，身上也不剩多少热乎气儿了。
　　玄烨扶着沈菡坐到榻上, 沈菡单手托着肚子下方，一点一点儿往木炕里面蛄蛹。终于挪到了靠窗的角落里, 她托着肚子躺在靠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玄烨脱了靴子爬上去陪她：“胸口闷不闷？喘得上气吗？”
　　沈菡摸了摸两肋中间, 孕晚期孩子太大, 挤压到了五脏六腑, 孕妇难免胸闷气短：“刚才站着的时候还好, 感觉不太出来。但这会儿一躺下, 感觉还是挺明显的。”
　　她不得不翻身侧过来，变成侧躺的姿势。喘气舒服了一点儿，但骨盆被压到, 又疼了起来。
　　玄烨伸手揉捏她肿胀的小腿, 看着她已经因为水肿完全变形的脚, 忧心忡忡：“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次比前几次肿得都厉害。”
　　脚上一按就是一个窝窝儿, 按下去起不来。
　　沈菡被他捏的犯困，打了个呵欠：“可能是孩子有些大了吧……”
　　现在每天夜里骨盆疼起来都要不停地翻身，整夜整夜睡不好。
　　暖烘烘的屋子熏人欲睡, 沈菡说着说着，一路的困乏劲儿涌上来, 实在睁不开眼睛了，竟直接累得睡着了……
　　玄烨抬着她的头，把她身后高高的迎枕换成软枕，轻轻给她盖上被子。
　　……
　　回了园子虽然比在宫里轻省，但也有不少要处理的事。
　　原本去年腊月里该进行小选的，但因为要忙活封后的事儿，就把小选往后推了一个月。这会儿大事了了，也该把人叫来看看。
　　紫裳把过了初选的名册递上来：“主子，都在这儿了。”
　　沈菡打开：“嗯？怎么分了两部分？”
　　小选的名册一般都是按照上三旗分开列，前面写满军旗包衣，后面写汉军旗包衣。
　　这个怎么左边儿写了一批人，右边儿又写了一批人？
　　紫裳：“主子，这是奴婢和妈妈们专门带着人筛出来的。”
　　左边儿的这批样貌只是及格线附近的，五官端正；右边儿这批……是多少有点儿风险的。
　　沈菡：“……”明白了。
　　她颇觉好笑地看紫裳：“这都选了多少年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儿了？”
　　畅春园里并不缺新鲜的宫女。
　　虽然现在宫里的规定是宫女三十岁才能出宫，但沈菡接了园子之后，让人统计了宫女的年纪，看着差不多二十五六岁，报个体弱也就送出去嫁人了。
　　有出就要有进。
　　比起用宫里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玄烨觉得园子里还是用新选进来的更干净，用着也更放心。
　　这几年小选的人其实每个都要过沈菡的面，尤其是进园子的，里里外外查了不知道多少遍，必得是家世根底都清白的姑娘才能进畅春园伺候。
　　紫裳小声道：“还不是因为那个范氏……”
　　主子不太在意宫女的样貌，但紫裳他们却不能不在意。
　　其实每年小选她们选人心里都很有数——宫女么，样貌清秀，五官端正即可。那些长得美若天仙的，不好意思，管你本事再大，手艺再好，紫禁城和园子，一个也不能留！
　　但没想到这般严格，竟还有漏网之鱼。原本看着样貌平平的姑娘，长了几年竟然还能长开了？还勾引到了主子！
　　亏得上次勾引的是太子，这要是勾引到皇上，她们真是百死莫赎了。
　　所以这一次紫裳和妈妈们一致认为，绝不该放过一点儿危险，把所有可能有风险的都给列出来了。
　　沈菡这才知道她们以前竟然还在这上头把过关，这个……
　　她们当然是一片好心为她着想，可是该怎么说呢？
　　——其实男人要是真的想出轨的话，你是怎么都阻止不了的。
　　男人出轨这件事，重点从来不是他能不能，有没有渠道和诱惑。而是他自己想不想罢了。
　　普通男人尚且如此，何况本就拥有三宫六院的皇帝。这根本不是去防备别的女人，就能防住的事。
　　不过紫裳这么一说，倒叫她想起了另一件事——荣妃在她临出宫前过来请示，说是想给三阿哥从小选里挑两个伺候的人。
　　这其实就是用来给阿哥们通人事儿的姑娘，进了后院，给个侍妾的名分，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沈菡捏了捏手里的册子，时人观念如此，你硬拦着要改，别人只会觉得你才是莫名其妙的那一个。
　　便是这些姑娘们，大多数也并不以此为苦，你拦了她的路，人家也不会觉得你是好心。
　　毕竟对她们来说，原本只能在宫中做个奴才，日夜辛劳，将来出宫大多也是继续嫁给包衣操持一大家子，生下的孩子还得继续当奴才。
　　可若是进了阿哥后院，那真是一飞冲天了！
　　怎么说大小也是个主子，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衣食不愁还有人伺候着，以后若能有幸产子，那就是龙子凤孙，比起祖祖辈辈当奴才岂不是好多了？
　　沈菡其实心里也明白，面包自由尚且没实现的时候，说什么灵魂自由都是在扯淡。何况她也没有更好的生路给人家。
　　沈菡叹口气：“你把右边这排名字给荣妃送去一份儿，让内务府把人带给荣妃瞧瞧。”
　　既是人家亲娘的决定，名单给你，自己看着办吧。
　　荣妃很快就把人挑出来了，一个陈氏，一个吴氏，都出自汉军旗，不说多漂亮，但也算眉清目秀。
　　沈菡看过人后没有多说什么，指个嬷嬷过去教教规矩便罢了。
　　*
　　太子和三阿哥都有了侍妾的事儿，同在无逸斋读书的阿哥们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日子被打趣最多的就是胤禛了。
　　别人顾忌着是皇阿哥，是哥哥，不敢说的过分。胤祉这个打小儿给胤禛当哥哥的可不怵他：“哎，皇额娘怎么没给你挑一个？是不是这些庸脂俗粉你瞧不上？皇额娘一心要给你找两个好的？”
　　那可就得等到年底的大挑了，小选这些年早不行了，没什么好姑娘。
　　胤禛不爱听他说这种事，皱眉道：“我现在哪有心思理会这些？”
　　汗阿玛交给太子好些折子，让他们兄弟一起讨论。他这些日子在看山东历年的府志、县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想什么格格。
　　胤禛说胤祉：“三哥你也要上心一些，多看看山东巡抚佛伦并缴上来的折子，阿玛回头肯定会问你。像去年三月份有一封民人诬告西洋人的折子，我觉得……”
　　胤祉头大：“行了行了，当我没说！”
　　胤祉虽然很聪明，文也来的，武也来的，但他对政事不太感兴趣，嫌枯燥。
　　——他更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看些山野杂谈，外出跑马游猎，不喜欢被拘束着。
　　说白了就是打小没怎么被管束过，散漫习惯了。
　　荣妃连丧三子才留下他一个，哪里舍得管束？胤祉从小想干什么都由着他，半点儿不求他上进，健康就行。
　　玄烨大概也有点儿这个原因吧，对胤祉并不像对别的儿子那么严格。
　　玄烨自己都说：“老三这个性子，不像个皇阿哥，倒像个游侠。”
　　胤祉本想和弟弟讨论点儿‘男人’的话题，结果被功课糊了一脸，瞬间没了兴致。
　　看老四捧着一摞书，显然是打算回去继续秉烛夜读，无趣道：“算了，真是服了你了。皇额娘嘱咐你多少回，叫你劳逸结合。小时候还知道出去跑跑马，现在干脆长在书堆里了。”
　　他摆摆手：“我走了，你也别光知道看书。听说汗阿玛过几日要举行冰嬉，你记得练练，别到时候比赛再摔了。”
　　“知道了。”
　　*
　　园子里将要举行冰嬉的消息渐渐传开了。
　　冰嬉是满洲的一项大型传统娱乐活动，男女老少都可参与。早年努尔哈赤就曾率诸福晋、满蒙八旗贝勒福晋和汉官、命妇们，一起到太子河上举办冰嬉。
　　男子们用一个熊皮或是猪皮缝制的‘行头’进行比赛。由诸位贝勒带领家丁，身着八旗棉甲，争抢踢行头，沈菡觉得很像足球比赛。
　　女子们可以参加跑冰，类似滑冰比赛。比赛者分为两队，每队十八个人，将银子放在不同的十八个地方，分为一等二等，谁跑冰最快，先抢到的就最多。
　　孩子们也不闲着，可以在冰上坐拖床，十分有趣。
　　沈菡玄烨说将要举行冰嬉：“今年那么冷，雪又下的这么勤，能行吗？”
　　整日下雪化雪，冰上也都泞了吧？就算不泞，估计冰面冻得也不太平整。
　　玄烨：“朕让人去看过，冰层冻得挺厚实的。有些许不平的地方，让人修整一番倒也不甚碍事。”
　　他把炭盆里烤好的栗子拣出来剥给她吃：“马上要和蒙古会盟了，八旗这股子气势还得拉出来练练。冰嬉只是个开始，等三月开了春，朕打算带着人去景山猎几场。”
　　这倒也是，跟之前北巡见过的蒙古骑兵比，在京里养尊处优的八旗子弟确实显得不够‘野性’。
　　玄烨：“你正好也能趁此机会放放风，不然等生完了要坐月子，又得数月不得出门。”
　　这么一说沈菡也忍不住期待起来——她都好久没有正经出去放风了。
　　因着天寒和大肚子，每次她刚踏出房门几步，紫裳和青桔便如临大敌一般，恨不能立马把她架回去。
　　冰嬉大会人多热闹，男女老少，济济一堂。参赛者也不分什么身份，众人都玩得欢畅，每次参加沈菡都能意犹未尽高兴好几天。
　　玄烨：“今年你参加不了比赛，不过看看心情也好。朕让人在观礼台上准备好了暖帐和软榻，到时候你在帐子呆着，旁边就是薰笼，保证冻不着你。”
　　沈菡很期待：“好啊，那我要让他们多熬点儿奶茶带过去。”
　　想想在暖帐中拥裘围炉，捧着奶茶吃点心看冰球，也还是挺不错的。
　　……


第199章 生子
　　满心期待的冰嬉大会最终并没能成行, 因为就在大会开始前三天，沈菡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动了。
　　玄烨收到消息急匆匆地赶回来：“怎么这么突然，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黄升适才进去诊过脉, 迟疑道，许是娘娘这次的胎位有些靠下，胎儿又偏大了一些，这才……
　　玄烨听他这话音不详：“什么意思？朕不管胎位如何, 胎儿是偏大还是偏小，你们都得让皇后母子平安！”
　　屋子里的太医全都噤若寒蝉——他们都明白, 从现在起，他们全家人的性命, 就都寄在皇后这一胎上了……
　　一盆一盆的热水送进去, 一趟一趟的血水送出来。
　　起先还能听到屋里传出沈菡的呼痛声, 但半个时辰后, 渐渐地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玄烨让人进去看：“皇后怎么了, 怎么不出声了？快去看看。”
　　宫女进去看过，回来说娘娘没事，只是疼得太厉害, 已经喊不出声音了。
　　玄烨听得心都揪到了一起, 在凳子上如坐针毡地又等了半天, 始终不见有声音，坐了半晌,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向内室走去……
　　无逸斋里。
　　胤禛上午就收到消息，说是额娘正在生产。宫里有规矩, 额娘产子他们做晚辈的不能过去，只好枯坐在屋里干等。
　　兄弟两个这一整天是书也读不进去, 课也听不进去，不停地派人去清溪书屋打探消息。
　　结果这天都快黑了，还没有母子平安消息传过来。
　　胤祥实在熬不住了，叫人备车，他要去清溪书屋看额娘！
　　苏培盛连忙拦住：“哎哟，阿哥爷，这可不成。这个，这个照规矩，您得避着点儿。”
　　时人认为，妇人产子乃是大凶，男人去产房附近容易被血腥气冲撞，沾染晦气！
　　胤祥听完眉毛一立：“放屁！”
　　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合着额娘辛辛苦苦生他一场，到头来竟还成了件晦气事儿？
　　天底下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道理？！
　　他懒得理会这奴才，只看胤禛：“哥？”
　　胤禛也皱眉看向苏培盛：“去备车。”
　　都这种时候了，还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那是生他养他的额娘！
　　……
　　清溪书屋里，玄烨刚从内室出来，正在安慰受惊的雅利奇。
　　原本这孩子在沈菡发动的时候就被妈妈们送到太朴轩去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都晚上了，雅利奇每晚都是和阿玛额娘一起用膳的，总不好拦着不叫公主回来。
　　而且雅利奇都这么大了，不是好糊弄的小孩子，妈妈们想了几招非但没蒙骗过去，反倒叫公主看出了异常，只好实话实说。
　　雅利奇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直冲产房这边儿。结果一进门当头就看到了从屋子里端出来，鲜红可怖的一盆血水——全是她额娘的血！
　　……
　　胤禛和胤祥急匆匆地踏进房门，正看见哭得稀里哗啦的妹妹和愁容满面的阿玛。
　　两人都以为额娘出事了，顿时愣在原地，如坠冰窖……
　　玄烨这边儿还没安慰好女儿，那边又多了两个呆若木鸡、泪如雨下的儿子，一看就是误会了。
　　还没等玄烨开口解释，一声婴啼划破长空！
　　屋里众人都被这高亢嘹亮的声音震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青桔高兴地出来报喜：“禀万岁，主子娘娘诞下小阿哥！”
　　屋里的人齐刷刷跪下：“恭喜万岁！”
　　玄烨却顾不上高兴：“皇后如何，没大碍吧？”
　　青桔一顿，犹豫道：“娘娘……暂时无碍。只是小阿哥娩出后，娘娘力竭，昏睡过去了。妈妈们还在为娘娘收拾，好叫太医尽快入内诊脉。”
　　沈菡的情况并不是很好，生出来的小阿哥有些大，过喜秤后显示足有七斤八两。
　　要知道即使是现代，若是彩超推测胎儿可能超过八斤，医生一般都会建议剖宫产。有时候视产妇情况，可能不到八斤，也需要剖宫产。
　　但这里可没人能给孕妇做手术，不管胎位正不正，孩子是大是小，都只能女人自己受着了。
　　遇上这等情况，真的可以说是挣命生下的孩子了。
　　结果太医入内刚一诊脉，立刻就发现情况不妙！
　　李太医颤声道：“快！快去取止血石！娘娘有血崩之兆！”
　　屋里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这是要命的事！
　　屋里的声音陡然嘈杂起来，上前行针的，轮流把脉开方的，去取药的……
　　奔忙行走的人群中，唯有玄烨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血崩。
　　血崩！！！
　　他怔怔地看向床上那个苍白憔悴的女人——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一点生气也没有，好像下一刻，就要离他而去了……
　　……
　　太医们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连行针加用药，总算是把沈菡的脉稳住了。
　　黄升擦了一把汗，心里暗道一声——好险！亏得发现的早，不然……
　　黄升回头回禀玄烨：“万岁，娘娘脉象已经平复，只是今天还需小心着些，以免再出现什么不妥。”
　　玄烨的脑子还很混乱，心脏正在一跳一跳的抽疼，反应了好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知道了……安排太医轮番值守……你也先在旁边住着……”
　　黄升：“是。”
　　夜色已渐深浓，玄烨努力振作起精神，把几个被吓坏的孩子哄走，等把殿内诸事料理完，子时都已经过了。
　　小阿哥被奶娘抱走了，屋里终于只剩下玄烨和躺在床上半昏半睡的沈菡。
　　玄烨静静地走到床边坐下，心里仍在茫然。他的心底仿佛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平静地令人害怕。
　　玄烨把手伸进被子里，攥紧沈菡的手。
　　属于活人的温度终于唤醒了他已经凉透的四肢百骸，让他茫然的情感渐渐苏醒过来。
　　玄烨出神地看着她，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半晌后，他崩溃地把头埋进了她旁边的被褥——差一点，就差一点儿，他就彻底失去她了。
　　……
　　沈菡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孩子脱出身体后她第一时间就昏睡了。这一觉睡得极沉，一直到傍晚才腹鸣如鼓地醒过来。
　　一睁眼，发现玄烨和孩子们都等在床殷切地看着她还愣了一下：“怎么都在这儿？”
　　为什么一个个眼睛都红红的，这是怎么了？
　　沈菡询问地看向玄烨，这一看吓了一跳，怎么他的眼睛也肿着？
　　雅利奇终于见到了清醒的额娘，担惊受怕了两天两夜的小女孩儿再也憋不住了，抱住额娘的手大哭起来
　　——好可怕，原来额娘生她这么不容易，太可怕了！
　　——她真的好怕再也见不到额娘了！
　　胤禛和胤祥也被雅利奇带的又难受起来，跟雏鸟见着母鸟似的围过来跟额娘说话。
　　雅利奇抽抽搭搭道：“额娘以后都不要再生了好不好，再也不要生了！”
　　沈菡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差点儿血崩？！！！
　　古代可没有人能给她输血，那她岂不是差一点就死了？！
　　好险，好险。
　　沈菡摸着胸口心有余悸——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就这么没了也太……生孩子真是太可怕了。
　　玄烨同样心绪纷杂，他摸着女儿的头，像是说给女儿，又像是说给自己：“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
　　沈菡这次身体受损极大，得坐双月子。
　　坐月子的生涯不必再提，整个就是一出受难记。
　　产褥热让人不停地出汗，偏偏刚生完的产妇害怕受寒受风，所以屋里烧得特别热。沈菡身上的衣服没一会儿就要湿透一身。
　　小月孩儿肚子很容易饿，晚上睡不了两个小时就要喂奶。这不是说把孩子扔给奶娘，自己躺平睡大觉那么简单的事。
　　——因为会涨奶啊！
　　以前生胤禛的时候，她要为母乳不够多发愁。现在生小十一了，又要因为母乳实在太多了而发愁。
　　不到两个小时就涨得人生疼，胸前好像压着两个大石头一般，睡衣、被褥全都被溢出的奶水浸透了。
　　玄烨看她涨得难受：“要不把孩子叫起来再吃点？”
　　沈菡摇头：“宝宝刚吃饱，现在叫起他来也吃不下。而且总叫孩子吸，奶水只会越吸越多。”
　　供大于求，又没有吸奶器，真是难熬。若是用手挤吧，又费神又耗时间，这么搞一晚上就不用睡了。
　　玄烨犯难，堂堂一国之君，竟叫这事儿给难住了：“那……这应该怎么办？”
　　沈菡无奈躺平：“不能怎么办，只能硬熬着呗，涨着涨着自己可能就回去了。”
　　想和孩子供需平衡就只能这么办，只有妈妈适应孩子的，没有孩子适应妈妈的。
　　玄烨想了想：“不然出了月子就用药回奶吧，让奶娘喂，你能好好休息。”
　　沈菡心里一暖，感觉疲倦的精神好了许多：“再看两天吧，说不定和孩子互相适应几天就好了。”
　　古代没有疫苗，对孩子来说成长环境实在艰难，虽然奶娘的奶说起来也是母乳，但她还是不敢冒这个风险。
　　万一呢？万一就是生母那点儿不一样对孩子的帮助更大呢？这是孩子的一条命，做母亲的，哪里敢冒险。
　　沈菡靠过去闭上眼睛，只要他能体会她的不易，有这份心就好。
　　玄烨看她不过起来这么一会儿，又出了一身的汗，面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之前看她生孩子时心里的那股子难受和恐惧又冒了出来。
　　母亲孕子育子，何其不易。她都这个年纪了，再也经受不了下一次了。
　　玄烨想起当时从太医口中听到‘血崩’二字时，心中蔓延开的，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痛苦和无助……
　　恍若灭顶之灾。
　　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
　　黄升听完皇上要求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差点儿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万岁的意思是……？”
　　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皇上问他要怎么避子？！
　　他当大夫和御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男人问他这种问题。
　　——一般男人都是来求子的。
　　玄烨的神色很平淡：“嗯，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让朕不伤身也能避子。”
　　玄烨做决定的时候没什么犹豫，思路也很简单。
　　判断事情无非分轻重和取舍，单看到底是哪头对他来说更重要，更不能“舍”罢了。
　　——他绝不能接受失去她。
　　——生孩子可能会导致他失去她。
　　——那就不生孩子。
　　皇子已经十一个了，多生一个少生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虚无缥缈的孩子，如何能与她的性命相提并论。


第200章 二桃
　　黄升听明白了皇上的要求后, 心里有些犹豫，要说避子的法子，当然是有几个的。似乎有听说过民间用羊肠鱼鳔甚至猪膀胱避子的。
　　但这些东西用起来其实效果并不是很好, 也不适合“皇上”。
　　至于用药，黄升斟酌道：“如果使用麝香、藏红花调配一些性寒凉的药物，确实能起到一定的避子效果……”但这东西极其伤身，而且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黄升小心道：“而且这等避子的药物, 是给妇人吃了才有用，男子服用应当是没有效果的。”
　　就根本没听说有男人会主动去吃这个。
　　玄烨听完黄升的话后忍不住皱眉, 没有男人用的，女子用的又会伤身……
　　伤身肯定是不行的, 那不成本末倒置了吗？本来就是为着不再让她伤身才想避子。
　　何况玄烨其实并不想让沈菡知道这个事儿, 只想着自己找个法子悄悄避一避。
　　——虽然玄烨一直安慰沈菡说再不生了, 但嘴上说说和真的给她下避子药, 不让她生了, 这是两个性质的事。
　　玄烨深知，后宫的女人不管面上如何，心里都很看重子嗣。
　　在宫里, 儿子就意味着依靠。多一个儿子就多一份保障, 没有哪个女人不想多生几个儿子。
　　而不能生, 在世俗的观念里，对一个女人来说简直就和污点一般。
　　所以在玄烨的心里, 哪怕沈菡怀孕和生产的时候嘴上一直说着难受，再也不要生了。但她心里并不一定真的这么想。
　　若是自己提出让她吃避子药，或是偷着给她下避子药被她发现了, 她心里一定会很不好受，必定会胡思乱想。万一造成误会, 再伤了心就不好了。
　　玄烨问黄升：“有没有可能调配一种男子服用的，不伤身的药？”
　　黄升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万岁，臣可以试一试，但药性再温和的药，它也还是药。自来是药三分毒……”
　　哪怕黄升能研制出来温和的药物，他也不敢担这个风险给皇上吃——万一损伤龙体，诛九族啊！
　　玄烨见黄升实在为难，只好先作罢：“你先回去琢磨琢磨，也帮朕去外面悄悄打听打听，若有法子，赶紧来回朕。”
　　另外，玄烨嘱咐他：“此事要缜密，不要叫皇后知道。”
　　最要紧的是不能外传，玄烨也知道自己这想法有些过于吓人了，传出去，外面人不敢骂皇帝，只会骂她是蛊惑君心的“妖后”。
　　黄升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应下：“是，臣领旨。”
　　沈菡当然想不到玄烨因为她差点儿血崩，竟生出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若是她知道玄烨真的能接受她再也不生了，绝对立马高兴道：“你不用担心，我也可以接受！咱们可以商量商量怎么办！”
　　可惜两人都怕对方难以接受自己这种‘标新立异’，世俗不容的想法，产生误会，只好自己私下想办法。
　　沈菡苦恼没法和“皇帝”说我不想给你生孩子了，也没法教给他方法，因为她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会懂孕子的原理。
　　玄烨苦恼找不到合适的法子避子，也不敢叫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想让她再生孩子了。
　　两人的思路南辕北辙，却又奇异地殊途同归。可见小十一艰难的出生，带给父母双方的震动有多大。
　　沈菡这边艰难地熬着双月子，出汗涨奶睡不好觉也就罢了。
　　出汗可以换衣服，涨奶熬过一个月后，母子两个稍稍平衡了一点儿，睡不好也可以白天找机会补觉。
　　但不给洗头洗澡真是受不了！
　　沈菡和紫裳打商量：“屋子里烧的这么热，洗澡又都是滚烫的热水，我就在暖阁里洗，真的一点儿都冻不着！”
　　坐月子真的是可以洗澡的！不洗澡不卫生也不健康，顶着那么长的头发，大油头，怎么睡觉？
　　可是平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反驳她的紫裳和青桔，这次却死活都不肯：“主子，这个……虽是这么说，可万一着了凉呢？坐月子是大事。”
　　皇上又没同意，偷着洗她们担不起责任。
　　连带着妈妈们也一起过来跪着劝她：“主子，您再忍一忍，再忍一个月就好了。”
　　可是她整个人都已经臭了！
　　沈菡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实在犟不过她们，不得不把玄烨赶去别的屋睡。
　　玄烨莫名其妙：“朕又不嫌你。”
　　沈菡把他的枕头塞给他：“我嫌弃我自己行了吧？快去快去！出了月子再回来。”
　　本来就不年轻了，现在身上味道怪怪的不说，肚皮全都松了下来。虽然没有裂开妊娠纹，但恢复弹性也要好几个月。现在这样耷拉下来的样子她自己都不敢看，才不要再给他留下这种印象。
　　——每次生产完，她的自信心都会跌落谷底，产生容貌焦虑。
　　玄烨拗不过她，只好搬去了偏殿暂住。
　　……
　　另一边，横岛上住着的大福晋也终于熬到了月份，挣扎一天后，诞下了皇家的第一个孙辈，是个格格。
　　玄烨当了玛法很高兴！大手笔赏了大福晋许多东西，还说要亲自给孙女取名字。
　　沈菡让紫裳把她这边儿专门伺候月子和小婴儿的孙妈妈送过去：“我这都要出月子了，用不上两个人。孙妈妈是个经验老到的，嘉慧这是第一胎，没有经验，让孙妈妈教着福晋如何休养身子。”
　　她记得历史上的大福晋很惨，连生四个女儿，就为了拼出一个儿子。而且生子的间隔非常短，最后生生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了，年纪轻轻就没了。
　　虽说一个好‘月嫂’不见得能改变什么，但能帮着养养身子也是好的。
　　*
　　嘉慧接到皇上这么多的赏赐，还有皇后娘娘特地送来的妈妈里，心里紧紧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嘉慧的奶娘心疼她，拿着皇上赏的一对质地极好的玉如意安慰她：“福晋您瞧，皇上既然送了如意来，肯定是极喜欢格格的，您就别担心了。”
　　也是宫里惠妃的反应太冷淡了，只打发个宫女来送了些门面样子的东西，连句暖和话都没有。显见是嫌弃福晋没有为皇上生下长孙，只生了个女儿。
　　这样的态度，叫福晋如何不忐忑。
　　现在有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体贴和关怀，她们主子让亲婆婆下的脸面总算是捡回来了。
　　嘉慧抱起襁褓中的女儿，小心地亲了亲她细软的额发，其实她不担心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她只怕女儿不受皇家的待见。
　　如今知道汗阿玛和皇额娘都喜欢，女儿没有失宠，她就放心了。
　　奶娘小声道：“我看咱们阿哥爷也是极喜欢格格的，哪日回来都要抱一抱。至于宫里头，您别往心里去。咱们住在园子里，平常又见不着，没人能叫您吃着气。我看主子娘娘是个极慈爱的，您平日带着格格多往东边儿走走才是正经呢！”
　　这位主子娘娘恁地好本事，难得的是为人亦好，多去亲近亲近，没坏处。
　　嘉慧点头：“妈妈说得是，我记下了。那位孙妈妈，既是皇额娘送来的，可一定要安排妥帖，不要怠慢了。”
　　“是。”
　　*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园子里新添了两个小生命，今年的春天仿佛都比往年更多了几分生气。
　　胤祥咬着红糖花生的烤面包跟额娘偷笑：“大哥这些日子整天和我们唠叨侄女儿有多可爱。”嘴角咧得老高，看着有点儿傻，都快不像原来的大哥了。
　　其实一个才出月子的小孩儿，不会说不会笑只会哭，可爱什么呀？
　　胤祥去看了侄女儿，觉得还是自家的小十一更可爱。
　　沈菡把小十一抱过来，摸摸看尿布用不用换：“你大哥刚做阿玛，肯定高兴，再说当父母的，看自己孩子肯定都是天上地下第一可爱。”
　　她冲儿子笑道：“你在额娘心里也是第一可爱。”
　　胤祥腼腆的笑笑——他都这么大了，再听额娘夸他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胤祥从旁边拿了干净的尿布递给额娘，帮忙拿着弟弟的腿：“对了额娘，阿玛是不是快要北巡了？”
　　沈菡点头：“是啊，今年你阿玛要和蒙古王公会盟，所以四月就得启程北上了。”
　　胤祥一听立马期待地问：“那这次我能跟着去吗？”
　　这个沈菡还没听玄烨提过：“回头你阿玛回来，额娘帮你问问。”
　　……
　　晚上玄烨回来，听她问起来，摇头道：“今年不带他，这次朕打算只带老大和老三去。”
　　他给沈菡解释：“朕不在京里，太子要留镇京城，和阁臣们学着处理政务。至于老四和老六，一来你现在身子还没完全好，又要看顾小十一，精力顾不上。朕留下他们两个也好帮着你搭把手，照料雅利奇和小十一。二来，朕这次打算带和卓一起去……”所以也要带上老三。
　　沈菡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和卓……要出嫁了吗？”
　　玄烨点头，看她面色怅然，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朕挑的额驸不是外人。你见过，就是淑慧姑母的外孙，乌儿衮。”
　　……
　　*
　　无逸斋散了堂。
　　胤祥用胳膊肘碰了碰胤禛，示意他看前面心事重重低着头往回走的胤祉：“三哥这些日子好像一直心情不好，这是怎么了？”
　　胤禛轻轻叹了口气：“昨天我陪阿玛用午膳，阿玛说已经给二姐姐挑好了封号，和硕荣宪公主。”
　　胤祥一愣，眉头皱起来：“大姐姐才刚嫁了没多久，怎么？”
　　他以为二姐姐至少能再留两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难怪三哥不痛快。
　　胤禛沉默了片刻：“阿玛要举行会盟……”
　　喀尔喀蒙古虽然依附归顺了，但其中仍有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朝廷想要完全得到喀尔喀的忠心，之后必定要有示好的举措和政策。
　　但要安抚喀尔喀，漠南原本的部族也不能丢。
　　去年，大姐姐嫁去了科尔沁，今年二姐姐再嫁去巴林部，正是为此事所做的准备。
　　与漠南蒙古这前后两次联姻，会成为点缀会盟盛事的两颗明珠，牢牢地维系住漠南蒙古与大清的友谊。
　　胤禛：“阿玛之后必定还要安抚喀尔喀，唯有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胤祥明白了：“如此说来，三姐姐……是不是以后要嫁到喀尔喀？”
　　喀尔喀见到了科尔沁与巴林部迎娶公主的盛事，如何能不眼热？
　　作为一个新附的“朋友”，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获得大清的“友谊”。而想要获得这种“友谊”，他们就必须拥护汗阿玛接下来的政策，向大清展示他们的忠心。
　　胤禛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自古二桃杀三士……”
　　公主，对蒙古一众部族来说，便是那颗“桃”。谁对大清更忠心，谁就能得到这颗桃，换来公主出降。
　　而得不到桃子的部族，只会去和得到了奖励的部族攀比，为了得到桃子更加努力。
　　汗阿玛将原本可能会引起喀尔喀蒙古反对的安抚政策，变成了他们必须积极拥护，展示忠心的机会。
　　三姐姐……将会成为整个政策成功后朝廷对喀尔喀的奖励，成为双方友谊的见证。
　　而喀尔喀蒙古凭借自己几年的忠心和努力，终于得偿所愿得到了这颗“桃子”，也必定对朝廷和汗阿玛，更加感激和忠心……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帝王。
　　胤禛心中思绪翻涌，他抬头看向胤祉消沉的背影，低声道：“让三哥自己待一会儿吧……”
　　现在的他们，对三哥来说，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


第201章 鹿贡
　　胤祉当然知道汗阿玛安排姐姐这时候出嫁, 肯定是有打算的。
　　他也明白，或早或晚，姐姐都是要嫁的, 他应该以大局为重，以朝廷为重。
　　可他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比起他来，要出嫁的和卓心情就平静多了，还反过来安慰胤祉：“汗阿玛已经和我说过了, 乌儿衮咱们也都见过，嫁给他, 总比嫁给一个陌生人要好。”
　　乌儿衮是淑慧长公主的嫡孙，淑慧姑母已经是乌库妈妈仅存的子女, 汗阿玛这样敬爱乌库妈妈, 想要照抚淑慧姑母的后代, 令其与皇室再结姻亲是最便利的办法。
　　而淑慧姑母已经年迈, 这几年身体也不甚好。这门婚事说不定也有她的意思在, 毕竟，总要为后人打算。
　　还有巴林部，巴林部肯定希望能在淑慧长公主去世后, 继续和大清保持紧密的联系, 所以必然不会薄待她。
　　和卓：“这门婚事是亲上加亲, 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汗阿玛挑这个额驸给我, 已经是百般顾全我了。”
　　其实和卓对额驸的人选真的还挺满意的。乌儿衮与别的蒙古王公不同，他自幼在淑慧长公主膝下长大，生活习惯和气质更像满人。两人以前也认识, 乌儿衮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只是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和卓实在放心不下额娘和她的“傻”弟弟。
　　特别是胤祉。
　　胤祉打小就聪明, 可相对皇子的身份而言，他的性格却有些太‘单纯’了。
　　虽然说起来也是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可比起其他阿哥，胤祉却总显得有些弱势。
　　论武艺，他的水平是唯一能与胤褆齐平的。可大哥能做将军，出去一趟就能和八旗的将士们打成一片，在军中收获威望。
　　胤祉却不行，他太独了，既不擅长谋略和手段，人情世故也不是很娴熟。
　　简而言之，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得到底下人的‘忠心’。
　　所以即便他的骑射丝毫不输给大哥，讲起兵法来也头头是道。可跟着汗阿玛出去围猎那么多年，大哥和六弟每次都能收获一批玩得好的八旗子弟，他却永远只是一个光杆司令，跟谁都是面子交情。
　　——他虽然懂兵法，却不像个能坐军帐的将军。
　　而同样是善文，他却又和‘皇子’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他长于书法，笃爱文学，就连教他们西学的白晋先生都曾夸过他‘有才能，适合从事科学’。
　　可实际上，这些东西对于一个‘皇子’来说，有什么用呢？
　　和卓心道，同样是‘善文’，老四就和胤祉完全不一样。
　　胤禛从不把功夫用在无用的诗词歌赋上，他更爱读史。
　　和卓曾看过两人的书法，胤祉的字，锋芒外露，总是带着一股子飘逸风流，仿若文人雅士。
　　而胤禛的字，却是藏锋于内，遒劲有力。用笔刚柔相济，内敛沉稳，风格自成一派，带着皇家的雍容与大气。
　　说实话，老四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气度，并不比太子的字差。
　　和卓心底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弟弟：“我出嫁之后，额娘便只剩你一个指望了。要记得常回宫请安，不要叫额娘挂心。园子里……局势复杂，你要小心。”
　　胤祉与太子的关系还算和睦，这很好。
　　和卓：“你和老四打小一起长大的，以后也不要疏远。你是做哥哥的，若是弟弟有需要你护着的时候，要及时站出来。还有……皇额娘一直对咱们照顾良多，以后要常去走动，多给皇额娘请安。”
　　和卓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胤祉静静听着，细细地记着。
　　德额娘成了皇额娘，太子，也再不是唯一的嫡子了。
　　畅春园风云将起，前路一片迷障，她这天真散漫的傻弟弟，又做不来左右逢源的聪明事。
　　若有万一，到底该如何选择是好……
　　*
　　玄烨带着大阿哥、三阿哥和刚刚封为荣宪公主的和卓北上出巡后，畅春园一下子变得安静不少。
　　沈菡听说宫里荣妃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宫务都推给了成妃打理：“传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
　　紫裳：“太医道荣主儿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郁结于心，胸口憋闷的慌。
　　沈菡明白了，女儿远嫁，此生难见，换到谁身上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她想了想，让紫裳把书房立柜里收着的两个红漆木匣找出来，里面放着公主们这些年在园子里画的画儿。
　　畅春园一年四季皆有盛景。
　　春有花红柳绿，夏有绿树成荫，秋有枫叶似火，冬有白雪皑皑。
　　沈菡从不爱拘着孩子。公主们的课程也不像皇子那样严格和繁重，所以她们的空闲时间很多。几个姑娘闲着的时候，经常会拿着画板在园子里赏景作画，画完了会拿来给她看，有时候还让她评谁画的更好。
　　数年下来，积攒了满满当当两箱画作，沈菡都按照公主的名字分门别类收着呢。
　　雅利奇好奇地凑过来翻看画作：“原来额娘你都收着呀，我还以为已经不见了。”这些都是游戏之作，公主们只是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画完随手一搁就忘了。
　　沈菡：“又不占地方，留起来将来想看看的时候，还能翻一翻。”
　　这里又没有照相机，没有办法留下孩子的音容笑貌，留下从小到大的作品，也算是个念想。
　　三个孩子从小的字帖、作业，习字和画作，她都存着呢。
　　沈菡把二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的作品都挑出来递给紫裳：“另找几个匣子装起来，给荣妃、瑾贵人和布贵人送去吧。”
　　紫裳小心地接过来：“是，奴婢这就去。”
　　钟粹宫里。
　　荣妃见到满满一匣子女儿的画作自然十分吃惊——她完全没想到皇后竟会小心地收着这些。且这会儿赐给她，显然皇后理解她的伤心，是想安慰她……
　　荣妃捧着画作心中百感交集，对着亲自回来送赏的紫裳道：“主子娘娘慈心，奴才感激不尽……”
　　她实在没想到，皇后娘娘待她，竟有这份心意。
　　皇后……确实有仁心，宽怜济下。
　　紫裳扶起要行礼谢赏的荣妃：“荣主儿无须多礼，主子娘娘知道您的心事，让奴婢劝着您多宽心……娘娘说您打理宫务辛苦，特命奴婢带回了盛京将军这一季的鹿贡，让您看着分下去。”
　　荣妃负责分，自然是她的钟粹宫能得的好处最多。
　　紫裳心知肚明，宫中成妃和荣妃是主子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两员大将。成主儿自不必提，待主子一心一意。荣妃，却不过是主子再没有可用之人，只剩这个选择罢了。
　　但既然不得不用，这关系就得好好维系着。
　　主子御下，既有心意，又有手段，实在叫她叹服。
　　荣妃自然也明白这里头的意思，恭敬道：“请主子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尽快处理好分赏之事，为娘娘分忧。”
　　*
　　畅春园中，沈菡也正在分赏鹿贡。
　　‘鹿贡’，顾名思义，贡品主要以鹿为主。盛京作为清朝的龙兴之地，距离京城又近，所以既是陪都，又是东北向清宫进献贡品的中心。
　　盛京将军和盛京内务府每年都有向清宫进献贡品的定额数目，其中盛京将军主要就是鹿贡，照规矩每年从入冬后开始，按例共分七次进毕。
　　头三次是让皇帝尝鲜，即‘初次鲜’‘二次鲜’‘三次鲜’，后四次为鹿差。
　　这次送来的已经是最后一次鹿差，共计有毛鹿二百二十只，狍子八十只。
　　青桔照着单子念道：“除去送往紫禁城的部分，园子里另余关东鸭六十只、树鸡四十只、野鸡四百只，鹿舒满一百根，鹿羔六十只。”①
　　沈菡一手接过单子细看，一手拿着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别看数量听起来多，但每次还不太够分。
　　这里头得先要分出不少，孝敬皇太后。
　　沈菡圈出二十只毛鹿、十只狍子并其他数项：“这些先挑出最好的来，给皇太后送过去。”
　　并非皇太后自己能吃那么多肉，而是皇太后自己也有很多要赏赐的人，比如科尔沁，她的娘家。
　　之前沈菡册封皇后时，皇太后赏给她的东西，她回来后专门打开看过——皆是精品。
　　里面有一套华美的红珊瑚首饰极为显眼，特别是头饰，精致华美，据说这种款式，是专给蒙古贵族的格格们用的。
　　沈菡：“格格用的？那怎么进上来给我？”难道是给雅利奇吗？好像也不太对。
　　玄烨摸着这套首饰沉吟道：“看来科尔沁是想再求娶一位公主嫁过去。”
　　沈菡一皱眉，再娶一位？大公主才刚嫁过去没多久。
　　玄烨：“科尔沁台吉众多，也未见得就是一条心。”
　　再多的他就没说了，剩下的公主就这么几位，显然不能都给了科尔沁，必然是每一个都要嫁在刀刃上的：“这东西你先收起来，只当是女孩子的首饰，将来若是雅利奇用得上，给她戴着玩吧。”
　　……
　　虽然不能再把公主嫁过去，但朝廷该有的示好还是要有的。
　　皇太后就是大清和科尔沁蒙古的一条纽带，沈菡每次分贡品，给皇太后那边的份额都是最多的。
　　别管东西值不值钱，朝廷要的，就是双方通过这种走礼的形式不断往来，保持紧密的联系，方能让‘友谊’长长久久。
　　除了给皇太后的，还要留足御前的分量，好让玄烨分赏重臣和心腹。
　　再往下，太子、皇子、公主，还有宫外的王公府邸、贝勒贝子，也都不好疏忽了。
　　沈菡翻着名录，突然又看到两家，斟酌了一下，把上面这家圈了出来：“赏三等公，都统彭春府上毛鹿两只、狍子一只，关东鸭、野鸡各四只。”
　　青桔一愣，这家以前没在单子里见过，不过主子这么说，她还是赶紧记上，回头得打听一下这家的情况，免得办差出差错。
　　沈菡在都统彭春的名字旁掐了道印子，盯着这份名单琢磨起来——之前玄烨临走前，和她详细说了说这次选秀的事情，关于三福晋和四福晋的人选……


第202章 福晋
　　原本沈菡以为这次的选秀, 嫡福晋只需要挑选太子妃，或许玄烨还会给太子指两个八旗出身的侧室。
　　但临近北巡队伍出发前，两人商量起相看秀女的事情。玄烨不仅和她说了太子妃的意向人选, 同时还提起了三福晋和四福晋。
　　沈菡有些意外：“老三和老四的福晋也放在这一次挑？”之前没说过这事儿啊。
　　玄烨点头：“朕又想了想，胤禛和胤祉年纪也都不小了，今年参选的人家多，趁着这次选秀一并都挑出来, 也省得下次再和其他孩子挤到一起。”
　　从五阿哥到八阿哥，年纪差距不太大, 大概会在同一批指婚成亲。如果再和三阿哥、四阿哥挤到一起，福晋就有些难挑了。毕竟家世人品都合适的姑娘就那么几个。
　　这么说也有道理, 可是……沈菡：“之前咱们不是说过, 不叫孩子太早娶妻生子吗？”
　　她之前和玄烨埋下早婚早育那件事,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四阿哥太早娶亲, 以免孩子身体不健康, 导致早夭。
　　按周岁来算，其实胤禛今年才十五岁。用古人的眼光看起来是不小了，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但当爹娘, 孩子的健康真的很难保证。如果生下来又早早夭折, 对母亲的身体和精神是双重打击。
　　玄烨明白她的意思：“这事儿朕考虑过了, 咱们可以先挑出来，过两年再让他们成亲。朕是想着万一这一次不挑, 下一次朝廷再有什么大事，恐耽误了孩子。”
　　上次没防备叫噶尔丹跑了，他必定会回到准部继续积蓄力量, 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卷土重来。
　　这事儿没完，不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玄烨这辈子都不能安枕。
　　玄烨：“咱们与准部之间必有一战，等真打起来可就又顾不上选秀了。”
　　这倒是，国家环境不稳，选秀的年份现在变数很大。既然这样，不如早早把福晋选出来，成亲之前还能叫进来看看人品。若有不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菡：“那福晋的人选你可有意向？”
　　皇子福晋背后牵扯的政治因素并不比公主远嫁少，不是人好就行的，还是要看玄烨近期有哪方面的考量。
　　玄烨拿出两份世系表：“朕看好了两家，正想着跟你商量。”
　　沈菡接过来细看，这两个人选都很眼熟，跟她印象里的一致——董鄂氏和乌拉那拉氏。
　　写在上面的是三等公，正红旗的都统彭春。
　　这家沈菡挺熟悉的。
　　彭春是清初开国功臣何和礼的四世孙，本人又在三藩之战、雅克萨之战和之前的乌兰布通战役中屡建功勋。
　　沈菡平日往宫外赏赐，这家也是很重要的人家之一，彭春的夫人她见的次数也不少，不过女儿倒是没见过。
　　玄烨选这家，显然是出于之后要继续对漠西用兵的考虑，彭春的出身背景和功勋，才是其女儿当选三福晋最主要的原因。
　　至于她本人，只要不是素质实在不堪为皇家福晋，这个福晋之位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沈菡点头：“我记下了。等我这边见过人，要是没问题，我会和荣妃提一提。”
　　她想着也得提前和胤祉说一声，虽然这里的规矩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大阿哥都无权过问自己的婚事，但要是实在不合他的心意，总不好造成一双怨偶。
　　玄烨又指给她看另外一份世系表：“至于给老四这家，朕心里还在犹豫，想问问你的意思。”
　　——乌拉那拉氏，其父是已经致仕的老臣费扬古。
　　费扬古这个名字在满人里很常见，汉语意思是小儿子。乌拉那拉费扬古并不是现在玄烨的那位心腹步军统领费扬古，不过巧的是，这位在康熙十七年时也做过步军统领。
　　乌拉那拉费扬古出身正黄旗，本人和彭春一样军功卓著，曾经从征朝鲜，还击败过土谢图汗。之后又往征鄂尔多斯，到过察哈尔、大同等处，屡著劳绩。
　　年老回朝后玄烨授其为内务府总管大臣，不久后即授步军统领。最后官至正一品内大臣，于康熙二十三年时致仕。
　　玄烨给沈菡讲这个人：“此人不但立有军功，说起来还与皇家有些渊源……”
　　大清的皇帝从努尔哈赤开始就有个传统——爱把有血缘关系的子侄，比较亲近的大臣、需要拉拢的人家的孩子养在身边。
　　这种情况的人很多。以前在草原上，这个抚育内廷其实就是放养在营地里，后来才是养在宫里。
　　很多人家都爱把孩子送过来，毕竟孩子打小在大汗眼皮子下长大，知根知底，大汗自然更愿意亲近重用。
　　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很多心腹近臣都是这么来的，包括沈菡的祖父额森，也曾抚育禁廷。
　　费扬古这个人还不太一样，不但有抚育禁廷这个渊源，论起谱系来，这家还是努尔哈赤大妃佟佳氏的远亲。
　　沈菡听明白了——老臣、军功、大族，这和给三阿哥选福晋是一样的考虑。
　　但这位乌拉那拉氏……纵然知道她就是历史上的四福晋，但沈菡心里却很犹豫。或者说，正是因为怕她就是历史上的‘四福晋’，所以才更犹豫。
　　一来，这位姑娘在历史上并不得雍正的宠爱，本人的结局也很不幸。
　　虽然胤禛已经不是历史上的雍正，但他会不会喜欢这个乌拉那拉氏，还真不好说。
　　喜欢什么人是这世上最难勉强的一件事。胤禛这性子较真得很，喜欢就喜欢到骨子里，不喜欢就半点儿都不感兴趣。
　　虽然沈菡不会主动给儿子安排侍妾，但她也不会强逼着儿子一个皇阿哥，去执行一夫一妻制。
　　而且玄烨之前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意思，曾经隐晦地对她说过一句：“皇子同出一脉，其实并非好事。”
　　沈菡当时没有回答，这件事属于他们心照不宣，无需明言的事情。
　　她不会去指，但如果玄烨决定要指，那也有‘皇帝’的考量在里面，沈菡自然懂得分寸。
　　令她顾虑的是，如果胤禛真的不喜欢乌拉那拉氏，他作为男人还有别的选择，乌拉那拉氏却只能一辈子在火坑里熬着了。
　　明知这个乌拉那拉氏可能就是历史上的四福晋，他们夫妻相合的概率不大，若是还强行把他们凑到一起，最后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沈菡心里还是希望能选一个适合胤禛，看起来能与他夫妻和美的姑娘。
　　二来……
　　沈菡指着谱系问玄烨：“你想指的这个姑娘，是现在费扬古的福晋爱新觉罗氏所出吗？”满人并不看重女儿的嫡庶，只看父亲，庶女当王妃、福晋的有的是。
　　玄烨点头：“是，他家只有这一个女儿，正是福晋所出，论起来也是皇家血脉。”
　　沈菡皱眉，如此说来，这姑娘不单是佟佳氏的远亲，身上有佟佳氏的一分血脉，还有爱新觉罗家的血脉。
　　换句话说，虽然隔了好几代，但胤禛和乌拉那拉氏的身上都流着佟佳氏和爱新觉罗氏的血，而且爱新觉罗氏这边儿还不算远。
　　努尔哈赤的长子名叫褚英，褚英生子名杜度，杜度的次子名叫穆尔祜，穆尔祜有个行四的女儿爱新觉罗氏，嫁给了费扬古，生下的女儿便是这位乌拉那拉氏。
　　简而言之，胤禛和乌拉那拉氏都是努尔哈赤的第五代后人。
　　这让沈菡更犹豫了：“老四的媳妇儿，必须是这姑娘吗？”
　　那倒不是，玄烨只是在考虑儿媳妇人选的时候翻到了这一家，然后觉得这家从家世和军功来说，堪为皇子福晋罢了。
　　玄烨：“朕也只是看着家世好，但这姑娘本人，朕也还在犹豫……”
　　倒不是姑娘素质不好，而是这姑娘年纪太小了，今年只有九岁，到明年连大挑的岁数都不够。
　　如果等这姑娘到合适的婚龄再成亲圆房，还要数年，可胤禛如今都已经十五岁了。
　　玄烨：“所以朕想和你商量商量，看这事儿怎么办是好。”
　　原本他想着可以先指两个侧室，等这姑娘长大再成亲，或是成亲先不圆房。但现在看来，她仿佛并不喜欢这一家？
　　沈菡也不好拿着近亲结婚说事，只好也说年龄：“实在是有点儿太小了。胤禛成婚后总要有些交际应酬，皇子福晋都住在横岛上，妯娌间也要往来。侧室如何与福晋们交际应酬？怎么去给皇额娘请安？就算是先把这姑娘娶进来，她这个年纪……”
　　其他福晋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让人家怎么和一个小孩子交际呢？胤禛都已经快到青年了，福晋却还是个孩子，两口子很难建立夫妻之情不说，胤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分府，年纪小威严不足，福晋如何帮着胤禛撑起府邸？
　　这无疑就是两口子之间的隐患。
　　玄烨本就在两可之间，看她实在不满意，倒也没勉强：“你既不喜欢，那就换一家，今年秀女多得很，你只管挑你喜欢的姑娘就是。”
　　虽说选皇子福晋要看家世，但又不是选太子妃，家世也没那么重要，还是得娶个合她心意的。
　　*
　　青桔：“主子？”
　　沈菡回神：“哦，没事。”
　　她看着眼前这份单子，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笔从乌拉那拉家的名字上移开了。
　　男女互相喜不喜欢是一件很难料的事情，但五代血亲却是实打实的。
　　玄烨说随她喜欢，既然有的是选择，何必冒这个风险呢？
　　青桔接过主子分好的单子，又把这七次鹿贡汇总的总账递给沈菡：“这次盛京将军送来的鹿贡，加起来共有鲜鹿尾二百七十盘、鲜鹿舌二百六十个、鲜鹿筋条二十八块、鲜鹿发尔什三十八块……”
　　还有鹿大肠、鹿盘肠、鹿肚、汤鹿肉、晾鹿肉、鹿肝肺、湿鹿筋等等，数量不一。
　　这些东西现在基本都已经分干净了，清溪书屋这边自己留下用的都不太多。
　　沈菡核对完账目没有问题，拿过小印盖上：“晚上让膳房做个烧鹿尾尝尝鲜，剩下的拿去冰窖冻起来吧。”
　　青桔：“是。”


第203章 势力
　　无逸斋里, 阿宝拿着清溪书屋送过来的鹿贡单子给太子汇报：“主子娘娘送来的量极多，爷您看怎么分是好？”
　　胤礽随意道：“挑些好的给赫舍里家送去，大学士那边也不要疏忽了, 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阿宝犹豫了一下：“那范格格那儿？”
　　虽然主子不太理会这位格格，但怎么说也是现在后院里唯一的一位女主子。
　　胤礽眉头皱了一下，淡淡道：“不必了。”
　　阿宝会意，主子爷不喜, 看来这位格格是没什么指望了，以后不必再理会。
　　阿宝在单子上记下, 就听太子又道：“着人去打听打听，看皇额娘都赏了宫外哪些人家, 赏了些什么。”
　　阿宝：“是。”
　　后院里, 范氏在屋子里翘首期盼了一整天, 结果最后等来的仍然是太子在前院书房歇下的消息。
　　身边的宫女见格格神情低落, 忙安慰道她：“格格, 许是太子爷公务繁忙，等闲下来肯定会来看您的。”
　　范氏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我没事。”
　　范氏对宫女说自己想睡一会儿, 打发她出去了。
　　躺在漆黑的帐子里, 心里那无尽的惶恐和害怕又一次湮没了她。
　　范氏现在成了太子的格格, 说起来衣食无忧，也不用再伺候人, 还有宫女伺候着，比从前给人当奴才，挨打挨骂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但实际上, 她的境遇并没有比在针线房当宫女好多少。
　　太子虽然偶尔也会来她这里歇，但那不过是因为现在这后院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范氏能感觉到, 其实太子的心底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一开始，范氏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当初……是太子先开口对她说话的。
　　太子对她那么和善，那么温柔。
　　对渺小的范氏来说，太子殿下，一个原本在梦里她想都不敢想的人，竟主动开口对她说话了！
　　她那时心中是多么的惊讶、惊喜、激动和惶恐。
　　——她好像被天神眷顾了！
　　所以哪怕后来被其他人排挤、辱骂，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范氏担惊受怕却并不以为苦。
　　因为太子殿下喜欢她啊！
　　可自从入了太子的后院，她却渐渐清醒过来……太子殿下，好像不是因为喜欢她，才和她说话的。
　　她的存在，好像成了一件对太子来说，不太名誉的事情。
　　范氏看着头顶华丽繁复的床帐——这样的东西，以前都是她们绣给主子用的，现在她竟也能拥有。
　　听说马上就要选太子妃了，等这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太子就更加不会想起她了。
　　她不能放弃，她不想成为太子的弃子，她要想个办法。
　　范氏紧紧攥着身上的衣裳，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
　　榴月骄阳似火，园中绿树成荫。
　　趁着五月天儿还没有那么热，沈菡召了这届秀女中家世及格，可以做太子妃和皇子福晋的秀女入园，又拉上了皇太后、淑慧长公主一起帮着相看。
　　虽然太子妃和三福晋玄烨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但重点还是得看人，若是人才实在不行，玄烨当然不愿委屈儿子，临走前就和她说了：“你尽管相看，若是有更好的，自然紧着好的来。”
　　皇太后闲来无事，有机会能见一见外人，和人说说话还是挺高兴的：“我看老三性子散漫跳脱的，合该配个文静些的福晋。老四倒是个内敛稳重的，搭着活泼爽快点儿的福晋，这日子才有过头。”
　　淑慧长公主刚与皇家亲上加亲，这些日子心情好得很，闻言笑道：“太后娘娘这话说得很是，这两口子过日子，正该一静一动，互补着些才好。”
　　她们都上了年纪，这辈子经得见得太多了。这夫妻两个要是性子太像，很少有能过到一块儿去的。反而是那些性格脾气南辕北辙的，更容易恩爱和美。
　　淑慧长公主问沈菡：“娘娘可曾问过两个孩子，喜欢什么样儿的？咱们也好有个参照。”
　　其实要叫她说，正经该叫阿哥们见一见，才能瞧出哪个合眼缘呢。
　　他们满人是不讲究汉人那些臭规矩的，还什么男女大防，好像姑娘家若是叫外男瞧见，就不清白了一样。满人家的姑娘二嫁三嫁的都有的是，更不会禁着姑娘上街。
　　淑慧长公主：“虽说选福晋看重家世，但毕竟是要跟阿哥过一辈子的，要真是不喜欢，也不能叫咱们家孩子委屈着。”
　　天下的秀女尽贡着皇家挑呢，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阿哥。
　　沈菡点头：“姑母说的是，其实老三跟着出巡前，我叫他来问过。”
　　淑慧长公主和太后都来了兴致，皇太后好奇道：“哦？胤祉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沈菡笑着看向皇太后：“皇额娘厉眼，再没有比您看得更清楚的了。”
　　——胤祉还真就是喜欢斯文秀气的才女。
　　沈菡那天叫胤祉过来说这个福晋的事儿，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文雅安静的？活泼开朗的？是更青睐高挑健美一点儿的长相，还是偏爱娇小可爱的甜妹呢？
　　人总有个偏好和取向，皇子这边儿多少是有那么一点儿选择权的。不说能选个他们百分百喜欢的，至少也别选个他们完全不喜欢的。若是将来瞧着福晋生厌，对人家也不好。
　　沈菡：“虽说选福晋看重家世，但更要紧的还是姑娘本人的素质，你要是有觉得有哪些地方特别不能接受，只管和我说。”
　　胤祉还挺不好意思：“这个，婚姻大事，儿子都听长辈安排。”
　　这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而且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后院虽有两个侍妾，但都是本分怯懦之人，胤祉偶尔回去歇息，和她们也并没有什么交流，他的心思一般也不往这上面放。
　　沈菡见他还没开窍，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通诗书文词的福晋和会武艺的福晋，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胤祉一愣，要这么说的话……
　　胤祉：“儿子喜欢通文墨的。”
　　他和侍妾无话可谈，主要就是因为她们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不懂，这让他觉得很憋屈。
　　自己这边读到一首王维的诗，正想与人分享，结果身边的人连王维是谁都不知道。这还怎么聊？
　　哦，沈菡有点儿明白了，这孩子更注重精神交流。
　　她又给胤祉做了几道选择题，最后大致勾勒出来了他的理想型——这位少年喜欢斯文清雅、弱柳扶风、文静内秀的才女。
　　沈菡有点儿犯难了——彭春家是正经的军功世家，纯正的武将之家，那这董鄂氏？
　　皇上更看好彭春的女儿做三福晋一事，太后和淑慧长公主是知道的。
　　淑慧长公主：“我看娘娘不用太担心。彭春家里虽是武将出身，但咱们入关都这么多年了，京中世家汉风渐浓，多有为儿女延请汉人先生的。董鄂氏既有这等家境，未必半点儿不通文墨。”
　　太后听完却是问道：“怎么只说老三，老四呢？老四喜欢什么样的？”
　　沈菡无奈：“您又不是不知道胤禛那个性格，比胤祉板正多了，哪里肯跟我说这些。”
　　别看胤禛这是亲儿子，跟她说起这个事还不如胤祉自在，沈菡跟他周旋半天最后也没问出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派出了胤祥这枚小间谍，勒令他想办法把他哥的理想型给打探出来。
　　胤祥：“……”他哥那性格，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个啊？额娘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太后捧着茶听得笑起来：“不急，这到大挑还有半年，咱们慢慢挑就是。淑慧说得对，咱们满人没那么多规矩，叫两个孩子见一见，选个喜欢的也没什么……”
　　*
　　皇后娘娘发话不日要召见各家适龄的女孩子，有眼睛的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京里最时兴的衣裳和首饰铺子人满为患。这两家都是走的江南货，花样儿比京里的宫样纹饰还要好看。
　　相看这等大事，有目标的人家都恨不能给自家姑娘从头武装到脚，力求成为一众姑娘里最闪亮的一枝花。
　　最好能叫主子娘娘一眼瞧中，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索额图第一时间就拿到了被传召的秀女名册。
　　他皱着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里面的家世最好的是彭春的女儿董鄂氏，可彭春不过只是个三等公。
　　格尔芬倒觉得还行，何和礼当年也是五大臣之一，彭春也是老将了，选了董鄂氏做福晋，正可弥补太子军方势力不足的缺陷。
　　索额图却不是很满意：“董鄂氏在军中的势力，与钮钴禄家比起来还是相距甚远。”
　　董鄂氏比不上钮祜禄氏，这话当然没错，这京里能比得上钮祜禄家的基本没有。
　　可是钮钴禄家这几年并无适龄秀女。
　　再说了，格尔芬道：“就算有年纪合适的，钮钴禄家和咱们家……”
　　那起子武将最看不上他们家，钮祜禄家跟他们也是立场相对，怎么会让姑娘指成太子妃呢？
　　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孝昭皇后，皇上也不见得会同意钮祜禄氏再出一太子妃。
　　索额图何尝不知，可是现在钮钴禄阿灵阿的福晋是皇后的亲妹妹！虽说两家走动不甚频繁，也没见阿灵阿的福晋往园子里去，但此事还是不得不防。
　　听闻上次大阿哥随军出征，也在军中拉拢到不少人……
　　皇子日渐长成，待他们成婚分府，封爵办差后，必定会陆续在朝上形成各自的势力。
　　而这对太子而言，无异于群狼环伺……


第204章 转向
　　索额图捏着手中的名单上下左右思量了半晌, 最后还是无奈叹了口气：“也罢，董鄂氏就董鄂氏吧。”除了这家，其他人家在军中势力更小。
　　太子妃一事实在不能再拖了, 太子必须要赶在兄弟长成之前尽快立起来。出阁一事不必再提，为今之计，太子也唯有早日成婚立妃，才能正式上朝参政, 建立自己的班底，不再做一个空头太子。
　　何况太子在军中的势力确实太弱了。董鄂氏, 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彭春为人狡猾，向来两不得罪, 若是女儿成了太子妃, 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索额图嘱咐伊桑阿把名单给太子送一份过去：“也好叫太子爷心中有数。”
　　伊桑阿恭敬地接过来：“岳父放心, 小婿自会安排妥当。”
　　……
　　然而回府之后, 伊桑阿对着这份名单看了许久, 最终却没有给太子送去。
　　索相如今远离中枢，已经看不清皇上的心意了。可他身居大学士这么多年，离皇上最近, 却渐渐摸到了一点儿皇上的脉。
　　——皇上最重平衡。
　　他可以容忍党争, 但却不能容忍一方势力独大。就像他可以接受有太子, 却绝不可能接受一个权势过盛的太子……威胁到皇权。
　　所以董鄂氏，皇上可能给三阿哥, 可能给四阿哥，唯独，不会给太子。
　　伊桑阿捏着手里这份名单在屋里来回转悠了几圈儿, 渐渐清醒过来……
　　从龙之功，固然是泼天的富贵, 可搅和进天家父子的争斗里，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皇上已经警告了他一次，再有下一次，他这个大学士可就不一定坐得稳了。
　　皇上春秋正盛，考虑此事，为时过早。与其与虎谋皮，不若一心为主。
　　伊桑阿打定了主意，叫书童端来炭盆，亲手把名单烧成了灰烬：“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秀女的相看虽是在畅春园，但京里的世家却都在热切关注着动向。
　　今天这家女儿被皇后娘娘单独召见说了话，明天那家的姑娘被太后赏了两碟点心，后天淑慧长公主赏了这个秀女两匹宮缎……
　　事关切身利益，没有哪家能置身事外，无数人都在猜测——太子妃和两位皇子福晋，究竟会花落谁家。
　　西林觉罗府邸。
　　鄂尔泰听说姐姐从园子里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功课往后院跑去。
　　宁楚格才进额娘的屋子，就听到远处一串脚步声跑过来，一回头便见弟弟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姐，你回来了！”
　　上首坐着的马里氏递给儿子一方帕子：“大热天跑这么急做什么，瞧这一头汗。”
　　鄂尔泰接过来随手一抹脑袋：“我这不是担心姐姐吗。”
　　姐姐一大早就被接进了畅春园，他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生怕姐姐在园子里得罪贵人。
　　宁楚格本人却一点儿都不紧张：“不用担心，主子娘娘为人极好，待我们很和蔼呢。”
　　她把皇后赏的攢盒推到弟弟面前：“尝尝，娘娘赏的点心，和京里的样式都不一样。”
　　马里氏看这姐弟俩转眼就把进宫的事儿忘了个干净，高高兴兴吃起点心，真是……
　　马里氏把女儿叫到眼前，细问女儿在园子里的事：进去都见了什么人，和主子娘娘说过话吗？都说了什么？
　　宁楚格一五一十都答了，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马里氏却是吓了一跳：“主子娘娘单独叫你去说话？只叫了你一个吗？”
　　宁楚格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娘娘虽是单独与我说的话，但并非只与我说过话。还有几家姑娘，也被主子娘娘单独传召过。”
　　马里氏心里稍稍松开了一点儿，但仍不能完全放心。
　　晚上鄂拜下值回来，马里氏忧心忡忡道：“今儿有这么多姑娘都进了园子，可娘娘叫过去说话的，不过五人。”
　　京里都知道皇后传召秀女的意思，太子、三阿哥、四阿哥都到了适婚的年纪，这一次是必要指婚的。
　　可他们家如今并无高官显爵，鄂拜不过是一个四品的国子祭酒，要说家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西林觉罗这一个姓氏罢了。
　　要挑皇子福晋，怎么看也轮不到他们家啊？一品二品的大员多得是。
　　马里氏心里很是焦虑：“我只怕……”可别正室不成，反中了侧室。
　　鄂拜皱着眉想了想：“侧室倒还不至于。”
　　虽然鄂拜本人的官职确实比不上一二品的大员，但西林觉罗氏是八大姓，族人众多，姻亲广布。
　　他们这一支也是国朝的军功世家之一，族中有三个世管佐领。家中叔伯子侄都有中品官职，鄂拜的长兄身上还有承袭的骑都尉。
　　他们家的女儿，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侧室的位子上去。
　　不过家里也没人敢肖想皇子福晋，都觉得顶天指个黄带子或是红带子的福晋，也就差不多了。
　　马里氏放心了：“那这……主子娘娘传召宁楚格是什么意思？”
　　*
　　玄烨也正在疑惑：“西林觉罗氏？”
　　他昨天刚结束北巡回来，足足睡了六个时辰才缓过精神。
　　今天早起用过膳后不想去前面，便和沈菡倚在榻上，聊起这些日子园子里的琐事，说着说着就讨论起儿媳妇的事。
　　沈菡说瞧上了一个姑娘，出身西林觉罗氏，玄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说的哪家。还是翻看了世系表，才想起现在的国子祭酒鄂拜是西林觉罗氏。
　　这个家世做皇子福晋，多少有点儿低了。
　　不过玄烨也没急着反驳，这么多秀女，她单挑出这么一个必定有理由：“这姑娘人才极好？”
　　沈菡点头，这是原因之一。
　　若不是这姑娘特别合她的眼缘儿，她在一众姑娘里一眼就相中了，让人拿了世系表过来看，可能都不会发现这一届的秀女中竟然有这一家的姑娘。
　　这姑娘的父亲鄂拜，沈菡并没有印象，但世系表写得很清楚，连带秀女家中的兄弟姐妹都写在上面了。
　　——鄂拜娶妻马里氏，生有六子，第四子名叫鄂尔泰，年十一岁。
　　沈菡看到这个名字，这才又往上看了一眼姓氏——西林觉罗氏！
　　这个鄂尔泰就是雍正朝的那位名臣、宠臣鄂尔泰？
　　鄂尔泰沈菡是知道的，印象还挺深。因为以前她在小破站看过一位阿婆主的视频——扒一扒《还珠格格》里的人物原型。
　　里面就扒到了第一部 里出现的鄂敏，和后来永琪福晋知画的原型西林觉罗氏。 
　　别看西林觉罗家现在不起眼，但自清朝中叶后，这家从军功世家转型了科举世家，之后人才辈出。以鄂尔泰为首，接连数人跻身中枢显宦。
　　沈菡不记得具体官职，但她还记得当时阿婆主历数了一堆官职，不是巡抚就是总督，好像还有额驸。
　　总之她看完视频就留下了一个印象——这家牛X，是八旗里的一等世家！
　　当然了，现在这家还没起来，未来究竟如何还不好说。
　　沈菡之所以选中这位西林觉罗氏，一方面是喜欢这姑娘本人。
　　玄烨好奇：“她哪里打动了你？”特别有文采？有气质？还是特别聪慧端庄？
　　沈菡干脆道：“她漂亮！”
　　玄烨：“……”什么？
　　沈菡觉得这很正常：“我在这么多姑娘里一眼看到她，当然是因为她特别漂亮。”
　　这姑娘生就一副美人面，瓠犀发皓齿，素肤若凝脂，杏眼桃腮，笑起来两眼弯弯，十分讨喜。
　　屋内香钗云鬓，这么多秀女，唯有她的容貌最为出众。
　　沈菡希望儿子能夫妻和睦，而夫妻和睦的前提当然是要互相喜欢。
　　性格合不合这种事，不是朝夕相处的时间长了，谁都说不好。但容貌却是实打实一眼就能看到的。
　　玄烨点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对美人的包容性更高这是人之常情。
　　沈菡：“也不光是容貌，这姑娘的性子也不错。说话一点儿都不扭捏拘谨，爽朗又大方，我很喜欢。”
　　这次进来的秀女都只有十五六岁，第一次面见太后、长公主和皇后，就没有不紧张的。西林觉罗氏刚进来的时候也紧张，但她调整得很快。
　　沈菡和她闲聊起家人，问到了兄弟的情况。宁楚格虽然才十五岁，但面对皇后问话却并不打怵。
　　见皇后娘娘是想与她话家常，她就也用话家常的方式回应道：“回娘娘，我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们都已入仕，平日在家的时候少。我和弟弟鄂尔泰的关系最好，经常一起玩儿。不过弟弟最近在准备童子试，功课挺忙的。我也被嬷嬷们拘着学规矩，不比往日见得多了。”
　　沈菡又问都和嬷嬷们学了什么。
　　宁楚格回忆起来：“嬷嬷们教的东西很多，从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宫廷礼仪，到刺绣女红，都有教导。”
　　她还说起了件趣事：“去年家中食秋蟹，我手笨，不会用蟹八件，嬷嬷们见我吃螃蟹竟是用牙咬着吃，吓了一跳。后来还让阿玛专程去买了两篓子青壳蟹，专为教我练会这个……”
　　沈菡喜她自在不怯场，笑着问：“那最后学会了没有？”
　　宁楚格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我用那蟹八件把螃蟹都弄散了，也没挑出多少蟹肉来。最后扎了手，螃蟹也不能吃了，倒是白饶了阿玛好些银子。”
　　她一笑起来，腼腆中带着三分俏皮可爱，叫人看着心里高兴。
　　沈菡安慰她：“不要紧，我也学不会用那个。”
　　其实她以前没人伺候的时候，也都是用牙咔嚓咔嚓咬着螃蟹壳吃的，她觉得那样吃螃蟹才更香呢！
　　沈菡：“不用勉强自己学这个，吃得开心就好。”
　　宁楚格一愣，见皇后娘娘眼带笑意看着她，面上一红，带了点儿赧色：“是。”
　　皇后娘娘好漂亮啊，美得好似一泓春水。
　　两人相谈甚欢，宁楚格临走前，沈菡赏了她两大攢盒御制点心：“我见你挺喜欢的，也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
　　宁楚格跪下恭敬道：“谢主子娘娘赏赐。”


第205章 示弱
　　玄烨听她形容完西林觉罗氏,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她喜欢这姑娘的长相也很正常，当父母的，谁不想给自己儿子最好的呢？
　　不过虽说如此, 但这家世又确实薄弱了些。
　　玄烨有些犹豫：“这个家世，做侧福晋倒是够格，做嫡福晋……委实太委屈老四了，老三的福晋娘家是三等公, 老四福晋不说家世一样，也不好差得太多。”不然之后福晋走出去, 岂不是落老四的面子？何况老四还是嫡子。
　　沈菡却不这么觉得，胤禛又不需要结党, 妻族家世不过是用来撑门面的。家世薄弱又如何, 西林觉罗氏嫁进来, 她自然会给自己的亲儿媳妇撑腰。
　　而且沈菡自有考量：“我选这姑娘做胤禛的嫡福晋, 不单是因为她人好, 也因为她的家世。”
　　如果说她看好西林觉罗氏，百分之六十是因为她本人的素质，那至少还有百分之四十是因为她的家世。
　　玄烨不解, 西林觉罗氏的家世有什么可选之处？
　　沈菡提醒他：“西林觉罗家的情况很特殊, 他们家以军功起家, 如今族中男丁却是个个习文，汉学鼎盛, 皆追求以科举入仕。”算是这京里最努力武转文的家族了。
　　不然，鄂拜也不会坐到国子祭酒的位置上。而到了雍正朝，他们家更是借此一跃而起, 可见其家族眼光和布局之长远。
　　玄烨闻言回忆起西林觉罗家的谱系，如此说来……他想起来了。
　　玄烨亲政后一直以来努力在做的大事无非那么几件：一是国家统一, 开疆拓土。平三藩、收台湾、平东北、剿灭噶尔丹。
　　二是君主集权，努力削弱宗亲王公和军功集团的势力，通过内阁和南书房一步一步收回权力。
　　三是满汉融合，大力在满人中推广汉学。这种推广的目的并非是希望满人汉化，而是……学之、知之，方能用之，进而制之。
　　说白了，满洲入关后为什么不得不重用汉臣，赫舍里家为什么能在一众打天下的强兵悍将中异军突起，凭着精通汉学，给老板当‘秘书’，就能混上中枢的头把交椅？
　　因为满人想要治理汉人的江山，就需要用汉学，汉文化。可当初懂汉学的满人实在是太少了！
　　当年努尔哈赤的子侄中，竟只有皇太极一个人读书认字、精研过汉学，其他人再能打，但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可能斗得过心机深沉，手段老辣，左右逢源的皇太极。
　　皇太极、顺治改变对汉人的态度，比努尔哈赤对汉人的态度更温和，并非是因为他们有心汉化。
　　只因为他们都曾学习过汉学，都明白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文化是多么厚重，远非满人用强权压制就能抹灭。所以他们不得不改变，不得不不去促进双方的融合罢了。
　　玄烨同样如此。他推广汉学，是希望能有更多的满人学习汉学、掌握汉学，继而为他所用。
　　——他们始终更相信“自己人”。
　　而西林觉罗家，正是军功世家尝试向科举世家转换的典型。
　　从皇后的立场来说，沈菡决定选这一家的女儿做皇子福晋，是觉得这对引导军功世家学习汉学确实是有利的。
　　玄烨点头：“有理，要不是你说，朕还真是想不起这一家。”
　　这家的作风确实和他的政策极为吻合。
　　不过，玄烨道：“虽说如此，其家族并无显爵，也是一大硬伤。”族里最高的不过骑都尉而已。
　　玄烨已经看好了太子妃，因为其家中爵位也不算太高，玄烨还又挑了两家秀女，打算给太子做侧室。
　　一家是轻车都尉，比西林觉罗家的骑都尉还要高，另一家也是云骑尉。
　　沈菡停顿了一下：“……正因为无显爵，家世不是很高，所以才更适合做胤禛的福晋。”
　　玄烨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屋里突然陷入沉默，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他们之间很少涉及的一个敏感话题，但这个问题是实打实存在的。
　　——关于三个嫡子的问题。
　　之前玄烨在打算立她为后时曾对她说，太子身为储君，应该有储君的气度和眼界，有能够包容兄弟的胸怀和格局。
　　换句话说，从她成为皇后的这一刻起，胤禛和胤祥的存在，将成为太子的考验。
　　这是皇帝在‘太子问题’上给继后的交代和表态。
　　——他并没有易储之心，但他相信太子能做到，也应该、必须要做到兄友弟恭。
　　至于太子做不到后怎么办，那是皇帝要考虑的问题。
　　而现在，沈菡选了西林觉罗氏这样一个毫不起眼，在朝堂和军中势力都很薄弱的福晋给胤禛。
　　这是她身为继后，身为两位嫡皇子的母亲，给皇帝的交代和态度。
　　——她们母子并无觊觎国祚之心，他们愿意退让到底，以安太子之心，以求社稷稳固。
　　胤禛福晋家世薄弱，可免去朝中对圣意何在的许多无端揣测，也可免朝臣胡乱站队，加剧党争。
　　玄烨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他们之间早有默契，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
　　他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
　　玄烨走后，沈菡抱着榻上的大迎枕靠在窗边发呆。
　　身为皇后，她要从皇后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可，她还是个母亲，还有母亲的立场。
　　——他之前教她阳谋，她也不知道，现在这样，到底算不算是在用阳谋……
　　她说自己不觊觎国祚，这是真的，也是假的。
　　她从无谋害太子之心，也绝不会主动推着儿子去夺嫡。
　　因为沈菡始终觉得，如果胤禛和胤祥有这个野心和本事，那不需要她去推动什么。
　　而如果他们没有这个本事，她推了也没用，那只会害了孩子。
　　但既然知道历史，她也不可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毕竟历史已经拐了弯，她总要未雨绸缪。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胤禛和胤祥自己下了决定，那她身为母亲，能做的就是尽量为儿子保驾护航，不要坏他们的事。
　　——她不能帮着儿子争，却可以帮着儿子‘退’。
　　对于太子来说，胤禛和胤祥的存在成为了考验。
　　可对胤禛和胤祥来说，如何面对太子，又何尝不是他们的考验。
　　对于已经成为嫡皇子的胤禛来说，“不争是争”显然已经变成一条死路了。
　　太子妃家里也不过是三等伯，此时选军功世家、高官显爵的大族之女为四福晋，只会让太子对他更加提防，让兄弟关系更加紧张。
　　这不是胤禛想要的，也不会是玄烨希望看到的。
　　所以现在他们母子能做的，唯有一退到底，去走一条新的‘不争是争’。
　　如果最后太子没有被废，真的登上了帝位。那今天的西林觉罗家就是他们母子与世无争的证据和投名状，或许可保胤禛平安。
　　而如果，太子最终成为倒在皇权下的第一块试刀石，那她要做的，就是保证胤禛和胤祥，绝不会成为第二个。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儿子越显眼，势力越大，皇帝的忌惮也就越多。
　　沈菡陪在玄烨身边这么多年，最清楚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胤禛现在是嫡子，如果太子倒下，他的身份已经超出别人一大截，几乎就是下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不用争，也不能争。
　　他不需要权倾朝野，不需要有军功世家的拥护，也不需要有强有力的姻亲和支持，这些通通不需要。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向他的阿玛，示孝、示忠、示弱。
　　——孝顺他的阿玛，忠于皇上，弱于皇权。
　　没有退，如何有进？
　　若无今日的藏锋，又如何等来翌日的锥破……
　　如果事情真的能走到历史上的结局，现在默默无闻的西林觉罗氏，自然会成为历史上的西林觉罗氏，继而成为胤禛的臂助。
　　而现在，胤禛需要的，是一个毫无威胁和存在感的岳家。
　　沈菡放开迎枕，伸手拿起眼前炕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茉莉清新馥郁的香气在屋里弥散开来……
　　窗外碧树成荫，却还无一结果。
　　*
　　相看秀女一事就这样落下帷幕。
　　在选秀之前，两个皇子福晋基本就算是内定了。令沈菡高兴的不单是挑到了满意的四福晋，三福晋董鄂氏也意外的很符合胤祉的理想型，是个打小儿就爱好读书的才女。
　　至于太子妃，太子妃与皇子福晋还不一样。
　　胤祉和胤禛若是实在不喜欢内定的福晋，还有的换。家世不家世的，能调整的余地也大。
　　可太子妃，除非她本人特别不堪入目，不然玄烨既然一早就看好了这家，那太子也只能接受。
　　相看秀女的时候，太后和淑慧长公主也没有对太子妃的人选发表过异议，一切听凭圣裁。
　　而玄烨选的人选与沈菡印象中的一致——三等伯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
　　这家原属汉军正白旗，不过石家一直自称是满洲的苏莞瓜尔佳氏。前几年石家和佟家差不多时间递了折子，请归满洲，玄烨准了。不过石文炳仍然还是汉军正白旗的都统。
　　至于玄烨为何越过其他满洲勋贵，单单挑了石家的女儿做太子妃，这里面的考量他说得不甚详细，但沈菡大概能猜到。
　　这家人怎么说呢，大约属于比较低调实干的人家。
　　论起爵位，石家不比公爵显贵，论军功，也比不上开国五大臣，军中势力还都在汉军旗，论官职，石家在中枢的人也不多。
　　但石家在地方上的势力却比较雄厚。石文炳的伯父石琳现在是两广总督，极得玄烨的信任，之前还听他提过，说是想派他去巡抚云南。
　　两广这边儿他想让石琳的儿子石文晟将来接班，父子相继，可见玄烨对石家的信任和倚重。
　　他之前说看好瓜尔佳氏做太子妃时，曾跟沈菡夸过石家：“这家人作风务实，不爱张扬，族中子弟大多长于治理地方，踏实肯干。”
　　这在一个要求很高的帝王来说，已经是个相当高的评价了。
　　这次玄烨回来后也专门问起了石文炳的女儿：“依你看，此女如何？”
　　沈菡想了想，其实论长相，说实话，瓜尔佳氏并不是很漂亮。但本人的气质确实大气端庄，人看起来也很稳重。
　　因为玄烨特意交代过，她也知道这位是未来的太子妃，所以也单独和这姑娘说过话。
　　太后和淑慧长公主更是重点考察了这姑娘，瓜尔佳氏进园子的这几日，几乎是一举一动都有人在观察。
　　太后问起瓜尔佳氏在家中平日都做些什么事，瓜尔佳氏答得很标准：“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平日上午随着家中的女先生就学读书，下午随着绣娘学习女红，偶尔也帮着额娘打理家事。”
　　淑慧长公主又问她平日可有什么爱好？
　　瓜尔佳氏道闲时喜欢习字和绘画，不过自己技巧拙劣，难登大雅之堂。
　　从现在来看，没什么问题，瓜尔佳氏的言行举止都特别合乎规范，为人也很谦虚，叫人挑不出错来，一看就是名门闺秀。
　　玄烨点头：“石家家教一向严格，族中子弟不论男女，自幼都会跟着满汉先生受教。”所以他对这家的女儿还是挺看好的。
　　沈菡有点儿疑问：“我看这家的习惯和家风，总觉得不大像满人，更像汉人？”瓜尔佳氏身上的气质和满洲姑娘有些细微的差别。
　　不说根上是满人，只是划分到汉军旗的吗？这种子弟气质上的差别，可不是一两代的事情。
　　玄烨意味深长道：“石家与皇家也有过多次联姻，既是血脉相近，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哦……沈菡有点儿明白了。
　　这么看来，石家低调、务实、家教严格、族人众多，和皇家多次联姻，血脉亲近，族中子弟还长于地方。
　　这些优点确实很符合玄烨的审美，而石家本身也算实力雄厚，玄烨选的这个太子妃并不算刻意打压太子。
　　不过，在满洲八旗毫无势力，中枢无人，爵位不显也确实是很明显的缺点。
　　这样的太子妻族，完美符合皇帝的利益，却不见得符合太子的利益。
　　沈菡看着石家复杂的谱系——不知太子，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妻族，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第206章 漏洞
　　无逸斋。
　　阿宝正低声向太子汇报：“爷, 奴才已经打听出来了，主子娘娘之前把鹿贡分赏了外面不少人家，多是有爵之家, 不过今年有秀女参选的人家并不多。”
　　胤礽：“有秀女的都有哪几家？”
　　阿宝递上清单：“里面爵位最高的是三等公彭春家……”
　　胤礽接过单子细看，鹿贡的分赏份额是按照爵位递减的，王府贝勒往下便是公爵，有秀女的后面做了标记, 彭春家得的最多。
　　胤礽手中的笔在彭春的名字上点了点，彭春是老将, 还是正红旗的都统，虽然之前征噶尔丹那一次被降级留任了, 但谁都知道这些将领不过是因噶尔丹一事被牵连罢了。
　　汗阿玛肯定是要再征噶尔丹的, 军心不能失……汗阿玛如果选的是这家, 倒也有理。
　　胤礽上下看了看有秀女的人家, 不管是论军功还是爵位, 董鄂氏已经是最好的了。如果太子妃出自这一家，也算不错，怎么说也是何和礼的后人, 在军中根基稳固。
　　胤礽收起名单吩咐阿宝：“看看彭春家近日有没有什么喜事, 找个合适的理由, 从孤的私库里挑几件合适的礼物，送去他们府上。”
　　阿宝：“是。”
　　彭春府上莫名其妙接到了太子爷的赏赐, 一家人都摸不着头脑。
　　彭春夫人想到这些日子京里的议论，小心翼翼问彭春：“老爷，你说是不是咱们闺女……”前程定了？
　　这些日子京里讨论最热的莫过于太子妃的人选了, 他们家也确实是这届选秀中家世最好的了，现在太子爷又突然送来赏赐, 实在由不得他们不多想啊！
　　彭春却不敢这么快下结论，只是太子的赏赐，又不是皇上的赏赐，不到明旨下发，谁敢说会有什么变数？
　　彭春让夫人不要往外张扬：“事情未定，若是让人知道咱们女儿可能被内定了太子妃，选秀之时必定会为人所忌。”
　　所以一定不能露出这个意思，太子爷既说是恭贺家里添丁送的贺礼，那他们就只能当作是因为此事。
　　再说了，万一张扬出去，最后揭盅了却发现不是，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
　　内定的太子妃和皇子福晋人选，其实除了皇太后和淑慧长公主这两个近亲，沈菡和玄烨都没有对外透露过，就是防着万一有小人生事。
　　而得了鹿贡赏赐的人家也很多，沈菡圈人的时候，分的量多量少完全是照着爵位高低分的。
　　石家有伯爵，这次也得了赏赐，只是不如彭春府上得的多，在一众公爵府邸之中，一点儿都不显眼罢了。
　　至于西林觉罗家，沈菡怕引人揣测，干脆没赏。
　　沈菡知道胤禛虽然嘴上不说，但青葱年少怎么会不好奇妻子的人选呢？她不舍得儿子闷着焦灼，就想悄悄给他透露一二。
　　玄烨听她问能不能和儿子说，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朕就知道你憋不住。”
　　沈菡还很有道理：“我最知道胤禛，你别看他平日和个小正经似的，其实他是个急脾气，肯定早就想问这事儿了。”
　　但胤禛肯定是不好意思来问她的，沈菡想了想，最后决定派出雅利奇‘通风报信’。
　　雅利奇人小鬼精灵，趁着胤禛来给额娘请安，拉着她四哥的胳膊躲到一旁说悄悄话儿：“哥，我知道嫂嫂是谁了！”
　　胤禛一愣，左右看看，院子里的人都离得远远的，他蹲下身子小声问妹妹：“是谁？”
　　雅利奇很配合地凑近他耳边：“额娘选中了西林觉罗家的姑娘，嫂嫂的阿玛是国子祭酒……”
　　雅利奇把额娘夸西林觉罗氏的那些词给哥哥重复了一遍，什么饱读诗书、大方得体、言行有度。
　　雅利奇：“额娘可喜欢四嫂嫂了，说她气质沉静温柔，性格爽快开朗，四哥你见了一定也会喜欢的。”
　　额娘说四嫂嫂是个大美人，长得又可爱又漂亮，没人见了会不喜欢。
　　胤禛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待听到妹妹说额娘夸西林觉罗氏是个大美人时，面上禁不住一红。
　　他不好意思再和妹妹说这个了，胤禛顺了顺小妹的额发转移话题：“四哥前些日子给你画了几件首饰，回头叫人拿给你玩儿。”
　　几天后，沈菡也收到了儿子亲手画的首饰，一对米珠龙形的耳环，一对点翠凤形的耳环，很别致。
　　雅利奇收到的是亭台楼阁纹饰的小花簪，她现在头发留的长了，也学会爱美了。收到哥哥为她做的首饰，还特意找出新做的汉服小裙子出来配，对着镜子照个不停。
　　玄烨端详儿子的作品，玩笑道：“看来老四对你挑的福晋很满意啊，这么急着过来讨好你，生怕这没到手的媳妇儿再飞了。”
　　沈菡拿着耳环对着镜子比了比，对儿子的审美很满意：“我是他亲额娘，还能委屈了他不成，给他挑的自然是最合适他的。”
　　看来胤禛已经明白了她的打算，当嫡皇子和当阿玛心爱的儿子是不一样的，他能明白这一点，她就放心了。
　　*
　　选秀的相关事宜推进的很快，一轮二轮的筛选结束后，很快就剩下最后一轮的亲阅。夫妻二人又拉着大队伍返回了紫禁城，反正每年年末都要这样折腾一遍，沈菡已经习惯了。
　　御驾宽大，像一间移动的小屋子。虽然前几天京里刚下过一场大雪，但沿途道路都已经被清理得十分干净，马车平稳地行进着。
　　车外冰天雪地，但车里摆着熏笼，炭火烧得旺性，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寒意。
　　玄烨和沈菡围着熏笼半靠在车壁上聊着这次选秀的安排。
　　沈菡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先帝要把大选和小选的时间全都定在腊月呢？”
　　她一直觉得这个时间定的特别不合理。
　　玄烨一愣：“这个……朕还真是不太清楚。”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一点。
　　先帝去的时候他还小，这个规矩既然是先帝定的，当然没有人会去质疑，宫里一向都是按这个规矩办的。
　　现在想想是挺奇怪，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来没觉得不方便吗？
　　沈菡倒觉得，他可能是对先帝的‘亡父滤镜’太厚了——先帝干嘛都是对的。
　　可沈菡真的觉得这个规矩根本没有保留的必要：“你看，定在腊月里，天寒地冻的。虽然冻不着咱俩，但这么多秀女在外面一站就是一整天，每次不知道要冻病多少个。还有里外奔忙的宫人，都得在室外来来回回的奔走。他们若是病了，不但缺医少药，还没人照顾。再者，每年腊月都是朝上和宫里最忙的时候，多少大事忙不过来，隔几年再插上个选秀，更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特别是当了皇后以后，这次临近年关，沈菡手头的事情简直多不胜数，恨不能一天有三十六个小时用来处理工作。最近忙得连正在吃奶的小儿子都顾不上了。
　　这个要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玄烨点头道：“你说得是，朕回头琢磨琢磨……”
　　他觉得自己这两年的思维好像是不如从前灵活了。
　　一些肉眼可见的不合理之处，为什么她都能想到改变，他却想不到呢？
　　……
　　虽然还不到亲阅的日子，但沈菡的日程表上还排着许多事务，所以回宫后的皇后娘娘，行程可谓满满当当。
　　占大头的第一件大事是年终总结，说白了还是盘账。
　　不过沈菡现在是皇后了，要审查处理的账目不单是她坤宁宫和承乾宫两处的账目，还囊括整个紫禁城的账目。
　　这个账也不是内务府衙门的官账，而是后宫各处宫殿的内账，也是六宫主位手中的底账。
　　虽然沈菡不用自己一笔一笔地去核算每个宫的出入明细，但她作为皇后，需要亲自对各宫的底簿进行审批和盖印。
　　此事很繁琐，但沈菡也不能为了自己图省事，看也不看直接盖印，必要认真核查询问，免得出现什么纰漏。
　　坤宁宫正殿。
　　紫裳：“主子，各宫主位都到了。”
　　沈菡：“传吧。”
　　惠妃跟在僖贵妃身后踏入殿内，率先进入眼帘的是宝座间正中金漆鸾凤和鸣的屏风宝座，光华璀璨，耀眼夺目。
　　昔日和她们一样坐在阶下向孝昭皇后回禀事务的乌雅氏，如今却趾高气扬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凤座上，成了她们的主子，她还要低声下气地向她回禀事务，受她盘问！
　　惠妃低下头掩饰神情，心口憋闷得慌——总有一天……
　　旁边的宜妃瞥了一眼旁边的惠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嗤之以鼻。
　　惠妃心里想些什么，大家在宫里打交道这么多年，除了僖贵妃闲事不管懒得理会，其他人谁还看不出几分？
　　也就是惠妃自以为高深莫测，其实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宜妃跟随贵妃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上首的乌雅氏行跪拜大礼。
　　“奴才恭请皇后金安，娘娘万福。”
　　上首传来乌雅氏叫起赐座的声音，宜妃随着众人起身，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她其实也不是不恨，可人活着就要识时务。
　　走到这一步，无非成王败寇。乌雅氏是那个王，她们就是那个寇……
　　如今再做些垂死挣扎之事，何其难看，她才不要这样不体面！
　　她宁愿优雅地俯首退场，也不要像惠妃这样，让人在一旁瞧热闹，出尽洋相。
　　沈菡懒得管底下人的心思，一心只在正事上。
　　她是去年腊月二十才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今年这还是第一次盘查六宫的底薄，这一看竟还真发现了不少问题。
　　惠妃见皇后一直皱眉翻着延禧宫的《用参底簿》不说话，心渐渐提起来，觉得皇后可能是要找她们延禧宫的麻烦：“主子娘娘，可是延禧宫的底簿有什么不妥？”
　　沈菡看了她一眼——惠妃隐隐约约的敌意她当然感觉到了，不过鉴于她一直没有实际动作，看在大阿哥的份上，沈菡也懒得跟她计较。
　　但这本账簿上这么大的漏洞，就这么直白地摆给她看？
　　沈菡有点儿怀疑惠妃的用意，难道这是她挖的坑
　　可这是延禧宫自己出的纰漏，又能怎么坑她这个皇后呢
　　沈菡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儿，左右权衡了一番后，面上分毫未显，不动声色地指着手中延禧宫历年用参的底簿账册问惠妃：“延禧宫的底簿显示，自康熙十年至今，延禧宫共用人参九十五斤十四两，除煎药及切片噙用以及赏用的五十五斤二两外，其余共变卖参四十斤十二两五钱。”
　　……


第207章 监察
　　其实生活在紫禁城的后宫妃嫔们, 哪怕只是个贵人、常在，甚至答应，宫女在宫中所享受的物质生活标准也是挺高的。
　　当然, 这并非是与衣食富足、生活多彩的现代人对比，而是与同时期的普通百姓对比来看。
　　玄烨是个很注重民生的君主，为了了解民情，他会要求底下的臣子事无巨细地上奏所辖之境的民生百态。
　　所以各省督抚给玄烨上的折子可谓五花八门, 不但有对当地米价、粮价和世俗百态的禀奏，有时候百姓打架、市井斗殴、商户争执这等小事, 也会被罗列在内。
　　玄烨之前让浙江巡抚汇报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两人还曾就这封折子讨论过。
　　玄烨拿着折子指给她看：“没想到江南农民百姓中条件比较好的家庭, 每个人一天的口粮也不过才一升大米, 只有极少数有能力的家里, 才有可能多过这个数目。”
　　沈菡接过来细看, 折子上还写着百姓们过日子, 每日的饮食是要要分成‘荤菜日’和‘素菜日’的。
　　沈菡有些不解：“一个五口之家，荤菜日每天要花去三十文，素菜日每日也要二十文？”荤菜贵可以理解, 素菜也要花费这么多吗？
　　玄烨对市面上的物价还是挺清楚的：“若按二十文来算的话, 大约不是纯素, 可能用些鱼肉来配菜？”
　　这已经是上等人家，换做普通人家, 大约一点儿荤腥都见不到。
　　沈菡穿越前也是平民百姓，也听老人讲过日子不好的年岁，生活有多么不易：“我看这个荤菜日, 大约也不是家里人想开荤就能开荤的。许是只有喜庆的大日子、宴客的时候，能舍得正经吃个荤。”
　　玄烨还挺意外她竟然知道这个：“是啊, 生民不易，没有大事，谁家舍得动用这么大的开销。”
　　两口子围在桌前算了一笔账。
　　沈菡掰着指头数了数一年里的大日子：“元旦、元宵、中秋……各种节日再加上老人过寿、宴客，大概一年能有个二十天吃荤的日子差不多吧？”
　　玄烨点头：“至多也就是二十天了。”
　　沈菡：“那以五口之家的标准算，除了吃饭，算上住房、衣服、各种用度……”
　　两人按照这种折子上说的江南物价核算了一遍。
　　沈菡震惊地看着算出来的数字：“一年竟然要九万三千二百多文钱？！这么多吗？”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现在外面是银贱钱贵，这笔生活支出换成银子约等于一百二十两左右。而现在各个职业的月饷水平却远远低于这个生活标准。
　　玄烨对朝廷各官职的俸银记得很清楚：“除去禄米，现在八旗的马甲，每个月的月饷是三两银子。绿营普通士兵算是一两五钱，内务府苏拉月饷一两，而衙门里扫院子的，每月只有五钱银子。”
　　两人对着这笔经济账呆坐半晌，合着之前看起来已经很不富裕的生活，竟连在衙门里干活儿，吃公家饭的人都享受不起，更不用说外面的百姓了。
　　玄烨轻轻叹了一声，收起了桌上的草纸：“任重而道远啊……”
　　沈菡却想起据说康熙末年贪腐成风，户部银两被官员借到亏空，以及雍正后来惩治贪官污吏、高薪养廉的事……
　　不得不说，有因必有果啊。
　　这么看来，也怨不得这世间那么多女子向往成为后宫主位——在衣食温饱都是奢望的时候，哪有工夫想其他的？
　　宫里现在只是贵人的份例，一年就有银一百两，数匹绫罗绸缎，针线棉花，甚至每年还有四张里貂皮，十张乌拉貂皮。
　　单是每天的饮食供应就有猪肉六斤，米面糖油、酱醋菜瓜无数，每月还有鸡鸭等小牲口八只，羊肉、茶叶等等供给。逢年过节还有各种赏赐。
　　和宫外的百姓、普通旗民，甚至大多数低等官吏之家相比，简直是天上的日子了。
　　更不用说，现在宫中的女人，对自己所拥有的财物是有物权的。
　　比如，若是贵妃平日所需的银子不足，她有权将自己名下的银脸盆，交给自己的内管领化成银子取用。
　　像惠妃这种，主位妃嫔每年交际应酬所用的开销甚大，常有例银不足的情况。若是名下有用不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私产，放着也是白坏了，也可托人换成银子以供开销。
　　惠妃处置参贡并不违反规矩，沈菡也不是为了这个找她的茬，只是：“这四十余斤参，按照底簿所载，自你成为延禧宫的小福晋，执掌延禧宫的二十年间，统共变卖了十八次，共得银三千二百余两？”
　　惠妃不明所以：“是……我宫里平日并不常用参，我怕白放着这么些参霉坏了，是以每年都让总管太监把多余的变卖出去。”
　　沈菡端详了一下惠妃的表情，感觉她好像真的不知道？
　　她伸手拿过一旁圆几上的两本册子：“可是我翻看了延禧宫历年的《收用银钱底簿》和《存库底簿》，这三千二百余两，既未用出，又无存库据……”
　　所以这么大的一笔银子，去哪了呢？
　　惠妃愣住了，屋里其他人也愣住了。
　　这下连宜妃都惊讶了，皇后只是翻看了几本册子，竟能一眼核算出差额吗？
　　沈菡看惠妃面色踌躇，奇怪道：“你真的不知道？”
　　虽说三千二百两分成二十年，每次不过一百余两。但这么大的差额总数，加起来也挺显眼的了，稍微一对账就能看出来。
　　惠妃却是真的不知道，她又不会算账！
　　没想到竟出了这等纰漏，被皇后问到脸上，惠妃整张脸都涨红了：“主子娘娘容禀，延禧宫的钱物和账目一直都是交由总管太监主理，我……”
　　宫里女子有几个人会学这个，大家都是交给下人打理，偶尔问一问罢了。
　　以前悫惠皇贵妃在时，也不查她们的账本，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
　　皇后一个女子，怎么还会心算呢？
　　沈菡见她不是假装，便又问荣妃和宜妃，难道平日都不验看账目吗，那每年的盘账怎么办？
　　宜妃小心道：“娘娘，各宫都有掌事太监和文笔太监……”
　　言下之意，下面有的是人能管，谁闲着没事会操心这个？
　　沈菡：“……”
　　所以你们都不会算账是吗？你们可以的，竟然对自己钱货财物一点儿不通，这不是鼓动底下人损公肥私吗？
　　惠妃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跟沈菡低头的，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又不能不认。
　　惠妃一咬牙，走到大殿正中就要跪下请罪：“娘娘恕罪，都是奴才管教不严，奴才回去后定然好好盘查宫中账目。”
　　沈菡见她要跪，立马给紫裳使了个眼色——不管惠妃有什么小心思，她都是大阿哥的生母。今日让她在大殿里跪一跪，明日说不定外间就能传言‘皇后折辱皇长子生母’。
　　她不能落人把柄。
　　紫裳连忙上前扶住惠妃：“主子娘娘并未有问罪之意，惠主儿不必如此。”
　　惠妃被扶回座位，颇有些忐忑，不知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其实沈菡并没有想着针对她做什么，惠妃确有失职之过，但看起来这个问题可能并非只在延禧宫有。
　　单揪着一本账簿发落惠妃，既小家子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事儿算是给她提了个醒儿——宫里这些沉疴，也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沈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如今看来，宫中账目积弊甚多，底下太监多有中饱私囊者，想来今日之事，必定不会只有延禧宫一处。我给你们一段时间，回去自查自省。如有发现宫内账目不清，营私舞弊者，自行上报，可免之前失职之罪。明年开印后，本宫会传旨敬事房和慎刑司，彻查六宫积存账目。如若到时再有模糊不清，钱货去向不明者，可不要怪本宫不念旧情。”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娘娘宽厚，奴才谨遵懿旨。”
　　……
　　*
　　给六宫开会，结果又给自己揽回来一个大活儿，沈菡真是身心俱疲。
　　玄烨见她从坤宁宫回来后好像蔫儿了一般，问明白什么事后笑了：“宫里女子会个琴棋书画已是难得，哪有那么多像你这般对各门学科都感兴趣的女人？”
　　她不单是算学学得好，之前两人一起跟着白晋学法兰西语、英吉利语、学天文地理，她都理解得很快，学得也不错，发音甚至比他都要标准。
　　说实话，玄烨很惊讶——之前她说要跟着一起学习西学，他虽然感动，但也只以为她是心血来潮，或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西方知识很快就会放弃。
　　却没想到她每次上课都会跟来，进度也跟得上。
　　沈菡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也不是都感兴趣，但多知道一些知识总归是好的。”
　　活得稀里糊涂、不清不楚的多没有安全感。
　　沈菡喜欢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被别人掌控的感觉。所以惠妃等人这种一概扔给底下人的做法她是真的不太理解。
　　她也不是要求所有人都会算账，至少自己的财产要做到心中有数吧？
　　玄烨看她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沈菡：“我在考虑要不要派人去各宫看一看。”
　　不单是账簿的事儿，沈菡突然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她做主位时一个思路，兢兢业业把这当成一份责任。
　　皇后坐在高高的凤座上，和皇位上的皇帝一样，眼前是一片云山雾罩。
　　底下的六宫究竟是什么样，有多少不妥之处，不实地调查一番，很难知道真实的情况。
　　所以沈菡正在考虑要不要成立一个‘监察组’，定期去这些宫里走一走、转一转。发现问题，才好解决问题。
　　玄烨若有所思：“监察组……”这个法子有点儿意思。
　　玄烨： “不过这个监察组派下去，你是想他们看些什么呢？”
　　沈菡看着刚才罗列的：“其实我也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怎么做还是得派人先去看过，才知道这宫里都有什么问题。”
　　在她的计划里，这次可以先去看看今年各宫的宫分都是怎么发放的，主位们拿到的份例是否足够，有没有被克扣、贪墨的现象出现。
　　各宫主位掌管本宫宫务，其实是捏着满宫上下所有人的衣食住行，权力极大。不知底下的庶妃们有没有吃不饱穿不暖，受到苛待的情况。
　　再者，除了妃嫔，宫里最多的其实是位卑弱势的宫人。
　　宫女、太监、仆妇、苏拉，都在这重重宫墙之中艰难地讨着生活。每月的份例的银子究竟有没有拿到手，能不能拿到手？
　　沈菡：“内务府掌管着偌大的紫禁城，权势日盛，便是六宫主位都不敢轻易得罪。妃嫔们即便拿到的是以次充好的份例，恐怕也不敢声张。”何况如蝼蚁一般的太监和宫女。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查一查，宫里有没有因为不明原因死亡或是受伤的宫女和太监……


第208章 溃败
　　宫里在很多方面的规矩确实特别严苛, 特别是针对“奴才”的，有些规矩简直令人发指。
　　但与前朝宫人数万，宫廷内部藏污纳垢的情况比起来, 却又好上一些——半斤八两。
　　其中，宫女的处境是与前朝相差最大的。
　　前明的宫女基本都来自民间，而本朝的宫女都出身八旗，有名有姓, 有的家中父兄还有官职。
　　而且宫中皆是上三旗的包衣女子，上三旗归天子执掌, 旗下所有人都是天子的直属奴才。这种主奴关系使得皇帝对旗下包衣格外亲近，宫女虽然在宫中服役, 但其父兄说不定就是皇上的近臣。
　　在早年小选鼎盛之时, 比起从外八旗挑选秀女, 有时候包衣女子反而更受信任和青睐。
　　所以比起前朝或是被太监折辱致死, 或是被逼不得不与太监结为菜户的处境, 八旗宫女在宫中还是有一定人身保障权的，太监并不敢擅动。
　　明面上，嫔妃是无权对宫女动用私刑的。如果宫女犯了错, 主位可以把人交给慎刑司, 由慎刑司按律处罚。
　　当然私底下肯定还是有动手打骂的, 但有规矩约束着，谁也不敢太过分。
　　不过相比起宫女, 太监的处境就十分不堪了。
　　比起前明十三衙门里权势熏天的太监，清宫的太监在这宫里真可谓是低贱到了尘埃里。
　　清朝汲取前朝的各种教训，把太监彻底贬低到了整个国家的最底层。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不管是后宫主位、外间王公还是臣子都可以对太监任意打骂。下级太监被上级折辱，被克扣月例、敲诈勒索也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
　　太监被折磨死了, 往敬事房报个病故，半点儿不会有人在意。
　　沈菡不否认这宫中的太监确实有很多肮脏下流之辈——身体被迫残缺，未受教育不通文墨，环境的压抑，被欺压之后的导致的心里变态。种种原因都导致很多太监爬上去后会转而折磨他人。
　　但除了这些人，还有很多可悲、可怜，而不可恨之人。
　　玄烨一直默默听着，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劳心费神，最后说不定还要落一身埋怨，他其实不太想让她去。
　　可是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这毕竟是她当皇后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
　　玄烨斟酌道：“你说的这些事，一旦调查起来，必定会触动旁人的利益。你也说了，如今内务府权势日盛，宫中妃嫔宫人皆不敢犯，生怕得罪了他们。”
　　那你呢？你就不怕得罪他们？
　　内务府这些人可谓胆大包天，连他这个皇帝都敢欺瞒，可不见得会畏惧皇后之名。
　　沈菡当然清楚，若是换做从前为嫔为妃的时候，她纵然有心却也无力，当然不敢轻动。
　　可现在吗……
　　沈菡看了玄烨一眼，轻轻一笑，两靥生花：“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给我撑腰不是？”
　　她这样柔软的一笑，屋里略显沉闷的气氛刹时一松，两人刚才都有些紧绷的心弦也瞬间松开了。
　　玄烨见她眼波流转，媚眼生俏，心中不自觉就生出欢喜，打趣道：“哦……原来是想叫朕顶在前头，给你当枪使？”
　　沈菡眼眉一挑，斜觑了他一眼：“这话说的，内务府世家在这宫里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我就不信你不想好好收拾一番。”
　　上次偷冰那事儿因为战后处理各种琐事转移了精力，处置得其实并不彻底，玄烨肯定早憋着一股气想收拾内务府了。
　　前有大明十三衙门掌控皇室之祸，大清必要汲取教训。
　　玄烨跟着一笑，也没否认：“可朕要收拾内务府，当会从里面直接清理。若有手里不干净的，自有律法公处，谁也说不着什么。可是……”
　　他的面色严肃了些：“像你这般从外面查起，利益交杂、盘根错节，虽然是为底下人主持了公道，却免不了要得罪一大批人。”
　　就连宫中妃嫔，可能都会觉得她多事。
　　她才刚刚继立为皇后，就这样大动干戈，可能会给自己惹来不小的是非。
　　玄烨终归不舍得她这样冒险：“有时候，做一个有为的君主，收获的名声或许还比不上无为而治的君主。皇后，亦是同理。”
　　沈菡低头攥着手中写满了字的宣纸，沉默了好半晌。
　　——其实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这是一个阶级分明的时空，在这里，民不能与官斗，臣不能违上意。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官大一级压死人，不管是升斗小民，还是宫女太监，其实都是蝼蚁罢了。便是被迫害，被逼丧了命也根本不会有人怜悯。
　　就在玄烨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沈菡却缓缓开了口：“我之前说，若我做了皇后，便要济困扶穷，怜孤悯弱。”
　　玄烨一愣。
　　沈菡抬起头直视着他：“这世上的困、穷、孤、弱，并非只有宫墙之外的万千百姓。就在这宫墙之内，在我的眼前，明明就有许多值得怜惜之人。”
　　她现在虽然走到了这个阶级的最顶端，权力的至高点。
　　但其实她仍然只是历史汪洋中的沧海一粟，时代洪流中的一粒尘沙。
　　她永远无法改变阶级和制度，无法阻碍战争和政斗。
　　不过，‘皇后’随手洒下的一滴水，对最底层的众生来说，或许都是一场救命的甘霖雨露。
　　沈菡很清醒：“如果我连目光所及之处的可悲和可怜都看不到，救不了，却一心只想着去远处拯救这个、怜悯那个，那不过是好高骛远的大话和虚假的慈悲罢了。”
　　这样的慈悲，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何益处？
　　沈菡：“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不是吗？”
　　女子眸清神正，恰如一泓秋水藏名剑，凛冽寒潭蓄刀锋。
　　美得叫人心醉，叫人沉迷。
　　玄烨听到自己心底传来一重一重的坍塌溃败之声。
　　——他与这个女人相处了近二十年，眉目发丝，她的每一寸每一毫，他都能描摹分明。
　　可她却仍能不停地带给他新的认识……每一次，都会让他觉得自己以往对她的了解是这样浅薄。
　　这让他……始终对她无能为力，欲罢不能。
　　玄烨无奈地把眼前的女人揽进怀里：“去吧，去查吧，想查什么都行，想怎么查都行，朕都给你撑着。”
　　这都多少年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认识她的全部呢？
　　……
　　虽然玄烨说了让沈菡放手去查，但沈菡却没有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
　　她吩咐季纶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低调、谨慎，探查归探查，发现什么事情不要急着声张，回来再说。去各宫转悠的时候对主位们要恭敬些，你们是代替我去‘体察民情’的，不是去给主位问罪的，懂了吗？”
　　事情要办好，心态也要摆正，放你们出去是为了办事，不是叫你们去耀武扬威、倚势凌人的。
　　季纶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奴才都理会得。”
　　季纶领完差事默默退出去，门外一直静静候着的季泉见师父出来，赶紧迎上去送衣裳：“师父，可是主子有差事吩咐？”
　　季纶见他拿着大氅要给他披上，皱着眉头挥手制止：“主子门前，规矩些。”这是正殿门前，哪里轮得到他们在这儿披衣裹裘的。
　　季泉吓了一跳，赶紧把衣裳收起来。
　　两人挪到角房，烤上炭盆，季纶喝着热茶把事情说了：“……我这几年久不在宫里，人头儿都有些生疏了，倒是你，这几年在宫里经营得不错。”
　　瞧着这派头也是够足的。
　　季泉连忙道：“要不是师父当年救我，我哪能有今天！”
　　季纶摆摆手：“咱们主子心慈，一心为了底下人着想。可咱们是当奴才的，可顾不着别人，不管什么事儿，咱们都该先为主子着想……”
　　季泉心领神会——他们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最清楚底下的腌臜事儿。主子想清理六宫，把边边角角的污垢都给除了，好叫底下人的日子更好过。可这事儿真要办起来，却不是件容易事儿。
　　虽说有皇上的支持，可皇上是皇上，在宫里说一不二，没人敢跟皇上挺腰子。
　　但皇后就不一样了，这宫里盼着皇上‘不好’的人不多，盼着皇后‘不好’的人，那可海了去了！
　　到时候说不定就有些想要害主子的人，趁机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损伤主子的名声。
　　季泉：“师父说的是，那您看这差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季纶又抿了口茶，随意道：“这当奴才么，若是想出头，一么，是要叫主子看见你的忠心，二么，是要叫主子瞧见你的本事。”
　　季泉琢磨了一下，没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季泉向上拱了拱手：“底下那些背主忘恩，倚势欺人的太监，合该重惩。可主子娘娘是个慈悲人儿，皇上护着娘娘，必定也不想叫主子脏了手。这个时候，若是有那‘体察上意’的奴才甘为娘娘刀锋，提前把那些乌遭的事情为主子料理干净。你说……皇上会不会念着这个忠心的奴才，许他一个好前程呢……”
　　季泉明白过来，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紫裳伺候完主子用膳正要回屋休息，恰好撞上两人一前一后从角房出来。
　　季泉裹着灰鼠皮大氅双眼发亮地往外走，一副雄心壮志，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反倒是当师父的季纶，四平八稳的跟在后头，裹着件七成新的大棉袄慢慢悠悠地往外走，看着不像四品的太监总管，倒像是宫门口看门的老大爷。
　　紫裳：“……”他这是又给人挖坑了吧？
　　季纶瞧见她了，眯起双眼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能叫挖坑呢？他不过是忠心为主，顺带调交调交最近快飘上天的徒弟罢了。
　　紫裳想了想，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屋了——太监不归她管，季纶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该怎么为主子办差，怎么管教手下，他自有分寸。


第209章 野心
　　事情吩咐下去了, 但核对宫中人员名册，探查消息都需要时日，即便最后有了结果, 也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就能清理或者改善的。
　　沈菡深知，想要真的改变宫中的生态，大约是个琐碎又漫长的过程, 非数年而不可得。
　　玄烨也说了：“此事急不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吧。”
　　……
　　趁着还没选秀的空当儿, 两人忙完手上的事情, 终于有空陪一陪孩子们。
　　特别是还在咿呀学语的小十一, 回宫之后这段时间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孩子可谓是备受冷落。
　　还好小十一从小习惯了身边很多人出没的日常, 最近见额娘虽然见得少了点儿，倒也没有闹腾。
　　雅丽奇在暖炕上陪着弟弟玩儿玩具，见他一个劲儿地蹬直腿支在炕上想站起来, 身子却直不起来, 问一旁扶着小十一的玄烨：“阿玛, 弟弟怎么还站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走路？”
　　玄烨回忆了一下：“这个……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你四哥当年一岁四个月才学会走路, 你六哥十个月就能自己站起来，一岁就会走了。”
　　有的婴儿发育快一点，有的发育慢一点, 其实只要不是与正常标准差距太大，都是正常现象。
　　雅丽奇追问：“那我呢？我什么时候会走路的？”
　　玄烨瞧着女儿好奇中带着三分‘我是不是学得最快’的神情, 笑道：“你啊，你十一个月就会走了，是咱们家最厉害的！”
　　雅丽奇被哄得特别高兴，甜甜地笑起来。
　　这俩在榻上看孩子，沈菡在对面给两个大儿子讲她最近在忙的事——她一向不瞒着他们宫里的事。虽然她教导不了两个孩子朝政上的事情，但多听一听宫务上的一些事，学一学人情世故总是好的。
　　胤禛听完额娘的打算，忍不住皱眉道：“额娘，人言可畏，这样查……可能对您的名声有碍。”
　　沈菡知道儿子这是担心她，不过这事儿她已经想明白了：“名声这个东西，都是些虚名。”
　　上位者想做什么事，有认同的，必定也会有反对的。若总是追求‘金刚不坏’的好名声，那干脆什么事都不要做了。
　　沈菡看了看眼前即将指婚、快要长大成人的胤禛，突然想起历史上因为执意改革，被盖了一堆黑锅的‘雍正帝’。
　　嗯……胤禛担心她的名声所以不想她做，那如果，是他自己呢？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逗弄小十一的玄烨，突然问道：“胤禛，如果换作是你，一件于国有益之事，做了能使无权无势的百姓受益，但却会使有权有势者受损。你若要做此事，或许将面临数之不尽的阻挠和反对，甚至可能会伤及你的声誉，你会怎么做呢？”
　　是不畏艰险，坚持己见；还是保全自身，随波逐流？
　　胤禛一愣，显然没想到额娘会把问题抛给他。玄烨拿着小木球逗小十一的手也一顿，饶有兴趣地看过来，想听听儿子怎么回答。
　　虽然有些突然，不过胤禛对着父母一向有话直说，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凭着本心直言道：“儿子认为，如果此事确实于国有益，既然已经权衡好了利弊，拿定主意要做，便不该瞻前顾后，犹疑不决，莫衷一是。”
　　所以他认为，不管完成此事将要面临多大的困难，都该不顾阻挠、不畏艰难，既然认准了，就应该干到底！
　　沈菡听完没说话，倒是玄烨神色不明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看向胤禛：“凡事空谈，终属无用，你可能说出其中的道理？”
　　大话谁都会说，这个问题，换了谁也都会说应该坚持到底。
　　但朝廷内部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历史上真正能不顾众人反对，坚持己见的改革家又有几个呢？
　　所以玄烨问胤禛，可能明白为何要坚持？怎么坚持？唯有心中真的清楚‘坚持’的价值和意义所在，才能真的做到‘坚刚不可夺其志’。
　　否则，光有论点而没有论据，也不过是一个夸夸其谈的‘名士’罢了。
　　这话存着考较之意，屋里瞬间有了一丝御前奏对的气氛。
　　沈菡不免提起心，不知他能不能把握好这个机会……
　　胤禛很镇定，他理了理思绪，先提起了一个人：“儿子之前研读阿玛给的奏折，发现安徽巡抚高承爵的折子很有意思。”
　　玄烨回忆了一下高承爵此人，摸了摸下巴：“嗯……何解？”
　　胤禛：“细读此人昔年奏折，此人办事有个特点。凡事必要将两边的情理论一精详，周围的弊端和效益也要讲一透彻。一方面想着兴此事之利，一面却又顾虑着此事之害。为着避其害处想要放弃，却又不忍抛弃利处，是以总是辗转犹疑，毫无定见。”
　　胤禛掷地有声地给此人下了结论：“儿子以为，如若天下之人，都以此心态办事，则天下无可办之事！”
　　玄烨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你观察得倒是仔细，高承爵此人，性格确实比较优柔寡断。不过，治理地方，便如治一小国，百姓官绅、地方豪族，本就有许多需要顾虑周全的地方。朝中些许微小的变动或改革，到了地方上，或许都将遇到极大的困难与阻碍，也不怪他辗转迟疑。”
　　胤禛却并不认同：“阿玛之前曾言，‘夫人之处事，便如行路，断不可能既无风雨困顿，又无山川险阻，自始至终遇到的尽是坦途顺境，所以古人多咏行路之难。’儿子对此深以为然。这世上举凡要做一件‘异事’、‘新事’，便一定会有他人的扰乱和阻挠。既然阻碍注定难以避免，为何还要自复犹豫疑难，平添更多的烦恼？”
　　他的眼眸清亮端正，已经变完声的嗓音中再无丝毫少年之气。
　　清润的音色流露出一股刚毅果敢，尽显年轻人的勇往直前：“做事百端交集，便如桑蚕吐丝，不过是自缚其身罢了。所以我认为，如果审慎思量后认定此事确实有益，便当坚持己见，极力推行。”
　　玄烨静静听完，面上神情丝毫未动，淡淡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譬如……你要推行新政，却遇到朝臣宗亲的百般阻挠。混混乱局，唯你一人持心孤立，众人皆谓你是一意孤行，到时，你又当如何坚持？”
　　胤禛果断道：“若新政有益，则推行过程中，其余的利害是非，一概不该左盼右顾；一切的扰乱阻挠，当不为纤毫所动。儿子认为，唯有持此坚韧不拔之志去做，才有成功的可能。”
　　——虽千万人，吾往矣！
　　玄烨望过去的眼神带着三分威严和审视，暗含着帝王独有的敏感与锐利：“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为政者，应该视一切反对派于无物？”
　　自古孤臣难做，孤君……更难做。
　　‘为政者’……沈菡心里吓了一跳，却又不好打断父子二人的对话，只好继续忐忑地听着，生怕胤禛说出什么过于犯忌讳的话，惹恼玄烨。
　　胤禛却并未因为皇父突然而至的威压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坦然答道：“等到翌日事成之后，害者利矣，非者是矣。昔日诸多无知阻挠之辈，自然不屏自息矣！”
　　自古胜者为王，历史从来都是由胜者书写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他把事情干成了，等到新政真的有益于国之时，那些曾经反对他的宵小之辈，自然就会偃旗息鼓，何必放在心上。
　　至于此事究竟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说！
　　沈菡的一颗心紧紧揪起来——这话说的……
　　她屏气凝神悄悄打量玄烨的神色，见他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茶盏，脸上甚至已经恢复了‘我只是在闲聊’的寻常表情，一时也摸不清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玄烨理了理袖子，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夸胤禛说得对，也没有批评他说得不对。
　　他仿佛是安抚般地对沈菡一笑：“时候也不早了，咱们用膳吧？”
　　啊？
　　沈菡又看了胤禛一眼，见他也是一副‘聊天结束，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的表情，仿若刚才无事发生：“……”
　　行吧，你们父子打什么哑谜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你俩都觉得这话没什么，那，那就只能当它确实没什么吧。
　　沈菡快速平复了一下心情，尽量把这事儿看做一次平常的饭前闲聊，转头开始问雅利奇午膳想吃什么。
　　雅利奇刚才一直在和小十一玩儿，对于哥哥和阿玛的对话听得模模糊糊、半懂不懂，丝毫没觉得屋里气氛有什么怪异之处。
　　额娘问她，她马上回答道：“我要鲟鳇鱼的饺子！”
　　胤祥听到后跟着凑过来：“额娘，我也想吃，我要吃煎的！”
　　——他听明白了，他觉得四哥说得对！
　　两个孩子这一打岔，屋里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
　　沈菡抱过榻上张着手一个劲儿要‘neinei’的小十一：“那要等会儿才能吃，吃饺子得现包，也不知膳房今天有没有准备鲟鳇鱼的饺子馅儿。额娘先去喂小十一，你们问紫裳姑姑要些点心先垫一垫。也不要吃多了，留着肚子好吃饺子。”
　　“好的，额娘。”
　　……
　　一切如常地用过午膳，玄烨提前回了乾清宫，说是还有事情要处理。
　　两个孩子也得回东所了，沈菡拿过风帽先给胤祥戴上：“这都要过年了，功课上可以适度松一松，不要搞得太累了。”
　　胤祥：“额娘也是，您晚上照看小十一本就劳累，不要事事亲力亲为，太操劳了，要多保重身体。”
　　沈菡给他理了理斗篷：“知道了，你哥一看起书来就没数，不知道休息，你要看着他知道吗？”
　　胤祥点头：“我晚上去哥那儿盯着他睡，肯定不叫他再熬夜了！”
　　沈菡又看向胤禛，想说点儿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这是他的本性，为何要压抑，要逼着孩子去掩饰呢？
　　何况，她也不觉得胤禛说错了。
　　就算将来真的有什么风雨，也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顶在前头。
　　胤禛好似知道沈菡在担心什么，他想了想，开口道：“额娘，您无需担忧。阿玛有问，我做儿子的据实以答；皇上有问，我身为臣子据实以奏。即便答得有何不妥，也是我为人子，为人臣，为父尽孝，示君以忠的本分所在，又有何可虑？”
　　额娘一直是这么教导他们的，他们从小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只要不曾欺君罔上，其他细节，不过小事罢了。
　　沈菡给他整理斗篷的手微微一顿，道理当然是这么个道理，只是……令她担心的也不单是这一点，还有胤禛的变化。
　　她轻轻叹了一声：“你长大了……”
　　这种变化是如此润物无声，悄无声息，她竟直到今天才有所察觉。
　　在她的心里，他始终都是个孩子。但实际上，胤禛的身高早就超过她了……
　　胤禛低下头看着眼前把他捧在手心十几年，护在怀里十几年的母亲，并没有掩饰：“……额娘，您身为女子，困锁深宫，尚且心怀慈悲，竭力尽己所能以圆心中之志。儿子仰承慈训数年，难道不该有这样的志气吗？”
　　难道他不能努力争取，为他的母亲，他的弟妹遮风挡雨吗？
　　沈菡眼眶一热，缓缓抬头，母子二人对视数息……
　　良久，她放开手中的斗篷系带，弯下腰上下拍打了几下斗篷，将之理顺后，方才直起身认真端详了一番眼前的长子。
　　——他穿着紫貂玄色水波云龙纹大氅，身形高挑挺拔，面容冷峻坚毅，龙章凤姿，尽显皇子气派。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人了。
　　沈菡给他戴上风帽，温柔地笑了：“吾儿有志，吾心甚慰。去吧，去好好读书，将来帮着你阿玛办差理事，为皇上分忧解难。额娘愿你，早日一展平生志向！”
　　胤禛恭敬拜下：“是，儿子谨领慈训。”
　　……


第210章 赏赐
　　回宫后忙忙碌碌感觉日子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 但其实翻翻黄历，不过才到腊月初八。
　　京城有句谚语——‘送信的腊八粥，要命的关东糖’。
　　这话的意思是吃了腊八粥, 就该准备过年，把这一年赊欠别人的旧账清一清。到了腊月二十三祭过灶，吃了关东糖，债主可就该上门要债了。
　　不过到了宫里, 煮出来的腊八粥主要是用来供佛的。
　　因为腊八节除了提醒新年的到来，本身也是佛教节日, 是释迦牟尼佛成道日。而玄烨受太皇太后的影响，表面上也一直对藏传佛教极为重视。
　　所以到了腊八这一日, 宫中亦有很严肃的礼仪规程, 需要帝后二人参与。
　　一大清早, 沈菡被紫裳从温暖的被窝儿里挖出来穿衣戴冠, 准备和玄烨一起去坤宁宫供佛。
　　玄烨那边速度快, 一边整理袖子一边往这儿走：“腊八粥都赏下去了吗？”
　　沈菡正对着镜子验看妆容：“今天凌晨就开始往外赏了，我看等咱们从坤宁宫回来，送赏的就该回来了。今年煮了整整八大铜锅, 该赏的都能赏到。”
　　风水轮流转, 当年她在永和宫当小福晋, 年年吃别人赏的腊八粥。
　　如今她成了皇后，这煮粥赏粥的活儿成了她盯着内务府干了：“我就怕来不及颁赏, 初五那天就叫他们把干柴和铜锅都架起来了。”
　　腊月初六，内务府总管大臣，也就是沈菡堂伯叔多弼亲自率领大臣监督称粮, 往锅里放果料，昨天开始生火煮粥, 整整熬了一天，就是为了今天凌晨宫门起钥后，就能开始往外赏粥。
　　玄烨捏了捏她的腮帮子，逗她：“辛苦梓潼了，朕给你记一功，回头好好赏你。”
　　沈菡看他那眼神儿……伸手轻轻拍开他的手，笑着嗔了一句：“没正经……”
　　周围奴才低头垂眼看地板，只当没听见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打情骂俏。
　　……
　　承乾宫离着坤宁宫很近，御驾和凤驾驾临之前，坤宁宫正殿佛堂前已经搭设好了一座黄毡圆帐房。
　　此房一般被称作小金殿，御前主位大臣正侯在殿外等候侍奉，见到二人到来，纷纷跪下行礼。
　　玄烨和沈菡在定好的吉时进入殿内捻香行礼，一众喇嘛开始在殿下诵经。
　　不多时，□□喇嘛和蒙古活佛走进殿内，拂拭帝后衣冠，以申拔除之义。
　　沈菡是第一次参加这个仪式。
　　虽然整个过程很简单，但殿外跪着无数诵经的喇嘛，经文与佛音盘旋萦绕在四周，再加上整个氛围的神圣庄重，无端就为眼前的佛像增添了一丝神秘之感。
　　沈菡轻轻提起吉服的下摆，在金黄色的蒲团上跪下——其实上辈子，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她死后却有了这样的一生，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当她与身旁的‘康熙皇帝’一起跪在佛前三跪九叩，行礼祝祷之时，整个世界在诵念声中瞬间仿若幻境，那样的不真实……恍惚间，竟有种前世今生的错觉。
　　玄烨见沈菡行完礼竟然愣住了，轻轻扶了她一把，低声道：“怎么了？”
　　沈菡回神，抬头看了他半晌，这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没事，没什么。”
　　前世种种譬如已死，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父母膝下无拘无束的小女孩儿沈菡了。
　　她有了一重又一重被社会定义的身份。
　　她是乌雅家的女儿乌雅玛禄，是皇帝的嫔妃，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是康熙的继后，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她在此处得到新生，也将在此处走向终结。
　　沈菡低声道：“没什么，走吧。”
　　她被困入樊笼，却也未曾放弃打破桎梏。
　　……
　　过完腊八就是年，宫里又要开始洒扫、贴春联、祭祖、准备新年的各个宴会了。这些事自有下面人处置，用不着沈菡操心太多。
　　不过选秀之前还有一件大事，须得她自己亲力亲为——皇后要开始往宫外颁年赏了。
　　就和玄烨每年过年都得亲手给人写福字，给辛苦了一年的将士、阁臣、王公发各种赏赐是一个道理，沈菡今年是皇后了，到了年关也得给人发‘年终奖’。
　　打头的就是六宫的妃嫔，从贵妃到庶妃，再到比较重要的管事太监和姑姑，身为皇后，宫里的每个人最好都关爱到。
　　这种年赏是很有讲究的。
　　首先，赏赐的东西必须得按照各人的身份来，给谁多少匹宫缎、多少只发簪都是有数的，不能乱了规矩。
　　其次，不同级别的妃嫔赏赐的东西肯定不一样，但同一等级的妃嫔赏赐的东西也不能完全一样。
　　最好是在保证赏赐带有一点儿特殊性的同时，还要尽量保证赏赐的价值和品质差不太多。
　　简而言之，既不能搞批发，显得这东西不是皇后自己用心赏的。
　　也不能过于区别对待，在同级别里把人分出三流九等，让人误以为皇后心里不待见谁，看哪个妃嫔不顺眼。
　　沈菡看向她特意叫过来请教此事的两位嬷嬷：“……”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们这是在给本宫说绕口令吗？
　　孙妈妈是真心为沈菡着想的：“娘娘，如此方可向六宫昭示您的慈爱宽和，说明您心念六宫众人，贤良淑德啊！”
　　她看皇后一向宽怜济下，想必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广邀好名声的机会。
　　——这几年，宫里宫外说娘娘善妒的简直不要太多。这马上就是选秀了，趁此机会，正该使劲儿彰显一番娘娘的贤惠和不嫉妒啊！
　　沈菡：“……”呵呵。
　　‘贤良淑德’，这玩意儿就是男权社会用来驯化女性的。什么时候女人打骨子里认为自己应该贤良淑德，那男人的驯化就成功了。
　　善妒，她就是善妒啊，有什么问题吗？
　　沈菡：“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她手上等着要赏的人多着呢，她哪儿有空研究是给这个贵人赏一支点翠的簪子好，还是给那个常在赏一个珍珠的头花好？
　　后宫的妃嫔赞不赞她贤良淑德，对皇后的生存状况也根本无关紧要。
　　沈菡挥退两位嬷嬷，吩咐紫裳：“这事儿你们看着办，大差不差就行了。”
　　至于要给谁特殊待遇，她只点了三个人：“永和宫成妃和钟粹宫的荣妃，各加赏白玉如意一对。”
　　这是用来奖励得力干将的，表示你们俩今年干的不错，明年继续努力啊！
　　至于僖贵妃……
　　沈菡想了想：“之前内务府送来的那对金嵌珠石金瓯永固杯，给僖贵妃送去。”
　　这位挂着总管事的名头，这一年的表现也是不错的，要鼓励。
　　内宫的赏赐从来不是年赏的重点，沈菡需要谨慎对待的，是往宫外的赏赐。
　　有的官员今年升官提干了，皇上要表示一二，以资鼓励。
　　有的年轻官员虽然刚入朝堂，但玄烨觉着这人还不错，想着将来或许能够提拔重用，所以也要给点儿东西表达一下——皇上看好你，好好干，希望很大！
　　还有部分中品武官，论爵位和官职，都不怎么起眼，但是所处的位置还是挺重要的。
　　玄烨向来注重‘君臣知心’，对将士更要表示亲近。
　　以上这些人基本都不是重臣，没有资格获得皇帝的年赏。
　　而用皇上的名义单独赏下去，太显眼，也太官方了。而且玄烨那边能赏的都是些正经东西，显得皇上高高在上，待人生疏。
　　但用皇后的名义赏给家里人，就显得更亲切一些，表示皇上没把你们当外人。
　　在当前党争愈加激烈的朝局之下，拔擢年轻臣子，巩固中下层军中势力，显然是件极其重要的事。
　　沈菡之前接到玄烨给她的人员名单，立刻让人去调查各家的情况，专为了颁赏的时候能对症下药，圆满完成任务。
　　季纶对着手中调查来的名单跟沈菡汇报：“……新任的刑部侍郎蔡邑今年续娶了继妻，听说前两月其妻刚刚有孕。”
　　——之前的刑部侍郎，索额图的女婿，让玄烨给降了。
　　沈菡对着自己手里的名单勾勾画画：“从库里取一副素金头面，两枚红宝，送去蔡府。让妇人科的郭太医去为蔡夫人请个脉，就说皇上念着蔡大人这一年辛苦，特意关照的。”
　　季纶也拿着笔在单子上记下：“是。另有，奴才查得内阁学士王惔，其母年近八十，如今力不能起，卧床难行。听闻王府上个月起出了预备好的寿材，为老夫人压惊。”
　　王惔……
　　玄烨对这个人还是很欣赏的，他是明代首辅王锡爵的曾孙，正经的清流。
　　——换句话说，是正统的拥护者。
　　比起因为利益支持太子的‘太子党’，大明的遗臣们对太子的支持更甚。
　　他们并非索党，但却从精神到骨子里支持‘嫡长子’，这几乎快成了刻在清流血液里的一种病了。
　　不管这嫡长子是贤是愚，是英主还是呆瓜，哪怕是根木头，只要它身上写着‘嫡长子’三个字，他们都会一心想把它拱上皇位。
　　而今年，这人被玄烨超擢为内阁学士……
　　沈菡继续在纸上写：“去库房取今年刚到的参贡，挑两盒最好的赏去王府。让大方脉科的章太医去为老夫人诊脉，再让内务府挑一块上等的寿材木料，送去给王惔。”
　　季纶：“是。”
　　要赏的人还有很多，沈菡对着单子，家里有老人的，那就多赏点儿药材补品，给老人补身子。实在重要的人物，附赠太医一枚，以表重视。
　　家里有小孩子的，那就赏一些点心布匹，给孩子做两身衣裳。
　　若是这家有正在准备科举的儿子，那就赏几本御书处的新书。再或者家里有姑娘要嫁人的，那就多赏两匹宮缎、珠钗簪环，只当是皇上皇后给的添妆了。
　　每家赏下去的东西并不多，也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按需、按人赏赐，显得皇上皇后把臣子记在心里，待人亲切。
　　沈菡照着单子往下颁赏，圈着圈着，笔尖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已经在朝堂上沉寂了好几年的名字——张英。


第211章 君父
　　张英是这份赏单里为数不多的重臣, 也一直是玄烨的心腹近臣。
　　此人之前不但是礼部尚书，还是内阁学士和翰林院的掌院。而且他还奉旨监管詹事府，是太子的头号老师。可谓身兼数职, 极得玄烨信任。
　　不过，去年亲征时玄烨病了那一场，回来后……就出了点儿事。
　　当时，朝廷要为阵亡殉国的佟国纲举行葬礼, 因为是皇上的亲舅舅，又是死在沙场, 丧仪极其隆重。玄烨亲自拟了谥号，又命礼部撰写祭文。
　　然而, 祭文交上来后, 玄烨却突然斥责礼部, 说其撰写的这封祭文“极为悖谬”！
　　彼时张英正是礼部尚书, 此事一出, 玄烨说他身为主官，如此大事却不能详审祭文，实属失职。
　　紧接着, 张英就被免去了礼部尚书的职务, 很快又因教习庶吉士不严, 一口气被连降了三级。
　　……
　　那是沈菡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君”和“父”的区别，也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太子’这个位置, 是多么危险的一个位置。
　　君与父，这两个身份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是在玄烨的心里, 却有着这么清楚的边界感。
　　他当时对太子的表现很失落、失望、生气、伤心，身为父亲的玄烨能原谅, 能平复情绪。
　　可是身为君王的康熙皇帝，却不能原谅。
　　君威不可犯，父亲对儿子的表现不满意，可以不计较，不表示，甚至很快就不记得了。
　　可是君王对太子的表现不满，却不会隐忍怒火或是得过且过。
　　君王只会敲打、警告，要求太子必须做到他的要求。
　　父母可以适应子女，可这世上，只有太子去适应皇帝的，却没有皇帝去适应太子的。
　　玄烨没有直接和太子说，他也不能公开谈论对太子有所不满，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警告太子……
　　而太子……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根本皇帝没有正面的斥责和训斥，所以他无法请罪。
　　或许，他连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了都不太清楚，只能惴惴不安地各种猜测，却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这样的一对父子……怎会没有隔阂呢。
　　太子的存在，注定会分割君权。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
　　沈菡对着这份单子思量——现在张英的名字出现在了赏赐的单子上，说明此人，大约是快要起复了。
　　还有王惔，也是突然就被拔擢到内阁学士的位子上。
　　沈菡又想起选秀，太子妃的娘家不过是个三等伯，而三福晋之父彭春却是三等公……
　　她默默用笔在张英的名字后挑了个勾，把单子递给季纶：“单子上这几位大人都有了年纪，之前我让针线房做了几副护膝，和年赏一起送过去。就说天气严寒，皇上与本宫顾念几位大人腿脚不好，特意命人为他们做的。”
　　“是。”
　　季纶接过赏单自去办差，沈菡这边看看时辰，也该给小十一喂奶了。
　　小十一是个食量超大的宝宝，还不满一岁，却比雅利奇一岁的时候吃得多多了。
　　十个月的孩子吃奶已经开始很不老实了，左右蛄蛹，一会儿趴跪起来像个小□□，一会儿干脆蹬直了双腿想要站起来。
　　沈菡无奈地一遍遍把小十一翻过来：“你说说你，有站着吃奶的吗？”
　　小十一露出四颗小奶牙冲她甜甜地笑：“妈妈！”
　　沈菡高兴地笑着应他：“哎！”
　　额娘这种叫法对小婴儿来说太难了，还是妈妈爸爸叫起来更容易，孩子先学会发的一般都是‘妈’这个音，所以沈菡一般在宝宝会发音后会教他们先学‘妈妈’。
　　而且她听到孩子这么叫，也真的比听见‘额娘’更开心。
　　玄烨回来后就听他们母子在榻上你来我往。
　　小十一一边叫妈妈一边撑着沈菡就想站起来，可惜现在腿部力量还不够，只能伸直腿弯腰撑着，直不起来。
　　小十一看到阿玛回来，高兴道：“妈妈！”
　　玄烨：“……”
　　他无奈地想纠正儿子，可是小十一还是一个劲儿逮着他叫妈妈。
　　沈菡看他每天回来都要和儿子为这个称呼较劲，觉得很可乐：“小孩子现在就这样，记着这个，忘了那个。你教他，他也记不住，等过几天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好了。”
　　玄烨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在偷着笑他，忍不住上前把这个‘罪魁祸首’压在榻上：“还不都是你使的好计，之前胤禛和胤祥明明都是先会叫阿玛……”
　　可她见怎么教孩子叫‘额娘’都学不会，瞧着孩子一个劲儿‘阿玛’、‘阿玛’的叫，竟然心生‘嫉妒’！出了奇招儿教孩子们叫她妈妈，一下子就把‘阿玛’给打败了。
　　沈菡不认：“我才没嫉妒，你少给我扣帽子……”
　　小十一莫名其妙被奶娘抱走，皱着鼻子不开心。
　　奶娘哄他：“皇上和娘娘忙呢，奶娘陪你玩……”
　　***
　　外面冰天雪地，屋里春意融融。
　　两人靠在一起交流起这些日子彼此的日程，沈菡把手头处理好的几件大事和他说了说：“毕竟还没正经下旨，今年石家、董鄂家、西林觉罗家的年赏我还是照着爵位往下发的，也免得有人提前知道了，过几天亲阅再生出是非来。”
　　玄烨点头：“你做得对。”
　　就是现在消息还没走漏，已经有人因为猜测董鄂氏会是太子妃，开始上折子弹劾彭春了，可见利益动人心。
　　沈菡皱眉：“这么看来，亲阅时还得更谨慎小心些。”
　　要是有人为了针对董鄂氏在御前搞出什么事来，牵扯就大了。沈菡决定到时再叫人好好查一查，最好是能把秀女三三两两地分开。
　　特别是内定的这几个，要小心安排。
　　玄烨看她皱着眉头思量，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这事儿朕会叫顾问行看着安排，你就别犯愁了。你整天忙忙碌碌打理前朝后宫这些事，已经够辛苦了。”
　　这些日子她不但要事无巨细地验看后宫账目，还要一丝不苟地帮他维护君臣关系，稳固朝纲；偶尔还要盯着光禄寺和内务府正在准备的年宴，防着他们出岔子。
　　大事小事，多少操劳。
　　玄烨轻轻吻了吻她散着的长发：“辛苦你了。”
　　正如明君从来不是件好干的差事，贤后更加不是。她刚刚坐上这个位置，一下子要应付那么多事情，很辛苦，也很吃力。
　　但她一直在努力学着怎么做一个好皇后。
　　这些玄烨都看在眼里。
　　沈菡摇摇头，靠在他怀里真心道：“累是有一点儿，辛苦也是蛮辛苦的，但我很高兴。”
　　高兴她终于不再是只能关在笼子里每天等着以色侍人的金丝雀，而有了越来越多其他能做的事。
　　哪怕她现在做的这些事对于国家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用处，至少也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而对她本人来说，坐在这个位置上，她看到了更多的事，更多的人，每天都有新的收获。
　　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有些模糊的事情，也逐渐在她眼中变得更加清晰。
　　皇后，真的不只是一个身份，更不是她人生的终点。
　　沈菡回忆着自己成为皇后以后的感觉：“我现在每天都感觉自己还有许多要学的东西，许多要做的事。”
　　这个位置那么高，眼前的事情那么多，她如今不过才窥见了这个国家的冰山一角罢了。
　　玄烨轻抚着她的手臂：“不急，慢慢来……”

　　毓庆宫里，常泰给太子汇报皇后今年送出去的年赏。
　　——他是侍卫领班，太监拿着坤宁宫的牌子出宫，要去哪家颁赏，他一清二楚。
　　从这份名单上看不出皇后对秀女的偏好，各家的赏赐明显是照着爵位赏的。
　　不过外臣受赏的名单倒是令胤礽惊喜。
　　常泰低声道：“殿下放宽心，万岁心里是有您的。”
　　皇上这些年对太子的微妙态度，不但太子自己若有所觉，朝中的臣子估计也都感觉到了一些。
　　这种一边支持一边时不时又隐隐打压的矛盾做法，属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怨不得一些人摇摆不定，私底下甚至敢与太子作对——揣摩上意罢了。
　　不过总的来看，皇上还是不想动摇太子地位的，不然也不会放任索党坐大至今天这个地步.
　　常泰建议太子：“皇后赏赐张英和王惔，想必是皇上的意思。殿下不若跟着随赏一二？”
　　胤礽点头：“舅舅说的是，孤回头就安排人，去老师府上慰问。”
　　他现在能接触到的朝臣本就不多，张英当年莫名其妙突然被降级，对他的打击很大。
　　汤斌、耿介、熊赐履，他的老师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最后连最稳重、陪伴他最久的张英都……这叫他很难不生出恐惧。
　　如今，他终于盼到张英起复了。
　　*
　　沈菡刚忙完手头上的诸多大事，选秀的日子又近在眼前，她不得不打起精神赶紧安排。
　　往年秀女亲阅的地点一般选在御花园或是坤宁宫的北门，寒冬腊月，让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在寒风里一站就是一天，每年都要冻病好些秀女。
　　今年有皇后了吗，沈菡就做主把这事儿改了。
　　她让人把坤宁宫后面的静恬斋收拾出来，烧上炭盆，备上热茶和桌椅，让待选的秀女在屋子里等候召见。
　　至于她和玄烨，则在坤宁宫的后面的正殿里进行阅看。
　　八旗秀女亲阅选看总共分为四天，每天要看两个旗满、蒙、汉所有的秀女，实际上就是六个旗。
　　沈菡原以为经历过一轮和二轮的筛选，剩下的人数应该不多了。但实际上单只第一天要看的镶黄旗和正黄旗，就有接近七百人，这四天加起来要阅选的秀女共有数千人。
　　沈菡看着手中的名册惊讶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不是已经选过两轮了吗？”
　　紫裳解释说之前两轮的筛选只是为了核对秀女的家世、年纪和健康情况，看看有没有漏报、瞒报的，家里有没有作奸犯科的，秀女有没有重大疾病，比如残疾之类的等等。
　　但秀女本人的素质如何，却不是下面官员和嬷嬷有权评判的。只要符合条件，没有任何人有权力筛掉这名秀女。
　　玄烨的解释更直白一些：“八旗秀女的婚姻权收归皇室，乃是先帝深谋远虑之举……”
　　这项举措将八旗牢牢地绑在了皇家的战车上，极大地提升了皇权、削弱了旗权。
　　玄烨：“所以即便是下面报上来的身患残疾和重病的秀女，朕都必须派人亲自前往核查，旁人又怎么敢在朕阅看之前将秀女除名？”
　　就算是真的病了，下一届选秀时如果好了，也必须要再次参选。
　　未经选秀不予婚嫁，乃是国策。


第212章 亲阅
　　沈菡以前身份是包衣, 参加的是内务府包衣的选秀，她的记忆中并没有大挑的详细流程。
　　后来，她成了妃嫔。
　　因为各种原因, 她会下意识的忽视八旗选秀，根本不会特意去打听，所以还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原来八旗秀女除非断手断脚或者特别不堪，否则不管是什么情况, 都必须到皇帝面前走一遭才能婚嫁吗？
　　这么看来，《金枝欲孽》里太监们只要量一量高矮胖瘦, 脚大脚小就能让秀女落选，果然是假的！
　　当年看电视剧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剧情有问题！
　　紫裳：“主子, 户部来人了。”
　　沈菡回神：“哦, 传吧。”
　　户部是来送绿头牌的。
　　——绿头牌这东西在后世流传甚广, 传说清朝的皇帝临幸后妃都要翻绿头牌。但沈菡在宫里这么多年, 却从没听过有翻牌子侍寝这一说法。
　　实际上, 绿头牌并非用于代指后宫妃嫔，而是更像一种名牌，在宫里用处非常广泛。
　　不论是官员请见皇帝, 还是外命妇请见皇后或是内宫主位, 都要往宫内递牌子, 牌子有粉头的也有绿头的，被称为‘膳牌’, 也叫绿头牌。
　　六部功曹如果遇到遇紧急事务，或者事情琐细，来不及下内阁票拟, 也可将满文节略写在绿头木牌上，呈奏取旨。
　　而秀女引看时用的绿头牌, 和官员请见用的‘膳牌’略同，都是长条木牌，上有绿色云头，写着秀女的旗籍、父亲姓名、本人年岁、有无生疤等内容。
　　宫中会提前准备两套这样的绿头牌，一套放在御案上供帝后阅看，一套挂在秀女的身上表示身份。
　　户部郎官呈上制备好的绿头牌：“主子娘娘，秀女绿头牌已经备齐，户部特来请旨盖印。”
　　端给沈菡看的这一盘只是其中的几块，专为叫皇后看看有无问题，盖完印，绿头牌下发给秀女，亲阅流程就正式开始了。
　　紫裳上前接过端至沈菡面前，沈菡每一块都拿起验看过后，吩咐紫裳：“去取印吧。”
　　虽然封后大典还没有举行，但诏封之时，沈菡已经接了自己的宝印和宝册。不过皇后之宝平日用到的机会很少，她处理公事一般只用另一枚小印。
　　紫裳取来宝印，沈菡提着龙首端正地盖在户部的折子上。
　　……
　　选秀这一日，坤宁宫正殿大开，沈菡随着玄烨迈过正殿高高的门槛。
　　正殿的宝座间已经换上了皇帝专用的金漆云龙纹屏风宝座，通体贴金罩漆。七扇屏风形制高大，上雕海水云龙纹与双龙戏珠图案，气势非凡。
　　宝座宽大，四面开光。十三条金龙盘旋在椅圈的六根金漆立柱上，昂首张口，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沈菡还是第一次坐皇帝的‘龙椅’，不得不说，这样的宝座，几乎每一处都透露一点权力的诱惑。人居高临下地坐在上面，很难不感到心潮澎湃……
　　顾问行上前请示：“皇上，娘娘，是否开始传召秀女。”
　　玄烨点头：“传吧。”
　　今天看的是镶蓝旗和正蓝旗的秀女，先进来的是满洲正蓝旗，十五岁的一百零六名秀女，分成了十排，末二排六名。
　　唱名太监开始唱名：“满洲正蓝旗伊尔根觉罗氏费扬古之女大妞。”
　　第一排右手第一位秀女出列。
　　并没有沈菡想象中每个人都要跪下和帝后请安的场景，秀女们也不需要上前展示才艺。真正的选秀气氛十分严肃。
　　秀女们‘立而不跪’，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给帝后看一眼，如果帝后觉得满意，就留下牌子，如果不满意，就撂牌子。
　　至于过程中会不会问话，会问什么话，都取决于帝后的决定。在选秀时擅自开口说话是违反规矩的，至于下场……现在还没人敢这么做过。
　　顾问行看向皇上，玄烨一挥手。
　　“撂牌子——”
　　……
　　坤宁宫后殿里，宁楚格被宫女有意无意地挡在了角落里，周身几乎形成了一片空地。
　　宁楚格：“……”这下她心里真的开始忐忑了。
　　如果说之前皇后娘娘的召见还不是那么明显，现在这样可真是有些太明显了。
　　四周站着等待的秀女显然也发现了此处的不同寻常。
　　原本殿内就只有寥寥几个宫女，备着秀女们有什么需要，好及时上前解决。
　　结果角落里这位大宫女，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离开西林觉罗氏的身侧。就连她去喝口水，宫女都制止了，亲自从提前备好的茶壶中倒了一杯水给她：“格格喝这个吧。”
　　宁楚格：“……谢姐姐。”她感觉自己周围的视线已经快要把她烧死了。
　　不远处几个秀女围在一起小声议论：“那是谁家的？她父亲官职很高吗？”
　　有认识宁楚格的秀女应道：“是西林觉罗家的宁楚格，他父亲是国子祭酒。”
　　“祭酒？那岂不是才四品？”
　　有的秀女单纯就是好奇：“为什么宫女要守着她啊？是不是她的前程……不一般呐？”
　　“难道是哪位阿哥的侧福晋吗？”
　　福晋倒是没人猜，毕竟都能看出西林觉罗家的家世平平，做嫡妻还差点儿。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的侧福晋？”
　　也有瞧着眼热嫉妒的：“长得也不怎么样么……”
　　其他秀女面面相觑，没接话——这话可就亏心了，这整个屋子里的秀女加起来，都不见得能抵得过人家的美貌，不然宫女何必保护她。
　　那嫉妒的秀女显然家世极好，眼看没人理会自己，恨恨道：“哼！记了名又怎样，做妾罢了！”
　　以她的家世，将来必是做嫡妻的！
　　这话其他人更不敢接——万一人家是太子的侧福晋呢？那将来可就是后宫的娘娘，谁知道将来会不会一步登天呢？
　　不信看看坤宁宫如今坐着的皇后娘娘吧……
　　宁楚格无暇理会四周的各种议论，她自己的心里已经开始七上八下了——她真的不想做妾啊！哪怕是太子殿下的妾，她也不想！
　　可是，这由不得她。
　　……
　　流程走得极快，但如此多的人数，两人仍是从清早一直选到午时，才将将看完正蓝旗的所有秀女。
　　沈菡扶着腰从龙椅上艰难地起身——她这个腰啊！
　　玄烨伸手扶住她：“怎么了？”
　　沈菡：“坐太久了，腰疼。”她看向玄烨：“你不疼吗？”
　　玄烨起身扶着她在正殿里溜达，活动筋骨：“朕以前坐久了偶尔会疼，不过后来每天早起加练半个时辰后，就好多了。你这是在屋里躺的时间太久了，缺乏锻炼。回头天暖和了，朕带你去跑马。以后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也不要老在屋里坐着，多活动活动。”
　　顾问行带人摆膳，沈菡想起后殿还有好几百的秀女等着，让他吩咐膳房做些茶饭：“汤粥饭菜之类的就不必了，恐污了衣裳，姑娘们没处换。送些奶黄饽饽、豆沙饽饽之类的，多少垫一垫。”
　　“是。”
　　顾问行下去后，玄烨凑近她：“你倒是有善心，不吃醋了？”
　　以前每逢大挑她可是紧张得很。这次挑秀女，却一直没见她有什么异样，全程都只当公事处理，玄烨心里还怪失落的。
　　沈菡夹了块铁花里脊慢悠悠地吃着：“我这都是皇后了，得贤良大度，再吃这种小酸小醋的，岂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玄烨歪头打量她，沈菡一本正经地拿筷子戳里脊肉，只当没看见玄烨探寻的眼神。
　　玄烨笑了笑，没再多问，他夹了片新的铁花里脊放到她碗里：“换一片吧，那片都戳碎了。”
　　沈菡若无其事地夹起来吃，两人在一种奇奇怪怪的气氛下用完午膳，才继续下午的挑选。
　　…….
　　“满洲镶蓝旗西林觉罗氏鄂拜之女宁楚格，年十五。”
　　宁楚格轻轻提起一口气，双手捏紧手中的绣帕扣在腹前，规规矩矩地走上前。
　　玄烨上下打量了一眼，扭头看沈菡，沈菡笑着给他使了个眼色——我儿媳妇儿好看吧？
　　玄烨叫她逗笑了，微微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宁楚格听见上首传来皇上威严的声音：“可曾读过什么书？”
　　屋里有一瞬间轻微的攘动——皇上之前从未开口问过话！
　　不过这是在御前，没人敢表现的过分，不过片刻屋里就重回肃静。
　　宁楚格极力保持镇定，口齿清楚地答道：“回万岁、娘娘，奴才自五岁起跟随族学先生读书，今年刚刚读完《四书》。”
　　玄烨从《孟子》里随意挑了两句让她答，宁楚格虽然有点紧张，但答得还算流畅，可见读书还算下功夫。
　　玄烨吩咐顾问行：“去取笔墨来。”
　　这是要现场考较字画了，现场的秀女们心里更惊讶了，考得这么详细吗？
　　不过自然没人敢有异议，所有人就在大殿里站着桩，看皇上考较西林觉罗氏的书法，猜测着这位到底是个什么前程。
　　看上面皇后的样子，也不像在为后宫挑主位，大约真的是要为哪位皇子选侧福晋吧？
　　只是看皇上这严谨的考较方式，殿里一众‘有大志’的姑娘心都凉透了——一个侧福晋都要考较这么多，这嫡福晋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才能选上啊！
　　上首悠哉坐着的沈菡倒觉得玄烨的表现很正常，儿子的终身大事，怎么可能草率的只看脸就决定。
　　皇子们占着天下最顶尖的资源，八旗的秀女尽供着他们挑，以玄烨的脾气，自然是要挑最好的给儿子。
　　这还只是第一轮亲选，今天筛过之后，如果帝后还有什么想问的，还会把记了名的秀女再叫进来，挑第二轮、第三轮。
　　直到挑出最满意的人选为止。
　　……
　　*
　　毓庆宫。
　　阿宝把这几日打听来关于选秀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太子：“……多数秀女只在御前过了一面就被撂牌子了，最后得到记名的只有十三人。”
　　——除了皇子，近支宗室也有需要指婚的。
　　胤礽接过单子细看，这里面爵位最高的果然是三等功彭春之女董鄂氏，再往下是三等伯石文炳之女瓜尔佳氏，再往下……
　　胤礽上下看了看，再往下最高的竟然是轻车都尉舒尔德库之女李佳氏？剩下的更奇怪，除了骑都尉和云骑尉，就只剩官员之女了。
　　如果是给老三和老四选福晋，怎么着也得是个公侯之女吧？石家这个三等伯有些低了，也不知这是老三还是老四的福晋？
　　按长幼应该先给老三指婚……难道汗阿玛觉得这一届秀女家世不足，不打算给老四指婚吗？
　　胤礽对着这份名单皱眉思量，转头问阿宝：“选秀时汗阿玛和皇额娘可有对秀女问话？”
　　阿宝：“回主子爷，有，不过只有三位秀女被皇上和皇后详细考较过。除了董鄂氏和瓜尔佳氏，还有一位镶蓝旗的西林觉罗氏，皇上问话问得很仔细，其父是国子祭酒鄂拜。”
　　鄂拜？
　　胤礽回想西林觉罗家的谱系，鄂拜实在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人，西林觉罗家虽然有军功和世管佐领，但爵位只是骑都尉。而且这爵位不在鄂拜的头上，在他的长兄图拜身上。
　　这种家世……难道汗阿玛打算先给老四指个侧福晋？
　　胤礽对着名单左右琢磨，实在拿捏不准汗阿玛的意思，看来只能等旨意下来再看了。
　　……
　　结果，等来的圣旨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索额图不敢置信地看赶来报信的伊桑阿：“石家？皇上把石文炳的女儿指成了太子妃？！”


第213章 分歧
　　伊桑阿收到消息时同样吃惊, 就算他之前已经预料到皇上不会让太子岳家兵权过盛，可也没想到皇上会直接指了势力只在汉军旗的石家。
　　汉军旗……对太子在军中的帮助可真是微乎其微了。
　　——太子现在需要拉拢的，是一直与他们作对的满洲勋贵, 军功集团。
　　而且石家官场的势力也多在地方上，在中枢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人物。当家做主的人都不在，这家人在京中是真的不太起眼。
　　索额图心中烦躁至极，突然又想起一事, 追问道：“那董鄂氏呢？难道董鄂氏被指给了四阿哥？”那可真是大不妙了。
　　伊桑阿摇头：“那倒没有，董鄂氏指给了三阿哥为嫡福晋。四阿哥的福晋是镶蓝旗的西林觉罗氏。”
　　这个就更出乎众人预料了。守在一旁听消息的索额图父子, 包括常泰，听到名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西林觉罗氏？哪家的？”
　　没听说西林觉罗家有什么显爵啊？
　　索额图干脆让伊桑阿默了一份指婚的名单, 自己拿过来细看：“鄂拜？”
　　屋里的几人都看过一遍名单后, 格尔芬奇怪道：“怎么会给四阿哥指了这样的嫡福晋？那这太子妃……究竟是不是皇后从中作梗？”
　　这也是屋里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子妃的家世不如预期, 总该有个原因。
　　可若真是皇后吹了枕头风, 董鄂氏也该指给四阿哥才是，怎么会指给了三阿哥？
　　索额图对着这份名单想心思，往好处想的话, 皇后没有插手此事, 也并没有让四阿哥压过太子的意思, 所以才退了一步，给四阿哥指了个家世低的福晋。
　　这对太子来说, 倒确实是件好事。只要皇后不与太子为敌，太子的处境便能安稳许多。
　　可是往坏处想，如果石氏为太子妃并没有皇后的干涉, 那这事儿就完全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这就微妙了。
　　伊桑阿率先打破了屋里的沉默：“其实……石氏为太子妃，不见得是坏事, 董鄂氏若为太子妃，对咱们来说，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从龙之功，功分大小。母族和妻族，在太子没登基之前可以是盟友，等太子登基之后，可就是敌人了。
　　嗯……这话，倒也不算错。
　　索额图端起右手边方几上的龙井抿了两口，面色稍霁。
　　之前他们想着为太子拉拢一强援，主要还是因为皇后和四六阿哥带来的威胁太大。
　　可如今既然皇后已示退意，太子到底需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妻族，还真是得再斟酌斟酌。
　　格尔芬说话直：“姐夫说的是，依我看，这样说不得还更好呢！”
　　格尔芬和彭春的儿子增寿一向不对付。
　　其实要不是之前索额图一直说董鄂氏已经是家世最好的，没旁的可选，打定了注意要拉拢对方。他早就想说了——董鄂氏可不是他们这边儿的人！
　　真要是叫他们家的女儿成了太子妃，等将来太子登上大位，这妻族和母族，还保不齐太子更依仗哪边呢！
　　格尔芬：“可别到时候叫人骑到头上，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索额图两眼一瞪，警告地呵斥道：“住嘴！胡说的些什么话！”
　　有些事情放在心里自己知道就行了，若是传扬出去，叫人知道他们赫舍里家不容人，到时候太子更该孤立无援了。
　　伊桑阿只当没听到，拿着单子继续道：“石家虽然爵位不显，但皇上也不算亏待太子，除了太子妃，皇上还给太子指了两个正经的侧室。”
　　一个是轻车都尉舒尔德库之女李佳氏，一个是云骑尉雷达仁之女李佳氏。
　　两个侧室，竟都是有爵之家出来的，这可比四阿哥嫡妻的家世都要高了。
　　而三阿哥和四阿哥虽然也都得了一个侧室，但却只是这次内务府选秀记下名的包衣女子，甚至都不是外八旗的秀女，家世更是一点儿可比性都没有。
　　屋里众人来回讨论了一番后面面相觑，如果总体对比来看，这个太子妃的结果好像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彭春的女儿这次是必定要指为嫡福晋的，没指成太子妃，给了三阿哥，总比给四阿哥要好。
　　三阿哥的生母荣妃早已失宠，本人也不甚张扬，相比已是嫡子的四阿哥，对太子来说算不上威胁。
　　而四阿哥只得了这样的嫡福晋，妻族可谓半点儿助力都没有了。如此，可昭皇上之心。
　　而且对太子来说，皇后的示好和退意，可比一个家世显赫的太子妃重要多了。
　　毕竟只要皇后和四阿哥不是威胁，太子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索额图放下名单，神情恢复了平静：“为太子选妃乃是国事，皇上自有考量。如今既然圣旨已下，咱们身为太子的母家，合该遵从上意，对石家也应当有所表示。”
　　他们的态度，其实就是太子的态度，不能叫皇上以为太子对此事有所不满。
　　索额图看向常泰，他现在是赫舍里家的族长，此事该由他出面：“今年过年，叫你福晋往石家走动一二，姿态不妨摆得低些，免得再叫人说咱们骄横。”
　　常泰：“叔父放心，我明白。”
　　伊桑阿心里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安抚下来了。
　　如此就好，与其再搞些小动作惹得皇上不快，不如安安静静地遵从上意，这样对大家都好。
　　……
　　毓庆宫中，胤礽收到最终的选秀结果后同样有些傻眼。
　　常泰特地第一时间过来请见太子告知此事，正是怕太子反应过激：“殿下，索相说了，石家在京里看似不起眼，实则家大业大，又在地方上数代经营，根基十分稳固。”
　　胤礽并非闭门读书的太子，玄烨很早之前就着手让他接触政事。虽然他现在还未正式上朝，但朝中的人事他早已烂熟于心。
　　常泰宽慰的话糊弄不住胤礽：“话虽如此，可石家这些地方势力又能对孤有几分助力？”
　　国有党争，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汗阿玛之前就曾公开与明珠、索额图等人谈论过党争之祸，很明显是有警告之意。
　　而今年冬月里，汗阿玛更是直接下了诏，明令禁止党同伐异之恶习。
　　可见朝堂的党争之势比起从前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有加剧的倾向，这才逼得汗阿玛不得不下明诏警告众臣。
　　而他身为太子，身后只有母家的势力支持，本就势单力薄。偏偏明珠这些小人还要在暗地里给索额图使绊子，与他过不去。
　　在汗阿玛的眼里，朝上站着的是索党与明党；可是在他的眼里，这分明就是‘太子党’与‘反太子党’！
　　胤礽点了点石文炳的名字：“石家，乃是纯臣。”只效忠于皇上。
　　他们极力谋求尽早大婚，不正是为了他将来上朝时能得到妻族的助力？
　　可石家中枢无人不说，立场还中正得很。纵使石家的女儿成了太子妃，他们也未必会支持他这个太子。
　　换句话说，汗阿玛选了这么个太子妃，不想‘太子党’势力继续壮大之心昭然若揭。
　　胤礽面色有些阴沉，常泰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因为皇上这意图就是很明显。
　　石家，就是一个看起来实力雄厚，却对‘太子党’助益极小的选择。
　　这一点对赫舍里家来说或许还有些好处，对太子来说，却真的是失去了一个增援的绝佳机会。
　　甥舅二人对着这份名单枯坐半晌，没有话说。
　　常泰见太子脸色愈发不佳，不得不转换角度，换个方向继续安慰道：“殿下，虽然石家对咱们的助益不多，但总比……西林觉罗家要强上千百倍。”
　　如果说太子这边连嫡妻带侧室，得到的筹码是五十个，那四阿哥那边得到的，连五个筹码都算不上。
　　至于三阿哥，三阿哥本就不是威胁，皇上总要为彭春的女儿找个妥善的安置。
　　胤礽没有接话，老四的福晋定了这家，确实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至少皇额娘……应当是没什么野心的。
　　自从汗阿玛再立继后起，一直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移开了。
　　——可是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座更大、更沉重、更不可撼动的高山……
　　胤礽收起手里的名单，面色如常道：“舅舅和叔公的意思孤明白了，汗阿玛待孤一片苦心，孤自然能体谅。既然如今圣旨已下，瓜尔佳氏便是孤的嫡妻，石家是孤的岳家，孤以后自会厚待礼遇。”
　　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先成婚听政，只有亲自站上朝堂后，方能收拢臣子的忠心。
　　至于其他的，为时尚早。
　　*
　　太子党私底下作何打算无人知晓，反正表面上看起来，不管是太子还是赫舍里家对太子妃的人选都没有任何异议，朝中也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玄烨心里清楚，这与四福晋出身低微有极大的关系。要是董鄂氏指的不是老三，而是指给了老四，朝里早就沸反盈天了。
　　不过就是现在这样，京中也对这个结果产生了许多揣测，旨意下发都两三个月了，仍是议论不休。
　　石家受此事的影响最深，自从接了圣旨，家里收到的拜帖就没断过。
　　石家果断闭门谢客，称石文炳现在福州，家中长辈年事已高，无人可出面接待，请大家多多包涵。
　　这种做法显然很合圣意，玄烨为此还特意让沈菡赏了一些补品给石家的老人，并下了道口谕褒奖石家，说他们家‘纯忠孝敬‘，堪为名门。
　　一句话，石家就被强行升咖，全家上下‘感恩戴德’的同时，处事却变得更加谨慎了。
　　太子妃的祖父石华善把石家族中还留在京里的男丁都给偷摸叫来了，三令五申道：“虽然咱们二姑娘得封了太子福晋，但这都是主子待咱们的恩德，石家上下感念天恩，更该勤忠谨慎，用心当差。最近京里多有流言纷扰，各家回去都嘱咐好家里，都少出门，少惹事！该读书的在家里窝着好好读书，当差的上了衙门一定要低调做人，谁要是敢这时候惹事儿，一律都家规处置！”
　　其他人自然不敢不听，纷纷表示“我们一定听您的话，绝不敢在外张扬！”
　　与此不谋而合的是董鄂家和西林觉罗家，这两家比石家还低调。
　　董鄂氏是庆幸之前没有因为太子的赏赐张扬——差一点，就差一点儿他们可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了。
　　彭春夫人听到圣旨后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亏得老爷你稳重，不然咱们家丢人不说，恐怕还会得罪三阿哥。”
　　若是当时以太子岳家自居，现在叫三阿哥看起来，岂不是会怀疑他们家看不上他？一心只想着攀附太子？
　　那女儿嫁进去后就很难有好日子过了。
　　彭春却没在意这个，而是在琢磨这里面的瓜葛。
　　之前看太子的意思，确实是倾向他们家为太子妃的，可如今看来，皇上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这叫彭春很难不生出几分猜想和疑虑——难道……皇上和太子，在太子妃的人选上，竟存在分歧吗？


第214章 初见
　　彭春想到这里悚然一惊, 不知不觉手心竟渗出一层薄汗。
　　好险！
　　彭春夫人说完话不见丈夫有反应，不解道：“老爷？”
　　彭春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令人惶恐的猜测, 嘱咐妻子：“之前太子赏赐一事切莫再提，自即日起，严格约束家中上下一干人等，绝不可妄生口舌是非。圣上赐婚乃是天恩, 咱们家感沐圣恩，自今日起全家闭门, 为万岁祈福，懂了吗？”
　　彭春夫人虽有些不解, 但见丈夫神情严肃, 自然赶紧应下。
　　相比起石家和董鄂家的严阵以待, 西林觉罗家的氛围要更轻松一些。
　　毕竟他们家女儿指的既不是太子, 也没人知道天家父子在婚事上的矛盾, 大可不必如临大敌一般。
　　西林觉罗家收到旨意后，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以他们家的家世，做梦也想不到女儿会被指为皇子福晋啊！更何况还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嫡出长子四阿哥！
　　全家人对着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大馅饼, 是既喜悦又摸不着头脑, 最后只能归结为自家女儿人才好, 长得漂亮，这才被皇家挑中了。
　　宁楚格：“……”额娘, 这就有点儿太自卖自夸了啊！
　　鄂尔泰和姐姐感情好，收到消息虽然为姐姐得了好前程高兴，心里却还有些堵得慌：“那姐姐以后要住到宫里, 是不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那他还能见到姐姐吗？
　　这话问得屋里的父母兄弟，包括宁楚格都沉默下来。
　　一入宫门深似海, 嫁在外面，满人规矩松快，姑奶奶时不时还能回娘家看看。这嫁到宫里……
　　马里氏回过神来，满心的喜悦一下子就被伤心替代了。她生了四个儿子才得了这一个女儿，平日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上，哪里受得住这个。
　　宁楚格看额娘想着想着竟落了泪，连忙坐过去安慰她：“额娘，您别伤心，其实这事儿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马里氏握着女儿的手：“哪里不严重，宫里规矩大得很，咱们家又没有爵位，连递牌子请见的资格都没有。”
　　一想起闺女以后就要自己在宫里熬日子，想见见娘家人都没有门路，马里氏更难受了。
　　宁楚格反倒乐观：“也不见得啊，四阿哥是要开府的，等将来到了府里，想必能自在一些。而且我听说大福晋自从出嫁后就一直住在畅春园，之前怀大格格的时候，皇后娘娘还特地宣了大福晋的娘家人入园照料呢。”
　　他们家虽然没有爵位，但也是大族，宁楚格平日有一票族中小姐妹一起玩耍，也有自己的闺门交际圈。
　　要说京里女孩子聚在一起喜欢交流什么，当然是八卦。女孩子们将来都是要参加选秀的，对秀女选进各家后命运如何尤为关注。
　　大福晋作为本朝第一位皇子福晋，是京里所有闺门圈的话题明星。她的婚后生活更是被关注讨论最多的。
　　宁楚格虽不主动打听，但这些消息到处都是，谁都知道：“大家都说主子娘娘极为宽厚，大福晋在园子里的日子过得极舒心自在。”
　　这事儿也不用人瞎编，能进宫进园子参加宴饮的贵妇多的是，谁都能看出大福晋嫁人后的状态。
　　大福晋在园子里只需要伺候皇后一个婆婆，可见这婆婆并没有为难她。
　　宁楚格虽然没亲见过大福晋，但从皇后娘娘的为人看，此话想来不虚。
　　屋里众人这才想起开府之事，想到并非终身再不得见，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马里氏尤有担忧：“虽说如此，但咱们家终归不是豪门，帮不上你什么。”
　　听说连太子的一个侧室，还不是侧福晋，都是轻车都尉之女，比他们家世袭的爵位还要高，马里氏实在担心女儿嫁进去后因为家世被人小看，或是为四阿哥不喜。
　　宁楚格宽慰马里氏：“额娘您别多想，主子娘娘上次召我说话，待我和蔼极了，娘娘为人真的极好。”
　　皇后娘娘肯定清楚他们家的情况，既然明知如此还挑了她为四福晋，显然并不介意他们家家世不显。
　　马里氏想起皇后赏的点心，稍稍放下心来——若是能得皇后青眼，女儿嫁进去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有时候新媳妇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光是看男人的，婆婆更为要紧。
　　不过马里氏摸摸女儿秀美的脸蛋儿，嘱咐她：“虽说娘娘心慈，待你不薄。可皇后娘娘是国母，定有许多要考虑顾全的事情。你虽是娘娘的亲儿媳，得娘娘喜欢。可嫁进去后也万万不能恃宠而骄，令娘娘为难。以后这种话，千万不要再说了。”
　　皇后是继后，又是继母，继母最是难当。别的不说，皇后下面还立着一个太子妃呢，便是厚待女儿，也不好越过太子妃，引人非议。
　　马里氏怕女儿不懂其中分寸，到头来失了皇后的欢心不说，万一再成了妯娌中的靶子，害了自己，也带累四阿哥和皇后。
　　那罪过可就大了！
　　宁楚格闻言一愣，思量片刻后明悟道：“是……额娘放心，我以后一定谨慎言行，不叫娘娘为难。”
　　先生讲‘不患寡而患不均’，是她逾越了。

　　承乾宫里，沈菡正在给胤禛说婚礼的事：“虽说旨意已经下了，但我估计着一时半会儿你和老三想成亲还得等等。”
　　胤禛不太明白：“额娘的意思是？”
　　沈菡：“前两天你阿玛曾提起，如今朝中在太子方面的礼仪规章并不完善，所以现在朝里正在商议该怎么办。”
　　——因为胤礽是大清立国后的第一位太子，清朝新立还没多少年，一应典章制度直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完善中。之前太子又从没结过婚，自然没人提起这事儿，所以婚仪现在是完全空缺的状态。
　　所以开年后朝中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吵吵太子大婚的礼仪流程。
　　有的大臣说前明关于皇太子的婚礼流程已经十分完备，直接拿过来用就是。
　　此言当即就有人反驳，称前朝失德，我大清的太子怎么能用前明太子的婚仪。
　　总之各有各的说辞，索党想为太子争取更高的待遇，体现太子的地位。反太子党又要一一挑刺，各种使绊子。
　　——其实就是找借口争权夺利罢了。
　　玄烨让他们吵的半烦，直接甩手不管了：“让他们吵去吧，什么时候吵出来再说成婚的事儿。反正老三老四年纪也不算太大，不着急。”
　　其实沈菡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大约……玄烨也不是很急着叫太子大婚吧。这里面自然有他为君的考量，沈菡也不好多问，他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
　　沈菡：“不过这样一来，长幼有序，你和老三也只能先等着了。”
　　胤禛倒是不着急：“我都听阿玛和额娘的，不急。”
　　母子两人正说着话，紫裳进来道：“主子，记名秀女们从乾清宫往这儿来了。”
　　——上记名的秀女共有十三位，在接到旨意的第二天需要进宫叩谢皇恩，这是刚在宁寿宫和乾清宫磕过头，过来给皇后谢恩的。
　　胤禛闻言起身：“额娘，那我先回去了。”
　　沈菡点点头：“也好。”
　　胤禛出了正殿后，想着出去说不定会撞上秀女，虽说大庭广众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但他还是先往后殿避一避吧。
　　结果雅利奇突然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狡黠一笑：“哥，我听说嫂嫂们过来了，你想不想知道哪个是四嫂啊~”
　　胤禛：“……”
　　雅利奇见往日一本正经的四哥，脸上竟然露出了犹豫踌躇之色，连耳朵都有些泛红，心里忍不住偷笑——怪不得额娘说四哥是个‘闷骚’！她以前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原来如此！哈哈！
　　雅利奇也不舍得叫哥哥为难，很懂事的找了个借口：“哥我要去给皇玛嬷请安，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有好几天没见皇玛嬷了。”
　　雅利奇挽着胤禛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快走吧，皇玛嬷也想你啊！”
　　胤禛想了想，他……其实也挺好奇的。
　　于是他顺势接了妹妹的台阶，一本正经道：“咳！我也有几日没给皇玛嬷请安了，那咱们这就去吧。”
　　兄妹二人刚走出承乾宫的宫门，正好迎面撞上走到门口的十三名秀女。
　　大多数秀女并没有见过他们两人，但几位嫡福晋在畅春园被召见时却在太后那里见到过雅利奇。
　　为首的三位福晋立刻恭敬地上前福身行礼：“见过五公主。”
　　其他人虽不认识，但一听这是当朝唯一的固伦公主，也赶紧上前跟着一同行礼：“见过五公主。”
　　雅利奇见众人打量胤禛，像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介绍道：“这是四阿哥。”
　　周围的秀女们闻言都不自觉地看了宁楚格一眼，宁楚格一愣，继而有些慌乱地跟着众人上前行礼，起来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四阿哥……
　　四阿哥怎么会在这里呀……
　　她攥紧帕子低下头，一颗心砰砰砰地跳起来，跳得快极了！
　　胤禛叫起之后就板着脸站在一边没吭声，雅利奇余光注意到他的脸色，心里哈哈——哥哥真会故作正经，其实这会儿指不定多着急呢。
　　雅利奇眼珠一转，上前亲热地和几位嫂嫂说话：“二嫂，开春后额娘要在园子里办马球会，你和三嫂四嫂一起来好不好？”
　　——虽然还没过门，但圣旨既下，几个姑娘的名分就算定了，称呼一句嫂子并不为过。
　　倒是几个姑娘面皮薄，一时还不习惯自己身份的转变，被公主这样亲近地称呼，都有些拘谨。
　　不过瓜尔佳氏很快就调整好了，恭敬又不失亲近地和雅利奇交谈起来：“公主盛情，我等不敢辜负……”
　　胤禛看雅利奇只顾着和二嫂、三嫂说话，心里开始有点儿急了，西林觉罗氏还一直低着头呢，他刚才没看清……
　　雅利奇余光看见四哥手指动了动，心里真是要笑坏了——额娘可真是太了解四哥了，他哥可真是个急性子！
　　雅利奇也不敢再磨蹭了，不然她可能要被胤禛强烈的‘意念力’给念飞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耳朵通红的宁楚格，甜甜地上前牵住她的手，笑道：“四嫂，你也一起来好不好？”
　　宁楚格：“……”
　　众目睽睽之下，周围站着的秀女、侍卫、宫女、守门太监的视线一片火热，几乎是在灼烧着她。宁楚格紧张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可是公主问话，她又不好不答，只得抬起头看过去。
　　谁知她刚要说话，却正撞上四阿哥看过来的眼睛，宁楚格一下子就顿住了。
　　……


第215章 体谅
　　宁楚格今日穿了一件湖色绸绣浅彩鱼藻纹的氅衣, 两把头上簪了一支银镀金嵌珠宝扁豆蝴蝶纹簪并两枚绫绢头花，精巧雅致。
　　明眸皓齿，杏眼桃腮, 雪肤花容，粉面含羞。
　　她只是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便宛若春日里含苞欲放的海棠花一般，自成一道风景, 熏人欲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名分早定的少年少女初见, 虽是在众目睽睽的宫门之外，但两两对视, 四周一片寂静, 气氛仍然陡然变得有些暧昧和旖旎。
　　不过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 很快便被宫道穿梭而过的料峭寒风打破了。
　　胤禛的神情很是平静——至少看起来是特别平静的：“……”
　　周围虽然没有一人敢出声, 但气氛却十分微妙, 毕竟，谁没有一颗八卦的心呢？！
　　胤禛的目光停留了几秒，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周围人隐晦的观察和对面西林觉罗氏略显局促的神态。
　　若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恐怕对她不好……
　　他很自然地对宁楚格笑了笑：“皇后娘娘正在等你们, 快些进去吧。”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 低头牵起雅利奇的手：“时候不早了，咱们还要给皇玛嬷请安, 走吧。”
　　雅利奇被哥哥悄悄捏了一下，心领神会地放开宁楚格的手：“那四嫂，我们先走了, 等回了畅春园我给你发帖子！”
　　宁楚格完全没想到四阿哥竟会主动给她解围，她不自觉地看过去, 见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严肃，与刚才春风拂面般温柔的男子判若两人……
　　宁楚格的脸更红了，她小声回了一句：“是，恭送五公主、四阿哥。”
　　两拨人走远后，刚才白看了一场热闹的宫女太监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四阿哥冲四福晋笑了，还对福晋说话了！”
　　“是啊，看来四阿哥很喜欢四福晋呢！”
　　有个小宫女刚才站得近，忍不住羡慕道：“四福晋生得那么好看，四阿哥当然会喜欢啊！”
　　“我看五公主也喜欢四福晋，听说皇后娘娘也喜欢她，四福晋可真有福气啊……”
　　是啊，原本宫里都以为西林觉罗氏家世太低，四阿哥会不喜欢呢。
　　……
　　“哈哈哈哈哈！”
　　沈菡和雅利奇母女两个在榻上笑开了花儿，带的旁边的小十一也跟着咧开嘴，呵呵呵呵笑起来。
　　沈菡：“你四哥真的着急了？”
　　她家大儿子可是很严肃的，越大性格越安静。平日除了读书练武看折子养狗，基本没什么喜欢干的事，这样七情上面的样子可少见极了。
　　雅利奇悄悄凑到额娘眼前：“四哥虽然面上没露出来，可我就是知道！”
　　“四哥就这样，”她把胤禛板着脸的样子学给沈菡看：“其实眼睛一直往四嫂嫂那里看，都看呆了！四哥还冲四嫂笑，说话的语气可温柔了，后来四哥看四嫂脸红了，这才催我快走的。”
　　雅利奇古灵精怪地和额娘说悄悄话：“其实哥哥肯定不想走~”
　　沈菡叫闺女耍宝的样子逗乐了，摸摸她的额发：“这事儿咱们娘儿俩私下笑笑就得了，可别叫别人知道了啊。”
　　雅利奇赖到额娘的怀里：“我知道呢，我只告诉额娘～”
　　说曹操，曹操到。
　　胤禛进来后就发现额娘和妹妹不知在说什么，正笑得开心，见他进来后表情还奇奇怪怪的，他这脑子一转，就知道大概是为什么了。
　　他脸上有点儿羞窘：“额娘……”
　　沈菡拉过大儿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年少慕艾本就是人之常情。你这个年纪，正是对异性好奇的时候。宁楚格是个好姑娘，额娘当然希望你能喜欢她，她也能中意你，这样你们二人才能夫妻和睦。”
　　哪怕是看脸喜欢上的也不要紧——所有的一见钟情其实都是见色起意嘛，只要有了好感，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她拍了拍胤禛的手：“不管是父母还是孩子，都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唯有伴侣才是与你共度一生的人，额娘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你们夫妻之间的缘分。”
　　胤禛是皇子，从生下来就是‘主子’。他已经习惯了用看奴才的眼光，去看待身边除了父母亲人以外的所有人。
　　但沈菡并不希望他用同样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妻子——哪怕他的妻子是一个古代女子，一个将封建礼教刻在骨子里，可能会本能地将自己放在奴才位置上，永远不会反对他的女人。
　　沈菡也希望胤禛能多一点耐心，尝试着去帮一帮他的妻子，去理解她，体谅她，帮她往‘上’走一走。
　　女人也是人。
　　但生活在父权和夫权体制下的女人，在很多时候根本不被允许拥有独立健全的人格，也没有权力、没有办法独立行走，只能依附着丈夫生存，围绕着丈夫争斗。
　　如果丈夫再始终用看奴才的目光去看待她、要求她，那么终其一生，不管她是否有意识挣扎，也都只能做一个‘奴才’了。
　　这不是沈菡希望见到的，她更希望胤禛能收获一份真心，收获一个并不孤独的未来。
　　而不必做一个……孤家寡人。
　　胤禛很少见额娘在他面前这样感性，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和伤感，他连忙答应道：“额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善待福晋的。”
　　母子俩人聊起婚姻，雅利奇就在旁边很感兴趣地听着。
　　沈菡见女儿神态懵懂又好奇，想起她今年也十岁了，是不是也该科普一下这方面的知识呢？
　　——古代婚育年龄过早，导致女孩子们很早就会对婚嫁一事产生好奇和憧憬。而且即便是放到现代，小学就开始尝试‘谈恋爱’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
　　雅丽奇开始对哥哥嫂嫂之间的接触感兴趣，未必不是她将要进入青春期的征兆。
　　沈菡摸摸雅利奇稚嫩的脸庞，试探着逗她：“你也是，要是以后对哪个男孩子产生了好感，要及时地告诉额娘，额娘帮你一起参谋参谋好不好？”
　　这下换雅利奇不好意思了：“额娘，我没有啊……”
　　她还小呢。
　　*
　　两日后，东五所。
　　苏培盛殷勤的送走前来传旨的顾问行，转身进了书房。
　　胤禛正坐在案前看折子，汗阿玛过两年可能又得对准噶尔用兵，说不定这次他也能跟着随军，就算是不能随军，在京里统筹粮草或是做些辅助工作也是好的。
　　他得提前学习学习，免得到时候露怯。
　　苏培盛上前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茶，胤禛低着头随意道：“什么事？”
　　苏培盛：“主子爷，刚才顾问行过来，说是给宋格格指婚的旨意也已经发下去了，皇上的意思是，您想什么时候接宋格格进府，自便即可。您看要不要把后罩房收拾两间出来？”
　　——宋氏并非八旗秀女，和太子那里有身份的正经侧室不一样，只是一个侍妾，所以也只能住在后罩房。
　　胤禛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想起西林觉罗氏，又想起之前和额娘的对话……
　　他继续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淡淡道：“不必了，这些事情等福晋进来之后再安排吧。”
　　额娘说得对，妻者，齐也。福晋与他立场一致，是他的妻子，他应该予以尊重。
　　何况，他和大哥想得一样，嫡子、长子，还是合二为一更好。不然……对谁都是一种伤害。
　　苏培盛一愣，连忙应下：“是。”
　　走出书房后，苏培盛心里琢磨——看来四爷很中意这位家世不显的福晋啊？以后他得小心着点儿，可别得罪了女主子。
　　……
　　选秀诸事尘埃落定，但因此而起的余波还在朝廷里动荡。
　　沈菡见玄烨最近每天回来都心情不好，奇怪道：“怎么他们还没吵完吗？都是在吵什么啊？”
　　玄烨摘了帽子随手扔给顾问行：“还早着呢，什么事都能吵起来。”
　　两党最新的争吵话题是——赐给太子妃的仪币（彩礼）里，究竟该有几支镶东珠的珊瑚金手镯，几副东珠金耳环，几百斤棉花，几百斤绸缎……
　　太子党觉得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一应待遇应该更贴近皇后。
　　另一派则坚持太子还只是储君，太子妃待遇过高，把皇后放在何处！明明比皇子福晋高一点儿就行了！
　　沈菡敏感地一皱眉，这也要吵？而且干吗把她拉出来当大旗……
　　玄烨这次真的有点儿被惹毛了：“让他们先吵去吧，咱们不管他们，等封后大典一结束，咱们就回园子！”
　　反正最后没有他的朱批，一个也过不了。
　　回园子好啊，沈菡立马高兴起来：“好，不过临走前我得先处理件事。”
　　玄烨换完衣裳坐下喝茶休息，闻言询问地看过来：“嗯？什么事？”
　　沈菡指了指手里正看着的几份人员名册，上面记录了康熙年以来宫女、太监、仆妇和苏拉等人员的基本情况：“就年前我叫他们去查的那件事。”
　　——想查内务府贪墨克扣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但想查宫人的真实生存情况却比较简单，季纶很快就把资料交上来了。
　　哦，玄烨想起来了。
　　虽然玄烨不在意这些，但看她对这事儿挺上心的，他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他主动靠过来关心道：“查出什么来了？”
　　沈菡：“宫里的人事记录还是有些简单……”
　　大致上看，仆妇和苏拉的情况记录比较模糊，因为这两类人属于‘雇佣制’，除非像是奶嬷嬷等特殊情况，一般不在宫内居住。
　　宫女的记录最详细，何时入宫，何时派遣差事，派到了哪里当差，因何事有何变动等等，都记录在案。
　　沈菡已经坐这儿研究一下午了：“从档案来看，宫女的生存情况还算可以。”
　　毕竟小选已经持续了数年，内务府存着完整的秀女档案，宫中各处对宫女也有十分严密的看管体系。
　　她递给玄烨一份自己总结的清单：“近十年来，因伤因病不能伺候主子的宫女确实有，病亡的也有一些。但不明原因失踪的、死亡的、和档案对不上号，找不到人的倒是没有。”
　　这比沈菡之前预想的情况已经要好上许多：“我之前问季纶宫中现在患有伤病的宫女，都是怎么安置的……”
　　季纶当时道：“回主子，如若只是外伤，主子不介意，可留在主子身边养伤。如若是患病，按规矩，未免影响主子的身体，是要挪去六宫之外养病的。”
　　这种被挪出去的宫女，要是主子还惦念着，病好之后或许还能回去接着伺候。若是被主子忘了，自然不可能回原差事上去，多半是要退回内务府，可能就沦落到杂差上去了。
　　沈菡：“那要是病一直不好呢？”
　　季纶：“内务府一向不养闲人，若是宫女久不能当差，本家尚有人在的，多半会退回本家，交给家人照看。”
　　不过这条路很难，宫女放归出宫要上折子给皇上，御笔批准后才能销档归家自嫁。
　　所以除非是疫病或是大病，不然内务府根本没人会为一个宫女费这种事。
　　大多数人只能在原地听天由命，缺医少药，挨饿受冻都是常事——病死的宫女大多是这么来的。
　　沈菡听得皱起眉头：“今年宫里病了的宫人都是怎么安置的？”
　　季纶：“今年有七个患病的宫女被挪到了景福宫，除了钟粹宫一个感染伤寒的宫女荣妃娘娘给传大夫瞧病开过药，其他的都没有人照看。”
　　景福宫……这地方在紫禁城的东北角上，只有几个看宫门的老妈子，在那儿怎么能成？
　　季纶连忙道：“主子放心，奴才已经使人去看过，安排了他坦给她们送饭，也叫了大夫过去诊治。”
　　沈菡：“嗯，如今天寒，不要短了他们的炭火，免得病上加病。对了，让季泉安排人定期过去看看，别给忘在了外面。”
　　季纶：“是。”
　　……
　　沈菡已经大致想好了宫女的解决方案：“我琢磨了一下，宫女生病之事倒也不难解决。景福宫虽然偏僻，但好在宫里各项设施都还齐全。可以命人收拾出几间干净的屋子，做成临时的病房。在角房里设一个他坦，有衣食供应，再安排上两个大夫。以后有伤病的宫女，都可挪到此处养病，当不至于再因为缺医少药而病死。至于太监……”
　　太监的问题比起宫女要棘手得多，生存状况也更糟糕，她想着和玄烨商量商量怎么办更好。
　　结果她还没开口，玄烨却突然伸手过来抽走了她手中的太监名册。
　　沈菡不解地看他：？


第216章 难过
　　玄烨随手合上名册：“宫女的事情处理起来简单, 你看着想怎么办都行。至于太监的问题，就交给敬事房自己处置吧。”
　　宫中太监人数众多，成分品性各异, 拉帮结派各有势力。互相欺压虐待、欺上瞒下已成惯例，不是她的几句话就能改善的，他也不想叫她拉仇恨。
　　前明宫中，因为得罪太监, 最后吃亏吃死的主子可不在少数。
　　虽然现在宫中的太监并没有前明“内相”那么大的权力，但他们掌管着宫廷上上下下的杂务, 整日伺候在主子身边，无孔不入, 还是不得不防。
　　玄烨心里很复杂——她还是太善, 或者说太单纯了。
　　许是因为从她入宫后就一直顺风顺水, 没有真正直面过人心的复杂和险恶吧。进宫这么多年了, 她竟还能以善意的目光去看待众生, 觉得世上大多都是好人。看见可怜之人也自然而然会心生怜悯，继而想要帮助。
　　但实际上，这是不行的。宫里真正能称得上“好人”的根本没几个。
　　就像太监, 的确是可怜, 但宫规之所以如此严苛, 是因为太监身体残缺后，这些人大多已经丧失了正常人的心性, 变得阴狠贪婪，五毒俱全，非高压手段根本难以掌控。
　　——不是每个太监都和顾问行和她身边的季纶一样的。
　　她的善心和怜悯, 珍贵，但却很可能会给她招来祸端。
　　玄烨哄她：“你是主子, 手底下有的是能用的人。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你只管发话，交给下面人去处理。自来能者上，庸者下，若是办不好，那是他们无能，自有其他能干的顶上来。如果什么事儿都得你这个皇后亲自出面，那朕还养着这么些人做什么？”
　　哦，这倒也是。
　　沈菡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言未发的顾问行，敬事房的大总管还在这儿站着，自己直接插手处置，看起来好像是在和玄烨告他的状，说他处事不周一样，确实挺下他面子的。
　　沈菡把话咽了回去。
　　玄烨把名册递给顾问行：“皇后心慈，见不得宫里这些乌糟事儿。宫中太监原是你们敬事房的职责，这次的失职朕可以不予追究，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赶紧好好清理一番。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顾问行心领神会地接过来：“是。”
　　除去宫人，宫中的庶妃每到秋冬换季，也多有伤寒。不过因为是庶妃，主位上的娘娘们倒没有把人挪出去的，一般都是在后殿的角房里养病，待遇都还可以。
　　只是也有不太好的……
　　沈菡看了一眼玄烨，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一个人：“季纶回说，纳喇贵人……有些不好。”
　　这个人的情况比较棘手，悫惠皇贵妃死后，纳喇贵人就成了气死皇贵妃的‘罪人’，一直被关在紫禁城西北角废弃的宫殿里。
　　玄烨回来后亲自下了旨意，看在她曾经生育过阿哥的份上，没有要她的命，只是将她的一应份例降成了答应，算是给了佟家一个交代。
　　从那之后，宫里更没有人敢沾手这位的事儿。
　　纳喇贵人今年着凉之后无医无药，就这么一直在殿里熬着，直到这次沈菡大排查，这才有人发现了纳喇贵人重病不起，已经快不行了。
　　沈菡当时听完季纶的话后，心情就有些复杂。
　　纳喇贵人和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她是沈菡来到这里后接触的第一批‘宫妃’。
　　虽然沈菡脑海中在储秀宫生活的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对‘真实的妃嫔’的第一印象，正是来自于当时储秀宫那一批女孩儿——一群半大不大的中学生。
　　包括纳喇氏这个‘成年人’在内，不管是觉禅氏、福格还是当时的万琉哈氏，前面住着的蒙古格格，身高都不超过一米六，福格当时甚至还不到一米五。
　　稚嫩的脸庞，懵懂的神情，在现代人看来足以称之为‘羸弱’的身材，这竟然就是小说和电视里的“娘娘们”，是她应该看做对手，互相‘宫斗’，你死我活的‘嫔妃’？
　　——与她之前想象中的根本完全不一样。
　　虽然后来这些女孩子慢慢都长大了，长成了惠妃、宜妃这样的“娘娘”形象。
　　但这个第一印象始终牢牢的印在她的脑海里，每次大挑和小选，她看到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时，这件事就不自觉地会蹦出来……
　　玄烨看了沈菡一眼，心里一叹，转头吩咐顾问行：“叫太医过去看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贵人该有的份例不要短了，若是有什么缺的都给她补上，勉力医治吧。”
　　顾问行：“是。”
　　可惜，发现的太晚，纳喇贵人已经是油尽灯枯，即便有了太医的诊治，最终也没能扛过去，没过多久便过世了。
　　贵人只是庶妃，并没有正式的丧仪。又正赶上新年开印，内务府忙得昏天黑地，哪有人会在意一个没名没姓的庶妃。
　　还是玄烨听到死讯后，念着从前早夭的万黼小阿哥，把丧仪抬高了半格，才让纳喇氏走得不致太凄凉。
　　*
　　紫禁城是压抑的。
　　哪怕沈菡成了皇后，高高在上，大权在握，这样沉闷的感觉也没有减轻分毫。
　　宫墙角落里翻起的淤泥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气息，会从四面八方向人涌来，将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死死包裹住。
　　所以每一次在紫禁城待的时间太久，都会让她的情绪渐渐变得消极和负面，只想尽快解决手上的事情，回畅春园去。
　　坤宁宫再次坐满了过来开会的六宫主位。
　　六宫主位这个年，可谓是入宫以来过得最忙的一个新年了。盘账、盘库，核查每一本的进出项和结余，生怕到时候给皇后交账，像惠妃一般丢了大脸。
　　不得不说，皇后让查账还是有道理的，因为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她们都没想到，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财产竟被侵吞掉了这么多！
　　惠妃心有余悸道：“亏得娘娘提醒……”
　　她那天回去后火冒三丈，立刻就开始彻查身边的人。
　　这也不难查，她宫里卖参一事一向是总管太监龚三德在管，事情败露，他连狡辩都没得狡辩，很快就自认侵用。
　　惠妃恨恨道：“我把这奴才交到了慎刑司，谁知刑讯之下，竟又吐了不少事出来。”
　　许是不愿意只有自己受罪，这狗奴才又把同伙供了出来。
　　惠妃之前当小福晋的时候，龚三德一个人负责此事，所以将银子一概贪墨到自己的腰包里很容易。但后来惠妃升了主位，底下的人多了，各种余贡贩卖的入账也更大了。
　　惠妃：“龚三德与马进喜、陈顺一同办差，未免事情败露，所以将各项所得以多报少，除了入账的部分，剩下的三人全分了。”
　　这也不意外。
　　沈菡：“加上之前的，总共侵用了多少？”
　　惠妃勉强道：“……六千九百八十六两三钱。”
　　屋里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惠妃感受着四周惊讶的眼神，面色涨得通红，手下出了这种事，真是活生生地打了她这个主位的脸啊！
　　她心里实在恨意难消，查明白事情后当即就将这一群狗奴才全部送去了慎刑司，都先熬着刑去吧！
　　其他各宫主位回去自查，除了僖贵妃和福格的宫里，都或多或少发现了问题。
　　僖贵妃虽有管事太监，但她的心腹都是钮祜禄氏的家生嬷嬷，全家都在钮祜禄家手里捏着。就算贪了银子，也瞒不过去。
　　福格的算账和珠算是沈菡教的，永和宫历年的账目之前都是沈菡亲自监管的。后来福格能帮着她算账理事后，也一直学着沈菡的法子，对手下监管严格，基本每一笔账目都要亲自过问。最大限度杜绝了手下人的贪污受贿。
　　所以如今清算起来，除了僖贵妃和成妃，其他主位都在殿内跪下了：“奴才管事不力，求娘娘恕罪。”
　　其实上次她已经说了既往不咎，而且事情查到这里，敲山震虎的目的也达到了。
　　宽严相济嘛。
　　沈菡斟酌道：“……此次涉案的一干奴才，全部交到慎刑司处置量刑。至于尔等的失职之过，既已查清各自宫中账目，本宫可以暂时既往不咎。但以后各宫主位切不可继续这般放任自流，若下次盘账再出现这等纰漏，一律按宫规处置。”
　　到时候该罚俸便罚俸，该降位就降位，她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惠妃有些意外，没想到皇后竟真的没有接机发作她的意思……
　　不过与此同时也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若真是降了位份，可就丢了大脸了，到时叫大阿哥如何自处。
　　……
　　终于忙完了各种琐事，春暖花开之际，紫禁城即将迎来康熙朝的第二次封后大典。
　　——孝昭皇后当年接受诏封后不过半年就过世了，并没有举行册封。
　　雅利奇知道额娘要被正式册封为皇后了，特别高兴：“额娘，封后大典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你和阿玛终于可以成亲了？”
　　她知道什么叫做成亲，也知道额娘和阿玛没有成过亲，成亲的是阿玛和太子哥哥的额娘。
　　额娘……应该很想和阿玛成亲吧？
　　沈菡看着女儿眼神，心里狠狠一酸，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她面色如常道：“这个……额娘是继皇后，大概不会成亲，封后大典可能就和之前册封贵妃的仪式差不多，不过规格会更高一点。”
　　雅利奇心里有些失望：“这样啊……”
　　沈菡笑笑：“成亲有什么好的，又麻烦又累的，你现在还小，等将来你就知道了。”
　　雅利奇：“哦……”
　　——但她明明记得之前额娘给大姐姐准备嫁妆的时候，曾看着大姐姐的嫁衣出神了良久……
　　额娘，应该很难过吧。
　　雅利奇想了想，趁着去西五所上课的时间，偷偷跑去了乾清宫。
　　她的贴身宫女白杏有点儿心虚：“公主，您还有课呢！万一叫娘娘知道您偷偷跑出来……”
　　雅利奇摆摆手：“哎呀没事，是我自己要溜出来玩的，到时候你们推到我身上就行。再说了，额娘又不会打人，要是罚了例银，我偷偷给你们补上，不会叫你们吃亏的！”
　　白杏等人互相看看，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她们是公主的心腹，娘娘也早说了，叫她们一心一意只忠心公主一个人。
　　现在公主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那她们自然要听公主的。


第217章 不移
　　乾清宫殿广九楹, 深五楹，重檐庑殿顶，上覆黄琉璃瓦。檐角卧九兽, 殿内饰金龙和玺彩画，富丽堂皇，威严气派。1
　　这地方后宫中人一般是不能随便过来的，但雅利奇是个例外。
　　人人都知道, 五公主是皇上和皇后的掌上明珠，这宫里就没什么地方是五公主不能进的。
　　打小雅利奇在宫里跑着玩的时候, 就没什么地方对她设限，太和殿的广场小公主都跑去溜达过。
　　所以龙光门的守门侍卫一听五公主要去见皇上, 二话没说就放行了。
　　正殿里, 玄烨正对着一封顺治年间的折子琢磨册封的事情。
　　——其实现在国朝的典章制度中, 除了没有太子的婚仪, 也并没有关于继后应该怎么册封的规定。
　　因为入关以来, 朝廷要制定的典章实在太多了，一般都是要用到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制定, 而之前朝廷从未册封过继后, 自然也没有这方面的规定。
　　就连大清帝后大婚的礼仪, 都是当时先帝要结婚了，大家才发现还没有婚仪可参考, 这才紧赶慢赶制定出来。
　　即便如此，整个大婚仪的礼节流程也是直到康熙四年玄烨初次大婚时，才彻底明确下来, 写入典章。
　　玄烨一边翻着手里的折子，一边想心思——其实现在想来, 先帝当年是举行了两次大婚仪的，也没有哪条规矩说一个皇帝不能举行两次大婚仪式……
　　梁九功正在一旁站桩候着，见偏门口一个小太监向内招手，连忙悄声退出去：“怎么了？”
　　小太监：“五公主带着人往这儿来了。”
　　梁九功一愣：“五公主？”
　　怎么往这儿来了？
　　不过他还是赶紧去回禀万岁。
　　玄烨放下笔：“雅利奇？叫她进来吧。”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也该用午膳了，正好可以和闺女一起用。
　　雅利奇请过安后就被玄烨叫到身边：“怎么想起过来了？中午想吃什么，留下来陪阿玛一起用膳吧？叫人回去给你额娘说一声。”
　　雅利奇想了想：“我想吃蛋黄狮子头。”她好奇地低头看御案上展开的折子，一眼就看到了最右侧写着的《顺治大婚典礼事宜单》！
　　玄烨正扭头吩咐梁九功：“让承乾宫膳房给公主做几个蛋黄狮子头，让李福生做，公主爱吃他做的。”
　　雅利奇闻言又抬头加了一句：“锅包肉，阿玛，我还想吃万槐做的锅包肉！”
　　玄烨低头：“吃两个大肉会不会腻着？”
　　雅利奇歪头：“那再上个白萝卜小菜，炒盘生菜好不好？配着吃就不会腻了！”
　　先吃肉腻着自己，再吃菜解腻，也就她们母女两个能想出这种吃法。
　　玄烨无奈地笑笑：“就按公主说的做吧，上两盏酸梅汤给公主解腻。”
　　梁九功：“是。”
　　雅利奇站到玄烨旁边，指着那封折子好奇道：“阿玛，这是皇玛法当年大婚的折子吗？我听说要举行封后大典，你和额娘也要大婚吗？”
　　玄烨拿起折子看了看：“是啊……”他这不正在琢磨这个事儿要怎么办吗？
　　其实也不难办。
　　雅利奇心里奇怪，怎么阿玛和额娘说的不一样呢？大婚和册封应该不是同样的流程。
　　玄烨见她神色疑惑：“怎么了？”
　　雅利奇眨眨眼睛，实话实说道：“可是额娘说只是册封，就和册封贵妃差不多？”
　　所以你们到底是不是要成亲呢？
　　玄烨一愣。
　　哦……
　　他轻轻一笑，对女儿笑道：“你额娘不懂这个，她想错了。”怎么可能和册封贵妃一样呢？那还有什么意义。
　　雅利奇眨眨眼睛，这样啊！
　　她蹭到阿玛身边坐下，悄悄在他耳边说道：“那阿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额娘好不好？”
　　玄烨很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你说，阿玛肯定保密。”
　　雅利奇小声道：“其实额娘可想可想和你成亲啦！”
　　她抬头看阿玛：“要是只能册封，额娘肯定特别特别难过，阿玛，你不要让额娘难过啊！”
　　她说完这句后停了一瞬，又低下头轻轻加了一句：“额娘可喜欢你了呢……”
　　额娘希望四哥和四嫂能互相喜欢，肯定也希望阿玛能喜欢她吧？
　　阿玛有那么多女人，可是额娘却只有阿玛一个人……
　　不过阿玛也想和额娘大婚，阿玛应该也是很喜欢额娘的吧？
　　玄烨没想到雅利奇竟能说出这些话，一时真是万千感慨在心头——闺女真的是长大了啊！都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
　　他百感交集地摸了摸女儿细软的额发，温柔道：“阿玛知道了，你放心吧，阿玛是不会叫你额娘伤心的。”
　　*
　　皇上想按照帝后的大婚仪来册封当今皇后？！
　　第二天御门听政，玄烨突然把这话扔出来，底下正在为太子婚仪争来争去的朝臣都蒙了：“……”
　　太突然了！
　　太子的婚仪还没吵明白呢，怎么又来了一个？
　　索党愣了片刻后，当即就有人跳出来反对——当今皇后乃是继后，仁孝皇后却是元后，如何能相提并论，同样使用大婚仪来册封？
　　玄烨淡定地反问：“那册立继后该使用什么礼仪规程？”
　　索党：“……”额，现在还没有这个规定，册立皇后能用的章程只有大婚仪。
　　索党大臣很快反应过来，继续道：“微臣以为，便是采用大婚仪，也当区别继后与元后。册封继后，只需行‘六礼’中的册立礼即可。”
　　满洲入关后，各种习俗受汉俗影响，在婚俗上也有吸收和改变。
　　帝后大婚总共分为六礼，取消了汉族传统的纳吉、问名和请期，变成了纳采、大征、册立、奉迎、坐帐、合卺六步礼节。
　　仁孝皇后当年便是采用这套完整礼仪。
　　有反对的当然就有支持的。
　　也不管沈菡愿不愿意，‘皇后’这面招牌，已经俨然成了反太子党的一面大旗，时不时就要被扯出来被他们摇一摇。
　　——何况，这是一个打压太子地位的绝佳好机会啊！只要压下了仁孝皇后的地位，太子的身份自然而然就显得没那么金贵了。
　　于是两党先把太子的婚仪扔在一边，开始就此事展开你来我往的争论。
　　支持派还是以军功贵族为主，他们的观点也简单——什么原配继室地位不一样，那都是汉人的说法，我们满人的老祖宗可不讲究这个，入关之前的各位福晋还都是正室呢！
　　太zu和太宗那几位元妃、大妃、皇后，关系更乱。
　　既然同为皇后，自然该用相同的仪式册立。
　　这里面钮祜禄家的声音最大，一来，现在的承恩公夫人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二来，当年的孝昭皇后没来的及册封，也被默认成了继室，地位低于仁孝。
　　可是一旦当今皇后采用了大婚仪册封，地位被抬高，那其实前面的孝昭皇后也等同于被一起抬高了——孝昭还册立的更早呢，这么一来自然也不差仁孝皇后什么。
　　双方你来我往，加上一些支持正统和‘元嫡’的汉臣，一些想抱皇上大腿的‘顺风倒’在里面左右掺和，争的是热火朝天！
　　玄烨心平气和地放任他们争了一会儿，等这些人快说不出词来的时候，这才淡淡地又扔出了一句：“朕拟采用大婚仪，乃是参照当年先帝迎娶当今皇太后之例，是依据祖宗的规矩家法，有何不妥？”
　　来来来，你们说说看！是先帝当年不该结两次婚，还是不该用大婚的仪式迎娶当今太后过门呢？
　　反对派：“……”
　　皇上，你这就是耍赖了啊！
　　当年先帝之所以结了两次婚，是因为原配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被废了！人家太后是作为原配重新嫁进来的！
　　不过这话没人敢当朝直言——‘废后’，多少算是先帝一个被人诟病的污点。
　　何况当今皇太后还在宁寿宫里好好活着呢，这叫人怎么说？
　　支持派得了皇上的进一步表态，气焰瞬间嚣张起来，打的索党丢盔卸甲，很快就败下阵来。
　　其实，这件事并非什么原则性问题，哪方占上风，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皇上的态度。
　　太子的婚仪吵吵了这么久还定不下来，不就是因为皇上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吗？
　　若是皇上能发句话，礼部和内务府早就能开始筹备太子的婚礼，也不必拖到今天了。
　　……
　　沈菡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大婚典礼事宜单》。
　　大婚？？？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玄烨瞧着她的表情觉得特别可乐：“至于这么惊讶吗？”
　　他笑着上前拥住她：“虽然朕确实做不到‘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程度，但咱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如果朕连这点儿心愿都不能为你达成，那朕这感情和真心也太浅薄了些……”
　　沈菡攥紧手中的折子呆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只觉万千言语梗在心头，说不出话来。
　　玄烨轻轻吻去她脸颊上微咸的眼泪，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朕想与你合卺坐帐，恩爱白首……”
　　他这一生，从未以儿女私情娶过妻子，册立过皇后。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是康熙皇帝的，而是他爱新觉罗玄烨的妻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蓦然涌上心头，揪得沈菡心脏都疼了：“好。”
　　愿我们真的能够两情不移，恩爱白首。
　　……
　　*
　　“哗啦！”
　　书案上的东西一下子全被扫落在地！
　　上好的青瓷笔洗摔成了碎瓷片，墨池翻倒在地，满地狼藉。
　　屋内候着的太监吓得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
　　胤礽双手攥拳站在原地，阴沉的双眸里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气。他整个人看起来焦躁又暴戾，连阿宝这样伺候惯了的都吓得不敢上前。
　　但门外还站着那么多人，里面既有皇上赐过来的太监，说不定还有不明底细的眼线。
　　阿宝膝行上前抱住胤礽的腿，胤礽正在盛怒之中，气得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滚！”
　　阿宝高声道：“主子息怒！都是奴才不小心，这才打翻了砚台！求主子恕罪！”
　　说完‘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了头，求饶声大到站在屋外都能听到。
　　胤礽这才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滚出去！”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出屋外，纷纷抹了一把汗，好险！
　　太子这几年脾气越发不好了，最近几个月，毓庆宫几乎隔几天就有挨了板子被拖下去的人。
　　现在大家在太子屋里伺候，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惹着主子不痛快。
　　一个小太监揉了揉膝盖：“要不说还得是宝公公厉害，回回都能劝着殿下消气。”
　　另一个年纪长一些的大太监叹了一声：“人家是打小陪着殿下长起来的，跟咱们这些人不能比。”
　　“哎，也不知这两年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也没那么不好伺候。
　　有人往上指了指：“还不是因为那谁？”要不是那位封了后，殿下也不至于如此。
　　“听说是那位觉得只办册封礼怪委屈的，硬是磨着万岁要用大婚仪再娶一回呢！”
　　“这可真是……”
　　大太监话还没说完，见高三燮迎面走过来了，连忙住嘴——这是皇上亲自指派过来伺候太子的人。
　　高三燮是刚才听到屋里的动静过来的：“怎么了？可是屋里出事了？”
　　大太监连忙赔笑：“没有，是宝公公不慎打翻了砚台，泼到了殿下身上，殿下不高兴呢。”
　　高三燮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没再说什么：“殿下书房里都是要紧的东西，以后你们伺候主子笔墨都小心着点儿。”
　　“是是是，奴才一定谨慎。”


第218章 纳采
　　书房内。
　　胤礽已经强自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他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想起外头汗阿玛派来照顾他的高三燮和贾应选，沉声吩咐阿宝：“……收拾干净, 你自去领罚。”
　　阿宝：“是。”
　　阿宝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再从箱子里取出新的笔洗和文房四宝，把书房恢复原样。
　　另一边，怒气消散后的胤礽只觉得十分疲倦, 整个人颓丧地躺倒在榻上，仰天望着头顶的合玺彩画发呆。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明白汗阿玛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宫里宫外人人都说皇上看重太子, 疼爱太子，待太子远超诸皇子。
　　是, 胤礽自己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自己和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他的额娘是汗阿玛的皇后, 他是太子, 是大清未来的皇帝。
　　从胤礽记事起, 汗阿玛就一直待他很好。
　　汗阿玛自己素行节俭，却一直在极力地提高他的生活条件，他的吃穿用度比起汗阿玛, 高了不知多少。
　　汗阿玛每日政务繁忙, 可是他从小的每一份功课上都有汗阿玛的御笔朱批。
　　其他阿哥只能跟着先生读书, 他却能跟在汗阿玛身边接受他的亲自教导，不管是读书还是理政, 汗阿玛都在手把手的教他。
　　对于失去额娘的胤礽来说，从他有记忆起，汗阿玛就几乎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亲人。
　　胤礽一直以为对汗阿玛来说, 自己这个儿子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他也确实是。
　　可是随着胤礽慢慢长大，他发现事情开始变了, 他并不是皇父的唯一，一直看重他的父亲开始越来越关注其他皇子。
　　他重用大哥，让他随军出征执掌兵权。
　　他欣赏老三，夸他文武双全不下太子，还专门指了师傅教导他骑射。
　　他看重老四，给他讲折子，教导他政务，还让他写条陈，一条一条给他批讲。
　　他疼爱小阿哥，对年纪小的儿子求必应，经常叫到九经三事殿用膳。
　　胤礽逐渐发现自己除了一个太子的名号，对汗阿玛来说好像也不是那么特别，原来……他和其他兄弟是一样的。
　　甚至还不如他们——因为他没有额娘。
　　这让胤礽……倍感恐惧与压力。
　　而今天，他发现不但自己不特别，原来，他的额娘对汗阿玛来说也一点儿都不特别。
　　外面人以前一直在说皇上对仁孝皇后如何深情，可是这几年，说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人们开始转而议论皇上对当今皇后是如何情深似海……
　　皇帝爱仁孝皇后，可是他的阿玛并不真正爱他的额娘，他爱的是乌雅氏。
　　胤礽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这样的汗阿玛，让他觉得遥远和陌生。
　　他更像一个皇上，而不是一个父亲。
　　胤礽想起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的老师，想起被一而再再而三打压的太子党，想起迟迟定不下来的出阁和婚期，想起石氏这个太子妃……
　　他明明是太子，却什么决定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老实实接受。
　　一次又一次，堆叠的阴霾笼罩盘旋在胤礽的心头，渐渐化作了一座名为“皇权”的高山。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自己做决定呢……

　　朝中争了几场过后，见圣意已决，皇上铁了心就是要用大婚仪册立当今皇后，也就偃旗息鼓了——玄烨现在在朝中的威信，没人动摇得了。
　　鉴于钦天监给出的吉日很近，礼部和内务府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皇帝大婚是大事，必须成立专门的婚礼筹办机构，专事专办。
　　沈菡拿到的《大婚事宜单》写得很细致，关于遣使、纳采、大征、册立、奉迎、朝见等事宜都有非常详细的安排。
　　比如纳采和大征需要的采礼、龙亭（抬放采礼的用具）、节案（放置金节的案子）、宝案、册案都是什么样的，材质、尺寸，连颜色都标注得非常明白，每一步礼仪后都写着钦天监测算好的吉日。
　　玄烨指着单子给她细讲：“纳采和大征这两步你不用管，到了那天，朕会在太和殿举行一个仪式，然后以礼部尚书为正使、内务府总管为副使，持节往乌雅家宣制。”
　　沈菡回过神来：“哦……这个我知道，是不是民间常说的定亲？”
　　玄烨点头：“差不多，不过大婚的纳采和大征主要是为了给皇后和皇后的娘家送礼物和赐物。”
　　礼物一般由皇后带回宫中，赐物则相当于给娘家人的彩礼。原本皇后要在娘家接赏，不过沈菡已经在宫里了，这一步就省去了。
　　沈菡拿过礼物单子翻看：“这其实就算是聘礼了吧？”
　　玄烨点头：“用龙亭装着的是给你的，彩亭装着的是给你娘家的。像马匹、鞍辔、甲胄之类的，典礼过后会由提供的街门领回去。至于金银布缎等物，在乌雅家展示过后，第二天就会用龙亭抬回坤宁宫，以后就是你的私产了。”
　　沈菡对着单子，纳采和大征两次加起来，她一共能得八百匹缎，一百匹布，二百两黄金，一万两银子，金茶器一具，银茶器二具，银盆二具。
　　一次性八百匹缎！
　　沈菡双眼亮了起来：“这么多啊？”
　　玄烨让她逗笑了：“都是皇后了，整个宫里都归你管，连朕都是你的，区区几匹缎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菡摇头：“你不懂！”
　　这就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这是女人的快乐！
　　想象一下衣帽间里装满了高奢私人订制——这个包你可以不背，但你不能没有！
　　玄烨：“……行吧，你高兴就好。”
　　……
　　纳采的吉日很快就到了，纳采当日，沈菡的阿玛威武身着一等承恩公的朝服，在公府大门外跪迎使臣入府，然后带着全族上下的子弟，一起跪受采礼。
　　紧接着，承恩公府的正院内筹备好的纳采宴会正式开始，文武百官早就在内等候参宴，以示庆贺。
　　宴会上只有臣子，气氛很是放松。
　　威武和儿子白启身边都围着一群人，个个都想给新出炉的国丈和国舅爷敬酒。
　　新外戚炙手可热，老外戚就有点儿门前冷落了。
　　索额图见明珠和揆叙竟然都拿着杯子凑了过去，冷笑一声：“趋炎附势！”
　　乌雅家在朝上哪有什么能人和势力？
　　包衣出身，不过是祖上冒青烟出了个皇后，这才混了个爵位，有什么值得巴结的。
　　常泰这位过气的国舅爷心里更不痛快：“一个继后罢了……”
　　区区一个乌雅氏，也配与他姐姐相提并论？也配用大婚仪封后？！
　　皇上真是昏了头了！
　　格尔芬嘴里发苦：“那天儿子在景运门当差，见到了毓庆宫的阿宝公公，听他说……太子殿下发了大火，差点儿叫高三燮听了去。”
　　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让皇上以为太子怨愤，可就大大不妙了！
　　索额图拿着杯子满脸阴沉：“咱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虽然皇后表了退意，但皇上显然没有打压皇后的意思，反而将她越捧越高。是他们太大意了，不管皇后退不退，只要她还受宠一天，对太子就始终是个威胁。
　　常泰：“叔父的意思是？”
　　索额图皱着眉头思量：“也是后宫主位们太不中用了，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个能敌过皇后的。”
　　她们敌不过不要紧，他还就不信了，天下这么大，八旗秀女这么多，会没有比皇后更出彩的女人？！
　　索额图：“自古色衰而爱弛，常人都是如此，难道皇后就能例外？”
　　男人最知道男人，皇后这都多大年纪了，他就不信皇上一点儿不厌倦：“以前是我想偏了，与其对着皇后下手，不如直接釜底抽薪！”
　　皇后既无家世依仗，又无朝臣辅佐，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凭借的无非就是皇上的宠爱。
　　只要撬动了皇上，让她彻底失了这宠爱，那她剩下的也不过一个空空的皇后名号罢了！
　　常泰觉得这事儿有点儿难：“皇后能拴住皇上这么多年，必有过人之处，选秀年年有，可寻常庸脂俗粉显然已经很难打动皇上。”
　　索额图却不这么认为：“再怎么动人的过人之处，男人看上二十年也不可能看不腻！既然寻常庸脂俗粉打动不了皇上，那咱们就去找个不同寻常的！”
　　……
　　揆叙给白启敬过酒，转头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索党一群人不太妙的表情。
　　他悄悄示意明珠：“阿玛，您看那儿……”索额图这伙子人可真是越发嚣张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皇上纳采的大好日子，他竟然也敢掉脸子？
　　明珠瞥了两眼，优哉游哉回到自己的宴桌前坐下，给自己续上一杯酒：“他哪里是嚣张，分明是快急眼了。”
　　之前皇上指了西林觉罗氏为四福晋，暗地里多少人在猜测皇后是不是要失宠。
　　结果呢？
　　皇上转头就用一个大婚仪把皇后又给抬起来了！
　　索党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明珠拿杯子遮着嘴：“这人一旦要是急了啊，就免不了要出错。真要到了狗急跳墙那份上，什么昏头巴脑的事儿都能干出来。”
　　所以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逼急了他。逼得他火急火燎，丑态百出，你就不战而胜了。
　　叫明珠看，当今皇后也确实聪明。
　　她自己带着四阿哥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在皇上和外人眼里看来，这就是太子一派步步紧逼，逼得人家母子两个不得不委曲求全。
　　而皇上不管是因为真心爱重皇后，还是为了局势平衡，都不可能叫皇后这么掉下去，于是就得想办法再把皇后抬起来。
　　——大婚是个多好的理由啊！
　　这不？太子党与“后党”又齐头并进了吧？
　　这一退一进，皇后是既得了圣心，又得了实惠，你说人家聪明不聪明？
　　可索额图就不一样了，一个劲儿地光想着抬高太子的地位，只会闷头往前冲。
　　你怎么就不知道抬头看看，现在太子对面站着的，究竟是谁呢？
　　明珠轻轻一笑，指点儿子：“咱们以后可轻快了，瞧着吧，这伙子人都不用咱们收拾，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家给点了！”
　　皇上这人一向都是谋定而后动的，若论耐心，这满朝上下就没人比得了皇上。
　　当年收拾鳌拜，皇上能言笑晏晏地忍鳌拜八年。
　　索额图要是再这么一个劲儿地在皇上的逆鳞上蹦跶，等哪天皇上彻底失去了耐心，不愿意再因为太子容忍他，可就不是抬起皇后打擂台这么简单了。
　　明珠看着对面赫舍里家那群人不知在嘀咕什么的样子，高兴的又灌了两杯女儿红——看来，大仇得报的日子不远了……
　　热热闹闹的纳采礼过后，紧跟着就是大征礼也就是民间‘下聘’和‘送嫁妆’的结合体。
　　因为沈菡现在已经在宫里了，所以大征之后，赏赐给皇后的礼物和内务府准备好的妆奁在乌雅家展示了一圈后，又被抬回了承乾宫晒妆。
　　紫裳进来通报时难掩兴奋：“主子，内务府把您的妆奁送回来了！”
　　沈菡正在屋里和孩子们说话，闻言好奇地走出来看，紧接着就愣住了……


第219章 嫁妆
　　承乾宫的正院里堆着满满当当的五百一十八抬嫁妆, 宫女太监们都被挤到了旁边站着。
　　每一个龙亭都敞开着，阳光下望去，彩缎与珠宝泛着耀眼的色彩, 珠光宝气。
　　跟来围观的三个孩子包括沈菡在内，看着这一院子的‘财产’都十分惊讶：“这么多？！”
　　如果说之前纳采沈菡得的礼物价值是一栋别墅，那嫁妆的价值大约得等同于十座庄园！
　　绸缎成衣、裘狐皮服、冠履靴鞋、珠宝首饰，既有陈设清供、舶来时玩, 又有生活器皿、实用家具等等，可谓无所不包。
　　其中光是衣服类就有二百九十项, 颜色丰富多彩，纹样多是以象征身份地位的彩云金龙纹、八团金龙纹、海水江崖、十二章纹、龙凤同合纹以及双喜纹为主。
　　紫裳翻着单子给沈菡汇报：“主子, 这里面不单是有各种锦缎成衣, 还有有貂皮、元狐皮、狐皮、天马皮、银鼠皮、棉、夹、单、实地纱、缎、绸以及缂丝等等, 您日常所用的礼服、吉服、朝褂、便服、斗篷等各种衣裳都备下了, 连褂裥和套裤都有。”1
　　沈菡随手接过嫁妆单子看了看——这长的, 翻都要翻好半天。
　　三个孩子也正围着嫁妆看，雅利奇指着院子正中摆着的一架紫檀雕花洋玻璃大插屏：“额娘，这个好漂亮, 和咱们屋里那架玻璃插屏不一样, 但都很漂亮。”
　　沈菡走过来跟着细看——大到紫檀龙凤五屏峰铜镜台、紫檀雕花大柜等家具, 小到足踏、匣子、脸盆架都是紫檀雕花的，大气典雅, 贵气十足。
　　这一架玻璃插屏最显眼，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上面的八扇彩绘画栩栩如生, 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随手拿起手边的一个玳瑁边檀香木刻锦纹双喜字的小挂镜端详：“是啊，好漂亮。”
　　不管是脸盆、粉盒还是梳子, 全都制作得非常精致，纹样喜庆吉利，却并不显得俗气。
　　她在这儿挨个儿拿起来端详，玄烨凑过来隐晦地表功：“这些纹样都是朕亲自设计的，衣裳的颜色也都是朕亲自挑的，找了三百个江南绣娘绣了一年多。”
　　所以，他早就在给她准备嫁妆了吗？
　　沈菡抬头看看——三个孩子都在前方研究那架玻璃屏风，没注意这边。
　　她掩着嘴呵呵一笑，低声逗他：“别急呀，晚上好好奖励你？”
　　她现在真的特别能体会‘嫁入豪门’的快感了！开心！必须好好奖励大佬！
　　玄烨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行，他等着！
　　旁边一园子的宫女太监都低下头：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
　　东五所。
　　东五所在经历这么多年的扩建修整后，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阿哥所。
　　前前后后共有数个院子，除了太子和刚刚序齿取名的十一阿哥胤禵，所有阿哥都住在这里。
　　胤褆做为皇长子，不但分到了最大的一个三进院子，还附带了一个小跨院，比皇后所出的四阿哥和六阿哥住得还要宽敞。
　　嘉慧从承乾宫请安回来后，就开始忙着各种准备——大阿哥该下课回来了。
　　她一边换衣裳一边吩咐奶娘：“皇额娘今儿赏了乳酒和几尾黄花鱼，趁着新鲜，赶紧拿去膳房让他们处理一下，格格爱吃清蒸的，爷爱吃油泼的。另外还有几罐子新制的果脯，皇额娘说不叫格格多吃，你嘱咐王妈妈收好，一天可以给她几块，但不许偷着多给。”
　　奶娘过去看皇后赏的东西，两瓶乳酒，四尾活蹦乱跳的黄花鱼，金橘脯、桃脯、樱桃脯各一瓶，旁边还有一小匣子永枣。
　　她一边收拾一边道：“主子娘娘待您可真好，您每次去请安，回回必不叫您空手。”
　　嘉慧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是啊，多亏皇额娘体恤。”不但不嫌她烦，还赏她东西。
　　——后位空虚多年，宫中已经很久没有给太后和皇后请安这一说了。
　　宁寿宫远离六宫，太后又不爱见生人。沈菡每天睁开眼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处理，也没空顾忌这些繁文缛节。
　　所以早在园子里，沈菡就和嘉慧说了，不用天天刻意过来请安，反正平日宴饮节日见的也不少，有事的时候顺便过来坐坐就行了。
　　可是住在紫禁城却不比在园子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作为第一个皇子福晋，嘉慧是半点儿错都不敢出的。
　　嘉慧叹了口气，其实她也不想这样隔三差五过去搅扰皇后的清净，可是又不敢不去晨昏定省，带累大阿哥的名声：“若是能早点儿回园子就好了……”
　　想起今天承乾宫晒妆的事儿，嘉慧对奶娘道：“把之前我给皇额娘做好的那些针线收拾出来，下次去请安带上。”
　　虽说没有儿媳妇给婆婆添妆这一说，但帝后大婚，作为皇子福晋也是应该表表孝心的：“还有之前准备好的各样礼物，再好好检查一遍。”这可都是大阿哥的孝心。
　　奶娘手下一顿，左右看了看见没外人，起身过来叮嘱嘉慧：“主子，虽说皇后是您的嫡婆母，待您好，可……”
　　她往南边一抬下巴：“怎么说那边也是咱们爷的生母，便是规矩礼法上不好越过皇后，但也不能怠慢。”
　　她压低声音：“奴婢前两日打听着，那边见您回宫后往承乾宫跑得太勤，好像不太高兴。您可得小心着点儿，这万一传到大爷的耳朵里……”
　　皇后待福晋好，惠妃待福晋不好，福晋更喜欢亲近皇后是自然的。
　　但若问大阿哥亲近谁，毫无疑问，当然是生母！皇后和大阿哥之间可没什么情分。
　　嘉慧沉默了一会儿，艰涩道：“奶娘，不是我不想孝顺婆母，也不是非要撺掇大爷和额娘离心，可她……”
　　奶娘见她面色不好，连忙给她顺气：“奶娘知道、知道。咱们大格格多好的孩子，万岁和主子娘娘多喜欢的！”
　　也就惠妃不识货，孙女怎么了？是男是女都是皇上的头一个孙辈，养好了一样能挣来圣宠。
　　偏偏惠妃看不上，每次福晋过去请安，总是冷冷淡淡的不亲近大格格，还一个劲儿催着福晋生儿子，也不怨福晋不爱亲近她。
　　嘉慧摇摇头：“奶娘……你不懂。”这都只是小事。
　　大格格还小，一年才见惠妃几次，能懂什么呢？她不想往那走动，并不是为了这个。
　　实在是……她觉得惠妃说的话里总带着一点儿她不太敢细想的东西。
　　什么叫“趁着现在时机好，赶紧给万岁生个嫡长孙？”
　　什么时机？哪来的嫡长孙？
　　国有太子，万岁有四个嫡子，哪个都不是大阿哥。长孙嫡孙的，和大阿哥又有什么关系？
　　大阿哥每次去给惠妃请安，回来后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矛盾。一会儿看起来满肚子雄心壮志，一会儿又好像十分颓丧。
　　她记得皇上要与皇后大婚的旨意下来当晚，大阿哥从延禧宫请安回来后大醉一场……
　　嘉慧原本在房里等着他回来就寝，结果迟迟不见人来，这才知道他在前院书房喝得酩酊大醉。
　　她担心地赶去书房，结果就见他满脸通红倒在榻前。
　　嘉慧连忙上去扶起他：“爷？”
　　胤褆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昏昏沉沉地抱住她：“你来了……”
　　嘉慧被他带倒在榻上，就听他嘴里稀里糊涂地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嘉慧好声好气地哄他：“好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
　　结果这话也不知哪里戳中他了：“你知道什么啊！难道是我不想吗？！可就算没了老二，后面还有老四和老六，底下还有个十一，什么时候才能轮得到我！”
　　要是没有皇后，他还有心气去和太子争一争！可现在他还争个屁啊！
　　去替老四和老六争吗？！
　　嘉慧悚然一惊，几乎是瞬间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火急火燎挣开大阿哥的怀抱，跑到门口敞开门往外看。
　　门口守着门的太监和奶娘：“福晋？可是需要人伺候？”
　　嘉慧定了定神，吩咐两人：“让人都站远些，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两人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赶紧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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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传来通报声：“阿哥回来了！”
　　嘉慧回神，看看为她操心了一辈子的奶娘，小声道：“奶娘的嘱咐我都记下了，明天我就备上针线，带格格去延禧宫请安，你放心吧。”
　　只是，她这心里的阴霾却总也挥之不去。
　　她不敢深想大阿哥那天的话，可她下意识地就想远离延禧宫，不想让惠妃再去撺掇大阿哥。
　　她只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平平安安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最好都与他们家无关。
　　……
　　*
　　纳采和大征结束之后，就要正式册立和亲迎了。
　　这里有个问题，按规矩应该在皇后的娘家府邸进行册立和迎亲，但沈菡已经在宫里了。
　　皇后出宫一趟不是一般费事，原本沈菡想着不如就从承乾宫出门吧，结果玄烨果断道：“咱俩一辈子就成这么一回，哪能留遗憾？册封礼之前你再就出宫就行。”
　　九十九步都走了，还能怕费这点儿事？
　　好吧，其实从承乾宫转到坤宁宫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于是册封礼的前一日，浩浩荡荡的皇后凤驾，载着沈菡回到了她从未真正待过的乌雅家。
　　从紫禁城的宫门到一等承恩公府的整片区域都已经静街，长长的帷幔将这条长街围得密不透风。
　　沈菡抬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各种建筑顶上的一部分，以及明黄色绣着龙凤呈祥的帷幔。
　　承恩公威武和塞和里氏带着族中子弟在公府门外跪迎凤驾，只见远远地疾步跑来一位身着四品补服的太监，站在不远处高声道：“皇后娘娘有旨，免跪迎之礼，请承恩公、夫人及世子等人入正殿等候！”
　　众人连忙谢恩，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威武老怀甚慰：“娘娘真是纯孝啊！”
　　族人们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娘娘至孝！”
　　……
　　沈菡：“额娘！阿玛！”
　　熬过一系列繁文缛节，屏退众人后，至亲的一家四口才终于能不拘礼节在一起说说话。
　　沈菡与塞和里氏并不少见，但与威武和弟弟却极少见面。
　　塞和里氏拉着沈菡左看右看：“瘦了点儿，是不是过年累着了？”
　　沈菡：“没有，是小十一最近夜里不爱跟奶娘睡了，总是闹着要找我，他又爱起夜，所以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塞和里氏听得心疼：“实在不行你就给小阿哥断奶吧，叫奶娘喂着你就轻快多了。”
　　今早起太早了，沈菡打了个呵欠：“嗯，额娘你别担心，我在考虑了。”
　　威武细细打量了一番女儿，见她虽面色有些疲惫，但神态安然，整个人看起来仍仿若二十许人，并无丝毫愁苦之色，依旧是小时候笑意盈盈的模样，放下心来。
　　白启许久未见姐姐了，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姐……”
　　沈菡拍拍他的肩：“长大了，我带了好些东西，回头让人分给弟妹和孩子们。”
　　机会难得，明天就是册封礼了，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了好久的话，沈菡又去后院见过已经有些糊涂的玛法和小辈后，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回住处更衣。
　　晚上，公府召开了盛大的家宴，几乎所有乌雅氏在京的族人都来了——拜见皇后。
　　沈菡吩咐紫裳：“把之前备好的礼物赏下去，仔细着点儿，别赏乱了。”
　　紫裳：“是，主子放心。”
　　得了赏的族人们一波一波过来叩头谢恩，沈菡坐在凤座上望下去，几乎有种贾元春大观园省亲的错觉。
　　来谢恩的还有族中的小孩子，一个个胖头胖脑，可可爱爱排着队走进来，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
　　孩子们要跪下行礼，沈菡使了个眼色，季纶连忙道：“免——”
　　孩子们还不太懂事，告退的时候左顾右盼，有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看了沈菡一会儿，还突然冒出来一句：“娘娘真好看！”
　　沈菡看旁边引导的礼官要呵斥，摆摆手笑道：“自家人，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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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娘家
　　笙歌归院落, 灯火下楼台。
　　府戏结束之后，乌雅家的族人开始告退，这繁忙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沈菡回到乌雅家给她准备好的住处休息——公府正院。
　　一进门是一架很眼熟, 有些旧的描金彩绘人物花鸟围屏。
　　紫裳扶着沈菡往里走，奇怪道：“这围屏？”
　　这屏风倒是够精致，只是显得有些旧了，给皇后的屋子, 怎么也不该摆这么旧的一张屏风吧？
　　沈菡反而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从记忆里翻拣出来：“这是老物件了。”
　　这围屏应该是玛法额森当年打仗时候的战利品。乌雅家虽然家底不薄, 但平常并不怎么张扬，这种大件儿很少会往外摆, 一般都是锁在库房里藏着。
　　沈菡记得好像是选秀之前吧, 原主撞见塞和里氏在收拾库房, 一眼看中了这扇华丽的十二扇围屏, 塞和里氏就把这东西给她了。
　　绕过围屏往里走, 紫裳好奇地打量室内的陈设：“主子，这儿的摆设怎么瞧着像姑娘家的闺房？”
　　照理说这是整个公府的正房大院，该是承恩公夫妇的居所, 哪怕临时收拾出来做皇后住处, 也不该是这番模样。
　　沈菡复杂地摸着眼前这架黄花梨的梳妆台：“这是……我进宫以前闺房内的摆设。”
　　显然, 这是乌雅家临时刚换的摆设。
　　看来塞和里氏是真的很爱她的女儿，连原主记忆里的闺房都有些模糊了, 她却还能清晰地记得。
　　这叫她每次见到“额娘”，都感到既亲近又愧疚。除了一趟趟地送东西，她也不知道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沈菡换上寝衣躺进带着太阳味道的被子里：“明天会很累, 你和青桔都去休息吧，不用守着了。”
　　紫裳：“是。”
　　整个正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四下里一片静谧。
　　沈菡在床上翻来覆去尝试了好久，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之好无奈睁开眼。
　　屋里仅留了一盏小灯，微弱的烛火穿过大红色的纱帐，映照着上面喜庆的双喜纹路。
　　沈菡侧过身望着这幅百子千孙帐发起呆来……
　　原来明天，她真的要结婚了。
　　上辈子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短暂的一生只能如此了。
　　当她带着遗憾和不甘离开人世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经历呢？
　　现在回忆起来，真的好神奇。
　　沈菡翻身把头埋到床里，黄花梨木清新的木香，床头香包馥郁的茉莉香气，这样好闻……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
　　时隔数年，紧闭的慈宁宫大门终于重新开启。
　　玄烨一步一步重新踏进去，挥之不去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每走一步，都会有熟悉又伤感的记忆向他袭来。
　　昔日太皇太后的寝宫内高悬着孝庄文皇后的画像，这里仍然保持着太皇太后活着时的样子。
　　玄烨走到昔年祖孙二人常常闲聊的暖炕上坐下，摸着眼前熟悉的炕桌和茶具轻声道：“皇玛嬷，孙儿要和心爱的女子大婚了……”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沈菡一早起来，只觉春日暖风和煦，草木花香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就笑开了花。
　　主子心情好，底下人自然心情也好，何况，又有这等大喜事。
　　紫裳扶着沈菡到妆台前坐下：“主子，夫人一早过来看了一次，见您没起又回去了。”
　　沈菡：“嗯？说了是什么事吗？”
　　紫裳把三副东珠耳环给主子带上：“没有，只是过来问了问。”
　　沈菡想了想，看向青桔：“你去一趟吧，请我额娘过来。”
　　“是。”
　　塞和里氏是过来送馄饨的：“刚下出来，快趁热垫吧两口，今儿这一天一直得忙到晚上，估摸着得到子时吃合卺宴的时候你才能吃上饭，那还不把你饿坏了？”
　　见紫裳正给沈菡盘发，塞和里氏自己拿着调羹捞起个小馄饨：“尝尝，鲜虾馅儿的，昨儿你阿玛让人寻来的活虾，小心翼翼养到今儿早上。”
　　沈菡张口接了一个嚼嚼：“嗯？”好熟悉的味道，虽然她没吃过，但感觉味蕾好像还有记忆一样，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额娘，这是你做的吗？”
　　塞和里氏又舀了一个塞给她：“是啊，这不是想着你爱吃，平常又没机会给你做，好容易你回来一趟，赶紧大清早的起来调馅儿。”
　　她拿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边沾上的汤汁：“快吃吧，多吃点儿，等会儿册封使就该来了。”
　　沈菡眼眶一红，自己接过碗巴拉馄饨：“嗯，谢谢额娘。”
　　“傻话，谢什么。”
　　……
　　紫禁城中。
　　玄烨遣官告祭了天、地、太庙，然后到奉先殿行过礼，告知先祖册立之事后，封后大殿正式举行。
　　太和殿中，玄烨一身朝服高居龙座之上。
　　太子带着众皇子立于御阶之下，身后站着亲王宗室、文武百官，仪仗和队列站满了太和殿的广场，场面十分震撼。
　　礼部尚书张英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德协黄裳……”
　　胤礽站在整个队列的最前面，他的身前是高高的丹陛，丹陛之上是高高在上，面目模糊不清的皇上。
　　耳边传来张英老成持重的声音：“咨尔乌雅氏，系出高闳，祥钟戚里……”
　　他的右侧队列站着胤禛、胤祥和被太监抱着的十一阿哥胤禵，可是隔的太远，他并不能看清他们的神色。
　　但想必，他们很开心、很得意吧？
　　他们的额娘坐上了后位，能更好地为他们遮风挡雨，以后，他们自然更加无所畏惧了。
　　哪里会像他这般，只是站在这里，站在丹陛之下，都觉得惶惶不安。
　　皇子们面上不动声色，但私底下心思各异。
　　有像太子和大阿哥这样不高兴的，有像三阿哥、七阿哥这样真心高兴的，当然也有老五、老九、老十这样事不关己，只想着早点儿结束好回去补个回笼觉的。
　　胤禩站在队列里，看着前方相对而立，泾渭分明的太子和四哥，心里似有无数的想法在翻腾，又似只是一片混沌，好似什么方向也没有。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真正的‘出人头地’呢？
　　……
　　册文宣读完毕，在中和韶乐的演奏声中，玄烨亲自检阅了皇后的金册和金宝。
　　之后，正使礼部尚书张英从内阁大学士伊桑阿的手中接过皇后的册宝，放入了龙亭之内，与副使、内大臣侍卫们一起带着皇后的仪驾、凤辇，在礼乐声中前往乌雅家。
　　季纶疾步进来通报：“主子，册封的仪仗往公府来了。”
　　可算是来了！
　　在屋里等了整整一天的沈菡满脸疲惫地起身，她身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纳纱彩云蝠金龙纹朝服，又厚又重，脖子上的朝珠挂了一天，压得她整个肩颈都僵硬了。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这都快子时了！
　　正副使带着圣旨到了承恩公府后，张英向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一天的威武父子二人宣读了圣旨。
　　两人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随行的侍仪女官引导沈菡到拜位上跪下，又向沈菡宣读了一遍圣旨，然后将金册和金宝递上：“请皇后接金册、金宝。”
　　沈菡接过册宝起身后，院中站着的正副使、身后一众来迎亲的内大臣、卫队，以及包括她阿玛、额娘在内的所有人，瞬间都跪下了！
　　张英恭敬道：“吉时已到，臣张英，恭请皇后升舆！”
　　院中气氛十分严肃，张英话音落下后，他身后戴着凤钿朝珠，身着蟒袍八团龙立水褂的固伦淑慧长公主和各府福晋、命妇齐齐上前，簇拥着沈菡再次回到内室——伺候皇后升舆。
　　门外，穿着八团褂的内务府女官上前对塞和里氏一礼：“请问夫人，子孙饽饽等物什可已备好？”
　　——按规矩，皇后娘家要准备子孙饽饽、汤匙筷子、吉祥花碗、龙凤圆盒等物。
　　塞和里氏连忙叫人呈上：“已敬谨备妥，请大人验看，恭进大内。”
　　室内，一串内务府女官拿着脸盆、梳具、喜服、凤冠、朝珠、朝靴、彩帨等候在一旁。
　　固伦淑慧长公主亲手捧上龙凤同合袍：“恭请皇后更衣。”
　　沈菡起身：“有劳姑母。”
　　沈菡更衣前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这身嫁衣，与汉族的嫁衣形制完全不同，这是一身大红色绸绣金万字地八团彩云蝠龙凤双喜纹女式龙袍。
　　上面用多种针法绣着海水江崖、仙鹤、五彩祥云以及金万字、红蝙蝠、五谷丰登等吉祥纹样，构图丰富精致，绣工精细，花纹富丽华美，设色饱满艳丽。
　　龙凤纹合二为一，寓意龙凤呈祥、比翼双飞。
　　沈菡穿上大红色的龙袍，外面罩上石青色八团龙凤同合的吉服褂，整套喜服才算穿戴完毕。
　　女官扶着沈菡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台里映照出一张并不显年纪的脸。
　　简亲王福晋一边伺候沈菡戴凤钿，一边笑着恭维道：“娘娘真是仙姿佚貌，凤仪天成。”
　　是啊，仙姿佚貌。
　　红衣一袭怜娇软，梨靥双涡惜嫩香。
　　沈菡望着镜中的新娘有一瞬间的恍惚——以前，她偶尔会觉得这个人不像她，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分明就是她。
　　……
　　忙忙碌碌过去了一个时辰，整个新娘妆容终于全部完成。
　　沈菡的嫡亲妹妹，承恩公夫人玛颜珠扶着她起身：“娘娘，该升舆了。”
　　简亲王福晋递上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祝娘娘平安如意！”
　　沈菡双手接过，牢牢捧住——原来真的有苹果啊！
　　塞和里氏拿过红盖头，结果刚要给她盖上，眼里就忍不住沁出泪来，明明女儿都离家数年了，此情此景，却还是令她心中酸涩——当年大女儿被选为主位，她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送女儿出嫁了，谁能想到十数年后竟能等到这一日……
　　沈菡轻轻唤了声：“额娘……”
　　塞和里氏连忙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下，温柔地给沈菡盖上红盖头：“祝皇后娘娘与皇上百年好合，恩爱白首……好好的。”
　　沈菡心里一酸——会的，她一定会做到的。
　　终于走完了所有的流程，升舆的吉时到了。
　　沈菡被一群女眷扶上凤舆，司礼太监高喊一声：“皇后升舆！”
　　轿夫抬起凤與离开乌雅家，晃晃悠悠，起伏平缓地向着紫禁城走去。
　　沈菡盖着红盖头，攥着苹果坐在凤舆中，感觉自己的心情仿佛与当年坐在轿子里的紫薇和小燕子高度重合了。
　　兴奋、忐忑、激动、期待……她的一颗心随着轿子起起伏伏。
　　——好紧张啊！


第221章 菡菡
　　为了迎接帝后的大婚, 整个紫禁城上下被装饰一新，从里到外透着一派热闹喜庆的气氛。
　　奉迎当天，从大清门至乾清门共陈设了戳灯一百对, 此时已近子夜，原本暗沉的紫禁城在上百对明灯的照耀下灿如白昼，美轮美奂。
　　浩浩荡荡的奉迎队伍簇拥着凤舆一路向前，依次穿过大清门、□□、端门中门, 直至到达午门之下，午门城楼上突然钟鼓大鸣！
　　浑厚悠长的钟鼓声一下、一下, 响声震天，整个京城都被震醒了！
　　好在百姓们都知道今日帝后大婚, 听到钟鼓大响倒没有被吓到。
　　有昔年经历过上次皇帝大婚的老人回忆道：“这是午门上的大钟, 看来皇后娘娘走到午门了呢！”
　　被惊醒的小孩子不懂事, 围着爷爷好奇地问：“爷爷, 皇后娘娘是不是天上的娘娘, 是不是很好看啊！比我娘还好看吗？”
　　“是啊，皇后和万岁爷都是天上的人……”
　　天上的皇后娘娘坐在轿子里都被晃得快要睡着了，钟声‘嗡’地一声在她头上炸开, 可把沈菡吓了一跳, 好险差点儿没把苹果给掉了！
　　沈菡双手捧着苹果揉了揉刚才磕到头的地方, 左右看看，轿子里一片漆黑, 她还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沈菡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问轿子外面外面紧紧跟着的紫裳：“到哪了？”
　　紫裳连忙靠过去, 答道：“主子，到午门了。”
　　那就是还有段距离, 沈菡打了个呵欠，打起精神来。
　　凤舆继续往前走，依次穿过午门、太和门、中左门，终于在沈菡彻底睡着之前停在了乾清门前。
　　轿子一停，外面又跪下一片人，简亲王福晋率女官开启轿帘，恭敬道：“恭请皇后下舆。”
　　沈菡深吸一口气，终于来了精神——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她被几人扶下轿子，简亲王福晋双手接过苹果，然后把装有珍珠、红宝石、金银如意、金银钱、金银锞子、金银八宝、金银米各一对的宝瓶递给沈菡。
　　沈菡双手小心地接过来，结果还是差点儿没拿稳——好重！少说得有个十几斤！亏得玛颜珠眼疾手快，帮她托了一把。
　　玛颜珠小心地扶着姐姐往前走：“娘娘，要过火盆了。”
　　内务府女官们跪下，轻轻提起沈菡的下摆，司礼太监在她跨过火盆的一瞬间，高声喊道：“皇后过火盆，蒸蒸日上——”
　　过完火盆，穿过交泰殿来到坤宁宫的门口，整个宫殿的前檐都被彩绸覆盖着，宫外挂着的十八对挂灯，二十对戳灯，红绸暖光的映照下，屹立在此处上百年，巍峨广阔的坤宁宫终于褪去了宫廷的暗沉压抑，换上了温暖的橘红色新装。
　　门口放着一具崭新的马鞍，马鞍下放着一对红彤彤的大苹果。沈菡被扶着跨过马鞍，终于进入到布置一新的坤宁宫内。
　　坐帐与合卺礼的地点最终定在了东暖阁，暖阁的东西两间通为一室，前檐设通炕一座，东西两间各设龙凤双喜缠蔓葫芦落地罩炕床一座。
　　进入大婚洞房，人的感官会完全被红色占领，迎门的大红地曲尺屏风上绣着金色双喜字，取开门见喜之意。
　　室内陈设的家具，喜床上的一应铺垫幔帐也都是□□凤双喜字样式。
　　简亲王福晋从沈菡手中接过宝瓶，放到龙凤喜床的中央：“恭请皇后坐帐。”
　　沈菡坐下后正要喘口气歇歇，门口传来了太监清脆嘹亮地通报声：“皇上驾到——”
　　她心弦一提，不自觉有点儿紧张。
　　坐帐礼，乃是满人的传统婚俗。不过帝后大婚与普通人成亲不同，没有人敢像折磨普通妇人那般要求皇后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在床上坐上一天一夜。而是帝后二人共同坐帐。
　　沈菡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在她的左侧坐下，从盖头下的缝隙看过去，能看到他下摆处的海水江涯和五彩祥云纹。
　　玄烨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五□□龙十二章龙袍，外罩着石青色衮服，其上同样彩绣了八团金龙凤同合纹，处处昭示着对帝后二人婚姻美好的祝福。
　　他感觉到了右侧人身体的紧绷，轻轻捏了捏她的左手——别紧张。
　　内务府女官端着大红晬盘上前跪下：“请皇上拿起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①
　　眼前骤然亮起，沈菡转头看过去，正撞上玄烨好奇打量的眼神。
　　沈菡：“……”老夫老妻的，也不知怎么竟还会有些羞涩和期待。
　　玄烨见她两靥浮起两团红晕，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分明就是在问——我好看吗？是不是很好看！快夸我！
　　玄烨忍不住笑起来，低头靠过去轻声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沈菡没说话，学着新娘子的样子低头腼腆一笑，自觉十分‘娇羞’了~
　　玄烨把喜秤放回晬盘，女官起身后，另一名女官上前蹲下：“恭请皇上皇后进子孙饽饽。”
　　两人就着乌雅家准备的龙凤花碗吃了两口半生不熟的饺子，门外窗格下站着的男童隔窗问道：“生不生？！”
　　沈菡：“……”生个鬼！
　　无奈仪式如此，沈菡只好继续含笑低头佯装娇羞。
　　玄烨照规矩答了一声：“生。”
　　沈菡在心里画叉叉：不生啦，坚决不生啦，各路神仙大爷们，皇上刚才那话是违心的，你们不要听啊！！！
　　吃完子孙饽饽，整个婚仪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夫妻合卺，同尊卑，以亲之也。
　　只见内务府女官先是抬过来一张填漆描金龙凤双喜宴桌，铺设在喜床沿下：“请皇上、皇后对坐。”
　　女官呈上青玉合卺杯——竟然不是两个小杯子，而是上下皆连在一起，浮雕龙凤的两支杯子：“请皇上、皇后进合卺酒。”
　　两人同时把这个正方形的杯子举起来，脸贴着脸一起喝下了左右两个小杯子里的清酒。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的侧脸紧紧贴在一起，两个杯子口也就一厘米的距离，嘴唇都要碰到了……这下沈菡是真的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饮完合卺酒，还要吃合卺宴，沈菡看着桌上的生猪肉、生羊肉、生牛肉：“……”
　　生的。
　　这宫里怎么对吃生肉这么情有独钟……有寄生虫啊喂！
　　玄烨看出来了，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这几样就不要吃了，吃别的。
　　桌上也不是光有这些，还有燕窝双喜字八仙鸭、金银鸭、五香鸡、肉丝汤等等，另有金酒（黄酒）、银酒（白酒）、金膳（黄碗盛黄米饭）、银膳（黄碗盛白米饭）、长寿面。
　　不过因为是早上就备好的，放到现在早就凉透了。
　　沈菡饿了一天，实在吃不进这些冷肉冷饭，每样意思意思吃了几口，这漫长的大婚仪六礼终于走完了。
　　太监和女官服侍着帝后二人换上大红色的喜袍，所有人鱼贯而出，灯火通明的坤宁宫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没了外人，沈菡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抬手揉了揉脖子，再也撑不住仪态了，往玄烨身上一趟，撒娇道：“凤冠好重，我早上就吃了一碗馄饨，这合卺宴怎么是凉的？我好饿啊……”
　　话音刚落，紫裳带着膳盒进来了，玄烨把床边的大红双喜纹披风拿过来给她披上：“朕叫人准备了，来，先吃点儿。”
　　新娘出嫁这一天都是不能吃东西的，合卺宴那味道，玄烨就觉得她这会儿肯定饿得受不了了，所以早早就叫顾问行看好时辰。她一进坤宁宫，那边膳房就开火做饭了。
　　桌上的菜都很适口，百花烧麦、龙凤瓦酥、雪莲酥、奶黄包，还有一盅小米南瓜粥，清甜可口，还不会留下异味。
　　玄烨给沈菡递了一碗粥：“先喝两口暖暖胃再吃东西。”
　　这一天可是把她饿坏了，沈菡吃着烧麦问玄烨：“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啊？”
　　玄烨点头：“明天事儿也不少.……”
　　玄烨要先去祭祀太庙和奉先殿，然后举行大朝，颁布诏书，接受文武百官的祝福，给沈菡的父母兄弟赐衣服和礼物。
　　沈菡要带领女眷给皇太后进献如意，之后还要举行团圆宴，以表帝后生活幸福美满。
　　事儿还多着呢。
　　两人正边吃边聊，气氛家常的都快忘了正事了，窗外顾问行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万岁，吉时快到了。”
　　快别吃了，该圆房了。
　　沈菡：“……”
　　被别人提醒这种事，多少是有点儿尴尬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勺子杯盘轻微碰撞的声音。
　　沈菡此时才察觉到，原来屋里的灯光是这样昏黄暧昧……
　　数十支大红色云龙纹圆蜡燃的正旺，炽热的温度一点点染上沈菡的面庞……
　　她觉得有点儿热了。
　　玄烨端着酒杯望过去，见她端着茶盏扭过脸，掩耳盗铃般偷偷漱口，耳朵根红成一片的样子，心里突然软的一塌糊涂——他真的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害羞的样子了。
　　他把被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从她身后靠过去，抱起她走向龙凤喜床。
　　……
　　明明已经在一起数年，早就没什么羞涩了，但许是这一天的仪式感下来，让人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总觉得应该有所不同。
　　沈菡依偎进玄烨的怀里，单薄的喜袍让彼此肌肤的温度开始交融，气氛变得暧昧氤氲。
　　但两人谁也没有主动，只是靠在一起，静静地享受着肌肤相贴带起的酥麻、微痒，和灼热。
　　玄烨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突然提起一件事：“之前朕称呼你的名字……”
　　——忘了具体是哪一年吧，他试着用她的名字‘玛禄’称呼她，结果她当时却一听就皱起眉头，说她不喜欢被这样叫。
　　玄烨觉得很奇怪：“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不是从小到大都被这么叫吗？
　　沈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就是不太喜欢。”
　　玄烨见她面色为难，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好作罢。之后他也试着取过一两个昵称给她，但无奈她都不喜欢，觉得别扭。
　　沈菡黑线：“……”
　　不是，你一定要在这么无敌浪漫的时候，提起‘大酒瓶子’这个奇葩的名字吗？
　　谁会喜欢每天被对象叫大酒瓶子啊！而且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名字好不好？
　　气氛都要被破坏掉了！
　　玄烨笑着翻身压上来：“那你说朕到底该叫你什么好？之前叫你梓潼，你又嫌不够特别。不然……趁此良辰美景，朕干脆给你取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他之前已经考虑了很久，此情此景，岂不正合适？
　　其实玄烨以前从没有考虑过称呼这个问题，后宫的女人，在他这里无非就是某某氏，某贵人、某嫔、某妃，从来不需要有什么称呼。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十分不习惯用她的姓和品级来称呼她，总觉得该有个更亲密的称呼，可叫她什么她都觉得别扭，害的他现在还只能含混着称呼。
　　既然不喜欢昵称，不如干脆改名好了。
　　——满族女孩子的名字都起的比较随意，大妞二妞什么的，也并没有汉人那么讲究不能改名。
　　改名啊……
　　沈菡想了一会儿，突然眨了眨眼睛看向身上的玄烨：“那我要自己取。”
　　玄烨一愣，自己取？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原本想着当做新婚礼物赠她一个新名字，玄烨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不过自然还是依着她的意思来：“行，那你想改成什么？”
　　沈菡话音顿了顿，继而低声道：“菡……我喜欢菡这个字。”
　　她的手指不自觉屈起，揪住了身下的被褥——她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沈菡’尘封在她的心底，是她不敢提起和触碰的往事。
　　这么多年，她唯有将‘沈菡’深深埋葬，才能心无旁骛地扮演‘乌雅玛禄’。
　　可是这几年，她越来越觉得，‘沈菡’好像并没有死去，其实一直没有死去。
　　她或许被这里吞噬了一部分，变了很多，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成为乌雅玛禄，也不可能成为乌雅玛禄，她就是她自己。
　　不管是什么长相，身处什么环境，套着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她坚持不懈地去努力，她是有希望留住‘沈菡’的，哪怕只有一部分。
　　所以到了今天、现在，她很想、很想重新尝试面对‘沈菡’，召回‘沈菡’。
　　她想要改回自己的名字。
　　玄烨：“菡……”莲花吗？
　　花之君子，倒也确实很适合她。
　　玄烨低下头亲吻她的耳畔颈侧，温柔道：“好，那以后朕就叫你菡菡……”
　　菡菡。
　　仿佛有一万种情绪瞬间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泪水在云腾雨浪的遮掩下肆意地洒下来，沾湿了龙凤锦被上的双喜绣纹。
　　这个名字真好听啊！
　　……
　　龙凤红烛映新婚，交光星汉现佳人，春色无边花富贵，郎情妾意俩绵绵。


第222章 是谁
　　坤宁宫里, 龙凤和鸣，但对紫禁城的其他人来说，今夜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东五所中。
　　胤禛问苏培盛：“十一阿哥怎么样, 睡了吗？”
　　额娘今天没空，单独留下雅利奇和小十一在承乾宫又不放心，所以雅利奇去了永和宫，小十一就被兄弟两个带回来了。
　　苏培盛：“奴才刚去看过, 十一阿哥已经睡下了，奶娘说十一阿哥乍换地方, 晚上可能会醒。且小阿哥最近夜里总是闹着要找娘娘，要是惊醒了, 可能安抚不下来。”
　　话音刚落, 门外钟鼓大鸣, 响彻夜空！
　　紧跟着侧殿就响起了小十一撕心裂肺的哭声。
　　胤禛、胤祥：“……”
　　得了, 也不用多问了, 过去哄弟弟睡觉吧。
　　哥俩儿来到小十一的卧房，胤祥要挨着小十一睡，胤禛：“不行, 你睡觉不老实, 老踢人, 万一再踢着十一就麻烦了，你睡外面吧。”
　　胤祥：“……我什么时候踢人？”他怎么不知道。
　　胤禛心道你就没有哪天不踢人的, 我又没说，你怎么会知道：“行了，赶紧哄吧, 再过会儿他醒大了，咱们谁都别想睡了。”
　　兄弟两个轮流抱着弟弟哄睡, 折腾的都出汗了才终于把小十一放下。
　　哥俩并排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胤祥突然小声冒出来一句：“哥……今天早上咱们从大殿里出来的时候，太子突然看过来……”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那眼神让他特别不舒服，那样的太子，也让他感觉很陌生。
　　胤祥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年纪，这几年他们兄弟与太子之间，太子与阿玛之间关系微妙的转变，他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一些。
　　他知道，这里面既有额娘受宠的原因，也有阿玛爱重他们兄弟的原因。他能明白太子为什么疏远他们兄弟，可是他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总不能因为太子心里不舒服，阿玛就要疏远冷落额娘吧？那额娘又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因为太子不舒服而被打压呢？
　　还有他们两个，胤祥扪心自问，他和四哥从未对太子不敬过。他们尊敬身为太子的二哥，可是这不代表他们愿意默默无闻，身为皇子，幼承圣训，谁不想做一番事业出来呢？
　　可是，太子却在深深忌惮着此事。阿玛对额娘的每一分宠爱，在二哥那里，都成了他们母子的敌意。
　　——可这些事情明明是阿玛决定的，决定权从来不在他们母子手中。
　　胤祥有些沮丧：“我想不明白，阿玛和额娘都希望咱们上进成才，难道上进也有错吗？”
　　阿玛是太子的阿玛，可也是他们的阿玛啊！难道阿玛爱重他们也错了吗？
　　胤禛不知该如何回答弟弟。
　　对太子来说，或许只有对他毫无威胁的兄弟，才是好兄弟。只有完全不会威胁他地位的后妃，才是汗阿玛‘应该’有的后妃吧。
　　站在太子的立场上看，这么想理所当然。
　　可是汗阿玛、额娘还有他们兄弟也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想法——生而为人，谁愿意庸庸碌碌地过一生？
　　他们是皇子，又如何能够自甘堕落？
　　难道只是为了宽太子之心，他们兄弟就要甘当废物吗！
　　胤禛闭上眼睛：“别胡思乱想了，可能是你看错了，早些睡吧。”
　　可胤禛心里却很清楚，胤祥并没有看错。
　　坤宁宫的礼乐之声远远传来，原本该是一个喜庆开心的夜晚，胤禛却觉得心中好似吞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秤砣。
　　如果太子果真容不下他们的志向，视他们母子为敌人……
　　那他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
　　永和宫里，雅利奇也正兴奋地睡不着觉，围着福格撒娇：“成额娘，我明天什么时候才能去看额娘啊？”
　　福格放下手里的针线想了想：“明天大约是不行，虽说大婚礼结束了，但往后还有庙见礼、朝见礼、庆贺礼、颁诏礼、宴筵礼等等，估计你额娘还得忙上好几天呢，怎么也得三五日才能抽出空来。”
　　雅利奇情绪低落下来：“这样啊……”
　　福格见状连忙拿出新作的衣裳哄她：“天快热起来了，我给你做了两身新裙子，你看看喜不喜欢？明天咱们吃烤肉好不好？我还叫人做了蛋糕，明天早上要不咱们吃蛋糕？”
　　雅利奇重新高兴起来：“好啊，我喜欢就着牛乳吃。”额娘不叫她多吃这个，但在成额娘这儿就可以偷着多吃点儿了。
　　她拿过新裙子打量：“成额娘，这裙子的裙摆怎么是鼓起来的？”
　　福格拿过来给她解释：“这是你额娘画的图，说这个叫公主裙，我刚研究明白是怎么做的。”
　　姐姐就是有巧思，她还从没见过这种裙子呢，要用好多种纱料才能叠出这种裙摆，还要搭配上云缎，可费事了。
　　雅利奇换上后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儿：“好漂亮！”
　　额娘说的对，成额娘的手艺最好了。
　　“是吧！”
　　福格翻着手里的画册指给她看：“我还画了很多款式，都是你额娘提点我的，你看看喜欢哪件，我做给你……”
　　她摸着手里的设计图册，心里没由来的有些遗憾，姐姐曾经翻着册子说她有做服装设计师的天赋。
　　沈菡：“可惜了……”
　　可惜福格只能困在宫里，给她和雅利奇做做裙子，要是……要是她们是在上辈子认识的该有多好，福格一定能过得很好的。
　　福格并不太懂姐姐当时的感伤，不过“服装设计师”，听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她每次看到姐姐和雅利奇穿着自己做的裙子，漂漂亮亮在镜子面前转圈的时候，心里都很开心。
　　难道做服装设计师，会比这样更开心吗？
　　……
　　钟粹宫里。
　　荣妃正坐在灯下看信，外头突然传来礼乐之声，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应该是皇后到了坤宁宫了。
　　莫名的，她心里涌上一股多年不曾想起的酸涩。
　　上一次她听到这个礼乐，还是仁孝皇后与皇上大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心情远没有现在这样平静。
　　那时的她，心里只有感伤难过，心酸苦涩，既怕皇上有了皇后，自己会失宠，又害怕万一自己没失宠，会引起皇后的忌惮和针对，到时候在这宫里无法自处。
　　现在想想，其实自从她得宠的那一天开始，她没有一日不在恐惧和担忧着失宠的未来，日子并不比现在好过多少。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宠爱一日不如一日，挣扎、痛苦、茫然，最后却只能逼着自己接受。
　　现在虽然失宠了，但至少，她的心情是平和安宁的，不用再经历那样的痛苦了。
　　礼乐声传入耳畔，荣妃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荣儿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荣儿是进来铺床伺候主子就寝的：“主子，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她见主子手里捧着信：“是公主的信吗？”
　　荣妃回神，重新把思绪放回信上：“是啊，皇后前几日收到了公主们的来信，叫人把荣宪的信转交给我了。”
　　她想了想：“你明天把前儿家里进上来的春茗茶和观音茶找个漆盒装起来，等皇后忙完了，我得去给娘娘请安。”
　　荣妃没资格往蒙古送东西，可她心里又实在挂念女儿，不但准备了好些物件，还写了厚厚两匣子信。
　　听说皇后时不时就会叫人给大公主、二公主送赏，也不知她能不能去求一求，捎带些东西给女儿。
　　……
　　其实乌雅氏当年在后宫中崛起的时候，荣妃真的以为乌雅氏会是下一个自己。
　　她或许也会受宠近十年，会生下皇子，然后渐渐像自己一样被新人取代。
　　但没想到，她们是如此不同。
　　荣妃从来没想过乌雅氏会成为皇后。
　　没有人敢这么想，包括荣妃自己，即使是在当年那样盛宠的情况下，她也从未妄想过自己能够成为皇后。
　　她们都只是包衣，天生的奴才，怎么敢做这样的妄想呢？
　　——可是偏偏就有这样一个包衣女子做到了。
　　……
　　荣儿一一记下，哄着主子快睡觉：“行行行，我都记下了，您明儿个还得去朝见皇后呢，快些睡吧。”
　　荣妃收回心神，珍惜地放好女儿的信，平静地在礼乐声中入睡了。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新皇后贤德宽厚，慈心悯下，这对她们这些失了宠爱，只能在深宫了此残生的人来说，已经是个十分幸运的结局了。
　　点点莲花漏未央，乍寒如水透罗裳。谁怜金井梧桐露，一夜鸳鸯瓦上霜。
　　这一夜，有人欢喜无限，有人慨叹释然，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彻夜难眠。
　　僖贵妃正在验看十阿哥的夏装，疲倦的打了个呵欠，端嫔默默在小佛堂的灵位前供上三炷香，继续跪下礼佛，对远处震天的礼乐声恍若未闻。
　　惠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恨不能用枕头捂住耳朵，好再也不去想坤宁宫中又有了新皇后！不用去想这个皇后是多大的一个劲敌！
　　宜妃倚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明月枯坐，连自己都分不清心中的想法。
　　说恨，偶尔想起来会突然恨的咬牙切齿，可过后想想又好像后继乏力——毕竟皇后也没针对过她什么。
　　可是说释怀，她又做不到又像荣妃那样释怀。
　　晓天残月，对坐无言。
　　当无数女人共同拥有一个男人，不管是为了情爱、为了子女还是为了权力和利益，一个人的成功注定映照着无数人的失意。
　　看得开的，学会给自己找乐子，许是能熬得不那么苦。
　　看不开的，一旦钻进了牛角尖，将那点儿争权夺利的妄想当做救命的稻草，明知无望，却已经再也撒不开手了。
　　*
　　合卺夜过后，太和殿举办了盛大且热闹的国宴，在玄烨答谢过皇后的父兄族属、王公大臣、外国使节后，整个大婚终于顺顺利利的结束了。
　　不得不说，仪式感这个东西还是挺重要的。
　　至少大婚过后，沈菡感觉自己以往总是藏在心里的那点儿患得患失，好像突然少了许多。
　　而重新从玄烨耳中听到“菡菡”这个称呼，也让沈菡仿佛了却了一件记挂许久的心事，整个人宛如新生，透着一股子安然和自在。
　　连雅利奇都看出了沈菡超乎寻常的好心情：“额娘，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沈菡笑道：“咱们要回园子了，额娘当然很开心啊！”
　　她抱起腿边撒娇的花花揉搓：“你阿玛从南面找来了几个会做淮扬菜的厨子，额娘还叫南府排了好几出新戏，等回了园子咱们到御舟上，边吃船菜边看戏好不好？”
　　雅利奇也跟着开心起来：“好啊好啊！我还想去骑马，之前还答应要叫嫂嫂们来参加马球赛呢！”
　　“好，回去咱们就开马球赛！”
　　她也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感觉筋都懒了。
　　花花被揉搓烦了，几乎要张嘴给她一口：“喵！”
　　沈菡连忙低头亲亲它，花花不耐烦地一爪子推开，跳下去跑了。
　　春暖花开，晴云碧树。
　　山清水秀的畅春园仿佛连空气中都充满着风的气息，这让在紫禁城憋了几个月的众人瞬间觉得身心舒畅。
　　玄烨：“忙了这么长时间，可算是回来了。朕先去前面把事情理一理，过两天朕带着你和闺女出去转一转，咱们好好歇歇。”
　　沈菡正在收拾行李，随口道：“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有的是乐子玩儿。”
　　这是真的，畅春园处处是景，好玩儿的多得是。
　　安顿完的第二天，沈菡就带雅利奇去了西边的马场跑马：“麒麟也好久没能出来跑一跑了，你阿玛说波斯又进贡了四匹马，这次和之前的成年马不同，是年幼的小马，咱们过去看看，你要是喜欢，额娘给你讨一匹来！”
　　雅利奇：“好啊好啊！”
　　雅利奇的马术学得很不错，但上驷院那么多匹马，雅利奇却一直没有挑中自己专属的坐骑。
　　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这些马都不是属于我的，和我没有缘分，我要找一匹一眼看过去就属于我的。”
　　缘分？现在这么小的孩子都会讲缘分了吗？
　　沈菡也不知道闺女的标准是什么，不过喜欢不喜欢本就不好勉强，也就由她去了。
　　玄烨这个女儿奴就更加了，早就说了一定要给雅利奇找一匹绝佳的良驹，每年蒙古贡马送到，除了太子，剩下的都先紧着她挑。
　　母女二人到了马场附近，却发现里面正热闹的很，彷佛是在赛马？
　　雅利奇一眼看到了场边坐着胤禛，扯了扯沈菡的袖子：“额娘，四哥在那呢！”
　　胤禛也在苏培盛的示意下发现了额娘和妹妹，起身过来：“额娘！”
　　沈菡望着狼烟动地的马场：“你们今天下午没有骑射课吗？怎么在这儿赛马？”
　　胤禛刚要说话，雅利奇却瞧见了场中一马当先，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的少年，她伸手用马鞭一指：“四哥，那是谁？”


第223章 人选
　　少年座下是一匹通体黢黑的骏马, 体型高大健硕，四肢强健有力，一看就是神驹。
　　他手持缰绳, 几乎是半立在马上，以远远超出身后众人的速度在场上飞驰着。
　　胤禛介绍道：“那是博尔济吉特·策棱。”
　　多伦会盟之后，喀尔喀蒙古的局势逐渐稳定，开始认可大清的统治。
　　策棱所属的这一支博尔济吉特氏是元太祖忽必烈的后裔, 今年初，策棱的祖母格楚勒王妃带着策棱及其弟弟恭格喇布坦从塔米尔入朝, 正式归顺了大清。
　　胤禛：“汗阿玛授策棱为轻骑都尉，在京里给他祖母和母亲赐了宅子, 并准许他入内廷受教, 他们的属部也都划入了察哈尔镶黄旗。”
　　哦, 沈菡想起来了, 玄烨之前是说过这么一回事, 说有一支成吉思汗的后人前来归顺，还赞赏过这家的长子。
　　原来他把人叫进园子来给皇子做伴读了……
　　——不得不说，确实气质不凡, 十分英武。
　　策棱今年才十四岁, 但赛马竟能胜过诸多比他年长, 从小受‘精英教育’的阿哥。她记得玄烨当时还夸过他的身手和箭术。
　　胤禛显然也对策棱很是欣赏：“策棱的骑术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师傅手把手在马场里教的，他却是从小在草原上长大, 跟着部族沙场奔袭练出来的，根本不能比。”
　　他们学习骑术只是为了长本事，策棱练骑术却是为了在草原上, 在战乱中更好的活下去，纵马奔驰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他们本就是两种生存环境中的人, 有什么好攀比的。
　　不过无逸斋的诸位宗室伴读和某些阿哥们显然不和胤禛一个想法。
　　策棱的突然到来，就像一群圈养长大的幼兽中，突然窜进来一只天生天养的野兽。幼兽们本能地感到排斥，不自觉地就想挑衅野兽，确认自己在这个领地内的权威。
　　沈菡看了看场上输掉比赛后不甘心的大阿哥，心下了然。
　　大阿哥上战场，虽然也吃了不少苦头，但身为皇子，他只需坐镇帅帐，并不用亲自上战场厮杀。
　　而喀尔喀蒙古却在数年间屡屡遭到准噶尔的烧杀抢掠，全民皆兵。
　　策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仇恨是什么滋味，手刃敌人是什么感觉。
　　在这样一个少年眼中，养尊处优的皇子们估计和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差不了许多。
　　场上众人已经发现了皇后的凤驾，纷纷下马过来。
　　胤祥虽然也输给了策棱，但他丝毫不介意——四哥说得对，这是个多好的人才啊，值得结交！
　　他伸手搭到策棱的肩上：“是我皇额娘来了，走，我帮你介绍！”
　　策棱来到近前行礼，单膝跪下朗声道：“臣博尔济吉特策棱，参见皇后娘娘，臣代父祖及部众，叩请皇后金安！”
　　他看起来十分稳重成熟，清朗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属于少年的沙哑音色。
　　沈菡叫起后上下打量了两眼——略带黝黑的小麦肤色，与一众白皙的皇子阿哥站在一起尤为显眼。身姿挺拔笔直，比她身旁的胤禛还要高一些。
　　许是一路风霜赶路至京的缘故，他的面容略显沧桑。不过细看之下，沈菡发现他的五官生得很清隽，长眉秀目，鼻梁挺直，是个十分英俊的少年。
　　策棱注意到了皇后身侧的少女，看这个打扮与年纪……他恭敬地行礼：“见过五公主。”
　　雅利奇从小长在宫闱，畅春园里只有她的亲兄弟、堂兄弟，从兄弟，宗室的远亲，她很少能见到同龄的非血亲异性。
　　策棱是第一个被玄烨获准入园受教的‘外男’，而且此人显然与她往日见到的少年气质皆不相同。
　　雅利奇好奇地冲他笑了笑：“不必多礼。”
　　沈菡原本是想带雅利奇跑马的，但眼下这么多人在，显然并不合适。沈菡想了想，决定直接带雅利奇去看波斯贡马。
　　胤禛和胤祥知道妹妹要挑马，很自然地跟了过来，胤祥还顺手拉上了策棱：“策棱从小在马群里混，对马最熟，让他帮你挑！”
　　……
　　中午玄烨回来后问起来：“听说你们上午去了马厩那边？”
　　沈菡把小十一抱出来交给奶娘，小十一扯着她的袖子不愿意走：“不牙不牙！”
　　沈菡笑着逗他：“补牙？补谁的牙呀？小傻瓜！”
　　玄烨抱过儿子：“让他在这儿待着吧，不碍事。”
　　沈菡想起刚才他的问题：“雅利奇不是一直没挑到喜欢的马吗，听说波斯来了贡马，我带她过去看看喜不喜欢。”
　　玄烨想起来：“哦，对，是送来了几匹小马，不过那马太烈了，她驯不了，小心伤着她。”
　　沈菡也知道，可谁让这马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呢？
　　雅利奇只看了一眼，就瞧中了最后走出来的那匹白金色小母马，当即就想过去驯马，好险被沈菡拉住了——她哪儿敢让闺女亲自驯马，万一坠马怎么办？！
　　玄烨把小十一放到榻上，递给他一个小布球：“真瞧中了？”
　　这可不太好办，这马前前后后很多人自告奋勇驯过，都没成功。
　　沈菡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是没人能驯，那个博尔吉济特策棱……”
　　玄烨正和儿子玩儿‘你递给我，我递给你’的游戏，闻言手上一顿：“策棱怎么了？”
　　沈菡面上的神色有些奇怪，语气莫测道：“策棱这孩子很能耐啊……”
　　雅利奇想要这马，但上驷院众骑师屡战屡败后已经没人敢尝试了。
　　但这不旁边还站着一位从小就和马打交道的‘勇士‘吗？
　　恰逢部族刚刚依附大清，策棱又是初来乍到刚进园子，不管是为了部族还是为了自己，只要是聪明人，都不该放过这个表现忠心好机会。
　　沈菡：“策棱今天帮着驯马，让那马甩下来好几回都没说要放弃，反而愈战愈勇。最后那小马被他搞得实在是精疲力竭，虽然还没有完全驯服，但我看这马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过他自己看着也挺惨的。
　　沈菡意味深长道：“策棱可是给你闺女许诺了，说三日之内必能拿下这匹马。”
　　雅利奇当时听了很高兴：“真的吗？”
　　策棱与马纠缠了这么久，满身泥土草叶，看着有些狼狈。
　　不过听到公主问话，他仍是一板一眼地恭敬答道：“是，臣保证，三日后必将此马献与公主。”
　　策棱的面上很平静，并没有什么骄矜得意之色——他也不觉得驯个马有什么好骄傲的，这只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一件任务罢了。
　　沈菡当时就有些明白了玄烨欣赏他的原因——这是一头幼狼，而且是一头将来能成长为狼王的幼狼。
　　而且，这显然还是一个很识时务，或者说很聪明的“忠臣”。
　　他的部族被噶尔丹肆虐，他从小在战火之中随着部众迁徙，见识了人世间最悲惨的生离死别，所以他比谁都懂得‘胜者为王’的丛林法则。
　　而大清帮他报了这血海深仇，战胜了噶尔丹后又接受了他们部族的效忠。
　　所以，这头幼狼归顺了他认可的王。
　　不过，玄烨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外姓少年留在园子教养，就叫沈菡免不了深思了。
　　玄烨听完点点头：“他既说是能拿下，那就没什么问题，朕调查过，此人身手了得，区区一匹马，应该还难不住他。”
　　有句老话叫三岁看老，其实不无道理，何况策棱并不是只有三岁。
　　玄烨：“此子自幼熟读兵书，很小便开始随着部族将士上阵杀敌。”
　　喀尔喀蒙古多年饱受准噶尔侵袭，几乎全民皆兵。虽然策棱当时年小力弱，不能亲临阵前手刃敌军，但据他的族人说，他经常在营中出谋划策，常有智计。
　　这话或许有些吹嘘的成分在里头，但也可以从侧面看出策棱在族人中威信不俗。
　　蒙古男子大多发育甚早，策棱自十岁抽条猛长，很快就不愿意再龟缩营帐，开始亲自带兵上马厮杀。
　　虽然他的部族最终因为实力太弱被噶尔丹绞杀，但策棱本人却仍不失为一员虎将。
　　玄烨接受了喀尔喀部落的归顺，在殿前觐见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在祖母身后静静站着的策棱。
　　玄烨与这少年闲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不但熟读兵法，对汉学竟也有所涉猎，且成熟稳重，在御前对答如流，也不见骄矜之色。
　　这在他这个年纪来说十分难得，所以玄烨颇为欣赏此人。
　　沈菡静静地听他说完，面无表情道：“所以呢？”
　　和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
　　太朴轩中。
　　雅丽奇完全不知道父母正在围绕博尔吉济特策棱产生讨论——她根本没开窍，对这些事情可以说毫无敏感度。
　　雅利奇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漂亮的波斯小马上，根本无暇在意其他。
　　雅利奇一边和姐姐们用午膳，一边说起上午的事，提到终于找到了喜欢的坐骑，雅利奇非常开心：“是一匹白金色的小母马，特别漂亮！只是性子烈，还没有驯服。”
　　乌云珠：“是不是之前说的波斯贡马？我听说他们那儿的马和咱们这边的都不一样？”
　　布尔和也很好奇，听说南苑之前又几匹，不过只能看不能骑，后来都被汗阿玛赏人了。
　　雅利奇见姐姐对波斯贡马感兴趣，用完膳便兴奋地带她们去马厩看马：“不知道还在不在，因为上午有个人说要帮我驯马，可能牵走了……”
　　话还没说完，三人就看到了正在草地上骑着小白马的策棱。
　　雅丽奇眼睛一亮：“竟然这么快就收服了？”
　　乌云珠：“那是谁？”
　　她远远打量了一番，这打扮和气质一看就不是下人，但也不像园子里的阿哥，看衣裳和身形倒像是蒙古那边的人。
　　雅丽奇介绍道：“他叫博尔济吉特策棱，是喀尔喀部的台吉，他们部族新近归顺，阿玛留他在园子里做伴读了。上午我和额娘过来挑马，他正好在和哥哥们赛马，六哥就拉他一起来了，四哥说他很懂驭马。”
　　喀尔喀部的台吉……
　　乌云珠和布尔和对视一眼，心情有些微妙。
　　她们都是要抚蒙的，平日对蒙古方面的消息也格外敏感。喀尔喀现在的形式，她们两个必有一个要嫁去喀尔喀。这时候园子里来人……
　　不过随着策棱慢慢走近，两人都发现了——这人好像年纪并不大？身材倒是挺高，但看脸还嫩得很。
　　策棱看到了来人，下马近前给三位公主请安。几人正要说话，策棱见雅利奇似乎想要靠近小马，连忙伸手一拦：“公主，不可！”


第224章 对比
　　雅利奇停下脚步, 不解地看向策棱：“怎么了？刚才不是可以骑了吗？
　　策棱摇头：“虽然它现在不再抗拒臣坐上去，但实际上这马并没有被彻底驯服，生人贸然靠近, 恐它会尥蹶子。”
　　果然，他话音刚落，小马看到三个陌生人靠近，嘴里开始不满地出气, 蹄子也开始踹地，策棱连忙把马拽开。
　　乌云珠和布尔和也赶紧上前护着妹妹后退：“你先不要过去, 小心伤着。”
　　雅利奇遗憾地看了看被拽进马厩的小马：“那还要多久我才能靠近它呢？”
　　这个策棱还是有把握的：“臣既然和公主保证了三日内必能驯服，那么三日后便一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若不能完成公主之命, 到时臣任凭公主责罚！”
　　啊？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啦……
　　雅利奇摆摆手：“不用不用, 其实驯服不了也没什么, 大不了我再继续找就是了。”
　　雅利奇看策棱身上还沾着草叶、手上也有些细微的划痕, 有些不好意思：“你一直都在这里没回去吗？”
　　那岂不是连午饭都没吃？
　　……
　　乌云珠和布尔和站在不远处看着雅利奇和策棱交谈，都没有上前干涉，只是远远陪着雅利奇。
　　布尔和：“我看这人虽然生得高大, 但看面相和气质还青涩得很, 应当年纪不大。”
　　乌云珠对朝里的消息比较敏感, 已经对上了号：“这应该是格楚勒王妃的孙子，听说今年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
　　这个年纪和她们两人都不太匹配, 汗阿玛是不大可能指一个年龄比公主小的男子做额驸的。
　　布尔和看向那边氛围还不错的雅利奇和策棱：“难道……是五妹？”
　　汗阿玛总不会无缘无故留这么个毫无血缘的外男在园子里教养，喀尔喀形势如此，策棱又是这种身份, 两人都难免会往‘培养额驸’的方向猜想。
　　可是宫里一直都默认雅利奇是不需要远嫁的啊？
　　乌云珠摇摇头：“不好说，若汗阿玛真有此意……首先皇额娘那关就不好过。”
　　皇额娘拿着雅利奇多么要紧谁都知道, 即便汗阿玛改了主意，想说服皇额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布尔和想了想：“其实，大姐和二姐来信说，嫁到蒙古以后，除了想家，她们待得还挺自在的。”
　　汗阿玛挑额附的眼光还不错，大姐姐的额附十分能干，为人谦和，二姐姐的额附是血亲，自幼多有交际，两人与额附过得都还不错。再加上蒙古没有那么多礼教束缚，她们的生活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坏。
　　这叫一直恐惧抚蒙的布尔和安心很多。
　　她小声道：“可惜就是回来一趟不容易，见不到额娘，不然其实嫁去蒙古，说不定比在京中纠缠这些琐事日子还要舒服些。”
　　谁说不是呢？
　　乌云珠看了看对着小马笑得毫无心事的雅利奇：“五妹还小，我看汗阿玛也不见得就有这个意思，再看看吧。”
　　其实叫乌云珠来看，嫁到喀尔喀部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一来，喀尔喀势力不比科尔沁，又是战败后依附大清，底气不足，待大清的公主必定比科尔沁恭敬。
　　二来，听说喀尔喀部现在是策棱的祖母当家掌权，可见其部族风气十分开明，公主的自由度更高。
　　天高海阔，有什么不好呢？
　　可惜，皇额娘虽然性格疏阔开朗，平日教导她们也一再强调当公主要自己立起来，要放开眼界，不要受制于人。
　　但到了雅利奇身上却完全是两种做派，恨不能一直把雅利奇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好像雅利奇根本长不大一般。
　　乌云珠心道，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就像她的额娘，明明知道她并不软弱，却还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吃亏。
　　*
　　不得不说，乌云珠对周围的人事看得还是很清楚的。
　　沈菡就是有点儿当局者迷的意思。
　　她现在就一个想法——就算博尔济吉特策棱的长相、能力、人品、才学都很不错，小小年纪，大将之风已现。
　　可、是、那、又、怎、么、样！
　　和她们母女没关系！
　　沈菡语气生硬道：“我们早就说好了，雅丽奇不必抚蒙！”
　　果然男人的鬼话不可信，早知道就该要一封圣旨留着！
　　沈菡不傻，她很清楚，喀尔喀蒙古内附，玄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巩固漠南的局势。
　　之前大公主和二公主分别嫁去了科尔沁和巴林部，等喀尔喀局势稳定后，大清必定还要嫁一个公主去喀尔喀，作为对喀尔喀忠心归附的奖励和联姻。
　　策棱显然是个不错的额驸人选。
　　论地位，他是部族的少主，论他本人的素质，恐怕京里没几个贵族子弟能比得过他。
　　可沈菡不稀罕！
　　如果嫁人之后不能让女儿留在身边，就算他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婿，就算他英武到能媲美少年的霍去病，她都不稀罕！
　　这个远嫁的公主是谁都行，绝对不能是雅利奇！
　　一想到闺女要遭遇危机，沈菡也顾不上冷静思考什么对策，她直接看向玄烨，目光之中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我承认，我就是自私，就是虚伪！我做不到一个大公无私的贤后。我的女儿，绝不远嫁！”
　　哪怕要跟“皇帝”大吵一架，她也绝不退让！
　　玄烨：“……”
　　他还是头一次见沈菡发这么大的火儿，听她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关键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菡心道你用不着说，这么多年夫妻，你那点儿心思我难道还能看不出来？
　　两人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静默半晌，玄烨无奈道：“菡菡，朕不是那个意思。”
　　沈菡仍旧浑身紧绷：“那你是什么意思？”
　　玄烨瞧她这副警惕带刺的样子，突然笑了。
　　真是，原来逼急了也不是那么温顺的吗？他早就觉得以她的本性来看，她不该是个温柔没脾气的人。
　　果然，内里还是带着利刺的，只是藏的还挺深……
　　玄烨伸手想把沈菡揽过来，沈菡推了两下——少跟她来这套！
　　玄烨好声好气地哄她：“我不对，怪我没说清楚，你先别生气，听我给你解释。”
　　雅丽奇是她们唯一的女儿，他怎么舍得逼她远嫁呢？
　　玄烨：“朕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养了那么多年的掌上明珠，难道朕就舍得她受委屈吗？”
　　沈菡听到这话，心里那股怒气多少缓和了一点儿，不过她还是没说话，板着脸等他解释。
　　玄烨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腮帮子：“这世上也就是你了，还敢给朕脸色看。”
　　沈菡才不怕他，撑起气势问道：“那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想把咱们闺女嫁给这个策棱！”
　　玄烨斟酌了一下：“想法是有那么一点儿，但朕只是前些日子见完人之后觉得还不错，并没有想那么远。”
　　其实玄烨在见到策棱之前，根本从未考虑过雅丽奇的婚事。
　　——公主一般都在二十岁左右出嫁，雅丽奇才十岁，现在就说额附人选实在太早了。
　　但突然冒出这么个人品出众年纪相当的人来，玄烨动个念头也很正常：“朕只是想着留下再看看，还没谱呢。”
　　要不是她眼睛太利看出来了，玄烨根本没打算说。
　　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说服沈菡，她本能地抗拒带着‘蒙古’两个字的后备人选：“天下这么大，人品出众的有的是，就非得看他？”
　　又不是只剩了他一个好男人，没别的可选，她就不信非要叫闺女远嫁才能找到好女婿。
　　提起这个，玄烨忍不住叹气：“有的是？不见得吧……”
　　*
　　清溪书屋里两口子为了女儿的婚事你来我往，横道上的兄弟两个也在讨论这事儿。
　　胤禛说起今天赛马一事，问胤祥：“你可难得主动结交什么人，怎么对着策棱这么热情？”
　　胤禛很了解胤祥，他确实是个外热内也热的脾气不错，但为人热情善交际，和真正看上眼想要深入交往，称兄道弟是两码事。
　　胤祥不缺好兄弟，以往可很少见他对外人这么积极。
　　胤祥一愣，很热情吗？
　　他静静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胤禛看他神色奇怪：“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胤祥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咳，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去年佟家那个舜安颜不是伤着了吗……那是我打的。”
　　打的还不轻，过年舜安颜都没进宫，这次众人都回园子读书，他也没来。
　　胤禛一愣，有些吃惊：“他那不是落马摔的吗？”
　　因为阿玛平素十分厚待佟家，多年下来，养的这家人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舜安颜作为佟国维的长子长孙，在园子里也一贯趾高气扬，像老五、老七和老八这种平素比较低调，母族又不强势的，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不过他还算识时务，对着年长的几位皇子还算恭敬，胤禛不明白胤祥怎么会和舜安颜起冲突，难道是舜安颜冲撞了他？
　　胤祥冷笑：“他要是真有那个胆子敢跟我正面来，我还能赞一声也算有些胆量！可惜他不过是个小人，只会背地里动些恶心人的心思！”
　　事情说起来也巧。
　　之前大公主和二公主接连出嫁，后来园子里又开始给皇子选福晋，来来回回都是婚嫁和秀女，无逸斋的阿哥也都是青春期的年纪，男孩子聚在一起，免不了就要议论这方面的话题。
　　但他们议论男女之事没什么，千不该万不该，竟敢把主意打到雅利奇的头上！
　　京里的世家都能猜到，以皇后和五公主的宠爱，五公主将来大概率不会抚蒙。这对京里的豪门世家来说可是件大好处，以五公主的圣宠，谁娶了她，以后一辈子不愁了。
　　胤祥不过是回屋拿东西，想着抄个近路饶了个圈儿走，结果正撞见舜安颜守着几个人大放厥词。
　　舜安颜满脸得意：“……五公主将来必定是要嫁到佟家来的，我玛法已经说了，等公主到了及笄之龄就给皇上上折子！皇上素来最重母家，必定不会驳我玛法！”
　　胤祥瞬间怒火冲天：“放肆！”
　　他直接抽刀出鞘，对着舜安颜就砍过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诋毁五公主的清誉！”
　　舜安颜显然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对着手下小弟跟班炫耀一番，竟会当场被六阿哥撞见，瞬间就慌了。
　　旁边众人虽然巴结佟家，但更不敢得罪六阿哥啊！只能一边躲闪一边规劝：“六爷息怒！六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
　　这种以下犯上的狗奴才，不过仗着阿玛对孝康皇后的情分和顾念竟敢编排公主，留着作甚。
　　胤祥面色冰冷地用刀指着舜安颜：“我今天就在这儿砍了你，看看佟家到底有没有本事来为你做这个主！”
　　场面瞬间一片大乱！
　　……
　　胤禛皱眉听着，这佟家也太嚣张了，阿玛厚待他们是为着情分，竟敢盘算公主，简直大逆不道！
　　如果这事儿传将出去，真的叫人误以为阿玛有意将雅利奇许配给佟家，以佟家之势，以后谁还敢冒着得罪佟家的风险迎娶雅利奇？——说不定见阿玛有意指婚，也会想办法推掉婚事，到时候若是毁了雅利奇的良缘，简直可恶！
　　胤禛：“你怎么不说？打他一顿可太轻了，这事儿该回禀阿玛和额娘，将他赶出园子才是。”
　　胤祥叹了口气：“我当时怒火冲天也没想太多，但过后想想，这事儿闹开了，固然可以叫舜安颜得到惩处，但其实最受带累的还是雅利奇。告诉阿玛和额娘……他们处置起来也为难。”
　　——要惩治舜安彦，却不能牵扯雅利奇，阿玛还罢了，额娘若是夹在了阿玛和佟家之间，岂不难做？
　　胤祥：“而且……当时大哥突然出面劝架，我也不好忤逆兄长。”
　　胤禛：“大哥？怎么还有大哥的事儿？”
　　胤祥当时急怒攻心，没注意此地正是胤褆的书斋附近，这边闹腾的动静这么大，屋里的胤褆自然被惊动了，一出来就见舜安颜被打的满脸是血，胤祥刀都出鞘了，周围人拦都不敢拦。
　　眼看要出事，胤褆赶紧上前拽住了胤祥：“怎么回事！胤祥！快住手！”
　　胤祥：“大哥问我怎么回事，我想着这种事知道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就没和大哥说。只说是舜安颜出言不逊。”
　　过后他又叫人去警告了一遍当时在场之人，他们也心虚，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在场的谁也讨不着好，所以也没人敢泄露一句。
　　胤祥知道告诉胤禛，胤禛肯定会出头，但他不想再把哥哥牵连进来：“这事儿没完，我本来想着等他回来再慢慢整治他，谁知这小子是个孬种，怕得到现在还不敢回来！”
　　就这样的勋贵子弟，还敢肖想做他的妹夫，娶雅利奇？滚犊子吧！
　　胤禛有点儿明白了：“所以你对策棱这么热情，是觉得他还不错？”
　　他多少有点儿惊讶，没想到胤祥都开始考虑这个了，胤禛心里反思，觉得可能最近对弟弟妹妹的关心太少了。
　　胤祥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策棱人还不错，没想这么多。”
　　不过现在想想，比起京里这伙子烂人，策棱可是强多了。
　　……


第225章 御稻
　　清溪书屋里, 玄烨也同样在说这件事：“畅春园里读书的宗室阿哥你也都见过，与策棱相比如何？就不说与策棱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了，就是那些大上几岁或是十几岁的贵族子弟, 与之相比又如何？”
　　不管是畅春园里的宗室阿哥，还是京城的贵族子弟，享受的都是国家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但这些人站在策棱身边, 气势千差万别。
　　前者是养在鸟笼子里不知天高地厚的金丝雀，是肩上扛不起担子的小男孩；后者却是血腥战场杀出来的孤狼, 是十几岁便能顶天立地的男人、铁铮铮的汉子。
　　要不是实在差别太大，像玄烨这种见多识广的皇帝, 又怎么可能甫一见面就想留他在园子里教养, 甚至还动了养成女婿的念头。
　　这样的两种女婿站在一起, 请问爹妈应该怎么选？
　　沈菡：“……”
　　虽然沈菡住在深宫, 却并非完全不知世事。
　　京里的贵族子弟那些花边新闻, 她多少听过一点儿——什么牵狗架鸟，斗鸡养雀儿，吃花酒, 逛窑子, 这对二代三代来说都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罢了。
　　随着国朝的逐渐稳定, 贵族的家族财富也在不断积累。
　　在养尊处优中长大，躺在祖辈功勋簿上就能吃喝不愁过一辈子的勋贵子弟, 仍有上进心，想着博取一番功名和成就的少之又少。
　　玄烨说起这个，话里不免带了些恨铁不成钢：“选女婿, 自然要选能为妻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就现在京里朕这些个权贵子弟, 朕是一个也没瞧上。难道你能放心把女雅利奇交给这种男人？”
　　玄烨连亲生带收养，只有五个站住的女儿，他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远嫁了女儿难道他自己丝毫不难过吗：“可是你看看京中子弟这些年的做派，也配做额附？”
　　做梦还差不多。
　　大公主和二公主的额附论人才，可比这些人强多了。
　　沈菡无言以对——其实世家子弟里素质不错的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和策棱也没法比。而且这里面还有个近亲结婚的大问题，京里和爱新觉罗家没血缘关系的豪门实在不多。
　　比如历史上五公主的额附舜安颜，沈菡见过他，才学武艺都平平无奇的富家子弟，性格平庸，一身贵族习气。
　　要不是有佟家的身份，完全属于扔在人堆都找不见的那种。
　　沈菡对这个女婿是敬谢不敏的——就不说本人的素质了，单凭血缘这么近，她就绝不可能让闺女嫁去佟家。
　　至于寒门，虽然肯定也不乏有优秀的子弟，但说实话，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男女双方存在的问题就是会比门当户对问题更多。
　　包括但不限于双方父母的阻碍，受教育程度、生活习惯、三观、精神共鸣等非常多的层面都可能存在差异甚至鸿沟。
　　爱情并非完全不可跨越阶级，但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沈菡当然不敢拿雅利奇一辈子的幸福去赌。
　　沈菡犹豫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嫁到蒙古……”她不舍的啊！
　　玄烨无奈：“不光你不舍得，朕也不舍得啊！有件事朕还没来得及说，你就火了。策棱的父亲早丧，他们的部落一直掌控在他祖母的手中。喀尔喀部归顺后，朕赐了宅子，他的母亲和祖母以后是要常住京城的。”
　　所以即便策棱将来可能需要回蒙古打理部落事务，但他的家却并非安在蒙古，大半时间肯定是住在京里的。
　　沈菡一愣，还真是祖母执掌部落啊？这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现在的蒙古女性仍然能够如此。
　　而且若真能大部分时间常驻在京城，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玄烨最后给了她一剂定心丸：“你放心，朕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雅利奇想嫁谁，就嫁谁，想嫁在哪儿就嫁在哪儿。朕既不会逼你，也不会逼她。这是咱们唯一的女儿，朕和你一样，只希望她一生平安幸福。”
　　沈菡沉默片刻：“你容我想想。”
　　她脑子里有些乱，这跟她一直以来对雅利奇的打算是完全不一样的，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到底怎么做，才是真的对女儿好。
　　玄烨：“好，不急，你慢慢想。”
　　他也得好好观察一下这个策棱，看看他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人品如何。
　　不然，他也不放心啊！
　　……
　　放下两口子偷偷考察女婿不提，春种秋收，亲耕礼和亲蚕礼的日子就要到了。
　　雅利奇出生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亲蚕礼：“额娘，之前只听说过亲耕，原来还有亲蚕吗？”
　　沈菡对着事宜单学习流程：“嗯，是啊，亲耕和亲蚕其实是一对的。”
　　玄烨一向重视农事，若无大事，亲耕一般每年都会举办。但先蚕礼在康熙朝举办的次数却不多。
　　沈菡：“之前仁孝皇后在的时候，国家动荡不安，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而且那时一应典章都不完善，你阿玛举行亲耕仪式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亲蚕了。”
　　后来虽然礼制完善了，但的孝昭皇后却没等到亲蚕礼就过世了。
　　沈菡去年这时候还在月子里，所以今年是她的第一次亲蚕礼，也是朝廷时隔数年后再一次重启亲蚕礼。
　　内务府在亲蚕礼照常举办的谕旨下发后，立刻送上了亲蚕要用的东西，供皇后阅看。
　　内务府管事指着托盘中的金钩给沈菡表功，说这金钩是专门从江南找的老金匠打的样子，打了好几柄，特意挑了最好的一柄呈上。
　　沈菡拿起眼前这柄描金彩绘，光彩夺目的金钩：“……”呵呵。
　　管事见皇后面色严肃，脸上并无欣赏之色，不由得心生忐忑。是他们做得还不够精美？皇后不喜欢？
　　沈菡把这金钩扔回托盘，盯着这管事淡淡道：“把这次做的几支金钩都融了，做成一两的小金锭送过来。亲蚕礼，所有人一律用普通铁钩即可。”
　　管事被皇后这两眼看得遍体生寒，知道他们恐怕是马匹拍到马腿上了。也不敢多问，连忙跪下道：“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玄烨回来后发现她脸色不好：“这是怎么了？”
　　沈菡把事情说了，靠过去恨恨道：“也不知他们从这几根钩子里又捞了多少！”
　　可别小看几支金钩银钩，中间去江南找金匠的费用可以虚报一笔，从金库里领金子又可以虚报一笔，最后打金钩的损耗再来一笔。
　　沈菡：“从旨意发下去，到最后这钩子出现在我的手中，中间不知要过多少道手续，有多少人从中分去了利润！”
　　她掌管宫务这么多年，对内务府的猫腻一清二楚。
　　沈菡：“之前营造司报上来说春禧殿的梁被蛀了，要换梁。换一根梁，他们就敢给我报一万五千两白银！”
　　沈菡悄悄派人去调查过：“实际上什么被虫蛀了，分明就是叫他们给挖了！”
　　宫里每一根立柱，每一根横梁用的都是最上等的木材。这些人打的好算盘！他们把梁心掏空，取了木头卖钱，然后转头报上来说要整修宫殿，要来一大笔银子再换上根不值钱的新梁。
　　反正主子们高高在上，谁还能到这偏僻地界来亲自看看一根梁吗？谁又知道换梁要花几个钱吗？
　　宫里宫殿多得是，今年换这个，明年换那个，换上一辈子也换不完。
　　沈菡想起来就生气，狠狠一拍炕桌：“一群蠹虫！”
　　旁边的小十一看得有趣，也跟着一拍大腿：“虫虫！”
　　玄烨：“噗！”
　　沈菡怒视！
　　玄烨连忙讨饶：“是是是，你说得对，这一群蠹虫！朕就应该千刀万剐了他们！”
　　沈菡继续怒视——少逗我，也不看看我这是为了谁生气呢！
　　玄烨忍不住笑了，她这脾气最近可真是越发大了。
　　他靠过去哄她：“朕知道，明白，你看不惯这些，觉得他们损公肥私，贪渎民脂民膏，朕这不是一直在找人查吗？”
　　提起这个，沈菡有些泄气：“算了……我知道你也为难。”
　　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水至清则无鱼，就算查出来杀了这一批，还会有新的一批，贪官污吏是永远也杀不尽的。
　　沈菡已经明白，玄烨不是雍正，也不可能成为雍正。他有自己的性格，这决定了他的执政风格。
　　而且，他手中的国家是一个尚不安稳，刚刚进入上升期的国家，要顾虑太多的事情。他没有雍正的热血和不管不顾，康熙皇帝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稳定”。
　　沈菡吐槽完了，转头又拿起先蚕礼的《事宜单》看起来：“纠结这些事也没意思，我还是先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吧。”
　　玄烨摇摇头，有些无奈：“你这个脾气，和老四真是一模一样。”
　　一碰到不平事，那股子愤世嫉俗就要冒出来。可这世上的不平事这么多，哪儿能管得过来呢？
　　……
　　内务府管事吃了皇后一计冷眼，火急火燎就把新的铁钩子送来了：“娘娘，您看可有什么不妥？”
　　照规矩皇后应该用金钩黄筐，妃嫔用银钩黄筐，其他人则用铁钩朱筐。
　　现在沈菡给改成都用铁钩，筐子颜色不变，金钩和银钩都改成了一两的小金锭和十两的小银锭。
　　沈菡看了看这两盘金银元宝：“都在这儿了？”
　　管事心里一紧：“是，不敢欺瞒主子娘娘，除了来回熔铸的损耗，都在这儿了。”
　　沈菡点点头：“行了，以后就按这个规矩来，明年金钩和银钩的费用也不必再报了，通通取消，换成铁钩。”
　　管事小心道：“是，奴才记下了。”
　　先蚕礼之前要先举办亲耕礼，今年与往年不太一样，玄烨把亲耕礼的地点从先农坛改到了丰泽园。
　　沈菡一听：“嗯？丰泽园？”
　　为什么换到丰泽园？
　　丰泽园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菡想起来了：“御稻？”
　　玄烨点头，高兴道：“是，御稻的试种算是大体成功了，朕打算继续扩大试种范围，推广试试！”
　　真的成功了？！那这可真是件大事！
　　沈菡也跟着高兴起来：“太好了！”
　　她记得好像是康熙二十一年的时候，玄烨就开始在丰泽园对御稻米进行试种和改良了。
　　在丰泽园试种成功后，沈菡原以为他会开始大面积推广，但是玄烨说各地水土不一样，怕新种子不适应别的地方的水土，也怕下面官员不会办事，最后反把好事变坏事，所以他对推广这事儿一直很谨慎。
　　这十年间，玄烨先是下旨在京西玉泉山和畅春园附近进行试种，并且一边种植，一边继续改良种子。
　　沈菡对水稻种植是一点儿不通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玄烨自己埋头摸索。
　　但可能天才真的是一通百通的吧？玄烨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硬是自己琢磨出了一个育种的法子。
　　他先是让人从最开始培育出来的那一块玉田稻中选育出早熟质佳、耐寒性强、适应性广的单穗，然后把这一穗留种，再种成穗行或者一小块试验田。
　　然后再从这片区域优中选优，继续挑出性状更好的单穗，如此循环往复，一年一年的优中选优，最后用了十年时间，终于稳定住了稻种的性状。
　　试种的结果很成功，御稻在京西地区长势十分良好。而且当初沈菡提议在南方试种，玄烨也很认可，把种子给了曹寅试种。
　　结果这种稻子在南方是真的能一年两熟！这在现在这个时代来说，简直就是个bug！
　　之后玄烨又继续向长城以北试种，基本上是走到哪儿就种到哪儿。
　　玄烨：“对了，多亏你提醒，之前在木兰开的那片试验田长的也不错。”
　　——前几年他们出去木兰避暑，玄烨在每次扎营停驻的间隙，都会带着沈菡去周围探访民情，两人曾仔细地研究过周围的土地和作物。
　　玄烨和沈菡在这数个地方走下来，发现木兰周围水土丰美，可是空有如此好的良田，却只种了一些糜、桑、稗、稷，十分可惜。
　　……


第226章 防备
　　玄烨觉得木兰这么多上等田地, 只种这些贫瘠的作物未免太过可惜，便找来了当地的老农询问原因，这才得知因为当地气候过于寒冷, 进入白露后气温骤降，很多作物都无法成熟，所以无人种植。
　　沈菡看玄烨盯着这片地不甘心的样子，想了想, 提议要不要也在这儿圈块地，试种一下御稻：“虽然这里有点儿冷, 但不是说御稻的成熟周期比一般的稻子短吗，说不定就能赶在白露之前成熟呢？咱们也不图它一年两熟, 哪怕只有一季, 对本地百姓来说也是大功一件。反正只是一块试验田, 就算失败了也不亏什么。”
　　万一成功了, 北地的百姓便能多一项上等主食, 受益无穷，那可就赚大了。
　　玄烨之前没想起御稻，因为长城以北很少有种稻子的习惯, 但他思量过后却觉得沈菡说的未必不能一试, 反正也不亏。
　　之后玄烨便就找人在附近找了个庄子, 圈出地来开始了漫长的试种工作。
　　沈菡听说成功了有点儿惊讶：“真的在白露之前成熟了吗？”
　　她真的只是随口提议，没想到会成功啊！
　　——朝臣们同样没想到！
　　亲耕礼当日, 玄烨指着丰泽园稻田中的幼苗给众人介绍：“此稻名为御稻，朕在康熙二十一年的时候，偶然在西苑的玉田稻中发现了一株早熟的嘉禾, 谷粒饱满，稻穗高大, 远胜其他稻穗……”
　　太子和一众皇子都站在稻田边听着，胤禛之前从没听额娘说过这事儿，现在听到阿玛为了得到早熟的良种，竟然从一株稻穗开始培育，花了十年的时间悉心育成如今的御稻良种，心里的佩服之情简直难以言喻！
　　这样的耐心，这样的锲而不舍，只为了叫百姓多一些收成！
　　胤禛只觉阿玛的德行便如巍峨高山，他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
　　玄烨说完育种的过程，又拿出了曹寅的这些年在南方试种和长城以北试种御稻的记录：“此稻早熟，朕在木兰试种多年，已经确定此稻在长城以北，可在白露之前收割，且御稻抗旱高产，推广开来必定能够增益百姓活口之资。而在南边气候温暖之地，此稻可达一年两熟！”
　　群臣有些攘动——一年两熟？！真的吗？
　　沈菡作为皇后也陪同玄烨来参加亲耕礼了，不过这是皇帝的主场，她一直默默无闻在装背景板。此时听完玄烨一番激情高昂的介绍，沈菡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一眼玄烨。
　　——虽然他说这事儿的时候面上表现的十分沉稳，仿佛这只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但沈菡还是听出了一点儿得意和炫耀——我厉害吧？
　　沈菡：“……”
　　朝臣们的敏感度显然不必皇后娘娘差，纷纷开始赞叹皇上天纵英主，一心为民！我朝圣主德行感佩上苍，竟降下此等良种！这御稻真是太牛叉了！
　　巴拉巴拉巴拉……
　　沈菡在一旁端详这些人的表情——虽然他们嘴上一个劲儿的夸赞，都快把玄烨夸成三皇五帝了。但她总觉得看起来有些假，沈菡觉得这些人好像不是真心相信的……？
　　玄烨听沈菡说完干笑了一下：“呵呵……不奇怪，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时人做事都讲究天时，讲究一个万事万物要顺应自然和天理。
　　能够一年两熟的水稻，在现在的大多数人看来，确实属于‘逆天而行’的产物——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谴的！
　　想让人们接受御稻并没有那么容易。
　　玄烨无奈道：“朕知道，别看他们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心里还不定怎么想呢。我估摸着多数人应该是不信的，可能都以为这是朕在给自己制造‘功绩’吧……”
　　就算一部分人真的相信这水稻真能一年两熟的，估计也不会太当回事，或者心里正觉得此事实属‘大逆不道’。
　　沈菡不太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不至于吧，就是个水稻而已，而且这明明是好事呀？”
　　玄烨摇摇头：“人对未知总是恐惧的，大多数人还是更相信已知的、已经习惯的东西。哪怕新的东西有更大的益处，很多人为了避开风险也宁愿用旧的。”
　　这倒是，沈菡记得之前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百姓并不太容易接受新事物，宁愿不要新事物带来的收益，也不愿冒风险——尽管这稻种已经经过数年的验证没有问题。
　　这也是人之常情，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出去吃大餐都只吃固定那几家觉得好吃的店，轻易不会尝试新饭店，生怕白花了钱还不好吃——哪怕这家店的评分很好。
　　何况更换作物这种影响全家生计的大事。
　　沈菡皱眉道：“那这个事儿还能推广吗？如果连官员都不能从心里认可，百姓更不可能接受，这怎么往下执行？”
　　皇帝总不能自己一个县一个村的下去走吧，办事还是要靠基层。御稻推广最终需要基层的官员一家一家去说服百姓，让他们能相信朝廷，相信御稻，而不是强迫、强逼着百姓种植。
　　玄烨展开手中的舆图：“推广是肯定要推广的，不过御稻的种子虽然培育成功了，但也不能一口气吃个胖子。”
　　玄烨指着舆图给沈菡看：“育种是在京西和长城以北完成的，南方也实验了一部分，但这并不能说明全国的土地都适合种御稻。”
　　他拿着笔在舆图圈出了几个县：“所以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就算是在百姓里推广，也是先从水土相似的地方开始。其实只要把一个地方的根基打好，之后以此为中心慢慢向外辐射扩散，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所以最开始的这第一步试点尤为紧要。
　　沈菡看他在舆图上做的标记：“山东……你打算先在山东试点？”
　　玄烨点头：“山东自古就是农耕大省，作物众多，距离京城也近，水文风土气候都与京城相近。且山东巡抚佛伦主政地方多年，长于庶政。”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山东，自然要从此处做起。
　　玄烨：“ 至于长城以北，民风不比京里这边开化，百姓也尚未养成种植水稻的习惯，推广起来更难，也更耗时间，先放一放吧，朕打算先主攻北方。
　　沈菡听完他的计划算是服了，合着这第一个十年还不算什么，这要是想把御稻推广到全国，少说还得有个几十年？
　　沈菡：“ 这也太磨人了吧？”
　　玄烨继续在舆图上写写画画：“移风易俗本就是世上最难的事之一，没有耐心怎么行？若是到朕闭眼的那一天能干出点儿成绩来，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好吧，农事沈菡一窍不通，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不过涉及国家层面的项目，可能就是应该这样谨慎吧。
　　说起来，沈菡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玄烨的这份耐心，这也是沈菡觉得玄烨最像皇帝的一个地方。
　　不是生杀予夺，也不是沙场征战，而是能用长远的目光去看待一件事，谋后世而不是当世。用数年、数十年甚至一生去为一件事布局，达成自己的目标。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他不是满人的皇帝，没有了那份限制和桎梏，该有多好。
　　可惜，他偏偏就是。
　　玄烨说干就干，很快就开始行动。
　　他一方面把任务给户部布置下去，让他们集思广益，写条陈上来研究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另一方面玄烨还亲自给山东巡抚佛伦写了信，在信中讲解御稻的好处，种植的方法，他认为比较可行的推广办法等等。他为了提高当地父母官对御稻重要性的认识，避免他们到时候阳奉阴违，甚至还给试点地区的县令亲自写了信。
　　不但如此，玄烨还特意去了无逸斋一趟，对正在读书的太子和皇子提起了此事……
　　伊桑阿认为这事儿是个好机会，皇上一直拖着不肯让太子大婚，明显就是想削弱太子在朝中的影响力：“但今天皇上竟然让太子和年长的阿哥们就此事写条陈，显然是已经有意让太子和阿哥们开始接触政务了。”
　　若是太子能借此机会，针对御稻的推广提出有效可行的建议，甚或是为皇上出一份力，叫皇上看到太子的能力和忠心，皇上未必不会准许太子早日上朝议政。
　　索额图听完后却当即反对道：“御稻之事，乃是户部的分内事务，户部尚书王骘一向与明珠更为亲近。何况，皇上已经下旨，先在山东境内的府县试点……”
　　——山东巡抚是佛伦，明珠的铁杆。
　　就算太子或是索党最后帮着把御稻推广成功，这可都是户部和明珠党的政绩，大头是算在明党头上的。
　　索额图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看好：“以明珠和佛伦的手段，如此大功，他们能叫太子和咱们沾上边儿？”
　　伊桑阿一噎：“这个……事有轻重缓急，皇上一向最重农桑，便是他们有什么心思，总也得顾忌皇上的想法。”
　　何况太子的份量远非朝臣可比，如果功劳确实是太子立下的，即便是明珠，也不敢昧下吧——他也掩盖不了啊！
　　索额图闻言却冷笑道：“皇上的心思……呵呵，真要是按着皇上的心思，甭管太子出再多的力，这功劳也绝不会跑到太子的身上！”
　　这两年他也算是看透了，皇上忌惮太子可比忌惮党争多多了，想叫皇上主动给太子权力？没门！
　　真想要权力，唯有靠自己！
　　伊桑阿吓了一跳！下意识环视四周还有没有旁人。
　　眼见四面窗户大开，屋里只有自己人，伊桑阿这才把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安回去一半：“岳父……”慎言啊！谁知道这府里有没有皇上的探子。
　　索额图看了伊桑阿一眼，心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继而慢慢收回了讥讽外露的表情。
　　屋里有片刻的静默，两人一时都没找到话说。
　　最后还是伊桑阿率先打破了沉默：“岳父说得是，太子……也有难处，是我考虑得欠妥了。”
　　索额图面色稍稍放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忠心为太子考虑，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回头我和太子商议商议，看看这事儿到底应该怎么办是好。”
　　……
　　伊桑阿离开后，格尔芬见索额图面色不好：“阿玛，可是有什么不妥？”
　　索额图的声音既低且沉，透着阴冷：“以后要防着他一点儿。”
　　格尔芬一愣：“谁？姐夫？”他不太明白，姐夫怎么了？


第227章 反应
　　昏暗压抑的书房内, 索额图听到儿子的问话，沧桑老迈的脸上带出了一丝狠厉：“他的心偏了。”
　　——偏向皇上了。
　　索额图回忆起伊桑阿最近几次过来议事，那一丝让他觉得怪异又琢磨不清的违和感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伊桑阿的立场变了。
　　他开始站在皇上的角度, 而不是太子的角度考虑问题，开始帮着皇上说话。
　　格尔芬有些措手不及：“不会吧……姐夫和咱们家一直绑在一起，他怎么可能背叛太子？”
　　伊桑阿与自家可是实打实的姻亲关系，天然的太子党, 他背叛太子图什么？他不选太子又没得选。
　　就算他想去投靠别的阿哥，别人也不能信他啊？
　　索额图没再解释, 他将御稻的调查汇报随手扔在书案上，神情晦暗不明：“呵呵, 想要改换门墙, 没那么容易。”
　　也不看看他有今天是靠着谁得来的！
　　若非因为他是‘索相’的女婿, 有太子在背后撑腰, 只凭他自己, 他怎么可能坐上首辅的位子，还一坐这么多年？
　　如今功成名就了，见太子情势不好, 就想跑路？
　　做梦！
　　索额图：“去给你姐姐传信, 让她盯一盯伊桑阿平日的行动和府里的往来。”
　　伊桑阿对他们的底细太了解了, 虽说有姻亲关系和太子在，他不至于这么快调转枪口, 但他们也该尽快防备起来，免得被人抄了底细。
　　第二天，索额图亲自去了无逸斋请见太子。
　　胤礽正在为了御稻的折子发愁, 汗阿玛提的有些突然，胤礽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 不知这折子到底应该从什么角度下手，才能叫汗阿玛满意。
　　胤礽这几天琢磨了几个法子，自觉还算不错，只是他没有正经办过差事，不知道是否可行。
　　索额图过来请见，胤礽正好顺便问问他的意思：“孤想着，推广良种若想见实效，一要靠当地县令实心任职，二要靠百姓们的勤恳耕作，不若在试点的府县实行奖励制度，将御稻推广的实绩纳入府县官员的考绩之中……”
　　索额图见太子对这事的态度如此积极，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殿下，昨日皇上已经下旨，将首批试种地点定在了山东。”
　　胤礽跃跃欲试的心情一顿，山东。
　　索额图又道：“推广御稻的种植并非易事，皇上既然已经圈定了山东，便是有意要将此事交给佛伦和明党安排。”
　　至于皇上让太子写折子，在索额图看来，这不过是出于安抚罢了，毕竟皇上总不能将太子与朝政完全隔绝开来。
　　胤礽听明白了，索额图并不想让索党插手此事，而且他认为汗阿玛可能也并不希望自己插手此事。
　　胤礽停顿片刻，竟也无法反驳……是啊，良种是汗阿玛费心培育出来的，这是汗阿玛的功绩。
　　而他是太子，“储”君，朝上谁都可以站出来接这个差事，唯独他不行。
　　瞬间，胤礽原本因为玄烨交办政务而兴奋的心情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沉寂下去。
　　胤礽攥着手里的折子望着窗外呆立着，半晌才重新捡起自己的思路继续道：“……虽说如此，但皇上一向重视农桑，皇上能用十年培育御稻，心里对此事必定是极为看重的。御稻一事，利在百姓，功在千秋。孤身为太子，为此事出力理所应当。何况此乃国事，任何人都不该因一己之私横加干涉阻挠……”
　　胤礽很清楚，汗阿玛能容忍朝堂的党争、包容朝臣的小心思和争权夺利，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耽误他办大事。
　　所以依他之见，哪怕此事已经交给明党操持，索党也不能干看着不出力，该做的都要好好做，尤其不能使绊子。
　　索额图完全没想到太子竟是这么想的，这与他之前的打算完全不同：“太子爷……”
　　胤礽抬眼使了个眼色，索额图话音一顿，往窗外看了一眼，继而话风一转：“……太子说的是，是奴才见识浅了。既然殿下是这么个意思，那咱们自然都听殿下的。”
　　……
　　几日后，九经三事殿。
　　玄烨正和明珠等人议事，顾问行却突然从外面进来了：“万岁，高三燮到了。”
　　玄烨点点头，很自然道：“叫他进来吧。”
　　底下的明珠等人虽然听不到上面高三燮对皇上说的些什么，但高三燮是皇上安排伺候太子的太监他们还是知道的。
　　明珠心里犯嘀咕，皇上当着他们的面传高三燮回话？这是什么意思？
　　玄烨听高三燮说完，面色十分温和：“知道了，朕中午让膳房做了一道太子爱吃的烧鹿尾，这会儿火候应该差不多了，你直接捎回去给太子吧。”
　　“嗻。”
　　高三燮退下后，玄烨继续和明珠商议在山东推广御稻的事：“此事当慎重，切勿失之操切，强逼百姓……对了！”
　　玄烨拿出一份折子：“太子公忠体国，一片爱民之心，之前上的折子里想了几个推广的好法子，朕觉得不错，正好人都在这儿，咱们商量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议完事退出九经三事殿，紧接着就在班房里围上了明珠：“明相，您说这……”
　　皇上是什么意思啊？干嘛突然提起太子，难道是想把这事儿交给太子主理？
　　明珠淡淡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关心农桑大事理所应当，便是皇上将差事交给太子，我等只管听请凭太子吩咐就是。”
　　不过明珠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皇上提起太子的态度，不像是要给太子差事，倒像是……通知？表态？
　　明珠反复琢磨了琢磨皇上的话，太子公心为民……这是不说太子和索党不会在这件事上给他们使绊子，所以他们可惜尽管放开手去干？
　　明珠有些举棋不定，他让人给佛伦传信：“告诉佛伦，此事至关紧要，叫他一定要亲自下去盯着底下的人，切勿大意。”
　　皇上能信太子，明珠却不敢信索额图，还是小心为妙。
　　胤礽收到皇上赏的烧鹿尾面上自然十分高兴，他并没有问高三燮皇上为什么传他过去，只是笑着对他道：“你辛苦了，中午赏你一道燕窝鸡丝，去歇歇脚吧，两个时辰后再来伺候。”
　　高三燮跪下谢恩：“是，奴才谢主子爷赏。”
　　……
　　清溪书屋。
　　雅利奇提着马鞭急匆匆地往外跑：“额娘，我走了！”
　　沈菡正在忙着准备亲蚕礼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哎，等等！你去哪？今天没课吗？
　　她上下打量一眼女儿，怎么一身骑装？
　　雅利奇高兴道：“今天休沐，策棱说要教我骑马！”
　　策棱之前很顺利地收服了那匹波斯贡马，雅利奇高兴极了，琢磨了半天，最后给这匹小母马起了一个很大气的名字——追风！
　　不过策棱收服了追风，却不代表雅利奇就能顺利骑上去了，追风认策棱，可不认雅利奇。想要追风承认雅利奇是主人，两人还有的耗呢。
　　沈菡：“……”
　　嗯……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很复杂。
　　雅利奇正在兴头上，根本没多想，和额娘说完转身就带着人走了，留下老母亲兀自待在原地纠结，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可是女儿还没开窍，她怎么阻止呢？
　　而且她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该不该阻止，要不要接受策棱做准女婿。
　　沈菡正在进行‘到底该不该把早恋扼杀在摇篮里’的思想斗争，那边紫裳进来通报：“主子，四阿哥来了。”
　　沈菡回神：“哦，让他进来吧。”
　　胤禛是来跟额娘请示的——他想出宫。
　　这可有些突然，沈菡不明所以：“嗯？什么意思，你想去哪？”
　　玄烨并没有对年长的阿哥设门禁，要是想出去，找人来说一声，自己带上人和牌子出去就行了。除非是出远门，否则没必要来请示。
　　胤禛犹豫了一下：“我是想着去山东走一趟，可能要去一段时间，所以过来问问您的意思。”
　　山东？
　　沈菡放下手里的事宜单，认真听儿子讲：“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胤禛摇头：“不是，只是前两天阿玛来了无逸斋，说起了上次御稻一事，讲到接下来要开始推广，让我们上个条陈阐述想法。我斟酌了好几天，还是觉得缺乏实地调查无从下笔，只参照农书里的内容又太过宽泛虚浮，写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切实际。听说阿玛已经圈定了山东做试点，所以我想亲自过去看一看。”
　　哦，写论文缺数据，沈菡明白了：“可你对农事也不甚了解，去山东……你是想看些什么呢？”
　　胤禛初步打算是想要实地考察一下山东的土地、田亩、百姓的种植习惯、收成、对新作物的想法等等：“具体都需要些什么我现在还不是太清楚，但我想着到地方上看一看，肯定比坐在屋子里收获要多，写得东西也更实在可行。”
　　儿子有这种探索实践的精神和想法是好事，值得鼓励，不过么……
　　沈菡问他：“那你是打算以什么身份去呢？皇子还是普通人，是否要知会当地的官员？”
　　胤禛显然是早就考虑过了：“儿子并不想以皇子的身份过去。”
　　他并非不知世情，地方接驾，不管接的是皇帝还是皇子，都是十分劳民伤财的事。
　　胤禛：“而且以皇子的身份过去，恐怕收获甚微。我想看的是当地真实的风俗民情，农民的生活状况，而不是官员汇报或者特地做出来的官面文章。”
　　沈菡细眉微蹙：“所以你想微服私访？但你可知道，白龙鱼服，隐姓潜名，对皇子来说是件极险之事。倘或途中遇到小辈不识高低者，你要如何处置？”
　　微服私访可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简单。
　　若是带的人多了，地方官员又不都是傻子，人家自有消息来源，未必不清楚朝中发生的事。一看你身份不简单，上下一打听，要摸清底细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若是带的人少了，万一遇到危险呢？
　　沈菡对于胤禛这样冲动仓促的决定很不看好，微服私访这种事根本不现实：“虽然咱们平日总说外面现在是太平盛世，但实际上，真正的民间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太平。就在前几个月，你阿玛刚收到消息，说山东那边儿有一伙儿悍匪，人数众多，竟已在境内盘踞数年而不为人知……”
　　这伙人不但占山为王，据山险扎营建寨，拦路杀人劫财，且与当地县官勾结多年，几乎成了当地的土皇帝。
　　这么多年多少被害的家破人亡的人家想要逃出他们的手心上告朝廷，全都被灭了口。
　　还是佛伦调任山东巡抚后习惯亲自走访各县，这才发现了端倪。
　　沈菡：“你阿玛收到消息后，接连派了三波人马，才将将平定了匪患，拿下了与其勾结的县官。刑部如今还在为这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单是这些年被乱匪夺财害命的过路客商和百姓就不知有多少，也不知何时才能理清……”
　　这种事在古代简直不要太常见，俗话说天高皇帝远，一个满脸写着“我有钱、我不是一般人”的皇子，只带着几个人出去满世界乱跑，真不好说会遇上什么事。
　　沈菡问胤禛：“如果真有万一，你遭遇了不测，便是亮明身份，你能笃定旁人一定不敢动你吗？”
　　真绑了你，不管杀了还是放了你，他们都得诛九族，何不赌一把，毁尸灭迹？
　　胤禛：“……”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么细。


第228章 耐心
　　沈菡看出来了, 胤禛这是接到玄烨给的功课，一时热血上头，没多想就冲过来请命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胤禛, 不是额娘拦着你办正经事，额娘也很支持你去外面多看一看民生百态，做些实事。但你现在不是个孩子了，考虑事情不能再凭着一时的热血义气, 而应该顾全到事情的方方面面。白龙鱼服，便是你安全到了地方, 但不表明身份，你又如何调取当地衙门的各种档案文献？再有, 一村一世界, 村民们大多排外, 你一个陌生面孔, 用什么理由跑到人家地头上转悠呢？”
　　不把你当歹人打出来算好的了。
　　胤禛让额娘问的哑口无言, 面上露出几分窘迫：“……儿子，儿子没想这么多。”
　　沈菡直白道：“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你若是想请旨出去, 就要拿出能说服我放你出去的万全计划, 让我知道你对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都做好了打算, 不会出现意外。不然，就算我这里心软答应了你, 你阿玛能答应吗？”
　　沈菡一般对孩子奉行的都是鼓励式教育，很少这么不给面子，开口反驳孩子们的想法。
　　但自从上次听到胤禛和玄烨的一番对话, 沈菡就发现胤禛说话做事有点儿过于“理想化”，特别想当然。
　　她也不知这是不是因为孩子到了青春期, 还是少年想法总是比较多？反正他考虑事情特别感性，脾气也变得有点儿急。
　　这不太好，急则生乱，乱中出错。在后宫里混尚且不该急、不能乱，何况朝堂？
　　沈菡点了点儿子：“务实是你的好处，但缺乏耐心却是你的短处。同样是为民做事，你阿玛培育一个稻种花了足足十年的时间，为了推广它，使之有益于百姓，已经做好了穷尽一生，收获甚微的准备。你呢？你觉得换做是你，以你现在的脾气，又能等几年呢？”
　　胤禛头一次在额娘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但额娘说得有道理。他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大事，急着想借此机会向阿玛展示自己的才干，却丢掉了谨慎和耐心。
　　胤禛起身行礼：“儿子思虑不慎，失于焦躁，请额娘恕罪。”
　　沈菡看他知错了，了拍他的肩：“额娘没有怪你，你明白就行了。回去好好想一想，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看看你阿玛在一些事上都是怎么做的。如果最后你还是想出去，直接去请示你阿玛，只要你能说服他，额娘再无二话，马上给你打点行装。”
　　胤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是，儿子告退。”
　　回到书斋后，胤禛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摞农书有些懊恼——他这次一定让额娘失望了吧……
　　明明他刚刚对额娘发下宏愿，立志要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却连最基本的耐心和周全都没有做好，实在愧对父母和顾先生一直以来的教导。
　　胤禛心情沮丧地翻开眼前的《农政全书》默默研究起来，好高骛远要不得，他还是先安心读书吧。
　　……
　　玄烨回来后听沈菡说起这事后反倒很高兴：“我说怎么别人的折子都交了，老四的却迟迟交不上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能有这个心是好事，打击他做什么？”
　　他倒是很喜欢胤禛这个性格，不爱纸上谈兵，也不喜欢空谈大话，凡事必要了解个清楚明白，务实。
　　沈菡却道：“我没说他务实不对，办事较真儿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最近性子有点儿急躁了，不够沉稳。有想法虽是好事，可是在朝廷里做事不能那么只凭理想。这世上利国利民的想法多了去了，但动动嘴皮子容易，真正执行起来却很复杂。”
　　沈菡自己掌管宫务后学会了很多事，其中最深刻的就两点——谨慎、务实。
　　有时候上面人异想天开冒出一个新想法，明明出发点是好的，但最后落到下面，真还不如无为而治来的清净有效。
　　沈菡想起有件事还没告诉他：“上次我不是想让人查一查宫里太监有没有贪污受贿、克扣底下份例的事吗？结果后来顾问行接过去查，谁知竟查出了我这里的季泉借此事收受贿赂，包庇犯罪太监！”
　　这事说起来就叫沈菡生气！
　　早知道她就不叫自己人去查了！谁能想到底下的太监为了掩盖罪行花招儿百出，不但有拿银子想买通季泉的，竟然还有搜罗良家女子献给季泉当小妾的！
　　沈菡生气倒不是因为查出季泉有损自己的面子，而是实实在在被这事恶心到了：“敬事房查出来，季泉在宫外不但有处五进的大宅子，娶了妻子，还纳了三房小妾！”
　　她知道宫中有宫女、姑姑、嬷嬷与太监对食。
　　如果双方真的建立在你情我愿，女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个人，不在乎对方的情况，那沈菡觉得这种她没有立场反对这种个人选择。
　　但若是宫女被太监逼迫威胁，那必须得严惩！
　　之前七夕节，李玉就曾报上来说，说园子里抓住了一对幽会的小情侣，过来请示沈菡应该怎么处置。
　　沈菡让李玉把那个宫女玉姐儿传来问了两句。
　　玉姐儿起先是很忐忑的，但见皇后好像没有问罪的意思，只是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沈菡：“你不要害怕，如果有人强迫你，你只管大胆说出来，我自然会为你做主。”
　　玉姐儿犹豫了一下，见皇后慈爱温和，终于忍不住吐实道：“回主子娘娘，奴婢是自愿的。”
　　玉姐儿的经历说起来也很简单：“奴婢的阿玛额娘去得早，奴婢打小是在叔叔家里长大的。”
　　玉姐儿的生父母活着的时候，她也过了两天好日子，可是到了叔叔家后，叔母刻薄强势，叔叔懦弱无能，寄人篱下的日子就苦得多了。
　　吃不饱饭是常态，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深更半夜才能饿着肚子睡觉。
　　要不是隶属上三旗包衣，得以参加小选留在宫里当了宫女，她要么是被磋磨死，要么就是被叔母说给能得到最大采礼的人家，没有娘家依靠，也不知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玉姐儿说得诚恳又感激：“多亏主子娘娘恩德，奴婢在园子里每日都能吃饱饭，每季还有两套新衣裳，料子又舒服又漂亮，奴婢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求娘娘恩典留奴婢在宫里伺候一辈子吧！奴婢要是出了宫，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沈菡有点儿明白了，这姑娘大约从进了宫就没想过要出去嫁人。她母亲去得早，可能她对‘健全的男人’和太监之间区别也不是很懂？
　　沈菡犹豫了一下：“即便是想留在宫里，也很不必如此。”
　　内务府每年都会统计到了年纪应该放出宫嫁人的宫女，但沈菡最近查到这里面的水也很深。
　　但凡是想出去的，如果没有主子撑腰发话，就需要自己打通关系，否则可能会被人拖着。
　　若是不想出去，可能也需要找找关系，甚至有的宫女是为了留下安排个好去处委身太监。
　　总之就是走也不容易，留也不容易。
　　沈菡以为玉姐也是如此，她已经开始彻查宫中这些藏污纳垢之事，倒不必再为了这种事委屈自己。
　　结果玉姐儿却摇了摇头：“娘娘明鉴，张大毛只是管林木的太监，奴婢和他对食只是图他人好、老实，不会欺负奴婢，并不是为了别的。”
　　玉姐儿想得很清楚，她的姿色在宫女中还算不错的，若是想留在宫里一辈子，只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容易引人觊觎，而且自己过日子也孤单。
　　张大毛大小是个管事，人长得虽不太秀气，但也算周正。他脾气软一点儿不要紧，自己脾气强硬就行。反正结成了对食，其他人看他们就是两口子，两人互相帮称着，就不容易被人欺负。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对她很好。
　　男人其实都一样，是不是太监有什么关系？她叔叔倒是个健全的男人，但却是窝囊废一个，眼睁睁看着她被叔母磋磨却不闻不问，还不如护着她的大毛呢！
　　沈菡：“……”
　　合着这姑娘打算的还挺明白的。
　　既然是人家自己的决定，沈菡就不好干涉什么了，便也由她们去了。
　　不过这事儿也让她意识到了宫人们的生态与现实状况。
　　之前大婚仪之后，玄烨颁诏大赦天下，沈菡就和玄烨商量着，用中宫笺表把宫女出宫的年纪从三十岁降到了二十五岁，当时宫里宫外一片赞颂之声，夸赞沈菡贤德。
　　不过如今看来，有些宫女家境困苦，可能觉得与其出宫受苦，不如留在宫里衣食无忧。
　　看来什么政策都不能一刀切，还是有待完善啊！
　　扯远了。
　　沈菡继续说季泉纳平民女子为妻妾的事：“枉我平日觉得自己还算警醒，没想到自己身边竟也生出这种灯下黑的事情！外头的女子不似宫女困锁深宫别无选择，必定不是自愿嫁给太监为妻的。可恨我给了他权力，竟反倒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最后害了这几个女孩子。”
　　要不是她起意探查底下太监的底细，这事根本不会发生。
　　这让沈菡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哪怕高位者只是善意的动一动小手指，可能都会有无数处在阶级最底层的人，命运受到牵连，而他们无法保证这种牵连是好的还是坏的。
　　而当一个人为此家破人亡，即便补偿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沈菡叹了口气：“就像这几个女子，她们都是汉女，一旦嫁过太监，哪怕我现在发现了此事，惩治了一干拿她们人生不当回事的人，也找地方安置了她们。可她们被毁掉的人生，却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沈菡半是反思，半是慨叹：“胤禛这个脾气……哎，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更像你，但最近我却发现，可能是平日受我的影响太大了，他有一部分很像我。”
　　他们母子都活得太理想了，对人对事的要求也都太高。他们看不惯甚至排斥这个世界的阴暗面，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改造这个世界，想让它变得更符合自己的要求和想象。
　　但其实这可能吗？不可能啊！
　　沈菡已经逐渐认识到了这种脾气的坏处——试错成本太大了。
　　她只是在后宫折腾，出了问题伤害范围有限，可胤禛要是“理想”过头，他的每一次试错成本可能会变得极其沉重。
　　沈菡坚决道：“所以这事儿他必须得改！不能再这样了。身为皇子，做事应该谨慎周全，而不是动不动就头脑发热，想一出是一出。”
　　越是走得高，越应该慎重地做每一个决定。
　　玄烨：“……”
　　他觉得她自己这个想法其实也是又受了底下人的刺激，头脑发热想起来的？
　　不过玄烨也没反驳，菡菡说得也有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政者，什么时候都不该忘了百姓的不易，只凭一腔热血做事。
　　玄烨递给沈菡一杯热茶：“行，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这事儿你不用操心，朕来想办法就是了。”
　　不过玄烨的教导思路显然和沈菡完全不一样——他直接把胤祉和胤禛给扔到山东去了。
　　玄烨把两个儿子叫来，也没多说什么缘由，直接开口让他们去山东盯着御稻的事：“这眼看就快到播种的日子了，朕不放心那边的情况，你们两个带上人，亲自护送御稻的种子过去，在那看着他们下种，等收割完再回来。”


第229章 无力
　　胤禛听到玄烨的话后, 立马喜上眉梢——肯定是额娘帮他和阿玛说情了！阿玛竟然真的放他出去办差了！
　　原本额娘之前那样说，他还以为这次没戏了呢！
　　胤祉则是满脸问号，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突然就要去山东？他对农事一窍不通啊！
　　他看向旁边神情激动的胤禛，悄悄使了个眼色——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奈何胤禛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一心只想着差事了。汗阿玛说叫他们去送种子, 那他们还能干别的吗？
　　玄烨瞧了瞧胤禛，显然知道他的脾气, 继续道：“到了地方上，许你们便宜行事。朕虽然只圈了十个县做试点, 但你们要是有能耐, 大可往其他府县推广, 若有不决之事, 可寻山东巡抚佛伦商量。”
　　胤禛稚嫩青涩的面容上全是干劲儿, 他踌躇满志道：“儿子明白了，汗阿玛放心！儿子一定能办好这件差事！”
　　这是阿玛交办给他的第一件差事，他是绝不会让阿玛失望的。
　　眼神被无视的胤祉：“……汗阿玛放心。”
　　他要赶紧回去看看书斋里有没有农事方面的书, 他虽然爱看书, 但对这些东西是真的不感兴趣。
　　还有, 老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胤禛一出门就被胤祉叫住追问, 这才想起三哥还不知道，他把之前自己请旨的事情说了：“不过当时额娘没同意，我还以为没戏了, 正打算去户部找两个熟悉农事的郎官问问。”
　　胤祉：“……”
　　你去请的旨，为什么汗阿玛还要把我一起派出去？我又没去请旨。
　　胤禛却挺高兴有个兄弟跟自己一起去：“咱们都是头一回办差, 就个伴儿多好，也省得底下官员看咱们面嫩，背地里弄鬼。”
　　行吧，胤祉虽不通农事，但也知道这差事要紧，虽然他天性不爱折腾，但能得着这么个正经差事，对他将来挣爵位也是极好的。
　　“还多亏你了，回头我治个席面，咱们兄弟聚一聚。”
　　“算了吧，额娘不叫我多喝酒……”
　　……
　　沈菡完全没想到玄烨最后选择了这种方法：“这……他们都才十几岁，第一次就去办这么大的差事会不会太草率了？”
　　玄烨却觉得这法子挺好：“你想让胤禛改改急躁的脾气，光说有什么用？让他亲自去试试差事有多难办，多磨上几回，知道急也急不来，自然也就耐心了。”
　　好吧，实践出真知，而且玄烨教导皇子一向严格，沈菡也不好干涉。
　　不过，沈菡有些担心：“那他们就有这么去吗？之前胤禛说以皇子的身份过去，恐怕会被当地官员蒙蔽，还跟我说想微服私访来着。”
　　玄烨呵呵一笑，摇摇头：“微服私访……身处上位者，被底下人蒙蔽是家常便饭，难道他们每次想知道什么事，还都去微服私访？真想知道底下的实情，有的是法子，叫他们自己琢磨去吧。要真是连当地的实际情况都打听不出来，调查不明白，这个差事他们也办不成。”
　　等他们办不成，丢了人，知道自己的深浅了，自然就不敢再好高骛远，想些有的没的了。
　　沈菡：“……”
　　合着她还是心慈手软了。
　　胤祉和胤禛都是头一次自己出远门办差，沈菡不放心，把苏培盛和胤祉那里的哈哈珠塞太监和内务府的管事都叫了过来，细细地嘱咐他们怎么给两个阿哥收拾行李。
　　玄烨既然说了不用微服私访，那就得按照皇子出巡的派头收拾了。
　　沈菡想着万一中间遇上什么事不能及时回来，光是春夏两季的衣裳就备了十几箱子，还让人添上了几箱秋装。
　　一长串的单子拉出来，满满当当带了好些东西，沈菡：“还有药材，各种药材都要多备上一些，外面找药不方便，有备无患。”
　　临走之前，沈菡又把胤祉和胤禛都叫来了：“外头和家里不一样，凡事多上点儿心。你们都是第一次办差，有什么不会的多问问衙门里的老人，实在不行写折子回来问你们阿玛，切忌自作主张，一意孤行。”
　　她又看向胤祉：“记得走之前回宫里跟你额娘说一声。”
　　胤祉：“是，皇额娘。”
　　……
　　皇上为了山东御稻的事儿竟然一口气派出了两个阿哥盯着，实在有些出乎朝臣的预料。
　　倒是明珠听说后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么一来可就省事多了。”两个皇阿哥，索额图便是有再多的心思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吩咐手下：“去和佛伦说，好好招待两位阿哥，自己也小心着点儿。”
　　胤礽听说汗阿玛把差事交给了老三和老四，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之前是老大，这次又是老三和老四……
　　不过这种不快很快就被接下来的喜悦给打消了——因为汗阿玛竟然放手让他接触朝政和军务了！
　　玄烨午间叫来胤礽一起用膳，席上突然就和他说起了噶尔丹的事。
　　噶尔丹之前在乌兰布通大败，逃回科布多时只剩两千残兵，彼时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不但抢劫了他的营盘，连带他的妻子家眷也一并带走了。但噶尔丹不愧为当世枭雄，虽然恼怒至极，却并未泄气。
　　玄烨：”朕收到消息，说他甫一回到科布多，立刻开始纠合残部、休养生息，如今手里竟已握有数万兵力。”
　　胤礽惊讶：“这么快？”不过剩下两千残兵败将，这才一年的时间，竟然已经扩张到了数万？
　　玄烨点头：“不但如此，据盛京那边来报，噶尔丹还曾数次派人出使沙俄，之前朝廷截获了一封噶尔丹的亲笔信，里面要求沙俄提供援兵和枪支弹药。”
　　胤礽听得皱起眉头，沙俄也一直觊觎大清东北的国土，看来《尼布楚条约》的签订并没有令他们死心。
　　如今沙俄暗中勾结扶持噶尔丹，显然是想趁乱取利。
　　胤礽想了想，建议玄烨：“噶尔丹如此狼子野心，实是我朝心腹大患。如果真叫他这么休整下去，想必不需多久，实力就能恢复战前的水平。依儿子愚见，咱们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
　　玄烨心中满意，别的先不说，单是太子能有这股不畏战的勇气，就值得他欣慰了，总算也不枉费他多年的教导。
　　玄烨不吝夸赞：“你能有这样的志气，朕心甚慰！”
　　胤礽一愣，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汗阿玛这样直白的夸赞他了，一时竟然有点儿无措：“儿子……”
　　玄烨笑了笑，夹了个红烧鹌鹑蛋放到胤礽的碗里：“阿玛和你想的一样，噶尔丹为人狡诈，如果不及时根除，以后漠北边疆恐再无安宁，后患无穷。只是朝中臣子大多贪图安逸，一提起打仗总是犹豫不前。上次噶尔丹进犯，武将中便有数人找了无数借口，主张不宜出击，想与噶尔丹和谈。”
　　和谈是不可能的。
　　玄烨自从登上帝位，一向以开疆拓土、维护大清的统治为己任，真要和噶尔丹一个想要反清称雄的人合谈，必定要涉及喀尔喀蒙古的统治权。
　　可若真是以国土为代价换取苟安，那玄烨这半辈子的努力岂非成了笑话？
　　胤礽明白了汗阿玛的顾虑——他其实也想早早灭了噶尔丹，奈何朝中主战势力太弱，上次噶尔丹真的打过来，朝中还有那么多人不想打。现在蒙古一切太平，如果汗阿玛提出主动出兵漠西，可想而知会有多少人反对。
　　而将士一旦缺乏必胜的决心和士气，打了也是白打。
　　胤礽也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但以噶尔丹如今的做派来看，打算卷土重来之心昭然若揭，等他恢复过来，挑起战端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不能趁其弱小之际先下手为强，实在叫人不爽。
　　玄烨倒是早就看透了朝中的局势：“所以咱们父子才要早做打算啊！”
　　胤礽一愣：“汗阿玛的意思是？”他每日都在读书，打仗……他又能做什么呢？
　　玄烨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年纪也不小了，之前听你皇额娘说，你的格格已经有了身孕？这眼看你也是快要做阿玛的人了，是不是也该早点儿出来为朕分分忧？一心只顾着读书可不行。”
　　胤礽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汗阿玛的意思。
　　——这话真的是……想让他上朝理政的意思吗？
　　玄烨看着胤礽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诧，心中涌上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不过他的面上半分都没有显露，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和蔼道：“阿玛知道，朝中有些闲言碎语，也不乏有异心之人，想要离间你我父子二人……”
　　他不否认自己对太子有身为皇帝的考量，对君王来说，朝中权力的平衡至关重要。
　　朝堂之上任何一方势力过大，都必将导致朝堂不稳。当权臣或是党魁能够只手遮天，其他臣子便只能成为应声虫，任何反对之人都将被这股势力蚕食。
　　——一如当年的鳌拜和苏克萨哈。
　　这些年，索额图借着太子的势，在前朝贪污索贿，排除异己，朝臣畏惧着‘翌日’，敢怒而不敢言。
　　太子的婚仪为何至今没有定下？因为礼部在索党的暗示和逼迫下，几乎快要将太子的婚仪抬高到与皇帝大婚仪等同的程度。
　　他们不敢反驳“索相”，只能照着索额图的要求给玄烨上折子。而玄烨碍于明着反对会让人误以为他对太子不满，只能借明党之势拖延此事。
　　索额图借着抬高太子的地位，巩固自己在朝中的权威，玄烨如何能不怒！
　　不过玄烨心里也清楚，这些事情与太子无关，他还年轻，并不明白这里面的利益纠葛，满心以为索额图都是为了他好。
　　但其实朝臣各有自己的家族立场和私心，在江山社稷上，只有他们父子才应该是一体的……
　　玄烨本意是想解一解父子二人的心结，谁知他才不过说了这一句，胤礽却已经悚然一惊，刚才还带着惊异喜悦的心思瞬间凉了个透彻，他连忙起身请罪道：“汗阿玛明鉴，儿臣一心忠于皇父，谨守储君本分，绝不敢听信小人谗言，生出忤逆之心！”
　　玄烨：“……”
　　他起身上前扶起太子，见胤礽面上惴惴不安，不得不把声音再放缓，表现得更加和颜悦色一些：“你不要误会，朕不是这个意思。朕……”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玄烨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无力之感，整个人瞬间觉得十分疲惫。
　　他摆摆手，也懒得再多解释什么，直截了当道：“明日起，你不必再去无逸斋上课了，来九经三事殿随朕一起听政吧。之后朕会交给你一些折子，你要学着处置，若有烦难之处，可以先寻张英、熊赐履和伊桑阿请教。或者直接来找朕也行，朕给你讲。”
　　这可太突然了！
　　胤礽完全没想到汗阿玛叫他来是为了说这个，他直接被这兜头而降的大喜讯砸蒙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玄烨却已经面色疲惫地摆摆手：“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朕累了，你跪安吧。”
　　胤礽只好咽下话音，惊喜又忐忑地告退了。
　　玄烨看着儿子的背影，长叹一口气——罢了，太子心性单纯，又没经过朝中的勾心斗角，难免被臣子拿捏。只要到朝堂历练一番，想必就能明白为君者的不易了。
　　而且，他们不是一直拿此事挑拨他们父子吗？
　　这次他就遂了他们的心愿，也省得父子离心。
　　……


第230章 技术
　　皇上让大阿哥和太子开始上朝参政的消息一出, 朝堂群情涌动。
　　‘太子’的光环远非旁人能比，这消息瞬间就把朝臣放在山东和前去办差的三阿哥、四阿哥身上的目光转移了！
　　朝上因为此事开始了新一轮的暗流，不过这都是玄烨要处理的问题, 和沈菡没关系，她听一听，知道有这么回事也就罢了，她的心思都放在亲蚕礼上了。
　　倒是玄烨回来后主动提了一句：“前面几个大的书读得也差不多了, 也该出来帮朕分忧了。等老三和老四回来，也让他俩跟着一起听政吧。”
　　这个沈菡倒是有心理准备, 前面四个阿哥年纪差不太多，不管是为着一碗水端平还是朝中的势力平衡, 玄烨都不会只放太子一个人出去。
　　不过这个时间点有些出乎沈菡的意料, 她原以为玄烨会在他们都成婚后, 视朝里的动向决定太子参政的事, 没想到会这么早。
　　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玄烨点头：“朕要为下一次亲征早做准备。”
　　沈菡伸手沏了两盏茶放到炕桌上, 闻言眉眼一动，细眉微蹙：“亲征？这么快又要亲征吗？”
　　玄烨提起此事颇有些忧心忡忡：“嗯，噶尔丹势力恢复得太快, 不得不防。可朝中畏战之风日浓, 若想一鼓作气灭掉噶尔丹, 朕肯定还得亲征。”
　　而他一旦出征，与噶尔丹便是不死不休。只是这样一来,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朝中只有大臣坐镇是不成的，太子作为储君, 必定要坐镇京师。所以玄烨决定从现在开始历练太子和诸位阿哥，就是为了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沈菡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始筹备应对噶尔丹下一次的来袭了：“战事不过才过去一年, 漠西那边的局势已经这么紧张了吗？”
　　玄烨随口灌下茶水，起身到书房取出沙盘：“是啊……朕也以为上次噶尔丹元气大伤，少说还得缓个五六年。但上个月朕收到了沙俄那边的消息，看噶尔丹如今的举动，北疆局势变化多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早做准备。”
　　他看了看沈菡，想起件事：“说起来，当初朕真该听你之言，派正经的将军统帅军队，而不该过于依赖宗室。”
　　上次福全和佟国维等人决策不利，已经让玄烨明白过来——宗室在军事方面的素养还是太低了，想靠这些人干掉噶尔丹是不可能的。
　　而且宗室为帅，底下的将领便会受到掣肘，即便主帅判断有误，碍于身份，将士们也不敢直言。
　　玄烨：“是朕自误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下次出征，朕亲自做主帅，当不会再有这样的失误。”
　　沈菡却早已经忘了上次打仗时自己说过什么话，她靠过去看他摆弄沙盘：“那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准备？很快就要开战吗？”
　　玄烨摇头：“短期内暂时不会，噶尔丹虽然野心勃勃，但上次毕竟是吃了败仗，长了教训，对大清的实力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必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不然不会去和沙俄借火器。”
　　上次噶尔丹正是吃了火器的大亏，所以他下次来犯，一定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过虽然玄烨有此猜测，却也必须要防备噶尔丹反其道而行之，趁着朝廷心态松懈，偷袭北境。
　　玄烨对着沙盘沉思：“所以当务之急，一是要调整部署，加强边境守备，二来，漠北和漠南的稳定仍是重中之重。”
　　所以会盟一事必须要形成惯例，唯有圣驾亲临，巡视漠北诸部，才能更好地稳定喀尔喀蒙古的上层。
　　至于漠南，玄烨将漠南的部族分为了左中右三路，总共编为三十七旗，并设立了驿站，以此沟通朝廷与漠北地区的联络。
　　玄烨对着书案上的沙盘和舆图思量：“蒙古各部不乏骁勇善战的人才，朕想着或许可以挑些年轻人组成火器营，专门训练各旗使用火铳和火炮……”
　　“对了，提起火器，之前朕和你说过的那个戴梓你还记得吗？”他一边低头翻找桌上的折子，一边问沈菡：“你前几年还夸过他来着。”
　　戴梓？
　　沈菡回忆了一下：“记得，是不是发明了子母炮那个火器专家？”
　　——沈菡前几年和玄烨一起北巡，见到了朝廷自己铸造的轻型火炮，心里又震惊又疑惑，不明白既然有这种技术，为什么清朝后来会落到那种地步。
　　后来有一天玄烨很高兴地跟沈菡说，朝廷又造出了一种新型火炮，不但威力强大，且重量相对较轻便于携带。
　　玄烨：“此炮可在炮弹内部装填子弹，发射之时炮弹碎裂，子弹从天而降，锐不可当，朕给取名叫子母炮。”1
　　沈菡当然很感兴趣，连忙问是谁做的：“是南怀仁先生吗？”
　　玄烨摇头：“不是，是一个叫戴梓的翰林，在火器一道上颇有才干。”
　　戴梓……这个名字沈菡有点儿印象，好像曾经听说过，但具体事迹不太记得了。
　　不过能在这种理论和条件都匮乏的条件下想出这种新火炮，这是个人才啊！
　　现在国内的理论可谓一片空白，能出一个本土的火器人才是多么难得，绝对不能轻视放过！
　　沈菡几乎是本能地帮他说好话：“这样的人才难得，以前我一直只听说南怀仁在帮着咱们造炮，原来咱们自己人也是能造的？我觉得火炮这样重要的技术，不能一味只依赖外国人，万一哪天南怀仁死了，再也没有别的传教士能帮忙改进火炮怎么办？或者万一将来有更难对付，火器技术比大清还好的敌人出现呢？所以还是应该多培养自己人，有备无患嘛！”
　　玄烨当时笑道：“咱们的火炮现在已经是极好的了，蒙古和沙俄那边都跟咱们没法比。”
　　周边的其他国家就更不行了，还处在冷兵器的时代，根本不俱威胁。
　　沈菡话音一噎，心里有些着急，东南亚现在当然没法比，但西方不是啊！
　　偏偏沈菡又不能直说，我知道咱们就是落后，将来落后就要挨打！
　　沈菡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话题引子，最后憋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换了个角度：“这个……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许是见识不足。但我总觉得，在火炮这件事上，一直是南怀仁这个外国人在教我们，帮着我们改进，而不是我们的人在教外国人。南怀仁只是外国派过来的一个传教士，却懂得这么多知识，远胜朝中诸多重臣。况且他忠于的是自己的国家，却不怕将这样机密的技术教给我们。这是不是说明，在他的国家，还有着比这先进数倍的火炮技术，即便他教给我们一些，我们也仍然落后于他的国家数倍？”
　　玄烨握着图纸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沈菡的神情有些莫测，沈菡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和情绪，难免有点儿紧张。
　　不过她笃定玄烨猜不到‘穿越’这等奇葩事儿，自己现在的身份又是‘根正苗红’的满人，所以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要真是如此，我觉得……咱们不可不防，培养自己的火器专家还是很重要的。”
　　沈菡别的不懂，但政治必修一必修二必修三当年背的滚瓜乱熟——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教兴国！人才储备是最重要的！
　　虽然这个戴梓，听名字应该是个汉人，但说实话，沈菡觉得这人既然能将技术交给朝廷，说明本心里他对大清还是忠诚的。
　　玄烨纵然防汉甚于防洋，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区别对待，不该一刀切。
　　——不过这些她不敢说。
　　玄烨：“……”
　　有些意外啊……懂得还挺多。
　　西洋那边的消息一向是最高机密，玄烨对此控制的极其严密，除了几位皇子学习西洋知识知道一些，其他人了解的极少，没想到她竟能猜出两分。
　　沈菡热血上头说出这番有些‘出格’的言论，结果说完就看到了玄烨带着一点儿打量的神情：“……”
　　——完了，冲动了！好后悔！
　　她看着玄烨的脸色，心里升起忐忑，连忙又往回找补了一句：“那什么，我就是胡说的，要是说错了……”也别不当真啊！
　　玄烨叫她的样子逗笑了：“朕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过她能说出这种话，玄烨确实挺惊讶的，但她这些年让他惊讶的次数太多了，玄烨已经习惯了。
　　“火器专家……”
　　玄烨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虽然没听过，但很好理解：“这词儿还挺贴切。”
　　他见沈菡仍旧面上忐忑，放下手中的图纸又宽慰了她两句：“没事儿，你说的有道理，这人也确实是个人才，你放心，朕会好好重用的。”
　　玄烨后来具体是怎么重用的，沈菡不太清楚，她当时也不敢瞎打听。
　　不过后来南怀仁过世了，沈菡仿佛是听胤禛说起过有个‘戴先生’接替了南怀仁师傅的职务。
　　……
　　这事儿已经过去挺久了，沈菡现在的身份和两人之间的感情都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再说起这个话题就自在多了。
　　沈菡记起此人，关心道：“戴梓怎么了？”
　　玄烨找到了想要的折子，递给沈菡：“戴梓新发明了一种火铳，能储存二十八发子弹和火药。”
　　这个连珠铳在现在是非常、非常牛掰的。
　　现在朝廷用的鸟铳还是明朝时的技术，每次使用都需要完成十个步骤！
　　洗铳，下药，送药实，下铅子，送铅子，下纸，走纸，开火门，下线药，闭火门、安火线，然后才能对着敌人举枪发射，十分繁琐。1
　　真到了战场上，使用起来局限性极大。
　　而戴梓发明的这个连珠铳则完全不同！
　　玄烨提起这个事儿很高兴：“这款鸟铳的铳脊储存着弹丸火药，只需要通过扳动机杆，将火药弹丸送入枪膛，然后扳动燧发枪机即可发火射击！”
　　而第一次发射结束后，可再一次使用同样的方法将下一发弹丸装入枪膛，直至弹丸全部发射完毕为止。
　　沈菡听明白了，这不就是现代手 枪的原理？这么一来相当于直接把火铳原本的十个使用步骤一步到位，缩短成了一个步骤。
　　若真能量产，单兵作战能力将得到极大的提高！可谓是质的飞跃了！
　　这人这么牛的吗？？？
　　沈菡在一旁兀自震惊，玄烨则把心思放回沙盘上，继续道：“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量产，不过若真有了这连珠铳，可比火炮方便多了，若是能将火器营的将士都练成神射手，则噶尔丹再无可惧！”
　　说完还扭头又夸了沈菡一句，逗她：“说起来也是多亏你当初的提醒，朕记你一功。”
　　沈菡回过神来：“啊？嗯……”这个和历史一样吗？会造成什么样的变化呢？
　　玄烨一边盘算，一边时不时和沈菡聊两句梳理思路，直到夜深人静，玄烨终于整理好了方方面面的计划，沈菡这才上前将桌子上散乱着的字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亲自封到匣子里，秘密保存。
　　……


第231章 亲蚕
　　因为亲耕引发的一系列事情终于平息后, 很快，亲蚕礼就到了。
　　沈菡身为皇后，需要提前两天开始斋戒, 然后在亲蚕礼的前一天，率领后妃前往先蚕坛祭先蚕神西陵氏，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
　　礼仪结束后，户部侍郎上前恭敬道：“禀主子娘娘, 躬桑礼所用的蚕均已出生，可随时举行躬桑礼。”
　　沈菡点头：“那就开始准备吧, 明日便举行躬桑礼。”
　　户部侍郎：“是。”
　　躬桑之前，户部已经确定好了从蚕采桑的人选, 并整治好了桑田。
　　一望无际的桑田生机勃勃, 桑树生得枝繁叶茂, 成熟的桑叶仿若一页页小扇, 密密麻麻挂满树冠。展目望去, 满眼翠绿，空气中弥散着草木、桑叶和泥土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内务府的女官们将沈菡和妃嫔们今天要用的钩筐呈上, 沈菡接过来, 右手持钩, 左手持筐，一边唱着采桑歌, 一边带着众人采摘桑叶。
　　旁边被安排好陪伴皇后的蚕妇见沈菡动作不慎熟练，小心翼翼地上前指导动作：“娘娘，是这样的……”
　　沈菡跟着蚕妇学了几遍, 很快掌握了技巧，速度变得快起来。
　　她还和旁边的福格感慨几句：“我以前都不知道采桑还有这么多讲究。”
　　原来不同叶位和成熟度的桑叶还要分开装, 并不是什么叶子都能喂给蚕宝宝，因为小蚕们生长发育程度不同，要吃的叶子也不同。
　　福格倒是知道这个：“以前家里教我刺绣的绣娘，家里就是世袭的蚕户，好像是说过这个事儿。”
　　不过时间太久远，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两人边聊边采，采了整整两大筐才算完。
　　躬桑礼结束后，众人随着蚕妇来到蚕室，观看蚕妇们喂蚕。
　　蚕室中温度高，湿度也很大，蚕妇们将刚才妃嫔们摘下的桑叶放到一旁，拿出提前洗净晾干的桑叶开始喂蚕。
　　这是妃嫔们第一次参加亲蚕礼，而且她们难得出宫一次，一次性见到这么多‘外人’，不少人的情绪都比较兴奋，在蚕室中好奇地悄悄打量。
　　趁着众人观摩蚕妇喂蚕，福格小声问沈菡：“姐姐，她们为什么不用刚才咱们摘下来的桑叶？”
　　这个沈菡还真的知道，因为她之前仔细研究过整个流程：“据说是因为刚生出来的小蚕，要用比较细嫩的桑叶喂。咱们新采的桑叶上带着灰尘，要洗净晾干才能喂给蚕宝宝。”
　　福格点点头：“哦，这样啊。”
　　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奇，也有妃嫔平日非常害怕虫子，对别人来说这是蚕，对怕虫子的人来说这就是一屋子的虫子啊！
　　沈菡一扭头，见易贵人和良贵人面色都很差，低着头嘴唇泛白，视线明显在回避蚕的方向，一想就明白了。
　　不过这样重大的仪式，也不可能单独顾忌她俩，只能靠她们自己忍着了。
　　好在这个流程并不需要耗时太久，沈菡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亲蚕礼并非只有一两个步骤组成，而是从养蚕到之后将丝织成布料的整个过程，皇后和妃嫔都要参与。
　　蚕结茧之后，内务府给沈菡献上了蚕妇们选出来的蚕茧。这些蚕茧显然经过了精挑细选，全部呈规则的长椭圆形，表面雪白，带着不规则的皱纹，上面附着蚕丝，整体呈绒毛状。1
　　雅利奇伸手拿起一个端详：“额娘，咱们平日穿的丝绸就是用这个做的吗？”
　　听说这是蚕变得，蚕是虫子，虫子为什么能变成衣服呢？
　　沈菡正在分蚕茧——一部分要进献给皇上，一部分要进献给太后：“是啊，之后就要用这些蚕茧缫丝织布了。”
　　缫丝就不像之前采桑叶和观看喂蚕那样简单了，每一步都需要沈菡和主位的妃嫔亲自操作。
　　索绪、理绪、茧丝的集绪、拈鞘、缫解、部分茧子的茧丝缫完或中途断头时，还要添绪和接绪，最后还要完成生丝的卷绕和干燥。1
　　为了干活的时候不露怯，沈菡很久之前就叫内务府找来专人跟着一步步练习，不说每个步骤都能很快精通，但至少不要在行礼时显得皇后娘娘笨手笨脚。
　　终于忙完了这些反复的礼仪流程，沈菡托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清溪书屋。
　　玄烨见她回来后踢掉脚上的鞋子往榻上一躺就不动了：“累着了？”
　　沈菡闭着眼睛懒洋洋道：“累死我了！”
　　以前在视频中看一些传统文化的博主复原整个过程，只觉得中华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有内涵！高端！
　　结果自己上手操作一下，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有多么辛苦。
　　视频呈现出来的是剪辑制作后的美感，所以才能让观者享受到其中的乐趣。然而蚕妇们干这个活儿却完全是为了生存，没有乐趣，只有疲惫。
　　真是不得不无数次感慨，百姓不易啊！
　　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人，要是穿成了普通百姓，沈菡真是不太有信心自己能撑得住。
　　玄烨见她不停地活动手腕和小臂，伸手拿过她的胳膊轻轻揉着：“你也是，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这么卖力？”
　　沈菡翻身夹住榻上的被子卷，闭着眼睛咕哝道：“其实刚开始干的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当时也没感觉到累，也是歇下来后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累得不行了。”
　　就这样还没结束呢，沈菡昏昏欲睡：“明天我们还得给成丝染色，说是之后要用这些丝线绣制祭服。”
　　玄烨：“嗯，朕知道，不过刺绣你就不要做了，交给绣娘就行了，免得累着眼睛，再说你那个手艺……”
　　她手艺怎么了？！
　　玄烨看菡菡瞬间抬起脸来瞪大眼睛盯着他，蓄势待发：“……”
　　嗯……
　　玄烨话风一转认真道：“你的手艺虽然还不错，但这事儿太辛苦了，你平时那么忙，哪儿顾得上，是吧？”
　　沈菡叫他的样子逗笑了，翻过身躺到他的大腿上：“行了，我也知道自己的手艺很差劲……”
　　她到现在还是连个袜子都不会缝，这事儿就是真叫她干，她也干不成。
　　沈菡选择摆烂：“所以我也没打算白费这个功夫，还是叫绣娘们干吧。”
　　绣娘们绣出来的祭服自然是华美无比，沈菡穿着这一身祭服又祭了一次蚕神，算是给这次亲蚕礼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总的来讲，沈菡觉得亲蚕礼确实能令后妃进一步认识到了蚕妇的艰辛，不过这之后还有什么意义就两说了，那取决于‘皇后’是个什么人。
　　沈菡将之前金银钩融制成的元宝分赏给了这次参与亲蚕礼的蚕妇，也不多，每人只给了一锭金元宝，两个银元宝。
　　——给的多了怕招惹乡里嫉妒，惹祸上身。
　　蚕妇们都没想到被选过来伺候皇后娘娘还能得着这样的赏赐。在乡里又没什么花销，三十两银子，已经算是好大一笔银子了，现在村里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用度差不多就这么些。
　　众人面露喜色，参差不齐地跪下谢恩：“皇后娘娘天恩，民女谢皇后娘娘赏赐！”
　　……
　　忙过两桩大事，天气也渐渐热了，内务府递上了今年的请冰折子，玄烨没空管，照样还是直接转给了沈菡处理：“你看着办吧。”
　　沈菡接过来后，开始对着各处的人员名册一笔一笔审批。
　　之前出了太监和管事勾结偷冰的事，沈菡对这一块就查的更严了些，请冰用冰都要递折子，入库和出库都要详细记录，每季盘一次库。
　　沈菡将批好的折子递给季纶，叫他给内务府送去：“太后上了年纪，夏日用冰要谨慎些。你替我过去走一趟，嘱咐太后身边的人，切莫叫太后贪凉。不管是屋内摆的冰，还是平日用的冷饮，都要适量。最好是保持室内恒温，不要忽冷忽热，太后受不住。”
　　季纶：“是。”
　　除了太后，寿萱春永还有个不好疏忽的人。
　　——太皇太后去世后，玄烨的把对太皇太后深深的思念，一部分寄托到了太后的身上，另一部分则化成了对苏麻喇姑的亲近。
　　苏麻喇姑留在太后身边做了管事姑姑，不过说是姑姑，也没人真的拿她当奴才，玄烨是一直是按照嫔的份例奉养苏麻喇姑的。
　　沈菡让季纶送完太后那边，再亲自把苏麻喇姑的冰牌送过去：“万岁特意嘱咐了，老人怕热，苏麻喇姑的冰例是照着妃例来的。只是她一向谨慎，估计要推辞，你劝一劝，叫她不必忌讳什么。再有，苏麻喇姑身边伺候的人也得好好嘱咐一遍，她年纪可也不小了。”
　　季纶：“是，主子放心，奴才都记下了。”
　　再就是太子和大阿哥那边，太子院里的范格格有喜了，大福晋也再次有了身孕。
　　孕妇体热，冰少了恐怕会整夜睡不着觉，所以沈菡把这两人的冰例都调高了，缺了谁也不好缺了孕妇。
　　不过这两处就不必季纶过去了，范格格只是一个小格格，皇后派人去嘱咐，对她没什么好处。
　　大福晋那倒是不妨事，沈菡想了想，让雅丽奇替她过去走一趟：“嘱咐你大嫂，少吃冰碗冷饮，夜里要是用冰量大，记得搭条薄毯，免得受了寒气。”
　　雅丽奇早就想像姐姐们一样，帮着额娘分忧了，得了这个差事高兴极了：“嗯嗯！额娘我记下了！”
　　雅利奇说完就赶紧叫人去把御舟准备好，还很细心地让宫女准备了一份伴手礼，兴冲冲道：“额娘我走了～”
　　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看的沈菡十分好笑。
　　寿萱春永殿。
　　天气一热，这上了年纪的人就有些犯懒。
　　太后如今都五十多了，这两年越发觉得精神不济。
　　她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冰奶茶和身边的嬷嬷聊天：“你说这人也是奇怪，前几年我也没觉着自己有多老，但怎么一过五十，忽然就觉得精神头儿比从前短了那么多呢？”
　　嬷嬷在一旁给太后打扇：“哪儿啊，奴婢觉得您和前几年根本没什么差别。您这些日子觉多，那是天儿热闷得慌，和精神头没关系。就是换了那十三四的小宫女儿，这会子在太阳底下晒着，她也犯困啊！”
　　“是吗？要这么说倒也是……”
　　两人正在这聊天，苏麻喇姑进来了，太后和她也是老交情了：“大热天儿的怎么不在屋里待着歇个晌儿？”
　　她招呼苏麻喇姑坐下：“快过来尝尝，这是雅利奇前几天刚想出来的，说是叫绿豆牛乳奶茶，我让人加了冰来做，吃着消暑。”
　　苏麻喇姑接了嬷嬷递的奶茶，但不肯坐下，只肯站着吃，太后知她本分，也不勉强了。
　　这奶茶里面除了绿豆和牛乳，还放了炼乳、黄糖和冰沙，滋味不错，只是加了冰后吃一口，透心凉。
　　苏麻喇姑顺着太后的话吃了两口，不过没有多用：“五公主可真是随了皇后娘娘，在吃食上这样精道，这奶茶的滋味可比咱们平日用的蒙古奶茶都要强了。”
　　太后笑道：“可不是？雅利奇打小儿就是聪慧又孝顺，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赶紧送来给我尝鲜，自从喝习惯她和她额娘鼓捣出来的各种奶茶，我是再也喝不惯从前的了。”
　　苏麻喇姑也笑着附和：“是啊，从前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就曾夸过皇后巧思聪慧，想出来的东西格外美味。奴婢有幸跟着太皇太后吃喝惯了，现在竟也觉着园子里的吃食更适口，反倒不习惯家乡的口味了。……不过冷食虽好，但多食易伤身，娘娘便是为了消暑，也千万要适度。适才皇后特意叫人过来嘱咐奴婢，说是不叫贪凉呢。”
　　旁边的嬷嬷连忙接话：“是呢，姑姑且快说说太后，皇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只是咱们说话，娘娘总也不爱听。”
　　太后非但没怪罪嬷嬷插嘴，反而捧着奶茶笑得舒心：“哎，皇后是个体贴的，不过我又不贪嘴，每次只吃那么一点儿，那里就会伤身呢？”
　　但皇后这样殷切地专门派人过来叮嘱，太后很是熨帖，面上也添光彩。
　　太后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皇上既不是她亲生的，也不是她养大的，并没有多少母子之情。
　　别看她名义上是太后，可真论起来，该是她巴结着皇后才是。可没想到皇后半点不曾恃宠而骄，不管是待长辈还是小辈，都体贴周到，尽心尽力。
　　在这宫里，能得皇后事事关怀，便没有人敢小看，日子就过得舒坦。
　　太后看了一眼同样笑得舒心的苏麻喇姑，放下手中的冰饮换上温茶——这样会做人做事的皇后，谁会不喜欢呢？
　　……


第232章 添堵
　　横岛。
　　大福晋嘉慧亲手接过雅利奇带的礼物和冰牌, 交给一旁的奶娘：“大热天的，还劳你跑这一趟，快喝口茶歇歇。”
　　嘉慧让人把大格格抱过来给姑姑请安, 雅利奇度着时间，不愿大福晋久坐，两人闲聊一会儿，她便起身告辞。
　　大福晋拉着雅丽奇的手想留她在自己这儿用膳：“这眼看都要到午时了, 你从这儿回去还得乘船，不如留在这儿用膳吧？我这里的膳房也有几道特色菜, 我叫人做给你尝尝。我记得你喜欢酸甜口？”
　　雅丽奇摇摇头：“嫂嫂好意，原我不该推辞。只是来之前额娘特意嘱咐我, 说嫂嫂刚怀上, 肯定胃口不好, 闻着饭菜的味道许是会恶心。我要是留下, 嫂嫂还得顾忌我, 强忍着不适用膳，所以早说了叫我回去吃，不要打扰嫂嫂。”
　　嘉慧听到皇后这样顾念她一个庶儿媳, 心里惊讶又感动, 又见雅利奇坚辞, 便也不再勉强了。
　　嘉慧牵着雅利奇亲自送她到门口，又让奶娘把新作的针线交给她的贴身宫女：“这是我前段时间刚给皇额娘做好的几件活计, 皇额娘顾念我的身子不叫我去请安，可我想着叫下人送去未免不敬，不知可否劳公主帮我捎给皇额娘？”
　　雅利奇当然不会拒绝, 她笑眼弯弯地与嘉慧互相行礼：“嫂嫂放心吧！不过额娘说了，叫你不要劳神, 平日还是要多休息。”
　　嘉慧笑着应下：“好，我记下了。”
　　五公主离开后，奶娘扶着嘉慧高兴道：“太好了，有皇后娘娘给您撑腰，您就不用再担心了……”
　　福晋这次有孕后，宫里的惠妃短短一个月已经派人来送过三回东西了，而且全是‘宜男’的物件儿！
　　若只是送东西也还罢了，毕竟福晋和阿哥也是想要个嫡子的。
　　可谁知昨天惠妃又派了个心腹嬷嬷来，竟是专为着给福晋传话，说要给大格格取个小名，叫招娣！
　　嬷嬷的话说得直白：“娘娘听说宫外汉人家里，若是老大是姑娘，想要儿子，都要给姑娘取这么个名字，才能把弟弟给带来。福晋，娘娘也是为您好，不过一个名字，您嘴上多叫几遍，万一灵验了呢？能早日给大阿哥添个嫡子，对格格也好不是？”
　　这话简直把嘉慧气个半死，她是想要儿子，但女儿也是她的心头肉啊！还招娣？难道大格格竟是为了弟弟活得不成？！
　　奈何惠妃是她的婆婆，嘉慧不敢明着发火，心里咬牙半天，最后面色平静道：“不是我要驳额娘的意思，嬷嬷许是不知道，我娘家家教严谨，我素日谨记家训，只知出嫁从夫的道理。我虽是福晋，但也不过为我们爷打理些内务琐事。院子里的大事，一概是由我们爷做主的。大阿哥平日待大格格上心的很，给格格改名这等大事，我哪里敢擅自决定？不如嬷嬷今日先回去，等我们爷回来，我问问爷的意思，再给额娘回话可好？”
　　嬷嬷叫福晋噎了回来，面色有些不好。可她只是个奴才，纵仗着自己是惠妃的人，但福晋的话回的无可反驳，叫她也找不出不是来。
　　嬷嬷只好悻悻道：“福晋说的是，一切自然还是要依着阿哥的意思来。”
　　嬷嬷走后，便是一贯好脾气的嘉慧也忍不住了！
　　简直欺人太甚！
　　‘哗啦’一声！
　　整张案几上的茶具一下子全被打落在地。
　　嘉慧娟秀斯文的面容被气得通红，偏偏一贯的家教又叫她说不出婆婆的坏话，也不会骂人，只能恨恨地攥紧拳头站在案几边上不停地深呼吸，想要压下自己的怒火。
　　奶娘心疼地上前给福晋顺气：“姑娘别急，别着急，咱们阿哥爷一贯疼爱格格，绝不会同意的，您还怀着身子，可千万不能气着啊！”
　　嘉慧怒到极致，一股委屈和酸楚猛地涌上心头，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简直要把旁边奶娘的一颗心给哭化了。
　　奶娘心里疼惜：“姑娘……”
　　嘉慧无助地看向奶娘：“我实在是不明白，大格格也是她的亲孙女，她为何就这般看不上？非要三番五次羞辱我和大格格，把她贬得一无是处才甘心吗？！”
　　从她嫁给大阿哥，惠妃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催她早点儿给大阿哥生个嫡子。
　　刚开始催得还没那么过分，但自从大格格出生，惠妃‘长孙’的美梦落空，便开始对着嘉慧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每次嘉慧回宫请安，总要排揎上几句，而且对大格格毫无慈爱之心，左右都看不惯。
　　嘉慧碍着惠妃是大阿哥的生母，自己的婆母，不管在延禧宫受了什么样的气，也都忍下了。
　　但她现在月月都得带着女儿回宫请安，逢年过节还要在紫禁城常住，真说起来见这亲婆母的机会并不少。
　　嘉慧自己能忍下这口气，却忍不了女儿不受待见，遭人白眼。
　　惠妃自己这样的态度还罢了，嘉慧只怕她每次见到大阿哥，都会给大阿哥说些有的没的。
　　一次两次三次，一年两年三年，万一时间久了，真的影响了大阿哥对大格格的态度怎么办？
　　大格格可以没有祖母的疼爱，但绝不能失了阿玛的宠爱！
　　嘉慧想起昨天的事，那股子愤怒又上来了。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退让下去了，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女儿。
　　嘉慧看看天色，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奶娘，阿哥快回来了，你照我说的办……”
　　奶娘说的是，皇上和皇后都很喜欢她和大格格，她根本没必要这样忍着惠妃！她也不想再忍了！
　　*
　　雅丽奇办完差事高高兴兴回到清溪书屋。
　　沈菡已经让人备好了午膳：“你大嫂怎么样？”
　　“身体看着倒是挺好的，只是面色有些疲惫，好像有心事的样子。”雅丽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沈菡：“对了额娘，这是大嫂叫我带给你的。”
　　沈菡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整套红缎蝠寿活计，有粉盒、镜套、表套、扇套、香袋、荷包等共九件。
　　用的红缎面料，平金锁线的工艺，金色的‘福’字周围彩绣着折枝仙桃、蝙蝠和如意云头纹，活计的边缘还用蓝白相间的花绦进行了装饰，每一件活计上面都系着黄丝带和五彩丝穗，精致华美。
　　“嫂嫂的手艺真好。”雅丽奇凑过来跟着端详，不过这都怀宝宝了，怎么还做这种复杂的东西？
　　“额娘，我和大嫂说了，叫她以后别做了，太累，怀宝宝应该好好休息。”
　　沈菡看着这套东西琢磨了一会儿，吩咐紫裳：“好生收起来吧。”
　　紫裳接过来：“是。”
　　沈菡牵起雅丽奇一起去堂屋用膳：“你说得对，你大嫂是该好好休息……”
　　下午歇过晌，雅丽奇又换上了骑装。
　　沈菡看到提起一颗心：“……又要和策棱去骑马？”
　　怎么接触这么频繁？
　　难道就这么喜欢和他一起玩儿吗，这样是不是走的有点太快了……
　　难道闺女已经动心了吗！怎么办，我要不要阻止？我该怎么说？
　　……一定不要和他亲亲？
　　这边当娘的心里千回百转，雅丽奇却一边束袖一边摇头道：“不是，三姐姐说想打马球，我们约了好几家的女孩子进来，下午要一起玩。”
　　哦，这样啊。
　　沈菡扑腾扑腾的一颗心落了地，嘱咐雅丽奇：“你年纪还小，在马上一定要小心点儿，追风性子烈，要是你姐姐她们打得太激烈，你就不要冒然上去了知道吗？免得激起她的脾气再摔着你。”
　　雅丽奇点点头：“知道了，放心吧额娘，追风特别懂事，绝对不会摔着我的，再说策棱还在一边看着呢。”
　　嗯？
　　沈菡的心重新提了起来，见女儿面色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她也不敢点破，状若无意道：“策棱也在啊……”他怎么总在啊！
　　“他不用上课吗？”怎么总是围着你转？
　　雅利奇理理衣裳：“他们正好也在球场那边上骑射课，而且策棱那么厉害，比师傅们都厉害，不用上也可以的。”
　　雅丽奇收拾好自己的一身行头，又开始收拾自己的小背包：“策棱听说我要打马球，说追风是刚驯好的小马，性子还不稳定。这是追风头一次上马球场，和别的马比赛，他也怕追风被激起野性，所以想在旁边盯着。”
　　哦……
　　沈菡对策棱的好感度上升了一点儿——还蛮有责任心的，不错。
　　雅丽奇打开零食柜子，往包里装了一盒杏仁奶酥，一包灯影牛肉丝，一盒小蛋卷，一盒牛乳小饼干。
　　最后还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几个大大的油纸袋，把桌上点心攒盒里的五香花生、原味瓜子、兰花豆、松子全给倒进去了。
　　沈菡：“……”
　　她见女儿还在翻箱倒柜：“装这么多，能吃完吗？”
　　“分着吃嘛！今天二嫂、三嫂和四嫂也要来，她们都没吃过咱们家的点心，我要带给嫂嫂们尝尝。”雅丽奇抬起头：“额娘，之前杨师傅做的那个奶茶包还有吗？”
　　“有。”
　　沈菡打开窗户边立着的一个小炕柜：“膳房刚做了一批，这次还添了草莓味和黄桃味的，你都带上吧。”
　　雅丽奇把零食柜搜刮了个遍，终于心满意足的背上小背包，把装得满满当当的几个大油纸袋子交给宫女，跟沈菡挥挥手：“额娘，那我走啦！”
　　“嗯，去吧，晚上要是不回来吃饭，记得让白杏过来说一声。”
　　“知道啦！”
　　紫裳上前给主子换了一壶茶，笑道：“咱们公主真是长大了，都会自己交际了呢。”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沈菡欣慰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和感慨：“孩子真是说长大就长大啊。”
　　当时雅丽奇在学步车里横冲直撞，满屋子乱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一转眼，她都要开始担心女儿的恋情了。
　　沈菡想了想，让紫裳改天去嘱咐白杏几句：“公主年岁渐长，有些事情也该警醒着点儿，不可叫公主单独外出，也不许让她自己与旁人独处。不管什么时候，公主身边必须有人陪着，明白吗？”
　　紫裳之前在一旁听主子和万岁聊起过那位叫策棱的蒙古台吉，想起刚才五公主的态度，明白过来：“是，主子放心吧，奴婢晓得的。”
　　“嗯。”沈菡又想起上午的事：“让季纶把这些日子进出园子的人员名册拿来我看看。”
　　季纶听到传唤，很快带着名册进来了：“主子，这一季的都在这儿了，上一季的档案已经封存入库，调出需要知会李玉，主子可需要？”
　　沈菡摆摆手：“不必。”
　　沈菡随手翻了翻横岛那边往来进出的底档，见上面写着延禧宫一个月往大阿哥院儿里送了三回东西，心里就有数了。
　　她就说么，怀孕这么累，嘉慧怎么会有心思做这些东西，合着是被宫里那位‘恶婆婆’给逼急了。
　　惠妃也真是有意思，皇上都不操心长孙的事儿，她在这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放着那么可爱的亲孙女儿不喜欢，自己的儿媳妇也不心疼，闲着没事干，净想着给儿媳妇添堵。
　　她怎么也不知道想想，儿媳妇的日子要是过得不舒坦了，这儿子的日子能舒坦得了吗？
　　真是奇也怪哉。
　　沈菡摇摇头，在延禧宫的名字上掐了道印子递给季纶：“园子里现放着两个孕妇，哪个都金贵得很。这段日子一定得看紧园子的门户，以后没有我的准许，闲杂人等一概不准擅入。”
　　季纶心领神会道：“是，奴才明白了。”


第233章 心计
　　初夏傍晚的畅春园有些憋闷, 被烈阳炙烤了一天的地面暑气未散，再加上前湖和后湖蒸腾出来的水汽，使得四周的环境宛如关了火正在放凉的蒸笼——说热不是很热, 难受却是真难受。
　　胤褆在九经三事殿的值房闷头坐了一天，整个人熬得头昏脑涨。
　　当初收到汗阿玛允许他上朝参政的旨意，胤褆激动难以自抑，信心满满决定干一番大事业！
　　谁知紧跟着汗阿玛就把他安排到了工部, 叫他跟着工部尚书先学一学。
　　但胤褆那个脾气，对工部的事一窍不通, 半点儿提不起兴趣。别说干什么事业了，他对着工部各司的工程折子都觉得煎熬。
　　可胤褆又不敢和玄烨直说自己不想呆在工部, 想调去兵部, 只能老老实实硬着头皮慢慢研究工部的工作。
　　几天下来, 脑袋里装的全是各种土木工程的进展, 营造司的建筑数据, 都水司河务的规划安排。
　　胤褆每天下值都觉得头晕眼花，之前十几年的书好像白读了，一点儿都用不上。
　　胤褆今天同样颇为沮丧地回了横岛, 没去书房, 而是径直到了福晋住的正院。
　　他摘下帽子扔给迎上来的太监：“福晋这两天如何？可有哪里不适？胃口怎么样？”
　　太监并不知道内情：“回主子爷, 太医来诊了平安脉，说福晋一切安好。今儿五公主还来了一趟, 听说是代主子娘娘来探望福晋的，主子娘娘还赏了好多东西。对了，”
　　太监想起胤褆昨天没来正院, 想是不知道：“昨儿宫里惠主儿又派人来了一趟……”
　　胤褆闻言不自觉皱眉，额娘又派人过来了？也不知这次又是为着什么……
　　胤褆随手摸了一把头上的汗走进屋里, 就看到福晋竟坐在榻上守着熟睡的大格格落泪：“嘉慧？”
　　他急匆匆地上前，还以为是女儿出了什么事。
　　嘉慧连忙擦了眼泪，佯装无事道：“爷回来了？看我，只顾着想事情都没注意，我这就让人去备膳。”
　　胤褆眉头微皱：“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难道是大格格……？”
　　嘉慧却没回答，擦了擦眼泪顾左右而言他道：“没什么事，只是我孕中多思，爷别问了。”
　　胤褆见福晋始终不肯说，眼风一扫，看向了一旁的奶娘。
　　奶娘可受不住阿哥爷的威势，只得吐实道：“回主子爷，今儿宫里来了人……”
　　嘉慧连忙打断：“奶娘！”
　　胤褆仍然盯着奶娘，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十足的命令：“说。”
　　奶娘不再看福晋，一五一十把今天嬷嬷的话全倒了出来：“……福晋不敢忤逆娘娘，却又心疼格格，从王嬷嬷走后就一直守着大格格落泪，奴婢等无能，苦劝不住。福晋孝顺，想着惠主儿也是为了主子爷好，也不许我们和阿哥说。”
　　胤褆听到‘招娣’二字也十分不悦，大格格是他第一个孩子，更是唯一的孩子，哪怕是个女儿，他一样视作珍宝。何况身为皇孙女，怎么能叫这种名字？！
　　额娘真是……
　　嘉慧抬起右手用手帕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一般盈着泪水的眼睛，看着胤褆哽咽道：“爷别生气，额娘……额娘也是为了咱们好。”
　　但话没说完，晶莹剔透的泪珠就顺着白皙的面容落了下来，滴落在手背上。
　　胤褆连忙圈住福晋：“你别难过，这事儿是额娘糊涂了。咱们还年轻，便是生的还是女孩儿也不要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会有儿子的。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回宫去和额娘说，不会叫你难做的。你好好保养身子，以后额娘若是再让人来说这些闲言碎语，你直接把人打发来见我就是。”
　　嘉慧依恋地窝在大阿哥的怀里，仿佛这个人就是他的全部：“这样能成吗？额娘会不会……”
　　“成，怎么不成，就说我说的，你要安心静养，以后外人一概不见了。”
　　嘉慧抬起头，语气柔情似水：“嗯，我都听爷的。”
　　她不能再放任惠妃如此干涉自己的生活了。
　　不管是大阿哥还是大格格，都不能成为惠妃野心的祭品。
　　惠妃身在紫禁城，对这里的一切鞭长莫及，而大阿哥却与她朝夕相处，畅春园才是他们家生活的重心。
　　嘉慧感受着大阿哥胤褆温暖的怀抱——他的丈夫是喜欢她的。
　　天时地利人和，她就不信，她斗不过惠妃！
　　一次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总有一天，她会将大阿哥彻底从惠妃那边拉过来！
　　……
　　惠妃连着几次叫人往园子里送东西都被挡了回来，奇怪道：“之前不是都能送进去吗？这怎么突然又不叫送了？！”
　　园子里住的是皇上皇后，嬷嬷只是个办差的奴才，太监拦着不叫进，嬷嬷哪敢多问：“主子，这……奴婢没敢多打听。”
　　不管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都不是他们延禧宫该打听的。之前能送东西进去，那是皇后宽厚，念着宫里宫外母子母女分离，这才不禁着宫里的娘娘们给园子里的公主阿哥送东西。
　　可现在若是皇后又把这恩旨收回去，谁又敢对着皇后说什么？
　　惠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有些蹊跷，吩咐嬷嬷：“去查查，是只有咱们的东西进不去，还是所有人都进不去了？”
　　“是。”
　　结果查出来的事实简直叫惠妃火冒三丈，合着其他宫里的人都能进去，就她们延禧宫的不叫进？
　　这是个什么道理？
　　而且皇后竟然半点不加掩饰，就这么直白地针对她一个人？！这是笃定了自己奈何不了她什么，根本没把她放眼里吧？
　　惠妃心里憋气至极，等大阿哥回宫请安的时候连忙把事情和儿子说了。
　　她用帕子轻轻擦着眼泪：“也不知是为着什么，皇后竟这样无缘无故针对咱们母子，也是额娘无能，叫人家打在脸上也不能还手，只能硬生生受着……”
　　胤褆反倒是愣了一下，他前几天还正奇怪呢，怎么自己还什么都还没说，额娘就不叫人来了，原来是皇后给拦住了。
　　胤褆想起来之前嘉慧说起给皇后请安，皇后叫她好好养胎，孕中最忌多思多虑的事……
　　他心里有数了。
　　胤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皇后一贯御下慈爱，如今一改作风直接拦了额娘，肯定是知道了什么。这是为了嘉慧和大格格好，才用这样的方式敲打额娘。
　　毕竟单就额娘之前让嬷嬷说得那些话，逾越妃嫔本分干涉皇嗣，皇后要是真想针对额娘，以此治罪，谁也说不出什么。
　　胤褆想明白了，干脆道：“额娘，你误会了，这事儿是我的意思。嘉慧之前胎像有些不稳，太医说了，叫安心静养。所以我特意去找了管园子的李总管，不叫人去打扰她养胎，外面的人也一概不叫她见了。许是因为这个，太监才拦了王嬷嬷。”
　　惠妃万万没想到儿子竟会这么说，捏着帕子的手一顿，竟有些噎住了：“是吗……这额娘倒是不知道。”
　　不过惠妃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很自然地收了眼泪，神情也恢复了正常，笑着对儿子道：“你福晋怀了身孕，额娘也是好意，叫人给你福晋送去的可都是上等的滋补品。”
　　胤褆点头：“儿子知道，嘉慧心里也很感念额娘，只是她现在也确实精力不济，还要照顾大格格，无暇招待宫里的来人。这样吧，以后再有什么东西，额娘直接交给我，我带回去嘉慧就是。”
　　惠妃没有再说什么，面色平静地应下了：“行，那就叫你福晋在园子里好好养胎吧，额娘不多问了。”
　　胤褆走后，惠妃神色阴沉地在案几边守着桌上的两盏残茶枯坐，双目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茶具，惠妃却突然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里的锐利吓了王嬷嬷一跳：“主子？”
　　惠妃淡淡道：“我不过让你去园子送些东西，谁知你如此无能，竟惊了大福晋的胎气。办差不利，惊扰皇嗣，念你伺候我多年，你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杖，罚俸半年，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王嬷嬷不可置信地看向惠妃：“主子……”
　　惠妃神情漠然：“去吧，再有下次，别怪我不留情面。”
　　王嬷嬷这才反应过来主子是说真的，她哆哆嗦嗦地跪下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
　　惠妃神色冰冷得看着王嬷嬷被拖下去，心里没有半分动容。
　　想起公然打她脸的皇后，和皇后勾结到一起去的大福晋，再想起越来越向着福晋的胤褆，惠妃简直犹如万蚁噬心，一颗心疼得肝肠寸断。
　　乌雅氏……
　　惠妃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恨不能生吞其骨、烹食其肉！
　　曾经有多少个日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悔恨没有早一点动手，悔恨自己当初的谨慎。
　　以致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现在这样的局面，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和大阿哥或许翻盘无望了。
　　——只是，不能甘心。
　　……
　　忙忙碌碌好几天，沈菡终于把畅春园、紫禁城、南苑、西苑等处今年的冰牌都给发下去了。
　　紫裳一边给主子揉着酸疼的肩颈，一边劝主子歇歇：“您自打回了园子就没怎么歇过，一直在忙，从宫里忙到园子里，小心累坏了身子。”
　　“这么多事在那放着，哪儿有空歇呢？”沈菡捧着冰奶茶消暑：“对了，你记着，太子那边一应的吃喝用度一定要仔细。下午你去和李玉说一声，所有进出太子院内的东西，一定要经过三位太医的检验，中间都过了什么人的手都要记下，每一道手续必须齐全。”
　　太子的格格有孕，虽说太后和皇上面上对此没什么表示，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关注这个孩子，相反，正因为关心，怕过度的关注对孩子不好，这才默不作声。
　　沈菡同样很关心，或者说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想害这孩子，或者说，用这个孩子来害她。
　　这要是太子妃的孩子，或许她还不必这么害怕，可正因为范格格出身太低，这孩子反倒更加危险。
　　沈菡一口气给范氏安排了三个太医，正是防备这一点。
　　紫裳心领神会：“是，主子放心，奴婢一早就交代下去了。听李总管说，皇上还专门派了人过去盯着，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玄烨派人过去了？这事倒是没听他提起。
　　不过这叫沈菡想起无逸斋里还有玄烨指派的太监在管事，她多少放心了一点儿，有玄烨盯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沈菡捏了捏疲惫到有些昏沉的脑袋，决定把这些公事放一放，最近确实太累了：“传推揉妈妈来。”
　　推揉妈妈的手法可不比现代的足疗店差，既有力道，能解乏，却又不会疼痛。
　　沈菡昏昏欲睡躺在榻上和紫裳闲聊：“今年的藕下来了吗？”
　　紫裳：“前儿刚下来，奴婢昨天去膳房的时候见一堆人正在那儿清洗。主子是想吃点儿什么？”
　　沈菡闭着眼睛想了想：“来个煎三鲜吧，皇上和六阿哥爱吃茄盒，我和雅丽奇爱吃藕合，去问问有没有活虾，把嫩藕切末调上鲜虾做成馅，再煎个虾饼吧。”
　　这个他们一家人都爱吃。
　　说到虾，沈菡又想起胤禛也最爱吃虾，以前兴头上来，一连吃好几天虾仁馄饨都吃不腻：“也不知道胤禛在山东能不能吃着虾，这么热的天儿，有没有冰用……”
　　玄烨发了话说让他们盯着水稻收割了才能回来，那还有的等呢。
　　想到这里沈菡突然从榻上坐起来，吩咐紫裳：“拿纸笔来。”
　　紫裳不明所以，在炕桌上放好笔墨纸砚：“主子不是说要歇一歇？”
　　“嗯，不是公事。”沈菡一边想一边在纸上记，写了满满当当的一张纸递给紫裳：“你把条子给季纶，让他赶紧照着收拾出来，让李玉安排人给三阿哥和四阿哥送去。”
　　晚上玄烨回来后听说了，问沈菡给孩子送了些什么，结果听笑了，奶茶包、兰花豆、蛋黄酥、干脆面？
　　玄烨无奈道：“你说你送点儿茶叶、衣裳、小菜什么的也就罢了，送这些做什么？这个干脆面又是个什么？
　　沈菡从炕柜里翻出来一包打开：“这是我刚让膳房研究出来的，可以干吃干嚼的面，能随身携带，充饥还管饱，膳房还做出了各种口味的干料，撒上捏碎了晃一晃再吃，味道还不错。胤禛那个脾气，万一他俩心血来潮跑去地里勘察，中午来不及回去，许是周围东西吃不惯，吃点儿点心也免得饿肚子。”
　　玄烨好笑道：“他俩是皇子，到了地方上，缺了谁的也缺不着他们的，还能饿着他们？”
　　要照他的经验看，这会儿山东官员的各种供奉指不定能把他们俩淹了。
　　“这可不好说。”
　　沈菡嚼着干脆面，觉得味道还是差了点儿，和现代的不能比，干料虽然挺香的，但总觉得滋味好像不是那么丰富。不比现代奶油芝士味，烤肉味，鱿鱼味应有尽有。
　　哎，看来食品添加剂也是个伟大的发明啊！
　　沈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递给玄烨尝尝：“官员趋奉不假，可也得看你儿子接不接这供奉。再说了，万一走得远了，村里东西吃不惯就缺这一口呢？”
　　玄烨也看出来了，她这就是想儿子了，不送点儿东西难受。
　　罢了，几个小箱子，送就送吧，也就两匹驿马的事。


第234章 平视
　　这天晚上, 一家人一起用晚膳。
　　沈菡想着胤祉和胤禛去了山东，留下胤祥自己未免太孤单，这些日子经常把他叫过来一起用膳。
　　沈菡给胤祥夹了个虾饼：“尝尝, 加了藕末，又鲜又嫩。”
　　胤祥咬了两口，嚼嚼咽下：“好像比去年的藕甜糯一点儿，不过没有去年的脆。”
　　玄烨也跟着尝了尝：“这也能尝出来？你们可真不亏是母子俩。”在吃食上的急性个顶个儿的好。
　　胤祥把盛着红焖大虾的盘子端过来, 一只一只剥好，再分给阿玛、额娘、妹妹和旁边坐在餐椅上一个劲儿伸手的小十一。
　　小十一抓着虾自己嚼呀嚼, 虾汁沾在手上，抹的腮帮子上到处都是, 他还兀自笑得开心。
　　沈菡接了二儿子的孝心, 顺手又给旁边的小儿子擦把脸：“你要是自己待着觉得无聊, 也叫些朋友进园子来玩玩, 要不你带上其他兄弟一起去景山跑跑马？”
　　胤祥抽了两张纸巾擦擦手, 摇头道：“额娘，我没事。我最近都和七弟、八弟在一块呢。上次五哥还找我来着，说想一起聚一聚。”
　　哦。
　　沈菡放下心来, 那倒也还不错, 胤祥从小就爱跟在胤禛身后, 哥哥干嘛他干嘛。
　　偏偏胤禛是个家里蹲，有空只爱窝在屋子里看书, 胤祥因此少了很多和其他人交流的机会。没想到胤禛这一出门，倒叫胤祥和别人的交往变多了。
　　玄烨对此也喜闻乐见：“你三哥和四哥回来后也要上朝了，你现在多跟其他兄弟走动走动, 以后也好有个伴儿。下面的弟弟都还小，你是当哥哥的, 平时要多带一带他们。”
　　玄烨现在的精力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充沛了。
　　也不知是早年的两场大病埋下的祸根，还是平日批折子累的，他的视力近几年越发不好，有时候视物会突然有些模糊，折子上的字偶尔也会看不清楚。
　　而且他的右手臂开始常常酸疼，腕力虚浮，使得写字的笔力也不如从前了。
　　换句话说，玄烨的整体身体素质在下降，而且下降的有些快，这与他的年纪和沈菡的认知完全不符。
　　——沈菡原以为“康熙”的身体十分好，一直到过世都很健康的。
　　龙体有碍是大事，尤其是在太子参政，噶尔丹虎视眈眈的档口，更是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绝密。
　　所以这件事现在除了沈菡和给玄烨诊脉的黄升，谁也不知道，包括孩子们。
　　玄烨在外面也一直努力掩饰，避免传出不力消息。
　　只是……
　　沈菡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忧心，因为谁也不知道能瞒多久，毕竟笔迹的变化有迹可循，明眼人一望便知。
　　——或许已经有人看出来了，但没人敢议论。
　　这就像一个埋在晦暗局势下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而与此相对的，朝政却是一天比一天繁忙。随着噶尔丹在边疆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玄烨不得不打起精神早日备战，紧紧盯住蒙古各部和沙俄的局势。
　　这也导致他除了在清溪书屋体会一些家庭的温暖，已经再也挤不出别的时间和精力去关心什么人。
　　从胤祥往后，阿哥们的放养程度越来越高，玄烨很少会像以前盯老三、老四的功课那般，去关心老九和老十。
　　玄烨想起这俩小的一贯散漫的样子就头疼，嘱咐胤祥：“老九和老十的功课太不成样子了，你五哥是个老实的，许是压服不了他俩。你要担起兄长的担子来，好好管管他们。”
　　胤祥点头：“阿玛放心，九弟和十弟最近挺好的。他们和八弟玩得挺好，八弟说话他俩都肯听，最近正跟着老八练字呢……”
　　玄烨有些意外，老八性子那么温吞，没想到竟能管住老九和老十那两个魔星？
　　他们在一旁父子聊天，这边沈菡也在问雅利奇：“玩得怎么样？你的嫂子们最近都挺好的吗？”
　　雅利奇端起茶杯漱口，白杏端着盂盆上前，雅利奇吐掉漱口水，这才答额娘的话：“挺好的，二嫂看起来更稳重了，三嫂和四嫂都长高了，变得更漂亮了。”
　　她凑近额娘小声道：“四嫂见了我，许是想问问四哥的近况，但憋了半天没问出来，脸都红透了。”
　　沈菡轻轻一点她：“你是不是逗人家了？你嫂子面皮薄，你可悠着点儿。”
　　雅利奇捂嘴一笑，古灵精怪道：“我哪儿敢逗嫂嫂，我和嫂嫂说来着，四哥去了山东，要到下半年才能回来呢，我说等哥哥回来再叫嫂嫂进来玩儿。不过其他姑娘都打趣嫂嫂来着……”
　　沈菡默默听女儿说着她们姑娘圈里的八卦，看着她生动伶俐的眉眼，心里既开心，又挂心。
　　雅丽奇如今年纪渐长，母亲和姐姐的陪伴已经不能满足她的社交需求，她开始向往有更多的伙伴一起玩。
　　这家的小姐、那家的格格，还有几位未过门的嫂嫂，园子里现在最多的就是小姑娘了。
　　沈菡不限制公主们递帖子请小姑娘进园子来玩，做为皇上将来唯一的固伦公主，雅丽奇身边并不缺玩伴。
　　——而且并不限于同性玩伴。
　　公主会邀请姑娘入园子玩儿，阿哥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
　　从胤祥到老十，几个年纪小的阿哥也都有自己的同龄友人和哈哈珠塞，而这些人还都与雅丽奇年纪相当。
　　这几年下来，趋奉在雅丽奇身边的小少年其实并不少。
　　以前女儿年纪小，都是小孩，沈菡没当回事。最近她却开始担心这样的环境对雅丽奇的成长造成不好的影响。
　　倒不是怕早恋什么的，而是怕雅丽奇的性格被吹捧坏了——虽然雅利奇确实是公主命，可沈菡并不想女儿真的被旁人吹捧出‘公主病’，变成骄傲自大的样子。
　　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她还是希望雅丽奇能收获纯粹一些的友谊和感情，而不是身边只有利益和恭维。
　　玄烨却觉得沈菡多虑了。
　　两人并排坐在榻上，底下各自放了个木桶泡脚，玄烨道：“雅丽奇从小就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被别人吹捧奉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性格上要有什么变化，早该有了。她如今的性子这不是挺好吗？我看她自己是能分辨人心的，并不会因为外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移了性情。而且不为外物所动，这一点上几个孩子都很像你。”
　　至于友谊和感情，玄烨看了看沈菡：“若是真正投契的，不管彼此是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有心，总能走到一起。可若不是命中注定的，便是彼此性子再好，身份地位再合，也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同路人。”
　　就像她和成妃，就像他们夫妻二人。
　　玄烨突然有些感慨：“雅丽奇还有一点很像你……”
　　很早之前玄烨就发现了，菡菡看人，从骨子里就是平视的。哪怕她现在成了皇后，她依然如此。
　　不管是自己这个皇帝、太后、妃嫔、阿哥公主，还是她身边伺候她的宫女太监，她好像从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不同。
　　除了菡菡，这一点玄烨之前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
　　雅丽奇身上是有一些这个特质的，但胤禛和胤祥的身上却没有。
　　他在很久之前就是被这与众不同的平视目光所吸引，继而沦陷，之后又不自觉地被她影响，慢慢学会如何平视她。
　　但直到今天，他唯一能做到平视看待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其他人在玄烨的心里仍然有着清晰的定位和身份——太后是他必须孝敬的长辈，孩子们是他必须要教导培养好的晚辈，臣子是臣子，奴才是奴才，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个他永远都不可能学会的技能，而菡菡却仿佛天生就掌握。
　　玄烨轻轻拍了拍沈菡的手：“别多想了，雅丽奇这么像你，她一定也能找到投契之人的。”
　　*
　　无逸斋里。
　　范氏这些日子过得极其舒心，可以说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舒心的日子。
　　针线房要给孩子做小衣服，专门来问范氏的意思，范氏看着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的姑姑陪着笑脸的样子，心中别提多畅快了！
　　姑姑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面上是各种殷勤：“格格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奴婢一定都给您办到。”
　　范氏也没提什么别的意见，笑意盈盈地对姑姑道：“针线房的手艺我是知道的，姑姑办事我也极放心，只是我这人一向喜欢用熟不喜欢用生，针线房有几个绣娘的手艺我很欣赏……”
　　姑姑听完范氏的要求，话音停顿半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在范氏注视的目光下垂下头恭敬道：“格格的意思奴婢知道了，谨遵格格吩咐。”
　　荣儿不可思议地看向姑姑：“什么？这么多都让我一个人绣？”这么多，她自己哪儿绣得完啊！
　　姑姑们也没办法：“这是上头主子的吩咐，哪有咱们说话的份？绣不完就不睡觉，自己想办法去。”
　　上头主子的吩咐，上头哪有主子认识她……
　　荣儿突然明白过来了！她气得眼睛都红了，恨声道：“小人得志！”
　　范氏终于出了一口心中的恶气，舒坦无比地靠在榻上轻轻摸着肚子：“孩子，你可一定得是个男孩啊……”
　　话音刚落，范氏的贴身宫女轻手轻脚从外间进来道：“格格，无逸斋的管事姑姑亲自来送冰牌了。”
　　“快请。”范氏连忙从榻上直起身子坐好，开始整理衣服，结果整理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两手一顿，又慢慢把身子靠了回去，恢复到懒洋洋躺着的状态。
　　姑姑垂着头进来，见昔日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的范氏漫不经心地躺在榻上，连正眼都不抬头看她，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看在范氏可能怀着太子长子的份上，姑姑的态度自然也不敢再像往日那般高冷，面上反而挂起了殷勤的笑，恭敬地递上冰牌：“格格可真是有福气，听说连皇后娘娘都顾虑到您有身孕，说是孕妇不耐暑热，所以特意调高了您的冰例，让内务府按照嫔主儿的份例供给呢。”
　　范氏淡淡地吩咐宫女接过冰牌，倚在迎枕上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也不知两位李福晋那里派的是什么例……”
　　听话听音，管事姑姑立刻殷勤道：“格格身子金贵，哪是旁人能比的？这院里可只有您能拿这个份例！”
　　其他两位虽是正经侧室，出身也好，但终归没有正式册封侧福晋，不过因为是太子的侧室，拿的比平常贵人高一些。若不然放到寻常阿哥院儿里，也就和宫里的常在份例差不多吧。
　　范格格抿嘴一笑，没接这个话，不过她的表情比刚才热络了一点儿，转头示意身旁的宫女：“原该是我叫人去取，没想到还劳动您跑这一趟，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姑姑别嫌弃。”
　　姑姑恭敬地接过荷包，连声道：“哎哟，不敢不敢，能为格格分忧，那是奴婢的福气！”
　　……


第235章 意图
　　无逸斋后殿虽然地方大, 但四下开阔，有什么动静各屋都是一目了然。
　　李甲氏的宫女看管事姑姑竟然亲自来给范格格送冰牌，忍不住生气：“这些奴才可真是会看人下菜碟！”
　　不就是肚子里揣了个孩子吗？又不知道是男是女, 生下来也不见得能不能站的住，至于殷勤成这样吗？
　　李甲氏面上倒是平静：“不过是小人趋奉罢了，也值得你为这点儿小事动气，大热天的, 快别给自己找罪受了。”
　　宫女将膳房刚送来的果子饮放到桌上：“奴婢是为主子您不平呢，您是什么出身, 她是什么出身，一个包衣宫女罢了, 也配在您跟前站着！”
　　李甲氏闻言却是瞬间冷了脸：“慎言！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当今皇后可也是从包衣女子爬上来的, 若是这种话传出去, 叫皇上和皇后知道, 她还能活吗？！
　　宫女反应过来了, 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
　　李甲氏看着宫女惶恐的面容沉声道：“虽然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却不敢轻轻放过此事, 念你今日乃是初犯, 你到角房跪上两个时辰, 自去领二十手板，此事就算揭过去了。但若再有下次, 我也只能将你送到慎刑司去了……”
　　宫女如蒙大赦，只要不赶她走，怎么样都行。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 奴婢领罚，一定不敢再犯！谢主子开恩！”
　　宫女退下后, 李甲氏继续从窗户的缝隙中静静看着对面范格格的屋子。
　　李甲氏被抬进太子的后院也有些日子了，凭着家里给的银子，她已经打听出来了不少消息。
　　听说范氏此人原先不过是针线房的宫女，后来却很突然的就被皇上赏给了太子。小道消息传说，是范氏使了手段，勾引了太子。
　　不过李甲氏一直对这个消息有所疑虑，因为范氏的样貌并不出众，不像是能勾引到太子的样子。
　　这叫她有些担心——她怕范氏是因为得了太子的真心喜欢，才被破格提拔成格格的。
　　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李甲氏进来这些日子，一直未见太子对范氏多么上心，也就是她爆出有孕后，太子才赏了些东西，过去看了看。
　　而整个畅春园，不管是太后、皇上还是皇后，都没有赏赐过范氏，可见并不十分看重她肚里的孩子。
　　这又叫李甲氏慢慢放下心来。
　　李甲氏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窗棂。
　　这才刚开始，还早得很呢，只要范氏不是太子真心喜爱之人，旁的事，一切都好说。
　　*
　　榴月花开如瀑，荷月骄阳似火。
　　今年的会盟没有去年耗时那么久，结束北巡归来的玄烨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歇，又一头扎进了前朝繁忙的政务里，除了夜里回来休息，几乎见不到人影。
　　这叫很久没见阿玛的雅丽奇有些失落，沈菡安慰女儿：“你阿玛这是刚回来，要把这段日子攒下的事情理一理，过阵子就好了，到时候咱们再去御舟上吃船菜好不好？”
　　今年其实还算好的了，太子已经开始上朝理政，在玄烨北巡期间帮着处理了好些政务，减轻了他的负担，不然玄烨可能连回来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雅丽奇懂事地点点头：“我知道的，额娘。”
　　她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件活计：“我给阿玛绣了个扇套，等阿玛忙完应该就绣完了，正好给阿玛。”
　　沈菡接过来看了看，这个……说是扇套吧，扇套这个东西应该是上宽下窄的，但雅丽奇这个，上下一般齐，看着倒像个尺子套。
　　还有这上面绣的应该是五爪金龙吧？怎么看着像条蚯蚓……
　　沈菡面不改色地夸赞：“绣得真好，比额娘的手艺都好了！”
　　母女俩正说着，玄烨突然回来了。
　　雅丽奇连忙把手里的扇套藏起来，高兴地上前挽住玄烨的胳膊：“阿玛！你今天中午怎么有空回来？”
　　玄烨一路顶着大太阳骑着马回来，虽带的是竹编夏帽头上也已经闷出了汗珠，他把头上的帽子随手一摘，抹了把汗：“朕今天没什么事，想着自从回了园子，还没带你们好好玩玩。这不就赶紧忙完回来了。”
　　他笑着对雅利奇道：“不是一直想吃船菜，咱们今天中午就去吃好不好？”
　　之前曹寅找来了几个淮扬名厨，早说要带她们尝尝鲜，却一直没倒出空来。这菜不在船上吃总少了点儿滋味儿。
　　雅利奇当然很高兴，沈菡却有些疑惑：“嗯？现在吗？”
　　她看了看旁边的座钟，这都快要午时了，大热天儿的，跑去湖中央吃船菜？之前没听他说啊。
　　“朕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连南府班子都叫来了，朕这些日子有点儿累，也该好好歇一歇。”玄烨换了一身浅驼色二则团龙纹暗花直径纱的小单常服袍，打扮得十分家常，腰间只戴了一枚白玉镂雕螭虎佩：“就咱们一家没外人，也不用讲究许多，简单吃个便饭就是了。”
　　“哦，好。”沈菡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不过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吃呗。
　　沈菡看了看他这一身打扮，对着镜子照了照，她今儿没打算出门，所以只梳了一个简单的两把头，首饰也没戴几件，身上是一件月白色大洋花纹暗花纱的常服袍，看着很寡淡。
　　玄烨见她要去换衣裳：“不用，这身就挺好，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好吧。
　　原本沈菡想着既然只是他们三人吃个便饭，连胤祥和小十一都没带，自然不会有旁的阿哥公主，这样打扮也没什么。
　　谁知，当她掀开凤辇的纱帘后，竟看到太子正在御舟前候驾？
　　沈菡的脚下不免迟疑了几分……
　　沈菡这些年和太子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偶尔近距离交谈多是在随着玄烨出巡时，但也不过是打声招呼，循着母妃的本分关心几句，至多是照料一下随行阿哥们的衣食。
　　如果说一开始的生疏主要是为着避嫌——毕竟太子不同于其他阿哥，她照顾老三、老七可以是慈心，和太子过度亲近却难免被说是别有用心，那么后来随着他们母子与太子关系日渐复杂，这种避嫌又添上了许多政治色彩。
　　而虽然现在沈菡成了太子名正言顺的‘母后’，名分上看起来好像不用避嫌了。但实际上，他们‘母子’的关系不但没有变得亲近，反而愈发微妙。
　　虽然玄烨和孩子们的心中还对双方的友好抱有一丝‘天真’的幻想，沈菡却从始至终都知道结局。
　　而且即使抛开所谓的‘先知’，沈菡也不能虚伪地忽视双方已经慢慢变成敌对的‘立场’。
　　所以，当局势开始向着历史发展，沈菡比玄烨和胤禛都要清醒得多——没有人能够改变结局，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但纵然清醒，这种敌对的立场却仍使沈菡有些复杂，也让她不自觉地从心里回避与太子接触，对无逸斋敬而远之。
　　玄烨却好像没有发现沈菡的犹豫，他很自然地上前牵住沈菡的手把她从凤辇上扶下来：“太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帮着朕处理政务，朕想着他这么多年一直克己自持，少有玩乐，很是不易，所以也把他叫来了。”
　　沈菡有点儿心不在焉：“……嗯，是啊，太子是个好孩子。”
　　相比起沈菡的不自在，已经在朝堂历练数月的胤礽却显得十分成熟和自然，清俊斯文的面容上挂着得体却不失亲近的笑容：“儿臣问汗阿玛吉安，皇额娘吉安。”
　　雅利奇上前给胤礽行礼：“太子哥哥安。”
　　胤礽：“五妹好。”
　　沈菡左右看了看——在场的只有他们四个人，显然，虽然来得突然，但这是一场玄烨预设好的家宴。
　　只是她有些摸不清玄烨的想法——是想缓和一下她和太子的关系吗？可是最近朝中好像并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胤禛出京，太子上朝，大阿哥参政。这段时间朝堂之上关于太子党和后党嫡子之间过热的讨论已经渐渐冷下来了。
　　难道太子地位渐渐稳固，却越发忌惮他们母子几个了吗？
　　还是……玄烨有什么别的目的？
　　胤礽看到皇后在此同样有些差异，汗阿玛只说一起用顿便饭……
　　不过他面上分毫未露，看起来就像早知如此一般。
　　只有雅利奇乐乐呵呵，虽然太子的出现有些出乎预料，不过她的心思只在淮扬菜上，完全没有察觉父母兄长之间的暗流。
　　‘一家人’心思各异地走上了御舟第三层。
　　中庭开阔敞亮，虽是正午，但湖心微风徐来，吹拂着四周堆叠的冰山，清爽的凉气渐渐在中庭散开，不但不显闷热，反而自有一番惬意。
　　堂中的紫檀八仙四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席面，冷盘、热盘、暖锅、饽饽皆已上齐。桌上还放着一把青花花果纹执壶，一把青花缠枝花卉纹执壶，显然一个是酒，一个是果子饮。
　　万事俱备，只待主人入座了。
　　四人依照长幼入席，从座位向下望去，能够将二楼的戏台看的一清二楚，南府众人都已准备妥当，几人甫一入席，管事看到顾问行的手势，一声令下，台上敲锣打鼓地开戏了。
　　鼓乐的声音一响，整座御舟随之热闹起来，三楼的席面也终于显得不是那么尴尬了。
　　胤礽作为晚辈，开席后不忙动筷，而是主动端起酒杯先给玄烨敬酒：“早就听说淮扬菜乃是天下一绝，托汗阿玛的福，儿子今天终于也能一品这地道的美味。”
　　玄烨端起酒盅笑道：“这是在怨朕头两次南巡不带你呢，放心，下次朕再去南边儿，指定不会落下你。”
　　说完还端着酒杯看了沈菡一眼，打趣胤礽：“你皇额娘也没能跟去呢，她都不急，你急什么？”
　　胤礽很自然地举起酒杯转向沈菡：“儿臣如何能与皇额娘相比……说起来，儿臣还未向您道谢，范氏有孕，儿臣院子里的人慌手慌脚，诸事不通，多亏皇额娘悉心照料，处处妥帖。”
　　沈菡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笑着端起眼前的茶盏：“都是一家人，太子不必见外，只是我不便饮酒，以茶代了，还望太子不要介怀。”
　　胤礽忙道：“那是自然，皇额娘是孤的长辈，自便就是。”说完率先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话题开了头，场上的气氛瞬间缓和许多。
　　沈菡顺着胤礽的话关心了一下范氏的身体，又叮嘱了一些孕妇注意事项，胤礽耐心地听着，面带感激地记下。
　　聊着聊着，胤礽竟还主动回忆起了小时候与沈菡仅有的几次近距离相处：“儿臣记得有一年汗阿玛带我们几个大的去南苑围猎，那时候我还年幼，一路上多亏皇额娘照料。”
　　彼时他还很小，还在……深切地想念着他的额娘。
　　当他初次见到‘德额娘’，见到她对老四那样的温柔体贴，轻言软语，脉脉温情，几乎就是他心中‘母亲’的模样，那时的他……是多么向往。
　　胤礽清楚的记得，曾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他偶尔会偷偷地幻想——要是‘德额娘’也是他的额娘该有多好。
　　结果现在德额娘真的成了他的‘额娘’，可是实际情况却已经和当初他的想象完全不同了……
　　沈菡没想到太子竟然还记得这件事，那实在太久远了，不过她多少还有点儿印象，当年胤祉和胤禛刚刚开始学射箭，好像是偷着出去打了只兔子还是獐子的回来？
　　胤礽笑道：“是，是打了只兔子，儿臣当时看他们偷跑出去打猎，心里还很羡慕呢。”
　　只是他从小就谨记着自己的储君身份，并不敢做这样出格的事。
　　提起胤祉和胤禛，胤礽捏着手中的青花小酒盅对沈菡道：“说起来，四弟去山东也有几个月了，皇额娘心中想必很是记挂……”
　　沈菡一时摸不清太子的意图，只能先顺势应和：“是啊，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大，又都是头一次出远门。”
　　她当然记挂，只是这与太子有何关系，为何要突然提起？


第236章 权欲
　　胤礽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其实您无需担忧, 儿臣已经听说了，四弟这趟的差事办得不错，想来等到收割完很快就能准时回来了。您放心, 等四弟回来，儿臣一定头一个上折为他请功，定不会叫四弟白跑一趟。”
　　沈菡心里微微一愣，玄烨都没和她提过这事儿, 太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而且胤禛是和胤祉一起去的山东，为何只提胤禛, 却不提胤祉……
　　何况即便他们真的立下功劳，自有朝廷和皇上来封赏, 何须太子出面。
　　难道……太子是想告诉她, 如今他羽翼丰满, 迎合者甚众, 已经不再将胤禛和胤祉放在眼里了？
　　还是说……太子想暗示玄烨, 他不过参政几个月，却已经能影响朝堂，威望甚高……
　　沈菡心里飞速地转着几个念头, 但并不能完全确定, 所以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没有接太子这示威一般的话，反而淡淡道：“胤禛是做儿子的, 帮着阿玛出去跑腿办事是他应尽的本分，谈不上功劳不功劳的。何况这次的差事是个琐碎活儿，胤禛还小, 又是个直脾气，胤祉既是兄长, 又有耐性，我看这次即便是有些功劳，说不定也都是多亏了胤祉。胤禛现在和他的几位兄长比起来还嫩点儿，还是先沉下心历练几年，再说旁的吧。”
　　胤禛才几岁，玄烨现在纵然身体有些小恙，那也不过是一时的。他的身体底子并不差，按照历史上的寿数，沈菡有信心，玄烨一定能慢慢好起来。
　　而既然皇帝正当盛年，沈菡巴不得胤禛和胤祥对外的形象一直是个没势力没威胁的小娃娃呢，着什么急。
　　毕竟，就她现在所见，朝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九龙夺嫡，有的，只是父子相争罢了。
　　而父子相争，‘子’跳得越早，死得越快。
　　沈菡低下头品着盅里的蟹粉狮子头——太子不过才上了几日朝堂，怎么，竟以为自己已经能和皇父掰手腕了吗？
　　只记得自己是太子，可还记得自己首先是个儿子。
　　沈菡仿佛有些明白玄烨今日的意图了——他这些日子一定很伤心吧……
　　哎。
　　太子的话被沈菡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挡回来，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只是随口接了句：“皇额娘说的是。”说完便放下酒盅吃起菜来。
　　玄烨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没说话，这会儿见话题断了，适时地伸手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放到沈菡的碗里：“尝尝，这江南厨子做淮扬菜就是比京厨要更地道些，朕尝着这酸甜味儿的调法儿和宫里不一样，更清甜些。”
　　说完还给雅丽奇又夹了一筷子，雅丽奇尝了尝，惊喜道：“是呢，这个好吃，一点儿都不腻！”
　　话题回到了饭菜上，似乎有些紧绷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戏唱完一折，酒也过了三巡，顾问行带着人进来给中庭四周已经将要融化的冰山换新。
　　太子注意到周围的冰山，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玄烨今日‘家宴’的目的，突然像个关爱弟弟的兄长一般对沈菡道：“皇额娘，看到这冰山，儿臣突然想起一事。这山东省城的地形与其他州县格外不同，每到盛暑天气，便如炭烧火烤一般。三弟和四弟在外办差多有不便，这样的三伏天，他们许是无冰可用……”
　　太子的意思是弟弟们在外为国尽忠，他既是太子又是兄长，合该体谅关爱兄弟，所以他想从自己的私库出钱，给老三和老四运些冰去用。
　　沈菡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从京师往山东送冰？这可不是个简单事，兴师动众不说，关键是劳民伤财，且其中流程繁琐，所耗人力物力甚大。
　　纵然是出自太子私库，可流言传出去百官却不会在意这一点，他们只会看到太子友爱兄弟，三阿哥和四阿哥娇气奢靡，吃不得苦。
　　只是太子面上确实是出于好意，沈菡刚才已经堵了一次太子的好意，再不接，就真的有些打脸的意思了。胤禛将要站上朝堂，沈菡并不想和太子撕破脸。
　　而且这话若是传出去，外人又会怎么想呢？
　　还没等沈菡想好怎么应对，旁边的玄烨看了太子一眼，轻飘飘地把话茬接过来：“送他们两个过去办差，就是为了叫他们吃苦历练，也好知道一点儿世情的不易。你是做兄长的，将来更是这个江山的掌舵人，友爱兄弟虽好，但也不要失于放纵。该严厉的时候要严厉，该教导的时候更应该端起兄长的架子，好好教导弟弟们如何为人处事，如此才好叫他们早日独当一面，成为你的臂膀。你皇额娘平日已经够娇惯你们兄弟了，衣食住行用都紧着最好的让你们先挑，你要是再跟着一味的溺爱，有求必应，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如朕所望，长成国家的栋梁之才，为朕分忧？”
　　这话……
　　胤礽连忙起身，恭敬道：“汗阿玛说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玄烨却仿佛只是在和儿子闲聊，说完用筷子一指座位：“朕不过是随口一说，不用这么拘谨，坐。”
　　沈菡端起茶盏喝茶，掩饰神色。
　　雅利奇很懂事的给胤礽夹了一筷子八宝葫芦鸭：“二哥，尝尝这个，和咱们这儿的八宝鸭有些像，但我觉得这个更好吃。”
　　胤礽顺势接了，冲雅利奇笑道：“嗯，里面的馅料调的入味，鸭肉肥而不腻，这厨子手艺不错。”
　　玄烨也仿若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盛了一小盅文思豆腐放到沈菡面前，继续对胤礽道：“你既喜欢，朕分两个厨子予你，想吃什么就叫他们做给你。”
　　胤礽眉眼低了一下，复又自然地抬起：“那儿子就不跟阿玛客气了，谢汗阿玛赏赐。”
　　……
　　一场说不上算不算温馨的‘家宴’结束，除了雅利奇吃淮扬菜吃得很开心，剩下的三人心里都存着事，注意力根本不在菜和戏上。
　　胤礽恭敬地站在御舟前目送玄烨和沈菡带着雅丽奇各自上辇：“儿臣恭送汗阿玛，恭送皇额娘。”
　　直到两人的轿辇走远，胤礽还在原地默默站着，瞧着身后这艘巨大的御舟不知在想什么。
　　阿宝静静地上前：“主子爷？”
　　胤礽瞧了瞧不远处候着的高三燮和贾应选，轻轻理了理袖子：“回吧。”
　　他没有坐轿辇，而是顶着午后炽热的骄阳沿着河岸慢悠悠地往回走。
　　闷热的空气很快将人蒸腾出了汗水，胤礽感觉到厚重的冠服里层已经溻透了，湿粘的汗液粘在身上，很难受。
　　但身体上的难受，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汗阿玛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的一餐一饭、一件衣裳、一个奴才，都是皇上所赐，身为太子，想要吃点儿新鲜的菜式，还要仰仗皇上赐下厨子。
　　皇上是想警告他，要看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老老实实做一个一无所有的太子，继续仰仗他的鼻息活着吗？
　　若不然，他还有宠爱的皇后和其他嫡子可以选择，并不是非他不可吗？
　　胤礽看着眼前广阔的湖面，差点儿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继而，有一股巨大的悲凉从心底涌上来——他如何不想忠心于皇上，可是阿玛，有谁愿意生来就只能做一只提线木偶，还一做就是二十年？
　　这些日子站在朝堂之上，胤礽接触到了无数的朝臣，摸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朝政。
　　臣子们的拥护和趋奉，索党忠心耿耿的支持，让胤礽终于有了自己确实是大清太子的实感。
　　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权力，触摸到了开启权力大门的方法。
　　权力是这样让人安心，朝臣的一呼百应，对太子的言听计从，是胤礽的助眠良药。
　　他终于不用再夜夜辗转反侧，惶恐不安，难以入眠了。
　　这样的安心，叫他如何放弃。
　　……
　　回到清溪书屋，玄烨和沈菡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此事，两人都只当今天中午只是天家父母子女吃了顿饭。
　　玄烨换下身上的常服和头冠，整理了一下衣裳和配饰准备回前边：“朕下午会有些忙，要是回来的晚了不用等朕，你们母女先用吧。”
　　沈菡：“好。”
　　送走玄烨，雅丽奇困倦地打了个呵欠：“额娘，我想睡觉。”
　　“嗯，好，额娘陪你。”
　　沈菡靠在雅丽奇身边轻轻给她打着扇，孩子的睡容柔和安稳，看着一点儿心事也没有，真是让人羡慕。
　　沈菡却根本睡不着，她放下团扇，轻轻起身走到妆镜前坐下，开始拆解头上的发髻和首饰——玻璃镜面将她脸上每一丝的表情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那上面早已经没有了当年初来此地时的恐惧、不安和惶恐，有的只是政客的冷漠和锐利。
　　沈菡看着镜子静静思量……之前，玄烨放太子出去办差，一方面是朝中对此事的压力与日俱增，他为了大局考虑，不得不做出妥协。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想要缓和父子之间日益僵硬的关系吧？
　　可能也有一小部分是为了她好，不想太子和兄弟彻底反目成仇？
　　不过，沈菡却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这个决定。
　　皇帝与储君，储君与朝臣，皇帝与朝臣，这三者的利益关系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
　　人皆自私，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活，何况朝堂争斗，本就是你死我活。
　　沈菡摸着手中精巧的凤吹牡丹纹头花，宝石冰冷，却也奢华——就像权力。
　　自古权力之争，便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胜利者得到权杖和宝石，有权力书写历史；失败者丢掉尊严和性命，跌落凡尘。
　　沈菡轻抚凤鸟口中衔着的璀璨耀眼的硕大红宝，清醒地感受到了自己日渐冰冷的内心。
　　——她或许曾经对胤礽的处境有些许怜悯和同情，但只有那么一点点。与她的未来、四个孩子的未来相比，这一点良心上的不安不值一提。
　　沈菡看着镜子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美人面，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眼眶突然泛起了一点点湿气和温热，只是这种柔软旋即就被她咽下去了。
　　她不害怕改变，也不害怕变‘坏’。
　　只要能活下去，能让她的四个孩子好好活在这世上，活得舒坦，她什么都不怕。
　　看着镜子，她想。
　　……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如沈菡最初所预料的，或者说如历史一样，并没有因为沈菡的存在产生任何改变。
　　开始参政理政的太子，对于索党来说就像一针高效强心剂。他们不但没有因为玄烨遂了他们的心愿而偃旗息鼓，反而宛若如虎添翼，气焰更加嚣张。
　　在秋收即将来临之际，索党开始集中攻势，极力要求玄烨尽快定下太子成婚的时间，为太子迎娶太子妃。
　　索额图更是明目张胆的将太子成婚的服用仪仗、礼仪礼制制定的更加贴近皇帝的标准，甚至在很多方面干脆等同，完全无视了玄烨之前的冷落和暗示。①
　　而礼部满尚书沙穆哈、侍郎席尔达、多奇等人，畏惧索额图或者说畏惧他身后的太子，只敢喏喏依从，在索额图的怂恿下将这样的折子交了上来。
　　朝臣大多并不敢当着太子的面直言反对，只是默不作声或者干脆随声附和。
　　在这种情况下，玄烨与胤礽之前父子关系的稍稍缓和，便如昙花乍现一般，转瞬即逝。
　　玄烨开始转向明党和倾向于明珠势力的汉臣群体寻求支持，以各种名义拔擢不畏索额图权势，敢于直言的臣子，甚至有意重新起用之前因为党争被罢黜的徐乾学等人，只为抑制索额图日益扩张的势力。
　　沈菡不知道玄烨是否是因为感觉到了权力的失控，所以才不再像从前那样细致地掩饰打压太子党的意图，但这种微妙，确实令朝堂的局势更加不安。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二龙相争，群臣失措。
　　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深秋，外出山东大半年的胤祉和胤禛终于办完差事，回到了畅春园……


第237章 成长
　　清溪书屋里, 沈菡看着眼前黢黑到几乎变了个人的胤祉和胤禛：“……”
　　虽说她对于两个儿子‘上山下乡’会发生的变化早有心理准备吧，但这个变化还是有点儿大。
　　两人不光是皮肤，竟然连头皮都晒黑了？
　　沈菡：原来光头真的会晒黑头皮！看起来有点儿好笑怎么办？
　　而且胤祉和胤禛看起来不光是皮肤晒伤、, 面部沧桑了许多，整个人看着也像是瘦了十几斤的样子。两人本就处在青年期窜个儿的年纪，走之前也不胖，现在看着简直像个麻杆儿。这要不是穿着皇子的衣裳, 换上粗布麻衣，活脱脱像是哪儿逃荒来的难民。
　　沈菡心疼地捏了捏胤禛的手臂, 倒是硬邦邦的感觉挺有劲儿，就是瘦：“怎么晒成这样？吃得不好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可能是在外头东奔西跑晒的, 没事儿额娘, 两三个月就白回来了。”胤禛倒没在意自己的变化, 反倒觉得现在的身体比从前更健壮了：“吃得还成, 这些日子我的饭量还见长, 可能就是长个儿瘦的。”
　　沈菡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好像是比之前长高了两三公分的样子。
　　行吧，沈菡看完胤禛, 又不解地看向胤祉：“你呢, 你怎么也晒黑了？”
　　胤祉这小子随了荣妃, 从小就是个晒不黑的体质，别人打个猎黑三圈儿, 他每次跟着北巡回来却还是一副白白嫩嫩的样子。
　　胤祉赶了一天的路回来，面过圣紧接着就来了清溪书屋，连口水都没捞着喝。
　　他在沈菡这儿也不拘束, 咕咚咕咚一连着灌下三杯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始叫起苦来：“还不都是因为老四！”
　　其实两人这趟去山东, 一开始还挺顺利的。
　　毕竟是皇子之尊，天高皇帝远的小县城，这辈子也没见过什么贵人。现在一口气来了两位皇子，不管是县令还是当地的乡绅都特别殷勤热情——万一叫阿哥爷看上，带回京做个门人什么的，一家子的前程不就有了吗？
　　就算看不上咱们，看上家里的女儿也行啊，哪怕只当个通房丫头呢，以后家里在本地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所以胤祉和胤禛自从在第一个试点县扎下营来，送吃送喝送女人的人就没停下过。
　　胤祉虽说看不上这些东西吧，但这种为人趋奉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说起来胤祉也是排行靠前的阿哥，也一直被先生们夸是文武双全。可实际上，人们私下却只道他论文不如太子，论武不如大阿哥，论关注度又不如老四和老六，论宠爱比不过刚出生的小十一。
　　头一次成为万众瞩目，一言一行都有人揣度思量，恭维讨好的对象，别说，感觉还真不赖！
　　不过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天，胤禛非要拉着他去县里，甚至要去村里实地考察。
　　去就去吧，胤祉也是真心要把差事办好的，汗阿玛既然说了让他们看着把御稻种子种上，那他们当然得照着旨意办。
　　谁知这一去，他们俩就再也没能从‘地’里出来。
　　在胤祉原本的计划里，每个地方挑两处看一看，验一验，确保没什么大问题就行了。
　　谁知胤禛却是个较真儿的脾气，说白了就是有点儿强迫症。
　　这个县去了，那个怎么能不去？万一就是那个有问题呢？
　　所以一个县接一个县，一个村连一个村，每一个地方都非要亲自去看看，大热的天儿，什么人架得住这么走。
　　胤祉提起来就要叹气：“皇额娘，你不知道，我算是服了他了，看什么都新鲜，干什么都感慨，恨不能住到人家家里去试试当百姓的滋味！”
　　可胤禛拉着胤祉这么折腾，胤祉抱怨归抱怨，却一路跟下来了，不然也不会晒得这么黑。
　　“辛苦你了。”她心里有数，胤祉就是嘴上懒散，实际上勤奋肯干并不比胤禛要少，沈菡递了个蛋黄酥给胤祉：“尝尝，专为着你回来刚从烤炉里烤出来的，还热着呢。”
　　胤祉颇为无语：“……皇额娘，我都这么大了。”
　　胤禛刚才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三哥没反驳，直到听到要住在人家家里，才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不过是这么一说，真要叫我去住，我大约也受不了……”
　　沈菡看向回来后话很少的胤禛：“嗯？怎么说？”
　　难道是嫌弃百姓家里简陋？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生活习惯不同，要一下子适应这么大的差别确实很难。
　　胤禛却摇了摇头，感慨道：“不习惯确实也是不习惯，但我哪里敢嫌弃，我是……有些惭愧。”
　　他的面容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透着养尊处优的白皙和尊贵，一趟差事下来，添上了一丝令沈菡十分欣喜的坚毅和沉稳。
　　“您之前说的对，我太自大了。”胤禛看向沈菡，面上竟有些赧然，回忆起这些日子在村庄的经历，语气也渐渐变得沉重：“儿子这次见识到了很多。”
　　胤禛之前对百姓生活条件艰苦这件事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是他没想到会这么艰苦。
　　衣食住行，这是人的生存根本。
　　只说吃这一项，宫里的主子们，每天三顿正餐两顿点心，想吃什么吃什么。一桌十几盘菜顿顿不重样都是常态。若是吃肉吃多了许是还嫌腻得慌，偶尔吃个野菜饺子还觉得挺新鲜。
　　可是在村里，也就是富裕一些的人家，两餐都能吃上干的，但主粮也都是玉米、地瓜和土豆。根本没有人舍得吃米面，或者说根本吃不上米面。
　　农民每天都要下地，中午饿得不行了，就在地头上拿出烙好的干饼子啃，啃完就着浇地的水喝几口，饼子在胃里泡了水涨起来许是能糊弄个虚饱，然后继续回地里干活。
　　——还不是给自己干活，是给地主干活。
　　而大多数的人家，两餐能有一顿干的就算不错了。
　　胤禛：“村里的老人说，就这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若是年景不好，碰上大灾，连树皮和观音土都有人抢着吃。”
　　他从没想过这种东西竟也有人吃，真的不会吃死人吗？
　　还有百姓住的房屋，大多是用草和黄泥搭建起来的，能住上红砖房的家庭少之又少。
　　胤禛这一路上见到的所有普通人，都是皮肤黝黑，个头矮小，枯瘦如柴的样子。他们身上那些破旧的衣服，在他的认知中甚至连抹布都算不上。
　　百姓、百姓，原来这才是百姓。
　　之前都说康熙盛世，这就是盛世？
　　与此相反，过来迎驾的官员们却个个脸色红润，肥头大耳。
　　这样的两种人同时出现在胤禛的眼前，让他仿若同时置身在两个世界一般，印象深刻。
　　胤禛就这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过去，既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想回来给阿玛表功。
　　他只是想清楚地看一看，自己究竟有多么天真，多么幼稚，多么可笑。
　　胤禛现在说起来也并不后悔这大半年在山东每一处土地上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儿子现在才明白，自己以前到底错得多离谱，对‘世情’二字的认知究竟有多浅薄。”
　　沈菡静静地听着，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她能够想象，这样的场景给胤禛三观和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
　　这些只能靠他自己来消化体会了。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你们这一趟都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至于差事办得怎么样，沈菡没问——他们兄弟两个这样认真，结果当不会太差。便是没有办成，玄烨也不会怪罪的。
　　玄烨也确实很满意，对两个孩子赞不绝口：“原想着他们年轻没经验，这次去许是会栽跟头。没想到两个孩子这么能吃苦，竟然真的一处一处亲自去盯着。”
　　虽然过程中也吃了不少亏，但两人还挺会打配合，老四刚直，老三性子活泛柔和，两人一软一硬，一唱一和，大棒加甜枣之下，遇上的难题都能解决个差不离，总的来看，这趟差事办得还算顺利。
　　玄烨夸完儿子，又提了一个人：“佛伦是个实心任事的，这次御稻一事能这么快在山东打开局面，佛伦功不可没。”
　　沈菡见他这么高兴，好奇地问了一句：“御稻的收成如何？”这么高兴，效果不错？
　　玄烨正想和她说这个，他拿出佛伦上报的折子：“很不错！济南府所属历城等十七个州、县，收成竟有十分！乐陵一县收成九分，长山等八州、县收成也有八分有余。”①
　　两位皇子亲临，大大提高了山东当地官员对御稻的信任，不管是为了攀附还是为了讨好，第一年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都非常令玄烨惊喜。
　　玄烨嘱咐沈菡：“今年的鹿贡，记得留下些好的，赏给佛伦。”
　　哦……赏佛伦啊，沈菡想起最近朝上的局势，心中了然。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沈菡还是把心思放回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上。
　　等今年第一批鹿贡到京后，她亲自把给佛伦的赏赐挑出来：鹿肉、鹿尾、鹿舌、后胯、肋骨、后腿肉，还有整鹿和野鸡。
　　沈菡叫来李玉：“把这些用冰釜封了，着快马送去山东巡抚的衙门，就说皇上念他办差辛苦，劳苦功高，特意挑了最好的赏给他的。”
　　李玉带着人小心接过：“是。”
　　九月二十八鹿赏到了山东，十月初一佛伦的折子就递上来了。
　　因为折子里还提到了‘皇后’，玄烨特意拿回来给沈菡看了看。
　　佛伦在折子上写，鹿赏一到，他立刻恭敬地陈设香案接赏，然后当即便召来了全省城的文武官员一起品尝。事儿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但折子写得倒是挺长，因为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我这种卑微末等之人，竟得圣主如此天地高厚之恩，手足无措，万死难报’云云。②
　　里面还特地提到了沈菡，说‘皇后主子格外殊恩，奴才不胜惶悚。’
　　沈菡看着那句‘惟愿竭尽犬马之力，方能报主子娘娘恩德之万一’：“……”
　　一点儿鹿肉，倒也没必要这么夸张。
　　“大臣上的谢恩折子一向如此，佛伦这还算克制的了。”玄烨对折子里这种言辞习以为常：“佛伦已经上了觐见的折子，他这几年知山东以来勤勉任事，踏实肯干，这次差事办得也不错，朕已经下了旨意许他进京述职。”
　　沈菡：“嗯……”
　　进京述职……好像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吧？突然和她说这个干嘛？她又不认识佛伦，对他也不感兴趣。
　　而且佛伦……可是明党的中流砥柱。
　　沈菡突然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第238章 对话
　　果然, 玄烨紧接着又道：“老三和老四这些日子在山东和佛伦打了不少交道，佛伦回京，许是会过来请安, 这都是人之常情，正常的往来交际应酬，两个孩子倒也不必顾忌什么。”
　　沈菡看着他温和的眼神，仿佛让胤禛和佛伦接触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们母子有皇上的支持，并不需要害怕什么。
　　沈菡停顿了一瞬, 默默道：“……我知道了。”
　　她能明白玄烨的意思——大约，太子最近带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他处境艰难, 所以不得不寻求另外的援手。
　　可……沈菡虽然心疼他的处境, 没有开口反对, 但对于让明党和其他皇子亲近这件事, 沈菡和他的看法却完全不同——索党对太子来说是个甩不掉、离不开的大坑，明党又何尝不是？
　　就算他们现在还不是，若胤禛真的和明党纠缠在一起, 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是一样的结局。
　　或许玄烨现在出于对胤禛和她的信任, 并不惧怕明党依附皇后和四阿哥, 甚至将这样的局面视为他平稳朝堂的助力。
　　可是信任是在不断变化的，皇帝在逐渐衰老, 皇子却在日渐强盛。如果胤禛真的和明党走到一起，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威胁皇权的索党和太子。
　　而真到了那一天，玄烨未必真的能接受那样的胤禛, 正如他现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太子。
　　……
　　鹿肉对满洲来说意义是格外不同的，皇上和皇后如此厚赏佛伦, 竟还派了专门的驿马和侍卫跑去山东送赏，待遇这般非同一般，可想而知对佛伦的赞赏。
　　不少人都在心中猜测，佛伦不会又要升官了吧？这家伙升任山东巡抚才几天呐？皇上，是否也太过于倚重明党了。
　　事情恰如众人所料，佛伦到京不过才一日，便被玄烨提拔成了川陕总督，自此正式成为朝堂级别最高的九位封疆大吏之一。①
　　加上之前明珠的侄子傅拉塔也被提拔到了两江总督的高位，佛伦的这一任命让明党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并不比在地方上根基雄厚的石家差多少了。
　　如此一来，明党即便没有太子这面招牌，在中枢和地方上的势力也勉强可与索党斗个旗鼓相当。
　　何况，还有玄烨之前的暗示——沈菡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安。
　　她不清楚索党到底在前朝做了什么，但想来逃不过还是争权夺利的那一套。
　　沈菡想起上次太子的表现，显然，索党的利欲熏心已经开始对太子的心性造成影响，而如果索额图有了太子的支持，大约……如今这样的局势以后会愈演愈烈，而再这样下去，朝堂，对皇帝来说也将变得愈加危险。
　　……
　　紫裳带着常东等人把膳盒提了回来，一边往桌子上摆膳一边对沈菡道：“主子，这鲜虾馄饨可不好放，一会儿就该坨了，您可得趁热吃。”
　　她把两碗热腾腾的鲜虾馄饨小心地从膳盒里捧出来，摆到桌上，这才转头布置其他菜肴：“听说西苑那边儿的湖水都开始结冰了，难得内务府这会儿竟还能寻到鲜活的海虾。杨清心说这虾鲜嫩的很，剁成馅儿吃怪可惜的，尝不出鲜味儿，所以改成了整只的鲜虾仁，每个馄饨里都是囫囵个儿的，您快尝尝。”
　　沈菡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过来：“四阿哥到了吗？”
　　话音刚落，胤禛披着一件金黄里团龙纹暗花江绸的玄狐皮端罩进来了，他上前给沈菡打了个千儿：“额娘万安。”
　　“起来吧。”
　　旁边跟着的苏培盛上前伺候胤禛解衣，沈菡随手接过儿子手里的大帽子递给紫裳：“怎么穿着端罩？穿斗篷多好，这个怪笨重的。”
　　端罩类似带着袖子的斗篷，有点儿像现代的貂皮大衣，虽然暖和，但因为过于厚重，不如斗篷行动方便。
　　胤禛理了理袖子，扶着沈菡到膳桌前坐下：“您今天还没出门吧？外头变天了，冷得很，北风刮得刀子似的，只穿斗篷撑不住。您下午可千万别出去，这种天出去，闹不好就要吹病了。您也说说雅利奇，叫她别往外跑了。”
　　他回来以后了解了一下弟弟妹妹这段时间的情况，最近雅利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下午的课上得不怎么专心，老爱往马场那边跑。
　　胤禛盛了一盅冬瓜排骨汤放到沈菡面前：“她是不是嫌现在这几个师傅怪没意思的，这才不爱上骑射课？要不回头我去外头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功夫更好的骑射先生？”
　　沈菡：“……”
　　她不太想讨论女儿为什么老是往外面跑这个问题，她把桌上的胡椒粉递给胤禛：“来，尝尝这馄饨，额娘特地让内务府找来的鲜虾，有嚼头，又鲜嫩。”
　　母子两个把肚子填了个七八分饱，胤禛这才问起：“额娘单独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沈菡拿过胤禛面前的小碗给他添了一盅燕窝鸭丝汤，笑道：“就不能是额娘想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胤禛也笑：“行，怎么不行，儿子也有几日没来了，正念着您呢。”
　　不过话虽那么说，实际上也确实是有事。
　　沈菡这些日子一直在翻过来覆过去地思量玄烨的话和做法——他近来这样拔擢明党官员的地位，甚至生出了用胤禛和胤祉，或许还有大阿哥来给明党加注，好让他们与索党和太子抗衡的意思。
　　可以想见，玄烨对索党的不满已经快要达到巅峰。而在现在太子参政的背景下，对索党不满，在外人眼里看来，就完全等同于对太子不满。
　　即使这种令人心惊的含义玄烨对任何人，包括沈菡，从未明言，也不能明言。但沈菡相信，所有人肯定都已经有所察觉。
　　譬如佛伦这个‘川陕总督’。
　　石家在地方上的根基，原本是玄烨为太子好的一种考量，如今，却成了他必须亲手针对消磨的一个‘敌人’。
　　风雨欲来。
　　沈菡斟酌了许久，还是决定把胤禛叫过来，将事情和他说明白：“皇上让你和胤禛跟着太子一起上朝议事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胤禛提起这个，面上很高兴：“是，儿子昨日刚接到了手谕。”
　　胤禛收到这个消息是很激动的，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一辈子困在书房里读书。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普通男人尚且以此为毕生追求，何况日日在权力漩涡里打转的皇子。
　　不过胤禛出去这一趟，性格中的急躁确实被磨平很多，也知道了自己欠历练，少城府，不再满心想着自己很快就能干一番大事业了。
　　要叫沈菡形容，就是中二少年让现实打落在地，开始真正向着男人转变了。
　　不过，这种成熟，距离朝廷里那些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却还差得远。
　　“额娘叫你过来，是想提醒你……如今的朝堂，局势复杂。”沈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额娘知道，你出去这一趟，对朝臣是什么面孔，应该已经心中有数了，但，还是要千万小心。”
　　沈菡用极小的声音和胤禛说了之前玄烨暗示她的那番话。
　　胤禛闻言微微一愣，继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额娘这样担心。
　　胤禛回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对朝堂近来的风声和局势已经有所耳闻，但他却没想到局势竟然已经这样紧张了。
　　母子二人沉默片刻，胤禛犹豫着先开了口：“……依额娘之见，儿子该当如何是好？”
　　沈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自己呢，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如果胤禛本人也像太子一样希望得到群臣的拥护和支持，那她能拦得了一世，却拦不住一世。
　　胤禛显然还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本能地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甚至有些危险。
　　权势当然很美妙，可是权势也会让父子相争，让骨肉相残。
　　胤禛并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能够驾驭权势和党争，如果真的涉入其中，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自己被权势所驾驭。
　　而他上朝，是想去做些实事的，而不是每天坐在那里只为汲汲营营，争权夺利。
　　沈菡听他说完，心里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你能明白就好……”
　　她低下头想了想，别的其实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唯有一点……沈菡摩挲着茶杯认真道：“额娘希望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一点，到了朝堂之上，你的身份就不再仅仅是皇上的儿子，还是皇上的臣子。而朝中的大臣，也是皇上的臣子。臣子的本分，是忠心皇上，却不是忠心另一个臣子。你可明白？”
　　就像她和玄烨私下里虽是相知相爱的夫妻，可是在天下人眼里、在朝堂之上，他们首先是皇帝和皇后。
　　丈夫对儿子不满，可以和妻子说；皇帝对太子不满，却不会和皇后说。
　　胤禛已经明白了额娘今天叫他过来的意思：“是，额娘放心，儿子谨记了。”
　　——绝不要结党，也绝不能涉入党争。


第239章 年赏
　　送走胤禛, 沈菡对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呆呆地坐着，觉得精神很疲惫。
　　紫裳上前收拾碗筷，见主子神情不对, 关心道：“主子？”
　　沈菡回神，看看她，突然想起来：“中午的馄饨给五公主和六阿哥送去了吗？十一阿哥也可以吃一点儿，但你和奶娘说, 不要叫他吃多了，这孩子吃饭没数, 总是吃撑，慢慢的容易把饭量给撑大了。”
　　紫裳一边收拾一边笑道：“奴婢早都给阿哥和公主送过去了, 这会儿都该吃完了。您放心吧, 上次十一阿哥闹了一次肚子, 奶娘们都吓了个半死, 哪还敢再由着阿哥的性子来。现在阿哥用膳她们都看得紧呢。”
　　沈菡揉了揉眉心：“嗯, 那就好。”
　　躺进帐子里，拥着软绵绵的锦被，沈菡半睁着眼睛, 迟迟难以入睡。
　　朝堂近来紧张的局势, 让玄烨的神经日益紧绷, 而他最近越来越隐晦的各种动作，也让整日和他待在一起的沈菡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沈菡有时候甚至会觉得, 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爱人，不像‘玄烨’, 反而越来越像一个‘皇帝’。
　　这让沈菡觉得很累。
　　她不确定皇上是否对太子生出了一丝废立之心，所以才不再顾忌让他们母子正面与太子抗衡。
　　还是说……他在考虑这个问题时, 先考虑的是‘康熙皇帝’和朝堂的需要，至于‘爱新觉罗玄烨’自己的立场，已经被他舍弃了。
　　如果是前者，那么接下来的朝堂将永无宁日。
　　而如果是后者，沈菡虽然会很心痛，但……似乎也不是特别意外。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在玄烨的心里，从始至终，‘康熙皇帝’的需要都是第一位的，而‘爱新觉罗玄烨’自己，永远是第二位的。
　　只是……
　　沈菡默默夹住被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养神。
　　——就算这是‘康熙皇帝’做出的选择，她也并不打算认命和听从。
　　因为太子参政一事发展到现在，局势显然已经渐渐脱离了玄烨的掌控。
　　这让沈菡深刻地意识到，玄烨也只是个人，而不是神，他可能英明神武，却并非是一个万能的皇帝。
　　他对朝堂和人心的掌控力始终是有限的。
　　所以她不能一味盲从和依赖于他的判断，而是要靠自己保持清醒，千万不要走错了路。
　　……
　　九经三事殿里，玄烨听顾问行转述完，手中的笔略微一顿：“四阿哥没叫人进去？”
　　顾问行答道：“是，佛伦亲自去了横岛求见四阿哥，但四阿哥没见，只叫苏培盛出来说了几句话。”
　　玄烨闻言左手不自觉地在桌上点了点：“说了什么？”
　　顾问行：“四阿哥说‘他这次去山东办差的折子已经交上去了，皇上已经批复。既然公事已了，他本人也并无其他问题求教佛伦大人，就不再耽误他的时间了。听说佛伦大人晋了川陕总督，恭喜，望大人勤勉、务实，好好为皇上分忧，祝大人一路顺风。’”
　　然后四阿哥连礼物也没收，也没给个晋升贺礼，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给了人一道闭门羹。
　　玄烨手中的笔悬停在那里，心里有些复杂，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不高兴。
　　他对着眼前的书案呆坐半晌，最终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知道了。”
　　……
　　明珠府。
　　佛伦求见被拒，心里颇感奇怪：“不过寻常拜访，四阿哥何必如此回避？”
　　而且这可是皇上暗示他过去拜访的，不然他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亲自跑到四阿哥院子里。
　　怎么四阿哥却是这种反应，难道皇上没跟他通气儿？
　　“皇后一派素来谨慎，之前我们数次示好乌雅家，一不也一样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明珠倒是习以为常，他老神在在地安慰佛伦：“皇子们都还年轻着呢，急什么？”
　　“这回该着急的可不是我。”佛伦瞧了瞧桌上堆着的被四阿哥拒之门外的礼盒，想起这段时间和四阿哥的接触，颇感新鲜：“这位爷也真是个奇人，早先我看他办差时候那副急得火上房的样子，还以为这位回了京城，见到太子的情势会忍不住靠过来，结果这位爷倒好，竟然稳如泰山？”
　　这位的性子可真是两个极端，不是把人烧死就是把人冻死，这和皇上的性子可差得有点儿大。
　　也不知那位独揽圣心几十年的皇后到底是个什么人，总不会也是这么一副脾性吧？
　　“我倒觉得，四阿哥如此做派，说不定还正中万岁爷的下怀……”明珠用食指轻轻摩挲着青花茶盏的杯壁：“该急的时候急，不该急的时候不急，这才是聪明人呢。”
　　不信看看索额图着急的样子，恨不能明天就逼着皇上给太子让位，凶相毕露，早晚儿得把皇上给惹毛了。
　　索额图越急，明珠就越高兴；索党越嚣张，明党就会跟着水涨船高。
　　总有一天，当这大水开始漫过皇座，他就能等到给索额图收尸的那一天了。
　　而他相信，这一天并不太远了。
　　……
　　今年过年，圣驾并没有回紫禁城。
　　玄烨觉得每年在两处来回往返太折腾了，所以决定从今年开始尝试在园子里过年，以后没什么大事，看来是不打算回紫禁城了。
　　玄烨搂着沈菡温柔道：“宫里憋闷又逼仄，朕看你每次回去都不是很开心，连带着朕也觉得在宫里的时候住的不如在园子里痛快。今年咱们就先不回去了，在园子里过年没有那么多礼节拘束，咱们和孩子都能轻松自在些。”
　　沈菡当然没有异议，最近园子里的气氛已经够压抑了，要是再回宫里去憋一憋，她感觉自己可能会憋成忍者神龟。
　　不过紫禁城里还有很多人，也不好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再说还有宫宴呢，太和殿、保和殿的大宴要怎么办？
　　玄烨觉得这很好办：“老大今年也开始办差了，不如就叫他代朕走一趟吧。回去给各宫颁年赏，顺便代朕赐宴。他都这么大了，这点儿小事还能干不好？”
　　沈菡微微一愣，大阿哥？
　　不过紧跟着她反应过来——他们母子不接茬，却不代表其他阿哥都不想接这个茬儿。
　　权势和地位是多么诱人，沈菡避之唯恐不及的，却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嗯。”沈菡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句：：“好，回头我把年赏的清单理一理，和胤褆说一说。”
　　“嗯。”
　　说完这几句，话题好像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沉默从中截断了，屋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玄烨轻抚着沈菡的手臂，见她情绪低落，犹豫了一会儿，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玄烨主动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之前朕不是说要带你看冰嬉，结果没看上吗？今年瀛台的冰结得特别结实，朕让人去测过，容纳千把人不成问题。朕已经让内务府备好了冰车，过些日子咱们一起去看？”
　　“嗯……好。”

　　每年过年，宫里宫外要发的年赏非常多，金银首饰、衣裳布匹、器物摆件、吃食点心，种类应有尽有，不单是主位，宫女、太监、嬷嬷、苏拉也是人人有份，总的来说是一件琐碎又麻烦的事。
　　沈菡将整理好的清单递给胤褆：“东西我已经叫人理好了，照着名字发下去就行了。只是这里面涉及到的人数比较多，要防着漏发、错发，或是有些出库的东西和单子对不上。你办差也有日子了，这些细节想必不用我多嘱咐。”
　　胤褆沉稳道：“是，皇额娘放心，儿臣都明白。”
　　沈菡和大阿哥也不太熟，交待完公事就算完了。看着胤褆拿着名册意气风发走出去的背影，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天家无父子，实是真理了。
　　沈菡在位子上坐了几分钟，把脑子里这些恼人的烦心事堆到一旁，继续打起精神处理事情。
　　年关甚忙，公事办完，沈菡还得安排自己这边的私事。
　　宫里有需要额外送赏的贵妃、荣妃还有福格，宫外还有乌雅家、钮祜禄家，三位未过门的福晋家，这些都是沈菡的私事，不能托给大阿哥去办。
　　沈菡想了想，吩咐紫裳：“宫里那边……让三公主和四公主回去一趟吧，叫季纶跟着，东西送到承乾宫，让他亲自去送赏。”
　　其实沈菡心里是想叫老七回去替她走一趟，也好顺便叫他们母子见一见。
　　只是玄烨既然把大阿哥推出来了，老七再回去就有些不合适了。
　　太子加大阿哥，明珠加索额图，再加上皇帝和所谓的后党，现在的局势已经够乱了。
　　一个主角在台上是唱戏，两个主角一起上台是抢戏，再多几个，可就成混战了。
　　虽然玄烨现在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混战，但……还是别叫胤祐也跟着趟这趟浑水了吧。
　　他们母子只要继续这样安安稳稳的，不管最后结局如何，得个平安还是不难的。
　　至于宫外，沈菡把差事派给了胤祥：“你大哥出的是公差，你这边却是私事，悄悄的去，悄悄的回来就行，明白吗？”他年纪还小，也没有上朝，出去在各府走动倒还不用避讳什么。
　　胤祥很懂事：“我知道的额娘，我就当自己是去走了趟亲戚，正好拜见郭罗玛法和姨母。”
　　明白就好，那就快去吧。
　　胤祥这边出园子出得悄无声息，胤褆那边却是浩浩荡荡，带着全幅的皇子仪仗，以位比亲王的礼仪，携黄旗回京，代天子颁赏赐宴。
　　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太子携诸位皇子奉圣谕站在畅春园正门口为胤褆送行，看着胤褆在一群礼部和光禄寺官员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上亲王的辇车，胤礽的眼中暗色沉沉。
　　胤礽看着黄旗渐渐远去，突然转向身侧面上一片平静的老四，淡淡道：“说起来，我原以为这差事汗阿玛会交给四弟，没想到最后却是定的大哥……”


第240章 排挤
　　胤禛听到太子意有所指的话, 面上却没什么反应，仿佛只是在与太子话家常般地回道：“二哥说笑了，大哥居长, 又是办差的熟手，汗阿玛这才派了他去。弟弟才办差几日，哪敢接这么大的差事？”
　　就算不是大哥，他前面还有三哥, 汗阿玛怎么也不可能越过长幼，直接安排他来干。
　　胤禛将玄烨的安排说得好像只是因为长幼次序, 说完还对站在一旁的胤祉调侃道：“三哥，我看明年要是还在园子里过年, 说不定就该轮到你回去颁赏了。”
　　——太子以前被安排的都是祭陵、祭天的活儿, 像颁赏这等琐碎的小差事, 皇上是不会安排给太子的。
　　至于赐宴, 胤禛避开了没提。
　　胤祉闻言却是一副‘可千万别’的模样摆摆手：“拉倒吧, 我最烦琐碎的差事，办个差都叫人不痛快。”
　　“又不用你自己干，你琐碎什么？”
　　“听着就烦。”
　　他们俩插科打诨地把太子的话一带而过, 周围站着的兄弟也没有傻子, 没有一个人去接太子的话茬——安排谁办差自有上意定夺, 关他们什么事儿。何况他们也没有太子的底气，竟敢质疑汗阿玛的旨意, 还对着四哥阴阳怪气。
　　没人接茬，太子这边儿不免有些冷场。
　　九阿哥胤禟用胳膊悄悄捅了捅八哥的腰，小声道：“哎, 八哥，你瞧太子那脸色。”
　　哈！真难看哟～
　　老四也是挺牛,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太子的话挡了，不愧是有皇后撑腰的人啊，有胆色！
　　不过叫老九想来，这事儿也是太子小家子气。他都是太子了，打小儿就过得比其他人强上数百倍，至于眼热旁人的恩宠吗？
　　虽然胤禟也不喜欢胤禛总是端着哥哥架子要求他上进，但他私心里也知道四哥那是关心他，为他好。
　　可不像太子，大哥不过是得了这么个鸡毛蒜皮的差事，也值得拿到面上来说一说。
　　他平日当太子得的那些好处怎么就不拿出来说了？
　　切~
　　胤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看不惯太子这副做派，忍不住就嘴痒痒，想开口噎他两句。
　　胤禩多了解他啊，一看他的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铁定没憋什么好话，赶紧死死摁住他的手——瞎掺和什么，老实点儿！
　　老九虽然皮，但一向还挺听老八的话，虽然心里不甘心，但见八哥眼神少见的严厉，撇了撇嘴，还是偃旗息鼓，把话咽回去了。
　　跟在他俩身后一直事不关己的老十摸了摸鼻子，伸手推这俩：“走了走了，这大冷天儿的冻死了，赶紧回屋暖暖。”
　　走在稍稍前面一点的胤祥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太子，转头招呼几人去他院里玩儿：“哎，不如去我那儿，我那有好酒，咱们烫上一壶，打牌玩儿！”
　　临近年关，大家上课的心也都散了，晚上不是吃酒就是打牌，胤祥人缘儿好，一呼百应，众人都说要去。
　　胤禛随手一拍他后背：“你们才几岁，整天带着弟弟们偷着喝酒，小心额娘知道，到时候指定饶不了你。”
　　这边的热闹胤礽是注定参与不上的，他从小就自己独住，除了出巡狩猎的时候与兄弟有些接触，其他时候都是单个蹦儿。
　　何况胤礽的身份在那里放着，和兄弟们一起喝酒打牌这种事，他也没法参与。
　　那边阿哥们的热闹，更衬得太子这边凄凉，根本没有兄弟愿意与他为伍……
　　这叫胤礽刚才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差了，只是他到底还有些城府，没再多说什么，铁青着脸色带着人转身走了。
　　晚上一众阿哥玩得尽兴而归，胤禛喝了酒也懒得动，干脆留在了胤祥这里休息。
　　两兄弟洗漱过后躺在各自的榻上，胤禛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你今天……特意当着太子的面招呼兄弟来吃酒，是有意的？”
　　“嗯，”胤祥年纪小不胜酒力，这会儿喝得满脸通红，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犯迷糊，听见胤禛的话也没隐瞒：“我就是故意的。”
　　胤禛：“……”
　　胤祥自觉还挺有道理：“是他自己先说那种话来恶心人，他恶心咱们，还不许我恶心回去？”
　　要说他们兄弟的关系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谁也说不上来，但反正就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一步。
　　以前太子看着端方得体的时候，胤祥虽然知道彼此的立场尴尬，但对太子本人并没什么意见，也一样能当哥哥看待。
　　可如今太子变了，只会盯着这种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破事儿，他们兄弟又没怎么的他，瞎挑拨什么啊？一点儿都不大气，胤祥平素最烦的就是这种人，怎么可能看太子顺眼？
　　胤禛叹气，老六这个脾气啊，真是叫他担心。
　　他讲义气是没错，可他年纪小，路数和城府太浅，这样直白地排挤手段，别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胤禛感动归感动，头疼也是真头疼——看太子不顺眼的兄弟多了去了，但人家都没动，只他跳了出来。如此一来，其他人只需要跟着附和，既利用他打了太子的脸，还得罪不着太子，那这最后是谁吃亏？
　　胤禛犯愁道：“他是太子，又是兄长，就是有些什么不愉快，咱们忍忍也就过去了。你这么一出头，爽快倒是爽快了，可也把太子给得罪死了。怎么说大家都是兄弟，若是把关系闹僵了，传出去，旁人不会说太子的不是，只会说是你对兄长不敬，对太子不忠，到时候你的名声可就坏了。”
　　胤祥闻言却突然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转头看向隔壁床上躺着的胤禛：“四哥，我不是小十一那个只会憨吃憨玩儿的，你也不必哄我。我只问一句，咱们把太子当哥哥，太子可曾真的把咱们当弟弟？”
　　胤祥生得晚，对太子可没有胤禛那么重的‘二哥光环’。以前太子对他们好声好气地，胤祥被胤禛带着，被额娘提点着，能把太子当成哥哥敬重。
　　可是现在太子左右看不惯兄弟，不但是他们俩，就连大哥、三哥，他也觉得瞧不顺眼了——有这种兄弟吗？
　　胤祥目光发直地看着头顶的帐子顶，九条绣工精湛的四爪金龙盘旋飞舞，即使是在灯火昏黄的暗夜里，依然显得气势逼人，耀眼夺目：“你和额娘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我又不傻。咱们得罪太子哪里还用得着做什么，单只是咱们母子几个的存在，早就把太子得罪透了。”
　　在太子的心里，他们生而有罪，额娘得宠封后也是有罪，还谈何化解？
　　难道现在在外人的眼里，还会相信太子与他们兄弟几个兄友弟恭，是相亲相爱一家人这种傻话吗？
　　胤祥：“既然我做什么、不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那我又何必去受他这个气？”
　　额娘和四哥奉行的都是‘忍’功，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胤祥实在做不到母亲和哥哥的这等耐性。
　　更可况，就冲太子现在看待兄弟的这副态度，若是哪一天阿玛出了意外，他们母子五人，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个也跑不了。
　　胤祥的酒劲儿开始慢慢上头了，头顶上的金龙开始转圈，转的他头晕眼花。
　　他转过头瞪着两只和沈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眼睛瞧胤禛，指点江山一般地大手一挥：“哥！你也不要太天真了，你即便是再往后退一万步，也不会有用的！”
　　不如直接起来干！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将来让太子慢慢磨死！
　　胤禛瞧着他天旋地转，躺着都打晃的模样：“……”
　　额娘以前说他是个中二少年，胤禛那会儿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看着眼前的老六，他终于有点儿明白了。
　　胤禛无奈地下床，把胤祥嫌热踢掉的被子给他盖上，把他推到床里侧，免得晚上睡蒙了掉下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说得都对。明儿还得早起，赶紧睡吧。”
　　……
　　第二天，沈菡听说了昨夜阿哥们在横岛喝得酩酊大醉的事儿：“……”
　　这群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才几岁，就这么个喝法儿。
　　玄烨听说后却不以为然：“男孩子嘛，以前在草原上，男子七八岁就能跟着大人喝酒，提枪上马打猎了。”
　　可是十八岁之前喝酒会影响智商发育啊！
　　沈菡无奈，真是一地一俗，她想要严管吧，皇子身边有那么多奉承讨好他们的奴才，总有些想上位的，敢顶着皇后娘娘的懿旨作案，就没有这群小爷弄不来的东西。
　　玄烨见菡菡眉头紧皱着，一看就是又因为喝酒这事儿生气了，连忙扯开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内务府把阅冰的场地准备好了，朕打算将日子定在腊八，你觉得怎么样？”
　　沈菡一愣：“腊八啊……”
　　过节还是挺忙的，沈菡想了想，那天本来要分腊八粥，不过这个影响不大，提前布置好了，把人手安排到位了就行。
　　沈菡想起一事：“钦天监看过天气了吗？要是风太大，到时候把人都吹病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古代这冬天本就比现代冷上许多，今年还经常狂风大作，阅冰时长不短，天寒地冻的，古代伤寒可是要命的事。
　　玄烨点头：“看过了，放心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小十一还是别带了，他还小，冬天还是少出门。”
　　“这确实，我想想该怎么跟他说……”这娃现在鬼精灵，不好糊弄啊。


第241章 武力
　　钦天监的实力还是有保证的, 腊八当天果然是个没风没雪的大晴天。
　　冬日的晴空万里无云，既没有汽车尾气，也没有烟尘雾霾。沈菡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带着一丝融雪后的甜意，清新冷冽。
　　干净的空气、水源和食物，这大概是穿回古代仅有的一点儿好处了吧，沈菡苦中作乐地想。
　　内务府从过完冬至就开始筹备阅冰活动了, 期间不但要为‘运动员’们预备冰鞋、行头、弓箭、球架，还要布置‘赛场’, 准备好礼炮、旌门等等。
　　这还是沈菡和雅丽奇第一次参加阅冰大典——以往的冰嬉规模都比较小，只局限在军营之中。
　　雅丽奇从上了凤辇就按捺不住期待好奇的心情了：“额娘, 冰鞋长什么样？”
　　沈菡翻了翻旁边的抽屉, 她这儿有一套之前让紫裳去内务府要来的行头, 运动员的服装倒是很常见, 有马褂、有外穿的毛皮背心, 唯一款式统一的服装是膝盖的皮护膝。
　　关于这个皮护膝，紫裳还打听到一件事：“听说以前这皮护膝都是内务府来制备，不过今年皇上说选出来的都是八旗的精锐士兵, 谁家里还没套护膝, 让他们自带。所以内务府那边儿就没做新的, 只有旧的。”
　　沈菡当时听了不免一笑——看来玄烨是把之前她说的内务府贪腐一事记在心上了。
　　虽然一国之君计较几副护膝的做法瞧着是有点儿抠门儿，但能省钱就成啊。
　　北边还放着个噶尔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能省一笔是一笔，积少才能成多嘛。
　　雅丽奇在一旁摆弄冰刀, 说是冰刀，其实就是在木板底下镶上钢条或者钢片, 然后绑在鞋下，就成了一双冰鞋，有单刀也有双刀，只是看起来都很简陋。
　　雅丽奇试着往自己靴子上绑，但很难绑紧：“穿这个真的能在冰上站住吗？”
　　这个沈菡也不太确定，但听玄烨说这次表演的一千五百名冰嬉演员都是从驻京八旗将士和内务府上三旗官兵中选出的冰上骄子，个个技艺高超。他们当选之后还要进行队形、花样和技艺的训练，应该没问题吧？
　　雅利奇觉得这东西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等哪天有空，我也想跟着师傅学一学这个。”
　　沈菡却觉得古代这个冰刀过于简陋，危险性太大，万一摔得骨折或是伤得狠了，这里可没有现代那么多治疗手段。
　　不然这冰刀也不会只在军队里使用。
　　“好吧，”雅利奇见额娘坚决反对，只好无奈作罢：“那我还是穿着自己的靴子滑吧……”
　　西苑离着畅春园并不远，母女两个聊着天，队伍很快就到了瀛台。
　　上次来这里还是亲耕礼，一晃大半年过去，山清水秀的西苑已经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到了瀛台的冰场，沈菡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宽阔无垠的湖面已经被厚厚的冰层彻底覆盖，冬日的暖阳下望过去，晶莹剔透的冰面干净透彻，如梦似幻。
　　玄烨下了御马，朝着凤辇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将沈菡扶下凤辇，之后携着沈菡登上了专为帝后准备的观赏高台。
　　高台的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船形冰床，制作得极为讲究，坚固且华丽。
　　冰床之上罩着黄缎盖，如同车棚，床中铺着貂皮宝座，宝座下还设有火盆，虽是数九寒天，冰床上却温暖如春。
　　沈菡坐在冰床之中向下方的座位望去，只有他们两人有这种待遇，其他人坐的都是普通座椅。
　　玄烨伸手给她裹了裹斗篷：“虽然坐在这里面寒气少，但外头有冷风，还是得裹紧点儿，免得一冷一热，更容易伤寒。”
　　沈菡伸手一指右下方坐着的几位公主、福晋和其他妃嫔，靠近玄烨小声道：“是不是该让人给女眷送几个火盆，别冻着闺女。”
　　“送了，放心吧，她们脚底下都有，冻不着。”玄烨也把身子往这边儿靠过来小声说话：“等会儿朕要下去参加仪式，时间会很久，你要是自己在这儿坐着无聊，可以叫女眷过来陪你说说话。”
　　“嗯，我知道。”
　　沈菡端详他身上的端罩，看着是挺暖和，但下去坐久了也会冷吧：“要不给你拿个小手炉你偷偷揣兜里？”反正旁人就算看见了也不敢说。
　　“那像什么话……”哪有皇帝阅冰带手炉的？
　　“这有什么……”
　　帝后二人本就是这场中最受瞩目之人，这样旁若无人地坐在上面说话，虽然并无太亲密的举动，可是两人举手投足和神态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那股子亲近和默契，却是骗不了人的。
　　而这些，也全都一丝不落地落在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里。
　　太子和皇子们就坐在帝后的左下首，他们虽然没有回头看，却能听到帝后二人的交谈，感受到旁边群臣望过来的隐晦视线。
　　胤礽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拳，胤禛垂首不语，胤祥则转头和右侧的胤祐小声说话，其他皇子也只做不闻，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唯有大阿哥胤褆打量了一眼单独坐在半阶宝座上的太子，嘴角轻轻挑了挑。
　　不多会儿，一切准备就绪，兵部尚书过来请旨：“皇上、娘娘，万事俱备，臣等恭请万岁上辇。”
　　玄烨从冰床的宝座上起身，下了高台，换乘皇帝专用的大型轿辇，再由人力缓缓牵引到湖面正中。
　　随后，八旗都统一声令下，场中突然爆竹齐鸣！
　　数千名身着八旗服饰，腰挂弓箭，身背八旗旗帜的冰戏‘运动员’在晶莹的冰场上从四面八方滑翔而出。
　　他们以迅疾的速度来到御辇面前，整齐地列队跪倒，继而一起山呼万岁，其声震天！
　　沈菡居高临下地坐在高台之上，看着数排矫健、彪悍、勇猛的将士，同时跪倒匍匐在一个人的脚下，那种直面‘权力’现场所带来的震撼之感，难以言喻。
　　她觉得自己的心湖仿佛被此情此景激起了一道道涟漪——那是‘权力’对人类本能的召唤。
　　震撼人心的开幕之后，八旗士兵们转身回到距离皇上二三里之外的地方列队待命，一声炮响之后，精锐们争先恐后地朝着‘皇上’划去，只要不伤及性命，这个过程中将士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搏命，厮杀。
　　——皇上说了，这次最先到达皇上冰床的勇士，会得到御赐的官职和爵位。
　　爵位啊！！！
　　哪怕只是一个骑都尉，也是普通士兵穷极一生甚至几代都奋斗不来的！
　　皇子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默默地看着眼前渐渐混乱的场面——男人们扭打在一起，一对一，二对一，甚至多对一，多对多……场上没有规则，也没有手段，有的只是动物的本能。
　　胤禛静静地看着，他发现每一个跑在最前面的人，只要被一个人拽住衣角，都会立刻被后来人群起而攻之，继而倒在围攻之下，再也爬不起来……
　　随着时间流逝，场上的争斗渐渐白热化。
　　以御辇为中心，方圆一百米之内，一片风平浪静，皇上静静的坐在车中，巍然不动。
　　而百米之外的‘战场’却已是一片乱局，血腥、狼狈，数人倒地不起，数人奄奄一息，也有人自知不敌，选择了放弃，仰躺在冰面上大喘着气休息。
　　但也有人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杀出重围，进入了最后风平浪静的小圈中……
　　玄烨望向不远处冷静对峙的几个士兵，轻轻笑了笑，但他依然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倚靠在车壁上，等着最后能到达他面前的那个人。
　　胤褆远远的看到汗阿玛悠闲的姿态，又忍不住悄悄瞟了太子一眼，见太子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着，手上青筋毕现，他立刻低下头，自己的拳头也不自觉攥了起来。
　　——汗阿玛的示威是如此不留情面，直戳太子的心肝脾肺，可见他如今对太子到底有多么不满。
　　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嫡子又如何，满人谁认这个？
　　只要太子易位，以后是否嫡出对大清来说就再也无关紧要。
　　老四虽是皇后所生，可他相信汗阿玛不会以宠而立。况且老四畏惧太子的威势，瑟缩不前，已经失了先机。汗阿玛是绝不会选一个胆小怯懦的皇子做继承人的！
　　他却不一样，只要汗阿玛需要，他不怕与太子相争！汗阿玛能将赐宴这等大事交给他，一定是看中了他的这份忠心。
　　胤褆望着场中战胜众人，一步一瘸走向御驾的身影……
　　以后，汗阿玛但有吩咐，他定要身先士卒，示忠于皇上。
　　总有一天，他会叫汗阿玛明白，他这个长子，才是最忠于皇父，最值得他倚仗的，太子。
　　……
　　整个阅冰大典完全出乎沈菡的预料，并不像是在竞技表演，反而像是一场军事演习。
　　虽然其中也有许多颇具观赏性的项目，行飞叉、耍刀、弄幡、缘竿、使棒、冰上倒立、叠罗汉等等，但沈菡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不太像玄烨的趣味——他并不是那种为了看个表演，把场面搞得这么大的人。
　　而且除了速度滑冰、技艺滑冰、冰球比赛，还安排了射箭和射击比赛，最后竟把火器营和连珠火铳都搬出来了……
　　玄烨好像是看出了沈菡的疑惑，他想了想，随口解释道：“噶尔丹气势汹汹，蒙古那边天高皇帝远的，朕又不能时时盯着，总要想办法震慑一二，也免得他们立场动摇。”
　　所以他这次特地把科尔沁的几位亲王叫来了，面授机宜的同时，也是想提醒一下这些人——大清兵力雄厚，并不畏惧噶尔丹的威胁，可别不小心站错了队。
　　至于其他三三两两的小雕……射没射中的，单看这些人自己怎么想吧。
　　沈菡见玄烨没有明说的意思，想来应该是涉及到前朝的一些机密，或是……一些不好细究的问题，便也没有再追问。
　　不过他不说，沈菡也能明白——炫耀武力这种手段，无非是为了震慑和示威。而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这个要震慑的对象，可以是在场的任何人，也可以是不在场的所有人。
　　而武斗，永远比文斗要有效地多。
　　沈菡能明显感觉到，阅冰大典之后，玄烨之前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心情也仿佛好了许多。
　　大约……朝堂最近安静了不少吧。
　　沈菡发现这一点后真是长出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安生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好歹是终于能歇歇，过点儿清净的日子了！


第242章 怪物
　　这个新年过得波澜不惊, 没有了紫禁城的繁琐规矩，不管是国宴还是家宴，气氛都少了一丝压抑和严肃, 添了一丝喜庆和温馨。
　　太后和宗室福晋们说说笑笑，听着京戏吃喝聊天，瞧着比在宫里参宴可自在多了。
　　沈菡作为“虽色未衰但确实年有点儿老”的皇后，收到的热情恭维仍然很多。
　　——直到今天, 沈菡都是皇后了，仍然有人不死心地在向她表忠心, 献女儿。
　　好像大家都默认了，皇后今年不失宠, 明年不失宠, 但总有一天会出现失宠的征兆。到时候, 她一定会想要找帮手。所以她们锲而不舍地年年来试探。
　　而沈菡对此的态度也从贵妃时候的假笑, 直接变成了现在的冷脸没表情——这种不识相的人, 没直接让人扔出去，已经是她好涵养了！
　　太后发现了皇后的脸色，给苏麻喇姑使了个眼色, 苏麻喇姑很上道地过来和沈菡说话：“哎哟, 娘娘, 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呢？万岁之前特意嘱咐了，不叫您久站, 说是穿着花盆底累脚，让您多休息。要是叫万岁知道您累着了，肯定得上火。”说完轻轻撇了旁边众人一眼。
　　几位官夫人面色都不太好, 讪讪地行礼告退。
　　沈菡也懒得和她们计较，在苏麻喇姑地搀扶下回到座位。
　　太后安慰道：“那些个闲言碎语, 没必要放在心上。”
　　皇后年轻不年轻的，皇帝都不在意，她们倒是天天挂在心上。
　　沈菡摇摇头，她现在哪儿还有空在意这些人，多少大事不够在意的：“儿臣没事，只是些许疲累罢了。”
　　“这倒是，都这个时辰了，早点儿散了，也好回去歇歇。”
　　熬过这全是外人的宫宴，回到清溪书屋，终于只剩他们一家人了。
　　沈菡和玄烨带着雅丽奇和小十一一起在窗户边的木炕上跨年——至于胤禛和胤祥，没来，也没法来。
　　小十一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木炕上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先是扒拉过玩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挨个儿分一分。额娘一个、阿玛一个、姐姐一个，再给额娘一个……
　　玄烨笑道：“三岁看老，这孩子的性子倒是不错，谁也不得罪。”
　　十一的脾气确实很有意思，你说他憨吧，他有时候还显得挺有情商。
　　如果亲了额娘，那一定要再回头亲一下阿玛，和这个握一下手，就要主动伸手再跟周围的人都握一遍，总之就是谁也不亏待，谁也不得罪。
　　沈菡在一旁把扔的满床都是的玩具再一件一件收回去：“小孩子嘛，挺多这样的。”
　　孩子眼里干净，世界都是真善美，所以看人自然‘人人平等’。
　　两岁的孩子精力旺盛的像个永动机，一会在炕上使劲儿蹦，一会儿呆不住又要下地四处乱走。
　　夫妻两个加上雅利奇轮流陪着折腾，终于把孩子给熬困了。
　　小十一揉搓着眼睛往沈菡的怀里拱：“觉觉。”说着还用小手拍着自己的胸口，那意思——拍拍，睡觉觉。
　　奶娘一直在一旁侯着，见状就想上前把阿哥接过来抱走，但小十一早就能区分‘奶娘’和‘娘’了，见奶娘要伸手把他从额娘怀里抱走，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转身埋头在沈菡的脖颈处，死死箍住额娘的脖子，嘴里开始哼唧：“不走，要额娘”。
　　“好好好，不走不走，额娘在呢在呢……”沈菡轻轻排哄着小十一的后背，示意紫裳和奶娘：“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和皇上就行了。”
　　玄烨见她一个劲儿抱着怪累的，想把小十一接过来：“朕抱着吧。”
　　沈菡摇头：“算了，夜里他谁也不跟。”
　　一个孩子一个脾气，沈菡白天忙，没空看孩子的时候，小十一跟着奶娘都好好的。但一到晚上，只认娘，坐在沈菡的怀里谁伸手也不去。
　　非得等到沈菡亲自把他哄睡了，奶娘才能偷偷抱走。
　　沈菡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嫩脸，无奈道：“小磨人精。”
　　小十一使劲儿揉搓着眼睛一个劲儿打呵欠，最后终于在额娘温柔的歌声中睡熟了。雅利奇也有些犯困，见父母还要守夜，很懂事地主动抱起弟弟告退：“额娘，我把他抱给奶娘就行了。”
　　“好，睡前记得用热水泡泡脚，晚上别踢被子。”
　　“知道了。”
　　没了孩子们在一旁打岔，屋子里一下子就显得安静了不少。
　　正当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子夜的钟声突然适时响起，不多会儿，顾问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万岁、娘娘，饺子到了。”
　　——清宫和汉民的守岁习俗很像，子时一到，就要立马将饺子下锅，取‘岁更交子’之意，而且清宫里皇帝除夕吃饺子还有‘不忘祖宗、不忘发祥地’的意思。
　　沈菡疑惑：“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儿？”
　　她瞧着顾问行带着人往屋里抬木胎描金漆的大吉宝案，后面呼啦啦跟着一群人，手里都捧着家伙什。以前玄烨除夕吃饺子都是自己在昭仁殿的东小屋吃，沈菡从没见过，竟不知道吃个饺子也有那么多讲究。
　　玄烨解释道：“以前咱们在关外的时候，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吃，草原上又冷，那时候的旗人过年，各家都会预备下许多饺子，放在帐篷外冻上存起来。然后从除夕吃到十五，连着吃十几天。吃了这隔年饭，以示往后年年有余粮。”
　　沈菡：“哦，那这意思和汉人好像差不许多。”
　　两人这边聊着，其余人已经将桌案布置好了。
　　大吉宝案四周绘有葫芦万代花纹，正中写着‘一人有庆’、‘万国咸宁’、‘甲子重新’、‘吉祥如意’等吉祥话儿。1
　　两人的位子面前摆着象牙镶金三件套——金筷、金叉、金勺，还有擦手布和渣斗（痰盂）。
　　每人眼前还摆着两只青花斗彩大碗，一只里盛着六只素馅儿饺子，另一只里放着一枚康熙通宝。连饺子的佐料盘都摆得很有讲究，四个小格子里的酱小菜、南小菜、姜汁、醋，分别压在四句吉祥话的正中。1
　　沈菡见吃个饺子场面搞得这么郑重，坐下的时候竟然有些犹豫：“我也能一起吃？”
　　这是给皇帝吃的吧？皇后能跟着上桌吗？
　　这话说的，玄烨忍不住笑起来：“你都是皇后了，吃个饺子还有什么不好上桌的？”
　　饺子味道意外地很普通，沈菡尝了尝，是用长寿菜、金针菜、木耳、蘑菇、笋丝、面筋、豆腐干和鸡蛋做的，用料多，但滋味寡淡。1
　　玄烨解释说是因为当年努尔哈赤夺取统治权之后觉得自己杀戮过多，为了表示对无辜者的忏悔，所以才定下了皇帝除夕吃素馅儿饺子的传统。
　　沈菡：“……”嗯，不予置评。
　　默默吃完饺子，守岁也结束了，两人换上寝衣躺进床帐里，既没有像从前那样睡前亲昵，也没有互道晚安。
　　两人躺在各自的被窝儿里，虽然闭着眼睛，但他们都知道对方也并没有睡着。
　　明明两床被子中间不过隔着半臂的距离，此时却仿佛隔着天堑那样远……
　　这样怪异又陌生的气氛最近出现的次数实在有点儿多，沈菡心里突然略微一酸，有点儿忍不住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扭头转向床里，整个人夹住被子默默蜷缩起来。
　　屋里死一样地沉寂。
　　玄烨静静躺了一会，心里来回想了无数种措辞，最后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来向她解释最近发生的事。
　　——或者说，他从心底也回避提起，不愿提起这些乌遭事儿，这些从来都只应该压抑在‘皇帝’内心深处，不能向任何人明说的事情。
　　玄烨犹豫着从菡菡的身后靠过去，声音低沉温柔地试探道：“朕……最近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儿多。”
　　“嗯。”沈菡没回头，只是轻轻应了声，声音既低且小，透着一股子冷淡。
　　玄烨：“……”
　　他只好又往前挪了一点儿，几乎是整个人紧紧贴在了沈菡的后背上，然后他试探着把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腰上，再次解释道：“朝政上……遇到了一点儿难处，朕之前……太忙了，所以对旁的事情可能顾虑的不太周全。”
　　沈菡紧紧夹着锦被，头埋在被子里，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沉：“嗯，我没事，你忙就是了，我能理解。”
　　说完就又沉默了。
　　玄烨看菡菡背对着他，整个人的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回避和疏离，甚至带着一点儿防备——仿佛现在躺在他的身边是一件让她多么不安的事情，心脏突然就微微抽疼了一下。
　　皇帝不是人，也不能是人。
　　想要做人的皇帝，轻则丢了皇位和性命，重则丢了江山和百姓。
　　所以皇帝是个怪物，如果想要坐稳江山，皇帝也只能成为一个怪物。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玄烨就明白且接受了这一点——终其一生，他都只能做一个这样的怪物。
　　他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相反，他挚爱权力，挚爱皇位，挚爱江山和百姓，这个怪物他做的得心应手。
　　——只要能将大清的江山坐稳并传承下去，他不畏惧变成任何怪物。
　　玄烨从身后紧紧搂住沈菡，把头埋进了她的后脖颈中。
　　这样示弱一般的姿态让沈菡这些日子强行坚硬起来的心突然就有了一点儿溃败，连眼眶也开始微微发热。
　　玄烨埋在菡菡的皮肤上，嗅着这股已经快要浸入他骨子里的熟悉气息，突然喃喃道：“都是朕不好，朕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他明明知道她的心肠柔软到不可思议，胆子小到不适合活在宫廷之中。
　　她怕死、怕疼、怕受伤害、怕勾心斗角、怕权力之争、怕父子反目……
　　她的愿望从来都只是和他、和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最好能永远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可是他现在却为了自己的安稳，想要将她扯进局里。
　　——他不甘心于自己一个人做怪物，竟生了邪念，想把莲坛上干净的她一同拉下沼泽，来和他一起做怪物。
　　是他错了。
　　“这些日子……是朕让你伤心了。”玄烨的声音既轻且小，仿佛这话说出来会吓到沈菡一般。
　　——玄烨突然意识到，唯有这个人，他希望自己在她的心里，永远只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汇聚了野心、权术和谋算的怪兽。
　　他应该把她和这滩污水远远地隔开，而不该拉她一起掉下泥沼。
　　只有她永远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他才能将自己仅剩的一点人性保存在她的身边，而不至于让“爱新觉罗玄烨”被完全吞噬……


第243章 风波
　　沈菡感受着身后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周身如同刺猬一般地尖锐和防备开始渐渐消解，但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是皇后，皇后应该贤良淑德, 应该体察上意，说话做事应该有分寸。
　　皇上向她道歉，又这样包容她，身为皇后, 她应该立刻大度的表示她并没有伤心，她能理解他的每一个做法, 且对他毫无怨言。
　　——可是，她不想这么干。
　　沈菡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里面锦被上的纹路, 憋了半天, 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字：“嗯。”她还是很伤心, 当然伤心。
　　哪怕沈菡很清醒, 也能理解玄烨身为皇帝的立场、困境、想法和做法, 她自己选择自保后也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实际伤害，可是伤心就是伤心。
　　伤心并不会因为懂事明理而消失，也不会因为坚强清醒而减弱。
　　这段日子, 看着玄烨每天若无其事地躺在自己身边, 体会着两个人的同床异梦, 沈菡其实没有一刻不在伤心。
　　沈菡每天夜里想起两人一次次在外面虚假的“秀恩爱”，想起事情过后他们默契的避而不谈……
　　次数多了, 这甚至开始动摇她的“信任”，让沈菡不自觉开始怀疑——眼前之人对她，是不是也是虚假的……
　　这样的想法甫一生出就再也无法磨灭, 她的脑子开始不可控制地翻转着各种纠结的情绪，为两人勾画许多虐身虐心的悲剧式结局。
　　那里面包含着一拍两散、劳燕分飞、反目成仇, 甚至不死不休，每一种结局都叫沈菡惶恐不安，辗转难眠。
　　——可是她却不能和任何人说，也不能在面上露出分毫。
　　沈菡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很快就湿透了眼前的被子。
　　玄烨感受到了她的颤抖，默默地伸手轻轻擦拭着她的面颊：“以后再不会了……朕跟你保证。”
　　沈菡双手勒紧被子把脸埋进去，还是没有回头：“嗯。”
　　希望吧。
　　反正主动权从来都不在她的手上。
　　这世上除了自己，她也不应该完全相信任何人。
　　——何况是“皇帝”。

　　又一年冬去春来，小十一两岁多了，沈菡决定给孩子断奶。
　　塞和里氏来园子里看女儿，陪着榻上白白胖胖的大外孙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孩子被奶娘抱走才敢问沈菡：“真要给他断了？”
　　哎，断奶，大人孩子都要遭老罪了。
　　沈菡摇摇头，指了指略显单薄的发髻：“早就该断了，我现在的身子不比年轻时候了，这段时间头发掉得太厉害，太医院和膳房怎么调理都不见好转，夜里又开始抽筋，皇上说什么都不叫我再喂了。”
　　以前哺乳虽然也掉头发，但有太医和妈妈们给调理滋补着，还不至于掉得这么凶残。
　　但生小十一确实不比年轻时候生那三个，这次生产给沈菡造成的伤害是从前的数倍。
　　现在每天沈菡都不太敢梳头了，每次梳头篦子上留下的头发编条手链都不成问题。再这么下去她很担心自己变成灭绝师太。
　　小十一的身体看着比前面三个孩子都壮实，现在牛痘的接种又已经成熟，沈菡觉得也不差这半年，断就断了吧。
　　塞和里氏伸手捏了捏沈菡的两把头，确实比一般女子松软许多，更心疼女儿了：“哎，要是和之前那三个孩子似的，奶娘的奶也一样吃，你也不用这般遭罪。现在十一都这么大了，断奶恐怕有的麻烦。”
　　那当然，还不是一般的麻烦。当年沈菡为了留下胤禛在自己身边，搞出来个“额娘亲喂”的噱头，没成想最后竟成了她身上的枷锁，不得不亲喂——要不然当年她哄玄烨的那些话不就成笑话了吗？
　　而且这次生完她的奶量特别大，不喂自己憋着奶难受。再加上小十一自从认娘后就添了毛病——非亲娘的奶不吃。
　　沈菡没办法，最后只能自己做喂奶的主力军。
　　但如此一来，没有奶娘做缓冲，就导致小十一断奶特别困难。
　　小十一扯着额娘胸口的衣襟哭得声泪俱下：“我要吃……呜呜呜……额娘，我要吃neinei，我再吃一口，呜呜……”
　　沈菡一开始还能强忍着心疼从身上往下扒拉他：“没有了哦，没有了，你长大了，以后都不能再吃neinei了……”
　　小十一现在还没有逻辑，也不懂得反驳，只知道一个劲儿往沈菡身上爬：“我吃一口，额娘……呜呜呜……”
　　孩子哭成这样，满眼都是哀求，眼睛里只有‘妈妈’，哪个当娘的受得了这个？
　　沈菡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心里开始剧烈动摇，要不，就再吃些日子……
　　旁边专门回来盯着的玄烨：“……”
　　刚才是谁说的来着？‘决心已下，绝不动摇’？
　　他看沈菡已经受不住儿子的攻势想投降了，连忙把奶娘叫进来：“把阿哥抱出去。”
　　小十一被奶娘强行从额娘身上撕下来，哭得气噎声阻：“额娘！额娘！我要额娘！呜呜呜……”
　　沈菡也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心里难受得不行，直到孩子声音都听不见了，她还拿着帕子哭得止不住。
　　玄烨轻轻拍着沈菡的后背安慰她：“没事，没事啊，都有这么一遭，熬过去就好了。”
　　每个孩子断奶，母子两个都得遭一遍这个罪，也没什么别的办法，真的就只能自己熬过去。
　　而且孩子熬的只是心理上的煎熬，母亲却要遭遇生理上的百倍痛苦。
　　停止哺乳二十四小时后，沈菡顶着两块硬硬的大石头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因为稍微翻动身子都能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皮肤被挤在里面的奶水拉扯得仿佛要撕裂一般。
　　整个ru房已经胀成了皮球一般大小，上面青筋密布，沈菡自己都不敢低头看，因为之前不小心从镜子里看到过一次——很恐怖。
　　紫裳端来煮得浓浓的麦芽水：“主子。”
　　沈菡微微抬起头，艰难地喝了一些，还不敢喝太多，因为水喝多了会导致奶越来越多。
　　而紫禁城，全天下人才最多的地方，却只有会催奶的妈妈里，没有会回奶的妈妈里……
　　于是沈菡只能靠自己，一天天这样熬着，熬到奶水自己憋回去。
　　——就和这世上每一个母亲经历的一样。
　　玄烨已经是第四次看到她如此模样了，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叫他心疼。
　　沈菡不愿意叫他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你先去那屋睡吧。”
　　说完心里又有些委屈，虽然孩子也是给自己生的，但女人付出的生育和养育成本，只有女人自己知道，男人何曾能体会半分。
　　明明是女人正在遭受着痛苦，却还要因为这样的痛苦而感到狼狈，凭什么？
　　——但她又无法说服自己不感到狼狈。
　　沈菡扭过头去，觉得自己现在眼眶越发浅了，生了四个，竟还会因为这种事红眼眶。
　　放在很早以前，玄烨大概会说‘没事，朕不嫌弃。’
　　但现在，他却只是轻轻扯过一条薄毯给她盖上：“好，朕陪陪你，等会儿就去那屋睡。”
　　配着太医给的回奶药，生生熬了六七天，沈菡的奶终于慢慢被身体吸收掉了。
　　乳腺管的急性收缩，会导致ru房像一个迅速干瘪的气球一样，下垂下来。
　　这是母乳喂养必须付出的代价，每一个母乳妈妈都无法回避，只能自己排解和接受这种身材上的焦虑。
　　好在沈菡原本的胸不算大，哺乳期间也一直带着仿制的文胸，情况倒没有特别严重。
　　再配合上后期的运动健身，情况能好一些。
　　小十一被隔离数日见不到额娘，一见面就要往沈菡身上蹦：“额娘，neinei！”
　　紫裳连忙拉住小阿哥哄劝：“阿哥乖啊，没有neinei了，已经没有了哦……”
　　小十一立马红了眼眶，带着婴儿肥的小嫩脸皱成一团，满脸委屈。
　　沈菡无奈地把儿子抱过来，开始左哄右哄转移儿子的注意力，期间还得一次次把他一个劲儿往怀里拱的小脑袋扒拉出来……
　　母子两个正在拉扯，青桔疾步进来：“主子，无逸斋的范氏发动了。”
　　“什么！这么早？”
　　沈菡惊了一下，这还不足月呢……她抱着小十一眉头微蹙：“皇上知道了吗？”
　　青桔点头：“季纶已经叫人去禀报了，估计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九经三事殿了。”
　　太子身边无小事，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没想到竟然还会早产。
　　沈菡面上的表情十分凝重——朝上单为了太子成婚的事儿就能吵上几年，这若是太子的头一个孩子再出了什么意外，恐怕……又要生出事端了。
　　别的不说，单是沈菡这个把控着畅春园上下事务的皇后，就……
　　但现在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产妇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沈菡吩咐青桔：“你拿上清溪书屋的牌子，马上去太医院把妇人科、大方脉科、小方脉科的太医都调去无逸斋，对了，看看黄升和孙之鼎今日是否当值，若是不在，赶紧安排人去京里把人叫来！对了……”
　　沈菡突然想起来：“……让咱们这儿的孙妈妈，也过去伺候着吧，有什么事记得及时来报。”
　　——这位孙妈妈和其他接生稳婆不一样，因为沈菡生小十一的时候算是高龄产妇，玄烨实在不放心，所以从她怀孕就让内务府在全国上下搜罗经验老道的稳婆，专为给沈菡接生用。
　　而孙妈妈家里世代行医，她打小儿跟着父亲学医，不但是个稳婆，也是一位精通医术的妇科圣手。
　　女子生产，太医就是医术再高明，也不能入产房帮着接生，顶多把把脉开方子，真到了危急的时候，太医根本不顶用，还是孙妈妈这种女医好用。
　　青桔闻言却有些犹豫：“主子，孙妈妈可是咱们的自己人……”
　　太子那边的事她们清溪书屋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现在范氏这种状况，孩子不出事还好说，若是真的出了事，纵她们和主子都是清白的，可只要孙妈妈人在现场，少不了也是一个说头。


第244章 敌对
　　沈菡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做出这个决定，自己心里多少也有点儿踌躇。
　　毕竟她和太子虽然明面上从没难过不和或者矛盾，关系也还算客气。但真论起来, 太子又确实有和她过不去的理由……这个，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是现在人命关天，范氏那边突然早产，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疑罪还从无呢，沈菡总不能拿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给太子定罪, 直接忽视掉两条活生生的性命。
　　万一范氏和孩子最后出了事……
　　沈菡心里权衡过后，到底还是现代意识占了上风：“你照我说的做吧, 便是真有什么……”
　　沈菡反过来想想, 要是真有什么, 有没有孙妈妈过去接生也根本无关紧要——如果对方真的要害她, 一定会准备的万无一失, 而孙妈妈这种随机变量，存不存在，都不会改变对方害她的想法。
　　何况比起范氏母子这株弱不禁风的小草, 她现在已经是一棵大树了。而这一点举手之劳, 她可能只需要冒一点儿损害名声的风险, 她们却需要赌上生命的代价。
　　那这就不是一个选择题了。
　　无逸斋。
　　太子收到消息后急匆匆地赶回来，见范氏房里各色人等正在进进出出, 屋里传来范氏隐隐的呼痛声，显然是已经开始生产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早产？”太子看向后院的管事太监，面色阴沉道：“把后院儿管事的人都叫来！”
　　范氏突然早产, 管事太监和嬷嬷显然也已经吓破了胆，几乎是一步一哆嗦地走到太子面前跪下：“奴婢叩见太子爷。”
　　胤礽盯着眼前这个面容朴素, 略显老迈的嬷嬷看了半晌，刚要问话，门口传来骚动之声——是太医和孙妈妈到了。
　　季纶亲自送人过来，恭敬地对太子道：“奴才季纶，见过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得知范格格生产，特意命奴才将太医院的太医送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特地介绍了一下孙妈妈的履历背离景：“若有不妥，孙妈妈可当一用。”
　　胤礽垂手听完了皇后的懿旨，再起身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儿臣叩谢皇额娘隆恩，有劳季总管跑这一趟。”
　　季纶连忙答道：“奴才不敢，奴才差事已毕，还需回去给皇后娘娘复命，奴才告退。”
　　“阿宝，”胤礽轻轻一抬手：“送季总管。”
　　后院的管事太监和嬷嬷还在地上跪着，胤礽看了看多出来的太医和孙妈妈，最后没有再问话，只是淡淡地吩咐阿宝：“送太医和孙妈妈进去，将平时伺候范氏的和这院子里能接触到范氏的人都看起来。”
　　阿宝也不自觉看了孙妈妈一眼：“是。”
　　“对了，李佳氏还怀着身子，不要让这里的动静惊着她，让她暂时挪到侧院居住吧。”胤礽的眼睛又向左侧李甲氏的屋子扫了一眼：“至于其余人等，在范氏生产结束前，一律不许随意走动。”
　　“是。”
　　……
　　九经三世殿里，顾问行低着头进来，小声把贾应选送来的消息说给玄烨。
　　玄烨听完眉头一皱，不过手下仍在马不停蹄地批着折子：“知道了，让他们都盯紧点儿，别伤着孩子。”
　　顾问行应下，又道：“贾应选说，皇后娘娘送了太医和孙妈妈过去……”
　　玄烨一愣，反应过来后心里顿时有些复杂——哎，菡菡……真是。
　　明明想远远躲开，偏偏又总是忍不住心软，叫人说她点儿什么好呢……
　　玄烨摇头轻轻叹了一声：“让人看着就行，不要牵扯到她。”
　　“是。”顾问行说完这些犹豫了一下：“万岁，太子……刚才把后院的人都给看起来了。”
　　玄烨适才还在整理折子的手慢慢停下来了，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不过这种异样一闪而过，他旋即就恢复了动作：“嗯，知道了。”
　　顾问行见万岁再无吩咐，便躬身退出去安排了。
　　贾应选正在外面等消息，见到顾问行连忙近前：“顾爷，怎么样？万岁怎么说？”
　　顾问行摇头：“万岁没说什么，只让你回去好好盯着，一切以皇嗣为要。”
　　贾应选心里有些忐忑，他们被万岁派去伺候太子，充当的就是万岁的眼睛和耳朵。结果现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竟叫范格格出了这种事。
　　万岁现在虽不追究，但这却比直接叫人把他们拖下去打板子更让人害怕。
　　顾问行看出来了，琢磨着皇上刚才的意思把他带到旁边四开的廊下问话：“你给我句实话，范格格究竟为何早产？”
　　看太子那意思，是觉得这其中有些猫腻。但看皇上的意思，又好似不太高兴太子的做法？
　　皇上近年越发深不可测，顾问行虽看着他长大，现在有时候也摸不透皇上的想法了。
　　还有皇后也是，范氏不过是一个小格格，孙妈妈就是医术再好，也不值当她冒这等风险啊。
　　真要是出了事，这水可就更混了。
　　“顾爷，这个……我还真是不好说。”贾应选细细回忆了一下今日后院的动静，面上有些迟疑：“自从这范格格有孕，我和高三燮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加上皇后安排的太医和嬷嬷，范格格的屋子不说是铁桶一般，也差不离了。”
　　后来李佳福晋也跟着有了身孕，后院里的门户就更严了，在这种情况下，要说谁能越过这么多道防备害得范格格早产，那可真得是非通天的本事不可为了。
　　贾应选还在回忆：“后院那三个女主子虽然偶有争风吃醋，但她们手里没权也没人，便是想下手，也没那个本事啊？”
　　顾问行却没在意这些，而是琢磨起了贾应选之前的话。
　　通天的本事……
　　顾问行收敛心神，见贾应选还要表白，摆摆手：“行了，皇上既然没有追究的意思，你也甭在这儿瞎担心了。至于太子那边，你们是皇上的人，太子便是要查，也查不到你们的头上，安心回去盯着就是了。再有什么动静，及时过来禀报。”
　　“是。”
　　范氏虽是早产，但不知道为何胎儿竟有些过大，生得十分艰难，整整一天一夜，孩子才平安落地。
　　——是个格格。
　　太后和玄烨对此的表现都很平淡，知道母女平安，两宫都只让人赏了些东西给小格格，至于旁的，再没问过。
　　沈菡听说后倒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母女都平平安安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大家都可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地过日子，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沈菡让紫裳把库房单子拿来，亲自挑了几件礼物，赏给了范氏和小格格：“范氏出了这样的意外，你记得嘱咐李佳氏那边伺候的太医，一定要上心上心再上心，可千万不能再出这样的事了！”
　　紫裳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叮嘱。”
　　沈菡原本以为既然母女平安，应该就没什么事了，谁知隔天她就听说——太子把后院的一干伺候人等都拿了，送去了慎刑司。
　　沈菡不免悬起心：“…….怎么回事？”
　　季纶摇头道：“李玉说，太子并没有给慎刑司留下什么吩咐，送人去的是管事太监，只说这些奴才办事不力，但国有国法，该照规矩交由慎刑司处置。”
　　季纶低头看向座位上沉默的主子，目光带着询问和忐忑。
　　太子什么话都不说，慎刑司要处置这些宫人，就必须要先给这些人定下罪名，而要定罪，便肯定要先审讯。
　　既然范氏母女已然平安，太子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送这么一大批人去审讯？太子……是想审出些什么来？
　　季纶低声道：“主子，这些人进了慎刑司，若是想要活着出来，总要吐出些什么……”
　　沈菡喃喃自语：“吐出些什么……他们能吐出些什么呢？”
　　虽然她行得正坐得端，并没有害过范氏，可是沈菡也明白季纶的意思——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莫须有。
　　有人想让他们吐出些什么，他们想活命也必须要吐出些什么。而他们是太子送进去的，能救他们出来的也只有太子。
　　所以，他们只有照着太子的心意说，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那太子，又希望他们怎么说呢？
　　屋里主仆二人陷入沉默，好半晌，季纶才觑着主子的神情，试探道：“主子，咱们要不要……”
　　事发突然，沈菡脑子里有多少点儿乱——担心对方可能要害你，和发现对方竟然真的要害你，这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沈菡很快就冷静下来，理智道：“不，咱们什么也不要做。”
　　“这……”季纶不太明白。
　　太子可不是后宫里被主子压得不见天日的主位们。太子现在已经参政，手里能用的人太多了，论起势力，主子纵然是皇后，能依靠的也只有皇上和娘家，和一个参政太子的声望可没法比。
　　设若太子真的有心构陷，到时候流言四起，哪怕皇上不信，主子的名声可也就全坏了，对小主子们也不好。
　　季纶小声道：“主子，奴才斗胆，咱们总要有所防备。”


第245章 逃离
　　在季纶看来, 太子既然已经生出歹心，便不会善罢甘休，必有后招。虽然现在范氏母女平安, 叫孙妈妈洗脱了嫌疑，但范氏确实早产，小格格也确实因此体弱，这种模糊不清, 查无可查的罪名，才是最难辩解的。
　　便是现在这样, 孙妈妈听说消息后也受惊不小，一直念叨着自己这次是在鬼门关硬生生走了一遭。
　　沈菡却已经有了打算, 摇头道：“防备是该有, 但轻举妄动却不可取。”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 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心里的念头急速转动着——她既然是清白的, 就不应该去做些不清白的人才会做的事。不然，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上嫌疑？
　　何况玄烨又不傻，她也不傻, 害范氏的孩子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就为了让太子少一个格格所出的孩子？
　　没了范氏的孩子, 将来还可以有李佳氏的孩子、王佳氏的孩子、太子妃的孩子, 她害得过来吗？
　　沈菡坚定道：“皇上是不会相信这种构陷的。”
　　——她相信，他一定是相信她的。
　　至于皇后的名声和风评, 说实话，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估计早就是个蛇蝎美人了。就算没出这件事，难道那些人就会相信她对太子是善意的吗？
　　——这一点,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季纶还想再劝，沈菡轻轻一摆手：“你的意思我明白, 但皇上的想法你不明白。”
　　玄烨之前虽然会利用“宠后”的名头来做戏，但他是绝不会希望“宠后”亲自上阵，和太子两个撕起来的，沈菡也绝对不能这么做。
　　皇后代表的是一国之母，是太子的长辈、母后，如果真的彻底撕破脸，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家母子不和，皇后和太子打成一团，你陷害我，我反击你，那皇室成什么了？戏台子上的角儿吗？
　　所以不管太子有何举动，她都不能动，她不能叫皇室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动摇玄烨的威严。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倒要看看，没了‘宠后’这个反派，太子自己一个人在台上，还能唱出些什么花儿来。
　　季纶的眼界显然到不了朝堂的层面，听主子这么一说难免有些焦躁，合着对上太子，他们只能被动挨打，连反抗都不行？
　　沈菡却不这么看：“被动挨打吗……”
　　那可不见得。
　　难道……就不能是以退为进吗？
　　*
　　事实上沈菡的做法是对的，因为玄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问顾问行：“皇后那里可知道了？可有说什么？”
　　顾问行：“娘娘应当是知道了，只是奴才刚才着人去打听，清溪书屋那边并不见有什么动静，听说季纶带着常东去膳房给主子娘娘备菜去了。”
　　玄烨心里松了一口气——菡菡就是识大体，和他夫妻同心不说，难得的是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什么时候都记得要以大局为重。
　　至于眼前这桩事，玄烨当然不会怀疑沈菡，相反，他对太子却很难不生气几分恼怒。
　　范氏无故早产，胤礽生出疑心扣押下人关着，玄烨能理解，但，太子却不该将此事闹大。
　　这等后院里的阴司之事，不定是后院哪个女眷，甚或是前朝什么人下的手。未免储君声誉甚至皇家名声受损，赶紧瞒着捂着尚且来不及，哪有故意将其揭出来的？
　　即便太子是想调查真相，也该放在私底下偷偷审问，可他竟然大张旗鼓地把人送去了慎刑司？
　　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玄烨摩挲着左手上的红玉扳指，心里转着各种念头，哪一个都叫他恼怒不快。
　　胤礽参政之后，索党的嚣张气焰本就令玄烨厌恶，玄烨原以为胤礽是被索额图蒙蔽，放他出去参政，他看到索党的种种不法之事，了解了朝堂的局势，便应当学会体贴上意，以储君的威严和权势主动压下索党的气焰，帮着皇父稳固朝堂。
　　却没想到他不但对索党听之任之，令索额图如虎添翼，自己竟也有意拉拢其他官员，壮其声势。
　　这叫玄烨如何不恼？
　　明明上次已经警告过他，玄烨还以为索党这段时间安分守己了不少，是太子终于恍然大悟，学会了做事要有分寸。
　　没想到……
　　顾问行还在一旁等着皇上的吩咐，见皇上也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愈发冷肃，帝王的深沉威仪令人不敢直视，不自觉收回目光低下头。
　　太子……哎，太子。
　　皇上是个怎样的帝王，顾问行伺候了这么多年，心里最清楚不过。
　　太子羽翼尚未丰满，竟开始想与皇上掰手腕，一只连风雨都未经历过的雏鹰，如何与狂风暴雨中冲杀出来的雄鹰冲撞？
　　顾问行心里摇头，还是皇后聪明，她自己不留羽翼，转头却躲到皇上的羽翼之下避雨，如此一来，皇上的羽翼，就是她的羽翼，有了皇上的庇护，谁还能动得了她？
　　“顾问行。”
　　顾问行连忙收敛心神垂手道：“奴才在。”
　　玄烨随手铺开一张白纸，了了几笔写了句话，盖上小印，将条子递给他，神色平淡道：“传旨慎刑司……”
　　顾问行恭敬地接过来：“遵旨。”
　　玄烨安排完，又想起之前他曾答应过菡菡……
　　晚上，玄烨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到清溪书屋，一进门就见沈菡正在堂屋指点常东摆膳桌：“皇上晚上不爱吃这种大肉，瞧见就腻歪，把这个分切成小份儿，装到小碗儿里，给五公主和十一阿哥的面前摆上一小份就行了。那个白萝卜丝腌的不错，辣的那个摆到皇上手边儿，不辣的那份给五公主摆上，开胃……”
　　说完还围着膳桌转了一圈儿，把汤盅挪到离小十一远一些的地方，省得他乱拽洒一身。
　　沈菡转到正座前，一抬头正瞧见玄烨：“回来了？正好膳刚到，换个衣服用膳吧？”
　　玄烨左右看了看，雅利奇和小十一都不在。
　　沈菡进屋找套家常的衣裳出来，转身回来想让他换衣服，却看玄烨站在房间中间没动，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
　　玄烨挥挥手让屋里人都下去，上前走到沈菡身边，握着她的手温柔道：“……朕这边，出了点儿急事，接下来可能会比较忙，许是顾不上你和孩子。你自己在屋里闷着也无聊，不如……带着雅利奇和小十一去西苑转转？那里现在花开正好，满山遍野的红樱正盛，正是游春赏景的好时候。你们母女好好玩儿，闲了就去景山跑跑马，打些野味尝鲜，等朕忙完了，就亲自去接你们回来，好不好？”
　　沈菡一愣，这有些突然……不过她紧跟着就反应过来
　　——今天下午沈菡坐在屋子里分析了半天，思量接下来的事态可能会如何发展，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还想着要不要把胤禛叫过来商量。但转念又一想，把他叫过来，这件事情就更复杂了。
　　所以沈菡最后左思右想，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想到，玄烨却选择让她置身事外……
　　两人站在屋子里对视半晌，沈菡突然有些鼻酸。
　　她默默伸手圈住玄烨的腰，像两人刚认识时那样，钻进他的怀里，把头枕在他的胸前小声道：“好，我都听你的。那……你自己在这儿，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熬夜，尽量少用眼睛，要好好休息……”
　　要小心啊。
　　玄烨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好，我记下了。”
　　她不是他，不需要在这里陪着他经受这些，好好的去玩吧，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就像她从前那样。
　　……
　　慎刑司的牢房永远都是昏暗且压抑的。
　　比起别的宫殿雪白的墙壁，朱红的立柱，金黄的琉璃瓦，慎刑司从里到外的色调都是灰色的。墙壁灰中泛黑，泥土缝隙中仿佛渗着血水，不管怎么涮洗，都洗不干净。
　　进入关押犯人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脏污气味，那是犯人们的汗水、血水、排泄物混杂在一起，夹杂着陈年房屋的土腥气，组合而成的一种腥臭。
　　越是沿着狭窄的甬道往深处行进，这样的味道越是浓郁，配上周遭可怖的各种刑具，让人颤抖瑟缩。
　　荣儿蓬头垢面地倒在牢房的破草堆上，浑身上下都是刑讯的痕迹。她的十根指甲都已经没了，一双手皮开肉绽，连指骨都碎了。
　　这间牢房中还囚着许多人，都是太子院里的。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太监过来将人提出去审讯，等送回来的时候，人看着就会更‘破烂’一点儿。
　　和荣儿一样，所有人都在苟延残喘地躺着，每次门外有太监路过，他们都会下意识地浑身哆嗦，生怕又轮到了自己。
　　荣儿艰难地呼吸着，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即便是能出去，也不可能再做绣娘了。她不但手废了，连脚筋都已经被挑断，以后只能做个废人，宫里是不会要她的。
　　可她还是想出去，只要能活着出去，哪怕是被扔出宫门做个乞讨的乞丐呢，也比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永不见天日要好。
　　只要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突然，牢房门外的过道一下子涌进来数名太监，像一群蝗虫一般朝着这个牢房走过来！
　　他们手中沉重的镣铐和枷锁哗哗作响，牢房中昏沉的人们受到惊吓，宛如回光返照一般，纷纷惊醒过来。
　　——是来放他们出去的吗？
　　……


第246章 凶手
　　众人原本怀着希望以为能逃出生天, 但是涌进来的一群人却开始往他们身上套镣铐和枷锁，所有人立马反应过来！
　　“不要！为什么又是我！我刚回来！”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主子饶命啊！！！”
　　众人刚开始被提起的时候还以为又要受刑，结果左右一看房间中所有的人竟都被带走了。
　　荣儿心中不免生出希望——一起带走, 难道是主子已经查清了他们是冤枉的，决定放他们出去了吗？
　　管事太监们却没有小宫女那么天真，很快就意识到来者不善——这是来送他们上路的！！！
　　太监们开始疯了一般地拼命挣扎：“我不想死！救命！救命啊！”
　　“我还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是皇后！范格格的孩子是皇后害的！我知道、我有证据！就是皇后害的！”
　　“我什么都知道，让我说啊, 我要见主子！见太子！太子饶命！”
　　牢房内一片大乱，所有被钳制住的人都在拼命挣扎。
　　有的人双眼猩红, 咬着牙想要挣脱束缚；有的人瑟瑟发抖，□□一片濡湿, 已经浑身脱力, 像一滩烂泥一样被狱卒拖着向前行走。有的人痛哭流涕, 有的人咬牙切齿……
　　荣儿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 既无力反抗, 也不敢反抗，希望破灭后，她只能大脑一片空白的踉跄着被拖拽向前。
　　她的心底一片茫然——她不过是给范氏的孩子做了些小衣裳, 怎么竟要死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
　　阿宝躬身在太子耳边：“主子, 万岁将人都处置了。”
　　胤礽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中的笔也没有丝毫停顿：“皇上传的是口谕还是手谕？”
　　“是手谕。”
　　“拿到了吗？”
　　阿宝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盖着万岁小印的条子，递给太子, 胤礽接过来沉默地端详，眼中凝着一抹暗沉的思绪，深不见底。
　　片刻后, 他把纸条递回给阿宝：“送出去吧。”
　　阿宝将条子重新揣回袖子，又想起一事：“爷, 范格格那边儿似乎是有些受惊，您看？”
　　胤礽从未将范氏放在心上，随口道：“从库里挑几样东西赏给她和小格格，让她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安心养身子。”
　　“是。”
　　范氏确实受惊不小，她本就因为无故早产，女儿身体不甚康健而郁郁寡欢，月子中产妇的情绪又容易起伏不定。
　　而一觉醒来，她身边原本贴身伺候的人全都不见了，后院上下腥风血雨，所有往日的熟面孔突然消失，换成了一张张陌生的脸，连针线房曾经为她做过衣服的宫女和姑姑也全部被押去慎刑司了。
　　虽然太子说是为了找出害她的人，听起来好像对她恩宠无限，上心无比，但范氏刚刚生产完，就要对着这么一群陌生人，以前亲密的贴身宫女和熟人全都生死不知，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又隔了几日，慎刑司里死了人的消息莫名其妙突然传开了。
　　“你说什么……？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怎么死的，怎么会死了呢？”范氏惊恐地看向身边新来的宫女，连连追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说把人送进去只是为了调查吗？难道所有人都是凶手，所以才都被杀了？不可能吧……
　　宫女同样惊惧不定，语无伦次道：“是……都，都死了。园子里都传开了，听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将所有人都给处死了！”
　　死掉的宫人根本都没有定罪，全都死的不明不白，直接就拉去宫外的乱葬岗都埋了。
　　范氏想起自己原本的贴身宫女和针线房的人，想起荣儿和姑姑，不禁和宫女一起哆嗦起来，抖着声音问：“那，那小红呢？针线房……针线房可还有活着的？”
　　宫女捂着嘴摇头：“没有，都，都埋了。”
　　范氏瞬间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踉跄了几步，狠狠跌在了床榻上。
　　宫女连忙扶住她：“格格！”
　　好半天，范氏才从脑海深处想起件事：“那，那可曾查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害的我？”
　　说起这个，宫女更害怕了，她起身打开房门向外望了望，见外头没有人，这才又把门紧紧关上，回来对范氏道：“格格……这件事您以后千万不要再提了。”
　　范氏不明白：“为什么？”既然万岁已经把人都杀了，那说明真凶已经查出来了吧？
　　是李佳氏？还是李甲氏？
　　范氏心里有些犹豫——不能提，难道是……皇后？
　　宫女的声音几不可闻，透着一股即将遭遇灭顶之灾的惶恐：“不是，听说……是，是万岁……”
　　万岁什么？
　　范氏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双目骤然瞪得老大，两只眼球几欲脱眶而出，她的嘴唇青白泛紫，哆哆嗦嗦地溢出两个字：“……什么？”
　　*
　　西苑比起热闹喧嚣的畅春园，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宁静。
　　沈菡带着两个孩子从靠近丰泽园的西门缓缓驶入，甫一入园，湛蓝澄澈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水田便映入眼帘。
　　小十一头一次来到畅春园和紫禁城以外的世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左看右看，指着水田问沈菡：“额娘，什么？”——额娘，那是什么？
　　沈菡耐心地指着这片御田给小十一讲什么是水稻，什么是庄稼，这些是谁种的，为什么要种。
　　西苑与其说是皇家园林，不如说是皇庄更合适，这里有许多御田、果园、竹林、草木，甚至还有皇家自己饲养的各种家畜和家禽，与南苑、畅春园，都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沈菡望着眼前没有棱角的天，没有边际的地，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起来，讲完了水稻，又指着湖里的水鸭子、鸳鸯、天鹅和各种水鸟，一样一样给小十一科普。
　　小十一当然理解不了额娘的话，但这不妨碍他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西苑里没有主子住，宫人要比紫禁城和畅春园少很多很多，他们这一路走过去，见到的都是正在地里劳作的农夫，穿着太监和宫女服饰的人很少。
　　这样‘原始’、‘不宫廷’的景象，极大地缓解了沈菡这些日子心中的压抑，她跳下马车对着稻田深吸一口气，青苗清新的禾香灌进心肺，神清气爽！
　　小十一牵住雅利奇的手，指着远处：“姐姐！山！”
　　雅利奇笑道：“嗯，山，明天姐姐带你去爬山好不好？”
　　“好，爬山！”——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爬山。
　　然后雅利奇转头就对跟在凤驾边护卫的策棱说要去爬山，让他安排一下，策棱听完不自觉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玄烨把这小子放进銮仪卫了，这次他们母女来西苑，策棱作为现任銮仪卫的头头儿，也被玄烨拨过来跟着了。
　　沈菡瞧着这俩熟稔的样子，心里习惯性地梗了一下，打量策棱的眼神也有点儿不善。
　　虽然沈菡知道在玄烨的默许之下，这俩接触的机会挺多，两人也确实挺对脾气。
　　但雅利奇在沈菡的眼里还小呢，就算她鼓励自由恋爱，但这个‘自由’只看自己闺女的意愿。在女儿开窍之前，沈菡对一切少年的‘绮思’都持保留防备的态度——要是女儿将来不愿意，哪怕对方喜欢雅利奇，也得给她老实滚蛋！
　　策棱：“……”
　　他低下头摸了摸鼻子，避开了沈菡犀利的眼神，转而望向眼前骄阳一般的五公主，恭敬道：“是，公主，臣会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
　　九经三事殿里，玄烨赶了一天的工，终于将案上高高的一摞折子都批完了，他疲惫地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感觉自己整条手臂、手腕，连同指骨都在隐隐作痛，酸胀不堪，现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门边候着的顾问行向内瞧了一眼：“万岁，已经快要戌正了，您看是不是该传膳了？”
　　玄烨揉了揉眉心：“等会儿吧，朕现在吃不下。对了，她也该到西苑了吧，都安顿好了吗？”
　　顾问行从外头的案桌上端了个晬盘进来，里面是一碟蛋黄奶酥和轻乳茶：“是，西苑的人刚才传回来说，娘娘这次住在了清风斋，刚刚安顿好。听说娘娘明天打算带五公主和小阿哥去爬山，台吉正带着人准备呢。”
　　——这台吉也不是说别人，正是说的策棱。
　　皇上和皇后虽然没有对外明说，但区区一个归附过来的蒙古台吉，皇上又是赐爵，又是破例接到园子里和阿哥一般教养，现在还不禁着他和正当妙龄的五公主接触……
　　园子里的人都耳聪目明，皇上的意思可以说不言而喻，而看皇后娘娘和四阿哥、六阿哥的意思，好像也不是很反对？
　　一旦加上‘五公主准额驸’的滤镜，策棱的身份顿时水涨船高，园子里不带名姓被称呼为台吉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玄烨点点头：“嗯，让人去嘱咐策棱，多带些人，警醒着点儿，赶紧上山拉网清理排查一遍。虽说西苑山上的动物都是有数的，但还是得防着万一有意外的猛兽出没，伤着她们。”
　　“是，奴才记下了，这就使人去和台吉说。”
　　“嗯。”
　　玄烨看了看桌上刚处理完的一摞折子，折子旁边还放着一支颜色未干的朱笔和他的各种印鉴……
　　玄烨轻轻一闭眼，仰头在椅背上呆坐了一会儿——不过只有一小会儿，很快，玄烨的面色就恢复了正常。
　　他睁开平静无波的双眼，低下头从袖袋中抽出明黄云纹团绣五爪金龙的绢帕，将手指和手心沾上的朱砂一点、一点擦拭干净，然后站起身将脏了的帕子往桌上随手一扔，向外走去。
　　“摆膳吧。”
　　“是。”
　　雪白带红的绢帕盖住了桌上的朱笔和印鉴，顾问行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去动，垂首跟上万岁的脚步。
　　……


第247章 唱戏
　　比起日渐浑浊的畅春园, 西苑的日子清净又自在，没有那么多宫人，没有令人疲惫的宫务, 没有皇上和太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沈菡和两个天真单纯可爱的孩子，还有一个让她生不出太多防备心，越看越觉得‘也还凑活吧’的准女婿。
　　沈菡有时候看着两个孩子近似于青梅竹马的相处方式, 偶尔也会想——算了，就这样吧, 总比盲婚哑嫁，嫁给一个纨绔子弟要好。
　　在这样一个时代, 能找到一个脾性相投, 善待自己的伴侣, 已经实属万幸了, 还能要求什么呢？
　　沈菡带着儿子女儿每日爬山、游湖、赏春、跑马、捉鱼、散步……皇庄里到处都是宫里见不到的景象, 对两个孩子来说就像世外桃源一般，尽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松玩乐。
　　雅利奇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兴致勃勃地拿着小铲子蹲在田里挖野菜, 旁边放着一只竹编的菜篮子, 里面收获寥寥。
　　不远处的小十一提着个巴掌大的小篮子在姐姐附近瞎溜达, 时不时蹲下用手薅一把野菜或是野草，旁边跟着的奶娘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护着, 生怕松软的泥土地把阿哥摔着。
　　不多会儿，小十一拿着一把七零八落的菜叶子跑回来给沈菡显摆：“额娘，菜菜。”
　　沈菡蹲下伸手接过来——其实他薅了半天根本不知道哪些是草, 哪些是菜，也不会从根上挖。
　　不过沈菡当然很给儿子面子, 对着这篮子草叶子、菜叶子使劲儿夸：“宝宝真棒！真厉害！中午咱们就吃你挖的菜菜好不好？”
　　“好。”
　　另一边，策棱也在教雅利奇怎么挖野菜：“这个菜不吃根，只吃上面的菜，所以挖的时候，直接从根部一铲子切断，挖起来就快了。”
　　他给雅利奇做示范，左手一铲子铲断根系，右手往上轻轻一拔，一颗完整的野菜就下来了，很快篮子里就盖满了一层。
　　雅利奇跟着学得挺认真，但动作不熟练，速度快不起来不说，还弄了一身的土。
　　她好奇地问策棱：“你怎么会挖野菜，还这么熟练？”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农田和野菜呢。
　　策棱一边回答一边手下也没忘了干活：“我们部族之前长年战乱，有时候敌人突袭，老老少少都得赶紧上马对敌，要是打不过，部族就得赶紧跑，什么东西都没空拿，路上只能薅些野菜充饥。”
　　雅利奇从没接触过这样的生活，以她的年纪也很难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只是听起来觉得策棱很不容易。
　　“倒也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草原上大家都这么过。”
　　策棱把装满野菜的篮子拿到身前，最后检查一遍看筐里的菜有没有虫子：“要是敌袭来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在战场的会不会是自己，所以过一天就得痛快一天，没空想那些。”
　　策棱看了看对面仰着头正瞧他的五公主，草原上从不会有这样单纯的眼睛和神态，在他们的部族里，哪怕是三岁的小孩子，也明白敌人是要杀死的。
　　策棱低下头继续整理菜篮，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在打量他，他知道，那来自于大清的皇后，五公主的生母。
　　——皇上的意思策棱已经渐渐明白过来，他的心中对此……很是复杂。
　　皇上和大清对他们部族有恩，身为部族将来的首领，不管皇上如何对待他，他都应当誓死以报。
　　却没想到，皇上不但没有因为他们依附大清生存而看低他，还对自己这样一个无功无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另眼相看，大力栽培。
　　汉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
　　只是……五公主还是个天真不解世事的小女孩儿，明净纯粹，便如天上的明月一般，她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呵护她的夫君。
　　可他除了要报答皇上的隆恩，身上还背负着部族的仇恨，他要对万千族人的前途和命运负责——总有一天，他会走上战场，亲手砍下噶尔丹的头颅，用以祭奠部族万千的亡灵……
　　沈菡站在不远处瞧着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的两个孩子，越看越觉得——这人绝对是玄烨故意安排过来分散她的注意力的吧？
　　有这么个待考察女婿在眼前杵着，沈菡这几天根本没空多想畅春园里的烦心事，光顾着盯着策棱琢磨他的人品性格去了。
　　不过桃源显然只是暂时的，畅春园内的腥风血雨只是滞后，却并没有远离。
　　沈菡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十一往回走，一进院子就瞧见了被她留在畅春园看摊的季纶正在门边候着，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总不会她才刚走几天，园子里就出事了吧？
　　季纶看了看跟在主子身后的五公主，给沈菡使了个眼色。
　　沈菡脚下一顿，面色瞬间变了变，不过她旋即恢复正常，把小十一递给旁边的奶娘，然后笑着转身看向雅利奇道：“额娘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我看十一怕是困了，你们两个先去侧殿休息一会儿，等会用午膳额娘再叫你们。”
　　“好。”
　　屋里只剩主仆二人，季纶这才将园子里发生的事情汇报给沈菡。
　　所有人都被杀了……
　　沈菡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是冰凉的。
　　季纶见主子整个人好像都呆滞了，连忙低声安慰：“主子，您别多想，万岁也是为了您好。”
　　与其放任这些人在里面胡说些什么，不如赶紧了结了此事，死人才是最干净、最不会生事的。
　　只要这些人都没了，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胡话传出来，而没了这些胡话，这件事便如过眼云烟，过段时间有了旁的新鲜事，人们自然也就淡忘了。
　　太子好好的，皇后是好好的，朝廷自然也会好好的。
　　这不是很好吗？
　　结果季纶说完，却见主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瞬间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道：“主子，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季纶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主子这么聪明的人，什么都不用人多说。
　　“主子，刚才奴才说错了话，其实这事儿……您别往心里去。这些人都是太子亲手送进去的，进了那扇门，本就不可能再出来了。”
　　实际上，不管这些人说多说少，或早或晚，结局都是一样的。宫里的奴才，一旦牵扯进那样的阴司里，不管是否清白，进了慎刑司，都不要妄想能再逃出命来了。
　　皇上下旨，也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痛快，既免了他们受刑，也免得再多生是非罢了。
　　至于皇上这么干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是因为太子还是为了主子，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在里面，那季纶就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这些人早晚会死的。
　　奴才的命，在主子们的眼里，本就不是命。
　　其实沈菡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不杀人呢？
　　每年朝堂之上被贬职、流放、抄家、打入奴籍的不知道有多少。每年秋决，也都需要皇帝御笔朱批，一笔勾画下来，多少人头落地。
　　但这些事情离着沈菡都太远了，她看不到、听不到，自然也不会刻意去细想玄烨的这一面，那只是他的‘工作’罢了。
　　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直视皇上的这一面了。
　　这个男人日夜睡在她的身边，对她软玉温存，待她体贴周到，恨不能把她放在手心里疼宠，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们还一起孕育了四个可爱孝顺的好孩子。
　　这让沈菡时常会忘了，这个男人是皇帝，他不单单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他的一只朱笔，可以瞬间夺走这世上无数人的性命，不管他们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
　　而且，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更让沈菡宛如被当头棒喝——权力的争夺，永远不可能温情脉脉。
　　不管玄烨是不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有多少是因为她才这样做的，她都不能再天真下去了。
　　今日掌权的是玄烨，被这场权力争夺战中无情绞杀的是别人。
　　如果翌日……是太子或是其他的什么人成了皇帝，焉知，下一个被血祭擂台的人，不会是她和孩子们呢？
　　生在此处，谁不无辜，谁人无辜。
　　沈菡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那这些人……死了，园子里现在是什么反应，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吗？前朝那边可听到了什么消息？”
　　比如说皇后做贼心虚，杀人灭口之类的。
　　季纶迟疑地摇摇头，这就是他的来意了——如果只是说‘皇后’，他们早有预料，反正皇上会处理，季纶还不至于这般急慌慌地赶过来。
　　季纶：“并没有听说关于您的言论，只是……”却有些更加耸人听闻、让人惶恐的传言。
　　因为皇上下的是手谕，也不知这旨意是怎么传出去的，总之，所有人都知道，是皇上，亲自下旨处决了这些人，且处决得如此干脆利落，一干二净。
　　季纶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仿佛这件事说出来就让人害怕：“所以现在前朝和园子都在隐隐议论，说皇上与太子……”
　　流言说得隐晦，但意思大家都能听明白。
　　皇上这几年的种种举动，无时无刻不在表明——皇上不希望太子这么快成婚。
　　那么同理可证，皇上当然也不希望太子这么快有孩子，不然干嘛不叫太子成婚呢？
　　所以范格格这孩子，碍眼，碍了这世上最不该碍的人的眼。那这事儿会是谁下的手呢……
　　“什么？”
　　沈菡显然是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么个进展，不过她旋即反应过来，继而眉头紧紧皱起来……原来这次太子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皇上去的。
　　沈菡感觉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太子，还有索党，现在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沈菡都不知是该夸他们手段高明好，还是该骂他们利欲熏心、痰迷心窍、其蠢如猪更合适！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了吧？净会找事！
　　季纶见主子面色沉凝，眉头紧皱，坐在茶几边一言不发，默默上前为主子添了一盏茶：“主子您看……咱们该怎么办呐？”
　　这事情一旦涉及到皇上和太子，季纶一丁点儿主意都不敢瞎拿，生怕犯了皇上的忌讳，掺和进不该掺和的事情里，给主子和自己招祸。
　　沈菡伸手接过季纶手里的茶盏，抿了两口茶缓了缓心头的怒气：“万岁和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季纶犹豫了一下：“九经三事殿和万树红霞附近都戒严了，万岁今日刚刚下了旨，让无逸斋读书的阿哥各回各家。至于皇子们，这几日也都在横岛闭门不出，奴才见顾总管没明着发话，就没敢冒然过去打听。”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沈菡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做得对。”
　　季纶松了一口气。
　　沈菡垂下眼帘看了看杯子里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清新馥郁的香气如此好闻，一点点浸润着她紧绷的神经。
　　沈菡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范氏意外早产，诞□□弱的小格格，之后太子以调查凶手的名义将后院伺候的一干人等送进了慎行司。
　　还没等查出什么痕迹，玄烨二话不问下旨将所有人都赐死，然后不知怎么事情就传到了外面，前朝和园子里开始流传皇上不慈，打压太子，甚至不惜对亲孙儿下手的隐晦流言……
　　沈菡纤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心里各种念头在极速旋转：“九经三世殿和万树红霞戒严，皇上必定是已经收到了消息。”
　　其实这流言细究起来很扯淡，皇上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了，去害自己的孙辈？一个小婴儿，哪怕他是太子的孩子，对手握大权的皇上来说也无足轻重，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对皇上来说，有威胁的从来都是“太子”本人。
　　季纶犹豫道：“可是皇上除了遣散伴读，并没有下别的旨意，顾总管这些日子神出鬼没，甚至没有约束宫人……”
　　也正因为丝毫没有约束，这流言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散播开来，越传越广。
　　“嗯……”沈菡抿了一口茶：“你刚才说，伴读都是今日才回去的？”
　　季纶：“是，奴才出来的时候，门外还有各家前来接人的车马正在大门那儿侯着。”
　　沈菡凝眉思量，这些人在园子里听传言听了这么久，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否一清二楚……如此说来，玄烨显然是另有打算，或者说……对太子的来势汹汹早有准备？
　　不过玄烨打发她来这里之前，却完全没有和她提过什么。玄烨当然是不会害她的，更不会无缘无故瞒着她。
　　沈菡转头又一想，不告诉她，很可能是因为这件事玄烨并不希望牵扯到她，或者正是为了让她置身事外，才做此安排。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范氏到底因何小产，凶手是谁，究竟存不存在这么一个凶手，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也根本无人在意——包括正在议论流言的那些人，他们议论此事，目的也从来不在“凶手”二字上。
　　现在局势已经彻底变成了皇帝和太子之间的较量，她一个生有嫡子的继后，最好的做法就是只做不知，置身事外，千万不要卷进去，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所以玄烨的安排是对的，离开了战场，不管畅春园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与‘皇后’无关。
　　他……确实在履行自己的承诺。
　　而她，也应该再对他多一点信任。
　　沈菡想明白后眉头松开了一些，她将手里的茶盏搁下，见季纶一改往日的沉稳老练，仍旧面带忐忑地在等她的指示，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宽慰道：“不必这么紧张，这件事并不牵扯咱们什么，至于其他的，皇上英明神武，万事自然会有决断。”
　　所以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照常过日子，不该听的别瞎打听，不该看的就闭上眼，当没看见就行。
　　沈菡吩咐季纶：“你如今要做的，是好好约束清溪书屋中的人，让底下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生出其他乱子，给皇上添麻烦。”
　　季纶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瓜葛，不过这么多年，主子的判断就没有错过，只要主子心中有数，他跟着主子走就对了。
　　他稳了稳心神，收起面上的忐忑，沉稳道：“是，奴才明白了。”
　　季纶走后，沈菡对着案几上已经凉透的清茶发呆——也不知，玄烨现在怎么样了，是个什么心情……
　　设身处地的换位想想，如果今天是胤禛或是胤祥，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她，她的心早就凉透、伤透了。
　　之前，沈菡以为太子是冲着她来的，纵然她第一次面对这样实打实的阴谋陷害心中有些忐忑和紧张，但那时她想着，总归还有他在，他是一定会相信她，保护她的。
　　所以沈菡虽然忐忑紧张，却并不是很害怕。
　　可现在承受儿子暗箭背刺的人成了玄烨，而她，却做了逃兵，被他保护在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桃源里，让远处的他独自承受着这等痛彻心扉的背叛……
　　沈菡用双手捂住面颊撑在桌上，就这样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
　　外面风风雨雨，被指刻意打压太子的玄烨本人，却对这个流言表现的非常冷淡，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像他以往的处事作风。
　　——他既没有调查流言的来源，也没有制止流言的传播，对此事干脆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任由外界传的沸沸扬扬。
　　该着急的皇帝不急，那其他人可就该急了。
　　格尔芬就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皇上怎么不接茬？难道皇上半点不在乎自己的圣誉？”
　　以父害子，堂堂皇帝为了不受太子的威胁，竟然谋害太子的子嗣。
　　这谣言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靠谱，但奈何人们愿意信啊！
　　何况皇上这些年的做派本就不清白，这样毫无根据的指证又是最难辩驳的，皇上若要打消流言，最直接的方式应该是批复礼部关于太子成婚的折子，尽快促成太子和太子妃的婚事，让太子妃诞下嫡子。
　　结果皇上没这么做，直接当没听见？这下，可就轮到太子一派坐蜡了。
　　敌退，我才能进，敌半点儿不退，我如何进？
　　屋里只有索额图父子三人，这样的秘事，连太子的亲舅舅常泰都不知情，更不用说已经被怀疑忠心的伊桑阿了。
　　索额图心里也着急，他们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礼部那边的折子已经被打回了三次，不管他们怎么推动，皇上就是无动于衷。原以为这次皇上总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了，谁知皇上竟然还稳得住，继续冷处理。
　　这么一来，他们可就有些被动了。
　　不过索额图终归是在朝堂历练了那么多年，为人处世比儿子要老辣太多，纵然心里着急，却还能耐得住性子：“且再等等吧。”
　　皇上不动，他们却不会叫流言轻而易举的平息，皇上忍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忍得住一世吗？
　　明珠要是听到索额图这番言论，估计能笑出眼泪来：“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啊！老天爷要收他索额图，真是挡都挡不住！”
　　明珠吩咐揆叙想办法去给流言添把火：“看看怎么能把这事儿闹大，最好是能闹到京里人尽皆知，叫人都来瞧瞧太子的委屈才好。”
　　揆叙没反应过来，怎么他们还要去帮着索额图添柴加炭？他们不是应该赶紧站出来帮着皇上说话，好叫皇上知道他们的忠心？
　　明珠瞅瞅眼前木呆呆的儿子，叹了口气——真是没一个比得上容若的，他还是没那个命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皇上都不着急，用得着你急慌慌地跳出来表忠心！”明珠没好气的拍了他一巴掌：“皇上没表态，咱们就该老实窝着看索额图唱戏，皇上自己不好动作，咱们就该帮着对面叫好捧场。什么时候皇上把戏台子搭好了，才是咱们站上去帮皇上壮声势的时候。”
　　——没有逆子，哪儿来的慈父？
　　太子要是蹦跶一会儿就消停了，以后皇上这‘不慈’的名声可就砸实了。以后太子但凡受了一丁点儿委屈，皇上都得被扣上‘打压太子’的帽子，动辄得咎，这叫皇上还怎么压制太子？
　　明珠轻轻一捋胡须：“索额图和太子不是想唱戏吗？咱们来给他搭个台儿，叫他往京里，往百姓跟前好好唱上两折，这才是咱们对万岁的忠心呐……”


第248章 归来
　　在各方或明或暗地推动之下, 事态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转向平息，反而越来越热闹，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而且范氏的孩子因为早产, 从出生就开始体弱，这在古代简直是个致命的弱点。
　　纵然太医院派了数名太医日夜守在旁边，却还是没能留住小格格荏弱的生命。
　　雪上加霜的是，李佳氏在不久之后诞下了太子的第二个女儿, 同样是早产，且孩子的身体比范氏的女儿还要孱弱。
　　小格格出生仅仅四天之后, 便在一个深夜无声而逝了……
　　接连丧女，让原本在流言中就显得十分弱势可怜的太子更添一丝悲剧色彩。
　　而恰在此时, 大福晋顺利产下了大阿哥的第二个女儿, 足月、且健健康康的女儿。
　　如此一来, 市井和朝堂中那个不断抬高其他阿哥来打压太子的‘皇帝’形象, 变的越发鲜明。
　　胤禛和胤祥来西苑给沈菡请安, 免不了说起这些日子外面的各种风风雨雨。
　　胤禛提起此事脸色不是很好：“朝臣多有议论，大多都是在同情太子，认为阿玛不该逼迫太子, 为父不慈。”
　　胤禛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 当时就忍不住大怒！想要立刻冲到太子面前问一问他——汗阿玛待你还不够好吗？
　　人人都说胤禛有个得宠的额娘, 一定是皇上最心爱的儿子——心爱是不假，可是心爱和看重, 根本就是两码事。
　　胤禛很清楚，汗阿玛待他，是父亲的慈爱和体贴, 待太子，却是在父亲之上, 又多了一重君王的看重和教导。
　　这么多的皇子，唯有太子，是汗阿玛恨不能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的，也唯有太子，从小到大每一日的作业上，哪怕只是一张简单的大字练习，都有圣上的御笔朱批。
　　而其他所有人，都只能跟着先生读书习字，偶尔才能得汗阿玛过问两句功课。至如老九和老十这样生得晚的，有时候突然得皇父问一句，派个下人来关心一下衣食住行，都能高兴好几天。
　　更别说，太子在襁褓之中，汗阿玛便以江山相付。
　　大家都是皇上的儿子，胤禛很想问一问胤礽，你在那里不平、抱怨、痛苦的时候，眼里可曾看到过其他兄弟？
　　是不是非要把所有人得到的，都加给太子一个人，汗阿玛最好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他才能满意？
　　胤祥说起这事儿脸色比胤禛还要差些：“儿子前些日子去乌雅家探望外祖，听说街上的茶馆和戏院如今有两出故事最受欢迎……”
　　一出是汉武帝与卫子夫所出的戾太子，一出是汉光武帝与郭圣通所出的废太子，也就是后来的东海恭王。
　　沈菡听得皱眉。
　　汉武帝长子刘据，乃是武帝二十九岁才得的长子，母家显赫，元配陈阿娇被废后，卫子夫被立为皇后，时年七岁，深得武帝喜爱的刘据被立为太子，太子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为其延请了多位名臣大儒悉心教导，还专门为太子建了博望苑，许他按照自己的喜好结交宾客大臣。
　　然而卫青死后，太子遭反对派构陷，到武帝末年，皇帝重病之时，奸臣江充又以巫蛊之祸构陷，最终导致太子无以自明，被迫自杀。
　　至于汉光武帝和郭圣通、阴丽华二后的故事，在民间更是流传甚广，戏文话本里不会去讲光武帝的功绩和仁德，只专捡着百姓们最感兴趣的‘后宫秘事’编撰演说。
　　光武帝刘秀废郭后，立阴后，导致郭后的长子自请废太子之位，虽然阴后所出的汉明帝后来也是难得的明君，但这种事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越是有争议，对百姓才越有吸引力。
　　这两桩皇帝与太子的旧事，细究起来其实与当今皇上和太子的处境并不相仿，偏偏又隐隐约约总能找到一些契合之处，让人从中捕风捉影地猜测一些当今的故事。
　　在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的情势之下，加上有心人的刻意引导，这两则故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成为京里茶余饭后的新流行。
　　胤禛已经听胤祥说过此事，他觉得这背后定然是索党在推波助澜：“索党气焰嚣张，朝臣们见风使舵，大多畏惧不言。还有一些人，捧着一颗忠心向太子，见阿玛冷处理，竟敢胆大包天的添砖加瓦。”他这话里对太子的不满溢于言表。
　　沈菡没想到她不过在西苑住了一个月，外面的局势竟然发展的这么快。
　　这些人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是疯了吗？！竟然真的敢冒险逼迫一个已经登临帝位几十年的皇帝？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沈菡想到如今玄烨正在自己承受这些，心里很不好受：“那你们阿玛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她来了西苑，两人就再没见过了，玄烨派人来送过几回东西，嘱咐她带着孩子好好玩，旁的事情都不必她在意。
　　而沈菡……大约是之前慎刑司里的人命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这些日子，她躲在西苑这方小天地里不看不听，什么事都不想理会，仿佛只要呆在这里，就能岁月静好了，不必去想那些腥风血雨。
　　——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阿玛……”胤禛顿了一下：“阿玛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万树红霞，除了偶尔召近臣商议事情，很少见人。”
　　而且前几日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流言，说阿玛的身体出了问题，这么一来，就算原本不站太子，想出来说话的中立派和反对派也不免踌躇起来了。
　　皇上身体不好？是哪方面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
　　“病了？”沈菡一愣，怎么会病了，昨日梁久功过来并没有说这回事：“是什么病，病得重吗？”
　　胤禛摇摇头，前几天他听到这个留言，只以为是太子那边故意传出来的，不过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是以忍不住带着胤祥跑去万树红霞求见，结果阿玛却没见他。
　　胤禛：“我也不太清楚阿玛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我们去求见，只见到了顾总管，阿玛传话说让我们安心读书，旁的事不要理会。”
　　所以流言到底是真是假，为何阿玛对此不闻不问，难道身体真的出了问题？
　　“额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胤禛到底是第一次直面这种父子交锋的残酷局面，阿玛和太子之间几乎快要图穷匕见的事态，让从小习惯了与父母兄弟温情脉脉的胤禛多少有些茫然无措。
　　沈菡看了看眼前这四个儿女，大的都懂事了，包括雅丽奇在内，都已经模糊地感觉到畅春园渐渐紧张的局势。
　　小的那个却还万事不懂，听到哥哥提起阿玛，激动地往沈菡身上蹦：“额娘，阿玛！阿玛！想阿玛！”
　　小孩子虽然表达不出来，心里却未必不想，以前天天见，天天抱他宠他的阿玛，一下子从生活里消失了，他怎么会不想呢？
　　沈菡摸摸小儿子光溜溜的小脑袋，是啊……怎么会不想。
　　*
　　万树红霞，正躺在榻上‘养病’的玄烨叫顾问行的话惊了一下：“什么？皇后回来了？”
　　顾问行：“是，李玉刚才收到消息说主子娘娘的仪仗正打南面进园子，想来这会儿也该走到这附近了。”
　　话音刚落，沈菡已经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屋里齐刷刷跪下了一片。
　　“都起来吧。”沈菡解下身上的鹅黄轻纱斗篷递给身后的紫裳，又看了一眼顾问行：“有热茶吗？”
　　顾问行多有眼力见啊，连忙道：“有，奴才这就去准备。”
　　“嗯，中午我想吃小笼包，虾仁藕丁和三鲜馅儿的，”说完沈菡又看向榻上躺着的玄烨，见他虽然面带倦色，不过精神还好，心里就有数了：“你呢？吃小笼包吗，想吃什么馅儿？”
　　沈菡这么突然又自然的出现，玄烨还没反应过来呢，听她问下意识接道：“猪肉大葱？”
　　沈菡点头：“好啊，那就猪肉大葱，正好我和雅丽奇这几天在西苑的菜园拔了好些葱，鲜葱吃起来味儿好，让他们上点儿甜面酱，来几张荷叶饼。”
　　沈菡说到这里又轻轻一拍双手：“咦？那不如干脆再让他们上只烤鸭，咱们吃春饼？”
　　说完就让顾问行赶紧去安排：“西苑没有烤炉，我都好久没吃烤鸭了，果木烤的好吃。”
　　沈菡里里外外的一通安排，指使这个去给她拿衣服，那个去给她榨果汁：“我的衣裳都在后面的行李里，让他们先把随身的小箱子拿进来，寻件家常的衣裳出来就行了。”
　　“库里有新鲜的橙子吗，榨一杯来，加两块冰进去，对了，把果肉滤一滤，我不爱吃沉淀多的。”
　　屋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清亮好听的女声环绕在高阔的殿内，带着一股子久违的生气勃勃。
　　玄烨听到这一句终于反应过来：“你还没用膳，空腹怎么能吃加冰的？”说完吩咐一旁还在候着的顾问行：“冰就先别加了。”
　　说完又怕沈菡不开心：“等用完膳你要是还想喝冰的，再加就是。”
　　好吧，沈菡轻轻皱了一下鼻子，不过也没强求，那就等会儿再喝吧。
　　……
　　无逸斋，胤礽收到消息双眉紧蹙：“皇后回来了？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
　　当时事情一出，皇后就带着雅丽奇和小十一去了西苑，胤礽听说后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皇后，皇后不掺和正好，也免得横生其他枝节。
　　结果事情发展到这档口，皇后却又回来了？
　　阿宝低声道：“倒是没听说后面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不过昨天四阿哥和六阿哥出了园子一趟，应该是去西苑给皇后请安的。”
　　老四和老六？
　　难道是他俩去把皇后叫回来的？叫皇后回来，是想干什么……这事儿又没牵扯他们，他们跟着掺和什么？
　　胤礽左右揣摩着皇后和老四的来意，但哪个都不太确定。反倒是阿宝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躬下身子低声道：“爷，会不会……万岁是真的病了？”病的不太好？
　　之前皇上突然在万树红霞闭门不出，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胤礽悄悄安排了人去打听，但御前的消息十分严密，他的人绕着万树红霞外围转了好几圈儿，也没打听出来皇上到底有什么打算。
　　外面的消息越传越玄乎，明明是对胤礽有利的局面，他却越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因为这实在不像是皇上的作风，胤礽总怕他是在憋着什么大招儿，是以消息传得越来越离谱，焦灼着急的人反倒成了胤礽。
　　恰在此时，胤礽的一条不起眼的暗线竟机缘巧合摸进了万树红霞，探到了一点儿端倪。据说太医院的黄院判这些日子经常在深夜悄悄进出万树红霞，且偏殿虽然关得严实，但还是微微逸散出了一点儿药气。
　　皇上病了？
　　胤礽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如果说皇上是因为身体有佯才对此事置之不理，看似好像说得过去，但这得是多大的病，才能让皇上连理事都不能？
　　何况朝政一日未停，六部递上去的折子明明都有朱笔的批复。
　　但外头的索额图可没考虑这些，得此消息如获至宝：“殿下，这消息对咱们极其有利！”
　　也好叫外头那群宁死不低头的保皇党们都看看，皇上是会老，也是会病的！
　　太宗活了五十一，世祖才不过活了二十四！这历朝历代高寿的皇帝才几个？
　　你们在那里反太子，可曾想过有一天万一当今如世祖那般突然因病崩逝，太子继位后，自己要何去何从？
　　索额图畅快地笑道：“这个消息放出去，正可给这些人提个醒儿，免得他们继续跟咱们作对。”
　　胤礽虽然心中怀疑，不过索额图说得也有道理，哪怕皇上只是个小病，但只要这时候有这么个消息露出去，对他们来说也是有利的。
　　不然，皇上也不会将事情捂得这么死。
　　胤礽听完阿宝的话，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窗户旁边。
　　明净的玻璃窗晶莹剔透，站在屋内，窗外的景象分毫毕现。日已西斜，夕阳清冷的余晖完全无法与正午骄阳炽烈的暖光相提并论，透着一股子日薄西山的衰弱。
　　汗阿玛是真的病了吗？
　　老四这样急匆匆地把皇后请回来，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
　　难道汗阿玛病得很重……行将不起？
　　如果汗阿玛真的病了，皇后一回来就进了万树红霞，到现在都没有出来，又是想做什么呢……
　　胤礽抬手轻抚面前的玻璃窗，手心传来的温度冰冷刺骨，让他的心也渐渐清醒过来：“让人盯紧了万树红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要放过。还有横岛那边，如果四阿哥或是六阿哥有什么举动，也马上来报。”
　　另外……
　　胤礽看向阿宝：“高三燮和贾应选这几日可有动作？”
　　阿宝摇头：“自从皇上闭门不出，他们二人一直在无逸斋照常当值，并未外出过。”
　　“嗯，看着他们，不许他们离开无逸斋一步。”
　　“是。”
　　……
　　沈菡的归来，叫无逸斋里的太子费尽了脑细胞，以为皇后要搞什么大动作，或是这里面含着皇上或是老四的深意，背后一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但实际上沈菡根本没想那么多。
　　玄烨也问她来着：“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在那边玩得不开心？”
　　沈菡摇摇头，在荷叶饼里卷上片好的果木烤鸭、黄瓜条、葱丝，撒上膳房专门照着她的口味调出来的甜口酱汁：“没有啊，挺好的。”
　　沈菡在西苑住的这些日子真的挺开心的，每天早上起来既不用考虑今天要召见什么人，也不用处理繁琐的宫务，畅春园里父子相争那些烦心事离着她更是远远的。
　　她每天早上睁开眼，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去哪玩，干点什么。
　　沈菡：“我每天都带着雅丽奇和小十一去田里，他们俩出生这么久都没见过农田和农夫，连很多菜原本长什么样都不认识！”
　　沈菡刚意识到这一点时很惊讶，这才想起这里不是现代，孩子们不用教也能见到很多种妈妈买回来的菜肴。
　　雅丽奇长这么大，只见过膳桌上做好的菜，根本不认识‘菜’！
　　沈菡：“我们还用挖的野菜包了饺子，一起去山上摘果子，我原来都不知道西苑竟然还有果园！现摘的水果果然比库里存下的好吃……”
　　玄烨看她说起这些眉眼鲜活生动，临去西苑之前身上那股压抑和消沉的气息已经尽数不见，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舒服很多。
　　他剥了一只虾放到沈菡碗里：“既然住得开心，怎么不多住段日子，这里又没什么事。”
　　沈菡摇摇头：“住了那么久，够用了……何况西苑再好，终归也只是个放松消遣的园子。”
　　那里既不是他们的家，也不是她的归处。
　　畅春园现如今虽然变得比紫禁城还要险恶，还要压抑，但这里有她记挂的人，有她割舍不下的感情。
　　曾经胆小怯懦的她，从紫禁城躲到了畅春园，如今不敢直面这些腥风血雨，又要从畅春园躲去西苑吗？
　　那下一次呢？如果西苑再出了差池，或者说一直护着她的玄烨突然出了差池，她还能躲去哪呢？
　　沈菡低下头，声音轻柔低缓：“我还是觉得一家人待在一块儿更自在些，自己待着，再好的园子，也没什么趣味。”
　　玄烨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沈菡。
　　沈菡却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轻轻揉搓着手边的餐巾——其实，她一直知道自己胆子有点儿小，但这次她实在不应该再躲起来了。
　　明明她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如果没有玄烨的全方位保护，她和孩子们是不可能活得这么轻松容易的。
　　可现在遇上险恶的暴风雨了，她却因为害怕选择落荒而逃，将庇护了她将近二十多年的玄烨抛之脑后，让他自己去面对、去承受。
　　换做是旁人，被妻子这样抛下，大约早就心灰意冷吧？玄烨却毫无怨言地接受和默认了。
　　玄烨看着菡菡的样子，突然觉得眼底有些发热。
　　说实话……他期待过，但没想到她真的会这样做。
　　——这些原本也不该由她去承受。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玄烨突然伸手夹了个小笼包放到沈菡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从她手中抽走了已经被捏皱了餐巾，温柔道：“好，你喜欢，那就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待在一块儿。”
　　“嗯。”
　　明珠府。
　　揆叙把最近的各种消息汇报给父亲，明珠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皇后回了园子，然后一直待在万树红霞没出来，万岁到现在都没露面？”
　　揆叙：“是，现在连京里都开始传说，皇上许是真的病了，且病得恐怕不轻。”
　　皇上一病这么久不露面，京里反太子一派慢慢都开始慌了。最近明珠府上收到了各种或明或暗的试探，想知道接下来大家该怎么办。
　　揆叙也不免有些焦虑，虽然消息是他们推波助澜的，但万岁这也太耗得住了，皇后又这么急慌慌地回了畅春园，叫他们这些‘始作俑者’都开始担心了。
　　这……万一是真的呢？要是皇上真的有什么意外，他们家可就全完了！
　　明珠却很淡定，他想了想，让揆叙继续出去放消息：“我看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之前准备的那出戏，可以开始往外放一放了。”
　　万树红霞。
　　玄烨将手中的密折收到匣子里锁上，把匣子交给顾问行收起来：“之前库里收着的那对黄玉如意，找出来送去明珠府上，听说他新添了个孙子，就当是朕给的百岁贺礼了。”
　　“是。”
　　玄烨出了书房，见东暖阁里菡菡带着宫女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地上开了一堆箱子，好奇地上前：“怎么了，这是在找什么？”
　　沈菡低头在册子上记一笔：“这不是该换季了吗，我让清溪书屋那边把咱们去年还没上过身的一些衣裳送过来理一理，归整起来，到时候好穿。”
　　因为皇上‘病了’嘛，所以当然没有精神量体裁衣，皇后娘娘正在悉心照顾‘重病’的皇上，当然也没空啦，所以早前儿针线房去清溪书屋请示，沈菡想了想，今年看样是来不及做了，好在之前做了没上身的衣裳还有好些呢，不愁穿。
　　沈菡翻出一件豆绿色的常服袍在玄烨身上比了比：“好在咱俩今年都没胖，你最近还比之前瘦了一些，以前的衣裳都能穿。”
　　玄烨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各色衣裳：“这些都还鲜亮，拿出来穿挺好，不过新衣裳也照常做就行，不用顾忌什么。”
　　沈菡一愣，凑过去小声道：“我那不是……现在不要紧了吗？”不用继续装病了？
　　玄烨轻轻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不要紧了，朕也差不多该痊愈了。”


第249章 孝子
　　沈菡不太明白, 不过这些事情她也不想多打听，她只要陪着他，配合他就好了, 别的事情他自然能处理。
　　没多久，九经三事殿和万树红霞都重新解了禁，沈菡见玄烨一边换衣裳一边打量她的妆镜台：“怎么了？”
　　“嗯……”玄烨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朕是琢磨着要不要涂点儿粉。”也好显得更苍白虚弱一些。
　　虽然这段时间他有意在控制体重，但面色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沈菡：“……”明白了。
　　她拿过桌上的粉盒和自制的粉饼、粉刷：“过来吧, 我帮你。”
　　玄烨坐在镜子前看她用小刷子在他脸上忙活，连嘴唇上都轻轻盖了一层粉, 他左右照照，犹豫道“会不会有些假？”
　　沈菡最后用粉饼在他脸上压了压, 免得掉妆：“反正你坐在上面, 离着别人大老远, 一般人也看不清。”
　　看清了也不敢说。
　　玄烨想想——有道理。
　　“那行吧, ”他起身理了理衣裳, 对沈菡道：“朕走了，你看着叫人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今儿就回清溪书屋吧。”
　　“好。”
　　万岁爷顶着一副可以完美诠释‘我儿叛逆伤透我的心’的病容上朝去了, 沈菡看看手里的粉盒, 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转身吩咐紫裳：“把季纶叫过来，咱们收拾东西, 打道回府了！”
　　终于可以回清溪书屋啦，万树红霞身处前朝，虽然地方很大, 但终归不及清溪书屋住得舒服。
　　等一切安顿好了，这些日子京里沸沸扬扬的各种消息, 也开始传进沈菡的耳朵里，沈菡也明白了为何玄烨终于可以‘痊愈’了。
　　胤祥这些日子闲着没事没少往京里溜达，这会儿高兴地给额娘汇报消息：“京里现在流行的戏目换了，正在唱一出叫《墙头记》的新戏，作者没什么名气，但戏写得还不错，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在京里火起来了。”
　　这个墙头记的故事情节也简单，说是有一位张木匠，妻子早亡，他通过数年的辛勤劳动含辛茹苦地将儿子拉扯成人。
　　儿子大乖从小被父亲送去学做生意，长大后发了财，娶妻李氏，李氏还带来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所以大乖的生活过得很熨帖。
　　此时张木匠已经年老体衰，无法劳作，需要儿子照顾。然而儿子大乖却已经生了私心，对父不孝，不愿供养父亲，还将父亲赶出了家门，任凭父亲如何叫门，就是不开门。
　　最后逼得父亲不得不拖着病体爬墙回家，结果上去后下不来，生生被架在了墙头上。
　　张木匠在墙头冻而昏迷之际，老友王银匠路过，问明情由后，顿时义愤填膺。
　　为了帮助张木匠，王银匠利用其子贪财如命的本性，定下了一条计谋。
　　他到大乖店铺中以讨账为名，假说张木匠早年曾经私下积攒了一大笔银子，用作防老。
　　大乖果然上当，为了早点儿拿到这笔财产，从此十分用心地奉养老父。
　　然而，张木匠虽然生活得到了改善，但内心却因欺骗儿子，以及自己根本没有钱财而痛苦万分，不久之后便抑郁而终了。
　　张木匠临终之前，被儿子逼问银子到底藏在何处，他不敢明言，只能无奈地留言说"看见那堵墙，想起王银匠"。
　　大乖认为王银匠知道银子下落，是以请来王银匠主持老父的葬礼，并询问银子下落。
　　王银匠痛恨大乖不孝父亲，所以声称银子被张木匠藏于墙下。大乖夜里跑去刨墙，谁知墙壁突然倒塌，不孝之子就这样被砸死在墙下，遭到了报应。
　　沈菡：“…….”
　　嗯……太子那戏取材自历史故事，皇上这戏却是取材自民间。叫沈菡看，历史上皇帝和太子的恩怨纠葛，百姓听个热闹，却未必能感同身受。
　　但张木匠辛苦养大了的儿子不孝顺，这个，可不是一般的接地气儿。
　　就算是到了现代，“养儿防老”的观念还深入人心，何况是在这个“视男丁如命”的年代，不孝顺的儿子，绝对非常有舆论市场。
　　沈菡估计，现在京里的舆论应该已经开始翻转了吧？
　　胤禛点头：“确实，之前京里都在说皇上打压太子，太子可怜。但现在百姓已经开始议论皇上这些年待太子的各种好处了。”
　　不单如此，皇上生病的消息现在也是尽人皆知了——父亲生了重病，当儿子的不但不想着怎么赶紧照顾父亲康复，反倒因为不得娶妻心怀怨恨？这还是为人子的孝道吗！
　　总之，之前太子接连丧女的可怜形象，在这出戏的大力宣传之下，已经快被洗成不孝子了。
　　舆论战啊舆论战，上层路线果然是打不过群众路线的。
　　沈菡安心了，既然玄烨已经有了应对之法，她就不用跟着瞎担心了，她对玄烨的手段还是很有信心的。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如沈菡所料，别看玄烨在万树红霞缩了那么些时日，但他对外面的局势变化了如指掌，对如何处理此事也早就胸有成竹。
　　玄烨回朝后的第一件时，既不是处理政务，也没有与索党正面对抗，而是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
　　——他把康熙二十六年被贬黜至内务府包衣旗籍的前任起居注官，御前侍讲、曾经也做过皇子们老师的徐元梦又给扒拉出来了，让他重新担任皇子们的老师，且在御前行走。
　　徐元梦？
　　这个名字真的很久没出现了，但因为之前的事情沈菡印象挺深，所以这个人名甫一出现，她就想起来了。
　　当年汤斌出事前后，玄烨为了证明满人的汉学程度并不低，令满人侍讲学士和汉人学士在御前比试才学。
　　结果汤斌当堂嘲笑满人侍讲官德格勒的试卷，引得玄烨心生恼怒，之后君臣二人生出芥蒂，最终导致汤斌郁郁而终。
　　其实这里面原本没有徐元梦的事儿，他虽是满人，但和德格勒、汤斌都不怎么对付，谈不上被谁牵连，但偏偏他犯错犯的不是时候。
　　那时，前朝的汉臣正在和玄烨争太子出阁读书的事儿，汉臣想把太子教成‘汉人的太子’，玄烨却不能容忍汉臣对太子的影响，一定要太子不忘满洲传统，也决不允许汉臣以‘汉学’，从心里上凌驾于满人之上。
　　所以汤斌和德格勒一事发生后，玄烨当即带着皇子们到瀛台射箭，并亲自下场教导皇子和太子，以警示在场皇子和汉臣——满人不能丢掉祖宗遗风。
　　结果就在这关键时刻，身为皇子老师的满人徐元梦，竟然当众掉链子，骑射水平拉垮得不行，丢脸丢到了汉官的面前不说，玄烨诘问，他竟还敢反驳，简直是当着在场这么多人的面给玄烨和满人脸上抹黑。
　　玄烨震怒，徐元梦被当着无数汉臣和皇子学生的面施以鞭刑，之后玄烨下令籍其家，打入内务府包衣籍，并将其父母发往黑龙江安置。
　　沈菡后来还琢磨过这件事，觉得当时玄烨一方面是因为确实生气，另一方面，也是想对汉臣示威——皇子先生又如何，精通汉学又如何？在满人的传统里，老师也只不过是家奴罢了。所以徐元梦做为一个炮灰工具人，当年才会受到那样的重罚。
　　可是玄烨怎么又把这个人从犄角旮旯翻出来了呢？
　　胤禛说起此事有些复杂：“因为阿玛说，他是个孝子。”
　　徐元梦曾经是他们的老师，胤禛受沈菡的影响，从未将老师视作家奴，一直都是很尊敬的。但当年老师在眼前被那样鞭打，他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后来额娘给他解释过阿玛那样做的原因，但他能理解，却很难从心里认同。
　　沈菡不解：“孝子？怎么说？”
　　胤禛解释说当年徐元梦被重责后，曾拖着重伤的身体，在大雨中跪在乾清宫门口求见玄烨。
　　胤禛：“徐元梦当时说自己奉职无状，死不足惜，但是其父为官清廉，当官数十年，家中积蓄不过五百金。且他的父母都已老病，实在承受不了流放之苦，但他自己年轻力壮，是以请求皇上能够允许他代父母谪戍。以他的年纪，还能入伍当兵，为国效力，比父母流放更有价值。”
　　哦……原来是这样。
　　沈菡明白了，依玄烨的脾气和性格看，徐元梦能有这样的孝心，实属不易，他应该会从轻发落。
　　胤禛点头：“阿玛当时听说后就立刻让人去传旨赦免徐元梦的父母了。”
　　沈菡琢磨了一下，算是明白了玄烨的意图。
　　如果说《墙头记》这出戏针对的是民间，那徐元梦这个人针对的就是朝堂。
　　不得不说，把这么个‘孝子’从内务府的罪籍里扒拉出来，一口气又给提拔回御前，这可比皇上亲自指着太子的鼻子骂他不孝要狠多了。
　　皇上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一个在犄角旮旯里生了五六年灰，已经注定一辈子前途无亮的人重新回到御前，一步登天，太子能做到吗？
　　皇上就是想让这些人都看看——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你们的，朕现在就能给你们。而你们若是想获得同样的待遇，只要看看摆在眼前的这位“孝子”，应该就明白朕希望你们说什么，怎么做了吧？
　　而且，沈菡想起前几日玄烨看着礼部再次递上来的太子婚礼事宜折，那种复杂又默然的表情……
　　大约，他还抱着一丝丝的希望，希望太子看到徐元梦，能明白皇父究竟希望他做一个怎样的儿子吧。
　　只是，太子能明白吗……


第250章 漏洞
　　太子是否明白皇上的心思, 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从面上看起来，接下来的日子，前朝是没有一刻消停的。
　　皇上和太子之间的暗斗, 加上索党、明党、保皇党、中立党、反太子党之间的明争，各方势力杀得激烈。
　　没有外敌，朝中这些精英们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就总喜欢和自己人斗一斗, 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过这和窝在清溪书屋里悠闲猫冬的皇后娘娘都没什么关系。
　　沈菡自从知道玄烨现在已经占尽上风后，对这件事就不怎么关心了, 这也不归她管。
　　这天玄烨回来，见到菡菡竟然破天荒地没在炕上窝着, 而是在书房的书案边站着, 他走过去看看, 奇怪道：“怎么想起来练字了？”
　　这都多少年没见她有这个闲情逸致了。
　　沈菡笔下没停, 随口道：“没什么, 就是闲着没事儿突然想起来的。”
　　沈菡从西苑回来之前就想清楚了，她的本职工作是当皇后，不是和太子两个打擂台, 那是玄烨的工作内容。
　　她做为玄烨的妻子和爱人, 支持他、陪伴他, 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必要时主动给他打配合都没问题, 但却没必要把自己也陷进他的工作圈里去，弄得自己烦躁焦虑，惴惴不安。
　　关注局势是对的, 但却不应该被局势的变化带着走，她应该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调和节奏, 这样才能始终保持清醒。
　　所以这段时间沈菡久违地找回了一点儿年轻时候的心态——吃好、喝好、穿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过得开开心心的，才不枉重活一遭嘛！
　　她这些日子不光把练字捡起来了，画画、弹琴、下棋，她都打算学一学，学个什么水平不要紧，重点是陶冶一下情操。
　　沈菡抬头冲玄烨一笑：“我还想了好几样新菜，膳房正琢磨呢，等做好了你尝尝。皇额娘知道我又想了新东西可期待了，说是我这几年懒了，她都好久没尝着新鲜滋味儿了。”
　　太后上了年纪，味觉有些钝了，早年偏爱清甜滋味，这几年吃饭却越来越爱重口了。不过老叫她这么个吃法也不行，伤身。
　　“要是哪天你腾出空来，不如咱们叫上孩子，陪皇额娘吃个火锅？”沈菡放下笔看玄烨：“皇额娘其实挺喜欢火锅的味儿，可惜寿萱春永没人能配皇额娘吃，她自己一个人，吃起来也不是那个味。”
　　前几天沈菡过去请安，太后还叹了一声，说是年轻的时候她满语不好，也不通汉话，自从进了紫禁城，就关起了屋门，不爱跟人打交道了。
　　可现在她学会了满语和汉话，想过些热闹的日子，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了能打交道的人，只能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了。
　　沈菡瞧着太后和寿萱春永的一众老姑姑、老嬷嬷也是怪可怜的，她们的日子都是随着皇上走的。园子里热闹，她们就也能跟着热闹热闹，园子里冷清肃杀，她们便也只能老老实实窝着。
　　玄烨瞧她说完太后，又念叨起两位公主，说是两人年纪也大了，该攒嫁妆了。内务府给的都是些例制的东西，不贴心，瑾贵人和布贵人积蓄又少，添不了什么东西。
　　这两个孩子都是在沈菡眼皮子底下看大的，她现在是嫡母，自然要好好给两人准备一份贴心的嫁妆。
　　宫外头的娘家、妹妹家、几位福晋家……
　　还有裕亲王府、恭亲王府的家事，也是玄烨一直挂在心上的事，他没空打听，沈菡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玄烨静静听着，瞧着她温煦柔和的面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舒服。
　　他低头看她笔下这幅字，笔锋圆融，透着一股子舒缓平和，叫人看了舒服：“你这字许久没练，看着倒没怎么退步，境界反而比从前更好了些。”
　　沈菡自得道：“我每年要处理这么些折子账册，不知要写多少字，一样也是练字了，怎么会退步？”
　　玄烨从身后揽住她，贴着她得意的脸蛋亲了亲：“嗯，大师说得是，您老辛苦了。”
　　沈菡轻轻用手肘往后推了推：“去，我这还拿着笔呢，再弄上墨。”
　　玄烨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说起来……以前永和宫的床头抽屉里是不是放着一匣子笔来着？”
　　笔？
　　沈菡想了想，‘蹭’地一下脸就红透了——什么鬼，老没正经的！
　　玄烨面色严肃道：“朕怎么不正经了，那笔不是你放进去的吗？”再说他哪里老，他正当盛年呢！
　　两人在书房里为着一盒笔不正经起来，门外听到动静的顾问行和紫裳连忙往外撵人，都叫离着屋子远点儿。
　　顾问行让人去抬热水，回头看看身后的屋子，心里轻松了一口气。
　　主子娘娘心情好了，万岁见了娘娘心情自然也就好了。只有万岁心情好了，他们这些人才有好日子过啊！
　　只盼着主子娘娘往后天天都能这么开开心心的吧。
　　……
　　今年的家宴地点改在了寿萱春永殿，且参宴的除了皇子公主，再没有任何外人。
　　正殿门前候着的宫女掀起厚重的门帘，玄烨和沈菡踏着寒气进门，屋内除了太后，其他人纷纷起身给两人见礼。
　　太后瞧见了两人肩膀上的雪花，朝两人招手：“外面落雪了？快过来暖暖，这大冷的天儿，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殿内正中摆着一张数米长的紫檀云纹长桌，上覆蓝色地金银龙凤三多纹织金缎的桌布，太后坐在短边的首座上，玄烨和沈菡上前给太后请过安后，坐到了太后下首的位子上，对面首座，便是太子。
　　太后把自己的手炉递给玄烨，玄烨顺手给了旁边的沈菡，朝太后笑道：“谢皇额娘体恤，不过朕身强体健的，经冻，还是给皇后用吧。”
　　太后也没在意，还打趣玄烨和沈菡：“行行行，我还能拦着你心疼媳妇儿不成？”
　　沈菡大方地接了手炉，看向太后笑道：“皇额娘，万岁可不光是心疼媳妇儿，也心疼您呐。”
　　这话说完，身后顾问行连忙奉上一个锦盒，太后身后站着的姑姑上前接过，打开后是一尊通体纯白的玉佛像。
　　佛像采用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玉质洁白温润，雕工精细漂亮。
　　玄烨介绍道：“朕知道皇额娘向佛，这是特意让人寻来的古物，乃是早前辽金时期所造的白玉佛像。”
　　太后接过来细看，佛像开脸清晰庄重，双手呈抱元守一的怀抱状，连发髻和衣衫的褶皱都刻画得条理分明，宝相庄严，透着古朴的气息，确实是难得的古物。
　　这份年礼显然是极合太后心意的，接下来的家宴，帝后二人对太后极尽体贴关怀，一会儿说这个菜是专为太后想的新花样，皇额娘快尝尝合不合口。一会儿又道清酒太冷，皇额娘喝两杯便罢了，不如让人烫一壶黄酒来，暖暖身子。
　　在座的皇子公主见帝后孝顺太后，也都纷纷效仿，端起酒杯给皇祖母拜年。
　　太后瞧着这满堂儿孙，心里自然十分熨帖，直到宴会散场，太后面上的笑意都没散，站起身要亲自送帝后二人出门，两人连忙拦住。
　　玄烨：“外头雪还没停，皇额娘要保重身子，还是少出门为好。”
　　旁边的沈菡和皇子们也跟着一起劝，这才把面带微醺的太后给劝住了。
　　等人都散了场，苏麻喇姑带着人进屋来收拾，太后瞧见了，在暖阁里冲她招手：“不用你，叫他们干就行了，快进来歇歇，咱们说说话。”
　　苏麻喇姑走进来，见太后眼前的茶盏空了，伸手给续上。
　　太后叫小宫女给苏麻喇姑搬来个绣凳，还递点心给她：“听说今儿皇后给园子各处的宫人都赏了席面？”
　　苏麻喇姑：“是，主子娘娘一贯御下宽和，今儿的年夜饭极好，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得了席面和赏钱。”
　　皇后的宽和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而且她宽和不光在面子上，而是从里子上会体贴人。
　　皇后平日很少大手笔的用银钱打赏宫人、邀买人心，但她在紫禁城和几处园子都设了一个惠济署，几间房子几张床，常备着几个医士和一些治疗跌打损伤、伤寒发热的寻常药材。要是有宫女太监生了病，可以自己往惠济署去求医寻药。
　　要是实在病得上不了值，拿了大夫的假条，也可以和管事报备一声，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养病。
　　虽然惠济署的伙食比不上当差时候吃的饭，但馒头米粥咸菜青菜还是管够的，炭火也足，不至于把病人冷着饿着。
　　听说皇后还时不时会派人过去巡查，防着大夫怠慢或是徇私。
　　谁还能一辈子不生病呢？以往宫人生了病就是死路一条，皇后单只是这一笔，让宫里宫外多少宫人得了济，谁不在心中念皇后一句好。
　　皇后还把宫女的出宫年龄给降到了二十五岁，听说之前有个宫女不想出宫，被发现和园子里的太监对食，皇后叫人去问了问，听说她是自愿的，还给了一只二两的金钗作嫁妆。
　　太后听完不免叹了一声：“皇后会做人呐……”
　　有这样会做人的额娘，想必老四和老六长大了，手腕一定也差不了。
　　苏麻喇姑一愣，看了看左右，太后挥挥手：“放心吧，没外人，有人在外面看着呢。何况咱们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再没什么可忌讳的。”
　　苏麻喇姑看看太后，劝了一句：“娘娘，万岁和主子娘娘都孝顺，您只管安心高坐，这些事……”就不该咱们这些人掺和。
　　太后递了一个圆滚滚的蛋黄酥给她：“你放心吧，我哪敢去掺和这些事，也就是跟你叹两句罢了。”
　　太后对自己的智商很有自知之明，紫禁城和畅春园这么多年的风云变幻，她从没跟着掺和过，一直老老实实跟着皇帝过日子，皇帝想叫她干啥就干啥。
　　苏麻喇姑：“那您这是？”突然提起这些做什么？
　　太后拿出绢帕擦了擦嘴：“……皇帝是个重情的人，也是真的孝顺。”
　　人心都是肉做的，太后只是玄烨的嫡母，原本太皇太后去后，太后已经做好一辈子青灯古佛的准备了。
　　没想到玄烨却愿意主动去缓和母子之间生疏的关系，一点一点将本来游离在亲情关系之外的她拉回来，慢慢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不说将她当生母一般奉养，却也极尽所能给了她最好的待遇和关爱。
　　皇后爱屋及乌，待她也从不疏离，真心实意地希望她有个温暖愉快的晚年。
　　这么多年过去，太后是真的把皇帝当成自己儿子看待的：“可是你看太子……”
　　今天一整个晚宴下来，太子与帝后之间的相处生疏又冷清，太子明明就坐在皇帝对面，却连个表面功夫都做不好，还不及末座的老九伶俐会说话。
　　这些日子畅春园的动荡太后一清二楚，说实话，太子以势相挟，行此不孝之举，太后心中是极其不满的，奈何，她什么也做不了。
　　苏麻喇姑默默听着，太后都只敢私下说两句的事，她就更不敢随便掺言了：“娘娘，还有皇上呢，皇上英明神武，一定会好好教导阿哥们的。”
　　是啊，皇上当然会好好教导太子，但只怕太子，未必识教啊！
　　清溪书屋。
　　沈菡和玄烨正并排坐在木炕前泡脚，两人脚下的木桶里是太医专门做的药汤，助眠安神，每天夜里泡一泡，一晚上脚都是暖和的。
　　玄烨摸了摸沈菡的手：“你这身子看来是彻底好全了，朕这几年不管什么时候试你的手都是温热的，太医院侍疾有功，当重赏才是。”
　　沈菡用脚轻轻拨动着桶里的水：“什么时候他们能把你的身子给调理好，再给他们这个赏不迟。”
　　玄烨道他这都是累出来的小病，歇歇就好了：“对了，小十一也大了，今年会盟你跟朕一起去吧？你当了皇后之后还没有去过蒙古，也该去正式露个面。”
　　去到是没问题，沈菡这些年蒙语学得还不错，应付这种外交场合不在话下，只是……
　　沈菡：“无逸斋那边，李甲氏又有了身孕，我想着是不是该守在园子里盯一盯，也免得再出什么事，引起风波。”
　　太子子嗣上的运道确实不太好，到现在怀得不少，却一个也没留住。
　　父子两个之间的拉锯战持续到现在还没个结果，也早已经没人关心源头是什么了。反正外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战队，百姓和舆论不过只是利益的棋子罢了。
　　沈菡深知，大幕一旦拉开，这场战争就将是一场旷日的持久战，谁也不可能再退后半步了。
　　最终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皇上废了太子，要么太子继位登基。
　　在这之前，他们两个将一直活在这种敌对的状态里互相折磨，互相消耗，双方的权势只能此消彼长，不可能再互相妥协了。
　　沈菡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她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尽量避免会导致玄烨受到攻讦的事情发生。
　　玄烨提起此事面上却很平静，他轻轻拍了拍沈菡的手，轻描淡写道：“不必劳累你盯着了，今年又是选秀年，到时候朕再给太子挑几个好的，总能有健康的孩子生出来的。”
　　至于太子本人，玄烨已经给了他这么多的暗示和示范，太子却仍然无动于衷，说实话，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
　　两人现在早已不像父子，反而更像政敌了。
　　提起选秀，玄烨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上次朕指给老四那个格格怎么到现在还没接进府里去，要是不喜欢，不然这次朕再给他指一个？”
　　沈菡一愣，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
　　她一直不愿意掺和儿子后院的事，不过她隐约记得当时胤禛好像和她提了一句，说是想缓一缓再接格格进府。
　　玄烨摸摸下巴，想起老大屋里一直只有嫡福晋有孕，老三屋里的人到现在还没传出喜信儿，老四连格格都不想接，大概就有数了。
　　玄烨沉默了片刻，轻轻一叹：“罢了，他们的婚事也确实不好再拖了。”
　　第二天，玄烨叫来了胤禛，亲自和他说这个事儿：“这个格格已经在外头放了两年，哪怕你不喜欢，接进来摆在后院，也比这么空置在外头强。”
　　胤禛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儿了，刚要解释，玄烨摆摆手：“朕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么在外头放着，对你不好。”
　　现在京里的注意力都在太子身上，还没人注意到此事，但今年就是选秀年了，一旦有人关注，这事儿肯定会有人议论。
　　玄烨：“万一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摁你一个不敬圣意，或是议论到你的私德上去，到时候你连辩都没处辩去。”
　　京里现在可有不少子弟爱往那种专营男风的暗门子转悠，要是有心人把这种污水泼到胤禛身上，以后可就很难洗清了。
　　玄烨严肃道：“以言伤人者，利于刀斧；以术害人者，毒于虎狼。自来阴司之事，防不胜防。你现在身在朝堂，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怎么还能将这等漏洞大咧咧地漏给人家看？”这不是等着别人来害你吗？
　　胤禛之前从没把这当一回事，如今方才悚然一惊，真要是让别人按上好男风的谣言，他……
　　胤禛懊恼地起身请罪：“阿玛教训得是，是儿子处事不谨，竟这样粗疏大意。”
　　玄烨挥挥手让他起来，安慰儿子：“你还年轻，又是刚进朝堂，不知道这里头的险恶，以后办差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今年选秀，朕会给你和老三再挑一个格格，到时候你尽早将人接进来，此事也就算是掩过去了。”
　　胤禛恭敬道：“是，儿子明白了。”
　　……
　　四九城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儿，什么身份的人住什么样的屋子，那都是有数的。
　　文华巷子是内务府的地界儿，里面住着的人家都隶属包衣上三旗。不过这条巷子里都是些两进院、独院甚至大杂院。
　　内务府稍微有些家底的，早都搬到更宽敞的登芝巷去了，留在这里的人家都是些中不溜，或是更落魄的人家。
　　家里许是在内务府有个小官儿，有点祖产，但也不过是混口饭吃，想要出人头地是没戏的。
　　宋金柱下了值，沿着狭长曲折的巷子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倒数第二户人家，这才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敲响大门上的门扣。
　　大门开启，里面探出一个跛脚的看门老头儿：“老爷回来了？”
　　宋金柱‘嗯’了一声，把油纸伞递过去：“今儿来人了吗？”
　　老头儿摇摇头，宋金柱的面色不免暗淡了两分，叹了口气迈进家门。
　　晚上一家人聚在堂屋沉默地用晚膳。
　　京城居，大不易，抬腿动步都是钱。
　　宋金柱在内务府不过是一个八品管事，每月的俸银还不够一家人的嚼用，亏得家里还有田地和禄米，这才将将能支撑住家里的开销。
　　首座上坐着的宋氏看看沉默不语的父母，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当年选秀，家里接到她被指给四阿哥的旨意时是多么欢欣鼓舞。
　　可是两年过去了，她至今还是待字闺中，宫中音信全无，以他们家的财力和关系，也不可能摸到畅春园和四阿哥那里去打听。
　　主子不发话，他们就只能这样焦灼地日复一日等下去。
　　家里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盼着她嫁给四阿哥后家里能跟着受惠，过得宽裕一些，变成了沉闷压抑，觉得她注定得不到四阿哥的宠爱，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前程了。
　　一家人如同上坟一般地用完晚膳，宋氏的额娘送女儿回房——哪怕宋氏还没入宫，但圣旨已下，她的身份也已经是父母的主子了。
　　额娘看了看消沉的女儿，想要说点儿什么，但两年里，所有话都已经说尽了，最后只能叹了一声：“早点休息吧，指不定明天宫里就来人了。”
　　宋氏心里早已经不报希望，不过还是温顺地应下了。
　　谁知第二日一大清早，宋金柱打开大门刚要出门，竟真的看到巷子西头走过来一队人，那打扮一看就是侍卫和太监，还有四个轿夫，抬着一顶青帷小轿！
　　宋金柱一颗心都提起来了，指使看门的老头：“快！快！快去把姑娘叫来！”


第251章 雷霆
　　横岛, 苏培盛从文华巷子办完差事，赶回来复命：“主子爷，宋格格已经接回来了, 嬷嬷先给安置在后罩房西屋里头了，内务府送了伺候的人过来，正在帮着宋格格安置家当，家具摆设和对牌也都领回来了。”
　　胤禛正在研究折子, 闻言随意道：“知道了，让膳房置一桌席面送过去, 再去库里挑些今年新分过来的衣料、首饰给她送过去，让针线房过去听差伺候。”
　　宋氏在外头干等了这两年, 想必也是受了委屈的, 也是他当初想得不够周全。
　　阿玛说得对, 其实三哥的做法才更合适, 不想要庶长子没问题, 但后院不能空着，应该先把人接进来，大不了不碰就是了。
　　胤禛停笔想了想——看阿玛的意思, 大约太子的婚事也拖不了太久了, 两年都等了, 也不差这一会儿。
　　晚上，胤禛过去陪宋氏用了顿膳, 不过还是没留宿：“你刚来，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使宫女寻后院的许嬷嬷打听, 有什么想吃想用的，也不用避讳, 直接去和许嬷嬷说就行。”
　　见四阿哥不留宿，宋氏心里很忐忑，不过四阿哥特地过来陪她用膳，言语也温和，应当不是讨厌她吧？
　　宋氏被折磨了两年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儿，只要阿哥不是真的讨厌她就好。
　　她恭敬地福身行礼：“是，奴才都听爷的。”
　　西林觉罗家。
　　宁楚格的额娘马里氏收到消息后就赶去安慰女儿：“这个格格是两年前指的，阿哥能将人晾在娘家这么久才接进府，已是待你不薄了……”
　　阿哥不是普通丈夫，是主子爷，马里氏生怕女儿生出嫉妒之心，将来恐会惹阿哥不喜。
　　宋氏不过一介包衣女子，家世不显，看阿哥如今的态度，大约也并不如何中意她。比比太子妃尚未过门，太子后院已经有了两个勋贵出身的正经侧室，数人接连产子，这已是很好的局面了。
　　宁楚格揪着帕子沉默了一会儿，默默道：“我知道的，额娘。”
　　宁楚格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从小到大也已经见惯了这样的事情。
　　不说别家，只说她自己的阿玛和额娘，感情这么好，屋里还有两个伺候起居的小妾，平日额娘闲来无事，还会叫两个妾室陪着打牌唠嗑。
　　宁楚格知道自己不应该嫉妒，这不符合皇子福晋的德行，也不是贤良淑德的妇人该有的想法。
　　可是……她又确实很难受。
　　——难道她真的不应该难受吗？
　　她会难受，是不是说明她还不够贤德呢？
　　她该怎么做呢……
　　四阿哥后院多了个格格这种小事，除了利益相关的人家，前朝根本无人在意。现在朝里更关注的大事，是太子将要年满二十——要加冠成人了。
　　礼部值房内，满尚书沙穆哈正对着一封折子犯头疼，礼部侍郎席尔达、多奇过来请批，见到上官愁眉不展，自然要上前询问，好为领导解忧。
　　沙穆哈叹了口气把折子递给两人：“都瞧瞧吧，也好一起拿个主意。”
　　两人接过来细看，结果看完后也纷纷皱起眉头，不说话了。
　　这不是马上就要到清明了吗？每年这个时候，皇家都要祭祖祭陵。
　　原本这没什么，每年都是这么个流程，礼部循例上折子就行了。
　　但今年却不一样，太子年满二十，按照汉人的规矩，这算是加冠成人了，哪怕太子尚未迎娶太子妃，成人后其地位和影响力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所以问题就来了，今年祭祖、祭皇陵，是不是应该把成人的太子加上？
　　可是大清之前从未有过太子，更没有太子在清明和皇帝一起祭祖的先例，所以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礼仪，什么样的流程祭祖才合适？怎么区分皇上与太子，区分到什么程度？
　　皇上对此什么都没说，只说今年由太子陪同祭祖，然后就叫礼部提出适宜的祭祖流程。
　　沙穆哈收到旨意，头都要大了！
　　太子婚礼的事情吵吵了几年还没个定论，这就又来了个大雷。
　　往年礼部是个多太平的地方儿，怎么轮到他当礼部尚书，这地方就没一刻太平的呢？
　　沙穆哈捂着脑袋，头疼道：“都说说，看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
　　两个侍郎面面相觑，席尔达小心翼翼道：“大人，这个事……还是得看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废话！我不知道要看皇上的意思吗？问题是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多奇犹豫道：“皇上这回的意思不是挺清楚的吗……”
　　皇上金口玉言，说了要让太子陪同祭祖，那，这就是并没有打算在这事儿上打压太子的意思吧？
　　多奇：“既然如此，咱们照着旧例稍降一档，把流程走完就是了。”
　　比如皇上的拜褥一直用明黄，那太子就用金黄；皇上用三寸厚的，太子就用两寸半，皇上行三跪九叩礼，太子……好像也只能行三跪九叩礼。
　　沙穆哈这两年夹在皇上和太子中间，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脑子里一团乱。
　　多奇提的办法算是两面光，都不得罪，沙穆哈摸着脑袋想了想：“也不能压得太明显，不然索相那边恐有话要说。”
　　几人再三商量，觉得大面上皇上和太子的流程应该差不许多，但在衣裳颜色，拜褥厚度等细节上可以加以区分。
　　来回反复改了一天，沙穆哈看着眼前的折子长舒一口气：“行了，就这么着吧。”
　　谁知，还没等沙穆哈把折子递上去，当晚，沙穆哈的府上就来了客人。
　　来人很是客气，送上了四件表礼，件件价值千金，顶得上沙穆哈一辈子的俸银：“……这都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儿心意，祭祖一事，事关国运，大人可千万要仔细斟酌呐……”
　　沙穆哈额头冒汗：“是是，您说的是。”
　　“大人正当盛年，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来人面带微笑，双手抱拳向左上方一拜：“咱们都是为主子办差的，主子从不会亏待忠心之人，大人若是忠心为主，以后定能前程远大……“
　　沙穆哈可不敢接这个话，偏偏又不能不接这个话，最后只好嗫嚅地小声道：“……您说的是。”
　　送走来人，沙穆哈对着桌上‘金光璀璨’的四件礼物愁的头秃，这可怎么办是好？
　　第二日，两位侍郎见到被改的面目全非的折子吓了一跳：“这？！”
　　两人看向沙穆哈——大人，这么改，你不要命了吗？就算你不要命了，我们还想要命呢……
　　沙穆哈抬手止住两人的话，用右手比了个二，接着用食指朝上指了指。
　　两人悚然一惊，然后也不敢说话了。
　　——索额图可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们得罪不起，更不用说背后那位主子，哪怕他们不为自己的仕途考虑，也得为后人想一想啊！
　　多奇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道：“只是如此一来，皇上那里恐怕不好交代啊……”
　　这话说得委婉了，什么叫不好交代？皇上不震怒才怪呢！
　　前段时间皇上和太子之间那场你来我往的隐晦较量闹得京里热闹得很，百姓们只是看场热闹，但朝臣们都心知肚明——以后太平不了了。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君权只有一个，如今朝里却是一个圣主，一个少主。
　　现在这两人争了起来，夹在中间的朝臣们哪个都得罪不起，除了战战兢兢地受夹板气，还能怎么办？
　　在朝臣们的眼里，虽然上回皇上是占了上风，看起来他们以后好像应该站在皇上这一边比较保险。
　　但实际上，皇上占了上风，对太子来说有什么实际的影响吗？
　　没有。
　　太子仍旧是太子，除了名声略微受损，可能有不孝之嫌，实际上太子根本毫发未伤。
　　太子有元嫡之子的正统身份，有索党的保驾护航，有二十年担任大清太子的‘履历’，有看重正统的汉臣们的支持。这样一个太子，血厚得很，根本不是一点点流言就能扳倒的。
　　君不见，连皇上都一直在回避正面与太子对抗，只能默默地从侧面打压？
　　朝臣们心里清楚地很——皇上暗地里再如何打压太子，也不过只是打压，是帝王的权术，却并非是想废太子。
　　而既然皇上不废太子，太子将来就还是他们的主子，除了那些坚定的‘反太子党们’，其他人谁还不能为后人考虑一二。
　　沙穆哈咬咬牙，反正他是没有这个胆量得罪太子的，为今之计，也只能赌一赌了——索额图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皇上却是个仁主。得罪皇上，他顶多自己受点罪儿，最差也就是个流放，可要是得罪了索额图和太子，将来他们一家子说不定都会折进去，他可赌不起。
　　……
　　九经三事殿里，玄烨面无表情看完眼前这封折子，直接抬手扔回了阶下沙穆哈的面前，淡淡道：“你觉得太子祭祖应当与朕采用同等礼仪？”
　　沙穆哈跪在阶下冷汗直流，根本不敢去捡眼前的折子，犹豫道：“臣……”臣不敢说啊！
　　玄烨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两眼，声音冷得仿若数九寒天的冰棱，寒意刺骨：“自来奉先殿祭祖，只有皇帝的拜褥能安置在殿内，太子不过是储君，如何能与天子等同？”
　　沙穆哈心里吓了一大跳——皇上的意思是……要让太子跪在殿门外？？？！
　　这，这……
　　玄烨收回目光，面上也恢复了平静，他让沙穆哈再回去好好想想：“朕再给你两天时间，想好了再来回朕。”
　　沙穆哈不敢明着反对圣意，但他心知，如果真的按照皇上的意思，将太子的拜褥置于殿外，索额图必将震怒，太子也肯定会迁怒于他。
　　……
　　沈菡不可思议地看向胤禛：“所以礼部尚书要求将此事记入档案？”他是疯了吗？
　　沙穆哈要求将玄烨的决定记入档案的目的沈菡能明白，无非就是怕将来太子登基翻后账，档案上有这么一笔，可以证明这是皇上的意思，于他无关。
　　可是你当着皇上的面这么说，这和公然站太子，反抗皇权有什么区别？
　　不要脑袋了吗？
　　胤禛却能明白沙穆哈为什么如此昏头，他略带复杂道：“因为……他在恐惧。”
　　胤禛入朝的时间不短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看明白如今朝廷的局势。而这样的局势，也让胤禛彻底明白了阿玛与太子之间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副局面的。
　　——索额图与太子如今在朝中权势之大，超乎他原本的认知和想象。
　　沈菡不解：“索党官员很多吗？”
　　不应该啊，玄烨当了多少年的皇帝，太子才入朝多久，朝中大多数的官员不应该是‘帝党’吗，怎么会一口气都倒向了太子？
　　胤禛摇头：“索党官员并不多。”
　　但官职不多，却不代表势力不大。
　　——因为他们有太子。
　　太子的存在，令大多数本不愿党附的朝臣左右为难，纵然他们想要忠于皇上，但在皇上彻底‘改弦更张’之前，他们却又畏惧着‘翌日’，不敢违逆索额图和太子的指示。
　　说白了，谁知道最后到底是皇上先驾崩，还是太子先被废呢？
　　所以除了少数和索额图解下死仇的反太子党，其他人的态度大多还是和稀泥，两边都不敢得罪，谁的话都听。
　　如此一来，太子几乎等同于可以指挥整个朝堂，除了不涉兵权，在六部之中，只要太子想，他完全可以做到和皇上分庭抗礼。
　　嗯…….
　　沈菡并没有身处朝堂，所以对朝廷的局势无从想象，也无法判断。
　　可她却了解玄烨本人现在是个什么心态——他肯定还没有生出‘一定要废了太子’这种想法。
　　玄烨或许对太子如今的行径生出了很多不满，但仅凭之前那一点‘暗斗’，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去废掉一个悉心教养了二十年的太子。
　　而皇上这种在‘不满、打压’‘儿子不孝’和‘再教导看看’‘说不定儿子就懂事了’‘说不定太子只是太年轻’‘说不定太子只是被索党蛊惑’之间的反复横跳，只会给朝臣释放另一种信号，那就是连皇上都在避免与太子发生正面对抗。
　　沈菡想了想，换做是她身处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对着这样一位‘强大到地位不可撼动’的太子，恐怕也很难不惶恐。
　　胤禛看着额娘平静中带着些许思量的神情，突然开口道：“额娘，您最近的心情好像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以前他们母子但凡说起太子和阿玛之间的事情，额娘都是皱着眉头听完，皱着眉头思量，但这次却不太一样。
　　沈菡一愣，这才注意到胤禛眉眼间带着些许倦色，神态也不似从前舒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胤禛当然有心事，涉入朝堂的时间越久，他对父亲与兄长之间的惊心动魄体会越深。沈菡不入朝堂，在玄烨身边都会不自觉被影响，胤禛身处外朝，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大。
　　朝堂之上，一边是对自己疼宠有加但心态摇摆的皇父，一边是权势遮天，但几乎已经快与自己彻底敌对的储君兼兄长，还有一派试图拉拢他、依靠他，想要扶持他做第三方，甚至做‘新太子’的勋贵、反太子党、重臣、亲族。
　　胤禛犹豫道：“儿子……有些矛盾。”或者说有些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在他的眼里，额娘一直都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她陪伴在阿玛身边这么久，站在权力的漩涡中心这么多年，却依然能保持清醒和平静，这让初次体会‘权力’二字是何等恐怖的胤禛十分佩服。
　　额娘一定能为他指点迷津吧？
　　……
　　索额图府。
　　常泰有些不安，他觉得这次索额图的决策有些太激进了。
　　提高太子的待遇不是不可以，但将其提到完全与皇上一模一样的程度，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了？上次的事情才刚刚平息，常泰担心如果他们逼迫皇上太过……
　　索额图的想法却和常泰完全不同，上次之事，太子落了下风，已经让朝中很多臣子怀疑起皇上对太子的想法：“太子此时绝不能退！咱们已经失了一城，如果此次再照皇上所言，将太子的拜褥放到殿外，那以后太子在朝中还有何地位可言？”
　　太子和皇上本来就是你进我退的局面，一旦太子被皇上彻底压下，往后朝中还有什么人肯听从他们的指使？
　　索额图皱眉看向常泰：“你以为咱们如今的权势是怎么来的？那都是仰仗太子的地位换来的！如果太子在朝里没了尊崇的地位，变成一个可有可无，只能跪在奉先殿外的‘摆设太子’，你信不信你以后连六部的衙门都进不去？！”
　　朝堂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看似只是太子往后退让一小步，但接下来他们必定会因此节节败退！
　　索额图：“等到朝臣再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的那一日，你再看看你那国公府，可还能有今天迎来送往的热闹？”
　　到时候别说什么三节两寿的贺礼了，儿子闺女能不能有个好人家联姻都成问题。
　　常泰被训得不敢作声，旁边站着的格尔芬连忙圆场，道常泰也是怕皇上生气，到时候万一发作索党怎么办？
　　索额图冷笑一声：“皇上最看重朝堂稳定，他就算生气，顶多也不过撸咱们几个小兵，绝不敢跟咱们正面相抗。”
　　太子地位稳固，江山社稷才稳固，一旦太子的地位发生动摇，到时候朝堂产生的震动可就不是‘拜褥究竟放在哪儿’这等小事了。
　　孰轻孰重，皇上这等稳重的人，自然能权衡明白。
　　玄烨当然明白，而且比这朝上的任何人都明白——索额图觉得玄烨就算生气，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发怒，实在是看错了玄烨。
　　一个父亲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儿子包容、容忍、忍让、退让，但这并不代表这个父亲是个懦弱的父亲。
　　实际上，当两日后玄烨再次看到沙穆哈这封原封不动的折子，生气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怒火了，他根本就是震怒！
　　但御案后的帝王面上依旧平静，声音平淡到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顾问行。”
　　顾问行连忙跪下：“奴才在。”
　　玄烨寥寥几笔写了一封手谕交给他：“传旨，礼部尚书沙穆哈、侍郎席尔达、多奇，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着立刻剥去顶戴花翎，交吏部，严加议处。”
　　底下跪着沙穆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图谋不轨？
　　他抬头想喊冤，却正对上御阶之上古井无波的深沉帝王，一肚子的委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沙穆哈只能抖着手摘去顶戴，伏跪在地上：“臣……谢万岁隆恩。”
　　……
　　玄烨的这封手谕在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皇上第一次，正面对支持太子的官员表示不满，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堂堂一部尚书——还是满尚书，加上两位侍郎，竟然因为几句话就一起被交给吏部论罪，可见皇上对这番话是多么的怒不可遏！
　　横岛。
　　胤禛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当时额娘告诫他的话……
　　沈菡：“胤禛，皇上一直都在试图做一位仁君，可行‘仁’道，却并不代表他是一个怯懦之人。不轻易动怒，也不代表他永远都不会动怒。”
　　沈菡很清楚，玄烨骨子里的脾性其实还是更接近满人，但‘克制’二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为了成为汉人心中合格的‘皇帝’，他将自己硬生生打磨成了一位宽厚仁德的君主。
　　但玄烨的本性却永远都不会变。
　　他可以忍常人不能忍，花上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去做成一件事，或者容忍一件事。
　　但一旦他忍到了极限，再也不想忍了，他的处置手段也会比其他人更加尖锐、激烈，之前数年的压制也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给敌人带来灭顶之灾。
　　沈菡看着胤禛的眼睛认真道：“所以不要因为皇上对你温和、慈爱、包容，就有恃无恐地去试探皇父的底线。也不要被眼前的一时繁华蒙住双眼，这片繁华是属于皇上的，也只能属于皇上。”
　　沈菡让胤禛回忆曾经他刚入朝堂之时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你去山东之前是怎么想的，在山东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回来后又是怎么想的？”
　　好好回忆一下，皇上看重你的哪一点，赞赏你的又是哪一点。
　　“权势动人，可那权势现在不属于你，你只能用它去做掌权之人想让你做的事。”
　　胤禛收起吏部的消息，转而拿起案上当年候补布政使崔维雅否定靳辅治河方略的《两河治略》看起来，并吩咐苏培盛：“拿着我的牌子，去工部调阅河道总督靳辅这些年呈上来的折子。”
　　“嗻。”
　　三藩、河务、漕运，这才是阿玛真正关心的三件大事。务实，也是阿玛最欣赏他的地方。
　　额娘说得对，他不能砍了自己的长处，却蠢不可及地去学别人的短处。


第252章 威慑
　　‘拜褥一事’在朝中引起的动荡非同小可。
　　玄烨从礼部的态度上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来自索额图和太子的威胁。
　　如果说在这之前, 玄烨对于‘太子’二字能量认识，更多来源于‘汉人对嫡长制的看重。
　　那么经此一事，他开始清晰地了解到, 经过二十年的潜移默化，现在连朝中的大部分‘满臣’，也已经渐渐接受了册立储君这样的做法，开始将储君放在了仅次于皇帝的位置上。
　　甚至更高。
　　因为对朝臣们来说, 每日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人太多了，多到了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要讨好皇帝, 想要升官发财，他们想凭借自身的能力, 从一个登临帝位几十年的皇帝身边异军突起, 出人头地, 太难了。
　　可是太子却不一样, 储君的存在, 让朝臣们看到了另一种“投机”的可能——作为一个刚刚临朝不久的‘未来皇帝’，纵有索党的存在，太子身边可用之人的数量, 比起皇上来说仍然少之又少。
　　通过效命于太子, 博得太子的关注和青睐, 进而换取家族的未来和荣耀，显然要比从皇上身边出头容易得多。
　　明珠和索额图为何得以盘踞朝堂数十年？
　　不就是因为当年在皇上受人辖制, 茫然无助之时，他们最早投效，率先献上了忠心, 这才得到当今的赏识，屡屡被重用, 从而一步登天的吗？
　　凭借着这份起自微末的忠心，两人这些年纵然几经沉浮，却始终不曾被皇上完全舍弃。
　　——从龙之功，就是这样让人眼热。
　　可是朝臣们这样或是‘不自觉’，或是‘故意为之’的从龙之举，对于一个为了稳固皇位跟各种人斗了几十年的真龙天子来说，无异于最大的挑衅！
　　所以玄烨意识到后才一反常态，只因为几句话就摘掉了一部尚书的顶戴，甚至要求‘严加议处’。
　　于是现在犯难的人变成了吏部，沙穆哈不过是职责所在上了一封折子，说了一句话，又没犯法，这叫他们怎么论处？
　　但帝王之怒，雷霆赫赫，皇上动了真格，其他人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去触皇上眉头。
　　吏部几经商议，最后决定‘踢皮球’——既然沙穆哈‘图谋不轨’，那这事儿就已经超出了吏部的管辖范围，应该归刑部管了。
　　于是吏部尚书奏请皇上：臣认为应将沙穆哈交刑部严加审讯，令其如实交代，供出背后主使和同党！
　　刑部尚书：“……”
　　还能不能愉快做同事了！你们这么做，想过我们刑部的感受吗？
　　眼看事情好似又要开始互相扯皮，推卸责任，没过几天，玄烨却突然好像又不生气了一般，快刀斩乱麻直接将事情了结了，并对沙穆哈和两个侍郎予以了宽大处理。
　　——沙穆哈免去刑部审讯，只革去了职位，而另外两个侍郎干脆连之前免职的处罚都取消了。
　　一场正在酝酿中的暴风雨，就这样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般，迅速销声匿迹，搞得满朝文武一头雾水。
　　沈菡一开始也不太明白，不过晚上玄烨回来后说起今日收到的消息，她当即就明白了玄烨的打算。
　　清溪书屋里正在摆膳。
　　开春了，菜库新交上来一大批鲜菜，新鲜清爽，口感鲜嫩。
　　玄烨的饮食习惯现在已经脱离了原本以肉为主的满洲传统，开始转向注重养生，每餐必要菜蔬兼食的汉家习惯。
　　为了满足宫中日常鲜菜供应，玄烨特意在宫中设了菜库，每年征收御瓜菜园“额交”的“园差”共计二十余种，十七万余斤。
　　有时时令蔬菜供应不足，还需要花费大量银钱到市场上购买，以供内廷和各王府所需。
　　总之一年下来，宫里什么时候都缺不着鲜菜吃。
　　玄烨随手解下衣裳，往膳桌上瞧了瞧：“春笋下来了？”
　　桌上摆着口蘑青笋炖鸡、青笋酱汁肉、青笋葱椒丸子、水笋丝，凉拌清炒，清一色都是春笋做的菜。
　　玄烨不解地看沈菡，虽说是该照着时令吃，但这是不是也有些太多了？
　　沈菡掀开汤盅：“黄升说春笋可以开胃排毒、镇静安眠、白齿明目，正和你现在的身体。这是头茬刚下来的春笋，嫩得很，我叫膳房分不同的法子做了，吃着不腻，你尝尝，能吃就多吃点儿。”
　　玄烨不是个爱‘诉苦’的人，不管他心里有多少的疲惫、难过、伤痛，他都不会开口明说。
　　但言语和情绪可以压抑，身体的反应却很难隐藏。
　　沈菡这些日子能够明显感觉到，玄烨最近夜间翻身的次数极速上升。有时候她都睡过一小觉了，半梦半醒间却感觉到他竟然还没有睡着。
　　——他在频繁失眠。
　　而夜间睡不好，白天又继续案牍劳形，使得他原本身体上的一些小毛病越来越严重。
　　特别是眼睛。
　　沈菡从汤盅里呈了一碗菠菜金银豆腐汤，又将手边的海米麻酱拌菠菜挪到他手边：“除了春笋，还有新下来的菠菜。”
　　菠菜在宫里是个很‘受宠的菜’，因为它一年四季皆可种植，生命力又特别顽强，产量很好。特别是刚开春这一季的菠菜，味道最佳、口感最好。
　　沈菡：“黄升说菠菜利五脏、通血脉、养血止血、敛阴润燥，对咱们的身体都有好处。”
　　其实沈菡以前挺不喜欢吃菠菜的，觉得菠菜没滋味，不过后来尝过御厨做的菠菜后——嗯，真香，头一次发现菠菜可以这么好吃。
　　玄烨看着这一大桌子润燥、安眠的菜式，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菡菡亮晶晶的眼睛，握着筷子的手在桌上停了半晌：“……好，都听你的，朕一定好好吃。”
　　说完就开始埋头苦吃起来。
　　现在这种时候，人人都在盯着龙椅上的权力，有几个人还记得关心他的身体……
　　“这是丰泽园的菠菜还是菜库收上来的？这么用芝麻酱简单拌一拌，倒比以前膳房搞的那些花哨更有滋味。”
　　沈菡：“是丰泽园的，你喜欢回头我让他们再补种一些。”
　　这菜也不是很好放，之前收的大多都已经赏出去了，不过好在地里一年四季都能种，有的是。
　　两人温情脉脉地用完膳，玄烨对沈菡说了今天刚收到的消息，也是他为什么突然对礼部从宽处理的原因：“之前朕不是发了诏书约噶尔丹前来会盟吗……”
　　这个诏书发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自从玄烨搞了这个多伦会盟，他年年都给噶尔丹送信，试图以此调解他和土谢图汗之间的矛盾，或者说安抚他——实际上玄烨本人并不是个热爱打仗的人，如果不用武力就能解决，他还是倾向于找到不动武的法子，哪怕这个希望很小。
　　但噶尔丹对玄烨的诏书始终置若罔闻，也从来没有出席过会盟——这倒也不出所料，鸿门宴嘛。
　　玄烨：“不过今年噶尔丹除了拒不奉诏，还给朝廷捎了封信过来。”
　　信上的话写得很简单，语气也十分蛮横，一句话总结就是——我噶尔丹是一定要拿下土谢图汗部和哲布尊丹巴的，清廷如果不答应，我将继续进兵喀尔喀！
　　沈菡皱眉看完，明白了玄烨的顾虑：“噶尔丹竟敢如此挑衅朝廷，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往年纵然噶尔丹拒不奉诏，却也不敢直言自己就是要继续打。今年却这么明目张胆地表明态度，来者不善啊！
　　玄烨点头，将信收起来：“朕也这么想。”
　　噶尔丹既有此言，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袭喀尔喀，朝廷不得不防。而若战事突起，他肯定要亲征……到时候后方的稳定就显得尤为紧要了。
　　比起国家安全和疆土，他个人的怒火和内部党争，便显得不值一提了。
　　沈菡却有些犹豫，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玄烨要亲征，太子必定会监国，此时太子的地位是绝不能出现动摇的。否则到时候内忧外患同时起来，保不齐就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但玄烨要是去亲征了，后方留下一个只手遮天的太子和索党，这是不是也有点儿……太托大了？
　　沈菡都能想到的事，玄烨当然不会想不到。
　　他可以为了大局轻轻放过礼部，将太子拜褥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他也不能再继续纵容索党坐大，使得后方不稳。
　　只是，玄烨出于对大局的考虑，将这种快要爆发的明示再次压抑住了，没有彻底撕破父子间摇摇欲坠的薄纱。
　　他选择继续在各派之间搞平衡，试图将‘父子矛盾’重新压制回‘朝廷党争’，以免朝局因为重逾万金的‘太子’二字发生太大的动荡，影响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战争。
　　很快，新一任的礼部尚书出炉了，正是明党的中流砥柱，佛伦。
　　——他不但被任命为礼部尚书，且玄烨保留了他原本川陕总督的职务不变。
　　索额图对此的反应是暴怒中带着一点不可置信：“佛伦远在川陕，如何能任礼部尚书？！”
　　皇上简直是！是，是什么呢……
　　皇上就是宁可让佛伦“吃空饷”，也要把他推上礼部尚书的职位。以皇上一贯的性格做风来看，如此离谱，一反常态的一番操作，可见皇上对之前的事究竟有多么不满。
　　宽容礼部，不过是还不想和他们彻底撕破脸罢了！
　　索额图面上的怒火慢慢收敛起来，转而略带踌躇地看向表情平静的太子。
　　太子正端着盖碗慢悠悠地品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杯茶恨不能品出八杯的滋味。
　　索额图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心底不禁一沉。
　　屋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太子到底是主子…….
　　索额图看太子放下空了的茶盏，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将茶杯续满：“这次……是奴才莽撞了，还望殿下恕罪。”
　　之前他们知道皇上下旨，允准太子一同祭祖的时候就曾商议过此事。
　　当时胤礽的意思是此事可以先退一步，能够陪同皇上祭祖，已经是汗阿玛对他地位的认可，纵然不像汉人那般为他举行冠礼，也等同于一种默认了。此时若是他们再得寸进尺，提出更多的要求，恐怕反而会惹得汗阿玛不快，事与愿违。
　　万一最后又像上次的事情那般，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办？
　　胤礽又不傻，如果幼狼伸爪子试探的结果，是交锋不了两回就让狼王给打个落花流水，那只能说明幼狼还太嫩，根本还没有挑战狼王的资格。
　　这种时候，稍微有点儿脑子的幼狼，都能明白此时老实窝着默默发育，少蹦跶才是对的！
　　奈何，幼狼身边还跟着一条年迈的恶犬。
　　狗急便要跳墙，何况是已经垂垂老矣，几近风烛残年的老狗。
　　如果只是辅佐玄烨，索额图终其一生都只能做一个太平宰辅，即便位极人臣，他也不可能继承赫舍里家的爵位。
　　这叫索额图如何甘心？
　　若是不能在死前看到自己这一脉成为主枝，得到公爵的爵位，他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更何况，唯有成为赫舍里家的家主，他才能告慰自己的生母——虽然她只是赫舍里家一个因罪被处死的婢妾，但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将她埋入赫舍里家的祖坟，为她立碑、著传！叫整个赫舍里家曾经欺侮过他们母子的人都来跪祭她！
　　可是这一切，只有太子尽早坐上皇位，他才有可能实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胤礽见索额图虽然嘴上正在请罪，身子却坐在椅子上分毫未动，便知他心里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也并没有真心将他这个太子看在眼里。
　　——他需要的是‘太子’，是他们赫舍里家的太子，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效忠的‘主子’。
　　胤礽端起几上续满的茶盏再次品起了龙井，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索党可以是他的助力，但他却不能成为索党的太子。
　　屋里的气氛再次诡异地静下来。
　　索额图见太子不接话，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表情显得越发不好了。
　　‘滴答、滴答、铛！铛！铛！……’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西暖阁角落里常年安安静静的座钟突然钟声大作！
　　沉闷悠长的钟声，突兀地打破了室内两人的僵持。
　　索额图松弛老迈的腮帮子微微抽动了两下，最后他默默撑着案几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太子面前就要跪下：“奴才有罪……”
　　胤礽却赶在索额图膝盖落地之前，眼疾手快地将他一把扶住了：“叔公使不得！”
　　索额图的力气自然抵不过身强体健的胤礽，竟生生又被胤礽架回了椅子上。
　　阿宝站在门外，听到屋里传来太子温和的声音：“叔公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
　　阿宝想了想，命人去膳房整治一桌饭菜：“挑些肉嫩好嚼的菜，上一壶玉泉，也不用太多，二两即可。”
　　说完还指了指西北角上高三燮和贾应选住着的角房，叫小太监机灵点儿，别张扬。
　　小太监心领神会：“放心吧宝爷，我晓得的。”
　　……


第253章 希冀
　　索党垂头丧气, 明党自然欢天喜地。
　　明珠叫人在家里备了一桌上等席面，叫来了几个明党的骨干低调地庆贺了一番。
　　骨干一：“咱们能有今天，都是亏得明相英明, 筹谋得当啊！”
　　皇上这些年对太子有多么看重，人人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要斗倒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皇帝手把手培养了二十年, 文武兼备，又从未犯下过大错的太子, 难如登天。
　　而明党一开始也并不是因为反太子结成的党派——明党和索党开始对立局面，明珠和索额图结成死仇的时候, 还没有太子呢！
　　但奈何索额图和太子是天然的利益捆绑, 如果不斗倒太子, 哪怕他们下毒毒杀了索额图, 将来只要太子登基, 赫舍里家照样能够翻盘，他们一样没有活路。
　　明党只好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硬着头皮上了。
　　骨干二：“可不是，就说这些年皇上对太子和索额图的种种放纵和忍让, 看得人真是心里气闷, 还得是明相, 不骄不躁，沉得住气。”
　　如今皇上虽说还没和太子彻底撕破脸, 但父子两个之间也就差层窗户纸了，他们这些年提心吊胆的搁这儿顶着铡刀‘斗太子’，可算是见这点儿曙光了！
　　明珠被人连番敬酒恭维, 不多时酒意就上了头，不过他的头脑始终保持着清醒, 任由众人这个那个的感叹了一番，又把话往回收了一收：“虽说如今局势见好，但咱们也切莫大意。”
　　如果说‘废太子’是山顶上等着他们摘取的果子，那现在他们连半山腰还没走到呢，可不能高兴得太早。
　　“索额图的脾气咱们都知道，心性阴狠狭隘，急功好利，此番吃了皇上这当头一棒，心中必然怨恨不已，咱们还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明珠捏着酒盅指了指手下，吩咐道：“赶紧给佛伦传话，虽说他远在川陕，但那儿未必没有他们的人，叫他近来行事一定要谨慎小心，特别是自己身边的人，赶紧再梳理一遍，免得吃了暗亏。”
　　骨干们纷纷点头认可，索额图这么多年是个什么做派人人都知道。他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但有人叫他有丁点儿不如意，他必定要挟私以报。
　　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暗骂他不亏是个婢生子，心胸狭隘，上不得台面。
　　都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此话果然不假。
　　明珠担心的确实没错，只不过他还是小瞧了索额图的阴狠。
　　两个月后，当沈菡陪着玄烨正在草原宴饮，与蒙古的王公福晋、远嫁赶来的公主们叙家常，在草原上赛马围猎的时候，一个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传来，震惊了整个朝堂——明珠的亲外甥，两江总督傅拉塔，过世了。
　　驿马到达营地时，玄烨正与前来参加会盟的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蒙古大汗）使臣就之前噶尔丹的来信进行商讨。
　　噶尔丹既然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玄烨也绝了和平解决的想法。
　　而既然要武力征讨，那么每多等一刻，噶尔丹的实力就会恢复三分，玄烨决定不再空等，而是化被动为主动，诱其南下，一战歼之！
　　双方正商议着，八百来加急来了。
　　玄烨拆开密信看完，面色倏地一变，旁边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臣询问地看过来：“阿木古朗汗，可是噶尔丹贼子又有什么异动？”
　　玄烨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对使者摇头：“并非是蒙古的军报，乃是朕留在京中的一位小阿哥，身体突然有些小恙。”
　　使者会意，早就听闻阿木古朗汗对儿子十分看重，难怪脸色这般难看。
　　既然皇帝陛下悬心儿子，议事自然要暂缓，反正离会盟结束还有些时日，使臣倒是并不着急。
　　玄烨送走使臣，面上掩藏的肃杀和寒气才显露出来。他火速传召了此次负责护卫营地的将军费扬古，命令他立刻带着士兵不动声色地戒严营地：“行动一定要严密迅速，切记，不要走漏了风声。”
　　特别是太子和朝臣所在的营地，乃是重中之重。
　　费扬古跪下领命：“臣领旨。”
　　诸事安排完毕，玄烨又转头问顾问行：“皇后现在何处？”
　　沈菡正在后头的草原上招待蒙古福晋和公主们。
　　这些日子各色宴会一场接一场，好在蒙古这边风气开放，不像京中的宴会规矩繁琐——露天的篝火晚会，野餐一般的午间聚餐，并不叫人烦闷。
　　沈菡来到清朝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这般‘放纵’。
　　虽然她与这些福晋们只是初次相识，但她很喜欢她们爽朗大方的风格。
　　她们可以在蓝天下像男人们一般，用犀角杯大口大口地喝酒，可以坐在草原上观看蒙古健壮的男奴，光着膀子成群结队的在他们面前跳舞。
　　福晋们甚至会指着队伍中的某个男人给沈菡介绍：“娘娘，这是我部落里跳舞最好看的一个奴隶，身子也很好看，我特地带他来献给娘娘，娘娘看看喜欢吗？”
　　若是不喜欢，她们还有许多这样的奴隶，娘娘看喜欢哪一个？
　　另一个福晋面带微醺，握着酒杯用手指一指沈菡身边这位福晋：“苏日娜，你也太小气了！送男奴怎么能只送一个？亏你也拿得出手！”
　　送皇后的东西，成千上百都不嫌多。反正不管她们送多少，最后大清一定会赏赐比她们的礼物价值更多的东西，这笔买卖多么划算啊！
　　她这次可是在部落里精挑细选了两百个健硕的男奴，一口气全带来了。
　　沈菡听说这位福晋要送给她两百个八块腹肌的男奴：“……”
　　她以前是不是对蒙古有什么误解？这么一看，这些福晋好像个个都过得很自在啊！
　　那真要是这样，叫雅利奇嫁过去好像也不错？
　　旁边还没出嫁的乌云珠、布尔和和雅利奇也都是头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见识到如此‘狂野’的蒙古福晋们。
　　以前这些福晋来京里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几个未嫁的京城姑娘都有些不习惯，面上带着羞赧之色。倒是嫁过来几年的大公主和二公主面色坦然，显然已经十分习惯且自在了。
　　大公主莫雅琪以前是多么‘规矩内向’的小姑娘，现在竟也和蒙古福晋们一样，品评起男奴来面不改色。
　　见妹妹们不好意思，莫雅琪还安慰她们：“没事，这在蒙古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蒙古的大福晋和侧福晋们，都有从娘家带来的奴隶和财产，这都是福晋的私产，归福晋自己打理。”
　　这些男奴说起来也只是财产，和福晋们手上的珠宝，身上的衣服一样，只是一件可以论‘价’的物品罢了。
　　福晋们也并非是打算用他们来‘做什么’，或是打着背叛丈夫的主意去欣赏这些奴隶。
　　她们欣赏男奴的舞蹈，和欣赏一件衣服首饰是差不多的心情，将他们献给沈菡，其代表的意义也和给大清进贡牛羊并没有什么不同。
　　和卓也在一旁自然的点头：“等你们嫁过来，呆两年自然就明白了。”
　　沈菡瞧着两人舒展的眉眼，心中大感宽慰。
　　这次过来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知道这两个孩子在蒙古并没有受委屈。
　　虽说两人嫁过来，在物质上可能比不上在京城过得精致，但看两人的精神和言谈，显然蒙古的日子不像京城那样压抑和拘束。
　　莫雅琪和和卓都道日子确实清净舒服，只是经常会想家，左右一个亲人都没有，偶尔想起来也是难受。
　　和卓笑道：“所以我们一听说皇额娘这次要过来，都赶紧给汗阿玛打申请，想着早些过来见见家里人。”
　　两人都准备了很多礼物，除了给帝后和其他兄弟姐妹的，莫雅琪的礼物中还有给恭亲王府的，和卓也给荣妃单独准备了，一并都托交给了沈菡。
　　沈菡吩咐人把东西收下记档，又把恭王府和荣妃准备的礼物交给两人：“你们念着家里，家里也都念着你们。等过两年局势安稳些，你们就可经常请旨回来看看了。”
　　现在噶尔丹贼心不死，此人一日不灭，蒙古便一日不得安稳。公主们身在此地，是大清安定蒙古的一种象征，暂时还不能轻动。
　　众人正说着话，梁九功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紫裳远远看见了，赶紧上前去迎，问梁九功是何事。
　　梁九功打远处看了一眼场中的情况，低声道：“万岁急寻娘娘。”
　　紫裳不解，宴会这才开始没多久呢……不过皇上的旨意耽误不得，紫裳赶紧走到沈菡身边回禀。
　　众人只见皇后的贴身宫女附身在皇后耳边似乎是说了什么，皇后一愣，继而起身，显然是打算退席。
　　福晋们正不解，只听皇后自然地解释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真是一时一个脾气……”
　　原来是后面帐篷中睡着的十一阿哥醒了，闹着要额娘，奶娘们安抚不住，只好来此急寻皇后。
　　福晋们纷纷表示理解，道娘娘只管去就是。
　　沈菡让公主们替她招待好蒙古福晋，公主们虽然奇怪怎么是梁九功来传话，不过都很懂事的没有问，只道皇额娘不必挂心，这里有我们呢。
　　沈菡也没空详说，匆忙往御帐的方向赶了过去。
　　一到御帐附近，沈菡立刻就察觉到此处的气氛不太对——御帐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的数量明显增多了，西北和东南角多了两队巡逻步兵，整个营地诡异地安静。
　　怎么回事？
　　身边跟着沈菡的紫裳等人也有些不安，要不是来传话的是梁九功，她们都想护着主子先远离此地了。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顾问行从御帐中走了出来，他是听到动静出来迎接沈菡的。
　　一行人看到是他，这才放心了一些——皇上在就好。
　　顾问行上前问过安，低声道：“娘娘，万岁正在里面等您。”
　　紫裳等人都被拦在了帐外，她们也不敢多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自己一个人进帐。
　　青桔看着身边虎视眈眈盯着她们的士兵，心中有些忐忑，轻轻碰了碰紫裳的手背——怎么回事？难道万岁对主子有什么……
　　紫裳轻轻摇摇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但作为主子的心腹，她很清楚主子从没做过什么不干净的事，便是皇上真的有什么误会，主子也一定能解释清楚的。
　　宫女们见紫裳面色恢复镇定，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儿——主子可千万要好好的啊！
　　沈菡倒没像宫女们那样胡思乱想，御帐戒严，她本能地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玄烨急着找她商议。
　　实际上也确实是。
　　御帐四面的窗帘都关了，现在只能靠点灯照亮，昏黄一片。沈菡掀开门帘走进去，从明到暗，眼睛模糊了一下，一时竟没看见玄烨在哪。
　　“朕在这儿。”东北角上，玄烨看菡菡进来后揉着眼睛左右转了转，出声提醒。
　　沈菡这才看到坐在一片阴影里的玄烨，看起来不像是身体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她走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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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所在的营地，规模并不比皇帝的营地小多少。
　　不过为了不使帝后的营地显得拥挤，再加上一些其他不可言说的原因，太子扎营的地方距离帝后二人的营地足有一里开外。
　　戒严来得迅捷且突然，纵然费扬古已经极力低调，但气氛的变化、兵马的调动，这种事却是很难掩饰的。
　　阿宝带着人想要去为太子取膳，但走出帐蓬不过十米，就被拦下了。
　　阿宝皱眉看向眼前全副武装的卫兵：“太子殿下要用膳。”
　　虽然看守营地的都不是太子的人，但这些人的职责只是保护营地和太子，可从未阻挠过他们外出办事。
　　卫兵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根底，阿宝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也不是傻的，眼见卫兵们听完话后默不作声，但行动上却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心中快速思量了一番，迅速转身，带着人又默默退回了营帐。
　　副总管小声询问：“宝爷？”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该怎么办？
　　阿宝微微摇头，压低声音：“看好咱的人，都在原地待命，不要随意走动。”
　　说完便急速掀帘进了营帐，将事情告知了太子。
　　消息来得太突然，胤礽还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了阿宝的意思。
　　戒严？怎么如此突然……
　　难道是营地出事了？还是，汗阿玛那边出了什么事？
　　胤礽回忆了一下早上去请安的时候帝后二人的神色——并无异样，看来这事儿当是上午才发的。
　　胤礽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想，只以为是御帐附近出了事，营地才全面戒严。毕竟他跟着玄烨出巡这一路上一直安分守己，哪里会料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傅拉塔竟会突然过世，引得帝心猜疑。
　　胤礽想了想：“倒也不用过于紧张，皇上正在与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臣会晤，大约是有什么事不好对外泄密，方才将营地戒严的。”
　　关于噶尔丹的事情，玄烨并没有瞒着胤礽，而且连同朝廷新设的虎枪营，戴梓研发成功的新式火炮也都一并告知了胤礽。
　　虽说父子之间这几年渐生隔阂，但起码有一点父子二人的立场是始终一致的，那就是维护大清的统一和安全。
　　胤礽作为一个接受了储君教育十几年的太子，还不至于连这点儿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外侮当前，他便是有再多争权夺利的心思也得先歇歇，不然他之前也不会突然警告索额图要收敛。
　　——汗阿玛能容忍党争，却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成为他平定噶尔丹的阻碍。
　　只是，人心叵测，他困坐深宫，哪里能料得到全局。
　　御帐里，帝后二人正在严肃地分析此事。
　　玄烨如此紧张，显然是对太子起了疑心：“傅拉塔，是明珠的亲外甥……”
　　在佛伦升任礼部尚书的档口，谁有动机，显而易见。
　　两人相对无言，虽然太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因为利益残害朝廷命官的人，但经历过之前那么多事，谁也不敢给太子打包票了。
　　毕竟太子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为见姨母一面，手足无措四处求援的小娃娃了。
　　两江总督是朝廷九位封疆大吏之一，论起实权和位置的紧要，其重要程度甚至还要超过六部尚书。
　　一部尚书出了意外，玄烨第二天就能换个合适的人顶上，两江总督出了意外，牵扯的事情可就多了。
　　可若是此事真的是太子下的手，为了夺权、或是对佛伦的任命不满，竟去阴害朝廷命官，这绝对是玄烨不能接受的。
　　——今日他能因怨恨圣意而杀封疆大吏，难道明日不会因为父子隔阂而弑君杀父吗？
　　所以他才这般紧张……
　　玄烨在沈菡面前来回踱步，嘴里来回琢磨着此事的各种可能性。
　　一会儿说索党居心叵测，必定是怨恨佛伦一事，才对傅拉塔下手。一会儿又说太子从小稳重自持，虽然受索党挑唆，近来处事有些不妥，但当不至于会做出这种事。
　　在玄烨心里，太子的本质并不坏，只是被权力迷了心……说不定这次只是巧了，傅拉塔真是意外过世的？
　　结果他自己说完又迟疑了——那也未免太巧了。
　　玄烨就这样走过来、走回去，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这些只敢说给沈菡听的话。整个人看起来游移不定，甚至带着一点儿惶惑不安——他不愿怀疑太子，却又不能不怀疑太子。
　　沈菡甚至恍惚觉得玄烨看过来的目光仿佛带着一丝求助，好像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不会是太子做的。
　　沈菡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一室的压抑沉闷：“这样吧，傅拉塔的遗体远在天边，咱们一时间也无法查证。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干脆把太子叫过来，你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一问？”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又是八百里加急，太子那边一定还没有收到消息。
　　不管玄烨当面质问时太子会作何反应，但他总归会有个反应，只要有反应，他们便有了判断的依据，好过在这里空想。
　　玄烨停下脚步，有些犹豫……
　　他心里是打算私下里调查清楚的，因为如果和太子当面对质，万一真的是他指使人做的，玄烨也无法预料自己察觉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到时候父子之间出现难堪的局面，恐怕不好收拾……
　　沈菡也是服了这父子两个了，可能搞政治的人脑回路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一件事一定要用暗示、百转千回的表达方式去沟通。
　　明明两人也没有正面冲突过，可是不知不觉间，这父子俩的相处就从早些年的一个耐心教导，一个虚心受教，渐渐变成了今天这种连话都找不着两句的尴尬局面。
　　怪不得都说权力异化人心。
　　沈菡记得在现代曾经看到过一些关于太子最后意图谋反的推断，还有类似帐殿夜警之类的传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这几年亲身经历下来，连她这个旁观者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要变得不像自己了，何况身处局中的这父子二人。
　　如果最后太子确实走上了那样一条破浮沉舟的绝路，好像也无可厚非——是好是歹，是死是活，赶紧给我一个了断和结局行不行！总好过这样日样遭受权力的啃噬和折磨，永无宁日！
　　沈菡见玄烨犹豫，劝道：“可是总这么围着营地也不是个事儿，蒙古的王宫、福晋、使臣都还在外面等着，时间久了总要有个说法。”
　　这营地里包不齐还有噶尔丹的探子，家丑尚且不可外扬，何况朝廷的父子内斗？
　　照沈菡的意思，干脆快刀斩乱麻的问清楚，如果不是太子做的，解了营地的戒严，接下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果真是太子做的……
　　沈菡：“那你也总要面对的。”
　　玄烨听完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长长地叹出来：“……你说的对。”
　　他总要面对的。
　　一旦玄烨冷静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要召见太子面谈，外面的人……玄烨想了想，让顾问行去给裕亲王和费扬古传旨：“就说是为了给策旺阿拉布坦的使臣演示新式火炮吧，让他们这就带着使臣前去观摩。”
　　正好，若是消息传出去，也好震慑噶尔丹一二，给朝廷备战争取一点时间。
　　至于其他人，就都归沈菡应付了。
　　“好，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沈菡出了帐篷，扑鼻的青草香气清新怡人，赶走了萦绕在周身暗沉压抑的气息。
　　她回头望了望密不透风的御帐——高处不胜寒。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爱做‘皇帝梦’，其实皇帝这个位子哪有想象的那么好。
　　父子不像父子，亲人不像亲人。
　　每说一句话要带着千般思量，这么经年累月下来，心智再坚毅的人，也要被折磨疯的。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沈菡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长生天——快点结束吧！是好是歹，她只想早一日看到结局。
　　如果有幸，希望有朝一日，她再次在这草原上策马扬鞭的扬鞭的时候，能够真的了无心事。
　　重活一次是多么难得，沈菡实在不愿一生困于紫禁城这方天地，只为了权力汲汲营营，最后被异化成一只怪物。
　　她多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能够走出紫禁城，去看一看白雪皑皑，珍禽异兽遍地的大兴安岭；看一看风景秀丽，如织如画的江南水乡，看一看华夏的大好河山。
　　抛开压抑的封建礼教，这里还有着未被污染的原始风景，有着尚未被损毁的、巧夺天工的古建，有着很多在现代已经失传的、精美绝伦的技艺，有那么多文字史书根本无法描摹的风土人情，还有百年前最原汁原味的中华美味。
　　沈菡深吸一口气——希望在这一次生命结束之前，她能够实现上辈子未了的心愿，获得真正的新生和自由。


第254章 豪放
　　玄烨和太子在御帐中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详说，等沈菡料理完外面的事再回去，见玄烨面色好了不少, 和她说此事大概不是太子所为。
　　沈菡听完放下心来，也没再多问——知道不是太子已经丧心病狂就行了。
　　营地的戒严很快解除了，裕亲王和费扬古进行军事演练的地方距离营地并不太远，隆隆的炮声, 将这一场低调又突然的父子会面掩在了水面之下。
　　但傅拉塔突然过世的消息是不可能掩住的，第二日, 随驾的朝臣和皇子们就知道了。
　　胤禛过来请安时说起来：“阿玛是当着群臣的面公布的消息，明珠当时就在御前, 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还不是一般的不好, 干脆就是盛怒！
　　老派的满臣还带着浓浓的满洲习气, 不比汉臣们有那么多的讲究, 意见不合在御前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人都是小事, 真是火上头，大打出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明珠一向以斯文儒雅的形象示人，这次算是被踩着雷点了, 唾沫星子喷了索额图一脸。
　　“打起来了？”沈菡惊讶, 这俩都是老头了吧？还能打得动？
　　胤禛摇头, 其实真要打起来还好了，能用拳头解决的, 那说明不是大事。
　　可偏偏就是这种踩着对方底线，对方暴怒之后又默不作声缩回去的，才更叫人担心——这说明对方把火压进了心里, 憋着一股劲准备报复呢！
　　胤禛心里对现在的朝堂很是不满，噶尔丹正在外虎视眈眈, 皇上为此殚精竭虑，结果满朝文武不思共御外敌，反而斗得越发激烈，实在可恨！
　　尤其是始作俑者索额图！
　　利欲熏心，不顾大局，只为一己私利，竟以此等下作的手段挑起争端，其心可诛！
　　还有太子……竟不能辖制索党，致其惹出这等乱子。
　　也不怪胤禛这样想，如今朝中大多数真心不想站队的大臣和宗亲也都在这样想。
　　——这事儿必定是索额图干的！
　　至于太子参没参与，这就见仁见智了。
　　玄烨为了安抚明党，也为了警告索额图，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毫不掩饰地盛赞傅拉塔‘和而不流’、‘不畏权势’，对他本人予以了极大的赞扬。①
　　这‘权势’，所谓何人，想必所有人都能明白。
　　而这也几乎是默认了，此事背后的主使，正是索额图。
　　胤礽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平白无故受此大挫，如何能不震怒。
　　索额图被太子当面质问，当即老泪纵横，几乎是抛开了一切体面，跪在地上向太子陈情：“太子明鉴，此事实非老奴所为！请殿下细想，皇上早前刚刚发了那样一通脾气，您又特意嘱咐了奴才，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时再去捋皇上的胡须！更别提还是背着您，奴才一家子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您的身上，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违逆您的意思啊！”
　　他说得这样声泪俱下，也勉强有三分道理。何况堂堂权相，又是太子一直仰仗的亲外叔祖，如今拖着老迈的身躯做此委曲求全的姿态，胤礽纵有天大的怒火，也让这样的场面消减了三分。
　　旁边站着的阿宝见太子面上露出两分迟疑之色，连忙上前将索额图搀扶起来：“相爷这是做什么？殿下不过是问一问，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您快起来吧。”
　　有了阿宝打岔，帐中的气氛稍稍好了一些。
　　但胤礽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毕竟除了索党，也确实没什么人有动机去害傅拉塔。
　　事情不是这样说的，索额图恳切道：“殿下，这人有旦夕祸福，咱们在京城，傅拉塔隔着咱们十万八千里远，总督府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奴才纵是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不成？
　　…….
　　明珠恨的咬牙切齿：“必定是索额图所为！旁人没有这个胆子！”
　　原本以为他会冲着佛伦去，结果佛伦那边严阵以待，千般防备，最后被算计的竟是傅拉塔。
　　明珠一直自诩智珠在握，两党交锋这么多年，他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
　　两江总督，何其要紧，结果就这么无缘无故的一夕毙命。
　　其他人也是恨得不行，皇上虽然明着表了态，但碍于太子，恐怕还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太子，太子，又是太子！
　　这个太子就好像索额图的免死金牌一样，不管他干了多少蠢事，皇上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总是只能高举轻放。
　　明珠阴沉地问揆叙：“这些日子你跟在四阿哥身边当差，四阿哥待你如何？”
　　揆叙无奈，四阿哥还能如何，不管他怎么趋奉，四阿哥还是客气又疏离，待他和旁人别无区别。
　　揆叙：“阿玛，咱们都试探这么多年了，皇后和四阿哥从没接过茬，我看他们是不是根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啊？”
　　想想也是，皇后母子要是真的不想掺和，只要老实窝着不动，别和太子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太子上位后便是为着名声好听，皇后也能像当今太后一般安稳一辈子。
　　四阿哥少说也能像裕亲王一样得个王爵。
　　瞧这母子近两年的做派，莫不是打着这个主意？
　　明珠冷笑：“妇人之见！原本我还以为皇后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胆小的平庸妇人。”
　　天真的可笑！
　　两不掺合就能平安一生了？真是笑话！
　　等到太子或是其他人真的上了台，他们就该知道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真以为人人都能做到像当今这样厚待兄弟吗？
　　明珠双目阴戾，呵，皇后母子不接茬，自有想要接茬的人在。
　　明珠面似寒霜地吩咐揆叙：“明日你去拜访一下大阿哥……”
　　想要置身事外哪有这么容易，等到四面楚歌的时候，皇后母子就该知道，‘权势’二字，在皇家到底有多么要紧了。
　　……
　　这次会盟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出了两江总督一事，玄烨更不愿在外久待，所以决定提早回銮。
　　公主们拉着沈菡和姐妹们的手依依不舍，两个姑娘说是坚强成长了不少，临到分别还是落泪了。
　　沈菡心里也不好受，雅利奇干脆红了眼，抹着眼泪与姐姐们说话。
　　这次跟来的阿哥只有太子、胤禔、胤禛和小十一。
　　和卓没能见到弟弟，只好将给胤祉的礼物一并交给胤禛，托他转交：“听说阿玛下旨让钦天监测算你们成婚的吉日，可惜我们不能亲至。”
　　是了，拖了几年的太子婚礼终于有了眉目，玄烨前两日突然在营地中写了封手谕，传旨给远在京中的钦天监，命其测算明年的吉日，供太子、三阿哥、四阿哥成婚使用。
　　这事儿玄烨和沈菡说过：“趁着现在还没打起来，先把几个孩子的亲事办了吧，不然战事一起，恐怕又不知道要往后拖几年。”
　　也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太子……这次也是叫索额图连累的，本质上还是好的。
　　不过这事儿没人刻意去议论，大家说起来也都只当前面几年的拖延不存在，这只是三桩正常不过的婚事。
　　送走公主，圣驾正式回銮。
　　胤禛被玄烨指派过来护送额娘和妹妹的仪仗。
　　沈菡被儿子扶着刚准备上马车，突然觉得有点儿奇怪，她左右看了看，问胤禛：“这些日子一直鞍前马后跟着你的那个侍卫呢？”
　　胤禛身边亲近当用的人沈菡都熟得很，这次北巡突然冒出来一个生面孔在胤禛身边近身伺候，她当然要问一问——原来是明珠的长子揆叙。
　　怎么不见了？
　　胤禛笑了笑：“大哥瞧着那侍卫挺好，将人要去了。”
　　他是做弟弟的，一个侍卫，大哥既然要，难道他还能不给吗？
　　要的刚刚好。
　　沈菡：……哦。
　　胤禛将额娘扶进马车：“额娘，事情我都会处理妥当的。您只管自在清净地过日子，不用操心这些。”
　　沈菡看着儿子这些日子晒得有些黑，但显得更加坚毅从容的面庞，放下心来：“好。”
　　畅春园里还是老样子。
　　这一路顶着大太阳回来，纵使车里摆着冰山，仍是闷得人一身汗。出去一趟，园子攒了一堆事，接下来有的忙了。
　　玄烨照旧回到前朝加班去了，离京这么久，不用说都知道肯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再加上出了两江总督的事，朝廷接下来肯定又是一番动荡。
　　沈菡估摸着这几天他肯定得歇在万树红霞了，让人给他收拾了贴身衣裳和用习惯了的东西送过去，嘱咐御前伺候的人按时提醒他用膳休息。
　　她自己在后面也闲不下来，手头上好多待处理的宫务不说，离京一个多月，京里命妇们的请见牌子也攒了一箱子。
　　还有太后那边，也得赶紧过去请安。
　　沈菡这次从蒙古带回了好些礼物，有蒙古王公给的、福晋们给的——丈夫和妻子竟然是各给各的，给的东西还不一样。
　　还有公主们惦记太后，献上的各种礼物，满满当当好几个大箱子。
　　沈菡将单独给太后的东西收拾出来，带上三位公主去给太后请安。
　　寿萱春永殿的气氛向来温馨和乐。
　　祖孙三代坐在堂屋里喝茶说笑，沈菡给太后讲她们在蒙古参加宴会，看猛男跳舞的事：“早先开宴之前，下面汇报的只说是福晋们带了奴隶来献舞，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豪放的舞蹈。”
　　也是她们在这京里闷了那么多年，性子都拘束惯了。沈菡当时乍一见到这群赤着古铜色上身的男人真的是吓了一条，上辈子什么样的艺术没欣赏过，这辈子竟会叫这么点儿小场面惊到——可叹可叹。
　　太后是蒙古贵女，小时候也跟着额娘看过这样的舞蹈，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说当年她额娘也很喜欢看奴隶们表演，只是她阿玛不太喜欢，偏偏额娘每次看他还非要跟着。
　　太后说完还打趣沈菡，问皇上知道了，可曾吃味儿？
　　沈菡抿嘴笑了笑，冲太后眨眨眼，也带着一丝打趣地回太后：“皇上的性子您还不知道？便是心里吃味儿，那也不能明说出来叫我知道呀……”
　　只是当晚在床上格外勇猛就是了——但这个当然不能说，呵呵。
　　娘娘这样坦率，一屋子人都跟太后一样，听得笑起来。
　　旁边的三个小姑娘听长辈们说这些，面上有些羞赧。
　　太后拍了拍乌云珠的手：“第一次看的小姑娘都是这般腼腆的，以后看得多了就习惯了。以前在草原上，咱们满洲的姑娘可也和蒙古姑娘一般大方自在，这样的好习俗可不该丢啊！”
　　“皇玛嬷说得是。”
　　陪完太后，还有宫里宫外一大摊子事要处理。
　　沈菡怕忙中出乱，干脆自己写了张表，对着表格一件件打勾。
　　“去各位阿哥那儿问问，看看这段日子横岛那边可有什么事。给各人的箱子都已经分好了，叫他们照着条子分下去，大福晋单有一份，别弄混了，一起送过去。”
　　“大公主和二公主给宫里的主位也都备了东西，遣人回紫禁城一趟。对了，正好顺道去永和宫和钟粹宫问一问，看看这阵子宫里可有什么事。上一季的份例也该发完了，让成妃和荣妃把账册理出来，回头我要看一看。”
　　沈菡也有很久没回紫禁城了，当了皇后责任不一样，时间太久不回去，心里还容易记挂，总怕哪里疏忽了，生出额外的事端。
　　沈菡干脆安排季纶带着人亲自回去一趟：“把宫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要紧地方都去趟一遍，仔细着点儿。对了，你去一趟前面，看顾问行那边对敬事房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要说紫禁城里什么人最容易作乱，必定得是太监。
　　园子里有皇上皇后镇着还好说，没什么人敢乱动心思，可紫禁城没有龙气镇着，时间久了，牛怪蛇神就要忍不住冒出来。
　　这么多年，太监在宫里闹出来的事情并不少，虽然像强迫宫女对食菜户这种前明遗下来的恶习，在宫女都变成上三旗秀女后改善了很多，但私下聚赌、偷盗之事却是屡禁不止。
　　上次沈菡回宫，还曾在宫中偶然见过几个衣衫褴褛的太监。
　　以太监每月的俸银、管吃管喝，每季还有赏赐的衣裳，三节两寿额外还有赏赐，实在不该穿成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
　　沈菡原以为这几个太监是被人欺压了，或许有什么冤屈，结果一查之下，竟然是因为这些人花钱太大手大脚。
　　每次一拿到例银，要么就是去街上胡吃海喝，要么就是去赌场输个一干二净，让人很是无语。
　　久未回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好也都查一查，实在过分的，也该整治整治，别乱了宫里的秩序。
　　夫妻两人里里外外忙活了半个月，畅春园和紫禁城才算重新走上了正轨，恢复到了往日平和的节奏，沈菡也能从繁杂的宫务中挣脱出来，好好歇一歇。
　　盛暑天的午后最是难捱，被暴晒了一上午的土地向外蒸腾着一股干燥炽热的闷气，混合着园子中弥散的水汽，将整座园林闷成了一个大蒸笼，热得人喘不上气来。
　　沈菡嫌屋子里闷得慌，让人在竹苑的亭子里用碧莹纱搭了一架凉棚，里面摆上冰山。
　　竹苑里面郁郁葱葱，种着几十个品种的竹子，遮天蔽日，将暑气完全隔绝在了竹林之外。
　　凉棚的顶部盖着遮阳幔子，里面铺着地垫、褥子和凉席，又软和又凉爽。
　　精力旺盛的小十一新奇地在里面左转转，右转转，一会儿摸一摸地上的软枕，一会儿跑到矮几前吃冰碗儿，在里面转悠完了还不够，掀开锦纱就要往竹林里钻，奶娘们赶紧跟上。
　　竹苑里的太监都被清走了，沈菡身边只留了几个伺候的宫女。她起身往小十一的方向瞧了瞧，见奶娘们都跟在身后护着呢，放心地躺回竹制的摇椅上，继续懒洋洋摇啊摇，闭着眼睛打盹儿。
　　玄烨寻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被罩得严丝合缝的亭子，又见周围只有宫女，一个太监也没有，心思一动，眸色隐晦地闪了闪，转头吩咐顾问行：“把人都清走，去周围看着，不要让人靠近。”
　　顾问行心领神会，见万岁走向凉亭，赶紧对远处望过来的紫裳招招手，示意她屏退亭子四周的宫女，又带着御前的太监和侍卫退到外围，将竹苑围起来。
　　梁九功机灵地凑上来，指了指不远处正兴致勃勃挖土的十一阿哥小声道：“师父，小阿哥？”
　　顾问行这才注意到十一阿哥也在，这位小爷可还不懂事，等会儿玩腻了闹起来，他们谁也哄不住。
　　他叫过几个年纪小的小太监，吩咐他们过去陪着十一阿哥玩，尽量带着阿哥往远处走走，别扰了万岁的好事。
　　万岁也确实正在想好事。
　　玄烨悄没声儿地靠近了亭子，透过薄如蝉翼的碧莹纱，凉亭内的景象一望而尽。
　　两只织锦绣鞋一正一歪的扔在地上，上面潦草的团着两只绢袜。旁边的紫檀条案上铺着一件刚刚换下的豆蔻色轻纱常服袍，衣裳边还摆着几枚点翠珠花。
　　再往里瞧去，身着牡丹团花暗纹素白衬裙的美人侧躺在竹青色的躺椅上睡着，柔软纤细的腰肢上搭了一条水红色的薄纱毯，两条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
　　她散着发髻，柔顺如瀑的乌发半拢在胸前，更衬得雪肤花容，不似人间客……
　　玄烨站在碧纱外默默看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进去。
　　……
　　“啊！”


第255章 克制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①
　　碧莹纱内郎情妾意，恩爱缱绻。
　　远处候着的顾问行从怀里掏出一只镀金怀表瞧了瞧时间，转头吩咐梁九功赶紧带人去抬水：“快去快回, 别耽误了主子们用。”
　　光是抬水还不行，这地方四下开敞，没有遮挡，主子们连个梳洗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这点儿小事, 难不倒十项全能的顾总管。
　　沈菡揉着瘫软的腰从席子上起来，心道今天这闲暇的午后避暑算是告吹了, 浑身黏糊糊的，还是赶紧回清溪书屋洗洗去吧。
　　谁知还没等她招呼人, 紫裳眼色伶俐地带着几个宫女小心翼翼进来：“主子, 可要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洗漱？在这儿怎么洗漱？
　　玄烨懒洋洋地躺在席上摆摆手：“你先去吧, 他们应该都备好了, 朕等会儿再过去。”其实男的也没什么洗的必要。
　　方方正正的一间‘小房子’, 骨架是用竹竿现搭建的棚子，四周都用布幔严丝合缝地罩住了，里面点着灯, 走进去后, 里面宽敞又干净, 浴桶蒸腾着热汽，旁边的衣架上平铺挂着干净换洗衣裳, 里面竟然还有一架梳妆台，摆着她常用的首饰匣子。
　　沈菡：“……”顾总管是个人才呐！
　　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衣裳, 两人并排躺在软褥凉席上，吃着冰碗乘凉。
　　头一次席天幕地, 沈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玄烨神态自然，并没有拿这件事打趣，仿佛这事再正常不过，沈菡那点儿不太多的羞窘便也慢慢退了下去。
　　竹林清凉，微风徐徐，竹叶簌簌轻响，好不自在。
　　沈菡靠在玄烨身上假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像缺了点儿什么，起身左右看看：“小十一呢？”
　　出去玩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吗？
　　玄烨半眯着眼睛，一手轻轻捏着她的胳膊玩儿：“这个点儿他该困了，应该是让奶娘带回去了。”
　　沈菡放心了，侧身躺到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腰，还顺手捏了捏。
　　——劲瘦有力，搂着手感极佳。
　　沈菡特别满意玄烨的一点，就是他异于常人的自制力。
　　他吃饭永远都是七八分饱，肉菜主食、水果蛋奶，不管这些东西他喜不喜欢，只要是这个时令应该吃，吃了对身体有好处的，他每餐都会如常吃下去。
　　而不管多好吃的东西，他从不会放纵自己暴饮暴食，沈菡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吃撑过。
　　除了饮食上的克制，玄烨一年四季闲了就去跑马打猎，弓马不歇，每天晨起练拳，除了生病的时候，几乎从不间断。
　　虽然这与他天生性格闲不住，不爱在一个地方呆着有关系，但能数十年坚持不懈去做一件事，也是很让人佩服的。
　　玄烨把玩着沈菡的手：“嫌屋子里怪闷的？不然咱们今儿的晚膳在这边用，朕叫他们把灯点起来，在亭子里摆个席面，把女儿们也都叫过来。”
　　他也有几日没见过乌云珠和布尔和了，两个女儿年纪不小了，见一日少一日。
　　沈菡：“好啊，夏天吃些大鱼大肉怪腻歪得慌，叫膳房做几个家常菜来吃吧？”
　　酸辣土豆丝、韭菜炒鸡蛋、地三鲜、干锅花菜。
　　吃御膳吃了这么多年，家常菜吃的少了，一时都叫不出几个名字了。
　　沈菡：“乌云珠爱吃麻婆豆腐，布尔和爱吃鱼香肉丝，对了，清溪书屋后面那块地里的小葱长起来了，叫人拔几颗，做个小葱拌豆腐吧。”
　　雅利奇和小十一去西苑玩了几天土，回来后就心血来潮搞了这么块地，沈菡也没拦着，随他们去了。
　　不过说是姐弟两个的地，实际上小十一万事不懂，只管玩土，雅利奇技能不熟练，正经的活儿都是策楞和胤禛、胤祥干的。
　　这三人又都忙，不可能整日在地里盯着，三天两日的，也不能指望种出什么复杂的东西，能长起这点儿小葱还是亏得后院的太监帮忙浇水。
　　玄烨自然都说好：“再让他们加个蒜香烤排骨，用辣椒油拌个小油菜，青蒜炒个如意菜。”这都是沈菡爱吃的。
　　最后再加一个清炒藕片，这就差不多了。
　　竹林微风徐徐，两人半闭眼睛靠在一起扯闲篇儿，天南海北，长辈、孩子、吃食，无话不可聊。
　　“太后这几年上了年纪，难得的是身体还不错，极少生病，真是祖宗保佑。”
　　“乌云珠和布尔和年纪也不小了，我掂摸了几个额驸人选，但总觉得有些这个那个的不妥当。”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对女儿家尤甚。宁可多挑一挑，等一等，也不要选个不妥当的，害了闺女一辈子。”
　　“你说的是，那我再看看。”
　　说完女儿的婚事，自然又聊到了三个阿哥的婚事上。
　　钦天监已经算出了吉日，太子的婚礼定在明年五月初八，胤祉和胤禛的分别定在六月和八月。
　　因为礼部尚书不再是‘阻碍’，有关太子成婚的各项礼仪流程定的飞速。拖延纠结了好几年的一桩大事，就这样简单的，以闪电一般的速度，尘埃落定了。
　　若问原因，自然还是因为两江总督之死。
　　北巡结束后，玄烨回到九经三事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公开下诏，以修《明史》等重要史书为名，重新诏回了当初被贬黜的南方派首领徐乾学，以及王鸿绪、高士奇、韩菼等人。
　　这一串的人名，沈菡有的有印象，有的没听过，不过她听胤禛说过，这些人基本都是与太子系，太子的老师熊赐履不合的汉官。
　　看来虽然两江总督的事情因为距离太远，最终没能查出什么实证，但玄烨心里已经给索额图定了罪。
　　他可以不迁怒太子，但索额图如此猖狂，玄烨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从之前的一系列事情来看，单有明党，显然已经不足以压制索党，所以玄烨选择重新提起蛰伏许久的第三方势力。
　　虽然徐乾学本人又‘刚好’在接旨前夕身亡……
　　但南方系重臣、高士奇等御前近臣的回归还是令这几年在朝中备受冷落的南方派官员振奋不已。
　　王鸿绪接替徐乾学成为了新一任的南方派首领，朝堂也在玄烨的支持下，再次回归到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只是，这样加剧党争的做法，显然是玄烨权衡轻重后，做出的十分无奈的一个决定——他无法舍掉太子，只能这样辛苦地去维持平衡。
　　沈菡听说这件事后，想起了关于康熙朝晚年朝堂混乱的一点儿记忆——这个背景知识大多出现在以‘四爷’为男主的言情小说中，成为雍正夺嫡和后来整治朝纲的背景。
　　从现在朝堂的发展来看，混乱的苗头已经初现，而玄烨也确实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他虽然是个英明的皇帝，但皇帝也是人，精力有限，何况他的身体还出了问题。
　　如今内忧外患，党争又从之前单纯的利益争夺上升到伤人害命的程度，再加上自己的亲儿子在里面掺和，需要玄烨权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夸张的说，他现在堪称心力交瘁。
　　从前年轻时，玄烨经常能抽出时间看书、练字，和张诚、白晋等传教士学习西学。两人兴致最高的那段时间，晚上会一起研究几何，玄烨还曾教过沈菡法语。可是现在，书房里堆的除了折子，还是折子。
　　他们讨论的话题也从天文地理，变成了朝堂的局势和走向。
　　玄烨无法和别人说这些，自己憋在心里又难受，只能和沈菡说一说，骂一骂这些只会争权夺利的臣子来出气。
　　等走出清溪书屋，他就又是那个宽和待下，符合汉臣理想的仁君圣主。
　　玄烨说起现在的朝堂也是无奈，干脆就不提了，只单纯说孩子们的婚事：“太子的婚事最繁琐，咱们先顾太子。大婚事宜单礼部已经呈上来了，朕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接下来该是内务府那边的差事，但朕现在实在没功夫管这些，所以还是得辛苦你。”
　　这并不是说沈菡要亲自去给太子筹备婚礼，那是内务府官员们要做的事。
　　而是接下来，内务府在筹备的过程中，会有无数封折子递上来。
　　比如太子和太子妃成婚过程中要用到的所有衣服，参照沈菡和玄烨大婚时那数百套各种规制的礼服、吉服、常服，冠、氅、衣、裙、鞋等等，太子和太子妃的用度不会低太多。
　　内务府需要将这些一一列明，每一件都是哪家织造呈上来的，用的什么缎、什么线，各用了多少，绣娘几人，都叫什么名字。
　　太子妃的嫁妆用衣几何，太子的衣裳又有哪些，总共用了多少布匹、多少金线、银线。
　　绣娘都是有工钱的，绣出这么些衣裳，花费几何，加上各项杂费，总共用银多少等等。
　　这些都要在折子中注明，交由皇上审批。
　　这还只是衣服这一项，其他还有诸如家具、摆设、首饰、礼乐、兵器、马匹，赏赐给太子妃娘家的金银礼物，成婚当天开宴的安排、饮食等等等等，可以想见会有多少封折子。
　　沈菡想起即将扑面而来的用钱几两几分，用布几丈几寸，就头疼无比。
　　当初他们大婚时，玄烨一手将这些都接了过去，半点儿没叫她操心，没想到这次竟找补回来了。
　　可是看看玄烨泛青的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疲倦的眼珠，沈菡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轻轻靠在他身上，温柔道：“好，都交给我吧。”
　　两人正享受盛夏午后难得的清闲，顾问行突然从侧面走了过来，没有要事他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
　　沈菡和玄烨看到他靠近都起身了，玄烨收了笑：“什么事？”
　　顾问行垂下头：“回万岁、娘娘，无逸斋的李甲福晋发动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李甲氏终于要生了。
　　太子之前的几个孩子都是早产又早逝，再加上出了上回那种事，李甲氏怀上这个后，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生怕有个别的意外。
　　好在这次李甲氏怀孕的过程没什么波澜，也顺利熬到了足月。临到预产期，只差这最后一锤子落地，大家的心都高高悬着。
　　玄烨面色十分平淡：“知道了，叫太医赶紧过去盯着，务必母子平安。”
　　“是。”
　　无逸斋里戒备森严。
　　胤礽吃了之前的两次教训，这次看李甲氏的胎看得格外紧。
　　整个孕期，李甲氏房内大到人员往来，吃喝用度，小到一针一线、一块帕子，都是随着前面的书房走的。
　　临近生产，后院里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所有人都提着脑袋在干活，恨不能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生怕步了前面那些人的后尘，也被太子送到慎刑司去。
　　有这么些人小心翼翼地防着护着，李甲氏这胎果然怀得很安稳。
　　胤礽一听到这边儿发动了，当即就下令将无逸斋他自己的寝宫部分整个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自己更是来到产房外亲自坐镇，其他后院女眷和伺候的人全部被关进了屋子，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都不许出屋子一步。
　　这样严密，别人倒还罢了。
　　范氏和李佳氏别提多不平衡了。
　　——她们怀孩子生孩子的时候，太子殿下何曾这般上心过。怎么到了李甲氏，就恨不能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就只她的孩子矜贵不成？
　　要是当初太子也待她们这样上心，她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能活下来……
　　奈何太子的话在这后院就是圣旨，两人就算站在窗户前搅碎了帕子，也不敢违背半分。
　　这样密不透风的护着，李甲氏生产的过程自然很顺利。
　　几个时辰之后，李甲氏成功诞下了一个健康足月的男婴，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儿子，也是玄烨的第一个皇孙。
　　消息传到时，沈菡和玄烨正和公主们在竹苑用膳，顾问行刚汇报完消息，屋里的宫人们就齐刷刷都跪下了：“恭喜万岁，恭喜娘娘！”
　　公主们也跟着恭喜阿玛和皇额娘。
　　沈菡：“……”哦，对，这也算是她的孙子来着。
　　——她才不过三十几岁，竟已经荣升奶奶辈了吗T T
　　玄烨是真的挺高兴的，不管他和太子父子之间有什么龃龉，这孩子也是他的亲孙子。
　　何况，这是太子的长子，不管嫡庶，都是国朝有继，大清将延续传承的象征，意义非凡。
　　玄烨很高兴地让顾问行亲自去无逸斋给李甲氏和小阿哥颁赏：“产妇刚生完，身体虚弱，就不必起身谢恩了。”
　　顾问行：“是。”
　　无逸斋中的气氛同样很喜庆，产房内外跪了一地的人，都在朗声恭贺太子得子。
　　胤礽看着襁褓里哭声洪亮，一看就很健康的儿子，破天荒露了个笑脸，重赏了李甲氏和后院上下伺候的人。
　　生下来也不代表高枕无忧了。
　　伺候小阿哥的奶娘都是一早准备好的，胤礽亲自过问了每个奶娘的来历，精挑细选了四下不靠、干干净净的人，还将奶娘一家子都牢牢握在了手里，这才放心了一些。
　　太子得了儿子，这些日子有些萎靡的索党重新振奋起来，再加上一些想要讨好太子的、不敢得罪太子的、装装样子的、两边不靠的、随风倒的朝臣，无逸斋这些日子整日迎来送往，别提多热闹了。
　　后院里，李甲氏满脸爱意的逗弄着襁褓中的儿子，旁边的宫女正在一条一条念礼单：“除了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的贺礼，宫中主位娘娘们也送来了好些东西，主子可要瞧瞧？”
　　李甲氏挥挥手：“都收起来吧，改日有空再瞧。”
　　太子常驻畅春园，宫里的主位态度如何，其实于她关系不大，重点还是看园子里的主子。
　　皇上和皇后都给了重赏，这对她们母子来说，才是好消息。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守门宫女的声音传进来：“主子，太子爷往这儿来了。”
　　李甲氏连忙起身整理衣裳头发，让宫女瞧瞧她脸上的妆完不完整。
　　胤礽走进屋子，见李甲氏蹲身福在屋子正中，抬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李甲氏还在月子里，料想太子不会是过来歇息的，所以也没自讨没趣地上前伺候他换衣服。
　　胤礽也确实只是过来看看孩子的。
　　他自顾自走到东暖阁木炕上坐下，李甲氏赶紧殷勤地抱着孩子的襁褓上前。原以为太子会接过去抱一抱，谁知她伸手出去，太子却并没有接。
　　李甲氏有些尴尬，不过想起‘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心下又释然了。反正不管太子爷抱不抱，她儿子都是长子，不怕太子爷不看重，不喜欢。
　　胤礽瞧着孩子懵懂干净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他的脸颊已经从刚出生那会儿的红皱变得粉嫩饱满，现在看起来确实比前面的孩子健康许多，大约，不会再夭折了吧……
　　他是很想抱一抱的，只是……
　　胤礽起身：“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孤前面还有事，先回去了，回头孤会给皇上上折子，正式请封你为侧福晋。孩子小，你平日要多上心。”
　　李甲氏家中有爵位，当初本就是以准侧福晋的身份选进来的，如今有子，赏个名分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这对李甲氏来说可真是个天大的喜事了！
　　阿宝将太子的赏赐递给李甲氏身后的宫女，李甲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恭送太子，直到完全看不见太子的身影，才恋恋不舍地带着孩子回去了。
　　李甲氏的下人们都跪下恭喜主子，贴身宫女还劝她，一定要赶紧养好身子，出了月子好尽快拢回太子的心。
　　有了恩宠，才能更好地护着小阿哥呢！
　　宫女用下巴往窗外示意了一下：“主子，咱们可得小心着点儿，外面估计都正眼热您呢。”
　　那边诞下的都是女儿不说，还都没站住，结果主子一朝得子，还是足月健康的小阿哥，只怕那两位恨得眼睛都要红了。
　　李甲氏抱紧襁褓：“你说的是，咱们是该小心点。”
　　之前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谁也说不出个三四五六。慎刑司里死了这么多人，可实际上却连个真正的凶手都没查出来。
　　李甲氏怀孕的时候每天都恨不能睁着眼睛睡觉，每一口饭菜、每一口水都用的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十个月，加上太子的保驾护航，这才终于保得孩子健健康□□了下来。
　　不过宫女说得对，生下来只是刚开始，往后要走得路还长着呢。


第256章 急报
　　今年的中秋过得还算热闹, 太子添了儿子，大阿哥的女儿也渐渐长起来，皇家第三代儿女双全, 是个极好的兆头。
　　二格格和小阿哥年纪尚小，奶娘抱着给长辈请过安就被带下去了，因此这次家宴上最闪亮的小明星就成了胤褆的大格格。
　　玄烨把大格格抱到膝头，拿了个软皮的蛋黄月饼喂给她。
　　大格格不吵不闹, 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了句：“谢谢玛法。”然后安安静静坐在膝头吃月饼，看得人心里温软。
　　玄烨笑着夸孙女, 还特地赞了大福晋一声，夸她贤淑、明‘慧, 这才将大格格教养的这样好, 又叫人拿了一对如意, 分别赏给了大阿哥和大福晋。
　　沈菡坐在上首看得清楚, 大阿哥接下如意的时候, 和太子急速对视了一眼，但两人旋即移开了目光。大阿哥带着妻子谢恩，太子低头自斟自饮, 面无表情。
　　小十一原本乖乖坐在胤俄的旁边, 但时间长了见阿玛一直抱着那个妹妹, 却不理会自己，心里有点不高兴。
　　——明明以前阿玛都只抱他一个的。
　　小十一想了想, 从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两个白胖白胖的奶酥月饼，跳下座位，向着上首的阿玛和额娘跑去。
　　胤俄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哎, 十一！”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只见小十一蹭蹭蹭跑到了皇上和皇后面前：“阿玛, 额娘，给！”
　　然后就要往玄烨的另一条腿上爬：“阿玛，抱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玄烨笑起来：“小机灵鬼儿。”
　　大福晋很有眼力见儿，见皇上皇后都没有阻拦十一阿哥往上爬，赶紧上前，顺势就将女儿接了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万岁就一直抱着小十一了，殿里的气氛也重新圆融和乐起来。
　　过完中秋，紧接着就是重阳，不过玄烨说了，在园子里不用搞得每个节日都这样隆重，也怪破费的。
　　沈菡深以为然，要真是每个月都像中秋这样又是家宴又是开戏，还要和那么多福晋命妇应酬，真的怪累的。
　　今年的重阳干脆只让膳房做些花糕，分着尝一尝，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
　　石家送走宫里前来送赏的嬷嬷，对着桌上这八盒精致的花糕琢磨——往年只有四盒，怎么今年这么多？
　　想来想去，最近宫里与石家有关的，也就是太子有了长子这一件事了。
　　大约……宫里是出于安抚？怕石家心里有什么，或是太子妃嫉妒？
　　爱新觉罗氏自觉琢磨明白了宫里的意思，连忙带上花糕去后院看女儿，生怕女儿领会不了圣意，将来吃亏：“虽说李甲氏产下了太子的长子，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是正经的嫡妃，远非侧室能比，无需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只看如今的大阿哥和太子，长子纵有些势力，和元配嫡子也比不了。
　　瓜尔佳氏捏着帕子摇头：“额娘，太子的长子，也就是我的长子，如何能不放在心上？以后这话可千万不能说了。身为嫡母，将长子放在心上，用心教导其成才，才是太子妃该做的。”
　　自古出嫁从夫，瓜尔佳氏很清楚，出嫁之后，她和太子就是一体的。
　　太子好，她才好，太子若是后院不稳，名声受损，她做为太子妃同样好不了。所以她嫁进宫里，最重要的事就是辅佐太子，毕竟没有太子，哪来的太子妃？
　　她是皇上圣旨指婚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眼睛只盯着后院的侍妾庶子嫉妒争宠，眼界未免也太小了。
　　叫皇上知道，恐怕不会对这样的太子妃满意。
　　只看当今皇后，待后宫妃嫔亲切和蔼，待皇子公主们更是视如亲生，哪怕是待宫中的奴才，也一样慈爱有加，不断改善着宫人们的待遇。
　　且不说宫外的人如何议论皇后，瓜尔佳氏进了畅春园这么多次，在园子里偶尔听到宫人们议论，就没有一个说皇后不好的。
　　而且，只看皇上这些年对皇后的宠爱，便知这样的皇后才是皇上心中‘国母’的典范。
　　她要是想在宫中立住脚跟，圣意才是最要紧的。
　　爱新觉罗氏瞧着端庄大方、贤良淑德的女儿，心里叹了口气。石家家教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女儿这样的性情也好，这样想才能在宫里那个地方活下去。或许皇上也正是看重这一点，才选了女儿为太子妃的吧？
　　女儿打小就有主见，爱新觉罗氏见她有了打算，也不多啰嗦了，换了个话题道：“虽说你的嫁妆都是由内务府准备的，但那些都不贴心，咱们家另给你准备了一份，你好好收着，要是以后在宫里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有这些东西，至少不会叫你受委屈。”
　　爱新觉罗氏将手里的嫁妆单子交给瓜尔佳氏：“再有，皇上已经下了恩旨，让你阿玛重新担任正白旗汉军都统一职……”
　　这对石家和太子妃来说都算是一件大好事。
　　一来，石家在军中的势力主要就在正白旗汉军里，石文炳重新回到京师担任都统，瓜尔佳氏出嫁后，在京里就有了依靠。而太子在军方的势力本就薄弱，石家哪怕只是回到汉军旗，对太子来说也是极大的好处，只看这一点，太子也不会忽视太子妃。
　　二来，皇上能下这样的旨意，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看起来，皇上与太子的关系应该有所缓和了吧？
　　缓和不缓和的，单看个人自己心中怎么想了。
　　赫舍里家听说今年石家得了双份的重阳节赏，自家却没有，心里自然也有点计较。
　　石文炳要回京重新接掌汉军正白旗的消息也已经传出来了，宫里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赫舍里家难免担心，皇上会不会……想要撇开索党，换成石家来辅佐太子呢？
　　毕竟傅拉塔的事情，最后因为没有实证，太子不好追究什么，皇上也高举轻放，并没有迁怒于太子，可皇上和太子心中未必没有不满。
　　格尔芬有些担心，皇上不满，碍于太子在侧不好发作。可太子要是心里真的对他们家不满，恐怕石家到京后，太子会更偏向石家。
　　他怕石家有了太子和皇上的双重支持和偏袒，将来占了赫舍里家的好处，或是取代他们的地位。
　　索额图一双阴鸷、老迈、灰沉的眼珠子正盯着手里的邸报看，听到儿子的话，干皱的嘴角扯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太子不满……”便是不满，他现在也绝不敢舍了他们！
　　太子自觉翅膀硬了，是索党依仗着他，所以开始在他面前摆主子的谱。呵呵，实际上，离了索党，太子根本一无所有，什么也做不成！
　　傅拉塔死得好，也该叫太子好好看看，看看皇上如今对他的态度，看看到底是谁依仗着谁，看他可还有后退的余地！
　　索额图每次想起上次太子用主子的名分压制他，喝令索党退让的事情，心头就是一片阴霾。
　　退让、退让，太子难道就不知道想想，他们现在依仗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没了索党的权势和地位，看皇上还会不会这样顾忌所谓的‘太子’。到时候，别说明年大婚了，没了索党，信不信皇上能把太子的婚礼拖到他三十岁？
　　皇上如果在朝中一手遮天了，哪个朝臣还敢说什么？没了赫舍里家和索党，皇上要是哪天想废了太子立四阿哥，都不用犹豫的，想废就废，看看石家会不会给他说话吧！
　　格尔芬忐忑，说是这么说，但石家这一回京，太子以后在京里也确实不只赫舍里家能倚仗了。
　　更别说，石家还有兵权。
　　一旁的常泰看不惯他这副胆小的样子，不以为然道：“石家那点兵权算什么，京里的水深得很，石家常年在外，单靠一个刚回京的石文炳，能翻起什么水花来。”
　　再说了，就算太子真的想玩二桃杀三士的把戏，那他也得先凑齐三士才行！
　　格尔芬一愣：“什么意思？”
　　常泰伸出食指猛地在格尔芬的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吓了格尔芬一跳，怒声道：“你干什么！”
　　“斩草除根！”
　　“不行！”
　　才出了傅拉塔的事，要是石文炳再有个好歹，皇上必定震怒，就是太子知道，恐怕也会生气，毕竟石文炳可是太子这边的人。
　　索额图听着两个小辈你来我往地争论，说得都是些没影的事，不耐烦的把邸报往桌子上一拍：“够了，吵吵什么！”
　　两人憋着气住嘴，看向索额图，等他的决断。
　　“石文炳怎么说都是太子的岳父，也算是咱们这边儿的人，哪有外头现放着那么多对头不去收拾，转头收拾自己人的道理？”
　　他说完有些不满地看向常泰：“早就叫你沉着点儿，出得这都是什么馊主意。你也把太子想得太蠢了，真当他半点儿查不出来？”
　　就算他查不出来，皇上查出了，也必定会想办法叫太子知道，这个险不能冒。
　　常泰：“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石家回京，跑来分一杯羹？”
　　这个么……
　　索额图摸摸下巴，这可说不好，他们不动，却不代表别人也不动。
　　这京里盯着石家的人多的是，何必非要自己动手呢？
　　*
　　其实沈菡多送石家那几盒花糕，纯是因为今年宫里不设重阳宴，所以膳房多做了一些，她觉着吃不完浪费，就给玄烨亲近的人家多送了一些，哪里会想到底下人想法这么多。
　　不过就算知道，沈菡也没空理会太子那边的事，她忙着呢。
　　选秀的日子快到了，胤祺和胤祥今年一个十五，一个十六，都应该挑福晋了。
　　就为了这件事，往年一向只在三节两寿循制随礼的宜妃，之前重阳节的时候破天荒主动给沈菡送来了两盒翊坤宫自制的花糕。
　　翊坤宫的姑姑在沈菡面前谦卑又恭敬，道翊坤宫今年制的花糕香甜软糯，口感极好，宜妃吃着便想起了早年受皇后娘娘恩惠，有幸一品永和宫的花糕，当真是滋味极好。所以如今得了新式花糕，赶紧送来请娘娘尝尝。
　　姑姑：“不敢与主子娘娘处的吃食比肩，只是我们主子的一点儿心意。”
　　随着花糕送上的还有数件精致的节礼，一看就不是宫里的物件，想是宜妃特地寻来的。
　　沈菡瞧着这两盒与当年样式极像的花糕，心里多少有点儿复杂。
　　她和宜妃早年的关系还是挺客气的，那会儿她只把后宫的妃嫔当成同事，谈不上什么心里舒服不舒服的，宜妃主动亲近，她也不好给人一个冷脸，两人就不远不近的处着，年节见到面也会聊个天说说话。
　　——宜妃八面玲珑，跟她聊天还是很舒服的。
　　对同事，还是这种牵扯利益关系的同事，沈菡觉得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只要行动上不来害她、针对她，那就已经算是好同事了。
　　不过当沈菡渐渐从‘最受宠’变成‘独宠’，大家的心境就都变了。
　　沈菡无法再用看同事的心态看待其他女人，宜妃也不像荣妃，早早失宠，看得很开，所以仍能为了孩子趋奉沈菡。
　　宜妃是沈菡独揽圣心后利益受损最大的一个，在后宫这种环境里，没动手害沈菡真的已经算是道德标准极高了。
　　或者说，她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心里再恨，也不屑做下三滥的事。
　　就像她明知道孩子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应该上前讨好——连僖贵妃当年都和同为贵妃的沈菡低过头，但她就是放不下脊梁，这么多年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硬挺着。
　　可……如今为了五阿哥能指个好福晋，宜妃还是低头了。
　　沈菡心里五味杂陈，不过面上只是温和地冲嬷嬷笑了笑：“你们主子有心了，紫裳，去将我前两日留出来的那两匹料子取来。”
　　……
　　翊坤宫里，宜妃摸着这两匹据说是‘皇后看着更衬她，特地留出来的料子’沉默不语。
　　泛着珠光的闪缎，一匹胭脂紫，一匹石榴红，都是份例里绝不可能有的好缎子。
　　嬷嬷安慰宜妃，看皇后和气的态度，又赏了这样好的料子，应当并没有将这些年的翊坤宫的生疏冷淡放在心上，该是不会为难五阿哥的。
　　宜妃没回应嬷嬷的话，淡淡道：“好好收起来，石榴红的颜色太艳了，不太衬我，等五阿哥的福晋进门，赏了她做衣裳吧。”
　　这么多年了，恨意没有立足之地，成了无根之萍，不恨又好像不合情理，枉自清高。
　　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既学不成荣妃，也做不了成妃，只能和皇后这么不尴不尬的处着。
　　如今临到头来，不还是要低下头奉承于她，那自己这么多年犟着脊梁，又是图个什么呢？
　　活像个笑话了……
　　清溪书屋里，沈菡送走翊坤宫地嬷嬷倒没有再多想。宜妃低不低头的，本来她也没想过要亏待五阿哥，好歹也在眼皮子底下长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去针对个孩子。
　　以前沈菡带着胤祥胤祐雅利奇在园子里游园野餐的时候，因为老五老八年龄近，总会被胤祥带上一起。
　　这俩性子都温和，特别懂事听话，出去玩就在胤祥身后老老实实地跟着，话不多，让活蹦乱跳的胤祥一衬，显得特别乖巧。
　　后来出去玩的次数多了，这俩偶尔也会主动来沈菡这儿掂摸点吃食，不那么拘谨了。
　　再后来，沈菡成了皇额娘，不说多亲近，两人每旬的请安也从没断过，三节两寿也会挑些合沈菡心意地礼物敬上来，嫡母和庶子，处成这样已经很可以了。
　　只是五阿哥这个福晋也确实有点儿叫沈菡头疼，虽然五阿哥在九龙夺嫡中像个隐形人，但五福晋的‘不受宠’却是很多清穿小说中都会提到的事实，一生无子无女，想也知道二人一点儿都不和睦。
　　五福晋的指婚还不像八福晋那样带有政治色彩，论家世，他他拉氏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并非不可更改。
　　沈菡有些烦恼，要不要多管闲事更换五福晋的人选呢？可就算换了，她也保证不了换的这个五福晋一定就能和胤祺夫妻和睦，万一还不如他他拉氏，那不就成了多此一举？
　　而且从胤祥往后，其他人的福晋也都过得不算好，她还能一个个都给换了吗？
　　可要是不换，就这么看着这几个姑娘走向注定悲苦的一生……
　　沈菡揉了揉眉心，怪不得自古先知和预言师都容易抑郁，别人的命运成了自己的负担。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别人幸或不幸，好像都成了先知者的罪过。
　　还没等沈菡把这事儿考虑清楚，石家又出事了。
　　九月，石文炳接到圣旨返京，十一月便毫无征兆的病逝在回京的路上，年仅四十六岁。
　　石家接到消息后阖府大恸，石文炳的妻子和父母受不住如此突然的消息，当即病倒，听说太子妃的身体也出现了不适。
　　消息传到畅春园的时候，玄烨和沈菡正在哄小十一睡觉。
　　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一阵儿冷空气，京城的气温骤降，体感一下子到了零度以下。
　　倏忽一场初雪，畅春园银装素裹，可把刚懂一点事的小十一高兴坏了，兴致勃勃在外面玩了半个时辰，小脸冻得通红自己也不觉着冷。
　　等沈菡处理完公务从渊鉴斋回来，很快就发现小十一鼻子下面挂着一点点清鼻涕：“怎么回事？”
　　奶娘也发现了，小心翼翼地上前把事情一说，沈菡当即皱起眉，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叫孩子在外面呆这么久？
　　奶娘也知道阿哥病了她们绝没好果子吃，可是阿哥现在这个年纪，想干个什么事就一定要干成，谁说都不行，说急了还哭。
　　阿哥是主子，她们哪敢惹恼他。
　　沈菡看着面前跪下请罪的几个奶娘，没有轻轻揭过此事。小十一的身份是主子，但他首先是个孩子，大人能什么都听孩子的吗？
　　“孩子想干的事多了，今天他要去玩雪，你们为着不叫他哭闹由着他，接着就伤风着了凉。明天他要下河，要上树，你们也由着他？”
　　孩子哪有不哭闹的，只要理由正当，她从没有因为孩子哭闹罚过奶娘。
　　奶娘们被罚了半年月例，背上了‘留校察看’的处分，沈菡面色很严肃：“你们是来照顾阿哥起居的，不是来哄阿哥开心陪他玩儿的。一切当以阿哥的身体健康为重，再有下次，本宫只能另请高明了。”
　　这处分可比打她们一顿板子重多了，奶娘们吓得连忙表忠心，都道以后绝不敢再纵着阿哥。
　　奶娘退下后，沈菡犯愁地看着已经开始轻微咳嗽的小十一，让紫裳赶紧去熬姜汤和葱白水：“传小方脉科的刘太医过来值夜，去阿哥房里把他常用的东西都挪过来，这几天就在这儿睡吧。”
　　沈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现在还觉不出来，但她估摸着情况有些不妙，恐怕晚上会起烧。
　　小十一还没发觉自己病了，听说能和额娘一起睡高兴极了，搂着沈菡的脖子撒娇卖萌，还说要带着花花和朵朵一起——这俩现在每天晚上都窝在小十一的床上睡觉。
　　小十一：“花花和朵朵会想我。”离了他会睡不着的。
　　沈菡悬心他的身体，哄道：“行行行，都听你的。”
　　晚上玄烨回来的时候，小十一已经开始起烧了，额头滚烫，难受得一个劲儿哭。
　　沈菡守在一旁给他不停地物理降温，哄他，太医也开了温和的药，只是还没那么快起效。
　　玄烨知道事情的始末后大怒，当即冷声命令顾问行，将奶娘都拖到院子里跪着：“阿哥什么时候退烧，她们就什么时候起来！”
　　沈菡在一旁瞧见他盛怒的脸色，没插嘴——再说她也生气着呢！古代又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什么疫苗都没有，伤风感冒发烧对成人来说都是鬼门关，何况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
　　小十一要真是因为这事有个万一，她活剐了奶娘的心都有！
　　两人轮流抱着烧到难受的小十一哄——孩子一病，除了父母，根本不跟别人。
　　玄烨臂力足，小十一那么重，他怕沈菡抱的久了腰疼病再犯了，不敢叫她久抱，除非实在抗不住，都是自己抱着儿子在屋里来回走，时不时摸摸儿子的头。
　　沈菡在一旁跟着，摸着毛巾不凉了就再换一条。
　　正忙活着呢，顾问行突然在外敲门，一贯四平八稳的语调竟难得带上了几分焦急：“万岁，有急报。”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急报？
　　“进来。”


第257章 回宫
　　石文炳死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正要说话, 怀里的小十一闹腾起来，沈菡伸手接过孩子：“你快去吧，我看着他。”
　　“那朕去去就来, 让宫女帮你扶着，别累着。”
　　“知道了。”
　　玄烨走后，沈菡一边哄孩子，一边思量这个消息。
　　消息来得太突然, 也蹊跷得很。
　　石文炳才四十六岁，在福州潮湿闷热的军营里当了那么多年将军半点事儿没有, 说明他的身体并无问题，不然玄烨也不会调他回来继续担任军职。
　　可距离玄烨下旨才不过两个月, 他这一路回京身边必定跟着护卫和随从。这么些人精心伺候着, 最后别人都没事, 偏偏就他没了？
　　说没猫腻谁都不能信。
　　可若不是意外……下手的人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
　　这是身背圣旨回京任职的朝廷命官, 还是太子岳父！难道这些人现在连一点儿顾忌都没有了吗？
　　玄烨很快就回来了, 守着孩子，两人也没法商量正事，还是先顾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孩子退了烧, 累得睡着了, 两口子互相揉了揉酸疼的胳膊, 这才有空坐下来喝口水缓缓。
　　沈菡听说石家已经收到了消息，阖府病倒：“咱们这边是不是该让人去看看, 送些药材补品过去？”
　　毕竟是太子的岳家。
　　玄烨刚进来时表情有些不好，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点头道：“朕已经让黄升和顾问行过去了, 回头你看看要不把太子妃叫进来说说话。”
　　“好，我明白。”
　　两人说完后对视了一下, 沈菡先开了口：“会是……明党那边做的吗？”
　　如果真的是明珠因为傅拉塔一事蓄意报复索党，那就不太妙了。两方人一旦开始这么你咬我，我咬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玄烨捧起明党，想要的是朝堂平衡，却不是养起一条只会撕咬太子的疯狗。
　　他们这么你来我往的咬下去，朝廷只会越来越乱，最后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玄烨凝眉摇头：“不好说。”
　　和石文炳有利益冲突的人太多了，没有调查，他一时也不好判断。
　　这事儿看起来嫌疑最大的确实是明党，但有时候嫌疑最大的反而不一定是凶手。
　　石文炳代表的并非是他自己，他代表的是整个石家。不管石家本身是否还坚持走‘纯臣’的路子，在外人看来，只要有太子妃在，他们便已经倒向了太子，是标准的‘太子党’了。
　　明党不乐见石文炳回京接掌正白旗都统，索党这么多人，也未必都盼着石文炳回京。
　　还有京里看太子不顺眼的勋贵，与索党政见不合的南派，涉及的人家太多了，所有人都可以在里面浑水摸鱼。、
　　而且，玄烨道：“石文炳是太子的岳父不假，可他首先还是太子妃的父亲。”
　　太子的后院现如今已经有了两个正经侧室、四个格格，还有一个庶长子。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是想要太子妃好过的。
　　如此说来，凶手的范围可太大了，说不定还不只一个。
　　沈菡想到此处悚然一惊，突然意识到，要是这么论的话，比起明党，好像她的嫌疑也不小？
　　她现在在外面的人眼中可也是反太子党，不惜一切代价和太子作对作对的那种。
　　玄烨看到了菡菡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别乱想，这里面有理由下手的人太多了。”说不定浑水摸鱼的还不止一个，也说不定明珠正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借着这个时机动手，反倒像是被诬陷的。
　　玄烨伸手捏了捏沈菡的胳膊：“这些事儿你不用操心，朕都会处理好的。”
　　行吧，沈菡也真是没空操心这些事，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操心近在眼前的选秀，连传召太子妃进来说话，都得挤行程。
　　瓜尔佳氏看着比之前憔悴苍白了许多，不过神情面貌看起来比之前沉稳成熟许多，看来这段时间石家内部面临的动荡也不小。
　　沈菡特意悉心又备了一份赏赐，里面有专门挑出来，给石家老人补身子的盛京内务府参贡。
　　瓜尔佳氏恭敬起身谢恩领赏：“多谢主子娘娘关怀。”
　　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客气，除了节哀关心身体，这种时候也没什么话说。沈菡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端起茶盏抿了口，瓜尔佳氏就很有眼色的告退了。
　　紫裳上来收拾茶具，随口道：“奴婢瞧太子妃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沈菡点头：“是啊，石家能当家做主的人都不在京，家中她的身份最尊贵，万事肯定都要她来权衡决断，想必已有数日不得安枕了。”
　　她想了想，让紫裳去给西林觉罗家传个话，让宁楚格挑个合适的时候，递个帖子去石家，慰问一下太子妃：“不要用西林觉罗府的名义，只论私交即可。”
　　“是。”
　　至于石文炳的死究竟是谁所为，鉴于出事地点离京甚远，烟雾弹众多，恐怕也和傅拉塔的死一样，很难查个水落石出了。
　　无逸斋。
　　阿宝：“皇上已经下了旨，将石文晟晋为云南巡抚，石文炳的儿子富达礼和庆德也都进了銮仪卫。”石文晟是两广总督石琳的儿子，石文炳的堂兄弟，今年才升任了贵州布政使，如今再次被晋升为云南巡抚，一年连跃两级，显然皇上也知道真相不能声张，有安抚石家之意。
　　胤礽面若深潭：“知道了，给石家的赏赐送去了吗？”
　　阿宝：“是，给石家人和太子妃的赏赐是分别送去的。”
　　“嗯，明天传富达礼和庆德进来，孤和他们聊聊。”
　　“是。”
　　商量完这些事，阿宝犹豫道：“主子，奴才无能，咱们的人未及查到端倪，线索就在江浙境内断了。”
　　胤礽没有责备：“意料之中的事，有胆子做这种事，自然不会留下手脚。索额图那边怎么说？”
　　阿宝觑了一眼太子的表情，斟酌道：“索相大怒，直说定是明珠所为，石家与殿下同为一体，明珠敢对石文炳下手，可见从未将殿下放在心里……”
　　索额图在阿宝面前激昂愤慨地说了许多话，还保证一定会派人查明真相，给石家一个交代。
　　不过这些话听听就行了，阿宝没当回事，太子更不会天真的相信。
　　实际上，他现在对索额图的话只敢信五分，有时候连五分都不敢信了。
　　胤礽站在原地，有那么几分钟，心里突然有些茫然。
　　刚知道石文炳被重新任命为汉军都统的时候，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汗阿玛还愿意信他，也没有避讳让石家再掌兵权，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心头压着的大石轻了许多，虽然只有一瞬，也弥足珍贵。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万事皆空了。
　　“罢了，不必再查了。”
　　查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随着皇上和太子的调查后继乏力，继而偃旗息鼓，此事也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了结，而真相，则再次被掩盖在水面之下，不为人知。
　　大雪漫天，纷纷扬扬。
　　暖阁里薰笼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菡拥着被子坐在木炕上给小十一剥栗子吃——他的伤寒终于彻底痊愈了，但是外面天寒地冻，谁也不敢再叫他出门。
　　奶娘们受了上次那顿罚，彻底长了教训，不管十一怎么撒泼打滚，坚决不叫他出去。
　　被禁了足的小十一见此路不通，只好老老实实窝回屋里，小孩子一身精力没处发泄，就要变着法儿的想招儿折腾。
　　沈菡为此不得不耗尽脑细胞想出各种游戏和吃食来应付他。
　　堂屋里的桌椅已经全数被搬走了，空出老大一片空地让他和花花朵朵玩扔球的游戏。
　　角落里专门改造了一个沙土坑，里面扔着铲子、小木桶，还有小十一造了一半的土房子，半塌不塌、破败的小屋，和典雅大气的室内陈设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但只要能保证小十一安静两个小时，那它就是这屋子里最有价值的‘家具’。
　　一旁还有用来扔球的篮球框，造办处听沈菡描述设计出来的各种木头的小车子、小木马、简单的跷跷板、秋千架，总之就是把整个儿童游戏区搬进了皇上寝宫，就为了叫他在屋里待着，别总想着出去玩雪。
　　沈菡把香甜软糯，新鲜出炉的烤栗子掰成两半，塞到小十一的嘴里：“吃吧，小祖宗，好吃吧？吃完喝点水，别噎着。”
　　小十一嚼嚼嚼：“额娘，带皮吃更好吃。”他和沈菡一样，喜欢连壳嚼，最后把壳吐出来。
　　沈菡拿手绢给他擦擦嘴：“嗯，不过你现在太小了，总这样吃容易卡着，还是先这么吃吧。”
　　母子两个正自得其乐，紫裳突然从门外进来：“主子，十阿哥过来给您请安，问您现在是否方便。”
　　嗯？
　　沈菡看了看一旁的座钟，都快中午了，外面大雪漫天的，怎么这会儿过来问安了？难道是又什么急事吗？
　　“叫他进来吧。”
　　没想到还真是有急事。
　　胤俄来的仓促，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间点不太合适，是以进来就先请罪，道儿子有罪，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沈菡没叫他跪：“不要紧，我这儿正闲着呢，不打扰。这么急着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胤俄是来请旨回宫的，原来适才永寿宫传来消息，说僖贵妃身体突感不适，胤俄一听就急了，赶紧过来请旨，想回去探望额娘。
　　僖贵妃身体不适？
　　沈菡微微一怔，突然想起来了，历史上老十好像年幼丧母……
　　不过现在也没空细想这些，这种天气能派人把信传进园子里来，想必病得不轻。胤俄今年才十一，从小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头一次遇上大事，就是生母生病，看着有些茫然无措。
　　沈菡：“你别急，我这就叫人安排，立马送你回去。好在今天太医院的左院判黄升正在园子里当值，叫他和你一起回去，给你额娘仔细看看。”
　　宫里留下当值的太医和园子里的差远了，黄升是御用的，除了太后、皇上和皇后，谁也指使不动。
　　能得黄升看诊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胤俄闻言心中自然感激：“谢皇额娘。”
　　季纶带着牌子去寻了李玉，卫队和马匹以最快的速度备好了。
　　胤俄带着人正要出园子，结果刚走到门口，竟看见胤禛也牵着马，正顶风冒雪带着侍卫站在门外等着，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四哥？”
　　胤禛见他来了，翻身上马：“皇额娘叫我送你回去，先别多说了，早点儿赶回宫要紧。”
　　——胤俄离开后，沈菡左思右想，觉得胤俄一个小孩子，额娘病了肯定慌手慌脚的，叫他自己回去，若真是有什么大事要决断，他也未必会处置。所以赶紧让人去寻了胤禛，叫他陪着一块儿回紫禁城看看。
　　他是皇后的儿子，又已经上朝听政，在宫里说话要比胤俄好使得多。
　　这还不算，僖贵妃是钮祜禄家的女儿，在宫里代表的意义格外不一般。
　　胤俄从清溪书屋一走，沈菡就让季纶立刻去九经三事殿告知玄烨，太医院之前未曾呈上过脉案，看来僖贵妃此病大约来得突然。
　　钮祜禄家的份量是极重的，朝廷现在里争外斗没个消停，这个时候如果贵妃出事，钮祜禄家少不得要有动荡，多少也是个变数。
　　玄烨现在已经忙得分身乏术，再添个钮祜禄家，朝堂乱成这样，还能办得成什么正事，想必他听说此事又该头疼了。
　　确实，玄烨甫一听说宫中僖贵妃突然病倒，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时机也未免太巧了些，他最近正准备将八旗重新梳理一番，好为剿灭噶尔丹做准备……
　　僖贵妃不过三十许人，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也都挺好，很少生病。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到要急匆匆将胤俄叫回去的地步呢？
　　之前连番经历了傅拉塔、徐乾学、石文炳的死，玄烨最近看什么都不免带了一点儿阴谋论的色彩。
　　偌大的紫禁城，没有一个能镇住的话事人，时间久了，钻进什么耗子来也不稀奇。
　　“你不放心？”沈菡听完玄烨的顾虑，细想想，觉得也不无可能。
　　钮祜禄家在八旗中的人脉和势力不是一般的大，不然以僖贵妃这样单纯的性格，若无玄烨在背后有目的地保护，她根本不可能在宫中高枕无忧这么多年。
　　不管是朝廷还是玄烨，都需要钮祜禄家的姑娘好好在宫中活着。
　　孝昭皇后当年在宫中那样的境地，尚且活到了立后，历史上生有一子一女的僖贵妃，又怎么会英年早逝呢？
　　玄烨点头：“我担心背后万一又有人想要弄鬼，一旦牵扯上钮祜禄家，涉及到八旗兵权，事情就严重了。”
　　反正秀女的亲阅也快要到了，不如干脆提前回宫，在宫里住一段时间：“这次多住上些日子，也好震一震宫里宫外这些魑魅魍魉，免得等朕亲征，里外都翻了天。”
　　兵权……
　　这个问题可太敏感了。
　　沈菡对八旗军营中的事情半点儿不知，自然全听他的安排：“好，那我这就叫人收拾行李。”
　　*
　　“万岁回宫了？”
　　“是，圣驾今早辰时出的畅春园，这会儿已经到神武门了。”
　　“皇后呢？也跟回去了？”
　　“是，这皇后也是神了，这都多大年纪了，还能叫万岁走哪都带着她。”
　　“呵，跟就跟吧，亲眼瞧着，说不定更好。”
　　“叫人把东西和人都清理干净，不要漏了行迹。”
　　“是。”
　　*
　　暌违已久的紫禁城显得更加陌生了，皇上皇后不在，宫里上上下下的宫人都透露着一股子懒散、散漫和漫不经心的味道。
　　沈菡一路行来，见到灰扑扑的琉璃瓦，生了青苔都无人理会的宫道，落满了灰尘的石灯，意识到玄烨说得是对的——再不回来住住，这宫里恐怕要荒败了。
　　也不知宫禁是否仍如从前那般森严……沈菡有些担心，看来要赶紧下手整治了。
　　承乾宫倒是仍如从前一般窗明几净，光亮如新。
　　留在承乾宫的人无不翘首期盼着主子的归来，沈菡一下马车，就见满宫的宫人跪在院内迎接，个个面带喜色：“恭迎主子娘娘回宫！”
　　“都起来吧，你们留守照看承乾宫辛苦了。”
　　管事太监和姑姑连忙上前道不幸苦，能给主子看宫是他们的福分。
　　说是这么说，但没有主子在宫里，宫人们总归少了三分心气儿。
　　沈菡让季纶去通知膳房，今日承乾宫上下都加菜：“让他们照人头杀几只羊，烤着炖着炒着，怎么做都行，总之要管够。”
　　“是。”
　　回宫了也得不了清闲，杂七杂八的事情比畅春园还多。
　　各宫妃嫔收到帝后回宫的消息，全都赶紧收拾打扮起来，赶来承乾宫请安。
　　沈菡听说人已经到了，摆摆手：“叫她们先在偏殿等着吧，我得先去永寿宫一趟。”
　　紫裳犹豫：“您要亲自过去？”
　　僖贵妃只是贵妃，主子可是皇后，向来都是妃嫔给皇后请安，哪有皇后主动去贵妃宫里的道理？
　　沈菡对着镜子看了看头上的首饰，将点翠红宝的都摘了，换了一套翠玉的头面：“这次不一样，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赶紧查明白是怎么回事才最要紧。
　　永寿宫里，僖贵妃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眼前一片金光乱闪，整个人虚弱无力，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寿嬷嬷在一旁向沈菡请罪：“主子娘娘恕罪，贵妃实在是起不来身……”
　　“不要紧，让她好好休息吧。”
　　沈菡出了暖阁来到堂屋，眉间凝着一抹思虑，僖贵妃的样子实在有点儿蹊跷，她不通医术说不出来，但总感觉看起来不太像是生病。
　　“黄升呢？叫他过来。”沈菡左右看看，怎么胤俄也不在？
　　寿嬷嬷道十阿哥已经过了七岁，按规矩不能在后宫久留，所以每日只能过来探望一会儿就要回阿哥所了。
　　帝后都不在，寿嬷嬷又没有胆子叫阿哥触犯宫规，万一出了什么事，毁了十阿哥的声誉可怎么好。
　　沈菡心道什么破规矩，亏得他们跟着回来了，不然胤俄在阿哥所里还不得急死。
　　“如今我和皇上都回来了，永寿宫又没有别的妃嫔，特许他先搬回来侍疾，直到僖贵妃痊愈。”
　　胤俄收到消息别提多感激了，他回来后见到那样的额娘，整个人都麻了，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四哥在旁边守着太医诊治，听太医讲病情，看着人抓药熬药，又帮着寿嬷嬷整顿好忙乱浮躁的永寿宫，让众人各位各位。
　　胤俄全程只知道守在额娘的床边干着急，吓得六魄俱散，生怕额娘下一秒就没了。
　　只是留宿永寿宫这样的事，四哥的身份就不好开口了，他教着胤俄给汗阿玛写折子：“你把僖额娘的病情和症状一五一十地写上去，好好和阿玛求一求，说想留在这儿侍疾。阿玛一向看重为人子的孝道，一定能应你。”
　　胤俄如获至宝，连夜写了一封质朴纯挚的折子，谁知还没能送去畅春园，汗阿玛和皇额娘已经回来了。
　　胤俄红着眼眶跟着胤禛过来永寿宫：“皇额娘……”
　　沈菡见他上下眼皮都肿了，这肯定是哭得狠了，晚上又没睡觉，心下叹了口气，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膀拍了拍：“没事，我和你阿玛都回来了，你只管好好陪着你额娘，剩下的事情都有我们呢，乖啊。”
　　十一岁的小少年，刚开始抽条长个，肩膀单薄瘦削，还经不起一点风雨。
　　阿玛是大家共有的，额娘却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想见胤俄如今内心有多么的恐惧。
　　沈菡还记得那年胤俄六岁，刚从永寿宫搬进畅春园，每夜每夜地哭闹睡不好。他一哭，上眼皮就肿，一不睡觉，下眼皮就肿，每天盯着两个肿眼泡去无逸斋上课，没两天就扛不住病倒了，缓了好有半个月才渐渐好起来。
　　沈菡不是他的额娘，也给不了他太多心里上的安慰，只能叫人多给他做点奇巧的玩具，好吃的点心，又叫胤祥闲了就带他一起玩，胤俄这才慢慢适应了园子里的生活。
　　胤俄虽从小过得养尊处优，但其实是个很知道感恩的孩子，后来大家一起野餐的时候，小胤俄还悄悄过来找过沈菡，睁着两只消了肿后和僖贵妃一摸一样的丹凤眼和她说：“谢谢你，德额娘。”
　　……
　　安抚好了永寿宫里的一切，沈菡带着胤禛和黄升回到承乾宫，永寿宫人多口杂，到了自己的地盘，沈菡才能安心问话。
　　沈菡：“贵妃究竟是什么病，怎么样子如此奇怪？”
　　黄升这两日也正困惑于此：“臣无能，至今未能确诊。贵妃最初的症状只是有些反胃、恶心，后来夜半惊醒，开始剧烈呕吐。不久后即出现头晕目眩，精神亢奋但识人不清、言语模糊等症状。”
　　病情来势汹汹，病程的发展也十分迅速，而且并非宫中常见的症状。
　　沈菡听完，觉得这好像不是病了，怎么听着这么像小说里写的中毒呢？


第258章 出挑
　　黄升听完皇后的疑问后略显迟疑：“僖贵妃的症状确实有点儿像是中毒, 但是臣现在还不敢断言。”
　　因为她的种种表现虽然有可疑之处，但细究起来和现在寻常能见到的各种毒药中毒后的症状却并不完全相类。
　　中毒后，病人一般会表现为脉象虚浮、沉厄无力, 面紫唇乌。
　　但僖贵妃的脉象虽然微弱，但唇色、舌苔都未有发乌犯紫的情况出现，且她虽然起身困难，但整个人的身体状况实际上不像是吃了剧毒那么严重, 只是头晕，精神混乱, 才显得如此严重。
　　——宫里戒备森严，想弄毒药真的没那么容易, 顶天了也就是砒、霜之类的寻常毒药。
　　膳房等地为了药耗子会有一点儿储备, 管得还特别严, 剩下的就是太医院的御药房, 会用到一些带有毒性的中草药。连乾清宫和承乾宫的药房里, 都没有储备毒药一说。
　　沈菡听完就知道麻烦大了，连毒物的根源都没法确定，这要怎么治？
　　黄升道现在只能先照着症状治, 头疼治头, 脚疼治脚：“臣昨夜已经为贵妃催吐, 但最好还是尽快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贵妃出现这种症状，才能对症下药。”
　　不然时间久了, 恐怕……
　　沈菡和胤禛对视一眼，沈菡果断道：“你帮额娘办件事，带上季纶和承乾宫的太监、侍卫, 去永寿宫，马上把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看起来, 记得，要从里面动手，闭锁永寿宫大门，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让紫裳带几个人，接手僖贵妃的起居饮食，特别是这几天入口的药物，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让胤禛带着人去，是因为那里现在还有个胤俄，单独让奴才围了永寿宫，沈菡怕胤俄会误会：“你把人带过去，把胤俄叫出来与他说一说这里面的利害，剩下的你不要管，也不要再踏入永寿宫，一切交给季纶处置，你直接回阿哥所即可，明白吗？”
　　胤禛：“是，额娘放心，我都明白。”
　　僖贵妃是他的庶母，事急从权也就罢了，涉入太深，恐怕会引人非议。
　　“嗯，黄升也跟着过去吧，僖贵妃的身体一刻都耽误不得，还要劳你看着。”
　　至于沈菡，当然得立马去乾清宫找玄烨商量。
　　能在宫里对当朝贵妃下这种毒手，想必不是一般人，甘冒这种风险，所图一定不小！
　　这一日的紫禁城少见的喧嚣。
　　大清早先是帝后二人回了宫，紧接着满宫大大小小的妃嫔们赶紧盛装打扮，齐聚承乾宫——结果皇后也不说在宫里喘口气歇歇，马不停蹄就去了永寿宫探望生病的贵妃。
　　好在不多会儿皇后就回来了，坐了快有一个时辰的妃嫔们赶紧整装，想着这下能见见皇后说说话了吧？
　　结果皇后在承乾宫停了不过片刻，又出门了，宫女说是主子娘娘去乾清宫了。
　　青桔：“主子娘娘道今日刚回宫，事务繁忙，恐怕不得空见诸位，请各位小主儿先回宫去，改日娘娘抽出空来，再请大家一叙。”
　　众妃嫔：…….
　　回去不等了吧，这两个小时就白坐了。可要是不回去再等等，喝茶灌了一肚子水，好想上厕所。
　　最后大家不约而同都看向成妃和荣妃，这俩是皇后的亲近人，跟着她们走总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福格率先起身：“既然主子娘娘宫务繁忙，我等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给主子娘娘请安。”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跟着出门。
　　惠妃上轿前阴阳怪气地叹了声：“主子娘娘可真是贵人事忙，不像咱们，成天只能闷在屋子里发怔。”
　　说完还转向一旁也准备上轿的福格：“说起来，成妃妹妹和娘娘关系这么好，怎么也不见娘娘带妹妹去园子里住住，空留妹妹在这宫里守着个空屋子？”
　　什么见了鬼的姐姐妹妹，真要是拿你当妹妹，这么多年也不会叫你独守空房。
　　福格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静静欣赏了一下惠妃阴沉的表情，忽而绽出一个笑，吐字嘎嘣儿脆：“因、为、我、乐、意！”
　　我和姐姐怎么样，用你管，嫉妒去吧，嫉妒死你，皇后也是姐姐，不是你，哈！
　　惠妃没想到周围那么多庶妃看着，成妃竟这么不管不顾地下她面子，当即就要恼：“你！”
　　身后的荣妃见两人又要刚起来，连忙上前打圆场：“天寒地冻的，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小心着了凉。”
　　惠妃看了看荣妃，冷冷一笑撇过头，这也是个没骨气的，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混成皇后的狗了，可笑。
　　荣妃早习惯了惠妃的阴阳怪气，宫里长日无聊，妃嫔们只能满宫乱窜排解寂寞，不是逛花园，就是串门子。
　　这两人有时候在同一个地方撞上，总要呛呛两句。
　　惠妃还罢了，惯常是个心气高，爱嫉妒的脾气。
　　成妃就奇了怪了，她十三岁进宫，跟着皇后许多年，怎么竟是这么个火辣辣的脾气，身上半点儿皇后的温婉圆融都没有。
　　——皇后可真是有够惯她的。
　　荣妃轻轻一拽福格的手腕：“妹妹在宫里闲着无聊，不如来我宫里坐坐，咱们煨锅子吃。”
　　福格自然不会不给荣妃面子，她最后斜了一眼惠妃脸上不甘愤怒的表情，心满意足，开开心心地上了荣妃的马车：“我要吃牛肉锅，姐姐可不要用看老的牛肉糊弄我，定要嫩嫩的才好。”
　　“行行行，一定嫩嫩的。”
　　两人优哉游哉地离开，就这么将四妃之首的惠妃晾在了原地，气得惠妃面色铁青。
　　周围等着主位先走的小庶妃们没有一个敢上前说话的——开玩笑！这是在承乾宫的门口，失心疯了才在这里对皇后阴阳怪气！
　　惠妃自觉有大阿哥撑腰，她们可没有。
　　就连延禧宫的庶妃也不敢上前安慰，成妃掌着六宫大权，帝后长住畅春园后，这宫里上上下下就属着成妃最牛，说话最算数了。她就算在宫里横着走，有皇后在背后撑腰，谁又敢说什么。
　　何况以成妃和皇后的关系，你当着她的面说皇后，她怎么可能不翻脸？
　　宜妃瞧着惠妃在原地无人理会，最后只能气冲冲上车离开的样子，心里忍不住道了一声侥幸。
　　回去和嬷嬷说：“亏得我醒悟得早，真要是像惠妃这样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活的得多狼狈啊！”
　　嬷嬷恭维道：“那是娘娘聪慧，旁人可比不了。”
　　两人把这宫里的女人议论一番，又说起了帝后回来前一日才住进储秀宫的秀女们。
　　——因为今年要选皇子福晋，偏偏这一整年都没个消停，全是事儿，沈菡和玄烨根本没空细看秀女。为了给儿子挑个好儿媳妇，玄烨干脆下旨将过了复选的秀女留住在了储秀宫，好叫嬷嬷和主位们仔细观察，以求选出最合适的皇子福晋。
　　宜妃提起秀女不免心事重重：“也不知皇上和皇后打算给胤祺挑个什么人……”
　　嬷嬷：“主子，不然……咱们往乾清宫去个信儿，说不定万岁会过来看看呢？”
　　五阿哥终归是他们主子生的，虽说上面有皇后了，但皇上也该和亲娘商议商议吧？
　　来不来的，万一呢，总是个由头。
　　“便是万岁真的来了，咱们理由正当，也不怕皇后生恼。”
　　从前皇上哪怕专宠皇后，偶尔还记得去各宫坐坐，和阿哥们的亲额娘说说话，赏些东西。
　　但自从十阿哥降生，皇上带着皇后住到畅春园，连这种机会都越来越少了。
　　渐渐的，皇上的人和信越来越少。往各宫送赏，关怀六宫主位身体，对她们嘘寒问暖的，竟然慢慢变成了皇后的人？？？
　　虽说皇后也很体贴，赏起人来半点儿不吝啬，每年东西成箱成箱地往各宫送，从主位到庶妃，连宫女都过得饱饱的。
　　但，总有那么点儿不是滋味。
　　宜妃闻言有一瞬间的心动，她也确实很久没见万岁了…….
　　不过她旋即清醒过来，摇摇头：“不成，这事儿，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嬷嬷手上正给宜妃拆发髻，不解道：“皇上的意思？”
　　宜妃对着妆镜照了照——不年轻了，就算皇上来了，恐怕瞧着也不新鲜。
　　但这宫里还有很多仍未凋零的庶妃、答应和宫女，皇上却也一个不去。
　　外面人都说是皇后嫉妒，管着万岁不叫她沾别的女人，生怕宠爱被更年轻的夺了去。
　　但熟悉皇上的主位们都知道，皇上是何等人，要是真的想去哪，怎么可能会叫女人拽住了脚。
　　皇上不去，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去……
　　宜妃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她抬手把手中的并蒂花簪扔到妆台上：“如今贵妃正病着，皇上和皇后记挂着贵妃的身体，定然无心理会秀女的事，还是咱们自己多上上心吧。”
　　*
　　乾清宫里，玄烨听完沈菡的话后果然面色微变，脑子里一瞬间转了许多想法。
　　钮祜禄家、八旗、明党、索党、前朝、后宫……不知道这次又是冲着谁来的。
　　沈菡忧心忡忡：“永寿宫的人都已经看起来了，僖贵妃的身体拖不得，得赶紧审出毒物究竟是什么。”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僖贵妃的永寿宫都是她的自己人，这样都能被下了毒，实在叫人惊心。
　　“咱们这么久没回来，我看乾清宫这边也不见得万无一失，也该重新梳理一遍，免得出了纰漏。”
　　沈菡原本想着玄烨现在这么忙，这事儿她自己处置，过来跟他说一声就赶紧回去查案子去。
　　结果玄烨听完在原地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却说这事儿不用她操心了，他来查。
　　沈菡：？
　　玄烨摸了摸下巴，眸中带着三分忖度：“现在还说不好，但朕总感觉这事儿背后不简单。”
　　所以明面上交给慎刑司查，但他估摸着慎刑司应该查不出太多东西，私底下他打算用自己的人查。
　　玄烨看看沈菡——她自心底坦荡如清风明月，可只怕背后之人犹如跗骨之蛆，未必没有将她算计在内。
　　或者，干脆就是冲着她来的……不得不防。
　　还是不要叫她参与了。
　　于是沈菡被玄烨三哄两哄，哄回了承乾宫：“你之前做得已经很好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剩下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都交给朕，你只管操心怎们给儿子娶媳妇的事就行了……”
　　好吧，沈菡虽然不知他为什么这么如临大敌，不过她相信玄烨作出每一个决定都不是无的放矢。而且，她知道玄烨手里确实有这么一批不为人知的密探势力，很好用，但很少会动用。
　　这批人明面上的身份是尚虞备用处（也叫粘竿处）的侍卫和太监，主要负责皇帝出巡和一些娱乐活动的护卫工作，私底下的势力和内线却深入到宫廷、外朝乃至市井的各个角落，是玄烨极重要的一个消息来源。
　　用粘竿处查，肯定比用慎刑司查快得多，只是这是专属于天子的密探机构，其他人还是少沾染为妙。
　　既然玄烨把事情接过去了，沈菡也就不再操心了。
　　她把胤禛叫来嘱咐了两句，让他回去好生安抚胤俄：“有你们阿玛在，此事定然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让他安心照顾贵妃，不要着急，见到什么也不要打听。”
　　粘竿处的手段比慎刑司重得多，永寿宫……此时想必已经是一片炼狱。
　　但朱漆重门密闭，再多的哭喊惨叫，外面也悄无声息。
　　沈菡想到此处默然了片刻，用手轻轻揉了揉额角眉心，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精神，开始着手处理宫务和秀女的事。
　　“这两天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把储秀宫的教养姑姑和管事嬷嬷都叫过来，我要问话。对了，各宫不是要过来请安吗，也不用去坤宁宫了，就在承乾宫见吧。”
　　“是。”
　　皇后娘娘终于传召了！
　　谕旨没说只见主位，那就是大家都可以去请安！
　　庶妃和答应们一年都见不着皇后一次，闻言全都心潮澎湃，拿出了压箱底的衣裳首饰打扮起来，盼着能叫娘娘看两眼，垂询几句，那都是天大的福分。
　　春答应兴致勃勃地对着穿衣镜试今年冬例里的新衣裳。
　　虽说皇后宽厚，现在份例里的衣裳都给的足足的，但她们往年俭省惯了，平日没什么大事，还是只穿旧衣裳。也就是要出去露脸了，才舍得开箱子把新料子拿出来穿穿。
　　春答应左右转转：“这玻璃镜子就是清楚，以前主位娘娘们也不过能得一块小把镜，没想到现在咱们竟也能用这等贵人物件。”
　　皇上前些年在造办处建了个玻璃作坊。
　　听说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玻璃的造物，嫌弃进贡的产量太少，不够用。
　　皇上最宠娘娘，所以专门派人从南边找来了能工巧匠和几个绿眉毛的外邦人，一起研究怎么造这个东西。
　　别说，最后竟然还真的造出来了。产量越来越大后，这玻璃的东西在宫里渐渐没那么稀罕了。各宫的窗户陆陆续续都换上了玻璃窗，镜子也开始从小到大，从仅供主位，变成了人手一块。
　　内务府库房里攒下了好些，主位娘娘们小把镜多到用不完，还会赏给得意的宫女，宫里吃不下后，又开始往京城里销了。
　　春答应洋洋得意道：“听说外头都道这是宫里娘娘们用的好东西，贵人们抢得紧呢！”
　　外头王公贵胄都要抢着买的好东西，她这就有这么大一面呢！
　　春答应搁这儿说了半天，连个搭腔的都没有，不满地回头：“你好得理我一声啊！”
　　秀答应没精打采地倚在炕上，衣裳没换，头发没梳，懒洋洋道：“嗯。”
　　春答应凑过来瞧瞧她：“你这是怎么了？”
　　秀答应意兴阑珊：“去见皇后，又不是见皇上，至于这么高兴吗？”
　　她们在宫里闷了这么多年，从新鲜水嫩熬到快要人老珠黄还没出头，还不都是托了皇后的福！要不是她嫉妒，不叫皇上沾别的女人，她们这么多年怎么会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如今储秀宫又进来了一茬更新鲜更年轻的秀女，眼看她们这辈子就出头的机会又少了一分，秀答应恨死皇后的心都有了，哪里会高兴见她。
　　“哼，最好今年能有个绝色的秀女，把皇上迷了去，也叫皇后尝尝这个滋味！”
　　春答应望天翻了个白眼，有吃有喝，新衣裳穿着，新首饰戴着，想点儿什么不好，整天惦记着连个影儿都没见过的皇上。
　　她才不想，没有皇后也有旁人，她觉得以自己的姿色家世，得宠根本就是梦里的事儿。要不是皇后宽厚，她才过不上今天的好日子。
　　“行了，你赶紧更衣吧，误了请安，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众妃再次齐聚承乾宫，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正殿里云鬓香鬟，裙钗涌动，主位们都在案几旁坐着，贵人也能捞个绣凳，其他人就只能在主位身后站着了。
　　照例还是先‘开会’。
　　主位把自己宫里今年的大事说一说，有没有人病了伤了、有没有太监宫人暗地里弄鬼，房屋有没有要报修的，大件的家具有没有不好使的，金器银器用不用送去炸一炸等等。
　　像四妃这样有儿子依仗的，自己去和内务府打交道办就行。但像端嫔这样失宠已久，快活成隐形人的妃嫔们，这些事自己是办不了的，只能依托着别人的名义沾个光办。
　　董氏这几年在皇后的照应下过得还算不错，气色比往年好了许多，过来开会也不像从前那么木讷，能开口说两句话了。
　　沈菡问她的咳疾今年还有没有再犯，董氏苍老的面容上微微扯起两分笑意，温和道：“托娘娘的福，太医看得极用心，今年没有再犯了。李太医说要是接下来两年能一直不再犯，这就算是彻底好了。”
　　她说起话来又轻又缓，面上泪沟和法令纹深陷，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与在座妆容精致的众人相比，简直像是两代人。
　　——董氏已经全然是个老人了。
　　沈菡温和地笑了笑：“那就好，川陕总督今年进上来的年礼中有一箱枇杷膏，我给你留了两瓶，咳疾病根难除，还是要巩固一二。”
　　“谢娘娘。”
　　其他宫里无非还是那些琐事，各宫吃了前年查账时候的教训，这几年的账本做得条分缕析，看得沈菡神清气爽。
　　说完宫务，自然而然又议论起了秀女，沈菡对宜妃道皇上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暂且顾不上亲阅的事，但胤祺和胤祥的福晋是这次选秀最要紧的事，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胤祺，叫她放心。
　　宜妃笑着道有皇上和娘娘为胤祺做主，她再放心不过，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惠妃默不作声地看着其他人全都捧着皇后、恭维着皇后说话，气氛热闹，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说到秀女，我听储秀宫的姑姑说，这届秀女中有两位极出挑的姑娘……”


第259章 情路
　　惠妃甫一开口, 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子里不知不觉就慢慢安静了下来。
　　众人停住话头，转头看了一眼惠妃，又纷纷偷摸瞧上首皇后的脸色。
　　也就是帝后二人忙着各种事还没空关注秀女, 其实秀女的消息在后宫是传得最快的，其他的主位庶妃早都听说了，有心之人也将秀女的消息打听的很清楚。
　　——这届秀女中有两个姑娘，一个瓜尔佳氏, 一个钮祜禄氏，据说……生得国色天香。
　　惠妃笑着看向皇后：“可巧我那日在御花园闲逛, 蹓跶到了储秀宫附近，听见院子里嬷嬷们正在教规矩, 就进去瞧了瞧。娘娘猜怎么着？”
　　沈菡没说话, 捧着茶盏静静听着, 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屋子里的其他人度着皇后的表情不敢接茬, 要么扭头看桌子, 要么低头喝茶，但耳朵都支棱着。
　　惠妃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道：“这两个姑娘的样貌委实出众, 那生得叫一个灵秀！我进去的时候, 两人正好站在第一排, 一眼望过去，叫人连眼都移不开了。听说钮祜禄氏是孝昭皇后的亲侄女, 依我看，这位姑娘的资质竟完全不逊于当年的孝昭皇后呢……”
　　孝昭皇后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容色摄人, 比貌美的亲妹妹僖贵妃还要更上一层。
　　而当今皇后与孝昭皇后的容貌，当年在宫里虽都是数一数二的, 不过二人气质不同，难分伯仲。
　　惠妃的意思很明白，这钮祜禄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既然比孝昭皇后都强，那自然也比当今皇后要强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看皇后的反应。
　　唯有福格听完惠妃的话后，瞧了她一眼，心下冷笑——呵，给你三分脸面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蹬鼻子上脸了。姐姐瞧着好脾气，内里可不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等着下不来台吧。
　　沈菡面上很平静，她端起盖碗抿了口茶，茉莉花茶流过干涩的唇舌咽喉，润肺敛躁。
　　杯盖碰撞杯身，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沈菡随手将盖得严丝合缝的茶盏放到案几上，冲惠妃笑了笑：“惠妃如今这说书的本事真是越发厉害了，本宫听你说这两句，仿若身临其境，恨不能立马传这两个姑娘来见见才好。回头本宫叫南府的张教头到延禧宫教你几折，指不定下回本宫回来，你都能穿着行头给本宫来上两段了。”
　　！
　　惠妃听到皇后竟然当众将她比作戏子，心下大怒，面色瞬间铁青。
　　沈菡才懒得理惠妃，恼去吧，怒去吧，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当面说什么。
　　她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为了大局忍着太子和索额图明珠那是不得已，剩下的人爱谁谁，敢来找她的麻烦，她一个也不忍，统统打回去算完。
　　惠妃要是再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明儿她就叫南府去延禧宫，下次宫里唱戏，就叫她上去给大家表演两句，看她敢不敢接这茬儿！
　　真以为有个大阿哥在，她就不敢动她？
　　沈菡瞧着惠妃憋回去不再吱声的样子冷冷一笑，她以前忍着她，看的从来都是胤禛的面子，可不是他们母子。
　　可看现在朝中的局势和大阿哥的做派，做什么也都是白搭了。
　　她懒懒地拨弄着自己精致的紫玉护甲：“说起来，年宴上那些戏年年唱，天天听，本宫真是听腻歪了。我瞧着惠妃你是个会演的，不然今年本宫给你安排安排，你上去唱一回，也好叫万岁跟着欣赏一二。”
　　惠妃万万没想到皇后会直接和她撕破脸，分毫不顾忌，她就不怕……？
　　偏惠妃还不敢顶回去，因为受宠的皇后对上失宠的妃嫔，本就是碾压。皇后真要是下了狠心这么干，叫她上台唱戏，她根本无法违背懿旨。
　　惠妃大失颜面，噎的心肝脾肺肾都疼了，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延禧宫，一整个下午都没缓过来，连晚膳都没用。
　　冬日的黑夜来得格外早，不过才申时，整个紫禁城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依次亮起来。
　　墨色慢慢吞噬了碧瓦朱甍，四通八达的宫道上寒风呼啸，值夜的太监和侍卫缩脖跺脚，提着灯笼在寒风里艰难地前行。
　　门外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仍在憋气的惠妃烦躁地抬头：“不是说了不要过来打扰吗！”
　　嬷嬷的脚步却半点没有因为主子的怒火而迟疑，她面上的表情十分奇异，三分惊、五分喜、还有两分不可思议和不敢相信。
　　她急慌慌地冲进暖阁，附身在惠妃耳边低声道：“主子，万岁下午在御花园撞上了瓜尔佳氏……”
　　惠妃的眼睛骤然瞪大，眸中瞬间爆发出如电般摄人的亮光：“什么？真的？！！！”
　　“千真万确！听说这会儿人都已经进乾清宫了！”
　　惠妃‘蹭’一下从榻上站起身，高兴地狠狠一拍炕桌：“好好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满脸快意地恨恨笑道：“这下看皇后还怎么得意！”
　　以瓜尔佳氏那等美貌，只要皇上见一面，就绝忘不了！
　　男人么，有一就有二，有了二就有三四五六，等皇上习惯了年轻水灵的小姑娘，哪里还能想得起承乾宫里人老珠黄的皇后？
　　“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喽~”惠妃笑得眼角蛛网密布：“传膳！我饿了，今晚本宫可一定要好好瞧瞧这宫里的热闹。”
　　皇上从御花园带回一个秀女！竟然还是直接带回乾清宫去了？！
　　放在死水一般闷了十几年的紫禁城里，这简直就是地震般炸裂的消息！
　　暗夜沉沉，但六宫所有住着妃嫔的宫殿全都灯火通明，翘首期盼着新的消息。
　　皇上真的宠幸别的女人了吗？
　　真的吗？
　　皇后知道了吗？
　　皇后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皇后……会怎么做呢。
　　沈菡收到消息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承乾宫的年末大扫除正近尾声，院子里扫尘的、抬水的、里外收拾屋子的，热闹得很。
　　沈菡上午怼完惠妃神清气爽，忙忙碌碌又处理过一些琐事，眼看到了午膳的时候玄烨还没有回来，刚要派人去问，顾问行亲自来了。
　　顾问行说玄烨正忙着调查永寿宫的事，今天中午不回来了，叫沈菡不用等他，自己用吧。
　　沈菡顺口问了一句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顾问行：“万岁说是已经有些眉目了，叫娘娘只管宽心，万事有他在呢。”
　　又说僖贵妃那边的治疗也有了进展，僖贵妃大约是菌菇中毒，太医院那边已经知道了毒源，正在想办法调制解药。
　　菌菇中毒？
　　这在宫里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事。
　　但是细想想，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贵妃用膳一样有侍膳太监，用的都是银器和金器，若有毒物，一测便知。想要给贵妃的饮食掺进□□之类的毒药难如登天，但菌菇却不然。
　　若是在贵妃家常用的蘑菇汤里掺进毒蘑菇，难度要比掺毒药简单的多，毒蘑菇也比毒药更好夹带，宫门巡检的侍卫肯定会拦下药瓶和药包，但毒蘑菇，一般人估计认不出来？
　　也不知玄烨是怎么查出来的，粘杆处果然效率了得，沈菡还以为至少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有些端倪。
　　又想怪不得傅拉塔、徐乾学和石文炳都是死在京外，看来背后之人很清楚，若是让他们死在京里，想要掩盖真相便没那么容易了。
　　沈菡正思量着，紫裳进来汇报下午扫尘的安排，又说十一阿哥往这儿来了，说是饿了，想吃煎饺。
　　沈菡回神：“哦，好，叫膳房给他做，顺便问问雅丽奇有什么想吃的，要不要加菜。”
　　忙忙碌碌一直到了暮色四合，快要用晚膳的时候，沈菡让季纶去乾清宫问问，看玄烨今晚回不回来。
　　谁知季纶走后还不到两刻钟就回来了，沈菡看他面色紧绷，整个人跟让人敲了一棍子似的：“怎么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皇上那边有什么事？”
　　季纶回来的时候已经翻来覆去思量一路了，但直到站到了主子面前，他还是没想好应该怎么说。
　　季纶左右看了看，示意主子屏退左右，只留了紫裳和青桔两个人。
　　如此阵仗，屋里其余三个人都紧张起来，沈菡心里一沉：“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季纶微微提着一口气，吞吞吐吐道：“主子……奴才适才在路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消息指定是哪个想看热闹的宫里专门放过来的，但碍于消息内容太过震惊，季纶不敢不信，也不敢再往乾清宫去，只能赶紧掉头回来了。
　　“万岁……将瓜尔佳氏带回了乾清宫……”
　　沈菡还没反应过来，紫裳和青桔先倒吸一口凉气，跟着连忙扭头看主子——皇上召幸了别的女人！还是年轻貌美的新秀女！
　　沈菡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听错了？
　　是说了什么来着？
　　紫裳和青桔见主子面无表情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无神，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又似是完全无话可说。
　　她脸上的神情恍若被五雷轰顶一般，三魂七魄好像同时出了窍，只剩下一副虚弱的身躯。
　　紫裳心疼地连忙上前半跪下，轻轻扶住主子的膝头：“主子，您要保重……”
　　季纶和青桔也赶紧上前劝慰，这个道您是皇后，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不值当您生气。那个道您想想公主和阿哥，千万要保重身子。
　　沈菡被三个人的声音围着，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回过神来，她略带迷茫地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抬头看向季纶：“消息说的到底是万岁将瓜尔佳氏带回了乾清宫，还是……万岁召幸了瓜尔佳氏？”
　　季纶一愣，有什么区别？
　　“倒是没有说皇上是否已经召幸，只是……”
　　皇上见到了一个国色天香的年轻女人，当然是想要召幸才带回乾清宫的，不然，难道皇上还能只是想和瓜尔佳氏说说话？
　　区别当然是有的……
　　沈菡攥紧扶手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走，咱们去乾清宫。”
　　*
　　“姐姐去了乾清宫？”
　　承乾宫正殿门前，听到消息后急匆匆赶过来的福格略感意外，问青桔：“什么时候去的？”
　　青桔掀开门帘将成妃娘娘迎进去：“主子一刻钟前刚走。”
　　一刻钟，那这会儿都快要到乾清宫了。
　　福格问青桔沈菡去的时候是怎么个状态，青桔将沈菡之前问的话说了，道主子面上看着倒是挺平静的，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上几个人就这么干脆的去了。
　　青桔从小宫女手里接过晬盘，往福格手边摆茶点，犹豫道：“成主儿，等主子回来，您劝劝主子，莫要太过伤心了……”
　　其实，随着主子年纪渐大，从主子到他们这些奴才，心里未必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
　　可皇上待主子数年如一日的好，又让他们都有些幻想和希冀——或许，皇上和主子就是不一样的？
　　不过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谁也不敢说出口，大家也都在心里暗暗做着准备，若是哪天真的发生了……希望不要太狼狈。
　　所以主子当时在屋里突然说要去乾清宫，青桔三人真的都吓坏了！
　　皇上是天子，这后宫里的女人，包括秀女，都是皇上的女人。皇上点名要幸谁，哪怕是皇后，也不能有任何异议。
　　三人都明白主子听到消息很伤心，可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主子不是更应该表示贤良大度，让皇上满意才对吗？
　　现在主子这么气冲冲地冲到乾清宫去，不管皇上是正在召幸瓜尔佳氏被主子打断，还是已经召幸完发现皇后来质问，肯定都会生气，对主子不满。
　　到时候岂不是将皇上越推越远吗？
　　奈何主子一向主意正，他们纵然万分着急，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季纶和紫裳只好赶紧跟上，留下青桔在家心慌意乱地干等着。
　　“主子这样……万一惹恼了万岁，彻底失了宠爱，可怎么是好？”
　　福格静静地听完，突然开口道：“失宠了又如何？”
　　青桔疑惑：“要是娘娘失宠了……”那当然是不好啊。
　　福格抬头看她：“失宠了，姐姐也还是皇后，也有四个孩子可依靠。她还是她，日子照过，福气照享，有什么可怕的。”
　　难道皇上还会因为姐姐的失宠针对一国之母和四个孩子吗？
　　何况彻底失了宠，就不用再面对一个背叛她的男人，多好。要真是还要对伤透自己心的人笑脸相迎，那日子才叫恶心呢。
　　姐姐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咽下这样的羞辱。
　　以她对姐姐的了解，若是皇上没有幸瓜尔佳氏，那么或许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但如果皇上真的在得到姐姐的真心后又沾染了别的女人，姐姐肯定宁可与皇上死生不复相见，也绝不会再为了这恶心人的恩宠继续俯下身子侍奉他！
　　青桔叫福格的话噎得哑口无言：“这，这……”
　　门外暗夜如墨，屋内针落可闻。
　　两人各怀心事，各有担忧，一时竟无话可说。
　　福格静静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游离到屋内大气典雅、温馨舒适的铺陈摆设上，看着看着，恍惚间出起神来……
　　这是当年皇上亲自为姐姐布置的宫殿，不远处的琉璃宫灯上还绘着御笔所画的龙凤和鸣……
　　当年，姐姐刚对皇上有一点动心的时候，她很害怕姐姐受伤害，劝她说皇上有那么多女人，动心实属不智：“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们在永和宫里有吃有喝，后宫安稳，日子平和。姐姐有宠爱有地位，她们又都有了孩子。
　　皇上是天子，他身边的女人是数之不尽的。年轻女人一个接一个，没了青春的女子，便会失宠。
　　可是衰老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后宫女人能做的，就是在年轻时多留住皇上的目光，留下将来可以依靠的孩子，不至老年孤苦。
　　至于到时候皇上身边又有了什么女人，与她们无关。
　　但若是对皇上动了心，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两个姐姐都说过——爱情永远是排他的。
　　但皇上不可能只有姐姐一个人啊！这样的爱情注定是痛苦的。
　　福格：“既然是痛苦的，要它何用？姐姐，你不要去。”
　　不要迷失自己，不要叫自己受伤害。
　　沈菡摸了摸福格仍带着三分稚气的脸颊：“不是我要这么做，是皇上需要我这么做。”
　　皇上动了心，他需要一份回应，如果她给不了皇上想要的反应……
　　福格一愣。
　　姐姐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太弱小了，还不能没有皇上。”
　　姐姐去了。
　　她开始与皇上恩爱缱绻，朝夕相伴，用‘真心’侍奉皇上，皇上当然越来越喜欢姐姐。
　　但皇上偶尔还是会到别的地方去，并不是只有姐姐一个人。
　　她每日忧心忡忡地观察姐姐，怕她难过。
　　姐姐却说：“很奇怪，我瞧着她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还和从前一样。”
　　姐姐捏了捏她的腮帮子：“你不要这么担心，只要能过得好，过得舒服，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
　　她见姐姐依然清醒，略微安心了一点儿——她已经没有了玛济格，不能再没有姐姐了。
　　后来，姐姐生下了雅利奇，不知怎么的，皇上就再也不往别的地方去了。
　　她问姐姐，姐姐看起来也有些茫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福格又开始担心了，不知道皇上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又能坚持多久。
　　若是时间久了，皇上还是只有姐姐一个人，姐姐真的还能控制自己的心吗？
　　两人在永和宫里相对无言——一切都握在皇上的手里，不管皇上要怎么做，她们都只能接受。
　　因为姐姐的专宠，宫中的气氛开始变得糟糕，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姐姐看起来有一些焦虑。
　　皇上察觉后，带着姐姐搬去了畅春园，福格虽然有些孤单和思念，但心里很为姐姐高兴。
　　——只要皇上是真心待姐姐好，不要伤害她。
　　偶尔姐姐回来，会和她说起在畅春园的日子，说起孩子们，说起花花和朵朵，说起……皇上。
　　姐姐说，皇上会说好多种外国的语言，皇上认识星图，皇上会使用各种天文仪器，皇上教她骑射，带她走出了宫门，带她认识外面的人，外面的事。
　　他们不再只是聊孩子、聊吃喝，他们天文地理，数术几何，英文法文，医学音乐，无话不谈。
　　“福格，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
　　后来，姐姐成了贵妃，他们甚至开始聊朝堂，聊政事。皇上手把手教着姐姐打理内务府，执掌权力。
　　姐姐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
　　“他想让我做他的皇后……想要与我白首偕老。”
　　说这句话时，姐姐的眼睛中仿若盛着万千星子，盈盈水波之中光华璀璨——她陷入了爱情，她想要嫁给他，也想把真心交给他。
　　福格既为她开心，又深深地忧虑。
　　“姐姐，你现在不害怕了吗？”
　　“怕，还是会怕，一直都在怕。”
　　怕卸下了防备后被伤害、被辜负，怕交付的真心没有意义，怕他意识不到她的诉求，终有一天会越过她的底线。
　　曾经的洒脱和看得开尽数消失不见，她很怕自己将来失去所有的平静，变成一个怨妇。
　　“可是福格，他现在将真心放在我的手中，我无法视而不见。他现在也还没有辜负我的真心，用还没有发生的事去给一个人定罪，那很不公平。”
　　“这段感情带给我的更多是快乐、幸福和安全，我不能用短暂或片刻的苦涩、忐忑、迟疑，去否定我们的全部。”
　　“我永远畏惧伤害，但不会再因为畏惧，而对爱情止步不前了。”
　　“如果有幸能够白头到老，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可如果不幸，有一天他真的辜负了我……我相信到那时，我已经有足够的成熟和坚强，能够清醒地为这段感情做个了断。”
　　……
　　福格不再多说了，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从椅子上起身，在宫女的伺候下穿上大氅，温和地对青桔道：“我回去了，等姐姐回来，你和她说，好好用膳，好好睡觉，明儿我再来瞧她。”
　　青桔完全不明白成妃为何来去匆匆，但还是赶紧去送：“恭送成主儿。”
　　……
　　此时，乾清宫巍峨雄伟的正殿前，沈菡正静静站着。


第260章 长夜
　　紫禁城。
　　黄金屋顶、青绿梁枋、朱红墙柱、赤红门窗。
　　白色的栏杆, 低沉灰黑的地面，硕大的斗拱，精细的藻井, 连绵的过道和点缀其间的建筑小品，构成了紫禁城的物化世界。①
　　古典、庄重、典雅、大气，但同时，也庞大、肃穆、晦涩、压抑。
　　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 除了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还分布着这座皇城最重要的建筑：三大殿、后三宫、御花园。
　　乾清宫, 作为后三宫之首，不管什么时候, 这所建筑, 和里面住着的人, 都是这紫禁城中最受瞩目的。
　　外面的夜空已经黑透, 浓浓的墨色遮天蔽日地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宫殿群。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瓣呼啸而过, 吹得人面颊又冷又疼。
　　沈菡站在阶下望着黑夜里乾清宫的阴影，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座宫殿是如此庞大和沉重，令人窒息。
　　她定了定神, 刚准备踏上汉白玉的石阶, 楼梯上却突然下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 微弱的灯光下看得不甚分明，只隐约能见顶戴和大氅的形状。
　　直到人影近了, 沈菡才认出是顾问行。
　　她停下脚步。
　　顾问行见到沈菡，微微一怔，紧跟着疾步上前请安, 主动道：“奴才正要去承乾宫，皇上使奴才去请您过来。”
　　没想到竟然在这碰上了, 顾问行：“娘娘这是？”
　　怎么也没人提前开道过来通传？皇后凤驾到了也没人过来迎一迎，竟叫主子娘娘自己提着灯笼，罪过罪过。
　　沈菡：“……”玄烨让人去承乾宫叫她？
　　季纶、紫裳：“……”
　　气氛是不是不太对，怎么顾总管是这么个反应？
　　三人带着身后同样不明所以的宫人，一头雾水地跟着顾问行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室内金砖墁地，四处皆绘有沥粉贴金的双龙彩画。
　　甫一踏入正门，金漆雕龙宝座映入眼帘，象征着皇权的无上威严。
　　沈菡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一番——好像没什么异样的动静。
　　顾问行见皇后站着不动，有些奇怪：“娘娘，万岁在东暖阁。”
　　“嗯。”
　　沈菡抬脚往东暖阁走，扔下一句：“你们都留下。”
　　紫裳和季纶站住脚，互相对视一眼——所以皇上到底有没有……
　　季纶摇摇头，不好说啊，先静观其变吧。
　　紫裳望着主子的背影悬心不已——主子可千万不要冲动，一定要和皇上好好的啊！
　　……
　　沈菡当然没有冲动，从季纶说消息传的是玄烨‘传召’了瓜尔佳氏，而不是‘召幸’她开始，她受到冲击的脑子就稍稍冷静了一点。
　　等见到了顾问行，她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开始转而思考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这么多年夫妻，沈菡不敢说已经完全透彻的理解康熙皇帝，但日日躺在她身边的爱新觉罗玄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绝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
　　身为康熙皇帝的他睿智、英明，心机深沉、手段老辣，善于平衡，洞彻人心。
　　他热爱这片江山，为了国土的统一和稳定，为了百姓能有更好的生活，劳心竭力。
　　但他也不是个完人，他无法剥除自己身上的血统，无法逃离满清狭隘的立场。
　　‘满洲的利益优先’，这句话根植在康熙皇帝的身上，让他明明能够窥见到潜在的危机，却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而身为爱新觉罗玄烨的他，聪明、宽厚、温柔、包容。
　　他是个天纵之才，对世间万物都拥有旺盛的求知欲和进取心。
　　他对长辈有无限的耐心和孝心，对爱人有无尽的体贴和周到，对孩子细致且关怀，无所不虑。
　　他会贴心询问臣子家中老人的病情，体贴送药。对宗室亲人的家庭、身体都很关心你竭尽所能维护着皇室家庭的稳定。
　　以前，后宫之中纵使不得宠爱的女子，他也一样会时不时询问一二，加以照顾。
　　抛开个人立场来看，玄烨做为一个古代的帝王，明明可以对这些女人视如蔽履，任由她们自生自灭，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这对后宫中无数身不由己的可怜女人来说，难能可贵。
　　沈菡能理解他的出发点，前朝后宫，在玄烨看来与江山百姓一样，都是他的责任，他有义务照顾好这一切。
　　所以沈菡在两人心心相印后，才会主动接过照管后宫的事情。如此一来，她不会因此产生不愉快，他也再无后顾之忧，一些毫无必要的隔阂消匿于无形，两全其美。
　　沈菡一步一步、尽量冷静地踏上东暖阁的台阶——食色性也，她虽然依然对男人的‘欲望’保持悲观，始终不敢相信等到她老得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一个坐拥天下的皇帝还是愿意只守着她一个人。
　　但她不相信玄烨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这样最伤害她的方式，来告诉她这件可怕的事。
　　就算，他真的被某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打动了，他也一定不会完全不顾忌她的……
　　来到楼梯的最后一阶，暖阁里龙涎香的气息沁入心脾。
　　乾清宫在明朝时为了符合六寝之制，将后部修建为暖阁，凡九间，上下两层，共制卧床二十七张。
　　这样的设计使得原本的东暖阁十分压抑，一间间逼仄狭小的屋子，里面只有床榻和几个柜子书橱。
　　沈菡过来住过几次后，直言不舒服，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开阔：“住在这儿心里得多憋屈啊，比昭仁殿差远了。”
　　“朕之前也觉得压抑太过，不过据说前明这么设计是为了防着有人夜里谋刺，皇上随意选择一张床就寝，好叫人不知皇帝到底睡在哪。”
　　沈菡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每天晚上伺候皇帝就寝的人少说得有七八个，如果刺客连乾清宫都能进来，那他在乾清宫里必定有内应吧？”
　　这么多人来来回回伺候皇帝睡觉，睡哪张床还能不知道？所以这么设计有什么意义呢？
　　玄烨：“……”他没考虑过这种问题，一直就这么凑合用着。
　　后来，玄烨很快就重建了乾清宫，将正中三间改成了南北通透的大殿，将宝座后移。
　　原本压抑的一间间小屋子也彻底打通，新建成了开阔的卧室和书房，里面的摆设和家具都是按照沈菡的喜好来的，温馨雅致。
　　不过两人还是更喜欢承乾宫和昭仁殿，这里大多只是玄烨熬夜太累时用来休息的居所。
　　暖阁内温暖如春，温度至少要比外面的大殿高三四度。
　　玄烨正半靠在榻上看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不由望向楼梯口，见果然是沈菡，奇怪道：“这么快？朕才刚吩咐了顾问行。”
　　暖阁内一览无余，虽然早知里面应当没有别人，但当真的看到玄烨如此坦荡，孤身一人时，沈菡还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嗯。”
　　嗯？
　　沈菡避开了他的眼神，自顾自走到衣架旁边摘下常服冠，解下大氅，轻声道：“就是过来看看……正好碰上了。”
　　过来看看？看什么？
　　玄烨眼睛一转，很快就明白过来：“哦……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消息传得倒是挺快，看来背后果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知道什么？”沈菡低着头在衣架边翻来覆去地整理衣裳，一遍遍抚摸着大氅的狐狸毛滚边：“……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告诉我什么吗？想要我知道什么吗？
　　金贵的皮草被捏得不成样子，沈菡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玄烨盯着她僵硬的背影，倔强中仿佛带着一抹决绝的意味……
　　他突然很温柔的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了过去。
　　……
　　在一楼站着的顾问行等人都没敢走，毕竟主子娘娘刚才一看就‘来者不善’，大家都提着心，生怕一会儿帝后二人有什么变故。
　　这会儿听到楼上传来细碎的低语，气氛好像还可以，提着的一口气才微微松下来——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
　　紫裳给季纶使了个眼色，季纶会意地上前，小声道：“顾爷？”
　　顾问行回头，看季纶打了个手势，附耳过去，怎么了？
　　“那个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
　　哦！
　　顾问行反应过来，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再想想刚才皇后的反应——合着主子娘娘是过来‘捉奸’的？
　　害！顾问行摇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楼上，玄烨从背后搂住沈菡，也不问她过来干什么，佯装犹豫道：“朕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沈菡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迟疑，心脏瞬间收紧，脊背僵硬如铁，声音低不可闻：“……什么事？”
　　玄烨贴在菡菡硬邦邦的后背上，感觉自己仿佛在抱着一根石柱子，心里真是特别想再逗一逗她。
　　可是又怕逗过了头，再惹她难过，万一真的伤着心了可怎么好。
　　玄烨犹豫了两秒，还是放弃了，实话道：“这几天朕不是一直在查钮祜禄氏中毒的事吗？现在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还有了点儿意外收获。朕想着你肯定着急……”
　　他捏了捏她腰侧的软肉：“而且，这件事有点儿复杂，后续的处置还得咱们打个配合，所以朕让顾问行去叫你过来。”
　　沈菡眨了眨眼，有点儿没对上他的频道——怎么一下子从虐恋情深爱情剧跳成了宫廷权谋悬疑剧？
　　玄烨感觉到怀里人紧绷的后背松弛了一点，眸中笑意更浓。
　　他低下头咬住她后颈薄薄的一丝皮肉，咬的沈菡瞬间从后脖颈泛起一阵痉挛，整个后背都麻了。
　　“你想不想知道？”
　　滚烫火热的气息紧紧贴在她的耳垂边，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和一个出身瓜尔佳氏的秀女有关……”
　　沈菡被游走的双手撩拨得有些心猿意马，但听到瓜尔佳氏的名字又清醒了一点儿，不自觉咬了一下唇，微微偏过头小声道：“瓜尔佳氏？”
　　玄烨亲了亲她眼角泛上来的一抹嫣红，伸手一带柔软的腰肢，将她揽回榻上：“地上站着冷，来，先躺下，咱们慢慢说。”
　　……
　　这个慢就真的是很慢。
　　楼下守着的顾问行等人站得脚都疼了，终于听到楼上传来万岁喑哑的声音：“送热水上来。”
　　一群人如蒙大赦，赶紧活动活动僵硬到快没有知觉的手脚，端盆的端盆，打水的打水，一楼很快生龙活虎地忙活起来。
　　顾问行把一切安排好，带着人伺候完两位主子，下楼后和季纶紫裳道：“行了，我看今儿应该没什么事了，这里我安排人守着就成，你们都去值房歇着吧，有事再叫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心里都有那么一点儿‘劫后重生’之感。
　　*
　　楼上的气氛已经完全恢复如常，沈菡靠在玄烨光洁宽阔的胸膛上打了个呵欠，皮肤温暖的触感让本就精神紧绷一夜，又进行了一番高能耗物理运动的沈菡更加困倦。
　　玄烨倒是仍旧精神，兴致勃勃地要给她继续讲僖贵妃中毒的事：“僖贵妃中毒的事其实并不难查……”
　　当然这个不难查是对粘杆处来说，慎刑司那边几乎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菡原本是很关心的，但现在她困得眼睛都出泪花，实在没兴致当柯南了，直奔主题地问：“你就直接和我说说凶手是谁吧。”
　　玄烨：“……”
　　讲案子应该抽丝剥茧一点一点从头说才有意思，用倒叙的方式多没悬念感。
　　玄烨无奈道：“往钮祜禄氏饮食里下毒的是她身边一个叫慧姐的贴身宫女，平日管着茶房。”
　　这个宫女是打小就伺候僖贵妃的，后来僖贵妃被选进宫，带了四个教养嬷嬷和四个贴身宫女，慧姐就在其列，算是心腹中的心腹。
　　粘杆处和慎刑司介入调查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僖贵妃的心腹侍女不在宫中。寿嬷嬷说慧姐在僖贵妃发病的前一天突然出了疹子，被挪到了惠济署养病。
　　沈菡听到这里，捂着哈欠的手停住了，人也瞬间清醒起来，从他胸膛微微直起身抬头看他：“惠济署？”
　　惠济署是沈菡专门为生病的宫人准备的养病场所，未免有人徇私舞弊，病人得不到好的照料，那里从上到下都是沈菡的人。
　　沈菡有点不好的预感：“那个宫女现在？”
　　玄烨点头：“死了，恰在慎刑司和粘杆处查到她的前一个时辰，悬梁了，死得特别像是‘畏罪自尽’。”
　　不过现场留下了足以叫慎刑司发现端倪的‘痕迹’，以慎刑司的能力，很快就凭借这条线索找到了杀死慧姐的凶手。
　　沈菡：“……”
　　玄烨看到她略显丧气的表情，打趣道：“怎么不问问是谁？”
　　还用问么？
　　沈菡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承乾宫的人？”
　　玄烨捏了捏她的腮帮子，笑道：“聪明！”
　　所有证据正是指向承乾宫一个名叫季泉的洒扫太监。
　　别看这人现在的身份不起眼，但人家的来历可不简单——他是季纶亲自从宫外带回来的，是季纶唯一的徒弟，相当于干儿子。曾经管着承乾宫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务，虽然后来犯了错，但季纶没要他的命，只是把他贬到了杂役上，一干就是好些年。
　　季纶平日也算照顾他，偶尔还会给他送些东西，只是一直没再把他提拔起来。
　　沈菡无语望天：“所以这次又是冲着我来的？”
　　到底还有没有完啊！
　　她就说这次选秀怎么这么平静，除了惠妃阴阳怪气了两句，前朝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好嘛，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这些人这么多年真就没有一天死过心，回回都要折腾点儿事，这次不知道又是哪家看她不顺眼，觉得她碍了人家的路，要搞她。
　　连钮祜禄家都扯进来了，看来这次是不扳倒她不罢休了。
　　玄烨见菡菡这样直白，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她是真的信他，当然，他也确实信她。
　　玄烨的表情更加和缓了，一只手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轻轻抚摸着，继续温言解释道：“是，也不是。”
　　嗯？
　　“怎么说？”
　　“这就是这次事情有意思的地方了。”
　　慎刑司能力有限，只能查到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但是玄烨始终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菡菡如今的权势、地位、宠爱、子嗣都在那里放着，单凭一个小太监，几件证据，就想扳倒皇后，未免太过天真。
　　背后之人竟然有能力在紫禁城给贵妃下毒，心思当不会如此简单。
　　所以他当即给粘杆处下令——继续深挖，务必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儿蛛丝马迹！
　　粘杆处是暗处的势力，除了沈菡，没人知道玄烨还有这么一支人马。粘杆处具体在各府究竟有多少暗线，也只有玄烨自己知道。
　　“下毒的确实是慧姐不假，但她一家子都是钮祜禄家的家生奴才，除了钮祜禄家，不可能有人指使得动。粘杆处很快排除了季泉的嫌疑，开始往钮祜禄家查探。”
　　玄烨看沈菡：“怎么样，要不要猜一猜，这次又查到了谁身上？”
　　沈菡顺着玄烨给的思路往下捋——慧姐一家子都是钮祜禄家的奴才，现在的钮祜禄家，当家人是阿灵阿，阿灵阿的夫人是玛颜珠，沈菡的亲妹妹。
　　她皱起眉头：“阿灵阿和玛颜珠？”
　　“不错，”玄烨捏了捏她的手指表示赞赏：“这就是他们设计好的第二个‘真凶’了。”
　　阿灵阿和僖贵妃并非一母同胞，又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夫。一个早已失宠，分量不高的异母姐妹，一个椒房专宠，能帮他稳固爵位的一国之母，站谁不站谁，一目了然。
　　单纯给皇后泼污水风险太高，也很难定罪，但给阿灵阿安一个辩解不清的罪名却很容易。
　　阿灵阿夫妇要是黑了，背后的“靠山”皇后自然而然就变得不清白了，这比直接指证皇后下毒可要高明——人家又没说是你干的，就是让你喊冤都没法喊。
　　玄烨捏捏她的腰：“再往下想想？”
　　沈菡凝着眉头，她这几年已经见识了太多朝堂的争权夺利，但凡阴谋诡计，终归逃不出一个‘利’字。
　　‘皇后勾连妹妹妹夫对僖贵妃下毒’的事一旦闹大，暂且抛开她自己这边不考虑，只说这污水泼到阿灵阿夫妇身上，会对什么人有好处呢？
　　僖贵妃可也出自钮祜禄氏……
　　沈菡第一时间想到了钮祜禄家的爵位！
　　“法喀？！”
　　她转头看向玄烨求证：“是法喀指使宫女下的毒吗？”
　　为了爵位，不惜给自己的亲妹妹下毒？
　　*
　　钮祜禄法喀是遏必隆的第三子，现存的长子，孝昭皇后和僖贵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钮祜禄家爵位最初的继承人。
　　不过康熙二十五年，沈菡的妹妹嫁给阿灵阿后，玄烨很快就把法喀头上承恩公的爵位抹去，转为由阿灵阿承继爵位。
　　外面人都说这是因为皇上宠爱皇后，所以才要关照自家人。
　　法喀不敌阿灵阿，是因为僖贵妃打不过皇后，所以法喀要抢爵位，自然也不能放过给阿灵阿保驾护航的皇后。
　　深更半夜，钮祜禄家的书房依然灯火通明。
　　法喀在书房里坐卧不安，虽然宫里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皇上带着皇后突然提前回宫，必定是因为宫中出了大事。
　　“咱们第一步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你怎么这副样子？”
　　僖贵妃纵是不得宠，在后宫代表的意义也格外不同，染上如此重病，自然会惊动皇上。
　　如今既然皇上已经成功被引回来，顺理成章进行下一步就是了，何须如此烦躁？
　　“你知道什么，皇上可不是个一般人，不见得事事都能如咱们所料。”法喀紧皱着眉头在榻前走来走去：“也不知道永寿宫那边清理的怎么样了，可千万别漏了马脚……”
　　“放心吧，帝后这几年远驻畅春园，宫里早不如从前那么严密了。何况慎刑司里还有咱们的自己人，就算皇上再怎么深挖，最后被挖出来的只会是皇后和那边，跟咱们扯不上关系。”
　　“只怕皇上宠爱皇后，纵使见了证据，也难以撼动她的地位……”
　　皇后不倒，这爵位要抢回来可不容易。
　　对面的人话音一顿：“咱们原也没指望单凭这事就能扳倒皇后，要紧的还是看接下来朝上的操作。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家都会处置的。”
　　*
　　沈菡一想到法喀，大概也明白了其中的纠葛，摇摇头：“真是无妄之灾。”
　　虽说玛颜珠当年的指婚确实是玄烨为了给她保驾护航，但爵位这么大的国事，玄烨怎么可能只顾私情。
　　沈菡觉得玄烨当初借着她的名义搞这么一出，主要是为了叫钮祜禄家兄弟阋墙，好分化他们在军中的势力联合。
　　因为爵位这么一调转，承恩公府确实很快就分了家，法喀一家连夜搬出了承恩公府。钮祜禄家这两兄弟多年一直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
　　玄烨点头：“慧姐的家人当时在分家时大半被法喀带走了，但仍有部分亲人因为府内结亲、生子等原因，留在了承恩公府。”所以这个人选用来栽赃陷害是很合适的。
　　其实粘杆处当时把僖贵妃的贴身心腹宫女死在了惠济署的事一报上来，玄烨脑子里就有个大概了。
　　剩下的，不过是求证而已。
　　沈菡奇怪：“说了半天，法喀为争爵位想要诬陷阿灵阿和我，这和瓜尔佳氏有什么关系？”
　　怎么最后先爆出来的却是皇上召了瓜尔佳氏的消息？
　　玄烨话音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就是第二个有意思的事情了……”


第261章 破晓
　　作为后三宫之首的乾清宫, 其主体建筑并不仅仅是一座宫殿，还包括一处占地甚广，规模宏大, 功能齐全的封闭庭院。
　　在玄烨将乾清宫进行大规模的重修之后，这里逐渐成为他听政、受贺、赐宴、召对群臣的施政场合。
　　在畅春园修建完成之前，许多辅助皇帝施政的日常办事机构，也随之陆续迁入乾清宫周围的廊庑, 包括上书房、南书房、内奏事处、批本处、祀孔处、御药房、御茶房等等。①
　　这里并非是皇帝用来召幸妃嫔的场所，连沈菡来这儿的次数都很少, 更何况其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瓜尔佳氏被直接带回乾清宫，会让所有人这么震惊, 并且第一时间认为, 皇上一定是被这个年轻的美人迷住了。
　　然而, 带回乾清宫, 却不见得一定是当做‘女人’带回来的。
　　乾清宫东北方向廊庑的最角落处, 有三间平日极少动用、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屋子。
　　在这所大院内来来往往办差、当值、辅政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避开这处角落。
　　不看、不听、不从这里经过, 也不在此停留, 只当这里不存在。
　　今日, 这三间屋子却破天荒亮起了灯。
　　“姑娘还是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漏下的，趁着这会儿还能安安稳稳在这坐着答话, 老实把事情交代了，咱们什么都好商量。可千万别学那些傻子，敬酒不吃, 非要去吃那罚酒。”
　　老太监一脚踩在太师椅前面的脚蹬上，一手拿着一杆紫檀镶金的长杆烟斗往旁边的墙上一指, 吐出两个烟圈儿：“姑娘这等标致的小模样儿，真要是给你上了这些家伙什，爷爷我可真是心都要疼碎了……”
　　周围候着的执刑太监个个目露精光，那样黏腻且阴邪的目光，盯得椅子上的瓜尔佳氏恐惧不已。
　　她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原本满心欢喜地被召来乾清宫，以为自己要承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谁知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关进了这挂满刑具的小屋子，四下里昏暗的光线，缭绕的粗制烟草气，浓重的血腥味，阴沉粗粝的粗壮太监，当即就叫这个连家门都少出的姑娘心神俱裂了。
　　瓜尔佳氏脸上涕泗横流，怕得语无伦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都说了！你们相信我，我不敢不说，没有不说，真的没有不说啊！”
　　真的是储秀宫的嬷嬷送她去的御花园！
　　瓜尔佳氏不明所以，在宫里也不敢随便问，全程只能乖乖听着嬷嬷嘱咐她，等会儿要好好表现，要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不要露怯，也不要忸怩。
　　嬷嬷：“你记着，要笑，但一定不能笑得太刻意，要显得恬静文雅一些，不要过于活泼了。”
　　瓜尔佳氏听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嬷嬷，究竟是什么事啊？”
　　嬷嬷却道：“不要问，这事儿你不知道才是最真的，知道了就假了，等会儿你见着人自然就会明白。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瓜尔佳氏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丝亮光，想起了嬷嬷转身离开时随风飘回来的一句话：“也是你的福气到了，这原是钮祜禄小主的机缘呢……”
　　钮祜禄氏？
　　老太监眼睛里亮光一闪，和门口候着的太监一对眼，太监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老太监又嘬了一口烟斗儿：“来来来，姑娘，咱们来聊聊这位钮祜禄氏……”
　　*
　　沈菡听得头有点儿大：“钮祜禄氏？”
　　瓜尔佳氏还没说呢，怎么又出来个钮祜禄氏。
　　玄烨却道：“朕一开始盯上的原就是钮祜禄氏。”
　　粘杆处查案，查到法喀后，秉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线索的原则，将与法喀有关系的、最近接触过的人全部迅速过了一遍。
　　结果映入眼帘，现在与紫禁城距离最近的，恰是孝昭皇后的亲侄女，现正在储秀宫住着的秀女，钮祜禄氏。
　　玄烨之前忙着前朝那一团乱麻，还没顾上研究这届秀女的家世，这还是刚知道孝昭的侄女今年竟也在应选之列。
　　沈菡想起这几天刚梳理好的秀女世系表：“我记得这姑娘，好像是法喀的弟弟，钮祜禄颜珠的女儿？”
　　“不错。”
　　钮祜禄颜珠是遏必隆第四个儿子，在现在还活着的儿子中排行老二，侍妾所出，在钮祜禄一门的儿子中并不太起眼。
　　但他娶的福晋家世很显赫，是佟国维的亲女儿佟佳氏。
　　沈菡眉头一皱，怎么，这里面还有佟佳氏的事情吗？
　　不过玄烨只是提了这么一句，绕过了佟佳氏，没有再提，而是继续说颜珠本人：“他现在的职位是侍卫处的一等侍卫。”②
　　沈菡瞬间想起令僖贵妃中毒的毒蘑菇！
　　宫中负责警卫、门禁和宿卫扈从的侍卫处、护军营、前锋营基本都是由八旗官兵组成的，以钮祜禄家在军中的威望，肯卖面子的人不要太多。
　　沈菡顺着玄烨的思路往下想：“所以，你怀疑颜珠和法喀勾结在了一起？”
　　其实细想想，这都不用怀疑。
　　还是那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③
　　钮祜禄家只有一个爵位，却便宜了遏必隆最小的儿子，只因为他是皇后的妹夫。
　　这让上面的被压制了许多年的哥哥们怎么甘心？
　　僖贵妃显然已经绝了和沈菡抗衡的希望，颜珠家里现放着一个容貌比孝昭皇后还出众，又比当今皇后年轻一半还多的女儿在家，难道就不能想一想吗？
　　沈菡大概搞明白了钮祜禄家的谋划打算，但仍旧不解：“说来说去，还是没有瓜尔佳氏什么事啊？”
　　玄烨脸上放松的表情微微收了收，半阖着眼睛。
　　“这就是这次第三个有意思的地方了……”
　　——法喀现在的妻子，是仁孝皇后的亲妹妹，太子的亲小姨，赫舍里氏。
　　*
　　自从当年努尔哈赤在草原上建立起八旗制度，八旗军队就一直是爱新觉罗打江山、立国的根基和保障。
　　八旗之中，又尤以两黄旗地位最为显赫。
　　当年清军入关，八旗圈占土地，两黄旗占着天子亲军的优势，抢下了离着紫禁城最大、最好的一片住宅区和京郊的大片土地。
　　虽然后来因为多尔衮和正白旗等种种原因，两黄旗有过一段时间的低迷，但多尔衮倒台后，两黄旗又恢复了原本的地位，仍然独占鳌头。
　　只是鳌头不可能有两个，两黄旗对外占尽天然优势，但内部却是矛盾重重，争得不可开交。
　　原本镶黄旗一直占着上风，但自从赫舍里家先出了个皇后，后又出了个太子，正黄旗便趁势而起，处处要与镶黄旗争风。
　　正黄旗居住区内最宽、最长的一条街上，并立着两座占地宽广、规模宏大、建筑规格颇高的府邸，一座是当朝‘索相’的家宅，一座是太子的亲外祖家，承恩公府。
　　漏夜。
　　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顺利地越过重重宵禁，来到承恩公府后院一扇偏门外停下，车上下来一个全身罩着黑色斗篷的纤细人影，兜帽连头带脸的裹住，甚至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宫里娘娘传来消息，说瓜尔佳氏今天顺利见到了皇上，现在已经进了乾清宫了！”
　　“真的？太好了！”对面人双拳对击：“我就说么，以瓜尔佳氏的姿色，是个男人见了都不可能忍得住。皇后都多大年纪了，皇上以往许是没遇上更可心的美人，这才念着旧情宠着她。如今见了这等尤物，哪里还顾得上人老珠黄的皇后？”
　　来人却略显忧虑：“法喀并不知道咱们的打算，我把消息拦住了，他还不知道瓜尔佳氏的事情，这要是知道了……”
　　对面话音半点儿没有停顿：“皇上要召幸哪一个，咱们说了又不算。再说了，有一就有二，只要皇上开了荤，其他人也不愁没有出路。钮祜禄氏姿色不俗，早晚也能承幸，瓜尔佳氏这也算是给她开路了。真说起来，法喀和钮祜禄氏还该谢谢咱们替他们趟路子才是。”
　　来人却没有放松：“……也不知这瓜尔佳氏到底能不能行，我总觉得皇后不是个简单的人，此招委实有些冒险。瓜尔佳氏现在的身份仍是秀女，万一皇后震怒，将她赶出宫去？”
　　常泰有些不耐烦了：“姐，你怎么还是这副犹犹豫豫的脾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事情都已经做下了，再纠结这些有什么意思？”
　　他们好不容易借着这个机会把皇上引回宫，不趁着皇后还没注意到的时候，赶紧叫皇上见到瓜尔佳氏，难道还等皇后发现这里藏着两个绝色美人吗？
　　谁知道皇后会不会先动手？
　　“再说了，跟皇上比起来，皇后算什么？只要皇上看上了瓜尔佳氏，皇后绝不敢置喙，不然等着失宠吗？”
　　常泰安慰对面的赫舍里氏：“至于法喀，他现在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接下来他想拿到爵位还得靠着咱们家，就算他知道了瓜尔佳氏的事，也不敢说什么。”
　　赫舍里氏面色有些不好，法喀是她的丈夫，若不是出于无奈，她也不想行此谋算丈夫之事。
　　可她只是继妻，要是法喀真的夺回了爵位，她总要为自己的儿子考虑。
　　常泰心下了然：“姐，你就放心吧，一旦法喀拿回爵位，世子之位必定是侄儿的……”
　　*
　　乾清宫里。
　　玄烨：“朕查到了钮祜禄氏的身份，觉得法喀这两兄弟废了这么大的功夫，不惜给僖贵妃下毒也要把朕提前引回来，应该是想拿钮祜禄氏做点儿文章。”
　　秀女嘛，除了争宠，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沈菡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如果钮祜禄氏今晚得了宠，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她自己。外人眼里，接下来她和钮祜禄氏少不了要有一番纠缠，说不定还会因此惹怒玄烨。
　　如果恰在此时，宫外再放出僖贵妃中毒一事，和皇后伙同承恩公府下毒的证据……
　　一边是楚楚可怜、鲜花嫩柳一般的新宠，一边是人老珠黄、蛇蝎心肠的‘毒妇’，皇上会向着谁呢？
　　沈菡想明白这番算计，不由怒火中烧，冷哼一声：“还真是有劳他们看得起我了！”
　　竟费了这么千回百转的心思来对付她！
　　玄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侧腰，顺手往上拉了一下被子，盖住沈菡些许泛凉的肩头：“不值当与这些小人生气。”
　　话到此处，抽丝剥茧，玄烨终于说到了今天的起因——瓜尔佳氏。
　　也不知是悲凉还是讽刺，玄烨神情突然带上了一丝晦暗：“原本朕下午去御花园，是觉着钮祜禄氏那边恐会撞上来，谁知……这一去竟还得了个天大的意外收获。”
　　最后撞上来的，竟是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出身于东北宁古塔驻防镶红旗满洲瓜尔佳氏，家族世代驻防在东北，其父祜满，官居三品协领。
　　这个出身看起来根本和京城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干净清白的不得了。
　　谁会想到呢？
　　谁也没有想到！
　　连粘杆处都一直在绕着钮祜禄家打转，注意力全放在了法喀两兄弟的身上，根本没有想到此事的背后，竟然是赫舍里家主动撺掇着法喀做下的！
　　赫舍里氏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在朝堂权谋这种男人的天下里，根本无人理会，也无人会在意。
　　——没有人觉得女人有资格参与这种家族秘事。
　　但最后为法喀和赫舍里家牵线的，偏偏就是这个女人。
　　沈菡一听到赫舍里家，心里当即‘咯噔’一声——怎么又是他们？！
　　那这次……太子？
　　沈菡见玄烨丝毫没有避忌提起赫舍里家的意思，也只好先掩下惊异的心思，继续道：“所以，赫舍里家借赫舍里氏牵线，撺掇法喀、颜珠抢爵位，但他们私底下却另有打算？”
　　她理了理，这件事里，法喀和颜珠给僖贵妃下毒，主要是为了给她和阿灵阿夫妇泼脏水，毁了他们的名声好争爵位。顺带着也用僖贵妃的重要性提前引回玄烨，给钮祜禄氏承宠制造机会。
　　但没想到原本商量好会帮他们操控舆论的赫舍里家，却已经暗中打算好，要先借机推自己这边的瓜尔佳氏上位。
　　沈菡眉头紧锁：“法喀是为了爵位才六亲不认，但赫舍里家主动撺掇这么大的事又是图什么呢？难道就为了叫瓜尔佳氏承宠上位，打击我？”
　　在紫禁城里下毒，说是意同谋反也差不多了。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瓜尔佳氏，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就算是为了夺她的宠爱，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让玄烨见到瓜尔佳氏的方法有的是，何必非要如此？
　　玄烨摇头道：“这些目的都只是次要的，朕和你，包括特意安排的钮祜禄氏、瓜尔佳氏，在这个局里都一样，只是顺带的罢了。”
　　下毒、争宠、夺宠、诬陷、爵位，凡此种种，都不是这次谋划最本质的目的。
　　*
　　已经过了子时，除了宫道上的石头宫灯，整个紫禁城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
　　但仍有少数的几处宫殿，灯火彻夜未熄，或焦急、或希冀、或不安地，等待着乾清宫的新消息。
　　延禧宫里，惠妃听说皇后带人直奔乾清宫后，先是一惊，紧跟着就笑了起来：“好好好，太好了！去了正好，最好是正抓着皇上在宠幸旁人，使劲儿闹腾一番，看皇上有了年轻的新美人，还受不受得了她那副善妒的心肠！”
　　原以为皇后大约不多久就会狼狈地退出乾清宫，结果一直等到子时都过了，乾清宫却还是没有半分动静，惠妃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了。
　　永和宫里。
　　福格看了看自鸣钟，已经这会儿了，应该是没事了。
　　她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吩咐宫女：“安置吧。”
　　其他人和皇后既没什么深仇大恨，也没什么深情厚谊，早就熬不住睡去了——明天再听消息也一样。
　　仍旧难眠的，除了阿哥所里的胤禛胤祥，和承乾宫里听到消息干坐着苦等的雅利奇，也就剩下毓庆宫的太子了。
　　胤礽已经在书案后僵坐了半夜，手里捧着的书一晚上才翻过去两页，隔不了一刻钟就要叫进阿宝问一问有没有消息，皇后从乾清宫出来了没有，瓜尔佳氏出来了吗？
　　听到仍旧没动静，就继续在这儿干坐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儿等什么，但就是睡不着。
　　……
　　*
　　第二日，难得的，竟是个凌冬里的大晴天，阴霾暗沉了数日的天空万里无云，看得人神清气爽。
　　惠妃昨晚实在熬不住了，最后临睡前嘱咐嬷嬷，如果有动静，一定要赶紧叫她起来跟她说。
　　结果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也没什么动静，惠妃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和嬷嬷确认乾清宫的动静：“怎么样，皇后昨晚几时回的承乾宫？”
　　皇后这么不顾体面地冲过去，皇上一定震怒了吧？
　　嬷嬷面上有点儿尴尬，犹犹豫豫不知怎么说，最后见主子一个劲儿追问，只好吐实道：“这个，乾清宫传出来的消息里，倒是没说皇上有什么反应。”
　　惠妃不解：“那消息是怎么说的？”
　　“据说是，皇后娘娘震怒……”
　　什么？皇后震怒？
　　什么意思？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惠妃反应过来，眼睛慢慢瞪了起来！
　　嬷嬷不自觉低下头，回避了主子乌漆嘛黑的脸色，和怒不可遏中夹杂着不可思议的目光……
　　‘哗啦’一声！
　　床边案几上的茶具全数碎裂，冷透的隔夜残茶洒了满地，屋里伺候主子起床的宫人全部捧着东西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
　　惠妃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但这次却一个字都没有再骂出口，或者说，她不敢骂了。
　　皇上……竟然真的这样看重乌雅氏吗！
　　真的，真的能为她做到如此吗！
　　难道一个年华不在的乌雅氏，在皇上的心里，竟比他自己还要重要吗！！！
　　惠妃双手捂住面颊倒在榻上——
　　“都滚出去！！！”
　　……
　　这一天的东西六宫，包括前朝，比昨夜更加地不平静。
　　一大清早，所有人都开始想方设法探听乾清宫和承乾宫两处的消息。
　　但其实根本不必费心探听，宫门一开，帝后二人昨夜在乾清宫的动静就以雷霆之势迅速传遍六宫，并且还在飞速向宫外辐射。
　　“听说万岁一知道皇后娘娘到了乾清宫，就赶紧亲自出来接娘娘进去呢！”
　　“我听乾清宫的太监说，娘娘昨晚在东暖阁里大发雷霆，万岁根本没敢发火儿，一直在给娘娘赔小心，足足哄了一个时辰，才哄得娘娘面色回转。”
　　旁边跟着听八卦的宫女太监也又不信的：“瞎说吧你？万岁那是何等样人，怎么可能给女人赔小心？”
　　“可不是，皇后这样嫉妒，连个姑娘都不叫万岁见，万岁心里必定不会喜欢！”
　　被质疑消息权威性的太监脸上有些下不来，梗着脖子道：“我没胡说！乾清宫伺候万岁洗漱的李金福那是我老乡，他亲口跟我说的，昨晚万岁为了哄主子娘娘，前后好有两个时辰，统共叫了三回水！”
　　这个消息相当有八卦的价值了！
　　宫女太监私下也不少议论主子，皇后其人这些年一直也是‘传奇’式的人物。
　　只是大家往日鲜少能听到关于帝后二人的隐秘消息，如今这等带点儿‘桃色’的新闻一出，当即就没人再讨论消息的真实性了。
　　“主子娘娘可真是厉害！”
　　“娘娘为人那么好，万岁喜欢也是理所当然啊！”
　　“但娘娘也不年轻了……”
　　“不年轻又怎样，当年那宸妃不还是二嫁呢吗？听说生得也没有多美，太宗不还是喜欢到骨子里。”
　　这又不免扯到了爱新觉罗出情种的话题上。
　　这些都是小宫女的想法，旁边的几个太监根本没关注这些，在一旁互相挤眉弄眼：“我看万岁才是厉害，威风不减当年啊！”
　　……
　　这些五花八门儿的消息在宫里几经流转，其中不知经过了多少遍的添油加醋，早就失去了本来样貌。
　　各宫主位们起先对此半信半疑，毕竟她们对皇上的为人还算了解，都不相信堂堂万岁，竟会被皇后指着鼻子骂——是的，消息传到现在，已经成了‘皇后怒发冲冠对万岁，破口大骂两小时’了。
　　骇人听闻，但群众喜闻乐见。
　　不过随后发生的事，却又叫她们不得不信。


第262章 黎明
　　半温半暖的朝阳从天际跃出, 一路滑过朱红的宫墙，木色的格窗，金黄色的琉璃瓦, 洒在景运门外的宫道上。
　　清晨时分的宫道，每隔上十米左右，都会有一组提着水桶、拿着清扫工具的苏拉太监和仆妇在奔波忙碌。
　　清洁宫道、去除苔藓，检查宫墙石板、擦拭宫灯……昨晚半夜还下了一场小雪, 宫道上有些地方泞了，也得赶紧清理, 免得误了主子过路。
　　寒风瑟瑟，众人正心无旁骛的埋头干活儿, 突然远处传来了三声巴掌响——这是有主子要过来的信号。
　　一众宫人连忙放下工具跪倒, 等候主子驾临。
　　玄烨牵着沈菡的手从景运门出来, 一步一步十分悠闲地往承乾门走。
　　“我看这路还没清干净, 有些泞, 你小心点儿脚下，别摔着。”
　　“不要紧，穿的靴子, 又不是花盆底。”
　　两人一说话, 面前呼出一片白雾, 虽说从景运门到承乾宫的距离并不远，穿得也厚, 但奈何温度太低，在外面待久了还是有些凉。
　　玄烨想了想，伸手把沈菡的右手揣进自己大氅的左口袋里, 左胳膊一伸，环住她的后背, 牵住了她的左手：“我的手热。”
　　沈菡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玄烨盯着她的侧颜看，也不说话了。
　　两人就着这么个多少有点儿别扭的姿势继续往前走，你一眼我一眼的拿肉麻当有趣，身后跟着的顾问行：“……”
　　万岁、娘娘，其实奴才这儿有暖炉的。
　　沿途跪着的宫人们并不敢抬头，但皇上一会儿问主子娘娘饿不饿，想吃什么，一会儿又说昨晚没休息好，待会要陪娘娘补个觉。
　　总之这一路上万岁对主子娘娘的各种小意温存、体贴照顾，尽数被宫人听进了耳朵里。
　　皇后娘娘威武啊……
　　玄烨一路将沈菡送进承乾宫的正院，沈菡见他还要往里走，奇怪：“今天不用听政吗？”
　　玄烨笑得温柔：“今儿不用。”
　　他的目光如情丝一般紧紧地缠绕在她的周身，暧昧、温柔、火热、缠绵。
　　这叫她想起他昨夜最后和她说的那些话……沈菡瞬间感觉脸颊烧了起来，连胸腔都烫热了。
　　他俩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含情脉脉对视，昨晚一夜没睡，肿着眼皮赶过来见额娘的雅利奇：“……”
　　好歹看我一眼。
　　好在此时担心了一夜的胤禛和胤祥也赶过来请安了，院子里气氛被打破，沈菡和玄烨这才发现侧殿门口呆呆站着的雅利奇。
　　沈菡过去牵她：“大冷天儿的怎么在这儿站着？眼睛这是怎么了？”
　　雅利奇：“……”
　　一家人都没有用早膳，有什么事边吃边聊吧。
　　小十一打着呵欠从侧殿跑出来，见到父母兄姐都在，兴奋地跑过来：“额娘！阿玛！”
　　——这孩子昨晚睡得最好，半点儿心事也没有。
　　“吃汤包吧？”沈菡牵着小十一，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玄烨：“我想吃鲜虾汤包里的那个汤了，好久没吃了，还想吃咸鸭蛋，还想喝紫菜蛋花汤！要加胡椒面！”
　　玄烨笑着点头：“好啊，叫他们做，虽说这时候活虾是没了，但我之前叫他们在冰库里冻了好些，应该味道还不错。”
　　“可惜蟹肉不能冻，其实还是蟹黄包最好吃。”
　　“那明年朕让他们再多养一些，不过螃蟹寒，还是不能多吃，伤身体。”
　　“哦，好吧……”
　　胤禛、胤祥、雅利奇：“……”
　　小十一积极参与话题：“我也要吃蟹黄包！”
　　那边两口子你侬我侬，这边两儿一女凑在一起交流情报。
　　胤祥：“我看阿玛和额娘好像没什么事啊？”
　　而且瞧着好像比之前更腻歪了，刚才两人对视那一眼，看得胤祥浑身一哆嗦，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胤禛一撩袖子——你以为我就没起？
　　两人都看雅利奇，雅利奇一摊手——我也不知道，他俩昨晚根本没回来。
　　三人面面相觑，这种长辈的私事，他们又不能主动开口问。
　　只是看现在这般情况，应当是没事了吧？
　　他们不好过问，但当父母的却很体贴。
　　一家人用完膳，奶娘抱走了嚷嚷着要出去玩的小十一，玄烨看了看留下的三个大的，竟然主动开口和孩子解释起了昨晚的事。
　　沈菡看他的意思竟是连背后的谋划也要一并告诉孩子，有点儿惊讶地看过去——这个也能说吗？
　　“他们都大了，有些事该知道还是应该知道。”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接下来的局势不会更好，只会更糟。几个孩子身为嫡出，本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玄烨从僖贵妃中毒说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背后的谋划原原本本都讲了一遍，包括赫舍里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玄烨也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胤祥和雅利奇听完后的第一反应都是愤怒，生气这些人构陷额娘和姨母一家，还胆大包天地连阿玛都设计在内！
　　胤祥直白道：“这些人简直是目无王法！与乱臣贼子何异？！”
　　不过说完想起赫舍里家是太子的母家，又赶紧住了口。
　　玄烨倒是没在意，而是看向双眉紧锁的胤禛：“钮祜禄家身份特殊，此事不能明堂正道地公布于众，朕打算私下处置。至于胤俄和僖贵妃那边，朕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真相。僖贵妃那里有你额娘，胤俄那边，还需要你去安抚。”
　　胤禛点头：“儿子明白。”
　　玄烨看他好像欲言又止：“有什么话，想说就说。”
　　胤禛犹豫片刻，还是吐实道：“阿玛，我觉得……赫舍里家这次行事不同以往，您……”不可不防啊！
　　其实这话不该他说的，赫舍里家，或者说索党，和太子一向同气连枝。他指责赫舍里家意图不轨，未免有暗示太子不妥之嫌。
　　但刚才胤禛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先涌上来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赫舍里家这次的谋划与从前争权夺利的作风完全不同，行事隐晦，心机婉转，甚至将身份敏感的钮祜禄家牵扯了进来。
　　事有反常必为妖，胤禛感觉……十分危险。
　　他觉得这背后，恐怕还藏着更深的目的。
　　沈菡闻言微微一怔，玄烨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红玉扳指，看着胤禛：“嗯……那你说说看，你觉得赫舍里家冒这么大的风险，撺掇法喀行此阴毒之事，所图为何呢？”
　　这个他们可没和孩子说过。
　　胤禛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儿子觉得……可能是为了‘把柄’。”
　　*
　　“把柄？”
　　就在昨夜，沈菡在听玄烨说出赫舍里家背后的目的后有些不解：“什么把柄？”
　　“当然是钮祜禄家的把柄。”
　　玄烨教沈菡如何分析这件事：“咱们先抛开这件事里所有的偶然，只看必然会发生的事。”
　　瓜尔佳氏能不能成功遇上他，能不能顺利得宠上位，这都是不可控的。就算一切都安排妥当，也防备不了意外。
　　“所以，瓜尔佳氏必然只是对方顺带的一步棋，能成当然最好，成不了，赫舍里家也没什么损失。”
　　沈菡细想，确实如此，这里面最不好把握的就是皇帝的心思，谁知道他见到这个美人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有人算计呢？
　　那，什么东西是可控的……是必然会发生的呢？
　　“僖贵妃的中毒？”沈菡看玄烨，这是一切事情的开端，没有这件事，下面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玄烨点头：“这是钮钴禄家行事的第一步，换句话说，也是赫舍里家设计好的第一步，是必然存在的，所以，赫舍里家最重要的目的必定是要通过此事来达成。”
　　那僖贵妃中毒又能给赫舍里家带来什么利益呢？
　　沈菡顺着玄烨的思路往下捋，偶然的……玄烨手里的粘杆处对赫舍里家来说就是偶然因素，是不存在的。
　　所以在赫舍里家原本的料想中，玄烨至多只能掌握慎刑司查到的那些证据。
　　且不论玄烨自己信不信吧，慎刑司里有他们的人，拿到了证据，接下来此事一定会在前朝闹起来。
　　而有索党的推波助澜，说不定还会越闹越大。
　　玄烨说到这里，语气渐渐阴沉下来：“且不说他们到底打算怎么闹吧，就假设他们一切顺利，朕迫于形势和舆论，不得不革除阿灵阿的爵位，最后法喀在赫舍里家的拥护支持下成功取得了承恩公一爵……”
　　沈菡神色一沉：“那到时候，法喀就会成为钮祜禄家的当家人。”
　　而宫中或许还会有刚刚上位成功的新宠钮祜禄氏作他兄弟二人的依仗，他们会重新接掌钮祜禄家族所有的权力……
　　沈菡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但这两人‘毒杀贵妃’，曾经密谋的一切证据，却牢牢掌握在了赫舍里家的手中！
　　到时候，不但是宫外的法喀两兄弟被拿住了软肋，就连宫里的钮祜禄氏，也会被瓜尔佳氏掐住咽喉。
　　“那岂不是？！”
　　岂不是从此以后，钮祜禄家的所有人，都只能对赫舍里家予取予求？
　　玄烨冷冷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赫舍里家用的好计谋，好算计，要不是朕手里有粘竿处，说不定他们还真能把偌大的钮祜禄家给拆吃入腹呢！”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赫舍里家真是好忠心啊！
　　他原本平静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三分再也无法压抑和掩饰的怒火：“法喀的福晋捏着这么大个把柄，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世子简直易如反掌。你说，以后这承恩公府到底是钮祜禄家的公府，还是他们赫舍里家的公府？”
　　钮祜禄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爵位。
　　是从开国五大臣额亦都开始，就深深扎根在满洲镶黄旗中的军方势力，是开国的功勋和威望！
　　是那些曾经随着钮祜禄家的族人出生入死的将帅和士兵，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是那些只要听到‘钮祜禄氏’的名字，就愿意为其赴汤蹈火的袍泽！
　　赫舍里家想要谋算的，是兵权！
　　竟然，是兵权。
　　沈菡看着玄烨眸中蓦然爆发的摄人冷光，禁不住一阵战栗。她的身体本能察觉到了身边之人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瞬间不受控制地警戒起来。
　　玄烨感受到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男人猛地翻过身，狠狠压住了身下的女人——欲壑难填！
　　朕给你们的还不够多吗？
　　这么多的权力，这么多的荣耀，一次又一次的信任和宽容，你们却仍不知足，竟敢把主意打到兵权上头！
　　钮祜禄氏，还有瓜尔佳氏！
　　怎么？
　　害怕京城引人瞩目，怕经营太过，被他发现，竟还打算在盛京囤下一支人马？
　　你们想要这支兵马做什么？
　　你们许给了瓜尔佳氏什么好处？
　　让他们家的姑娘当娘娘吗！
　　哈，可笑。
　　男人的眼眸中满是怒火，仿若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猛虎，狠狠咬在身下之人柔嫩的颈背上，只待时机成熟，就要将猎物吞吃入腹。
　　——那就来吧，来试试看。
　　他这辈子为了守住这张龙椅不停地和天斗、和人斗、和自己的亲儿子斗，还从来没有输过！
　　一方兵败如山倒，泣不成声，却仍旧不能停止另一方攻城掠地、肆虐挞伐。
　　怒火在床帐内点燃，不知是痛苦恐惧还是愉悦舒爽的尖叫声、哭泣声响起……
　　“菡菡，我如今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
　　*
　　胤禛和玄烨对赫舍里家的推断大差不差，玄烨听完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回避这件事其中的敏感之处，反而对胤禛的敏锐很赞赏：“你说得不错。”
　　镶黄旗、正黄旗和正白旗虽然同是上三旗，但镶黄旗才是上三旗之首，由皇帝亲掌，关系最为亲近，是真正的天子亲军。
　　玄烨很耐心地给几个孩子解释这背后的利益关系：“赫舍里家虽属正黄旗，但他们家是文臣出身，在军中并不得人心。”
　　赫舍里家的发迹之旅在满人中很有特色，他们是后金时代不多见的，以文化而非军功起家的满洲人。
　　赫舍里家的祖上是海西女真哈达部的部民，因为能熟练运用满、蒙、汉各种语言，所以被称为‘巴克什’（博士），后来成为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时期的近侍文官和翻译官。①
　　玄烨：“当时满人中通汉话和汉学的人才极少，赫舍里家借此扶摇直上，在内政上也确实出力不少。不过那会儿咱们还在打天下，文治远没有军功来得重要。”
　　再加上赫舍里家的祖上不过是普通的部民，属于‘平民’阶层，而并非满洲传统的部族首领阶级——比如四辅臣之一的苏克萨哈家族，祖上是首领阶级。而和赫舍里家同样出自海西女真的明珠家族，祖上却是高贵的‘国主后裔’。
　　总之，在讲究门第、阶级和军功的八旗里，在其他旗人眼里，论门第阶级，赫舍里家比不上出身高贵的‘首领贵族’；论军功，比不上鳌拜家族、遏必隆家族等军功集团，哪怕是在正黄旗内部，他们也本该属于边缘势力。
　　——但他们偏偏靠着‘卖弄文采’上位成功了。
　　玄烨：“而到了本朝，赫舍里家又进一步转成了外戚。”
　　但这一角色转变不但没有使他们靠近勋贵阶层，反而使他们家和旗人官僚阶层以及汉官群体失去了紧密联系——满洲勋贵，如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不满于索尼一个‘平民后裔’，却与皇帝有了更加亲密的关系，汉臣一向不屑与外戚为伍。
　　加上他们的权势一直来源于皇帝的信任，背后没有兵权和功勋的支撑，底气不足，根基自然不稳。
　　胤禛静静听完，心中对太子和赫舍里家的处境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关于赫舍里家的这些事情，在大清有了‘太子’之后，已经很少会被详细提起，先生们更不敢多嘴。
　　下一代人一直以来的印象都是赫舍里家位高权重，胤禛进入朝堂后多少感知到了一些奇怪之处，但从未仔细研究过。
　　如此说来，怪不得赫舍里家这般急不可耐，甚至打起了镶黄旗的主意。
　　他们一直以来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帝王的信任，一旦失去这种信任，昔日虚假的光环和荣耀，便将迅速土崩瓦解。
　　胤禛想到此处心里‘咯噔’一下——既然这个帝王无法依仗，那他们？
　　太子……又知道这一切吗？
　　雅利奇刚才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嘴，这会儿看父子二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到她想听的重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阿玛，那瓜尔佳氏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雅利奇不关心赫舍里家、钮祜禄家想干什么，她这一夜翻来覆去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瓜尔佳氏。
　　从她有记忆开始，阿玛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阿玛就是额娘一个人的。
　　哥哥们不好问的，她来问。
　　*
　　玄烨揽着再一次从水桶里出来，洗得溜光水滑的沈菡，继续说瓜尔佳氏：“瓜尔佳氏一族从太zu时期便世居东北，家中大小将领一直驻守在宁古塔，康熙五年移入新城。瓜尔佳氏的阿玛看似只是个从三品的协领，但在驻防当地，这个品级其实并不低。”②
　　本朝驻防地采取分防制度，每防长官等级不同。比如吉林驻防地，统归从一品的吉林将军管理。而吉林下辖的宁古塔城、三姓城等，一把手是正二品的副都统，再往下拉林城、双城堡等地，一把手就是三品的协领，总管一城的所有事务。
　　所以三品协领，在驻防当地却是‘高官’‘名门’。
　　玄烨：“但有意思的是，协领一职在八旗之中只是中级官员，将军、都统等高级官员升迁容易，协领等人却大多没有任何升转途径，只能一辈子守在驻地。”
　　赫舍里家能在东北军中挑出这么个人来，显然也是费尽心思了。
　　沈菡两只眼睛已经完全阖上了，根本没听清楚他在那儿叨叨什么，只是本能地反应道：“嗯。”
　　玄烨瞧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想了想，突然停下了无聊的阴谋论，凑过去在沈菡耳边小声道：“那个瓜尔佳氏，生得国色天香……”
　　话音刚落，就见怀中原本快要进入梦乡的美人骤然清醒过来。
　　玄烨见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笑了：“怎么样，你要不要见一见？她现在还在乾清宫里……”


第263章 心路
　　还在乾清宫？！
　　看沈菡要怒, 玄烨连忙拐了个弯儿：“……的刑房里。”
　　刑房里？
　　沈菡上到胸腔的怒火瞬间梗住，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连话都不会接了。
　　玄烨解释道：“朕不打算叫钮祜禄家和赫舍里家知道朕已经查明了真相, 所以并没有拿她怎么样。”
　　赫舍里家意图染指兵权的事，真揭出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而且，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子。
　　他现在还不确定太子在这其中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现在的局势，朝廷也不能发生这样的动荡。
　　所以不管是瓜尔佳氏还是孝昭的侄女钮祜禄氏, 明面上都只能是无辜清白之人，绝不能叫人发现他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端倪。
　　玄烨把沈菡从被子里往上挖了挖：“你觉得这事怎么处置是好？”
　　看她还是不说话, 玄烨试探道：“不然……朕纳了她们？”
　　这其实是最保险的法子, 他想知道赫舍里家和钮祜禄家接下来的动向, 还藏着什么盘算, 最好的法子就是静观其变, 将计就计。
　　他们想要‘娘娘’，他就纳了他们安排好的娘娘；他们想要兵权，他也可以给他们兵权。
　　他就是想看看,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敢干什么, 能干什么。
　　玄烨看菡菡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样，目光又凶又狠, 但就是不肯给他一个正面的回答，靠过去搂住她继续下钩子：“你放心，朕不会给她们高位的, 只是纳进来做个庶妃……”
　　一个庶妃，连给皇后打帘子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个玩意儿，不会有任何威胁的。
　　“朕跟你保证，永远不会给她们升位份。”
　　她不看他了，侧过身背对着他，卷住被子把头埋进去，一声也不吭。
　　他从后面抱过去，探手一摸，满手的泪痕。
　　玄烨感觉自己的心尖上有点儿酸……
　　可要是不趁着这次的机会，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遇上这样好的时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个问题？
　　玄烨继续从后面往前蹭，将沈菡完全挤进了角落里，低沉的声音中含着几分引诱：“你不喜欢？”
　　男人高大魁梧，压上来的重量和气息这样熟悉，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攻击着她薄如蝉翼的防线。
　　沈菡攥紧拳头沉默半晌，终于，从被子里扔出一句话：“是，我不喜欢。”
　　有了第一句，剩下的好像就容易多了。
　　她从被子里抬起头转向他，狠狠道：“很不喜欢！”
　　玄烨强忍着心中涌动的思绪，尽量平静道：“那你想要朕怎么做呢？”
　　沈菡也平静地回问：“我说了，你就一定能做到吗？”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做不到呢？”
　　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
　　——‘永远’有多久？
　　——有一辈子那么久。
　　玄烨满怀期待的看着她——就差一点了，她的心近在咫尺，仅剩一层薄薄的白纸，唾手可得。
　　沈菡垂下眼睛，不知是疑问还是陈述：“她很美……”
　　玄烨没有回避，点头认可：“是，她很美。”
　　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见到这等美色，都很难不心旌动摇。
　　这是赫舍里家用了数年时间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才锁定的一个尤物，姿容绝世罕见，胜过玄烨生平见过的所有女子，包括沈菡。
　　“那你呢？”你是否为她心动？
　　玄烨没有掩饰，直白道：“菡菡，朕不瞒你，朕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并没有想到其他，心里只有男人见到美色的本能。”
　　他确实心动，但见到美人那一瞬间的心动，并不足以动摇他的心神。
　　沈菡掐着自己的手心：“没有动摇，是因为……她的背后不单纯吗？”
　　因为对方的背后藏着深深的谋划，因为她的来历不清白，对朝局或许有影响，所以他对于美色的欲念才这么快就消解了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决定面对这个压在她心底数年的问题。
　　“那如果，‘她’是无辜的呢？”
　　如果这个绝色佳人清清白白，那你还能拒绝她吗？
　　还会拒绝她吗？
　　……
　　三更梆子已过，楼下值夜的小太监打了个呵欠，抬头看了看楼上暖阁里亮着的烛火，掏出顾总管的怀表——这都快两点了，水也叫了两回，万岁和娘娘怎么还不睡呐？
　　小太监摇摇头，万岁可真是龙马精神啊！
　　此时楼上的气氛却并未有半分旖旎，这个问题在沈菡的心里已经不知道憋了多久，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正面询问过玄烨——你还会不会有别的女人？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苍白无力的‘我不会，你相信我’，或者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回答才能令她满意，所以她根本无法问出口。
　　包括现在，她问了，可她的心中依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玄烨显然也明白，所以一直以来他也从未开口许过什么动听的承诺。
　　玄烨从床上翻身坐起，半靠在床头，顺便还把沈菡也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拽过一旁散乱的素锦睡衣给两人披上。
　　他伸手试了试床帐外案几上的茶壶，已经凉透了。想想两人今晚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肚子也饿了，这个话题又不知要聊多久，干脆叫人送了些茶点上来，两人坐在床头拥着锦被，边吃边聊。
　　奶香饽饽，桂圆莲子羹，羊奶豆腐，鸡脯肉丸，还有撒着葱花香菜黑胡椒的一大碗羊杂汤。
　　饭菜和点心浓浓的香气瞬间在暖阁里飘散开来，一路蔓延到一楼的大殿里，引得所有值夜的小太监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值夜的太监头头冲着一个小太监伸出右手两指在左手掌上比了个剪刀——出去给咱们找点儿吃的。
　　小太监心领神会，脱掉靴子，拎着轻手轻脚匆匆后头的小门出去了。
　　楼上夫妻二人填饱了肚子，从身体到精神都恢复了一半，连带着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玄烨靠在床头揽着沈菡，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提起了一个毫无关联的事：“朕之前发现你读明史的时候，很喜欢看孝宗和张皇后的事。”
　　玄烨早在很久之前就着手修订明史了，这么多年这个项目一直存在，他也借用这个名目笼络了很多汉臣。
　　他自己也很喜欢读史，特别是明史，玄烨从中吸收了很多治国的教训。
　　沈菡一开始陪着他读这些，不过是看他喜欢，为了能和他有共同语言，才勉强读下去，其实她不是特别感兴趣。
　　但后来玄烨发现她好像发现了乐趣，经常挑着孝宗朝的档案深读，还会让人去找关于孝宗和张皇后的一些史料来看。
　　——明孝宗朱佑樘，一辈子只有张皇后一个女人。
　　沈菡没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玄烨捏着她的手把玩，也没继续追问，而是又切了话题：“今晚你主动过来乾清宫，如果……你发现朕已经幸了瓜尔佳氏，你打算怎么办？”
　　沈菡心里被这个‘如果’卡了一下——她其实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只是本能地过来了。
　　玄烨却好似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首先，你一定会很生气。”
　　这是当然的。
　　沈菡设想了一下——如果当时她一进暖阁看到的是玄烨和瓜尔佳氏在一起，那肯定连肺都能气炸了！
　　玄烨瞄了一眼她的神情，嘴角挑了挑，继续道：“气过之后，你会特别伤心。”
　　沈菡无法否认，她当然会痛到肝肠寸断。
　　“然后呢，你会跟朕闹吗？”
　　沈菡想了想，摇头：“我不会。”
　　因为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闹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玄烨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紧接着却道：“你当然不会和朕闹，你只会再也不搭理朕。”
　　沈菡被这个转折杀了个措不及防，见玄烨盯着她看，沈菡干笑了一下：“呵呵，这个，怎么会呢？我是皇后，当然是识大体的……”
　　玄烨继续盯着她，沈菡把话吞了回去，移开了眼神。
　　玄烨笑了笑，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真的宠幸了瓜尔佳氏，她是绝不会像其他‘皇后’那样视若无睹的。
　　她不会闹，也不会问，她只会把自己的心收回去，从此再不屑看他一眼。
　　——他会因此彻底失去她。
　　玄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
　　“你之前问，如果‘她’是无辜的，朕还会不会拒绝。”
　　“菡菡，朕是皇帝，朕如果真的想要一个女人，根本不需要考虑她是否来历清白，是否无辜，背后有什么谋划，这些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朕‘想不想要’。”
　　“只要朕想要，朕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得到她。”
　　哪怕这个女人背后有再多的设计、心思、算计，只要他乐意，他依然可以宠幸她，把她捧成宠妃，甚至捧成皇后。
　　这才是皇帝。
　　“站在这个美人对面，让朕为之权衡和取舍的，从来不是这个美人本身。”
　　而是与日俱增的、一日比一日更加浓厚的、关于‘失去你’的恐惧。
　　……
　　旭日东升，重云尽散，清冽微风夹杂雪融寒香吹拂而过，晓天明霞洒落金黄的琉璃顶，偌大的紫禁城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承乾宫里，一家人把话说开后，万事大吉。
　　父母子女和和睦睦地用过早膳，然后上学的上学，当差的当差，出去玩的出去玩。
　　沈菡送胤禛和胤祥出门：“快过年了，不用那么累，该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
　　听苏培盛说胤禛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熬夜，这怎么行呢？他当年生那一场大病，身体底子本就不如别人好。何况他才几岁？现在就开始养成熬夜的习惯，变成工作狂，什么身体经得住这么造？
　　以前明明都告诫他了凡事要适度，早些年小的时候，也知道了要劳逸结合。但自从进了朝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故态复萌了。
　　沈菡对此很不满，给胤禛下了最后通牒：“最晚，准你十点睡，中午再补上半个时辰的午觉。”
　　也不要妄想能瞒着她悄悄熬夜，她现在的消息渠道可多了。
　　胤禛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玛……
　　玄烨：“咳，那什么，朕最近把河务的折子给了他，让他琢磨着写个条陈。”
　　快过年了，朝廷要封笔，时间有点儿紧，胤禛想赶着年前把折子提上去，过年阿玛闲了，父子两人也能好好聊一聊河务的事情。
　　好吧，这是正事。沈菡皱皱鼻子，虽然还是不太满意，但没再说什么了。
　　玄烨瞧了瞧她的神情，转头对胤禛道：“也不用这么着急，年前写不完也不影响咱们聊这个事儿，过完年再把折子补上就是了。你额娘这是为你好，听你额娘的。”
　　沈菡这才高兴了，又过去嘱咐胤祥：“大冬天的，晚上不要贪凉喝冷饮，不然早晚搞坏肠胃。”
　　玄烨点头附和：“是，这个习惯不好，以后不准膳房偷偷给他……”
　　胤禛、胤祥看向阿玛：“……”
　　阿玛，你？
　　兄弟两个被父母二人好一通念叨，最后不得不从正殿‘落荒而逃’，直到出了承乾宫的大门，两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长出一口气，继而笑起来。
　　真好啊。
　　……
　　在秀女亲阅到来之前，瓜尔佳氏的事情就这样以一种叫前朝后宫目瞪口呆的方式结束了。
　　一开始大多数妃嫔都和惠妃一样，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想着这次皇后绝对讨不着好。
　　结果先是传出‘皇后红颜震怒乾清宫，万岁软语伏低哄开颜’这等‘骇人听闻’听闻的故事。
　　紧接着一大清早，皇上连听政都没去，牵着面色冷淡的皇后娘娘，亦步亦趋地亲自把人送回了承乾宫，一直在承乾宫陪到了大下午，这才回转乾清宫处理政务。
　　沈菡觉得这谣言越传越离谱了：“我哪里面色冷淡了？”
　　明明两人是有说有笑走回来的好吧？
　　再说玄烨，可能是哄了哄她，但跟伏低做小还差得远……吧？
　　福格瞧着姐姐歪头细想的表情，捧着奶茶杯子一笑：“这不是正好？有这样的话传出去，以后敢打些歪主意的人就少了，姐姐的日子肯定比以前清净得多。”
　　这倒是，玄烨之前也说来着：“朕自己轻描淡写地把人拒了，背后之人不定会怎么想。何况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叫外面知道知道‘主子娘娘’的威风，免得总有人把歪脑筋动到你头上。”
　　嗯……主子娘娘的威风吗？要真是能因此换来耳根子清净，那倒是因祸得福了。
　　事实上，今年后宫年宴的气氛也确实有了变化——比往年舒服多了。
　　此时秀女的亲阅已经结束，虽然圣旨迟迟未下，但瓜尔佳氏的事情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今年又没戏了，皇上是绝对不会留人的。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反正面上是不敢聒噪的。
　　年初一坤宁宫拜年，僖贵妃身体不适没来，领头的人便成了惠妃。
　　她恭恭敬敬地带着满宫妃嫔跪在沈菡的座前请安，三跪九拜，做的一丝不苟。行完了大礼，以往总要找找存在感的惠妃，今年入座后却是半句话都没说。
　　倒是沈菡看了看她的脸色，用调羹拨弄着手里的奶茶随意道：“都说猫儿冬猫儿冬，本宫瞧着惠妃你猫了个冬，怎么不见丰润，看着反倒清减了不少？”
　　惠妃心下一杵，面上挂上三分不尴不尬的笑：“劳主子娘娘惦念，臣妾前些日子着了凉，病了一阵。”
　　“哦，这本宫倒是没听太医院提起。”
　　沈菡饮了一口奶茶：“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这眼看开春换季了，更该擅自保养才是。”
　　惠妃无名指的护甲扎在掌心上，刺得生疼。可有什么办法，万岁昏了头，被乌雅氏迷了心窍，瓜尔佳氏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她哪里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红颜祸水！
　　惠妃面上丝毫不敢露，继续笑道：“娘娘说得是，臣妾不比娘娘春秋正盛，以后绝不敢再贪凉了。”
　　如惠妃这般多年不屑皇后的硬茬子都低头了，其他人自然更不敢在皇后面前挺腰，纷纷软语甜言地恭维皇后，就差没把沈菡放到观音的莲花座上叩个头了。
　　毕竟她们可不想落得和瓜尔佳氏一个下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了，主子娘娘要‘立威’，当然不是只凭几句流言。
　　真正能震慑后宫，甚至叫朝臣宗亲们都为之惊讶的消息，是据说令皇上惊为天人、一见倾心的秀女瓜尔佳氏，至今不见人影。
　　这一点对后宫妃嫔来说特别可怕，就连过年时来太后宫里参加年宴的命妇和福晋们也纷纷颠覆了以往对皇后的认知，被皇后这次的‘心狠手辣’吓到了，说话比往年客气了不知多少倍。
　　以往每年沈菡见命妇的时候，总有些不死心又不长眼色的贵妇跑来推销自家亲戚。偶尔还有那自觉辈分高，不怕死的宗室女眷，意有所指地说些‘贤惠’‘不妒忌’的小话。
　　今年统统不见了。
　　沈菡瞧着她们望过来的眼神和表情，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反派’，一言不合就会杀人的那种。
　　太后虽然不知内情，但瞧着这难得的场面也觉得有趣：“这才对嘛，你是皇后，脾气硬一点儿怎么了？往日你就是太好脾气了，惯得这些人蹬鼻子上脸，竟还敢说道到你的面前来。”
　　太后可烦这些人总是在她的宫里和皇后说这种事，好像她做婆婆的一定会给她们撑腰，逼着皇后给皇帝纳新人一样——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吗？放着儿子儿媳的孝顺不好好享受，专去干这种讨人嫌的活儿？
　　当时太皇太后去世前就专门把她叫到榻前嘱咐了：“宫里头的水深着呢，你没什么心眼，也看不明白这些事，所以万万不要掺和进去。皇帝是个宽厚的，只要你安安稳稳老实待着，他是不会薄待你的。”
　　太皇太后说皇帝主意正，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在他手里牢牢攥着呢，谁想惹事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做什么事，那都是心里盘算好的，后宫里头宠谁不宠谁，那也得皇帝自己说了算。”
　　太皇太后让她一定要牢牢记住一点——永远不要妄图干涉皇帝的决定。
　　只有这样，她这个太后才能坐得稳，坐得舒服。
　　太后旁的本事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她听她的话，本分地在屋里待着，皇上不用‘太后’，她就不上前凑热闹。皇上需要‘太后’了，她就好好配合。
　　太皇太后去了，她还是听她的话，只和皇帝喜欢的人亲近，再不多管闲事的。
　　紫裳扶着沈菡从宁寿宫出来，忍不住叹道：“太后娘娘真是难得。”
　　戏文上说，这女人一旦当了太后，总忍不住要伸手弄权，昭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为此掀起了多少风波。
　　何况自古婆媳是天敌，像当今太后这样不给儿媳妇找事，还向着儿媳妇说话的好婆婆，真的很少见呐。
　　“是啊，娘娘慧心，是咱们的福气。”
　　能在宫里安稳这么多年，太后自有她的生存智慧。
　　紫裳扶着主子坐上车，将车中捂着的熏笼拨开，将熄未熄的炭火重新烧起来，车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她从鹿皮包裹的金壶中倒出一杯热奶茶递给主子，让主子暖暖身子，又从旁边嵌在底座中的储物格中拿出两盘点心摆上。
　　一切安排妥当，紫裳这才把车窗开了条缝吩咐车外的侍卫：“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从宁寿宫到承乾宫并不近便，闲来无事的主仆二人边磕瓜子边聊天，不免又说起刚才在宁寿宫的场景。
　　紫裳虽然欢喜这些人不敢再惹主子心烦，但心里却也有点儿担忧，害怕外面的传言太过，损了主子贤良的名声。
　　沈菡摇头：“贤良不贤良的倒没什么要紧，我又不靠‘贤良’吃饭。”
　　不过瓜尔佳氏这个人也确实不好处理。
　　这事沈菡之前和玄烨商量过：“咱们如果继续关着瓜尔佳氏，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是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叫对面两家发觉他们已经知道了吗？
　　玄烨却道：“实则虚矣，虚则实矣，若无打草惊蛇，后面咱们还怎么引蛇出洞？”
　　瓜尔佳氏包括她身后的镶红旗瓜尔佳一族，都是一枚十分好用的棋子。用得好了，有一箭双雕之效。
　　他洋洋洒洒、七拐八绕地把其中的各种盘算解释了一通，差点儿把沈菡给绕晕了。
　　总结下来大概就是要用瓜尔佳氏的消失吓一吓赫舍里家，让他们老实呆着，之后再把她悄悄送回东北，再用东北的瓜尔佳一族玩个反间计之类的盘算吧。
　　沈菡也不明白他具体是打算怎么操作，反正听起来就挺累心的，她还是不操这些闲心了。
　　——赫舍里家，自求多福吧。
　　不过这么一来，瓜尔佳氏悄无声息消失的锅就只能她来背了。
　　回到承乾宫，沈菡佯装不高兴地趴在玄烨背上撒娇：“哎呀，我现在在外面的名声都快成红颜祸水加母老虎了。”
　　她捧着脸看玄烨：“明明我以前努努力，还是能往‘人美心善’的方向靠一靠的~”
　　人美心善？
　　玄烨忍不住笑了，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不过见菡菡神情促狭，就知道她根本没把外面的言论放在心上，玄烨回头捏了捏她的脸蛋，逗她：“母老虎不好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朕畏妻如虎，活生生的美人叫皇后给打跑了，万岁都不敢说一句话。恐怕以后再没人敢打朕的主意了。”
　　“哼哼~”
　　这一点当然是很好啦，沈菡斜睨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你还挺遗憾？”
　　玄烨搂住她轻轻咬她的耳垂，低声道：“我哪里敢呢……”


第264章 更新
　　今年这个年过得还算安稳, 赫舍里家果然如玄烨所料，因为瓜尔佳氏不见踪影，做贼心虚, 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隐忍，悄悄观望。
　　没了赫舍里家的支持，只凭钮祜禄两兄弟, 孤立无援，自然更不敢冒险。前朝风平浪静, 一场风波消匿于无形。
　　而沈菡自从和玄烨说开后，感觉天也蓝了, 水也清了, 冬天也不冷了, 连惠妃脸上的皱纹都变得顺眼了一些。她整日乐呵呵的, 和谁说话都弯眼睛, 连带着身边人也跟着开心起来。
　　紫裳私下里和青桔里聊起来，都替主子高兴，往年每到选秀, 主子总要闷闷不乐好久, 连带着她们也跟着紧张, 今年能有这个结果，真是太好了。
　　青桔到了年纪, 马上就要出嫁了，主子在宫中地位这样稳固，也叫她对出嫁后的日子更有信心了。想来有主子撑腰, 婆家也不敢来欺负她。
　　紫裳拉着她的手有些不舍，这几年主子身边的宫女陆陆续续都开始出嫁了, 提拔上来的新人虽然懂事听话，但终归不是一起长起来的姐妹。
　　“你们都嫁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其实你要是想嫁，和主子说一声，我看主子不会勉强留你的。”
　　虽说紫裳早年立誓不嫁，但沈菡又不是个刻薄人，当初给青桔找婆家的时候就问她来着，有没有改主意？想嫁的话就一起。
　　倒不是沈菡觉得女人就一定要嫁人，问题是这是在古代。哪怕是现代女性，做出单身、不婚、丁克的决定，尚且要承受巨大的社会和心理压力。在这里，纵使紫裳有她庇佑，想走这条路也是极难的。
　　紫裳或许有过一丝迟疑，但犹豫了几天还是拒绝了。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主子在哪她在哪，在她的心里，主子身边就已经是她的家了。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家，实在不想再失去第二个了。
　　沈菡也没有勉强，只是告诉她如果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告诉她。
　　开开心心地过完年，又该换季了。
　　今年太子妃、三福晋、四福晋都要嫁进来，内务府为了筹备这三场婚礼忙得团团转，绣娘都有些不凑手。
　　听说宫里庶妃们换季的衣裳都被针线房排到后头了，得先紧着婚礼和福晋们的嫁妆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沈菡有自己的针线房，也没人敢误了皇后娘娘的差事。
　　沈菡在屋里看着针线房上午嬷嬷们给雅利奇量身。
　　雅利奇前日拿出衣箱里的旧衣试了试，不好意思地来找沈菡，带着点儿羞赧小声道：“额娘，胸口好紧。”
　　沈菡低头一看——闺女长大了啊！
　　沈菡让雅利奇的宫女把往年的衣裳全翻了出来，发现去年的衣裳放在她身上小了不是一点半点儿，上衣穿上直接到腰，氅衣已经缩到了脚踝以上。
　　沈菡摸摸闺女已经不见婴儿肥的脸颊：“不要紧，这是要开始窜个儿了，我们雅利奇是个大姑娘了。”
　　她转头叫来了雅利奇身边的大宫女白杏，问她雅利奇有没有来葵水。
　　白杏犹豫了一下：“正月初五那天夜里，公主夜里醒过一次，说是小腹有点儿疼。”
　　白杏当时要叫太医，但雅利奇觉得已是深夜，沈菡和玄烨正在殿里休息，她自觉没什么大事，可能躺一会儿就好了，所以不想惊扰父母。
　　最后也确实只喝了两盏热茶就缓过来了，白杏见雅利奇不多会儿又睡熟了，就没坚持。
　　沈菡微微蹙眉：“那这两个月还有别的症状吗？衣物上可有污渍？”
　　白杏想了想，摇头，暂时还没有别的异常。
　　“那你们这几个月要盯紧一点，一旦有情况要及时和我说，也要注意公主的情绪，不要吓到她。”
　　“是，奴婢记下了。”
　　沈菡也找机会和雅利奇说了说女子葵水和生理期发育的事情：“这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是你成长的标志，不要有心理负担。”
　　古代有许多人会将女子的葵水视为不洁、不祥之物，甚至有的女子受此观念的影响，也会这样认为。
　　但其实这明明是天地阴阳的规律，何必羞于启齿，甚至以此自污。
　　侧殿里，针线房的嬷嬷拿着尺子量完，问沈菡公主今年的衣裳要不要再多放一些余量，好遮一遮身体的曲线。
　　——这也是现在奇怪的一个穿衣习惯，成年女子的衣裳一定要肥肥大大，把女子的曲线遮的一丝不露才叫好看。
　　明明汉唐时期女子的穿衣都以曲线为美，千年之后，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可笑。
　　结果沈菡还没来得及说话，雅利奇竟然先反驳了嬷嬷的话：“我不要那样的衣裳，就照着额娘往日的衣裳做就好了。”
　　沈菡的衣裳都是自己改的款式，大多还是福格听她讲了以后改进设计的。
　　和宫里的旗装不同，沈菡的旗装在设计时加上一点儿旗袍的感觉，修身、收腰、有各种款式的袖子、花纹或繁复精致、或极简淡雅，非常好看。
　　当然这样的打扮在宫中是比较特立独行的。
　　在沈菡只是个小格格的时候，她只有面见玄烨时会在斗篷下穿这种衣裳。
　　后来，随着她越来越得宠，穿衣裳不必害怕了，偶尔也会穿着出门。后宫妃嫔有人后悄悄去针线房打听，想在私底下偷偷效仿，也有人在背后骂她心思不正、不检点，尽想些花哨勾引皇上。
　　不过沈菡不在乎，等她成了德妃、德贵妃，她穿什么就更没人敢指摘了。
　　也不是没人想学着她这样正大光明地把收腰的衣裳穿出来，但对于一个纯粹的古代女子来说，要改变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观念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她们心里始终觉得这样的衣裳‘风情’太过，不合‘娘娘’的身份，不够规矩，私底下可以穿给皇上看看，穿出来的勇气却半分没有。
　　但雅利奇不在乎这些，她就觉得额娘身上的衣裳才是最好看的，其他人穿的那是什么呀，麻袋一样。
　　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她也要穿这样漂亮的衣裳！
　　嬷嬷看沈菡，沈菡瞧了瞧雅利奇，点点头：“就照公主说得做吧。”
　　她当着雅利奇的面没有多说什么，但一回屋看到玄烨就忍不住了，把屋里人都赶出去后，沈菡着急道：“怎么办？我看雅利奇好像有些奇怪！”
　　玄烨不解：“怎么奇怪？”
　　她开始注意爱美和穿搭了啊！
　　沈菡刚才悄悄端详了一番，这才发现她不仅画了极精致的指甲，身上竟然还用了香露！隐约间有一股子百合花的清新香气。
　　沈菡：“往年那么多的花露一匣匣拿给她，你什么时候见她用过？就是法兰西的香水，她都只当个玩具玩，可现在她竟然连头发都香香的。”
　　都怪她这些日子太忙了，竟然忽视了女儿的改变，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
　　玄烨觉得她有些太敏感了，女孩子到了年纪爱美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沈菡和他说不明白，女孩子也不是无缘无故开始爱美的好吧，必定有个原因。
　　沈菡凑过去小声道：“我怀疑……她是不是开窍了？”
　　会是谁呢……想来想去也没别人了，是策棱吗？小女孩想来一场青梅竹马的早恋？
　　玄烨不明白菡菡为什么这样纠结，动心开窍了不是正好？
　　策棱原本就是他们看好的额驸，要是雅利奇自己也喜欢，那更是天作之合。
　　与相爱之人结合的婚姻，才是最美满的，玄烨希望雅利奇也能拥有这种美满。
　　沈菡犹豫道：“说是这么说，可万一策棱不是真心的呢？”
　　雅利奇是公主，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一个人动心，可以任由自己陷下去。可是策棱的成熟远超他的年纪，他有那么多的考量、顾忌。
　　当雅利奇喜欢他有七分的时候，他可能只有三分或是更少，但他如果想借着雅丽奇的身份谋利，却可以表现出十分甚至更多，以此迷惑雅利奇。
　　他们的感情和地位是不对等的。
　　沈菡：“要是雅利奇只是一般喜欢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那我不担心雅利奇。可恰恰是动了真心，我反而怕她受伤害。”
　　真心被愚弄，还不如守住本心过清净的日子。
　　玄烨听完却是一笑，揽着沈菡的腰将她拉到怀里：“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开始不对等又有什么关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只要有心，有些防备，终有一天会被卸下；有的人，终有一天可以得到。单看有没有那个耐心和坚韧，有没有那么爱那个人。
　　沈菡看着玄烨的笑容眨眨眼，品了品这两句话……突然释然地笑起来，缓缓依偎进他的怀里。
　　“你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女人和男人一样，也有权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是物质还是感情，他们都有资格成为积极主动的那一方。
　　这并不羞耻，也不可怕。
　　她应该相信雅利奇，相信她的女儿，终有一天，她一定也会有足够的坚韧和勇敢，处理好自己的感情和生活。
　　……
　　玄烨和沈菡今年在紫禁城呆的时间格外久。
　　一来出了之前的事，玄烨需要重新整治紫禁城的防务。二来，今年要为三桩婚事做准备，沈菡手头也有不少宫务要处置。
　　距离五月太子的婚仪没几个月了，毓庆宫那边一应的摆设、家具、铺宫都要开始换新，胤祉和胤禛的院子也要重新布置，里里外外都是事。
　　沈菡要一项一项核对内务府的折子，再用玄烨的印鉴批复，内务府接到批复，着手办理，期间还要与三位皇子院里的人进行无数次扯皮。
　　这块青砖上有条裂缝，大喜的日子，未免不吉利，三阿哥的太监去营造司一说，营造司就得赶紧带着工匠过去换一下。
　　那条床帐的颜色怎么不像大红像水红，福晋的屋子怎么能用水红呢？针线房收到阿哥所嬷嬷的质问，吓得赶紧找出一匹合适的新料子重新赶制，婚仪用的东西，少了一件都不行。
　　毓庆宫连带阿哥所里狼烟动地，每日进进出出都是内务府的人。
　　胤禛嫌他们吵得慌，不得不搬着东西去胤祥的院子住，盼着能早点儿回园子清净两天。
　　沈菡正在验看毓庆宫的铺宫清单，听他们两兄弟聊天，随口接道：“回园子也清净不了，横岛和无逸斋比宫里动静还大呢，你们那屋子，连漆都要重新上，不到福晋进门的那一天，估计收拾不完。”
　　说起来阿哥所那边还算好的了，至少胤禛还能去兄弟那里住一住，毓庆宫才是真的忙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里本就狭窄，太子后院的人口又比一般人多，前前后后的屋子都快占满了。
　　这次内务府重新修整毓庆宫，暴露出了一个新问题——毓庆宫有些不够住了。
　　毓庆宫的前院是太子办公见人的地方，已经占去了整个宫苑的大半。
　　后院里，太子现在有两个正经的侧室，四个出身包衣的格格，每个人连带着伺候的宫女，少说也得占下一室一厅吧，哪怕两人共用还是二室一厅呢。
　　还有一个金贵的庶长子，连带伺候的太监嬷嬷好些人。
　　玄烨翻出毓庆宫的舆图来看了看，当初选这个地方主要是为着太子年幼丧母无人照料，离着乾清宫近便他好看顾，如今一看是有些狭小了。
　　沈菡指着紫禁城北侧阿哥所的位置：“不单是毓庆宫，现在看来阿哥所地方也不是很宽敞。”
　　下面的阿哥陆续都长起来了，以后也要娶妻生子，后院的人会越来越多，单凭东五所的屋子可装不下这么多人。
　　玄烨又翻出东所的舆图，还真是，阿哥长大后身边的伺候人就不只太监和嬷嬷了，林林总总一大家子，怎么说每人也得有个三进院子，才勉强能住得敞亮点儿。
　　最后玄烨对着紫禁城的舆图琢磨了半天，把奉先殿东南方的南三所圈了出来，这里左边靠着御茶膳房，右边就是太医院，作为阿哥居所也不错。
　　他觉得可以重新把东五所和南三所扩建一番，给太子和其他阿哥居住。
　　玄烨想的是以后在宫里的时候，毓庆宫可以作为太子办公的地方，南三所划出一所，单独给太子的家眷和子嗣居住，剩下两所分给其他人。
　　“现在修有些来不及了，不过可以先扩几个园子，免得太子妃嫁进来后不够住。”
　　太子妃嫁进来，肯定是随着太子走的，但太子其他的妾侍就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还能随着太子住去畅春园了。总得在紫禁城给安排个差不多的住处。
　　“行，那我这就和营造司说，让他们先紧着太子这边拾掇。”
　　忙忙碌碌终于把太子婚仪的事情梳理得差不多了，永寿宫又突然递了帖子过来，说想过来请安，问主子娘娘有没有功夫。
　　沈菡看了看帖子，不是僖贵妃的字迹，应当是嬷嬷代的笔：“僖贵妃能出门了？”
　　僖贵妃的身体虽然每天都在恢复，但底子还是有些虚弱，不过黄升说了，菌菇虽有毒，但好在终归不是毒药，好好调养，还是有希望痊愈的。
　　妮楚娥只是单纯，但并不傻，很明白这次死里逃生是因为谁的缘故，所以刚能下地就带着胤俄过来道谢了。
　　沈菡看她面色苍白，整个人暴瘦到脱相，丝毫没有往日娇艳明媚的样子，赶紧道：“不必多礼，坐着说话吧。”
　　妮楚娥却很坚持，在胤俄的搀扶下硬是蹲了一个全福礼：“多亏了主子娘娘尽心尽力，我才得以保下性命，此礼不可废。”
　　她自己行了全礼不说，紫裳扶她坐下后，胤俄又端端正正跪在沈菡面前，恭敬诚恳地三叩首：“儿臣谢过皇额娘救母之恩。”
　　男儿有泪不轻弹，胤俄直起身后却已是眼眶泛红，看得沈菡心中酸涩。
　　哎，也算是一份功德，保下了一条人命，老十也不用失去额娘，万幸。
　　妮楚娥话中尽是真挚的感谢：“胤俄年幼，什么都不懂，人又莽撞，这次若不是娘娘和四阿哥悉心护佑，恐怕他要吃个大亏。”
　　她是真心实意来道谢的，他们母子的身份在宫中和前朝其实一直有些敏感。
　　皇上碍于钮祜禄家，待他们既不能太厚，也不好太薄，不能过于重视，也不能过于轻视。
　　这样轻不得重不得的处境，让胤俄渐渐成了宫里一个比较尴尬的皇子。
　　上有身份更贵的太子，更受宠的四六阿哥，下面有年纪更小的十一阿哥。胤俄明明文武都不算差，可在皇上那里得到的关注甚至还比不得出身低微的八阿哥和淘气的九阿哥多。
　　逼得儿子只能跟在两个哥哥的后头打转，免得自己一个人太孤单。
　　难得皇后愿为胤俄费心周旋，妮楚娥心中不知多感激。
　　两人闲话了几句，沈菡看僖贵妃现在说话声气仍有些虚弱，时不时还会揉一揉额头，听太医说像是留下了一点头疼的后遗症，嘱咐她小心将养，尽量还是少出门。
　　“太医说你这身子需要悉心调养，我这里有几副食补食疗的方子，是早年太医院开给我调理身子用的。我吃着还不错，也不知对不对你的症。回头我叫人送去永寿宫，你寻太医看一看，若是合适，缓着些补补身子，若是不对症，叫黄升再给你诊个脉，另开一副方子。都说三分治、七分养，不要怕费功夫，要是缺什么药材，只管叫人来承乾宫取就行。”
　　妮楚娥收到关怀心里自然暖融融的：“是，多谢娘娘。”
　　两人说完沈菡又转向胤俄：“对了，我已经和你阿玛说过了，准你在宫里在再留一些时日，好陪陪你额娘。”
　　“真的？”
　　胤俄忍不住激动起来，他现在根本不敢离开额娘，正不知该如何与阿玛说呢：“多谢皇额娘！”
　　送走僖贵妃和胤俄，紫裳过来收拾茶具：“奴婢看僖贵妃经此一事，人看着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僖贵妃以往是个一眼望到底的人，为人单纯，没什么心机。她也知道自己有时候说得一些话在宫里这个场合不太合时宜，所以在一切大场合中一向很少开口。
　　但沉默和沉闷是两码事。
　　往年贵妃单独过来请安回事，性子看着还是挺开朗的。
　　沈菡看了看僖贵妃送来的八样精致合宜的表礼，有些感慨：“生死关头上走一遭，总会有些感触的。”
　　紫裳想了想：“主子您看，僖贵妃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还真是不好说。
　　僖贵妃中毒的真相玄烨并没有外传，慎刑司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慧姐偷盗，被贵妃责罚后心生怨恨，所以下毒报复’，事情就这样草草了结。
　　这个结果当然没人信，奈何皇上皇后对此讳莫如深，聪明人自然知道不该再多加探寻。
　　至于钮祜禄家的两兄弟，玄烨大约存着些别的盘算，暂时没有动他们。而前朝赫舍里家因为瓜尔佳氏消失选择按兵不动，没了他们的支持，单凭法喀和颜珠自己，不敢也没能力给皇后和承恩公泼脏水。
　　僖贵妃天真，但她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在公府里头待过的，到底有没有探出些根底，谁也不知。
　　更何况，慧姐伺候了僖贵妃那么多年。
　　“算了，事情已经了了，多说无异，大家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第265章 指婚
　　天气开始一天天回暖了, 快要春暖花开之时，玄烨和沈菡终于料理完紫禁城这一堆事情，开始收拾行李, 准备万寿结束之后就回畅春园。
　　而在两人离宫之前，拖了好久的秀女大挑结果也姗姗来迟。
　　不出众人预料，皇上果然没有留下秀女。从紫禁城发出来的第一道指婚圣旨，就是给钮祜禄家的——颜珠的女儿钮祜禄氏, 被玄烨指婚给了五阿哥胤祺，为嫡福晋。
　　彼时法喀和颜珠已经在家中担惊受怕了两个月, 一边暗恨赫舍里家翻脸不认人，一边心中同赫舍里家一样, 做贼心虚, 怕被皇上查出端倪。所以这些日子两家人连门都少出, 年也没过好。
　　这封迟来的指婚圣旨对两兄弟来说宛如救命稻草, 叫他们喜不自胜！
　　虽说五阿哥的生母宜妃早已无宠, 本人在阿哥中也不算出众，但这张圣旨足以证明皇上并没有查到什么，这简直比女儿被指为皇子福晋还要令颜珠高兴。
　　法喀虽只是做伯父的, 但仍然激动地难以自抑：“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家里出了五福晋, 颜珠就算是皇上的自家人了，不管曾经犯下过什么, 有了这道免死金牌，皇上也不会追究太过。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啊！
　　兄弟两个当晚就忍不住在家里摆了席，喝得酩酊大醉, 明着是庆贺家中喜事，暗地里却是在庆幸劫后重生。
　　颜珠拿着酒杯对法喀道：“大哥, 赫舍里家对咱们不尽不实，咱们以后还是得小心着点儿。”
　　尤其是嫂子赫舍里氏，都嫁到家里来了，心里却更向着娘家。
　　“知道了，不过你嫂子也不是有意的，娘家那边的事也不可能叫她都知道，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颜珠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不过他面上没再多说什么：“大哥说得是，都是自家人，我哪里会记嫂子的仇……”
　　选了钮祜禄家的女儿做五福晋，在不知底细的人眼里，皇上对宜妃和五阿哥是极其看重和厚待了。
　　宜妃对这个儿媳妇的家世样貌都很满意：“没想到皇后这样大度，竟没有将钮祜禄氏留给六阿哥？”
　　嬷嬷：“也许万岁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怎么说咱们也名义上也是在太后膝下抚养的。”
　　宜妃摇摇头：“皇上是孝顺太后，但太后在皇上心中的份量不可能抵得过皇后，指婚这么大的事，皇上必定会先紧着皇后的意思来。”
　　要说皇上是更看重胤祺还是胤祥，便是宜妃这个亲娘，都不敢偏着胤祺。
　　六阿哥出生的时候，皇后已经十分受宠了，皇上都快要长在永和宫了，天天见、夜夜见，这等手把手带出来的父子情分，胤祺怎么比得过？
　　何况六阿哥现在还是嫡子。
　　说起来宜妃还奇怪呢，钮祜禄氏家世人才这样好，既然没有留作内廷主位，皇后怎么不指给自己儿子呢？
　　剩下的秀女中可没听说有家世人才强过钮祜禄氏的了。
　　宜妃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总归是一件喜事，她让嬷嬷精心准备一份礼：“往承乾宫送份帖子，若是主子娘娘有空，明儿个咱们去请安。”
　　“是。”
　　承乾宫里，沈菡把上上下下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临走之前倒是还能空出一点时间，便想着见一见六宫主位，把宫里的事情嘱咐一二。
　　她盯着宜妃这封帖子想心思——紫禁城没有大神震着，时间久了总是难免出问题，要是六宫主位都能强硬一些，多上点儿心，好歹能盯着别出什么纰漏。
　　不过她身边现在只有福格和荣妃可用，端嫔这几年养好了身子，精神振奋不少，看着也有效忠的意思。
　　但她的家世和威望太低，又没有子嗣傍身，顶多也就是能帮福格打打下手，没办法独当一面。
　　僖贵妃身子不好，她又是贵妃，身份特别，真站出来把控紫禁城，四妃只能俯首。时间长了，叫外人看来难免有点儿和皇后打擂台，‘双头政治’的意思，不利于局势平稳。
　　惠妃就不用提了，老实呆着别给她找麻烦就行了。
　　剩下的，也就是宜妃了。
　　要是宜妃愿意尽释前嫌，倒也不是完全不可用。
　　“传话给翊坤宫，叫宜妃明天未正过来吧。”
　　“是。”
　　宜妃原以为单独踏入承乾宫面对皇后，对她来说可能会很难，但当真的进来坐下了，一切又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接受。
　　皇后还是很和气，既没有因为她这个手下败将过来示好而趾高气扬，也没有因为她是主子，自己是奴才，而显得高高在上。
　　她说多谢主子娘娘照拂，让胤祺得了个好福晋，皇后就道这都是皇上的意思，胤祺是个好孩子，皇上心里对他是极看重的，自然要给他指个合心意的好姑娘。
　　沈菡：“皇上说了，胤祺也不小了，今年要办太子的婚事许是来不及。不过皇上已经定了让钦天监挑个明年的好日子，尽快完婚，也好叫胤祺早点儿上朝为皇父分忧。”
　　也就是说，胤祺大婚过后就能上朝参政了？
　　早一天参政就能早一天领差事，办好了差事将来才好争爵位啊！
　　宜妃内心惊喜，她现在见不着皇上，也没法替儿子打听这种事，皇后肯开口，她自然要念这份情。
　　宜妃只要肯软下身段交际，气氛再没有不好的。
　　沈菡这些日子本就心情甚好，看谁都顺眼。和宜妃闲聊了这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又不知被她灌下了多少迷魂汤，要不是两人身份在那放着，肯定得叫她给哄迷糊了。
　　说说笑笑，气氛竟有些早年刚认识时候的感觉了。
　　——都不是什么简单人呐。
　　五福晋尘埃落定，但宫里只发了这一张圣旨就没了下文，其他秀女的归处迟迟不见动静，原因自然是卡在了六福晋的人选上。
　　原本这一届素质最好的两个姑娘出了事，沈菡是想着暂缓给两个阿哥指婚的，但玄烨考虑了许久之后，却决定把钮祜禄氏指给胤祺。
　　赫舍里家既然已经打上了钮祜禄家的主意，想必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镶黄旗是天子最后一张底牌，玄烨绝不能容忍旁人打主意，分化甚至分裂镶黄旗。
　　他当初把沈菡的妹妹嫁给阿灵阿，再把爵位从法喀身上转到阿灵阿的身上，就是想要自己人牢牢掌住镶黄旗的核心力量。
　　现在颜珠的闺女成了皇子福晋，一边儿是郁郁不得志，刚被赫舍里家坑了一把的大哥，一边儿是太后抚养长大，前途正好的女婿……
　　沈菡又听玄烨念叨了一堆这个指婚背后的意图，听完后就一个感想——您心眼真多，好累，您随意吧。
　　她现在对这些阴谋诡计都不太感兴趣了：“行，钮祜禄氏长得那么漂亮，胤祺应该会喜欢的，就这么办吧。”
　　在她这儿没那么多想法，给儿子娶媳妇，娶个能夫妻和睦就好。
　　费心解释了一大串的玄烨：“……”
　　至于钮祜禄氏给胤祺不给胤祥，沈菡也能理解。承恩公夫人已经出身乌雅氏，皇后一系在和钮祜禄家攀亲戚就不合适了。
　　还是那句话，镶黄旗，只能是皇上的镶黄旗，不能是其他任何人的。
　　不过这届出彩的秀女就那么两个，胤祥的媳妇怎么办呢？要不等下一届，其实胤祥的年纪也不算很大。
　　玄烨摸摸下巴：“朕再琢磨琢磨。”
　　这一琢磨又是好些日子，直到宫中开始庆贺万寿和千秋了，六福晋的人选还是没有定下来。
　　沈菡和玄烨的生日靠得特别近，近到什么程度呢？乌雅氏生在三月十九，玄烨的生日是三月十八，紧挨着的两天，巧的不能再巧了。
　　自从沈菡成了皇后，两人的生日怎么过就成了一个问题。
　　因为万寿和千秋都是大节，前朝和后宫都要开宴，流程各种繁琐，开销和花费也不少，最重要的是累。
　　过个生日，兴师动众，每个人都要绞尽脑汁地进贡寿礼不说，臣子们过来宫里吃席，还得施行AA制，餐费自负。①
　　是的，皇帝请吃饭，但酒肉得你自己带。
　　这是从努尔哈赤时期流传下来的习俗，因为那会儿大清处于创业初期，后金经济吃紧，‘素无积储’，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又必须经常召开宴会笼络人心。
　　打仗赢了要办庆功宴，政治联姻要办喜庆宴，连降兵投诚都要办个招待宴，对人家和和气气的，吃饭喝酒，然后再把人家的媳妇儿和女儿娶过来……
　　这么多宴会，吃不起怎么办呢，老祖宗们想出来个好办法，大家自费吧。
　　每个人从家里带点儿肉，捎点儿酒，大家一起凑一桌，要是你们家实在没有，那你折合成银子送过来，表表心意也成，总之就是吃个热闹和感情嘛！
　　别说，这么朴素的聚餐方式，在当时那种环境中对拉近君臣关系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一直到大清入了关，这个习惯也没有取消，而是变成了白纸黑字的规定。
　　顺治时期但凡有国宴，王公大臣就要按照各自的官职品级进贡御前牲酒。要是进上来的东西还不够开宴的，余下才由光禄寺和礼部准备。
　　到了康熙年间，因为宫里的饮食越来越汉化，玄烨把除了万寿宴以外的满席都改成了汉席，王公贝勒们也就跟着进汉席了。
　　连着万寿和千秋搞两次大宴，实在太过靡费。按规定，亲王每次要进贡十六桌席面，世子十四席，余下王公贝勒各不等。席面还得有菜有肉有酒有饽饽，算下来花费银钱无数。
　　沈菡当时在玄烨第一次要给她过千秋的时候就说了：“这几年京里的风气很不好，八旗的生活越来越奢侈，攀比成风，明明家中子弟连个差事都没有，偏偏在外头还要充大爷，不是斗鸡就是逗鸟，好像家里有万贯开销似的。”
　　每年这样隆重地连着庆贺两天，消耗金银财宝无数，连京城古董行的物价都会跟着飞涨，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当时沈菡就说了，既然这么巧，两人生日紧挨着，那就只在玄烨的生日那天一起过就行了——其实三月十九本也不是她本人的生日。
　　而且在沈菡的劝说下，玄烨削减了万寿宴的规模，以后除非是逢五逢十的寿辰，宫中不再召开大宴，寻常内廷家宴即可。而且按照官员的品级，一品大员和亲王的寿礼，价值不得超过一百两，依次类推。
　　再往后，连其他国宴、宫宴的规模也开始逐渐缩减，几年下来，受此影响，京中的奢靡之风虽不能说完全刹住，但上有所好，下必行焉。至少没有再往更夸张的地步发展。
　　但今年玄烨把这一条改了：“朕这辈子已经过了许多次万寿，但你封后这都第三年了，却还没有在自己的生辰过过一次千秋，今年咱们就不在三月十八过了，改成三月十九。”
　　他想着以后两人还是该你一年，我一年，这样轮流过，不然他心里总觉得委屈了她。
　　而且俭省朴素也不在这一年，这是她第一次在正日子过千秋，玄烨心里觉得就该隆重且美满的好好办一回！
　　沈菡听他说完，心中如饮甘泉。这是他的心意，沈菡想了想，没有再推辞，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皇上自己的生日不过，却要专门为皇后举办盛大的千秋宴，这在外朝和后宫里自然又引起了一阵热议。
　　不过这次众人的反应比从前从容多了——皇上为了皇后，连旁的女人都不敢沾了，区区一个千秋，有什么好惊讶的。
　　很多人私底下议论起来，觉得皇上这么干，说不定就是怕皇后还在为之前瓜尔佳氏的事情生气，皇上这是想讨好皇后，在讨饶呢！
　　众人自觉领会了皇上办千秋的精髓，为了替圣上分忧解难，各个绞尽脑汁地琢磨送些什么才能讨皇后欢心。
　　——皇后欢心了，皇上也就高兴了，到时候他们的前程不就来了？
　　沈菡对着堆了整整三间库房的寿礼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
　　之前两年沈菡收到的前朝贺礼，都是不超过规定价值的礼物，最昂贵的不过是些头面首饰、玉石摆件，她完全没想到放开后会这么夸张，而且数量如此惊人。
　　紫裳拿着寿礼单子给沈菡汇报：“……江宁织造曹寅进万寿海屋添筹玻璃插屏一个，万寿鎏金镶嵌集锦宝鼎一个、万寿法琅四方平安花尊一个……川陕总督佛伦进群仙庆寿山法琅盆景一个、天仙祝寿合景宋磁花篮、福禄寿三星仙山松竹盆景一个……”[1]
　　念着念着，沈菡渐渐听明白了，这里面不光是以个人名义送上来的礼物，还有京里京外各个衙门送的官方寿礼。
　　私人名义送的东西大多价值高昂，精巧稀罕。而以衙门名义送上来的却是主打量大取胜，而且十分有地域特色。
　　沈菡理了理单子，发现地方上的寿礼一般分为两种，土贡和非土贡。
　　土贡就是地方特产，像盛京内务府那边儿，进的是貂皮、人参、香水梨、榛仁、黄米糖、蜜饯山楂、花红，种类多，量也大，十分大手笔。
　　广东那边进的是甜橙、广橙、橄榄脯，福建送了酸枣糕、荔枝干，山东的甜桃、山西的榆次西瓜、安徽进了歙县的茶叶、泾县的宣纸、当涂藕粉，云南进了当地特色的菌子和药材等等。
　　另一种是非土贡。
　　紫裳继续念另一张单子，有玉器、金银器、古玩、书画、陈设、洋货等等。
　　像江南三织造以及江浙区域的督抚、提镇、盐政，进上来的非土贡以各色织物为主，配以鼻烟、小刀、翎毛、精巧的首饰、纸笺、香袋、妆粉等轻巧的物件。
　　而广州各衙门的非土贡寿礼主要是钟表、天文仪器、珐琅、香料、西洋家具、西洋绘画、牙雕等，那边开了海关，这些年涌入了大量西洋产物。
　　人人都知道帝后对西洋的知识和物件感兴趣，传说连皇后都会说英吉利语和法兰西语，广州那边自然要着力表现，以求给主子娘娘留下好印象。
　　玄烨回来后就见沈菡对着长长的寿礼单子勾勾画画，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打趣她：“之前不想过生辰，说要节俭朴素来着，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菡扔了笔扑到他怀里，笑得开心极了：“甚好！”
　　她承认，她庸俗！她物质！她无法抵御糖衣炮弹的力量。
　　“我堕落了！”
　　这一个生日收的寿礼几乎抵得过她数年的积攒了，也就是她大婚时候晒嫁妆的场面能与这三间屋子的寿礼比一比。
　　看着这成山成海的生日礼物，谁能不高兴啊？
　　反正她是真高兴！
　　哪怕她吃穿住用十辈子也用不了这么些东西，但拥有就使人快乐啊！
　　玄烨瞧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掐了掐她的腮帮子：“那以后还这么过不？要不以后朕不过万寿了，咱们年年过千秋，年年叫他们给你送礼。”
　　那倒是大可不必了，活了两辈子，再没想到还能有这种生日体验，真是十成十满足了。
　　沈菡窝进他的怀里，拿散了头发的脑袋轻轻顶着他。
　　“好开心啊~谢谢你。”
　　“嗯，开心就好。”
　　万寿和千秋圆满结束，在两人回园子之前，玄烨终于考虑好了六福晋的人选。
　　出乎沈菡的意料，玄烨交给她的人选并不是这一届的任何一名秀女，而是一名尚且年幼，还没有达到选秀年龄的女孩。
　　沈菡看着这张世系表愣神：“兆佳氏？”
　　正白旗兆佳氏，现任兵部侍郎马尔汉之第七女，今年刚满十二岁——正是历史上的怡亲王福晋。
　　这原本是一个正确答案，但此时此刻，这个人选出现在‘六阿哥’胤祥的嫡福晋人选中，却让沈菡感到十分恍惚和不可思议。
　　兵部侍郎这个职位在京城这种掉个花盆都能砸到半个红带子的地方，并不算是高官。
　　但兵部是六部中的大热门，兵部侍郎这个职位，可进可退，遇上机缘飞升成功，以后可能做到六部尚书，登阁拜相。飞升不成功，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
　　兆佳氏的家族也说不上什么名门贵胄，马尔汉本人也并非什么惊艳的奇才，这一点，从他的履历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
　　沈菡对着马尔汉本人的履历表算了算，发现他五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外任上打转。当了一辈子官，直到康熙二十六年，授理藩院司务一职，才得以在京城稳定下来。
　　这样一个左看右看都显得十分平庸的履历，有什么值得玄烨看重的地方吗？
　　总不会是因为‘胤祥’的妻子命中注定就是兆佳氏吧？
　　——有点细思极恐的可怕。
　　玄烨从桌上拿起这份履历表给她解释：“马尔汉此人，其实并非平庸无能之辈，当年平定三藩，他曾多次从征，立下了不少军功。三藩平定后，他又由武转文，往河东巡视盐务，治理地方。”
　　文武双全，听着又像是一个能吏？
　　沈菡不解：“既然如此，为何此人于仕途上如此不得志，好像一直在外围打转，连个做主官的机会都得不着？”
　　玄烨用食指敲了敲马尔汉的名字：“因为，他不愿党附。”
　　沈菡一愣。
　　事情就是这么可笑，一个文武双全，立有军功，为人谨慎忠厚，为官恭敬勤恳的好官，只因为不愿党附，蹉跎到耳顺之年，还是只能做些犄角旮旯的小官，甚至稍有功绩就会遭到同僚的打压。
　　“可既然他在朝堂是如此境遇，又如何在几年之间，突然升到了兵部侍郎？”
　　玄烨指了指‘理藩院司务’几个字：“自然是因为遇上了机缘。”
　　马尔汉人生的转折点出现在康熙二十六年，作为理藩院的司务，他奉命跟随索额图一行人，作为使团的一员，出使沙俄，勘定边界，签订《尼布楚条约》。
　　谁也不知道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马尔汉是否出自自愿，反正从沙俄回来后，他已经成了索党的一员，并获得了索额图的信任和举荐。
　　玄烨当时对索额图还是相当信任的，很快认可了马尔汉的才能，将他升为户部郎中。
　　今年，马尔汉先是被点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旋即又被升为兵部侍郎。
　　这竟然是个索党……
　　沈菡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惊讶不已，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给胤祥娶一个出身索党的姑娘？


第266章 分忧
　　玄烨仿佛知道沈菡的疑问, 但他并没有着急解释，而是继续道：“马尔汉如今总共生有七女一子，前六个女儿都已出嫁, 如今家中仅余一子一女。他的六女儿是上一届的落选秀女。去年刚刚出嫁，嫁的是伊桑阿的第三子，伊都立。”
　　所以马尔汉现在不但是索党的主要官员之一，还和索党的中流砥柱伊桑阿是儿女亲家, 索额图的女儿，正是马尔汉女儿的婆婆。
　　沈菡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儿, 品出了几分玄烨的意思。
　　——伊桑阿，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此人在官场数年仕途一帆风顺, 其中固然也有他本人颇有些才干能为的因素, 但不可否认的是, 索额图女婿的身份给他的助力也很大。就连玄烨早年提拔他为大学士, 也是考虑到索党和他的身份。
　　道理上来讲, 这人不管从哪方面论，都该是个铁杆的索党才是。但偏偏，他的嗅觉很敏锐。
　　沈菡记得玄烨之前和她说过, 伊桑阿这几年私下里和赫舍里家的走动比以往少了许多。
　　虽然在朝堂上, 伊桑阿看起来仍是索党的中流砥柱, 他比索额图的亲儿子优秀，也更值得索党依靠。
　　但暗地里, 他的立场其实已经偏了……
　　玄烨当时说的时候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伊桑阿是个聪明人。”
　　他的立场发生了偏转，玄烨能察觉到，索额图老谋深算, 自然也能察觉到。
　　但偏偏，索额图不能明说, 也不敢明说，而且必须继续和伊桑阿维持良好的关系。
　　因为实际上，伊桑阿现在才是索党中官职最高，离皇帝最近的人。
　　一旦叫索党众人知道连伊桑阿的立场都变了，这些人会怎么想？太子又会怎么想？
　　所以伊桑阿很成功地脚踏了两条船，除了赫舍里家的自己人，索党官员还以他马首是瞻，太子也很亲近他。
　　但暗地里，他其实已经‘洗白’上了岸。
　　这么个人，和马尔汉做起了儿女亲家，那马尔汉……？
　　夫妻二人望着桌上这份平平无奇的履历表各自出神了一会儿。
　　沈菡不再关心她的家世，而是转而问起了兆佳氏的样貌和为人。
　　想想历史上怡亲王和福晋的关系，这姑娘应该还不错吧？
　　玄烨点头：“朕叫人仔细查过了，还不错。”
　　兆佳氏样貌姣好，虽不是瓜尔佳氏和钮祜禄氏那样惊艳型的美人，但做皇子福晋绝对是够格的。
　　马尔汉家的家教亦好，兆佳氏的姐姐们出嫁后在京中的名声都很不错，温婉贤良，夫妻和睦。不然以他现在的官位，哪怕是索党，也攀不上一品大学士家的亲事。
　　沈菡犹豫了一下，其实玄烨只提这一个人选，肯定是经过了全方位的考量，兆佳氏的身份一定是目前最合适成为‘六福晋’的人。
　　尽管她今年只有十二岁，但在大局面前，这一点反而不值一提了。
　　“那，回头我和胤祥说一声。”
　　玄烨知道她心中的迟疑，这毕竟是胤祥的嫡福晋，没见过人她肯定犹豫，他想了想：“你要是不放心，等回了园子，传兆佳氏进来请安，你见过后都满意了，朕在下旨也不迟。”
　　沈菡这才放下心来：“好。”
　　*
　　阳春三月，畅春园中已是绿草如茵，梨花花期已过，海棠却是蓄势待发，或白或粉的花苞缀满枝头，赏心悦目。
　　花花和朵朵一回来就撒欢儿了，下了车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回，直接奔着园子就去了，一直到晚膳都没见着影儿。
　　沈菡看天色已深有些挂心，让季纶安排人出去找找：“别是跑得太远迷了路，找不回来了，让附近的人往远了找找。”
　　堂屋里的正在摆膳，玄烨在西暖阁的榻上看书等着晚膳，听到沈菡着急地声音探头出来：“你别急，我看它俩说不定只是太久没回园子，玩野了，等肚子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朵朵熟悉的夹子音，还有小十一高兴的声音：“朵朵！我一直在找你，你去哪了？”
　　朵朵蹭蹭小主人的裤脚，绕着他转了两圈，仰起头喵喵叫，明显是饿了。
　　后面慢悠悠跟进来的花花撅起屁股伸了个懒腰，干脆趴在原地不动了——这是玩累了懒得走，等着人把它抱进去呢。
　　沈菡出来看到这一幕，放下心来，上前把花花抱起来，和抱着朵朵的小十一一起往屋里走：“去哪了这是，弄得一身土。”
　　花花拿大脑门蹭沈菡的衣襟：“喵~”
　　“饿了吧？给你们煮了猫饭，有鱼有虾，快吃饭吧。”
　　“喵~”
　　从紫禁城回畅春园已经是轻车熟路。
　　收拾行李，里外扫尘，沈菡身边的人都能干的很，半点儿不用她操心，很快就将一切收拾妥当。
　　沈菡把留守园子的副总管李玉叫过来问了问：“第一季的份例清单统出来了吗？拿来给我看看。这一季的份例都发下去了吗？有没有不足用的？虽说已经开了春，但倒春寒一样厉害，我瞧着夜里还是冷得很，不要短了各处的炭例，特别是宫人屋里的。”
　　李玉连忙应下，将提前准备好的第一季份例清单呈上，又说第二季的份例已经全发下去了，没什么问题。
　　他们走了四个多月，园子里一切安好。李玉说前几日奉宸院派人进来，说是又到了该修鱼池、勘察湖道，换新水的时候了：“年前腊月二十八刮了场大风，东湖边上的葡萄架都给吹倒了，奴才和奉宸院说了，叫他们修鱼池的时候顺便再搭起来，他们说记下了，回头给娘娘上折子。”
　　沈菡点头：“嗯，鱼池换水的事儿奉宸院已经上了折子，要是匠役们来了，给他们腰牌让他们开始干吧，赶在初夏荷花开之前干完最好。和前面的膳房说一声，一应供给从那边儿走就行了，不要叫人饿着肚子干活。”
　　“是。”
　　畅春园多水，水道弯弯曲曲，数不胜数。每年给鱼池换水、检修湖道都是个大工程。
　　这么些工匠在园子里来来往往难免人多事杂，沈菡想了想，让季纶去把策棱叫来。
　　策棱前两年在銮仪卫历练了一段时间，前段时间又被玄烨提拔进了侍卫处，成了十二名侍卫领班之一。
　　相比銮仪卫主要负责护卫帝后出行，侍卫处的主要任务是侍卫皇帝和部分禁廷的宿卫。简而言之，这是离皇帝皇后最近的一支保护力量，能在侍卫处担任侍卫领班的人，必得是皇帝极其信任的人。
　　策棱收到传召很快就赶来了。
　　几年的时间，他已经从当年略显青涩的少年模样完全蜕变成了一名青年。
　　样貌清隽斯文，身材高大挺拔，气质沉稳内敛，一点儿看不出只有十六岁。
　　沈菡叫人打听过，这几年他除了在园子里跟着阿哥们上课受教，剩下的时间一半在火器营中研究各种火器的使用，时刻准备着上阵杀敌，手刃噶尔丹。一半的时间全心扑在了部落当中。
　　察哈尔部，现在该叫察哈尔旗了，察哈尔旗的旗民原本都生活在大草原上，骤然远离家乡长居京城，不管是语言、生活习惯还是心理上，肯定都会出现不适应。
　　他们要融入京城的生活，肯定会和京里八旗和百姓打交道，中间产生摩擦在所难免。
　　但这一切玄烨都没怎么管，而是选择在一边观察，看策棱作为部落的准首领，接班人，打算怎么做。
　　不得不说，玄烨看人的眼光真的十分毒辣。
　　策棱经历家变的时候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下子失去祖父、父亲，从首领接班人，变成‘亡国失土’、要依附于他人生存的‘储君’，从此寄人篱下。
　　但他完全没有因此一蹶不振，而是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在心底，转头认真学习怎样重振部落。
　　察哈尔部这几年在他的经营之下，大多数的族人已经完全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听说他在部落中开了族学，专门请了京城的先生教授族人满语和汉话，指点他们京城的生活习惯。
　　当然也有一些始终无法适应的族人，但策棱在部族中极有威严和德望，几年下来并没有生出解决不了的是非，察哈尔部比起其他依附过来的部族，在京中的口碑也要更佳。
　　玄烨说策棱曾经和他请求过，希望等到将来大清靖平噶尔丹之时，能允许这部分适应不了京城生活的族人回到原来的家乡。
　　策棱道：“我部愿以己身，为皇上永镇北境，忠心不二。”
　　玄烨评价道：“此子忠而勇，诚且毅，心怀部众，有王者风范。”
　　……
　　策棱收到皇后娘娘的传召，内心很有些忐忑，不知皇后是想与他说些什么……
　　结果皇后只是平淡地打量了他一眼，就开口说起了公事：“每年四月是奉宸院进园子整修湖道的时候，接下来会有一大批工匠进园，园子里的防卫是重中之重。”
　　沈菡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策棱，要求他带着他们那一班的侍卫看好这一批人：“白天干活时，不许他们擅自离开自己干活的区域，哪怕是要更衣，也必须同值守的侍卫禀报，在侍卫的陪同下才可离开。夜间他们会住在统一的营房，不许任何人离开住处一步。”
　　总之，这些人的衣食住行都不会受到亏待，但一举一动都必须有人盯着，出了任何乱子，都是他的责任。
　　策棱认真听完，跪下领旨：“是，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嗯，去吧。”
　　沈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坐在椅子上继续低头喝茶吃点心。
　　紫裳不明所以：“主子？”处理完事情了，不进去歇歇吗？刚才不是说困了吗？
　　“嗯，再等等。”
　　等什么呢？
　　不多会儿，雅利奇突然回来了。
　　沈菡正慢慢悠悠地拿着根儿灯影牛肉丝嚼啊嚼，闻言手一顿，哎……
　　雅利奇一进屋，眼睛赶紧迅速地在屋里溜了一圈儿——没旁人。
　　“找什么呢？”
　　沈菡端起茶杯漱漱口：“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啊？”雅利奇惊了一下，像只小兔子：“没什么，回来……”
　　回来干什么呢？
　　小姑娘紧张地捏了捏袖口：“回来拿点儿东西。”
　　哦，拿东西啊……
　　沈菡瞧瞧她：“忘拿什么了，叫紫裳给你找？”
　　雅利奇叫额娘盯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偏偏她以前又没撒过谎，只能结结巴巴道：“可能，可能是我刚才没找着……”
　　说得驴唇不对马嘴的。
　　沈菡点点头，也不问了，招招手叫女儿过来，给她擦汗：“看这跑得一头汗，落下什么东西叫人过来取就是了，至于自己跑回来一趟。”
　　“嗯……”
　　沈菡顾左右而言他，雅利奇才几岁，定性哪里能比得过她，没两句话就有点儿憋不住了：“额娘……刚才有人来过吗？”
　　“嗯？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的呢？
　　沈菡看闺女脸都要憋红了，也不忍再逗她了，干脆道：“是啊，刚才传了李玉和策棱过来说了会儿话。”
　　“哦，策棱来过啊……”雅利奇带着点儿稚嫩的试探，小心翼翼挽住额娘胳膊撒娇道：“额娘……你们说了什么呀？”
　　沈菡低头吃牛肉丝：“没说什么呀，就随便说了两句。你们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下回见了你问他就行了。”
　　雅利奇心里一跳：“没有啊……”也没有玩得很好吧……
　　沈菡看她：“嗯？什么没有？”
　　雅利奇连忙低头，伸手拿了根牛肉丝：“没有，没什么。”
　　坐在这里实在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雅利奇再不敢多说话，迅速嚼完一根牛肉丝，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就要撤退：“额娘，我先回去上课了。”
　　刚说完人就没影儿了。
　　玄烨晚上回来听完后笑得止不住：“你也是，怎么这样逗她，今晚闺女该睡不着了。”
　　估摸着这会儿还在心里纠结他们这当爹娘的到底知不知道呢。
　　沈菡也笑，摇头：“咱们知不知道的，也就够她纠结一小会儿，女儿家嘛，这会儿估计最纠结的是要不要去问问人家了。”
　　问问额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呀，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呀之类的。
　　玄烨一愣，笑得更欢畅了：“促狭！”
　　少男少女的懵懂初恋，就是要有一点儿酸酸涩涩、犹豫忐忑，将来才能软软甜甜，回味悠长嘛。
　　沈菡有点儿感叹：“孩子们都长大了，你看我是不是快要老了？”
　　“怎么会，我看姑娘你年方十八，貌美如花。”
　　姑娘笑得甜蜜蜜：“去，油嘴滑舌！”
　　“姑娘莫要羞恼啊……”
　　***
　　小儿女们的成长最是磨人，不到看着他们各自成家立业，独当一面，这颗操劳的心是怎么也放不下的。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沈菡让季纶去马尔汉家传旨：“兆佳格格年纪还小，自己进来恐会害怕，准侍郎夫人一起面见。”
　　季纶：“是，奴才明白。”
　　马尔汉如今只是三品侍郎，其妻李佳氏甚少有机会进入宫闱，突然接到皇后召见的旨意，还让带上小女儿，李佳氏紧张又惶恐。
　　倒是小女儿兆佳氏，小小年纪镇定自若，梳着小两把头，两手捏着一方锦帕，踩着花盆底稳稳当当地从门口走进来，叫沈菡眼前一亮——好可爱的长相！
　　兆佳氏随着母亲跪下，声音清亮干脆：“奴才给主子娘娘请安。”
　　沈菡叫起后挥挥手叫她过来身边坐下，这女孩生了一张团团的包子脸，两颊还带着一点儿婴儿肥，圆圆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不是清秀婉约式的美人，但很讨喜。
　　沈菡见她看人的时候分毫不怯，目光清亮，心里就先喜欢了五分。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娘娘，奴才名叫蕴柔。”
　　蕴柔，这是个汉名。京里这些年给女儿取汉名的风气日盛，据说还有把原来的满名特地改成汉名的。
　　沈菡想了想，问蕴柔平日在家喜欢做什么，结果她的回答很与众不同，没有说自己爱读书爱女工爱琴棋书画，而是老老实实地交待道：“奴才平日爱骑马、爱踢毽子，以前姐姐在家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投壶、跳大绳，赶上阿玛休沐的时候，阿玛会带我们去京郊打猎。”
　　李佳氏在旁边听到女儿的回答吓了一跳，女儿这爱好和现在京里流行的风气完全不同，在家里关着门也就罢了，在皇后娘娘面前，娘娘会不会嫌弃女儿不端庄啊？
　　结果李佳氏小心抬头望过去，却发现皇后娘娘看向女儿的目光竟然带着几分惊喜，看起来很喜欢女儿的样子。两人在上首聊得高兴，娘娘还递点心给女儿吃。
　　沈菡对蕴柔很满意，倒不是不是说她长得多漂亮多可爱，而是她这个爱好和性格，看起来和胤祥还挺搭的。
　　不知道历史上的怡亲王和十三福晋之间是怎么回事，但看现在这个兆佳氏，沈菡觉得夫妻和睦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她把胤祥叫来，和他说了说兆佳氏本人的情况：“是个好姑娘，虽说她年纪还小，但你阿玛的意思是可以先行成婚，等蕴柔长大了，再圆房即可。”
　　胤祥听说这姑娘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时候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不怕别的，就怕福晋性子憋闷，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那多没劲。
　　现在听说这福晋竟然意外对脾气，对父母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
　　沈菡看他没什么意见，把桌上兆佳氏的世系表推给他：“这个……你拿回去给你四哥也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问问你四哥的意思。”
　　胤祥没有上朝，很多事沈菡也不好明说，还是他们兄弟两个自己商量吧。
　　胤祥还是少年脾气，对着哥哥提起福晋，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额娘说，阿玛的意思是让我和五哥一起成亲……”
　　他福晋才十二岁，也不知阿玛额娘怎么一反常态，婚事定的这么急。
　　胤禛原以为额娘是想让他教教胤祥这里面的姻亲关系，以后好和岳家相处，结果接过世系表一看，瞬间皱起眉头：“兆佳氏？马尔汉的女儿？”
　　怎么挑了这一家？
　　胤祥不太清楚：“这一家怎么了？”
　　胤禛没急着解释，问他额娘给他世系表的时候还跟他说什么。
　　胤祥回忆了一下，额娘说得多是兆佳氏的性情和喜好，说让他记在心上，多体贴女儿家一些，才能夫妻和睦。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
　　“额娘说马尔汉的六女儿今年嫁了伊桑阿的三儿子伊都立，让我心中有数？”
　　胤禛微微一愣，伊桑阿？
　　胤禛心下一顿，这人的立场额娘之前和他分析过……
　　他拿着这份世系表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大概明白了阿玛和额娘的意思。
　　大约，阿玛是要开始为将来做准备了。
　　虽然上次在承乾宫无人提起后续的处置，但赫舍里家妄图兵权，这犯了阿玛的大忌。
　　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权臣对兵权的觊觎，阿玛此刻必定在盘算着怎么收拾赫舍里家。
　　可，收拾赫舍里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索党在朝中盘踞了这么多年，有多少门生故旧，姻亲党羽，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背后还牵连着一个太子。
　　一个处理不好，将会给朝廷带来泼天大祸。
　　怎么样才能在清除索党的同时尽量减少对朝堂的冲击和震荡呢？
　　——自然是安排一个内应提前接手索党的周边势力，孤而杀之，方能将影响牢牢锁在赫舍里家内部。
　　胤禛将世系表放进匣子，密锁在书房立柜的底部，看向一旁听完他的话后陷入沉思的胤祥：“阿玛让你尽早成亲，大概也是希望你上朝之后，借此契机尽快和索党内部亲近起来。”
　　胤祥之前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桩婚事背后的安排，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长到现在，除了读书骑射，还从来没有办过一件正经的差事，突然要担起这般重任，胤祥很怕自己处置不当，最后坏了阿玛的大事。
　　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他们兄弟齐心，好好参谋，一定能为阿玛分忧。
　　……


第267章 兵权
　　六福晋竟然是马尔汉的女儿？
　　旨意方一下发, 便在索党内部激起了轩然大波！
　　能猜到玄烨真实意图的人没有几个，索党大多数人讨论过后，都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赫舍里家尤其高兴。
　　常泰一改之前两个月的焦虑难安，意气风发道：“我看皇上这次确实没查到什么，不然绝不会这么指婚！”
　　又说起钮祜禄氏指婚给五阿哥的事：“前两天看颜珠接了旨意那副嚣张的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闺女是指成太子妃了！这下倒好, 五阿哥在宫里可跟六阿哥没法比。”
　　虽说指的不是赫舍里家自家的闺女，但马尔汉本就是仰仗着他们家起来的, 这几年也是索党的骨干之一，又是伊桑阿的儿女亲家, 和自家人也没什么差别。
　　赫舍里家和钮祜禄家这两兄弟, 这次闹得并不愉快, 关系没拉近不说, 还差点结下仇。
　　原本赫舍里家打算捏住对方的把柄, 没想到皇上一转头将颜珠变成了自家亲戚。
　　有钮祜禄氏这个五福晋在，这个把柄到底还有多大用处就不好说了——毕竟谁都知道皇上宽容自家人。
　　要是两人咬定了下毒只是因为嫉妒阿灵阿，为了陷害兄弟, 以皇上的脾气, 说不定会像待佟家那一家子兄弟一样,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就放过了。
　　法喀和颜珠这些日子也是醒过味儿来了，明白自己差点被坑了, 是以一得了指婚这张‘免罪令牌’，就迫不及待地跑来耀武扬威。
　　法喀还因为此事冷了赫舍里氏好些天，把常泰气了个半死。
　　如今可好了, 钮祜禄家有五福晋，索党有六福晋。
　　六阿哥是皇后所出, 放在以往，他们对这个指婚或许会不太满意。但在瓜尔佳氏消失数月后的今天，这封圣旨对赫舍里家来说同样意味着救命稻草。
　　格尔芬却不像常泰那么兴奋，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马尔汉是伊桑阿的儿女亲家，看起来好像也成了赫舍里家的亲家似的，但索额图这几年待伊桑阿早不及以往那么亲密，很多事都不再叫他参与了。
　　格尔芬试探道：“阿玛，姐夫那边……”
　　提起已经缺席很久的伊桑阿，屋里常泰、阿尔吉善等人面面相觑，沉默下来。
　　这事怎么说呢？
　　在小辈们看来，伊桑阿的身份还是索额图的女婿，他的三个儿子都是赫舍里家的亲外孙。三节两寿两家依然走礼，每逢过年过寿，伊桑阿也都携着家人登门拜年拜寿。
　　如今在朝堂上，伊桑阿仍在向着索党说话。
　　所以除了索额图本人，赫舍里家的其他人根本没觉得伊桑阿的立场有什么变化。
　　他们私底下说起来，也都认为索额图可能是这几年精神太紧张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小题大做，伊桑阿委实有点儿冤枉。
　　——他有什么理由背叛太子和自己的岳家呢？阿玛/叔父实在是想多了。
　　索额图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淡淡道：“嗯，过两天你整治一桌席面，请你姐夫和马尔汉过府一叙。对了，连同你表兄弟一同叫上吧，你们兄弟也许久没见了。”
　　小辈们都送了一口气，格尔芬：“是。”
　　索额图摸了摸茶杯：“对了，之前让你们查瓜尔佳氏的去向，查的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皇上和皇后都已经出宫了，现在查起来也方便许多。
　　常泰现正担着掌卫事内大臣的职位，对宫禁很熟悉：“宫里娘娘给的消息，说是秀女出宫那天，曾有人去储秀宫把瓜尔佳氏的东西拿走了，但瓜尔佳氏始终没有露面。不过叔父放心，我这几日正叫人悄悄打探乾清宫和承乾宫呢，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是死是活，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嗯。”
　　虽说皇上这道指婚确实让人安心不少，但瓜尔佳氏的下落一天不查实，他就始终不能彻底放心。
　　还有太子那边，上次傅拉塔和石文炳出事后，太子待他有些疏远了，索额图也不愿意进去讨嫌，便吩咐常泰：“你去见一见太子，和他说说这里面的事……”
　　无逸斋。
　　常泰殷勤道：“殿下，皇上能把马尔汉的女儿指给六阿哥，别的先不论，至少能说明皇上如今还十分信任您。”
　　太子近年和皇后一系日渐疏远，关系僵硬，人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皇上给六阿哥娶了一个出身索党的嫡福晋，明显是有缓和两边的关系，叫兄弟互相亲近的意思。
　　胤礽顿了一会儿，淡淡道：“是索相叫你来的？”
　　常泰有些尴尬：“索相前日痰症犯了，不便前来见驾……”他也不太清楚这二人之间是怎么了，明明以往都是叔父自己过来与太子说话。
　　索额图是叫常泰来给太子宽心的，他道如果皇上已经不信任太子，或是已经生出了易储的想法，当不会再费心做此安排。
　　正因为皇上并没有想要‘易储’，所以才要给心爱的皇后和的孩子留条后路。
　　胤礽听完没有说话——是吗？汗阿玛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胤礽今天一直在琢磨汗阿玛这道指婚的意图，索额图的话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感觉已经伴随了他很多年，令人生厌。
　　汗阿玛的旨意总是这样虚实难辨，意图不明。他的背后总藏着一些常人无法猜测的谋划，总有一些出人预料的举动。
　　当你以为他会这样做的时候，他却偏偏选择那样做。
　　——就像上次瓜尔佳氏的事。
　　常泰看太子一言不发，还以为他不明白，恳切道：“殿下，皇上既然有此意向，您身为兄长，还当主动一些，以安圣上之心呐！”
　　太子在人情世故上确实不够老练，但现在皇上都如此明示了，再不行动，恐怕皇上会心生不满，哪怕面子上装一装呢？
　　“索相的意思是，冒然亲近不太合适，也显得过于功利。但五月里太子妃将入东宫，以此为契机，最合适不过。”
　　“……孤知道了。”
　　他明明是一国的储君，却对这座皇城底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坐在屋子里听他人传过来的消息。
　　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只能接受，无力改变。
　　他明明该是一名执棋者，却活得像一枚棋子。
　　九经三事殿。
　　玄烨听顾问行说完，冷冷一笑：“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给了赫舍里家几个月的时间，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救。结果他们不但不思悔改，竟还变本加厉窥探起了乾清宫和承乾宫？真当自己已经是紫禁城的主人了？
　　“传兵部尚书。”
　　这天下午，九经三事殿突然发出了一道很出人意料的任命。
　　——皇上以正黄旗满洲佐领第一、第二、第三佐领之余丁，额外编立出了一个第四佐领，而都统一职，交由太子的亲舅舅，原掌卫事内大臣赫舍里常泰担任。①
　　满朝哗然！
　　赫舍里家乃是文臣，还是外戚，从无战功，如何能得掌兵权？！
　　何况常泰还是太子的亲舅舅，自古储君只涉文政，何来掌兵的道理？
　　朝廷的沸沸扬扬玄烨一概置之不理，也没有对朝臣过多解释什么，只是把太子单独叫来吃了个饭。
　　胤礽面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明显有些惶恐，但圣旨已下，显然汗阿玛并没有要和他商量的意思。
　　玄烨看出了他的忐忑，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很自然地解释道：“你不要多想，朕做此安排，自然有朕的打算。”
　　玄烨说噶尔丹那边不能再拖了，最早今年，最晚明年，他一定会带兵亲自靖平北境。到时候御驾亲征，京城就只能由太子镇守。
　　“朕知道，你虽为太子，但在朝中处境也并不容易。”
　　他道自己之所以绞尽脑汁也要从正黄旗分出一支，交给常泰掌管，就是为了给他增添底气。到时候他出征在外，有这一支天子亲军在阵前，朝中敢给他找事的人就少了。
　　玄烨温言对着胤礽说了许多宽慰之语，话语间全都是对太子的信任，他做的一切的规划安排都是为了顺利剿灭噶尔丹。
　　玄烨郑重地拍了拍胤礽的肩膀：“自古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朕的背后，唯有交给你才是最放心的。”
　　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配上货真价实，半点儿不打折扣的兵权。一时间，竟让胤礽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是阿玛最信任的儿子和太子……
　　太子走的时候明显比来时轻松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兵权是实打实的。
　　汗阿玛，对他应该还是有信任的吧……
　　身后，玄烨静静注视着太子退下的背影，良久，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沈菡发现玄烨今天回来后显得特别疲惫，晚膳也没怎么用，简单吃了两口就去东暖阁的榻上躺着了。
　　小十一往里面望了望：“额娘，阿玛怎么了？”
　　他想骑大马。
　　沈菡摇摇头，不叫他去打扰：“阿玛累了，想休息，你回屋去和花花朵朵玩好不好？”
　　小十一嘟嘟嘴，不过站了一会儿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那好吧。”
　　宫人们用最快地速度轻手轻脚收拾好了堂屋的膳桌，沈菡净手漱口后，随手从边几的绣篮里拿了一幅绣件走进了东暖阁——这个活动动静最小。
　　玄烨正躺在暖炕的炕桌的东头，沈菡想了想，在炕桌西头坐下，自己安安静静绣着手里的活计，没有过去打扰。
　　约莫过了有两刻钟，玄烨从假寐中醒来，察觉到满室寂静，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她安安静静在对面坐着，破天荒地在刺绣？
　　“醒了？”沈菡从炕桌的壶里倒了一杯白水递给他：“喝吗？”
　　玄烨接过杯子润润口：“什么时辰了？”
　　沈菡起身拿了个大迎枕塞在他身后：“快要戌正了。”
　　玄烨靠在迎枕上抻了抻筋骨，把沈菡拉到怀里抱着，埋首在她的颈间醒觉。
　　沈菡把手搭在他环绕在自己腰身的胳膊上，轻声问：“怎么了？”
　　玄烨把事情三言两语的一说，沈菡当即就有些发怔——兵权……真的给了赫舍里家兵权？？？
　　“这……不要紧吗？”
　　征剿噶尔丹这样的大事，放一个可能有异心的将领在身边，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沈菡有些担心，就算要引蛇出洞，何必非要以自身为饵，难道就不能换一种方式吗？
　　玄烨却道除了他自己，还有什么饵料值得赫舍里家为之心动。
　　沈菡沉默了。
　　名、利、权，赫舍里家能有的已经全都有了。如果他们仍旧不安分，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两人都没有提及太子，但他们都明白，此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波及到太子。
　　要动赫舍里家，以何名目？真若是动了，太子又将何去何从？
　　他还能安安稳稳地立于朝堂，继续做他的太子吗？
　　再说得直白一点——他们父子之间，可还能再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太子对索党做下的事情，真的全不知情吗？
　　没有人敢保证。
　　玄烨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只等着赫舍里家跳入斛中，便可将他们一往打尽。
　　但一网打尽之后呢？
　　也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
　　……
　　不过，不论玄烨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之明面上看来，他这一系列的举动已经充分展示了自己对太子和索党的信任。
　　就连胤祥和胤禛，也因为兆佳氏的指婚，再一次主动向太子示好，太子心里也很明白，表现得很热情。
　　在局势和双方默契的推动之下，太子党与后党的关系大大缓和，看起来从前的疏远摩擦，好像从未存在过……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朝堂平稳，兄弟和睦，父子互信，再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皇家图景了。
　　五月初八，备受瞩目的太子，大清的第一任储君终于要成婚了。
　　玄烨为此带着沈菡再次回到了紫禁城，婚礼热热闹闹进行了一整天，整个京城都在为太子的大婚喧嚣沸腾。
　　毓庆宫中灯火璀璨，紫禁城上空竞相绽放着无数烟花，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绚烂夺目。
　　第二天，一对新人来到乾清宫拜见帝后，太子妃有些紧张，胤礽温言安慰：“皇额娘温和慈爱，不会为难于你，不必紧张。”
　　太子妃微笑答道：“是，谢殿下关怀。”
　　但其实她并不是因为皇后而紧张，皇后她已经很熟悉了，她是有些害怕皇上。毕竟，她这个太子妃能不能站稳，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皇上是否认可她。
　　太子夫妇表面看上去是一对很登对的夫妻，男的温雅稳重，女的得体端庄，一眼看过去，就很有‘准帝后’的范儿。
　　乾清宫的见面是规定好的礼仪流程，玄烨和沈菡给了太子妃厚重又精致的赏赐，再照例说些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话，见面就算结束了。
　　夫妇二人告退去宁寿宫见太后，沈菡坐在龙椅上伸了个懒腰：“总算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就该忙活胤祉和胤禛的事了。”
　　玄烨扶她起来：“辛苦你了。”
　　他忙着备战的事，这一两年都没管过内务和孩子们的事，都是她里里外外一个人操持。
　　沈菡倒没觉得有什么辛苦，操持婚事虽然繁琐，但总比应付层出不穷的针对和阴谋诡计要舒服得多。她宁愿一直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些平淡的日子，也不愿体验那些惊心动魄。
　　婚礼结束第二天，两人便带着参加婚礼的众人回到了畅春园，当然，太子妃也跟着太子搬到了畅春园居住。
　　紫裳在马车里和沈菡道：“听说太子殿下只带了太子妃、李甲福晋和小阿哥，旁的一个没带。”
　　这也正常，太子妃是新婚，象征意义又格外不同，太子回园子自然要带上她。
　　小阿哥是现在唯一的皇孙，玄烨闲了的时候偶尔还会让人把孩子抱来瞧一瞧、问一问，对小皇孙很关心，当然也得在畅春园住着。
　　至于李甲氏能跟着，不得不说这里面多少还有沈菡的一份功劳在。
　　当年她为了把孩子留在身边搞出来一个母乳喂养，之后不知不觉就成了宫里的默认传统，好像不这么喂孩子，孩子就不够健康似的。
　　这种做法带来的弊端当然是做额娘的在哺乳期间一定会更累，每天也休息不好。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像李甲氏，要不是有这么个规矩在那杵着，说不定这孩子就要被抱给太子妃抚养，跟着太子妃常驻畅春园了。
　　尽管李甲氏已经被请封为侧福晋，尽管这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但只要太子妃想，她依然可以十分轻易的得到他，甚至还会因此抚育庶长子而被外面的人夸赞。
　　李甲氏在马车里想起昨日太子妃过来她屋里的情景，到现在还心惊不已。
　　太子妃当时进来后只问了几句话——平日都是谁在照顾小阿哥？奶娘何在，妈妈里何在？小阿哥身边有管事的太监吗？
　　还是李甲氏的贴身宫女见势不对，赶紧接话道：“回娘娘，因着平日都是我们福晋亲自哺喂照料小阿哥，所以奶娘们只负责打理一些琐事，并不经常上前。”
　　李甲氏也从措手不及中迅速反应过来，恭敬道：“是，平日都是奴才亲自照料着阿哥，娘娘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奴才便是。”
　　太子妃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面色如常道：“既是如此，李福晋也赶紧收拾一下，随着太子和小阿哥回园子吧。”
　　李甲氏垂首：“是，奴才遵命。”
　　园子里添了一个太子妃，意外的，沈菡的日子竟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从前只有大福晋一个儿媳妇，她是个安静的人，不大爱出门。
　　沈菡原本想让简惠王妃伊哈娜带着她学一学宫务上的事情，不要只闷在屋子里。
　　但不巧的是大福晋嫁进来几年，一直在怀孕、生孩子、奶孩子、养孩子，全副身心都扑在了大阿哥和家庭上。
　　这当然不能说不对，毕竟就现在来说，大阿哥本人绝对堪称是大福晋立身的根本。
　　沈菡看嘉慧做此打算，自然不会勉强，婆媳二人客客气气的，关系不远不近。
　　嘉慧遇上难题过来请教，沈菡会主动让嬷嬷过去指点一二，但绝不会干涉大阿哥院子里的事。
　　每到三节两寿和沈菡的千秋，嘉慧也会亲手做些精致的针线活计，送上合适的礼物表一表孝心。
　　雅利奇、小十一包括胤祥年纪小的时候，也经常能收到大嫂嫂的关爱。
　　京里都知道皇后和大福晋相处融洽，算是皇家婆媳关系的典范了。
　　不过这种相处模式在三位福晋，特别是太子妃嫁进来后，很快就被打破了。
　　紫裳微笑着送走来人，提着红漆描金的膳盒往回走，接青桔班的小宫女青萍赶紧上前接过来，小声道：“又是那边？今儿又是什么？”
　　膳盒里面放着万年青酒炖鸭子一品、口蘑盐煎肉一品，另有一品粳米膳、一品黏米糕。
　　沈菡合上膳盒，吩咐常东送去膳房温着，晚上用膳的时候添上。
　　晚上玄烨回来，一眼就瞧见了膳桌上这几盘‘与众不同’的菜：“太子妃送来的？”
　　“嗯。”
　　太子妃自从随着太子住到畅春园，就开始风雨无阻地对着帝后二人尽孝心。
　　一开始是一早一晚请安从不耽误。
　　沈菡听说她每天一大清早起来，都要先去寿萱春永殿候见太后。但太后早上没那么早起来，一般是苏麻喇姑出来接待她，留她喝一盏茶，在偏殿里坐一会儿，太子妃就识趣地告退了。
　　然后她再乘车赶到清溪书屋给沈菡请安——沈菡也起不来。
　　园子里本就没有请安的规矩，当年大福晋嫁进来的时候，也这么来了几天，沈菡实在不耐烦，就直白地把这事儿给停了，然后继续倒头睡懒觉。
　　她现在早就习惯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才起来吃早饭、到渊鉴斋处理宫务，见人，照顾孩子的生活。
　　忙忙碌碌度过一天，晚上两口子见面、用膳、睡觉，活得自在又规律。
　　太子妃刚开始来请安的时候还是个新嫁娘，沈菡估摸着她刚进园子人生地不熟，可能是有事情想打听，所以赶紧收拾好自己出来见她，还和她说了说这园子里各种日常事务的安排。
　　沈菡：“无逸斋那边离着九经三事殿近便，所以平日的膳食统归那边的御茶膳房掌管。每日三餐两点，夜里大师傅都会留着灶，备着哪个屋临时要加餐。所以便是半夜里突然肚子饿了，也别忍着，只管去要膳。汤面果饼都是管够的，只是宫中夜里不许动柴火，只能捅开炉灶热些面食，想吃炒菜就麻烦些了。”
　　这规矩是宫中用来防火的，当然了，要是主子真的半夜想吃，也没谁会去叫这个真儿。
　　太子妃心领神会，她毕竟是个新嫁娘，刚嫁进来，脚跟都没站稳，最好是不要做些特立独行的事情，以免引人瞩目和非议。
　　“是，皇额娘的话儿臣记下了。”
　　沈菡点点头，又和她说这园子里平日的年例、月例怎么领，柴炭、禄米、布匹、蜡烛、日常用品，领不同的东西要去不同的地方：“对牌你应该已经拿到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寻畅春园的副总管李玉询问，无逸斋那边的后勤杂务一般都归他管。”
　　至于清溪书屋这边，因为沈菡现掌着园子的大权，实际上这半边儿季纶说话比李玉好使，算是个隐形的‘现管’。
　　拉拉杂杂说了许多，直到沈菡再没什么可指点的了，太子妃却仍是天天一大清早往这儿跑，沈菡就开始觉得奇怪了。


第268章 生活
　　若说太子妃不知道园子里请安的规矩, 以为园子和宫外一样，需要晨昏定省，所以才每天费时费力地从无逸斋跑过来, 这有些说不通。
　　毕竟婚礼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大福晋和其他的阿哥公主这些日子可没怎么来过。
　　太子妃进来这么久，怎么也该打听清楚了吧？
　　紫裳这几年跟着沈菡经历过几场阴谋论，现在看谁都不简单, 她觉得太子妃这番做派，有踩着主子彰显名声的嫌疑。
　　园子里上上下下, 包括皇后都不会日日去给太后请安，怎么, 就显得你孝顺, 别人都不孝了呗？
　　沈菡却觉得不大像, 太子妃实在不像个蠢人, 想显名声有的是办法, 何必用这种明摆着会得罪所有人的法子。
　　沈菡的生活被打扰还罢了，她不是个会和小辈计较的人。现在处境最尴尬的反倒是大福晋。原本宫中只有她一个皇子福晋，她怎么做, 就是后来人的范本。
　　皇后不爱人打扰, 她就不去, 结果现在叫殷勤的太子妃一衬，倒显得她不十分不孝一般。
　　大福晋的宫女气坏了, 连胤褆这两日听说后都有些不爽，觉得是老二这是在让媳妇儿给他使绊子。
　　嘉慧一看大阿哥不满，赶紧想办法, 免得连累大阿哥的名声。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嘉慧又不能去和太子妃说不用日日请安，想来想去, 那只好她赶紧改了。
　　这天嘉慧一大清早起来，赶紧把两个女儿从被窝儿里挖出来，收拾打扮好，叫奶娘抱上孩子，一起去清溪书屋给主子娘娘请安。
　　——听说太子妃昨天请安把大阿哥也带上了。
　　沈菡看这一屋子大大小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菡在大福晋带着孩子告退后，单独留下了太子妃，直白道：“咱们都是一家人，相互之间不必如此拘礼，以后若是无事，就不用日日过来请安，自便即可。”
　　太子妃闻言面色却有些迟疑，说给长辈请安是晚辈应尽的本分，她身为太子妃，却镇日不来见汗阿玛和皇额娘，恐惹人非议……
　　虽然太子妃话是这么说的，但沈菡看她的样子又好像并不是很坚持？
　　沈菡心里转了转念头，大约明白了三分，笑着拍拍太子妃的手，温和道：“你的孝心，我如何不知？只是孝顺长辈也不该照着死规矩来，总要考虑长辈的想法和习惯。像太后这样喜好清净的，咱们也不好天天去打扰，你说是不是？”
　　太子妃点头：“皇额娘说的是，儿臣一定不去打扰太后。”
　　沈菡接着又说她这里也不清闲，又要照料孩子，还要处理宫务，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太子妃要是日日过来，她恐怕不得闲见她，反倒是无事不来打扰，那才真真正正是体谅她，孝顺她呢。
　　说着又让紫裳拿过一只四四方方的红漆木匣：“这些日子你侍奉长辈，也是辛苦了……”
　　太子妃心里松了一口气，恭敬地带着赏赐退下了。
　　紫裳在旁边听了半天也听明白了——这太子妃心眼儿可真够多的，她自己明明也不愿日日来请安，却又怕外人议论，非要等主子主动说这番话，才肯接下。
　　沈菡随手从盘子里拣了块松仁奶酥填肚子——为了见她俩还没来及吃饭呢，可饿坏她了。
　　听紫裳替她打抱不平，沈菡自己心里反倒没怎么当回事：“她一个小姑娘，骤然嫁进皇家，还是太子妃这样引人瞩目的身份，肯定抬腿动脚都害怕出错，小心谨慎些也没什么坏处。”
　　想她当年刚穿过来，还没摸清环境的时候，连话都不敢多说，有好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窝在屋里过日子。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给‘宫斗’死了。
　　太子妃嫁进来，前朝后宫，包括太子后院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她，她哪敢犯一点错呢？
　　沈菡摇摇头，反正只是一句话的事，事情了了就行了，重要的是她终于又能睡懒觉啦！
　　“去膳房叫膳，我想吃肉夹馍，要加青辣椒和卤蛋。把卤蛋切开，和肉、青椒一起剁得碎碎的。”沈菡想起来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对了！再加点儿辣椒油和辣子，提香！”
　　“那主子想喝什么汤或粥吗？只吃肉夹馍会不会太干？”
　　沈菡想了想：“那叫他们来个香菇鸡肉粥吧，再炝个土豆丝，也用辣椒油拌了，拿俩蒜瓣儿来，剩下的让他们看着上吧。”
　　这边太子妃带着赏赐往回走，一上车，板正严肃的样子就撑不住了，忐忑地问嬷嬷：“嬷嬷，娘娘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皇后那么厉害，一定能看明白她的打算，可是除了这样做，她又想不出来什么别的好办法。
　　要是她直接不来请安，别人一定会说的，可来的多了，皇后也烦，她想来想去，除了等皇后主动撵她，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嬷嬷刚才就在一旁：“您放心吧，主子娘娘自来宽厚，我瞧着并没有把这点儿小事放在心上。只是您这不去请安了，总得想个别的法子弥补一二，多进孝心没坏处，对您和太子的名声都好。您这册封礼还没办，金册金印也没拿到，可不能在这会儿就让人挑出不是来。”
　　太子妃又紧张起来，是啊，还得继续想办法，到底怎么做才合适呢？
　　……
　　清溪书屋里，沈菡吃完饭陪陪小十一，处理一二宫务，看看闲书，很快一上午就过去了，然后就在榻上窝着掐着点儿等玄烨回来——他说中午要回来的嘛。
　　玄烨当然说话算话，准时进了门，结果刚一靠近她脚步就是一顿：“……吃蒜了？”
　　沈菡看他那副表情，故意凑过去亲他，玄烨吓得赶紧往后一躲！
　　这可叫沈菡抓着了把柄，立马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哦，你嫌弃我！”
　　玄烨才不上当：“朕中午打算叫个蒜泥白肉尝尝，你要是不嫌弃，咱们等会儿好好亲。”
　　沈菡赶紧往后一退，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叉：“NO！”
　　玄烨看她爱娇活泼的样子，心里别提多喜欢了，笑着追过去撵她：“你埋汰别人就行，别人埋汰你就不行？”
　　沈菡转身撒腿就跑：“那当然。”
　　只能我欺负你！
　　……
　　两人在榻上厮闹了一阵，玄烨用手指卷缠着沈菡的头发把玩，两人聊起这几日各自的生活。
　　玄烨那边儿没什么，无非是朝政上的一些琐事，骂骂这个大臣尸位素餐，那个大臣生活奢靡，今儿又叫哪个蠢货气着了，明儿看谁折子写的不错，是个人才。
　　“胤禛在河务这块儿是真下功夫了，交上来的折子写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用心钻研过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骄傲和满意：“他还说折子里有好几条是胤祥想的，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还挺有想法。”
　　胤禛道五弟、六弟也都大了，明年成婚后就要上朝。还有七弟和八弟，年纪也差不多了，只闷在学堂里死读书，到时候一进朝堂恐怕扎手，不如先随着兄长们看一看学一学，提前做个准备。
　　胤禛没说自己带着他们办差的话，这么多弟弟，都跟着他显然是不合适的。
　　只是除了老九、老十、老十一还小，剩下的弟弟也确实到了在学堂坐不住的年纪，满心都是对外面男人世界的向往。
　　皇子怎么安排这种敏感的事，上面的三个阿哥都不敢提，也就是胤禛和玄烨说话没什么顾忌，看着弟弟们着急，直接就给说出来了。
　　沈菡回忆了一下，其实五六七八这几个阿哥年纪隔着很近，胤祐生在十九年，胤禩生在二十年，论虚岁今年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放在古代都是可以当成男人看待的年纪了。
　　原本这次给他们俩指婚也可以，但出了之前的事情，合适的秀女是真没了。
　　不过大挑结束后还有小选，这次玄烨给五阿哥到八阿哥都指了妾侍，这几个阿哥和上面的大阿哥隔得远，关系也不是很亲近，对嫡长子和庶长子的问题也没有前面几个哥哥那么纠结，得了人，很痛快的把妾侍给接进来了。
　　沈菡自然不会干涉这些。这次回园子，几个阿哥都带了妾侍进来，她照旧让李玉把领份例的对牌送过去，安排好她们的衣食住行，让嬷嬷过去给几个姑娘说说园子里的一些规矩就完了。
　　其实沈菡觉得看玄烨给他们四个人都指侧室的安排，大约原本就打着让这四个都开始办差的主意。
　　玄烨点头：“是，朕原本就想好了，明年出征把老大到老八都带上，只留太子在京里看家。”
　　“都去？”
　　沈菡有点儿担心，这几个年纪这么小，能行吗？刀剑无眼啊！
　　“又不用他们上阵杀敌，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随军历练一番，对他们的性情有好处。朕这次是一定要剿灭噶尔丹的，蒙古靖平后，再想有这种立军功的机会可就难了。”
　　他这是还想着带儿子们刷刷功劳，否则单靠在朝堂当差，什么时候能把封爵位的功劳攒起来。
　　行吧，这些都是国事，自然是听他的安排。
　　玄烨说完，就该沈菡了。
　　沈菡歪头想想：“我每日理完事，在家吃喝玩乐带孩子，还真是没什么大事可说。”
　　畅春园的事务无非就那些。
　　桃林里的桃树上个冬天受了寒气，死了十数棵，今年得移栽一些新的。
　　西边儿的竹林今年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竹笋冒头的量比往年少了许多。
　　管竹林的太监首领战战兢兢地过来请罪，沈菡让他不要急，仔细找找原因，实在不行把地挖开看看，是不是里面有虫子？——她也不懂这些。
　　鱼池湖道都整修完了，奉宸院又买了好些新品种，漂亮得紧。
　　“小十一现在是一点儿也不爱在屋子里待着，整日满园子霍霍。这两天又迷上了喂鱼，天天去，绕着湖道能转悠上一天。”
　　花花和朵朵也对这鱼热情得很，跟在小十一身后扒拉湖里的鱼。它俩又不缺吃的，连鲟鳇鱼都吃过了，对湖里这好看不好吃的鱼半点儿不馋，就是要作弄人家，看着鱼儿被它俩吓跑，开心得大尾巴弯起小勾勾。
　　这三个配合得还挺好，小十一往里扔鱼食把鱼引过来，那俩就上去吓唬，看到鱼吓得一哄而散，小十一高兴地拍巴掌。
　　玄烨听得高兴：“喜欢就叫他们玩吧，只是得叫跟着他们的人看护好了，别掉水里去。”
　　这个倒是可以放心，小十一出去玩身后跟着一大群，谁也不敢叫他离了眼睛。
　　“只苦了那养鱼的太监们，每回这三个把鱼霍霍完，河道和鱼池里都得一团乱。”
　　这些鱼平日都是定时定量，算是科学喂养的，小十一这随便加餐，太监们当然不能拦，只能等阿哥玩够了再把鱼食捞出来，清理干净——不然鱼死了一条，那都是他们的责任。
　　沈菡听说后觉得这些人也是不容易，给管金鱼的太监们每人赏了一攒盒点心——都是他们往日吃不着的上等点心。
　　小太监们吃了娘娘给的点心甜甜嘴，对每天泡在水里干活的事也不抱怨了，原本见着十一阿哥过来就很殷勤，这下更要把小阿哥给当祖宗供起来了。
　　说着闲话，最后说起了新嫁进来的太子妃，沈菡把请安的事情说了：“总算是说开了，明儿我要在床上窝到九点再起来。”
　　玄烨听完却是眉头一皱，不过看她没往心里去，想想也就不提了。
　　太子妃年纪还小，处事不够圆滑周到也是难免，也许以后多经些历练就好了。
　　再想想，为人谨慎，在宫里也算是一个优点吧。
　　太子妃确实极谨慎，请安一事作罢了，但给帝后二人尽孝这事儿却不能省。所以太子妃转头又想了个主意，每天往清溪书屋进菜。
　　进菜赏菜，这也是宫里用膳的一个习俗。
　　皇帝每到用膳的时候，要是看着哪道菜好了，或是想起什么人了，经常会指明把这个赏给谁，那个送去给谁谁谁。
　　以前沈菡刚受宠那会儿，就经常能接着昭仁殿送来的赏菜。
　　这是皇帝对底下人表示看重、宠爱的一种常规手段，能接着赏菜的无不以此为荣。
　　进菜自然就是下面人给皇上送菜，这个一般发生在后宫。
　　每到皇帝用膳的时候，某某主位小厨房做了道什么新鲜的，送来给皇帝尝一尝，说明主位心里念着皇上呢。
　　说白了，算是一种争宠的手段。
　　再就是阿哥和公主，也会往上进菜。特别是公主们，太朴轩距离清溪书屋不远，公主们晚上用膳经常会给帝后二人送菜，表表孝心。
　　听玄烨说他中午在前面吃的时候有时候也有阿哥会进，但少一些。
　　清溪书屋开始天天隔三差五就能接到无逸斋那边的进菜。
　　这个沈菡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这也都是太子的孝心。就连玄烨，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估计对太子妃这一举动也是满意的。
　　太子妃做为皇家儿媳，一进门就能专心为长辈尽孝，牢记夫妻一体的道理，帮太子维护名声，这很符合玄烨心里对‘太子妃’一职的要求。
　　进菜这样的方式也很合适，既表了孝心，全了名声，又不会打扰长辈，显得太过张扬。
　　玄烨看着桌上这几道菜，虽说不合他们两口子的口味，但这份心意是好的。
　　他点点头，随口吩咐顾问行：“把库里去年新进的那对紫玉如意给太子妃送去，就说是朕与皇后两人赏的。”
　　“是。”
　　无逸斋。
　　太子妃嫁进来才没多久，这么快就得了万岁和娘娘赏的如意，这说明帝后对太子妃很满意啊！
　　太子妃身边的人与有荣焉，整个无逸斋的宫人也都对太子妃高看一眼。
　　毕竟太子妃和太子同为一体，帝后对太子妃满意，自然也是对太子满意。
　　胤礽拿起这对颜色澄净的紫玉如意看了看，满意地放回锦盒中：“这是去年江宁织造进给汗阿玛的年礼，价值不菲，你好好收着吧。”
　　太子妃恭敬地接过来：“是，妾身一定小心谨慎收好。”
　　瓜尔佳氏嫁进来之后的行事，胤礽这些日子也都看在眼里。总的来说，他对这个太子妃还算满意。
　　她虽然性格不够温婉，有自己的主意，但这主意都是在为他打算，替他着想，所以胤礽思量过后，觉得瓜尔佳氏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嫡福晋不是侍妾，太子妃又是未来的国母，性子正该刚强一些，才能撑起这个位置。
　　胤礽想起自己小时候对当今皇后的印象，那时的‘德妃母’看起来只是一个温婉甜美的女子。
　　但现在再看当今皇后，在园子里说一不二，处事井井有条，打理宫务，照顾皇嗣，与内外命妇应酬交际，半点都不用汗阿玛费心。
　　可见在汗阿玛的心中，皇后就应该有这般能力，所以他才把‘德妃母’培养成了现在这般。
　　这一夜，太子自然是留在了太子妃这边休息。
　　清晨送走太子，太子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太子妃的奶嬷嬷也知道主子自从嫁进来，就没有一天敢放松心神的，如今得了帝后的赏赐，太子爷看起来也挺满意，这头一关才算过去了。
　　嬷嬷想了想，又提起一件事：“大福晋那边？”
　　帝后和太子爷满意，大福晋和大阿哥可就不见的满意了，最好还是想办法解释一下。
　　太子妃捏了捏眉心：“嬷嬷说的是，给大嫂送张帖子。”她也该过去拜访一二。
　　胤褆当然不满意！
　　“这老二的媳妇和老二一样，净会给人添堵！”
　　原本他媳妇和皇后之间好好的，也没人说他们夫妻二人不孝什么的。结果太子妃这一嫁进来，竟活生生把他们给比成了不孝，这怎能叫人不生气？
　　嘉慧最近也被这事儿弄得烦不胜烦。
　　太子妃搞这么一出，算是彻底把她架在一个尴尬的处境里了。
　　要是她不想办法表孝心，那就成了不孝，要是也跟着太子妃学，那就成了东施效颦，故意与太子妃争锋，在外人眼里一样心不诚。
　　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胤褆听说太子妃明天要过来‘探望侄女’，气道：“探什么探？她就是来，你也不用给她好脸色。”
　　嘉慧：“……”
　　哎，怎么能不给人家好脸色，人家是正经的太子妃啊，真是愁人。
　　这妯娌两个之间的事沈菡也多少知道一点儿——她这里也开始收到大福晋的进献了。
　　针线、吃食、给小十一的玩具、大福晋甚至还亲手给花花朵朵做了两个小项圈，很可爱，很精致。
　　不过沈菡一贯觉得猫咪是不爱穿衣服的，所以只是看了看就叫人收起来了。
　　紫裳拿出花花和朵朵专属的小箱子，一边收东西一边道：“奴婢看大福晋和太子妃是不是？”有点儿杠起来的意思？
　　是啊，可不就是有点妯娌相争的意思了。
　　沈菡揉了揉额头，果然人一多，抬脚动腿都是事，以往只有她自己的时候园子是多么清净。
　　想起马上要嫁进来的三福晋、四福晋，以后要嫁进来的五六七八九十福晋……
　　啊！好头疼。
　　大福晋和太子妃这个事很不好解决。
　　沈菡看得出来，太子妃并不是故意要和大福晋相争才如此行事的，完全就是因为二人的身份不一样。
　　大福晋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福晋，她的生活重心主要在后院里，没人会整天盯着她一个内宅妇人都在做什么。
　　她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故意搞出一些残害皇嗣之类的恶事，那就没人会指摘她。何况她本身做为庶长媳，行事低调一些反而更好。
　　但现在偏偏空降了一个‘卷王’太子妃。
　　太子妃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带有政治意义的。
　　瓜尔佳氏担了这个名分，就不能无为而治，必须‘有所作为’才能令所有人满意，所以她也不能因为顾忌大福晋，就缩回后宅去。
　　这样问题就来了，如果大福晋是太子妃的弟妹，那么太子妃做为长嫂，还是未来国母，行事高调一些，对弟妹并不会有太大影响，她仍然可以默默无闻待在后宅里。
　　偏偏，大福晋才是这个长嫂。
　　实验组与对照组啊……
　　大福晋现在也不得不体会大阿哥从小的尴尬了。
　　沈菡想来想去，都觉得这对大福晋和太子妃来说，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太子妃是必须努力做到令皇上太子以及朝臣满意的，而大福晋要是跟着做，那就成了和太子妃打擂台，不跟着做，就会被对比议论，简直不能更惨。
　　沈菡犯愁地和玄烨嘀咕一通，倒在他的怀里仰天长叹：“怎么办啊？做婆婆好麻烦呀！”
　　她既不能和太子妃说“你别卷了，在屋里待着就行”，也不能和大福晋说“她卷她的，你看着不用管”。
　　玄烨原本回来后看她愁眉苦脸的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这都是她们小辈自己的事，她们尽孝心，你只管高坐接着就行了，剩下的让她们自己解决。这点小事哪里还用得着你这个皇后操心。”
　　他觉得菡菡可能是这段时间太闲了，没事干太无聊，才会在意这些小事。
　　“老三和老四的婚礼就在眼前了，我看你还不如操心操心这个。”
　　沈菡闷头想了想：“嗯……”
　　其实她本心里还是希望一家人都能和和气气的，不要闹矛盾，希望畅春园能一直保持稳缓平和的环境，这样她生活才舒服。
　　不过玄烨说得也有道理，晚辈之间的问题，应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自己学着解决。她是长辈，只要看着别出大事就行了，胡乱干涉只会起反作用。
　　“你说得对。”
　　她还是先观望一下，交给两个年轻人自己去磨合吧，要是最后实在解决不好……到时候再说。


第269章 福晋
　　太子妃进门之后紧接着就是胤祉和胤禛的婚礼, 内务府已经将诸事都安排好了。
　　车马、仪仗、流程中要用的所有礼服，常服，喜服, 宫中赏给福晋的嫁妆，给福晋娘家的赏赐，宫外要开的宴会，宫里要开的婚宴, 当天要燃放的烟火，福晋进门的喜轿, 各个宫殿要挂的灯烛，新婚之夜的合卺宴……
　　桩桩件件都是沈菡亲自核对验看的, 务必要让两人的婚礼圆满成功, 不留遗憾。
　　毕竟胤祉和胤禛可是等了这好多年, 才终于把福晋娶进门的。
　　沈菡虽然没刻意打听, 但一些明面上的事情在那摆着——胤祉和胤禛都没有在婚前生下庶长子, 连个怀的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去碰侍妾，但从这件事上，她隐约感觉到了, 大阿哥和太子之间从小复杂纠葛的关系, 确实给这两个年龄相近的弟弟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就像大阿哥自己, 大福晋至今没有诞下阿哥，他却依然宠爱着福晋, 看起来也是打定了‘长子必要嫡出’的主意了。
　　虽然胤祉和胤禛的婚礼规模不比太子，但玄烨和沈菡并没有厚此薄比，在婚礼当天也都专门回了紫禁城, 为两个孩子举行仪式，然后第二天再赶回畅春园。
　　三福晋是个十分文静的姑娘, 笑起来腼腆羞涩。沈菡和她不很熟，因为这姑娘以前来畅春园玩的时候话也不多，是个很低调的姑娘。
　　至于胤祉，沈菡一见他眉梢眼角带着的笑意，就知道他心里对福晋应当是很满意的。
　　沈菡嘱咐他：“这边儿流程走完了，记得领着媳妇回宫给你额娘瞧一瞧，陪你额娘说说话。别嫌麻烦，你额娘盼今天不知道盼了多久，现在肯定正等着你回去呢。”
　　胤祉心里一酸，明白皇额娘的意思——额娘早年还生过三个阿哥，尽数都夭折了，他从小到大，额娘就没有一日不害怕他生病的。
　　“是，皇额娘，我明天就带福晋回去。”
　　董鄂氏其实是个内秀型的姑娘，话不多说，但心里明白，人也有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从前进畅春园的时候，她就觉得主子娘娘待她很亲近，私底下甚至比太子妃还要亲近一些。
　　只是那时她不明内情，不敢随意接话，怕会错了意，给家里或是三阿哥惹麻烦。
　　现在真正直面皇后和三阿哥相处，她才发现原来皇后和三阿哥的关系竟然这样好，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庶子与嫡母。
　　董鄂氏心中思忖片刻，在回去的路上试探着问三阿哥：“爷，我瞧着皇额娘待你十分亲近……”
　　“嗯，额娘和皇额娘关系一直很好，我与老四排行又近，小时候经常去皇额娘宫里玩，这些年受了皇额娘许多照拂。”
　　胤祉是个直率爽朗的性格，说话从不爱藏着掖着，又正是新婚，对貌美的三福晋正是最满意的时候，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董鄂氏静静听三阿哥说他小时候与四阿哥在永和宫的趣事，面上浅笑着回应。
　　原来三爷和皇后系关系真的这么好……
　　这倒是真的出乎她们家的意料了。
　　看来往后她也该多来皇后这里走动，不要生疏了，免得叫皇后误会三爷。
　　忙过老三的婚事，沈菡终于要给亲儿子娶媳妇儿了！
　　这种感觉与之前几个阿哥结婚时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沈菡摸着心口和玄烨道：“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怪怪的、酸酸的……”
　　这种感觉百味杂陈，又是喜悦，又是惆怅，数年的回忆涌上心头，叫人感慨万千。
　　沈菡想起当年自己在怀上胤禛之前就开始百般盘算，生怕孩子被别人抢走。
　　怀上他之后，更是不知遭了多少罪。
　　孕吐到几乎全程闻不得一点儿饭菜味，肚子大了之后夜夜睡不好觉。
　　耻骨痛，韧带痛，盆底肌撕裂般地疼痛，漏尿、喘不上气，夜里不停地翻身起夜。孕后期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小美人鱼在跳舞，托着肚子都止不住大腿根的巨痛。
　　手脚肿的像个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坑，生完后脚直接大了一码，从前的鞋都穿不上了。
　　更别提撕心裂肺的产程，孩子出生后日日夜夜的哺乳、脱发、抽筋。
　　在沈菡成为母亲之后，她才真正的理解了‘为母不易’这句话。
　　可惜，她再也不能去亲一亲、抱一抱她的生身之母，只能将满腔爱意倾注到孩子身上。
　　看着胤禛从只知道吃吃睡睡、哭哭闹闹，万事不懂的小婴儿，学会认娘，学会笑，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叫阿玛额娘。
　　为他每一次的生病焦心，为他每一次的进步喜悦。哪怕只是学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新东西，都会叫做父母的开心不已。
　　看着他一点点站起来、走起来，慢慢跑远……
　　沈菡埋头在玄烨的怀里泪流满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好想哭……”
　　为这个曾经在她怀中嗷嗷待哺的孩子，终于将要拥有自己的家庭。
　　玄烨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道：“嗯，哭吧……”
　　从此以后，他们这里，真的就只是‘父母的家’了。
　　……
　　胤禛的婚礼规模自然是比不上太子的，不过他们母子都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只要过程是和和美美的就好。
　　紫禁城热闹了一整天，胤禛在阿哥所的院子被里里外外装饰一新。
　　外院里，兄弟们拉着胤禛不住地灌酒，说什么都不肯放他走——四哥（弟）平时那么板正克制，难得有个机会看他出丑，一定不能放过他！
　　胤禛知道大家就是图个热闹，不愿意扫兄弟们的兴致，来者不拒。
　　最后还是胤祥和胤祐看四哥面色通红，整个人都开始犯迷糊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开始给四哥拦酒和挡酒。
　　吵吵嚷嚷又热闹了大半宿，胤禛这才得以从众人的围攻下脱身出来，回到新房。
　　宁楚格已经坐在床榻上等了一晚上，不敢吃不敢喝，也不敢随意走动、说话。
　　见四阿哥摇摇晃晃满身酒气地推开门走进来，宁楚格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里犹豫该不该上前。
　　喜妈妈还在一旁看着，她这样主动上前会不会不够规矩？可是不上前伺候四爷，会不会不够贤惠？
　　教养嬷嬷说规矩说得没有那么详细，宁楚格又过度紧张，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还好胤禛只是看着昏沉——其实他是个隐藏的‘海量’，这会儿见福晋绞着帕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放缓声音安慰道：“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宁楚格犹豫了这片刻，到底还是拿定了主意，红着脸上前扶住胤禛，小声道：“爷，我扶你……”
　　胤禛有点儿惊讶，心里也有点高兴，不过面上不显：“好。”
　　苏培盛在外头早就备好了醒酒茶和热水，这会儿见爷回来了，就要使人往里抬水。
　　宁楚格看着准备进来的一串太监——都是男人的样子，十分不自在。
　　胤禛察觉了，抬手止住苏培盛：“送到偏殿去吧。”
　　说完回头对宁楚格说了声：“你累这一天是不是还没用膳？”
　　额娘之前嘱咐他来着，说是新娘子今天一天不给吃饭。
　　见宁楚格点头，胤禛对一旁的喜妈妈道：“去给福晋取些膳点来。”
　　“我去偏殿洗漱，正好你也用些餐饭，我去去就来。”
　　四阿哥这样体贴，看着也不像是醉昏了的样子，这叫宁楚格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可再想起等一下四阿哥回来，便要行周公之礼，不免又红透了脸颊。
　　……
　　胤禛的婚礼圆满结束，第二日夫妻两个照旧是随着圣驾一起回园子，‘待晓堂前拜舅姑’的仪式也被放到了九经三事殿。
　　四福晋宁楚格是沈菡的亲儿媳妇，沈菡难免偏心，这几年经常会单独叫她来园子玩，婆媳二人，包括雅利奇，互相都是极熟悉的。
　　有时候沈菡看着机会合适，也会创造机会叫胤禛提前和福晋接触一下，几年下来，两人之间虽谈不上多么熟悉，至少不是盲婚哑嫁了。
　　至于其他的，只能婚后慢慢培养了，在这个时代，不是掀盖头才见新郎，竟然都能算是一种福气了。
　　沈菡从来不强行要求自己高尚，她的原则就是她可以对所有人好，但她必须对自己人更好！
　　规矩上的礼仪流程走完后，夫妻两个留下小两口说话。
　　沈菡看看胤禛，左想右想也不知还能嘱咐他些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和你福晋好好的。”
　　胤禛面上挂着温顺的笑意：“是额娘，您放心。”
　　“嗯。”
　　玄烨看他们母子没什么想说的了，就把胤禛叫到前面说河务的事情去了——结婚这父子二人都不休息的。
　　留下沈菡和宁楚格进了里屋悄悄说私房话。
　　沈菡拿出一份单子给宁楚格：“这个你收好。”
　　宁楚格接过这长长的一摞单子，低头一看，上面满满当当列了很多东西。
　　打头一张单子全是成套的家具，长桌圆桌方桌、炕桌棋桌书桌，每张都配着相同花纹或镶嵌的椅凳。
　　再往下都是单独的大件，两张罗汉床、贵妃榻、八扇六扇的巨大屏风，竟然还有一张光看名字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黑漆嵌螺钿花蝶纹架子床。
　　再有各种样式的紫檀、黄花梨立柜、书柜、多宝阁，用来储存衣物的黄花梨官皮箱、黄花梨的镜台、妆匣，紫檀的炕屏等等名目繁多的家具。
　　家具下面的单子上记的是各种摆设、器皿、首饰、布匹等等。
　　宝瓶、如意、盆景、寿山石……珠翠头面，各项首饰，绫罗绸缎，锦纱貂裘，甚至还有诸如丁香油、石花油、玫瑰花露、薰衣草花露这种宁楚格听都没听过的东西，看得她眼花缭乱。
　　单子的最底层，写着金一千两，银三千两，另附两张二百亩的田契，都是京郊的上等田。
　　“额娘，这是？”
　　这是沈菡从自己库房里挑出来，专门给宁楚格添补的一份嫁妆。
　　宁楚格的家世与前面的三位福晋相比，显得很单薄。
　　大福晋出自大族，父亲官职不低。太子妃家里有封疆大吏，族人众多，三福晋更不用说了，数着她的家世最好。
　　这三人嫁进来的时候，不但有内务府置办的嫁妆，还有家里专门给准备的私房。虽然宁楚格肯定也有，但西林觉罗家的底子在那放着，在价值上肯定是无法和其他三人相提并论的。
　　就算是嫁到普通人家，家世和嫁妆也是一个新媳妇的底气，何况皇家。
　　这些东西沈菡库房里多得是，光是她大婚时候得的嫁妆都堆了不知多少间屋子，到现在除了摆在那儿落灰，根本一点儿没用上过。
　　那还有什么好说，三儿一女，分了补贴给孩子们呗。
　　宁楚格万万没想到！听完当即就觉得这单子烫手起来：“这，额娘……”
　　这她怎么能要？
　　哪有嫁进来才一天，就把婆婆的私房钱往回搬的道理？
　　沈菡拍了拍她的手：“你嫁进来，是现在福晋中排行最小的一个，外出应酬起来，处境也难免比旁人艰难一些。虽说园子里没什么乌七八糟的烦心事，但我也怕万一有那不长眼的人，再怠慢于你。这份东西，我已经提前让人送到你们院的库房里去了，你回去后记得拉出来，摆到院子里清点一番……”
　　东西是她私底下补贴给儿媳妇的，但也不能完全不叫人知道。知道了，宁楚格的腰杆才能更硬气。
　　她的面子抬起来了，胤禛的面子自然也不会落下去。
　　“你也不用觉得拿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意思，妻者，齐也。你与胤禛，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家人，从此以后，你们二人当荣辱与共，进退一体。”
　　所以这份财产其实是补贴给他们两口子的小家启动资金，希望他们以后能和和睦睦，有商有量地把日子过好。
　　宁楚格揣着这价逾万金的嫁妆单子，心情激动又难以言喻地随着胤禛回到了横岛的院子。
　　胤禛早发现她一路上有些神思不属：“怎么了？”
　　宁楚格将单子掏出来，把沈菡嘱咐她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忐忑地看着四阿哥：“爷，我接了这个……”
　　能行吗？四爷不会生气吧？
　　胤禛翻了翻清单，都是额娘库里的好东西，看福晋紧张，他安慰道：“没事，这是额娘的心意，既是给你的，你好好收着便是。”
　　额娘也是为他们费心了。
　　宁楚格看着四阿哥略显严肃的面庞，想起皇后娘娘的话……
　　“胤禛吧，表面上看来是有点过于板正严肃了，他的性格也确实偏向内敛，你刚嫁进来，可能瞧着心里有些害怕。但其实他心里是很活泛的……”
　　娘娘叫她把胆子放大一些，不要把四阿哥当成主子，当成皇子，只当成自己的丈夫，当成以后要相互扶持走过一生的人。
　　四阿哥看着严肃，但那不代表他不喜欢她，他只是已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娘娘让她不要害怕，两口子一个性格偏内敛，另一个就得活泼开朗一些，才能更快地亲近起来。
　　娘娘还悄悄告诉了她很多四阿哥的喜好：“你喜欢什么，你也要主动告诉他，这样他才能更了解你。”
　　“你们应当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
　　宁楚格捏了捏上衣的下摆，鼓起勇气上前，小声问四阿哥：“爷，娘娘说您爱吃暖锅，不如，我叫膳房备上些新鲜的牛羊肉，晚上咱们一起吃锅子可好？”
　　胤禛一愣，望向福晋，见她颊带红晕，咬着嘴唇害羞的样子……
　　“好。”
　　*
　　皇后单独给了四福晋嫁妆的事很快就在园子里传开了，宫人们都觉得这很正常。
　　“听说四福晋是主子娘娘亲自挑的，往年又经常叫她进来玩，自然是很中意很喜欢她的。”
　　“四福晋生得好看，我看四阿哥肯定也喜欢。”
　　“就是家世单薄了一些……”
　　“家世有什么要紧，只要主子娘娘喜欢就够了。”
　　在园子里，主子娘娘才是最大的那个，比皇上说话还好使呢。
　　有主子娘娘撑腰，比什么都强。
　　另外三位福晋自然也都听说了，说羡慕那肯定是羡慕的，但嫉妒还不至于。
　　一来，她们的娘家都是高官显爵大族，指婚的旨意下来后，几乎都是倾全族之力供养这一个姑奶奶。她们的嫁妆比起西林觉罗家给宁楚格准备的，价值翻上数倍不止。
　　二来，四阿哥本就是皇后亲子，皇后的财物都是自己的私产，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就是皇上也管不着皇后怎么花销。她愿意补贴给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妇，那是她的自由。
　　三位福晋更羡慕的，反倒是皇后待四福晋的这份亲厚，不知省了她多少的烦恼。
　　别的不说，只说四福晋接手四阿哥的后院，肯定就要比她们省心多了。
　　这倒是真的。
　　胤禛如今只有两个侍妾，一个是早年的宋氏，一个是今年新进来的李氏。
　　在四福晋进来之前，两人都处于无宠的状态。
　　胤禛对女色根本不热衷，也无意生下庶长子，所以这两个虽然也跟着住在园子里，但其实平日连四阿哥的面都见不着。
　　宁楚格进门后也知道了这件事，欢喜当然是很欢喜的。
　　不过家里请的教养嬷嬷们也说了，宫中女子行事，最忌讳的就是‘嫉妒’‘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格格是进去做嫡福晋的，嫡福晋就要有嫡福晋的气度。您是主子，后院的格格侍妾不过是奴才，您去与她们争风吃醋，叫外人知道了肯定会笑话。”
　　嬷嬷话说得很实在：“而且这男人啊，最不喜欢的就是女人嫉妒。阿哥爷们每天在前面多少事情忙不完，回到后院来就是想好好歇歇，他们最烦那些惹事的女人。阿哥要是到您这儿来，您可千万不能拿后院杂七杂八的事情去烦阿哥。得叫阿哥觉得在您这儿舒服、快活，这样阿哥自然而然就常来了。”
　　“何况您上头还有皇后、太后，甚至万岁爷都在看着，您这嫡福晋做的贤不贤良，那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连额娘都嘱咐她说：“嬷嬷们的话都是极对的，真真是为了你好。主子娘娘喜欢你，待你好，你自己也要念着娘娘的好。切莫恃宠生娇，给娘娘和阿哥惹麻烦。阿哥爷要是宠爱你，你就好好伺候着，多替阿哥想一想。阿哥要是不宠爱你，宠爱起了别人，你也莫要妒怨。你尽心尽力的把后院和子嗣照顾好了，阿哥看在眼里，自然会敬重于你，你这福晋的位置也是稳稳当当的。”
　　额娘还拿皇后娘娘宽待万岁的后宫来举例：“你看娘娘，心地多么宽厚，宫中哪怕只是一个小庶妃，娘娘也从不薄待，深得宫人敬重。”
　　宁楚格虽然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额娘和嬷嬷总不会害她，她们都是为她好的，她也确实应该做一个合格的皇子福晋，不要给皇后娘娘和四阿哥添麻烦。
　　所以婚礼结束后，宁楚格打听到大阿哥的侍妾都随着大福晋住在园子里，太子除了太子妃还带了李侧福晋，三阿哥带了三福晋和另外两个侍妾，连五六七八阿哥都带了侍妾进园子，考虑过后就也把宋氏和李氏给带上了。
　　此时得了皇后娘娘这么大笔的补贴，宁楚格也没有吝啬，吩咐嬷嬷：“把这件青玉的插屏给宋格格送过去，那对黄花梨的小挂屏给李格格送去。”
　　宁楚格又挑出几套精致的首饰头面，也给两个格格送去了。
　　李氏和宋氏都是温顺的性格，她们出身包衣，只是侍妾，进宫之后嬷嬷们也悉心教导过，本也不敢有和福晋争长短的心。
　　现在见福晋主子这样温和大度，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看来往后在福晋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还是好过的。
　　……


第270章 宠爱
　　福晋们都只有十几岁, 与三公主四公主年纪差不多，正是青春正盛，最好的年纪。
　　公主们往日只能自己玩, 如今来了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对各种游戏焕发了新的热情，园子里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热闹。
　　连太后都说，有了这些年轻小姑娘, 感觉这园子比从前添了许多人气。
　　苏麻喇姑笑道：“可不是，原本主子娘娘就是个活泼的性子, 如今来了几位福晋，公主们高兴不说, 奴婢瞧着娘娘倒也像是有了新玩伴似的。”
　　太后也笑：“皇后自来就不爱拘束自己, 也不爱拘束别人, 这几个姑娘能叫皇后带一带, 对她们来说是好事。”
　　真要是这辈子能像皇后这样活着, 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了……
　　后宅普通女子平日能做的事情真的极少，除了照顾男主人的饮食起居，打理家务, 再就是等着有了孩子照顾孩子。皇子福晋的生活能稍微丰富一点, 但无非也就是比旁人多一些应酬交际。
　　好在畅春园不比紫禁城, 能玩的地方很多。
　　荡秋千、放风筝、投壶、骑马、游湖、打麻将……
　　几个姑娘一开始还有些新嫁娘的拘谨，可被皇后和公主们带着玩上几回, 很快就适应了园子里的生活节奏。
　　到底是年轻，只要没有人刻意地去约束她们，谁又愿意成天战战兢兢板着脸呢？
　　一段时间下来, 连太子妃看着都没有刚开始那么如临大敌般的严肃了。
　　沈菡带着一众女孩子去畅春园北坡爬山，这里的山都是宫人一年一年认真仔细收拾好的。
　　石梯修的既宽且缓, 洁白干净，大家说说笑笑往上爬，并不太累，不大会儿功夫就爬到了半坡。
　　半坡上有一大片平整光滑的石台，容纳四五十人不在话下。
　　宁楚格有些好奇，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块平地？
　　沈菡给她解释，这是园子里的工匠为着主子们爬山爬到半路好休息，专门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之前园子刚建起来的时候，这边只有几个石墩子，后来年年凿、月月打磨，这些年下来，好不容易才在这儿整修出这样一大片空地。”
　　畅春园多山多水，但数着这片山的景致好，玄烨和沈菡平日爬山一般都上这儿来，慢慢的这个平台的修建就成了一桩常规工程。
　　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在山上干活真的就是完全靠人工。先要把登山的石阶修好，等这项完工了，才能开始着手开凿平台。
　　所有的土石、工具、工匠都要靠人力运上去，而且这上面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一开始只能上来几个人干活，这个工程进度有多慢就不必说了。
　　“这边的工程现在还没完呢，皇上说还要再添两个亭子，搭一间屋子。”
　　沈菡也觉得修一间小屋子当厕所是个好想法，不然现在要是在山上想要更衣，只能靠帷帐。
　　害得她每次爬山前都不敢随便吃喝，就是有什么需要也必须憋到下山，坚决不要在山上那什么！
　　今年这台子终于修得差不多，可以开始建屋子了，必须先修厕所！
　　宫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巨大毡布，展开铺在石台上，上面再铺上样式精致华美的餐布，四周放上供主子们就坐的坐褥。
　　茶挑和膳盒中提前准备了许多野餐能吃的膳食点心，宫人们将其分门别类的摆好，中餐西餐都有。
　　福晋们以前在宫外没见过西餐，好奇地问这都是什么？
　　沈菡看了看董鄂氏手里拿的：“哦，那是三明治，是园子里的西洋传教士们常吃的主食。”
　　这个还真不是沈菡苏出来的。三明治的历史和蛋糕一样久远，很早就在欧洲流传开了。
　　那天沈菡偶然在湖边碰到了正在写生的张诚和白晋等人，发现他们中午不回去吃饭，拿着个很眼熟的东西吃，上前一问，才想起来三明治这个东西。
　　白晋：“皇后殿下，这是我们家乡的美食，它叫sandwich，它既方便又美味，您想要一块尝一尝吗？”
　　沈菡很感兴趣，她真的很久没吃过这个了。
　　现在的吐司面包都是膳房的土炉子烤出来，原材料也不同，自然不如后世种类繁多的吐司柔软好吃。吃起来有点焦、有点硬。
　　沈菡吃过一个后，觉得和现代的实在差得太远。
　　不过她可以改良嘛，白晋他们手里这个添加的东西实在太没创意了，特别朴素。
　　沈菡指着董鄂氏手里那个：“你拿的那个是鸡排蛋黄酱的，旁边还有牛肉的、火腿奶酪的、鱼肉的。”
　　中国人在美食方面的天赋绝对是与生俱来的。
　　膳房听皇后娘娘一点拨，很快容融会贯通，把这儿玩意都玩出花来了。
　　包菜厚蛋肉三明治、奶酪玉米火腿三明治、红薯里脊肉三明治、土豆泥蛋黄酱三明治，后来还异想天开搞出了几种水果的，简直不能更新颖，连沈菡都没想到他们还能有这么新奇的脑洞。
　　别说，吃着还不错。
　　玄烨有段时间天天早上起来桌上摆的早膳都是这个西洋食物，不明所以：“怎么最近喜欢上吃这个了？”不就是生菜夹着蛋肉酱，有什么吃头？
　　沈菡想说，我就是吃个情怀，吃个回忆。
　　“就是一时好奇。”
　　行吧，她喜欢就吃呗，玄烨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他吃什么都行。
　　不过沈菡后来有一天突然想起这件事，发现玄烨好像本来就认识这种食物，而且他还知道这是张诚、白晋等人家乡的食物？
　　沈菡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当年她在永和宫鼓捣西餐的时候没苏过叫三明治的东西，不然，实在没法解释她一个深宫女子怎么知道的。
　　扯远了。
　　一行人在半山坡歇了个晌，和野餐一样，席地而坐用了膳食，补充体力。
　　公主们早已经习惯了沈菡对规矩的各种不讲究，此事盘坐在坐褥上吃吃喝喝并不觉得有什么——氅衣里面是裤装。
　　但是福晋们就有些犹豫，原本爬山就不是现在京中闺秀会进行的娱乐活动，露天席地而坐吃吃喝喝，就更不符合嬷嬷的教导了。
　　所以除了大福晋，其他人坐在那都吃的有点儿‘惶恐’。
　　沈菡看见了：“不用这么拘束，以前咱们老祖宗在草原打江山的时候，男男女女全民皆兵，饿极了就地吃草皮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和规矩？”
　　她把这事儿给扣上了个大帽子，说这是遵循满洲传统，以前大家在草原上就是席地就餐的嘛！
　　可尽管沈菡这么说，姑娘们还是有些放不开——这和她们学到的规矩不一样。
　　沈菡见状，心里真是把京中这几年越来越教条的风气给骂了个死臭！
　　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就会往家捡破烂儿！
　　明明一开始刚入关时候，满洲贵女们大多还是很豪放很有性格想法的。
　　沈菡之前翻了翻太zu太宗时候的一些宫廷内档，发现那会上到后宫妃嫔，下到普通旗女，受到的约束都要远远少于汉女。
　　努尔哈赤的福晋们手握权力和嫁妆，背后各有部族，她们是少数能够主动萌发出一点儿‘争斗’意识的女性。
　　像多尔衮的生母阿巴亥大妃，就曾试图以各种方式参与到原本属于男人的战场中来。
　　虽然后来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死于非命，但至少，她表现出了身为一个‘人’，一个独立个体的想法，在史书上留下了‘自我’，而不是一个某某氏。
　　且不说她用的手段方式对不对——怎么没人批判男人争权夺利的手段对不对？
　　单是‘争’这个行为，在古代女性群体中都是尤为难得罕见的——因为很多女人从小就被教导要温良恭俭让，嫉妒、耍心机、挑拨是非、耍手段都是不好的行为，女子要胸怀宽广，要温顺安静，要贤良淑德……
　　简而言之，一切要从男人的利益出发，打理好后院。
　　沈菡：呸！
　　再往后，皇太极的妃嫔有看不上他，主动勾搭人改嫁的，也有孝庄太后这样主动涉入权力的。
　　皇太极专宠海兰珠，其他嫔妃也有表现不满和妒忌的行为。
　　顺治朝，听说皇后嫁过来和皇帝脾气不和，也是天天吵架，最后被废了，人家啥事没有，被娘家接回去嫁人了。
　　顺治宠爱董鄂妃，后宫妃嫔的日子都过得不太如意，据说索尼还是谁的，悄悄把已经选上的闺女名字给抹了，接回家了，也没人说什么。
　　到了本朝，风气慢慢就不如之前那么开放了。
　　满洲女孩儿们也开始接触汉人的教育，三从四德、温柔贤惠之类的，不过还不至于立时就像汉人一样，让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沈菡觉得宫里的满洲姑娘大多还是挺有性格的，早年的孝昭皇后、荣妃、宜妃，还有福格，甚至惠妃吧，不管脾气合不合，至少大家都不是个泥胎木偶，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不是别人叫她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像之前的安嫔，在宫里那样特立独行，多么特别，沈菡记忆犹新。
　　但这两年再看选秀时候的秀女，怎么看怎么奇怪——怎么都像是不知被什么洗脑里一般，满不满、汉不汉，看起来别别扭扭的。
　　这不成了开倒车了吗？
　　沈菡越想越生气，对着玄烨义愤填膺道：“叫我说，在女子这方面，明明应该是叫汉人跟咱们学学。满洲女儿从前多豪气，干嘛非要去学汉人那样约束女子？好，就算真是非要满汉融合，非要学，那咱们为何不能照着汉唐学学？那也是汉女，汉唐不比叫咱们灭了的前明厉害？咱们照着他们学点儿好的不行，非要去学这些糟心的陋习！”
　　对，就是陋习！
　　“整天说满洲重视姑奶奶，就是这么重视的？！”
　　玄烨：“……”
　　他发现了，自从两人说开后，菡菡整个人都有点儿亢奋。她好像再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所以脑子里一天一个想法，想一出是一出。
　　见到什么不平事都要来和他抒发一下感慨，时不时就想搞个大的，整顿一下看不惯的风气。
　　偶尔还要愤世嫉俗一番，把大清现在不好的地方当着他这个皇帝挨个儿骂一遍……
　　和他说话比以前还坦白，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都敢说，五花八门，管它合不合逻辑，切不切实际，一股脑儿全倒给他，然后就让他去干。
　　玄烨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身看看她的睡脸，想起最近这些日子都会有点儿恍惚——也不知她压抑了多久，隐藏了多久。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玄烨瞧着面前生机勃勃的菡菡，心里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万千。
　　他耐心地听完她这些想法，搂住她附和：“你说得对，回头朕上朝的时候就说说这个事。这些勋贵大臣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专捡些坏的学。”
　　沈菡恨恨道：“就是！必须得把这个风气给扭回来，最好是叫汉人跟咱们学学，或者咱们都跟汉唐学学。”
　　她眼睛一亮，想起一个好词儿，一拍巴掌道：“满汉融合，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啊！”感谢政治书。
　　像满洲之前寡妇可以随便改嫁的事就很好嘛，最近却有人开始说起寡妇不吉利，应该学汉人那样给寡妇立贞节牌坊。
　　还说小选应该取消寡妇的挑选。
　　滚犊子吧，她就不取消，必须选寡妇！
　　寡妇要是改嫁不了，在婆家也是受罪，还不如进宫来，她养着！
　　呵呵……
　　玄烨好声好气地哄她：“嗯嗯，你说得都对，这些事朕都记下了，回头一定想办法。”
　　沈菡爽了：“那你好好干！”
　　她当然知道这是在为难他，他忙得要命，肯定没功夫管这些。
　　但那又怎么样？
　　她就是想吐槽，想唠叨，他在这时候只要乖乖听着，顺着她说就行了。
　　她只需要一句话——你说得都对！
　　沈菡开心了，满足了，笑眯眯地钻到他怀里，用甜言蜜语奖励‘懂事’的康熙爷：“你真好，都是因为有你，我才能过得这么好。”
　　这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要不是玄烨本身就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是个见多识广，很愿意接受新事物新思想的人，是个能送妃嫔改嫁的皇帝，她哪里敢跟他说这些。
　　如果不是他，换做是清朝的任何一个皇帝，哪怕她再怎么得宠，她也绝不敢露出这些想法，也没有机会见识和接触那么多事。
　　她只会慢慢枯死在后宫里，成为紫禁城红墙下的一抔黄土，无人问津。
　　沈菡从玄烨怀里仰头亲他的侧脸：“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庆幸，遇见的是你……”
　　如果第二次生命注定要付出穿越到清朝的代价，遇见他，真的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怜惜了。
　　这样一箩筐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简直要把玄烨给埋进去了。
　　玄烨真是……
　　他活了一辈子，再没见过比她更直白、更坦然、更热忱，更会打动人心的女子了。
　　当你得到了她的心，她的爱意便如骄阳下肆意盛放的牡丹，无遮无拦，摄人心魄。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她这样的人。
　　玄烨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了……
　　“我也是。”
　　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庆幸，能够遇见你。
　　……
　　皇后娘娘在皇上完全不讲道理的宠爱之下，日渐放飞自我，说话和行事都变得愈发直白，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慵懒松散，像一只软趴趴、懒得动脑子的大猫咪。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每天都和额娘见面的雅丽奇。
　　本来她最近偶尔自己出门玩，额娘还会盯她两眼，旁敲侧击地问两句。
　　去哪啊？出去玩？和谁一起去？什么时候回来？
　　问得雅丽奇一颗小心脏忽上忽下，小鹿蹦跶——她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可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额娘突然就变了。
　　看她单独出去，也不问，反而高兴地嘱咐她多玩会儿：“女孩子就是应该多往外面走一走、看一看，不能老是闷在屋子里。”
　　沈菡看了看抽条长个的女孩，突然想起来闺女是不是从来没自己出过园子啊？
　　“要是园子里玩够了，不如叫策棱带着你往京里头转转去？”
　　阿哥们长大后都能随意出园子，整天带着人在京里转悠，这北京城都快被她们逛遍了。
　　可现在想想，公主们好像都没出去过？
　　沈菡一愣，突然想起来——不但公主没出去过，她自己也没出去过啊！
　　清朝的北京城长什么样？好不好玩啊？
　　“啊？”
　　雅丽奇还没反应过来，完全没想到额娘会突然说出策棱来，刚想解释一下，沈菡却已经想起了别的心思。
　　她也好想到京城玩一玩转一转啊！
　　但如果她只是个妃子，那还好说，但现在她已经是皇后了，再出去是不是不太安全？
　　这不是她能不能乔装打扮的问题，身处宫闱养尊处优几十年的人，走出去一看就和街上的百姓不一样，再加上身后跟着的侍卫，不引人注意是不可能。
　　沈菡想到这里有些泄气。
　　听说京城还有白莲教的余孽在反清复明，哎，看来出去玩是不大可能了……
　　雅利奇看额娘在那边神游天外，没空理会她，赶紧擦着汗抬脚溜了。
　　额娘真是，人家还没考虑好呢，怎么好说出来呀……
　　皇后娘娘的自在和直率也给新嫁进来的三位福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者说，颠覆了她们原本对‘主子娘娘’的认识。
　　——皇后几乎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兴致来了说干就干。
　　福晋们上次跟着去爬山已经觉着很新鲜了，要知道她们在家可是很少出门的。
　　结果没几天，清溪书屋又传话来，说皇后打算自己包饺子，问她们吃不吃，吃就多包点儿。
　　这对她们来说也是极新鲜。
　　几位福晋在家从来没下过厨，满洲姑奶奶的课程里没有这个，京里大家庭都有自己的厨子，便是想吃什么新鲜，也用不着姑娘下厨，买着吃就是了。
　　太子妃收到消息后有些犯愁，婆婆要包饺子，当儿媳妇儿的不管会不会，总该过去帮个忙，难道还干等着吃吗？
　　可是她真的不会这个……
　　太子妃原本在家时也是受过家族各种培训的。石家自从接到指婚的圣旨，前前后后请了七八个宫里出身的教养嬷嬷教导她。
　　从宫里的人际关系，起居作息、衣食住行、说话办事等规矩，明里暗里各种忌讳，嬷嬷们每天从早到晚的给她上课，就是怕太子妃进宫后对宫中的规矩不熟悉，做错事。
　　嬷嬷说：“紫禁城是这天底下最规矩的地方，您是贵人主子，是未来的国母。入宫之后任何事情都要再三思量，谨言慎行。旁的福晋犯点小错不要紧，又没人盯着她们。可您要是犯错了，满朝上下，宫里宫外可都看着呢，到时候立足不稳不说，可能还会带累家里。”
　　额娘说：“你阿玛去得冤枉，家里这是叫人盯上了。你阿玛没了，玛法也跟着去了，堂伯堂叔那边终究是隔了一层，又远在外省，也帮不上你什么。孩子。进了宫，可千万千万要小心，一定不要着了旁人的道……”
　　是啊，她要千万小心，为了这桩婚事，石家已经搭上了两条人命。可她却连一丝悲意也不能有，还要欢欢喜喜地嫁进来。
　　她没有退路了，她不能叫任何人失望，不能被人指摘。
　　结果太子妃学了个十项全能嫁进来，鼓起勇气好好表现，想着一定能令帝后满意，结果皇后不需要她会这些东西，只需要她会包饺子。
　　太子妃：“……”
　　沈菡没有在清溪书屋搞这些，这里说起来是玄烨的寝宫，儿媳妇过来不像话。
　　而且阿哥们住在西路，清溪书屋在东路，总是这样来来回回也不是很方便。
　　沈菡对着畅春园的舆图琢磨半天，最终把畅春园女眷集体活动的地点定在了中路的延爽楼，这里离着太后住的寿萱春永殿也很近。
　　沈菡有心也叫太后和身边的姑姑们过来一起乐一乐，别看这些人都老了，但老了也未必就不爱热闹，只是有时候环境逼得她们不得不喜静罢了。
　　太后听说要叫她过去和年轻人一起玩，一边笑一边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己乐呵就行了，我就不去了。再说我要是去了，她们几个小姑娘该不自在了。”
　　沈菡就坐在太后的身边，挽着她的手劝：“正是因着她们刚进来，对咱们不熟悉，才要一起玩一玩，熟一熟。等她们和这园子里的人都熟了，自然也就自在了。”
　　沈菡和太后一个园子里处了这么些年，从没闹过一丁点儿不愉快，两人之间也不用藏着掖着。
　　沈菡就和太后念叨现在园子里这四位福晋：“大福晋是个好的，这些年对上孝顺，对下慈爱，体贴大阿哥，教导格格们，再没有比她更贤良的媳妇了。”
　　太后也跟着点头：“是，皇帝的眼光一向敏锐，挑的这个大儿媳妇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姑娘性子柔和，说白了就是有点儿软、有点儿乖，不是个特别有主见、有手腕的人。
　　但是庶长子媳妇，就得是这样的姑娘才合适呢，真找个满肚子心机，一心想着出头上进的，皇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所以这几年，不管是太后还是帝后，都对安静温婉的大福晋很满意。
　　人处得久了，都是会有情分的。
　　沈菡：“但嘉慧如今的日子有些不好过了……”
　　沈菡在一旁观察了这么些天，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哪怕她抬抬手指点她们一二呢，也好过看着她们就这样在死胡同里瞎转悠，撞的头破血流也不知道回头。
　　女子活在世上，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千倍万倍，何必再内耗自己，平添烦恼。
　　太后听完良久无言，轻轻拍了拍沈菡的手：“你呀……”


第271章 配合
　　大福晋的处境太后多少也知道一些。
　　原本大阿哥这些年一心只求嫡长子, 弄得宫里宫外人尽皆知，嘉慧却至今只得两女，心理压力已经很大了。
　　如今太子妃这一进门, 又将自从嫁进来后就没遇见过人际难题的大福晋衬得“不作为”，一下子就把大福晋推进了两难的境地里。
　　太后叹了声：“是，嘉慧也不容易。”
　　沈菡点头，嘉慧现在的状态其实已经有些慌乱了。
　　“她现在每次和其他人一起来我这儿请安都小心翼翼的, 话也不敢随便说，每说一句都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嘉慧是既不敢抢了太子妃的风头, 又不敢丢了大阿哥的脸，左右为难, 不过数月, 竟然憔悴了不少。
　　太后听明白了：“怪不得你这些日子总带着她们几个转悠, 合着是想帮着大福晋调解一二？”
　　沈菡伸手给太后续了杯茶：“也不单是大福晋, 太子妃这个孩子吧, 也太紧绷了。”
　　沈菡观察了她几个月，原以为她在园子里住一住，时间长了也就松快下来了。
　　可也不知石家到底是怎么教的人, 怎么把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教得这样老成板正？
　　老成这个东西是教能教出来的吗？那是在岁月中一天天练出来的。
　　强行让一个年轻人领会这些, 旁人看她只会觉得奇怪别扭, 觉得她心思深沉，不好亲近。
　　虽说太子妃这个位置是有点特别, 处事要谨慎一点，可也没必要谨慎过头，把宫里当成龙潭虎穴一般。
　　沈菡自己还是皇后呢, 也没这样‘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
　　太后想想这些日子太子妃的行事, 摇摇头：“这孩子是叫家里给教偏了，石家原本就更偏向汉家，教导子孙也是汉人那一套来法，可不就把好好个姑娘给拘成这个样子了吗？”
　　谁说不是呢。
　　沈菡对太子妃没感情，原本也不太想管这些事，可一来大福晋一向孝顺乖巧，二来，她俩要是处不好，下面的弟妹也难做，园子里的整体气氛也容易受影响。
　　最重要的是，这虽只是妯娌间的一点小摩擦，但任由她们今天你送个菜，明天我送个汤的搞下去，万一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把大阿哥和太子给扯进来……
　　沈菡靠在太后身侧撒娇：“皇额娘最是慈和，孩子们对着您不紧张，对着我才是真的紧张呢。您带着小辈们经常聚一聚，教她们些道理，慢慢地，这些年轻人自然也就亲近起来了。”
　　等到太子妃多参与几回集体活动，慢慢也就明白了，实际上她身上那些枷锁都是她自己给自己套上去的，只要她的处事不再那么拘谨，大福晋也就慢慢跟着恢复正常了。
　　太后心里本就没有多排斥，闻言哪里还会推辞，捧着沈菡递过来的茶盏，笑着答应了。
　　延爽楼位于中宫（寿萱春永殿）的北边，只隔两道清溪夹一道土山，西北边儿就是前湖。
　　从清溪书屋溜达过去也不是很远。整座建筑横楼面阔九楹，叠架三层，是畅春园内最为高大宏伟的一座建筑。①
　　沈菡给几位福晋介绍：“这儿原本是清华园挹海堂的一座旧楼，后来内务府雷家在原本的楼基上重新改了改设计，又往上加了一层。”
　　楼层高了，视野也更好了。
　　登上延爽楼的最高层，将四面窗户全部敞开，畅春园的景色尽收眼底，碧树丹花，连园子外的丹稜白莲和玉峰塔影也清晰可见。①
　　南北湖中的湖心小岛上或飞或栖着无数珍贵的鸟兽，绿孔雀、蓝孔雀、鸳鸯、鹭鸶……
　　沈菡指着延爽楼的正前方：“那边儿是牡丹园，现在花期过了，往年每到四五月份的牡丹花开的时候，那里的景致都是这园子里最好的。”
　　玄烨经常会邀请臣子一同游园，牡丹园的景致在整个京城都是很出名的。每年到了花期，姚黄魏紫与各色芍药争奇斗艳，园里还有不少珍贵罕见的绿牡丹，更是引得众人每年竞相观赏。
　　今年花期来得早，恰在太子妃嫁进来之前，四月二日的时候，玄烨叫了陈敬亭、张英等几个近臣，到牡丹亭后面，延爽楼旁边的瑞景轩赐茶赐食。之后君臣几人又去了牡丹园泛舟赏景、写诗作画。①
　　沈菡：“今年你们都没能赶上，等来年花期的时候，我带着你们过去赏玩。”
　　宁楚格和董鄂氏都很高兴，她们在家里可见不到这样的景色。
　　原以为嫁作皇家儿媳后，要更加规行矩步，没想到皇后娘娘待她们还是这样宽和，一点儿都不拘束她们不说，还领着她们满园子玩儿。
　　宁楚格和沈菡最亲近，性子也最开朗，此时听完挽着沈菡撒娇道：“额娘，那秋天冬天有什么好玩的吗？”
　　“秋天山上有枫叶，园子里种了可多，过几天就红透了，到时候咱们去山上赏枫叶，喝菊花酒。冬天南北湖都会结冰，冰层很厚，也有可多好玩的，就是有点儿冷，出来玩得多穿点儿。”
　　滑冰、坐冰车、冰嬉、冰球、冰灯会……反正只要想找乐子，总是能找到的。
　　董鄂氏在旁边静静听着没说话，但心里也跟着期待起来。
　　大福晋见一旁的太子妃还在端详牡丹园，心里忖度了片刻，最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道：“殿下喜欢牡丹园？”
　　太子妃刚才在出神，听到问话惊了一下，侧头一看是大福晋，多少有点尴尬：“嗯……我只是见那里好像是前朝的区域，在想咱们也能过去吗？”
　　又想起刚才大福晋叫她殿下，连忙小声道：“大嫂不必这样客气，叫我淑慧就行了。”
　　“淑慧？”这也是个汉名。
　　“好巧，我的闺名中也有个‘慧’字呢，我的闺名叫嘉慧。”
　　嘉慧指着那边的牡丹园给太子妃解释：“那边虽是前朝的区域，但园子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限制。除了九经三世殿那边咱们不能过去闲逛，其他地方倒不大要紧。皇额娘不管待咱们还是待宫人，都是极和蔼宽容的，便是小宫女们不当值的时候，也能就个伴儿过去赏一赏花的。”
　　太子妃也感受到了大福晋亲近的意思，连忙接话：“原来是这样，不是大嫂说，我都不知道这些呢……”
　　两人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带着一点生疏慢慢交谈起来，附近的沈菡等人自然也都看到了。
　　太后笑着和沈菡说悄悄话：“你看，我就说她们都是聪明孩子，再不用咱们多操心的。”
　　皇家选人就少有走眼的时候，那些心肠毒辣的女子，除非她有千百般的聪明会演，哪里逃得过上头人的眼睛呢。
　　沈菡：“是啊，都是好孩子，看她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另一边的三福晋和四福晋也看到了，凑在一起说话。
　　她们两人的处境很相似，一嫁进来都发现头顶上两位嫂子的关系有些微妙。
　　董鄂氏小声对宁楚格道：“你不知道，你进来之前，我其实可慌了呢。”
　　她进了园子大概三五天就发现这件事了，然后就陷入了纠结中，既不好跟着掺和，也不能干看着无动于衷，怎么办呢？
　　“我那会就可盼着你快点进来，我好有个人商量商量。”
　　四阿哥和她们家三爷关系是极好的，而且四阿哥是皇后娘娘的亲子，四福晋嫁进来，肯定能得到皇后娘娘更多的指点，到时候她跟着四福晋学就行了。
　　董鄂氏就在家里盼啊盼，一边心惊胆战的看着大嫂和太子妃给帝后进孝心，一边什么也不敢做，数着日子盼着四阿哥和四福晋大婚。
　　果然四福晋嫁进来后她就有参照了——四福晋没动静，一点儿都没掺和。
　　宁楚格也小声和董鄂氏说话：“我进来也发现了，不过额娘说了，不叫我掺和。”
　　宁楚格不比前面三个嫂子有那么多顾忌，她和沈菡关系可亲近多了，发现问题直接就去请教婆婆了：“额娘，您看我怎么做才更合适呢？”
　　她这样直白亲近地过来请教，叫沈菡很有一点惊喜——哎呀，这姑娘果然很对脾气呀！
　　沈菡也完全不藏私地指点她：“你不要管，也不要跟她们学，你是最小的，这时候最好就是低调点。”
　　沈菡给宁楚格分析大福晋和太子妃各自的处境：“她们俩这是身份和位置所迫，不得不如此，但你和三福晋要是再掺和进去，这味道就变了。”
　　而且沈菡估摸着现在三福晋也正在观望：“你们俩都不掺和，安安静静地，慢慢她们就醒过神来了，可你俩要是跟着也这么干，以后这园子里可就再也消停不了了。”
　　你卷我卷大家一起卷，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菡让宁楚格安心待着，只要她和三福晋两个都不动弹，就没人会去指摘两个人。
　　三福晋听完心里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可终于能安心了。”
　　今儿的集体活动举办的十分圆满，虽然福晋们都不会包饺子，但沈菡又不是真为了吃这几个饺子，图个热闹有人气罢了。
　　不会更好，大家你教我，我教你，看着对方也和自己一样笨手笨脚，手忙脚乱的样子，岂不更有趣一些？
　　玄烨今晚回来就见菡菡哼着没听过的小调，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今天玩得很开心？”
　　沈菡高兴地过来搂住他的腰，抬起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快夸夸我，我可是成功把老大媳妇儿和老二媳妇儿给调和好了！”
　　玄烨捏了捏她的脸：“哦？这么厉害啊，快说说，怎么做到的？”
　　“两个姑娘其实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又没什么原则上的矛盾，不过是缺了点儿沟通……”
　　她唠唠叨叨、嘀嘀咕咕了一大堆今天的事情：“儿媳妇们都不会包饺子，包的歪歪扭扭的，还好馅儿是我调的，味道还不错，能吃。不过她们看着自己包出来的饺子都还怪不好意思的。”
　　沈菡偷偷和玄烨笑：“瞧着吧，我估计今儿她们都得回去悄悄学学，下次再包肯定漂亮。”
　　呵呵，下次她不包饺子了，包包子。
　　“雅利奇包得最好，我给你留了一盘，等会儿下给你尝尝。”
　　玄烨半点儿不烦的听完，捏着她的柔软的手心温柔道：“好，辛苦你了。”
　　菡菡虽然从来不说，但玄烨能明白她为何如此费心，心疼大福晋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其实还是为了大局，为了他。
　　——就在前几日，噶尔丹突然率骑兵三万突袭了喀尔喀蒙古的车臣汗部。
　　朝廷刚刚收到消息，说噶尔丹已经沿河直下，进驻了巴颜乌兰，并扬言接下来要借助沙俄的六万鸟枪兵，大举进宫漠南，北境告急。②
　　玄烨当即召集了三品以上的武臣商讨征剿方案，但不出意外，武将中仍有不少人主张此时不宜出击，理由还是从前那些废话。
　　要么就是距离太远，要么就是军队行军要经过沙漠地带，火器和粮食都不便运输，所以纷纷劝阻玄烨不要轻举妄动。
　　只有孝献皇后董鄂氏的弟弟，董额费扬古极力主张必须以武力征服：“噶尔丹为人狡诈奸险，如果此次再不加以根除，北疆从此以后将后患无穷！”
　　但主战派的势力实在过于弱小，朝中因为此事已经又一次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玄烨对于那些毫无大局观、畏战的臣子简直烦不胜烦，他也懒得理会他们，就让他们吵去吧，反正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亲征，并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着手做一系列的准备。
　　——打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加重太子在前朝和臣子中的份量。
　　玄烨搂着沈菡躺在榻上：“我看太子妃……现在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地位和声誉抬得太过也不好。”
　　将人捧得太高了，万一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又是一桩麻烦。
　　沈菡点点头：“我知道，这些你不用操心，我心里都有数。”
　　如今该赏的赏赐也赏了，太子妃孝顺的名声也宣扬出去了，妯娌关系也缓和了，太子妃自己看起来也有点儿醒过神的意思。
　　这就行了，沈菡想着接下来该带着太子妃学学宫务这一块儿——得叫外人知道，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都极为信任太子夫妇，毫不避讳交托权力。
　　如此一来，等玄烨亲征，太子在前朝监国理政，太子妃才有能力站出来，配合着太子把这台戏唱好。
　　而唯有帝后二人都对储君夫妇高度信任，方能叫朝臣们之前因为父子相争而动荡的心最快安定下来，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一致对外。
　　沈菡：“现在开始学多少有些晚了，到你出征的时候，也不知她能学多少。不过太子妃的悟性看起来还不错，石家又请人教过一些基础，想来学起来应该不难。再不济，还有我还在一边儿看着呢，不会叫她出问题的。”
　　玄烨摸着她腰侧的软肉想心思：“你教她的时候……不如把老大、老三和老四的媳妇都带上吧，让她们跟着一起学一学，顺便也能帮着老二媳妇儿打打下手。”
　　沈菡微微一愣，想了一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太子妃自己一个人站出来，代表的意义才更明显，再加上其他三个，这味道就变了，到时候朝臣恐怕又会有诸多猜测。
　　“我觉得这档口，一些麻烦还是能免则免。”
　　再说太子妃本人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真要是这么干，也不知她本人会怎么想，太子又会怎么想。
　　正当需要太子监国的时候，沈菡觉得‘安太子之心’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情都该靠后。
　　玄烨低头看她：“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也不能光顾着别人，有时候也该为你自己想一想。”
　　嗯？沈菡没明白，她怎么了？
　　“菡菡，一山容不得二虎啊……”
　　他与太子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放着，多么明显。
　　难道就不怕太子妃最后既掌住了权力，又占住了名分和声誉，最后与你势同水火，龙争虎斗起来吗？
　　到时候你是交权还是不交权，万一让有心人裹挟了，身为‘继后’，恐怕就要陷入两难的境地里去了。
　　玄烨轻轻掐了掐她的五个手指肚：“你把其他三个都叫上，权力细分后再放下去，如此，放下去容易，收回来也容易，你方可继续坐在高台上稳如泰山。”
　　哦……
　　沈菡听明白了，不过这次她难得没有认同玄烨的话：“我懂你的意思，只是……”
　　在沈菡看来，她和太子妃之间的情况，和玄烨与太子之间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问题。
　　玄烨之所以受到太子党的威胁，并不是因为太子本人的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储君’二字的份量格外重。
　　而太子妃虽然也是未来的皇后，与太子同为一体，但其实真到涉及权力之争的时候，太子妃个人的力量和能产生的影响根本无法和‘太子’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太子妃’不过是这台戏中的一个支线配角，得不到太多有力的支持，自然也不会有足够的力量与‘皇后’相争。
　　沈菡坐起来看玄烨，认真道：“更何况，太子妃年不及二十，以前连内宫的边都没摸过。要是我掌控内宫这么多年，最后却连个小姑娘都斗不过，那岂不是白废了你这么多年的教导？”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为我好……”
　　但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因为一点嫉妒和流言，就害怕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德妃’了。
　　沈菡很相信自己的能力，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守好他的背后，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翻身压到玄烨的身上，趴在他的胸前抬头笑道：“你也要相信我呀，我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活儿，可从没出过差错。”
　　这一点她还是挺骄傲自得的呢~
　　玄烨也笑了，抬起脖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是，朕当然相信你。”
　　他最知道她处事的谨慎，也知道她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只是，这次他有很长时间都不能陪在她的身边，心里难免会担心。
　　罢了，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玄烨也不愿泼冷水扫她的兴致，还是他再看看到底怎么安排为好吧。
　　“那你到时候自己在京里，万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嗯，放心吧，我明白的。再不然我带着另外三个一起学，但只叫太子妃一个人出面理事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
　　太子妃和三位福晋很快就收到了皇后的懿旨——游戏时间结束，从明天开始，她们每天用过早膳后都要到渊鉴斋去，跟皇后学习怎么处理宫务。
　　几位福晋听到旨意都有点儿惊讶。
　　大福晋是嫁进来这么多年，基本没参与过这方面的事情，三福晋和四福晋则是好奇——皇后教太子妃处理宫务这能理解，但怎么还有她们的份吗？
　　结果到了那里，发现在场的不但有简惠亲王妃，三位公主也在。
　　三公主和四公主是有经验的，很早就跟着大公主莫雅琪帮着沈菡处理畅春园的事务，连雅利奇经过几年的接触，对宫务都不陌生。
　　——但她们学的都不系统。
　　宫里没有公主帮着‘娘家’管家的规矩，她们平日学的是以后怎么掌管公主府，怎么处理日常琐事，但对整座紫禁城内务的运作并不熟悉。
　　内务府的嬷嬷，包括女先生，也没人能教得了这些东西。
　　沈菡想着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干脆就把三公主和四公主，连带雅利奇都一起叫过来了。
　　简惠亲王妃伊哈娜看公主和福晋们都坐好了，拿起桌上的一摞折子一样的东西，一人给发了一本。
　　雅利奇好奇的低头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两个大字——教案。
　　“额娘，这是什么？”
　　这是沈菡打定主意要给她们上课后想出来的。
　　她没做过老师，也不知道正确的教学流程，最重要的是她也没那么多时间，所以只能凭着自己这些年的实践经验写一些思路，拣重点给她们讲一讲，剩下的就只能看各自的悟性了。
　　太子妃的椅子离着沈菡最近，沈菡也不藏私，起手第一堂课就是给太子妃交代紫禁城的家底，半点儿没有防着太子夫妇的意思。
　　“紫禁城的内务想必你进来这些日子也有所了解了，皇家的吃、穿、住、行、用等一切事务，皆由内务府掌管。内务府为三品衙门，中设七司三院，每个衙门皆设郎中、员外郎、主事、笔帖式……”③
　　这七司三院中，沈菡平日打交道最多的，和宫中人生活最息息相关，所有人都绕不开的衙门，是广储司。
　　沈菡：“广储司里有银、皮、瓷、缎、衣、茶六库，银、铜、染、衣、皮、绣、花七作。这里头有些衙门的事务并不需要咱们操心，像银作、铜作，一应的折子自有官员交给皇上处置。”
　　但像缎库、皮库等处的账目，太子妃还是应该有所了解的。
　　沈菡把手里的账目递给太子妃：“咱们先说缎库。缎库是内府库六大总汇所之一，不管是畅春园还是紫禁城，包括南苑、西苑等各处的月例、年例，都要从中走账，这个库的账目你必须要牢记于心，这样底下人每月给你汇报缎库的进出往来，里外用度的时候，你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太子妃闻言一怔，周围的姑娘们也互相对视了一眼——皇后（皇额娘）这话的意思，难道以后畅春园的事情，都要交给太子妃来管吗？


第272章 腰疼
　　太子妃略有些迟疑地接过账册——太子没和她说过这事, 石家也没人敢这么想过。
　　虽然论道理，‘太子妃’当然有权帮皇后打理宫务，但所有人都以为, 皇后是绝不会叫太子妃接触权力的。
　　更别说，还是这样半点不藏私的交代家底……
　　沈菡却只作未觉，指着账册继续道：“这里是上一季缎库刚刚核算过的存额，如今存留贮库, 颜色鲜明的龙蟒妆片、闪倭缎、纱、绸、绫等各项，共余三万四千一百七十七匹以备应用, 另有风渍落色糙旧的龙鳞妆片、闪倭缎、纱、宫绸、宁绸、绸、绫、纺、丝、杭细、葛布、手帕等项一万一百七十二匹件……”①
　　如此巨大的储量数据，习惯了皇家生活的公主们和大福晋倒没觉得有什么, 三位新嫁进来的福晋却是震惊不已——光是废弃不用的, 竟都有一万多件？
　　太子妃最先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她抛开其他杂七杂八的想法, 试着从处置宫务的角度考虑此事——数量如此巨大的绸纱锦缎, 就这么白白在库里放着生灰岂不可惜？
　　沈菡有些意外地看她：“是, 当然很可惜，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是好呢？”
　　屋里的人也都看向太子妃，等着听她的见解。
　　淑慧有点儿紧张, 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想着虽然这些锦缎略有些落色杂污, 不合宫里主子们用了, 但或许还可以寻个别的去处，不至于最后霉坏了？”
　　嗯, 不错。
　　沈菡点点头，对太子妃能有这种旧物利用、变废为宝的想法表示赞赏：“你这么想是对的，宫里每年开支巨大, 掌管宫务就是应该变着法儿的节省，能省一笔是一笔。”
　　更别说眼看着就要打仗, 户部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一时半会儿却又没地方收回来。
　　她拿出了另一本册子：“宫中对于此事是有旧例的，内务府有专门负责此事的皇商，每年盘完库之后，各司都会把库中用不上的一些陈年旧物交给皇商折价变卖。”①
　　太子妃闻言脸却突然一红，低下头，心里有些懊恼——原来宫里早就有解决的法子，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小辈提建议，真是……嬷嬷早都说了要稳重，怎么总是忘记，瞎出什么头啊！
　　沈菡没注意到，还在给其他人分发旧例的账册，然后转头继续给低着头的太子妃讲解：“皇商那里的折价金额都是有数的，每年可能会随着市价略有变动，但不会差的太多，这份折价单你一定要记好，免得底下人看你年轻识浅，弄虚作假来糊弄你。”
　　太子妃赶紧收拾好心情，集中精力听皇后讲课。
　　“锦缎里面，品级最高的是上用的龙缎，这东西在宫外是有价无市的，每匹能卖到二十四两银子，有时候年节的时候，还会更高。”①
　　龙缎这个东西，买回去自然不是用来穿的，大多数是自家收藏或是走礼——面子上的事。
　　宫里也并不禁这个，说实话，每年卖掉或是褪色，或是残破不能用的龙缎，都能给内库补进一大笔钱。
　　“价值最低的是彭缎，但每匹也能卖到三两银子，而且这个量大，市场的需求也旺盛，真算起来，总数并不比龙缎少。”
　　余者还有龙纱，宫绸等价值高的，也能卖到十五两每匹，价值低的硬纱等，每匹只有一两五钱。
　　沈菡：“像绵绸这种粗绸，每匹只有七钱银子，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总比白扔了强。”
　　另外像绫、罗、锦、纺、丝、杭细、葛等也是一样，最高的能卖银数两，最低的只有几钱。
　　沈菡细细给太子妃分说这其中的关键：“底下人把库里今年要折价变卖的数量报给你，你也不要一概全信，以前也不是没有那胆大包天的管事，拿着备用的上等货以好充次，变卖给皇商，好从中抽取回扣。”
　　又说其他几个福晋平日掌家：“手下人说的话，不要完全不信，也不能偏听偏信，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要学着拿捏……”
　　余下还有银库如今的存银，每年的进出使用，储存损耗；瓷库的运作和流程，里面的东西都从哪些地方来的，怎么防着底下人倒卖；茶库里的茶都是做什么用的，陈年旧茶是拿出来赏人还是变卖，什么等级的茶应该赏什么人……
　　沈菡给一群人上了一上午的课，临近中午才腰酸背疼地回到清溪书屋歇息。
　　玄烨正在等她：“回来了？怎么样？”
　　沈菡揉了揉腰：“还行吧，这些事情本也不难，不过就是繁琐，等上了手，接触多了自然就会了。”
　　玄烨见她总是揉腰，推她到炕上趴下给她捏了两把：“累着了？腰疼？”
　　“嗯，可能是坐的时间太久了。”
　　上次小十一生病，虽说是他们两人轮流抱着，但孩子太重了，大概就是从那次之后，她就觉得这个腰有点儿不行了。
　　玄烨把她的衣服翻上去，温热的手掌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揉按着：“你也是，那么实诚做什么，大致讲一讲，剩下的叫她们自己想办法学就是了。”
　　没听说哪朝的皇后还管包教包会的。
　　是啊……
　　沈菡把头埋在被子里想心思，她自己其实也开始有点儿犯懒了。
　　上课之前感觉挺有信心的，好像又有了新的事情可做，但真到累着的时候，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啊，明明有更简单的做法，何苦受这个罪？
　　“不然我把要说的事写一写，叫简惠亲王妃教她们算了。”
　　伊哈娜这几年一直在园子里给她当助手，对这里面的事情门清儿。
　　实在有处置不了的，再来问她就是。
　　玄烨的手四处摸索：“嗯，这样好，你这里每天事情不少，哪能总围着儿媳妇转，多少带一带就得了。”
　　至于她这个腰，也真是个不小的问题，原本以为只是累着了，歇歇就好了，现在看来，这几乎快要发展成疾病了。
　　现在她是还年轻，可要是不趁早治好，等上了年纪，这病可遭罪。
　　第二天早上沈菡一起来，就听说门外正候着六个太医，三个医女。
　　沈菡：“……这是干嘛？”
　　紫裳一边伺候主子插戴首饰一边道：“这都是太医院擅治骨症的太医，万岁早上走的时候说，叫他们过来给主子仔细诊治一下，看看您这腰该怎么治。”
　　腰还能怎么治？
　　无非就是多休息，避免久坐、久站。现代人谁还没个腰椎颈椎的毛病，沈菡之前在高中的时候就听说过有同学腰椎间盘突出了，工作党更多，只听说过更加严重的，没听说谁还能治好了。
　　但太医们是很严肃的——皇上很严肃，治不好皇后他们搞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
　　最终经过仔细的诊疗，太医们得出的方案是针灸加药浴加膏药加每晚热敷，第一疗程先治一个月，然后看看效果再调整方子。
　　沈菡光着身子趴在榻上抱怨：“好麻烦，其实我又没什么事，歇歇就好了么。”
　　玄烨往她腰上敷泡了药草汁的热毛巾：“朕这天天晚上给你敷腰的都还没嫌麻烦呢，你倒先嫌弃起来了。”
　　热毛巾从药盆里拿出来太烫，只能放一下赶紧抬起来，再放一下，免得烫坏她的皮肤。
　　玄烨一边来回换手往上放，一边道：“你坚持坚持，趁着还年轻把这病儿治好，回头老了才不受罪。”
　　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折腾完了，沈菡顶着红彤彤的腰从榻上起来，整个后背都是艾草叶子和青绿色的药汁，长长的头发上也沾了些，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所以她不喜欢别人给她烫，只能玄烨来。
　　玄烨拿了干净的毛巾沾着清水再给沈菡擦一遍后背和腰臀，再用干毛巾擦一遍，这才算完事。
　　两人换上干净的衣裳，紫裳这才带着人进来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已经是深秋了，畅春园温度骤降，秋风瑟瑟。
　　虽然沈菡早年身上的寒症已经痊愈了，但每到秋冬换季或是寒冬十分，玄烨总忍不住担心她再复发，所以每年都是早早命人点起火盆，防备她冻着。
　　只是秋日本就干燥，再加上火盆这么一烤，人更容易上火了，害的沈菡每天拿菊花茶当水喝。
　　玄烨听她又抱怨，这来气，翻身压住她：“为你好倒招了你一通埋怨，也不怕朕听了生气？”
　　沈菡眨眨眼，伸手搂他的脖子：“那什么，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这话硬是把玄烨给听笑了：“还有恃无恐？成，那就有恃无恐吧。”
　　也挺好的。
　　……
　　两人在床上厮磨了一会儿。
　　倒也不必真的做什么，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亲密需求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满足rou体的yu望，一些随时随地可以发生的亲吻、拥抱，自然的缠磨，爱抚，比单纯的泄yu更令他们心动和享受。
　　“嫌炭盆燥得慌就多吃点儿梨败败火，今年的秋梨香甜水嫩，朕叫南果房都给你留起来。”
　　“我哪吃得了那么多呀？”
　　“做成罐头么。”
　　“哦。”
　　“你乖乖听话，那个课不要再上了，也不要操这么多心，好好休养身体，实在闷得慌就叫南府进来唱戏说书给你听。”
　　“知道啦，都听你的。”真是好啰嗦。
　　不过沈菡也不是什么特别高尚勤快的性格，要是她身体没事，闲得发慌，那叫她干点儿什么都行。
　　可如今既然身体出了问题，自然还是先顾自己的身体，剩下的都得靠后站。
　　反正事情她已经给太子妃布置下去了，该讲的也讲过了，接下来大家就自习吧。
　　说起身体，这两年经过太医和沈菡的悉心调养，一个药补一个食补，玄烨的身体好了很多。
　　视力方面没什么好办法治疗，最后是靠着两广总督进贡上来的眼睛解决的问题。
　　沈菡：“咱们的工艺还是太落后了，洋人能用玻璃轻而易举制作出来的东西，咱们费尽心机却搞不出来。”
　　自从玄烨的视力出现问题，沈菡就开始在玻璃工坊上下功夫，想着能不能把眼镜搞出来。
　　——宫里是有眼镜的，这东西在明朝的时候就传进来了，先帝也用它赏过人。
　　但这东西现在大清自己是生产不了的，宫中存下的几副都是传教士随船带过来的。
　　沈菡想起这东西后费劲巴拉地在库房里一顿找，最后终于都给找出来了。但给玄烨试戴，却没有一副度数合适，带着都很难受。
　　后来玄烨又下了旨四处去寻找，但找来的不是这儿不合适就是那儿不合适。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沈菡一咬牙，那咱自己搞吧。
　　虽然她是个文科生，只记得一点点初中物理，但这不还有传教士吗？都说穿越者自带金手指，她一定能苏出来。
　　造办处在娘娘‘天马行空’的理论指导下，耗费了一年多的时间，结果不出意外——失败了。
　　沈菡：“……”这不科学！
　　好在最后终于在两广总督进贡的贡品中找到了合适的，不说彻底解决玄烨的视力问题，但至少有了这副眼镜不再影响他办公和生活了。
　　沈菡心里转了转，顺势提起来：“我觉得吧，这虽只是个小物件，可就是这么一个小物件，洋人能造出来，咱们却造不出来，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科技壁垒已经发展到了生活用品上头，这说明其他军工用品、科技产物，一定更加天差地别！
　　沈菡也知道满汉的问题在那放着，满人是不敢开启民智的，也不敢叫汉人掌握这些先进的技术，但咱们内部是不是可以先搞一搞呢？
　　把保密工作做好不行吗？
　　“洋人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咱们却仍在止步不前，我有时候想一想，实在是害怕。”
　　说是不外传，但咱们自己现在连有都没有，真要是哪天洋人看咱们富裕打了过来，还说什么满人汉人的，大家一起玩完得了！
　　“那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玄烨看着菡菡热切又期待的眼神：“……”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一提到洋人和洋人的科学，菡菡总是反映如此激烈。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现在这个局势和环境，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你说的这事，朕会考虑的，只是现在当务之急是疆域的统一，等一切都平稳下来，朕一定好好思量。”
　　沈菡的眼睛亮了：“说话算话？你可以一定要认真想想啊！”
　　玄烨笑着捏捏她的腮帮子：“说话算话。”
　　康熙三十四年算是这几年最安静、最平稳的一年的了。
　　大约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玄烨备战的决心，知道现在朝廷最重要的事就是处理正在北边急速扩张的噶尔丹，其他所有人和事都要靠后，所以没有人敢在这个关头出幺蛾子，去踩玄烨的雷点。
　　索党因为太子大婚、常泰领兵、六阿哥的指婚等一系列的事情，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
　　而明党的党魁明珠本就是个聪明人，索额图不找事，他当然也不会主动找事。
　　整个国家逐渐变成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为了疆域的统一向前进发。
　　鉴于玄烨已经决定把大阿哥到八阿哥都带上战场，几个从没出过书房的少年人就得赶紧从学堂中出来，尽快熟悉朝堂事务。
　　太子也被玄烨安排了一堆事务，现在每天正废寝忘食地学着怎么统筹六部，怎么协调军马和粮草，以便到时候顺利监国，操持好大军的后勤事务。
　　无逸斋里，伊桑阿低声跟太子汇报：“皇上的意思是，要将大阿哥调去兵部，三阿哥和四阿哥还是继续留在礼部和工部。”
　　胤祉一直在礼部管着修书的事，胤禛自从一头扎进河务的事里，就再也没能从工部脱身了。
　　胤礽垂头思忖片刻，虽然胤褆去兵部，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汗阿玛这么安排，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兄弟里面，只有老大上过战场，汗阿玛这几年明显有意培养自己的儿子接手裕亲王和恭亲王手里的权力，以便等阿哥都长成后统御宗室。这样上战场立功的机会，汗阿玛自然不会放过……
　　“老五几个要进六部，汗阿玛可曾说了怎么安排？”
　　这几个年纪小，不太可能放出去独挡一面，胤礽觉得汗阿玛大概会先安排他们跟着其他兄长历练一番。
　　伊桑阿点头：“皇上的意思是，以后叫五阿哥跟着四阿哥去工部当差……”
　　胤礽一愣，老五？叫老五跟着老四？怎么不是老六？
　　*
　　这事儿沈菡也正奇怪呢。
　　她也一直以为阿哥们下放六部，胤禛和胤祥既然是亲兄弟，自然要一起当差。
　　但玄烨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打算的：“他们兄弟两个平日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这个时候没必要再黏在一起，分开当差对他们更好。”
　　胤祺文化课一直不太好，可能他在这方面的天赋确实有限。不过胤祺性格踏实、为人敦厚，人也有耐心，很适合待在工部办些接地气的差事。
　　所以玄烨思量过后，决定把胤祺分给胤禛，帮他打打下手。
　　“河务上的事情繁琐至极，朕安排胤禛过去，是打算叫他以后统筹负责这块的事情。”
　　胤禛有想法，敢想也敢干，敢尝试。
　　但是胤祺不行，他没什么想法，人家安排了叫他照着做，那没什么问题，他能踏踏实实地给你完成。
　　但要是叫他自己琢磨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干，他就有点儿无处下手了。
　　玄烨：“叫胤禛带一带他，许是能让他锻炼的果敢一些。不过学不会也没什么，至少在工部帮着胤禛打下手，他的脾气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倒不是玄烨不喜欢胤祺，才不叫他独自历练，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养法，孩子的脾气能力不同，他总不能非拿一个标准去要求所有孩子。
　　胤祺打小儿就老实，你就是再强逼着他，他也成不了太子和老四，更不可能成为张扬勇武的老大。
　　沈菡点头，其实五阿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说不定人家还比别的兄弟活得都滋润呢。
　　再有一个和胤祺情况差不多的是老七胤祐。
　　胤祐小时候因为腿脚不太好的缘故，不太喜欢出门，性子安静、坐得住。
　　他对外的性格也是很低调很平和的，一眼望过去和五阿哥一样，颇有一点儿泯然众人的意思。
　　不过沈菡自小看大他，很清楚他真实的脾气：“你别看胤祐不爱说话，其实他骨子里还是很硬气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胤祐生有腿疾，尽管从玄烨到沈菡都极力遮掩，避免这事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
　　但想也知道这种事情时间久了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和势利眼，在沈菡看不到管不到的地方，胤祐肯定是受过气的。
　　别的不说，园子里不把阿哥放在眼里的人就不在少数——比如佟家那几个。
　　但胤祐从来没回来说过，他只是默默地学文、默默地练武、默默地把自己锻炼得更加强壮。
　　玄烨想起这个孩子，心里也多少有一点儿复杂。
　　“皇家生活本就不易，老七……比旁人还要更不易一些。”
　　好在现在他的脚疾也好了，玄烨想了想：“老七的功课不错，字也好，叫他先去礼部待一段时间，跟着胤祉修书吧。等打完仗回来，再看看怎么安排更合适。”
　　老七不比老五，这是个肚里煮饺子的，加以培养，说不定也是能独挡一面的。
　　那剩下的胤禩和胤祥……应该跟着谁呢？


第273章 手段
　　无逸斋里。
　　伊桑阿恭敬道：“臣看皇上的意思, 大约是想叫六阿哥和八阿哥都跟着殿下。”
　　胤礽眉头一皱：“都跟着孤？”
　　这就有些出乎胤礽的预料了。
　　老八倒还罢了，虽然他的生母一直和惠妃更亲近，但老八性子好, 对他也很尊敬，胤礽对这个弟弟印象还是不错的。
　　老六……其实他们之间并不是很熟，胤礽对他还不如这几年关系变得生疏冷淡的老四更熟悉。
　　伊桑阿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斟酌了一下, 小心道：“殿下，听说万岁已经给钦天监传了旨意, 命他们在明年的日子里挑两个吉日，给五阿哥和六阿哥完婚。”
　　伊桑阿道六阿哥自从得了指婚以后, 经常和马尔汉家往来, 还亲自上过两次门：“马尔汉说六阿哥给六福晋送了礼物……”
　　这礼物中还有特地为福晋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准备的东西, 这个兄弟姐妹, 自然也包含了伊桑阿的儿媳妇, 示好的意思很明显了。
　　“殿下，恕臣之言，皇上在上面看着, 六阿哥有意亲近, 您？”
　　其实皇上如此安排,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嗯。”
　　胤礽并非不知道汗阿玛的意思，其实认真说起来, 他和皇后母子之间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连明面上的争执和矛盾也未曾有过。
　　真正让他们渐行渐远的，无非是‘威胁’二字。
　　但之前皇后主动将太子妃叫了去, 将六库的底账都交待了，看样子也是有意要让太子妃接掌宫权。
　　而汗阿玛也十分信任地直接委任他监国, 现在又叫老六跟着他……
　　难道……汗阿玛真的如索额图所说，从未想过易储，所以才要给皇后母子留条后路吗？
　　*
　　沈菡听到玄烨说叫胤祥跟着太子，倒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先不提之前玄烨的打算，单说入朝一事，能跟在太子身边其实是件好事。
　　这么多阿哥里，唯有太子，接触的朝政和朝臣是最多、最全的。跟在太子身边办差，那不是窝在一个地方打转，而是站在全局统观朝政，对胤祥的历练是显而易见的。
　　她只是奇怪一点：“不用分个人跟着大阿哥吗？”
　　玄烨摇头：“又不是分果子，非得一人一个。调老大去兵部，是因为这里头就他一个人上过战场，对这些事情熟悉又好上手。”
　　而且他本意也不打算放太多阿哥在兵部，这个地方还是有些敏感的，有老大一个就够了。
　　而从以往胤祥和胤禩的功课和述论看，这两人都是比较周全的性格。
　　胤祥看着不爱在屋里待，热爱骑射，从小就喜欢往外跑，好像是个外放的性格，更适合在战场上发光放热。
　　玄烨：“但朕看他往日交上来的一些述论，既有自己独到的想法，考虑事情顾虑也极周全、心思缜密，其实更适合走文政的路子。”
　　只是胤祥有个缺点，可能是从小跟在老四身后长大，上头有亲哥哥，老四又很有主见，他就习惯了凡事都听哥哥的。
　　他并非没有自己的想法，相反，他很有。
　　只是他并没有那么‘坚持己见’，而是更习惯听取别人的意见，更相信兄长和‘权威’的建议……这更像是个辅臣的料子。
　　不像老四，他就更‘固执’一点儿。
　　胤禛是菡菡的长子。
　　他出生的时候，菡菡已经是宫中的宠妃了，从老四有记忆开始，他在宫中的地位就是极尊贵的。除了太子，再没有哪个阿哥能与他比肩。
　　而且他本人的才智、悟性也确实出类拔萃，除了骑射在兄弟里偏弱，其他不管是学识、文章、书法还是政治见解、执行能力，都要远胜一众兄弟。①
　　所以即便是上面的兄长，他也并没有要顺从的意思。
　　换句话说，他心里始终觉得别人都应该听他的，而不是他听别人的。
　　沈菡还真是没怎么看过胤祥的功课，他们平常学的东西都比较晦涩。
　　沈菡记得好像是他们七八岁的时候吧，玄烨就开始拿朝廷上杂七杂八的事让他们探讨、写折子发表意见。
　　不过玄烨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有过详细考量和评判的。
　　沈菡对他怎么安排阿哥没意见，胤祥跟着太子，不但能学到更多东西，也能继续缓和两派的关系，对大局是有好处的。
　　玄烨又想起来：“对了，老八……”
　　老八年纪也不小了，下一次大挑肯定也要指婚，但他的生母觉禅氏，到现在还只是个贵人，阿哥里只有他的生母不是主位。
　　玄烨已经想不起这个女人的面目了，只依稀记得当年应该是挺漂亮的，但性子他不喜欢，再加上小时候老八是佟佳氏抚养的，所以这么多年玄烨一直没想起这个人来。
　　不过现在老八都这么大了，又要跟着太子进朝堂办差，哪怕是为了老八面子上好看，也不好叫他顶着一个贵人生母在外面行走。
　　玄烨慢慢把话说完，试探地瞧了瞧沈菡的脸色……
　　沈菡斜眼瞅着他，没说话。
　　玄烨：“咳，其实老八原本就是悫惠的养子，生母封不封的倒也不影响什么。”
　　沈菡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憋不住了，笑着倒在他怀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干嘛？怕我生气呀？”
　　还挺乖的么。
　　其实沈菡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他又不是想去宠幸觉禅氏，不过是给老员工加点儿薪水罢了。
　　玄烨这才反应过来菡菡是在逗他，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回逗她：“不知道是谁，从前那么大的醋性。”
　　每回秀女大挑，他不过回去参加个亲阅，隔着高高的丹陛，连底下秀女的眉毛眼睛都不一定能看清几分，回来就还得被她冷落好几天，这会儿反倒一点儿不在意了。
　　这么一想，心里又有了点儿别样的滋味……
　　两人胡闹了一阵儿，团在被窝里继续说正经事。
　　老八也是沈菡看着长大的，因为他记事之后，玄烨基本就带着沈菡常驻畅春园了，说实话，沈菡见他的机会比当年的佟佳氏和良贵人都要多得多。
　　原本沈菡对老八的印象基本来自于清穿小说，大多时候他的形象都是一个温文尔雅、手段圆融、八面玲珑的人物。
　　这些年相处下来，沈菡觉得这种形象设定竟然还是挺契合的。
　　胤禩确实是一个性格很温和的人，特别是放在皇阿哥这一群体中，胤禩温润的性格显得独树一帜。
　　皇子们都是天生的主子，别看他们一个个在玄烨沈菡和长辈们面前都乖乖巧巧，看起来又孝顺又斯文的，其实背地里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小皇帝’。
　　胤禛、胤祥，包括胤祐这种在沈菡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还好说，多少受了点儿影响，但其他人那可真是个顶个的有‘主子范’。
　　对待下人就不必说了，这些皇阿哥的眼里，什么时候也不可能装下底层的宫人奴才。
　　对待后院的女人……多少能好一点儿，但至多也就是对福晋存着看重之意，后院的侍妾之于他们，真的就只是个‘侍妾’罢了。
　　就连无逸斋里各家各府进来读书的小阿哥，这群皇阿哥也不见得真的当一回事。
　　在这样的环境中，八阿哥的平易近人就显得尤为特别和讨人喜欢了。
　　胤禛之前就和沈菡说过：“我们兄弟里，八弟的人缘最好，无逸斋里这么多读书的阿哥，就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的。”
　　就是他们自家这些兄弟，也没有一个不喜欢老八的。
　　大阿哥胤褆最近几年性情愈加暴躁，他在朝上和太子势成水火，身后也有了一群簇拥之人，所以脾气越来越说一不二，对着底下的弟弟很爱充个大哥范儿，对下人也是动辄打骂。
　　可他对老八却不太一样，更温和、也更有耐心一点儿，听说以前老八小的时候，胤褆还经常单独带他出去玩。
　　太子那边也是。
　　太子这些年其实和哪个兄弟的关系都了了，原本和胤祉关系还行，结果后来可能是看胤祉和胤禛走得太近，对胤祉也慢慢疏远了。
　　他的身份在那放着，平日架子端得也高，和其他人又没有什么儿时情谊，最后和兄弟们之间除了‘客气’，再没什么可谈的。
　　——再说得明白点儿，大家都是皇阿哥，谁又愿意给太子当奴才呢？
　　但老八却是个例外，他仿佛天生就会说话，一说起话来就叫人听着特别舒服，竟能和一贯冷淡的太子也处的不错。
　　胤禛说起他八弟这个才能的时候是既羡慕又佩服：“八弟这是天生的，别人学不来。”
　　像胤禛这种脾气直又爱恨分明的个性，就很难做到和不喜欢的人耐心经营关系，所以最后往往是关系好的是真好，不好的是真不好。
　　谁不想被所有人都喜欢呢？但只有人家老八做到了。
　　沈菡当时听了就觉得胤禩这才能有点儿可惜，这要是放在盛唐万国来朝的时候，或是放到现代，去当个外交官多好啊！
　　偏偏生在清朝。
　　“外交官？”玄烨琢磨这个词：“你是说老八适合和外国使者打交道？”
　　那不就是理藩院？
　　沈菡想了想：“也不是，其实他这个本事能用上的地方还是挺多的。在朝廷里办事，不管是什么，都难免要遇上些阻碍，其中人情世故诸多繁杂。但老八能叫别人都和他处得舒服，这办起事来肯定要方便不少。”
　　嗯……
　　玄烨比沈菡更知道老八的性格，看得也更透彻。人缘好这个事儿，怎么说呢，有利有弊吧。
　　对于一个普通人，乃至官员或者贵族来说，人缘好当然是件好事。
　　但对于一个要在朝廷当中统御一部，调度协调的皇子，或者上位者来说，总想着讨所有人的喜欢，最好谁也不要得罪，都来说他的好话，那是不可能的。
　　玄烨给沈菡解释：“朝廷里办事，利了这个就必定会损了那个，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什么。”
　　在无逸斋这些小阿哥里左右逢源没问题，到了朝廷里还想左右逢源，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简而言之，你想要一起玩的小孩子都说你的好话，你可能只需要付出玩具和糖果，但你想要朝廷的权贵大臣全都说你的好话，你需要输送的就是实打实的利益了。
　　不过菡菡说得对，老八能有这份才能也确实难得。
　　“就让他先跟着太子多学学，历练一二再看吧。”
　　……
　　觉禅氏在宫里闷了这么多年，前前后后寻了多少条路子，连皇子都生了，最后却还只是个贵人。
　　宫里私底下不知有多少难听的话议论她，觉禅氏原以为自己终身无望了，再没想到年近四十，人老珠黄了，竟然突然被晋升为妃了！
　　‘妃’的册封礼是大事，不过玄烨是肯定没空回去的，但沈菡作为皇后，肯定是要回去参加的。
　　而且这次一同晋升的还有三公主的生母瑾贵人，四公主的生母布贵人，两人都被封为嫔了，一个是瑾嫔，一个是慎嫔。
　　这也是沈菡提的，既然要封皇子的生母，干嘛非把公主的生母漏下，一道封了吧。
　　沈菡：“乌云珠和布尔和眼看就要出嫁，封了她们的母亲，也好叫她们安心。”
　　紫禁城中，自从安嫔和敬嫔出宫改嫁后就空置荒败下来的长春宫这些日子突然焕发了生机。
　　内务府各个衙门的人进进出出，清扫宫苑的、修葺房舍屋顶的、重新置办铺宫家具摆件的、拆卸门窗的、拔草种树摆花的……
　　一座尘封了好有十几年的宫苑，要打理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沈菡在坤宁宫接见三位新册封的主位时也说了这个事：“这次晋封比较突然，所以没来得及收拾好宫苑，如今宫中也就是长春宫还空着，位置也好，只是内务府少不得还得收拾几个月，等收拾好了，我让钦天监挑个合适的日子，你们再一起搬进去。”
　　景仁宫是当时悫惠皇贵妃的遗宫，还是玄烨生母早年地住所，本朝应该是不会再使用了，其他没有主位的宫苑又太远，跟冷宫无疑
　　。沈菡看来看去，也就是长春宫最合适，只是收拾起来麻烦。
　　良妃三人此时还有些如在梦中的感觉，她们每个人少说失宠也得有个十几年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今天，升了名位不说，竟然还能搬去专门为她们准备的新宫去住。
　　良妃早年和沈菡同居一宫，比旁人更熟悉些，此时最先反应过来，连声对沈菡道谢：“都是多亏主子娘娘慈心照拂，奴才才有这等福分。”
　　瑾嫔和慎嫔也赶紧开口道谢，对沈菡很是感激的样子。
　　这些面子上的应酬话都不必再提，沈菡重点和三人说了说宫务上的事情。
　　这三人名分上都是庶妃，进宫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接触过宫务的，长春宫偌大一座宫殿，不是说她们三个带着行李住进去就算完了。
　　沈菡：“良妃你是长春宫的主位，接下来一应事务大多还是得你担起来。”
　　说到这个，觉禅氏就有些心慌了，她是真真在宫里闷了二十年没见天日，再没想到一下子就要挑一整座宫殿的差事，当下就有些扎手。
　　觉禅氏求助的目光看向沈菡：“娘娘，臣妾这……”
　　沈菡也知道她的脾气：“你先别急，也不是非要你明天就上手，长春宫修好还得有好一阵儿呢。我从内务府调了四个嬷嬷，都是在内务府待了多少年的老嬷嬷了，对宫务上头的事都门清，回头叫她们到你那边伺候着，把这些事情都一一跟你分说明白。”
　　再有谨嫔和慎嫔，这俩住在侧殿里，可名分上也是主位，也是有资格管宫务的。
　　“你们暂时先在钟粹宫里住着吧，荣妃是管着宫务的，我会和她说，叫她带一带你们，良妃你要是愿意去，也可以跟着过去学一学。往后长春宫的事，你们三个搭着伴儿商量着来。要真是遇上什么难题，可以去寻荣妃请教，再不行写个折子，叫人递到畅春园给我也行。”
　　三人一听皇后都安排好了，这才放下心来，还有时间就好，她们一定用心学。
　　沈菡回去前也和荣妃见了一面。
　　她和荣妃道：“这三个脾气都软，偌大个长春宫就这么交给她们我是真不放心，只能靠你盯着了。”
　　一宫主位是那么好当的？
　　人事、财物这两个大头就不用多说了，长春宫现在万事没有，安嫔、敬嫔早年出宫之后，所有的账目都已经入库存档封存了。
　　现在长春宫重启，光是空降过来运转整座宫苑、伺候三个主位的宫女太监妈妈里、苏拉杂役和小厨房的厨役，加起来少说也得有百八十号人。
　　等于说除了良妃她们当贵人时候的几个贴身宫女，全是新人，一个都不认识。
　　沈菡想一想都替她们头大，光是把这些人脸记熟了、人事摸清楚了，都不知道要多少日子。
　　还有长春宫的库房，当时除了内务府给的铺宫，剩下的都是人家安嫔和敬嫔的私产，她们出宫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余下一些不太值钱，两人懒得收拾的，也都叫宫人们给分了，现在库房里连根鸭子毛都不剩了。
　　这三个当了二十年的贵人，手里顶多能有点儿私房银子和首饰，连半间库房都填不满，根本撑不起一个宫苑的运转。
　　换句话说，良妃住进去，遇上太后、皇上、皇后、六宫主位、阿哥、公主过生日，长春宫作为有了主位的宫苑，连份像样的贺寿礼物都拿不出来，这个宫立了岂不是白立？
　　沈菡拿出两份清单交给荣妃：“这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长春宫的内库交由广储司六库负责充实起来，不过这份单子上的东西，名义上还是属于长春宫的财产，进出往来都要走长春宫的账，你看着帮忙把长春宫库房的账目立起来，和良妃交代好。”
　　这份财产是为了填充长春宫的库房，好叫整个长春宫的运转不出问题，良妃等人以后可以用这个库房里的东西进行人情往来，自己用和赏宫里人也是可以的。
　　但这里面都东西不能算是她们的私产，想要卖掉换银子，或是私自赏到宫外去是不行的。
　　荣妃细看单子，上面有缎库给补的份例，妆闪片金倭缎、宁绸、宫绸、缎纱、绫罗、绸绢、布匹、棉花，还有夏布、白棉绸、高丽布等等，数量很大。
　　荣妃算了算，这基本算是一次性补了两到三年的份例，虽然比不上六宫主位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但应付日常交际、宴会和各种场合是够了。
　　再往下缎库、银库、瓷库、衣库、茶库，也都补上了数量不少的储备，很能应付长春宫的日常开支了。
　　荣妃收起这一份单子，又看另一份。
　　沈菡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份是补贴给她们三个的私产，数量不如前面的多，不过应该也够用了。”
　　宫里现在的主位都是从康熙十六年就在主位上待着了，虽说宠爱不一，但玄烨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后宫众人，二十年下来，凡是主位，手里都攒下了不少积蓄。
　　光是每年份例里的首饰头面、金银珠宝，一年年攒下来就不知有多少。
　　良妃三人却是年近四十才空降成主位，手里就尴尬多了。贵人和主位能得到的首饰成色、数量天差地别，不管是金银工艺还是上面镶嵌的珍珠宝石，都难以相提并论。
　　如果不给她们补一补，几人出门交际可能连一套能够与其他人档次平齐的首饰都凑不出来，还得等着下一季度的份例到手才能不这么拮据。
　　这份单子上有内务府单独补给她们的今年一季的头面、锦缎布匹的份例，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金银珠宝、瓷器茶具、家具摆件，数量不等。
　　比起前一份要少的多，但这些她们可以随意支配。
　　荣妃看完，叹了句：“娘娘慈心，有了这些，她们往后再没什么不好周全的了。”
　　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既解了她们的难题，也全了皇家的脸面，还不用皇后自己出半分钱。
　　不但这三个人心里会感激皇后，八阿哥和两位公主见皇后如此体恤他们的生母，难道心里会不感念三分吗？
　　就连外头人知道，也得赞一声“皇后大度，不嫉妒妃嫔”，早前因为瓜尔佳氏之事落下来的名声，这不就回去了吗？
　　皇后的手段，真是越发高明圆融了……


第274章 面人
　　沈菡说完了长春宫库房的各种安排, 紧接着又道：“人事财物还是其次，总归都是她们长春宫自己的事，便是一时有个什么事处置不妥当, 关起门来也没人知道。要紧的是其他事……”
　　主位不但要与内务府各个部门打交道，与其他主位应酬交际、三节两寿给皇上太后皇后走礼。
　　最重要的是，她们要定期出席皇家的各种节日大宴和公开活动。
　　主位们走出去与各家各府的命妇福晋应酬，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皇家的颜面。
　　突然空降来的主位, 外面人也会好奇，会观察端详——这到底是三个什么样的人呢？
　　虽说宫里娘娘对外面人来说都是主子, 就算说错什么也没人敢当年说什么，但出了宫门可就不一定了。而且下位者揣摩上位者, 都恨不能琢磨出十八种意图来, 所以主位在外的言行上是一定要谨慎的。
　　老主位对外头各家的人际关系早就摸得透透的——谁家和谁家不合, 哪家有什么隐秘的故事, 什么话能说, 什么话连暗示的意味都不能带，那些话不能当着什么人说，她们心里都门清儿。
　　可良妃三个在这方面就不太行了。
　　沈菡：“这个也还得你辛苦辛苦, 把京里命妇的关系细细说给她们, 往年也就罢了, 今年的新年大宴恐怕规模不小，说不定还要去南苑或是西苑阅兵, 灯会、冰嬉什么的，万万不能出差错。”
　　谱系的学习是很费功夫的，说起来沈菡还不知道这三个识不识字呢。
　　荣妃耐心地听皇后说完, 对这个事儿心里也有数了——总之就是要在年前赶紧把这三人教导个差不多，走出去不能怯场, 不能叫外面人看了笑话。
　　“娘娘放心吧，我都记下了，一定不叫娘娘操心。”
　　*
　　永和宫里。
　　福格听完沈菡的打算皱皱鼻子：“怎么吩咐了荣妃？我也能帮你教她们啊？”
　　沈菡瞧了瞧她：“你愿意去教良妃？”
　　她才不信呢。
　　福格自来就看觉禅氏不顺眼，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真让福格教导良妃，她能把良妃给气哭了。
　　福格：“……”她也没有这么小心眼啦，哪有记仇记二十年的，她顶多就是，就是偶尔怼她两句？
　　她们这几年关系其实还可以，大家都在宫里闷着，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有点儿渊源的人，之前那点儿不愉快都是多久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早就烟消云散了。
　　深宫寂寞，宫里留下的妃嫔不用伺候皇上，除了逢年过节有点儿娱乐活动可以参加，平日里只能自己想办法打发时间。
　　福格：“荣妃人缘儿好，我们经常去她宫里串门儿，一起打麻将，玩叶子牌什么的，之前有段时间宫里流行那个升官图，天天玩，走到哪个宫里都在玩，玩得我都烦了。”
　　宫里能玩的室内游戏还是挺多的，斗虎、扯张、默和牌、碰和牌，玩法都和马吊牌差不多，但更简单，人数上也更灵活。①
　　当然了，什么游戏在宫里都火不过麻将，想在宫里待住了，不会打牌是完全不行的。
　　升官图是这两年刚火起来的新游戏——把朝中大小官位都写在纸上，然后掷骰子，按照骰子点数决定往前走几步，有的格子里写着是升迁还是贬黜，如果遇到赃款，还要领受惩罚，总的来看和现代的大富翁已经非常像了。①
　　对于沈菡这个现代人来说，这游戏没什么吸引力，但对后宫来说，也不知为何，吸引力堪比原子弹。
　　福格说那阵子后宫从主位到下面的小宫女，就没有一个人闲时不玩的。
　　“良妃爱交际，我经常能碰着她。”
　　什么人在一个地方处上二十年，哪怕成不了朋友，也有几分香火情呢。
　　还有当年和她们一起选秀进来的万琉哈氏，福格在储秀宫住得时间比较久，和万琉哈氏的关系也还行。
　　这姑娘比较惨，当年她们四个人一起住在储秀宫的后殿，沈菡先得宠搬了出去，后来又把福格接去了永和宫。良妃自己攀上了佟佳氏，虽然很快就失宠了，但好歹是得了个阿哥。
　　只有万琉哈氏，从头到尾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从十几岁进了宫廷，一辈子就这样空守着一间屋子过去了。
　　宫里这样选进来却一辈子没见皇上的女子不是一个两个，有的是早年孝庄太后给选的，有的是当年玄烨还没拿回权力的时候，辅政大臣塞进来的，也有玄烨自己懒得选，慈宁宫姑姑挑出来的。
　　都是小选挑出来的，位份极低，大多是庶妃和答应。
　　有的人运气好些，至少面过圣，运气最好的像惠妃，恰好在失宠之前怀上了一个能站住的孩子。
　　运气不好的像万琉哈氏、秀答应、春答应这些，连奉御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她们也不比安嫔和敬嫔是外八旗秀女，根本没有出宫的可能，所以就只能如秋叶般凋零了。
　　福格捧着茶杯说起万琉哈氏：“早些年她心里不舒坦，不愿意出来走动，但这几年可能是想开了吧，有时候在屋里闲的发闷，也会到我宫里来坐坐。她和良妃关系好，偶尔我在御花园里撞上她们两个，也会一起坐坐，聚一聚。”
　　这么多年下来，不说处成朋友，至少也算半个饭搭子了。
　　行吧，能有人陪着是好事。
　　沈菡：“你要是闲着没事愿意带一带她，那当然更好。不然我看荣妃自己一个人教她们三个，还要打理宫务，恐怕忙不过来。”
　　老师都给他们安排好了，剩下的就看良妃等人自己的悟性了。
　　*
　　良妃和瑾嫔、慎嫔很快就知道了长春宫库房被填满，而且她们可以自由使用的事，皇后竟然还让内务府给她们补了私产！
　　良妃捏着内务府送来的清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堪称百感交集。
　　——她当年努力攀附皇后，想和她亲近，却怎么也撬不开她的防备。
　　谁知现在她放弃了，不再刻意追求了，皇后反而一直没忘了昔日的渊源，竟愿意主动照拂于她。
　　内务府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
　　听说八阿哥要入朝当差了，皇上这档口升了良妃，显见是看重八阿哥的。皇后又给了这样大的脸面，他们自然不敢怠慢这几位年老无宠的主位。
　　广储司的管事亲自把库房的钥匙和账册给良妃送来：“良主儿，主子娘娘吩咐的东西已经尽数送去了长春宫库房，您瞧瞧有什么缺的漏的，奴才这就给您去补。”
　　良妃进宫整二十年了，除了怀着八阿哥时候，再没见过这样殷勤的内务府管事。
　　可她小心惯了，便是人家再殷勤，她也不敢张扬分毫，客客气气道：“我看这里挺齐全的，应当不会有差错，烦劳你跑这一趟了。”
　　说完还叫宫女赏了银钱，笑着把人送走了。
　　因着生母册封，胤禩得以回宫来给良妃请安，在宫里陪伴良妃几日。
　　母子二人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这些日子别提多高兴了。
　　胤禩见额娘几日下来神色有些倦怠，关心地询问，良妃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只是我一向没接触过这些，乍一上手，觉得有些艰难。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事，人都说万事开头难，这宫里的主位人人都是从庶妃过来的，便是主子娘娘当年刚入宫的时候，也是万事不懂呢。我不比娘娘聪慧，也不敢奢求有一日能有娘娘那样的能为，哪怕只学得娘娘三分，也够我把长春宫管好了。”
　　她这话里不乏对皇后的恭维，胤禩也能明白，他们母子这一次，确实是承了皇后天大的恩情了。
　　良妃看胤禩不说话，似乎是面上有些为难：“怎么了？”
　　胤禩看了看额娘，有些不知该怎么说，额娘估计是不懂这些的。
　　可他也再没别人可商量了，所以迟疑片刻后还是道：“汗阿玛让我入朝当差……”
　　良妃当即眼睛一亮！当差？这么早就能当差了吗？她还以为至少要在等三年，等到胤禩娶福晋才行呢！
　　“这是好事啊！”就连她这深宫妇人都知道，爱新觉罗家的爵位和差事那都是有限的。
　　裕亲王和恭亲王那是因为皇上的兄弟少，才个个年纪轻轻就得封亲王。皇上站住的阿哥可有十一个！
　　还能个个都封成亲王吗？早一日上朝办差，就比旁人多一分机会啊！
　　良妃眼里迸发出真切的喜意，比她自己得封主位还要高兴。
　　结果胤禩又道：“汗阿玛……让我跟着太子。”
　　良妃笑脸一僵，跟着太子？
　　……
　　承乾宫里，沈菡难得回宫一趟，自然要赶紧趁这个机会把这段时间积压的一些事情处理一下，免得下次过年时候回来又攒的太多，忙不过来。
　　“对了，去永寿宫问问，僖贵妃的身体好些了没有？”
　　胤俄前些日子已经被玄烨召回了园子，这次没能跟着回来，心里很记挂僖贵妃的身体。
　　沈菡走之前，胤俄特地过来清溪书屋请安，说想随驾给永寿宫捎点儿东西。
　　胤俄说完还有些腼腆：“麻烦皇额娘了……”
　　“这有什么，小事一桩。”
　　沈菡叫他把东西送过来给紫裳，也不必随着仪仗回去了，她直接带回去得了。
　　胤俄准备的东西也不多，就两个箱子，小的那个装着胤俄这些日子给僖贵妃写的信，厚厚的一摞。
　　另一箱是胤俄出园子去京里转悠，在街上看到的好吃好玩的。
　　沈菡清点了一下，里面最显眼的是面人张做的一整套十二生肖的面人，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紫裳看见了：“咦？这个手艺？是不是和咱们屋里那套是一个师傅做的？”
　　之前皇上从外面给主子捎回来一套，就在清溪书屋的箱子里收着呢。
　　沈菡点头：“应该是，皇上说面人张的手艺在京里名气很大，捏面人就没有能捏过他的，看这个精巧程度，除了他也没人能捏出来了。”
　　之前沈菡突然萌生出了想去京城逛逛的想法，但她自己也知道皇后出门有多费劲，多危险，根本不可能，所以连提都没和玄烨提。
　　但她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人，一有心事很容易就能被看出来。
　　玄烨多了解她啊，一看晚膳她吃得不香，平日最爱吃的菜都没用几口，当即就明白这是有事儿了。
　　“怎么了，吃这么少？”
　　沈菡没精打采地往荷叶饼里卷烤鸭和葱丝：“没什么，吃多了怕胖。”
　　年纪渐长，新陈代谢减慢了么，晚上还是得少吃，烤鸭虽香，吃两口也就得了。
　　玄烨瞧她，沈菡眨眨眼，卸了气：“也没什么啦…….”就是有点儿想出去玩，觉得憋得慌。
　　也是她现在心大了，以往刚穿过来的时候，能活下来就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敢奢求出宫走走这种美事？
　　现在有了畅春园这么好的地方住还不知足，竟然开始幻想走南闯北，见识一下古代的风俗民情了。
　　沈菡看玄烨沉思，好像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连忙摆摆手：“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麻烦得很，现在这个时节，还是少生些是非更好。”
　　玄烨当时没说什么，不过第二天晚上回来，叫人给沈菡抬上来一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看看喜欢吗，都是现在京里头时兴的小玩意。”
　　沈菡打开箱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
　　有装在匣子里用糯米纸裹着的糖人儿和糖画儿。
　　玄烨道：“糖人儿你看个稀罕就行了，你要是想吃，可以尝尝糖画儿。”
　　箱子里还有不少吃的，有京城里十分有名的瑞和轩点心铺子的点心，驴打滚、杏仁酥、豌豆黄、牛舌饼、绿豆糕……林林总总，包了好些样儿。
　　“这都是朕叫人看着他们现做的，安全上是没问题，不过这家虽然在京里名气挺大，但朕觉着滋味和御膳房的点心还是没法比。”
　　那是自然的。
　　沈菡尝了尝，这家的点心用料是很足的，给皇上做，用的肯定也是店里最好的东西。
　　但对于已经吃了二十年御膳房，味觉被养刁了的沈菡来说，这个味道其实是比较粗粝朴素的。
　　不管是手艺还是馅料的复杂细腻程度，都没法和宫里的点心相提并论。而且她觉得这点心一定加了不少糖，吃着甚至有点儿齁嗓子。
　　玄烨点头：“不错，正是因为这家舍得下糖下料，所以这家点心才在京里卖得最好最贵。”
　　这也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糖这个东西对现在的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个实打实的奢侈品。
　　现代的小孩子在种类繁多的零食轰炸下，可能都不稀罕纯糖果的味道了，但对现在的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不舍得花钱尝一尝这些甜蜜的食物。
　　所以卖得最好的点心不是手艺最精道的，也不是花样最精致的，是加糖最多的。
　　包括玄烨叫人从街上买回来的糖葫芦，就是最基础最简单的款式，山楂看起来也并不太饱满圆润，但外面裹了厚厚的一层糖浆，看起来更像葫芦糖，而不是糖葫芦。
　　沈菡把这些吃的放下：“等会儿雅丽奇和小十一回来，也给他们尝尝。”
　　“嗯，不过不能叫十一吃太多，坏牙。”
　　除了点心吃食，这个大箱子里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小玩意。
　　首饰、风筝、花灯、剪纸，还有几个看起来很简陋的草编玩具。
　　沈菡拿起一根簪子打量——木制的杆，也看不出是什么木头，顶部用碎银子融出了一朵五瓣海棠花。
　　玄烨道京里其实也有不错的首饰，但那都是金银店铺里的：“朕想着你是想见见街面上百姓的事，就没叫人往那去，而是从东城的庙会上买了几个回来。”
　　金银店里的首饰再好，也比不过宫里内造的，买那个也没必要。
　　“这就挺好的。”
　　沈菡把里面的几盒首饰拣出来，一一试戴过后，打开桌上的妆匣把这些东西悉心收好——木簪子、银耳坠、细细的银镯子和银手链、银戒指，还有两把写刻着长命百岁的小银锁。
　　“小银锁回头给十一一把，另一把……等胤禛媳妇儿生了孩子，给孩子带着吧。”
　　林林总总都看完，最后才看到了装在一个长条形箱子中的一整套面人儿，捏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是京里一个叫面人张的老师傅捏的，据说他们家好几代都干这个……”
　　这套一看就是玄烨专门叫人按照她的喜好捏的，既不是戏曲人物，也不是常见的神仙鬼怪，而是一套很可爱的小动物。
　　里面有两只小猫咪，是照着花花和朵朵捏的，还有墨喜和如意，甚至还捏了胤祥养的那只鹰。
　　剩下的像小松鼠、小兔子、畅春园里的白天鹅、鸳鸯、孔雀、小鹿等等，应有尽有，而且都是一对的。
　　沈菡捧着两只精致漂亮，一绿一白的孔雀面人爱不释手：“捏得真像啊……”
　　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钱，比起玄烨早年一箱箱抬到她屋里的首饰、布匹，各种价值千金的摆设家具，这一箱子东西可能都没有她的一根头钗贵。
　　但沈菡的心情却瞬间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大地，从内而外散发出清新畅快。
　　临睡之前，玄烨搂着沈菡轻声安慰：“现在还不合适，等将来朕闲了，一定带你出去走一走。”
　　“嗯。”
　　沈菡伸手搂住他的腰，像平常一样，把头靠在他的臂弯中闭上眼睛：“好。”
　　*
　　沈菡清点完胤俄给僖贵妃的这一箱东西，觉得好像和自己得的差不多，不知是不是他最近也上街溜达去了。
　　僖贵妃收到皇后的问候，竟然亲自从永寿宫过来了。
　　沈菡上下打量她，看着气色是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点儿血色了，人也没有之前那么消瘦，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僖贵妃听皇后垂询，笑道：“我这人心宽，不爱往心里攒事儿。太医说病人心事少，吃得好睡得好，身体恢复起来就快些。”
　　沈菡闻言却愣了一下，僖贵妃这话……好像是知道了什么。
　　不过听这话音，又像是在和她表态，即便知道了背后的事情，她也会当做不知道？
　　沈菡点头：“是，心宽好，什么都比不得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当做不知道才是对的。
　　两人闲话了几句，沈菡把胤俄的两箱东西交给她：“胤俄真是有心了，我看他这是怕你闷在屋子里无聊，特意到市面上寻来的。”
　　僖贵妃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真切的开心来。她从箱子里随手拿出一样小物件翻看，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和沈菡回忆道：“这里面的东西好多我都不太认得，不过这个我记得。”
　　她手里拿的是一个纸扎的小风车，手艺很简陋，一看就是走街串巷的小摊贩收来的东西，放在宫里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稀罕。
　　“小时候我随着姐姐和额娘上街逛庙会的时候见过这个，那时候觉得可有意思了，只是额娘不许我买……”
　　之前胤俄在宫里陪着她养病，她絮絮叨叨和这孩子说了好些在娘家时候的童年琐事，没想到这孩子都还记着。
　　……
　　送走僖贵妃，沈菡又安排人赶紧去其他宫里转一圈：“咱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去问问各宫主位，还有什么事没有？有就赶紧报上来。对了，去和八阿哥、三公主、四公主说一声，明早辰正准时出发。”
　　也不知道园子里怎么样了，小十一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现在天都凉了，湖边风硬，可不能再叫他过去瞎转悠了。


第275章 上下
　　延禧宫里。
　　良妃听到皇上让八阿哥跟着太子办差, 心里的喜悦高兴瞬间凉了一半。
　　她虽只是个深宫妇人，半点不懂朝政和外面的事，但太子这几年的处境, 后宫众人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尤其是她这几年一直随着惠妃住在延禧宫里，惠妃仗着自己有皇长子，早前是宫里唯一一个敢当面对皇后阴阳怪气的，她那点儿心思谁还能不知道吗？
　　听延禧宫的宫人议论起来, 大阿哥如今在朝上也是挺厉害的。
　　就算不论大阿哥，那还有皇后呢。
　　当今皇后可不是太子的亲娘, 皇上这般爱重皇后，这自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良妃自己小时候在家里就吃尽了后娘的苦头, 对这个再清楚不过了。
　　皇后可是有三个儿子啊……
　　良妃犹豫道：“额娘也不太懂这些, 只是太子, 皇上只叫你一个人跟着太子吗？”
　　胤禩摇头：“六哥也跟着太子, 汗阿玛说让我和六哥一起, 跟着太子多学一学。”
　　这事儿他们几个兄弟都挺意外的，都以为汗阿玛会叫六哥跟着四哥办差呢，再不济跟着三哥, 怎么会让他跟太子呢？
　　不过转头又想起六哥的福晋是赫舍里家的亲戚, 大约汗阿玛是真的很想叫太子和皇后一边儿亲近起来吧。
　　这事儿胤禩已经放在心里思量好些天了。
　　原本接到要入朝办差的消息, 胤禩别提多激动了——终于！终于叫他等到这一天了！他一定要好好干，绝对不叫汗阿玛失望, 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胤禩当时想的是一定要早日立下功劳，好让宫里的额娘有个依靠，不必再寄人篱下。
　　谁知没过两天, 园子里突然传出消息，说皇后给额娘和三公主四公主的生母请封了, 额娘竟然直接从贵人一口气升到了妃位。
　　胤禩心中有点儿复杂，那天回去的路上碰到四哥和六哥，胤禩原本想说点儿什么，结果还没等他开口，六哥直接上来勾着他的脖子：“哎，没想到正好在这碰上，阿玛说叫咱们俩一起跟着太子办差的事你知道了吗？”
　　胤禩没防备，差点儿叫他勾倒：“我也是刚知道……”
　　“那正好，走走走，咱俩商量商量，看这事儿怎么办是好。”
　　胤祥正犯愁呢，他当然明白阿玛的用意，可他和太子这才刚开始接触，别看他们面上兄友弟恭的，但心里……面子上的假客气谁不会，但真要一块儿当差，老这么假客气可不行。
　　兄弟里也就老八跟谁都关系好，胤祥一听说是老八跟他一块儿，心里接着就高兴了——他就指着老八来当这个润滑剂了。
　　胤禛在旁边说胤祥：“你沉着点儿，他都快叫你锢地上去了。”
　　一场道谢无疾而终。
　　……
　　良妃一听说跟着太子办差还有六阿哥，心里松了一口气：“既然你是和六阿哥一道办差，那平日你该跟六阿哥多亲近亲近。”
　　就算她不懂朝政，但只要想想当年她的亲弟弟是怎么被继母磋磨的，阿玛是如何视而不见，看着他们姐弟跟个奴才一样在家里挣扎的，她就一万个不看好太子的未来。
　　要不是她被选中侍奉皇上，又生下了八阿哥，她弟弟可能早就死在家里了。
　　男人的心是最硬的，有了新欢和后来的儿子，前头的儿子就不值钱了。
　　在良妃看来，以皇上如今待皇后的情谊，难道他心里真的不想把太子之位给皇后的儿子吗？
　　她不信。
　　所以她一万个不想儿子和太子亲近。
　　良妃想了想：“你原本就和四阿哥交好，往后也不要疏远了，六阿哥比你大，你凡事多听听他的意见，他做什么，你跟着做就是了，千万不要和六阿哥逆着来。”
　　这样最安全，不管将来是太子还是四阿哥上位，胤禩都不用怕了。
　　胤禩听明白了，不过……其实这里面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额娘万事不懂，这么说都是为他好。
　　他温顺地应下了：“额娘，我明白的，您放心吧。”
　　钟粹宫里，同样晋升了主位的瑾嫔和慎嫔也在抓紧难得的相聚机会，和女儿说话。
　　比起八阿哥母子还有些‘站队’的担忧，公主母女之间就单纯的多了，她们不需要考虑这些，只单纯为了晋升高兴就行了。
　　瑾贵人张氏早已不见了早年柔美姣好的面貌，两鬓都有些白发了，见乌云珠盯着她的鬓发看，张氏赶紧抿了抿两侧的头发盖了盖：“这几天有点儿忙，忘了染……”
　　她怕女儿看了伤心。
　　乌云珠攥了攥拳，面上没露出来：“嗯，回头我帮您染染。”
　　她扶着额娘到榻上坐下：“长春宫那边我过去看了，虽说现在是旧了点，但修整起来也快，我看皇额娘的意思，大概是想叫您和良妃母、慎嫔母年前就搬过去。”
　　“是啊，你荣妃母和我们说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搬的这样着急，其实这些年我住在钟粹宫里都习惯了。”
　　荣妃脾气温和，她和慎嫔又都有公主，公主还在畅春园伴驾，她们住在这里其实也吃不着什么委屈。
　　这一说要搬了，还真有些怪舍不得的。
　　乌云珠倒是约莫猜到了一点儿，听说前朝那边仿佛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知是不是和这事儿有关系。
　　张氏也不过随口一说，主子娘娘的旨意不是她能置喙的。
　　“最近怎么样，在园子里还好吗？”
　　乌云珠点头：“挺好的，三位嫂子嫁进来，园子里更热闹了些。皇额娘这几年越发不爱在屋子里待了，经常带着我们出去玩。”
　　她和额娘说话，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只拣着好的说——实际上也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
　　要说唯一不好的……
　　张氏叹了一句：“要是能一辈子这么着该有多好……哪怕不在我身边，但至少隔三差五的我也能见着你，知道你好不好，咱们母女还有机会说说话。”
　　但乌云珠今年都已经二十二岁了，皇上虽然至今没有下旨，但想也知道，再留下去，对乌云珠也不好，最远也就是这两年了。
　　张氏只说了这一句，再不敢说下去了，这事儿她都不敢想，想想都能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疼。
　　乌云珠拿着帕子默默给额娘擦眼泪，没有说话。
　　……
　　承乾宫里。
　　沈菡忙活了一整天，终于把宫里积攒下的事情都给忙活完了，归心似箭地带着八阿哥和三公主、四公主回了畅春园。
　　一进门小十一就跟一阵小旋风一样，火急火燎地跑出来，‘砰’地一下撞到沈菡的腿上抱住她：“额娘，你去哪里了？！我又好几天没有见到你。”
　　沈菡赶紧把小十一抱起来哄，玄烨从屋里出来：“回来了？”
　　沈菡牵着孩子往屋里走：“怎么没去前面？”
　　“想着你差不多该回来了，等会儿再过去。”
　　沈菡本想和玄烨说点儿正经事，奈何小十一想额娘了，攒了一肚子话要和额娘说。
　　“后院里姐姐养的那只兔兔病了，不吃菜菜，太医过来看，说兔兔寿命到了。”
　　小十一有点儿伤心：“兔兔快要没有了。”
　　沈菡万万没想到自己走了几天，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这只兔子可是陪了雅利奇和小十一好几年的，沈菡偶尔无聊还溜达过去喂两片菜叶子，花花朵朵路过的时候也会随手撩拨它一下，胤禛和胤祥都喂过。
　　虽然兔子感情没有那么丰沛，但它也认得脚步声，听见自己人过去，会主动凑上来，后院给它自己单圈出了一块地方，这一养就是好多年。
　　哎，要是就这么没了，多叫人伤心啊。
　　这下母子两个都有点儿难过了。
　　玄烨：“……”那就是一只兔子，要不是雅利奇当年心血来潮，早吃了。
　　算了。
　　玄烨安慰眼前这一大一小，兔子这个东西寿命本来就不长，这只能活到这会儿已经很不错了，也算是喜丧了。
　　沈菡：“……”你这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玄烨对小十一道：“回头阿玛再让人去给你寻只好的来。“
　　小十一摇头：“那也不是这一个了。”
　　一家三口闲扯了半天，直到小十一终于和额娘倾诉完了离别之情，撒丫子出去玩了，沈菡才终于有空把这几天宫里的事情和玄烨说一说。
　　玄烨摇头：“你也是，又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她们不会干叫她们自己想办法学，一天学不会就学一年，一年学不会十年还能学不会，你何苦又受累安排这些。”
　　沈菡躺倒在榻上伸个懒腰：“这有什么累不累，不过是吩咐内务府一声，又不用我亲自做什么。”
　　虽说良妃等人在新年大宴上也不是主角，但关乎大局，沈菡还是习惯保证万无一失，别的方面她管不着，后宫方面是绝不能出问题的。
　　腊月二十五，朝廷正式‘封笔’、‘封玺’，新年假期到了。各个衙门从今天开始停止办公，一直到正月初一才重新开笔、开玺。①
　　不过开笔也不是说就要上班了，严格来讲，清宫的春节，从除夕‘请神’开始算，到初五‘送神’才算结束，所以两项规矩叠加，皇帝上朝听政、市井中大街小巷的店铺开始营业以及皇子阿哥们重新开课一般都是从正月初六起算的。①
　　——假期制度还算是比较人性化。
　　今年过年的场面果然和沈菡预想中的一样，十分隆重。
　　正月初一，天色未明，寒意沁人。
　　钟粹宫里，良妃和瑾嫔、慎嫔三人却已经早早地更衣梳洗完毕，在侧殿里等候着正殿里的荣妃。
　　——长春宫赶在年前修缮完毕，她们三个已经搬进去了，不过头一次以主位的身份露面，三人都紧张不已，只能跟着荣妃装胆。
　　三人起床后都没敢用膳，怕等会儿拜年的时候内急误事，这会儿瞧着外头黑蒙蒙的天，肚子都有点儿害饿了。
　　慎嫔小声问良妃：“往年也没有这样的规矩，也不知今年是为了什么，八阿哥在衙门里办差，姐姐可曾听说了什么？”
　　良妃也小声道：“我知道的也不详细，只是恍惚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万岁爷要出去打仗了……”
　　打仗？打仗为什么要把新年拜年的规矩改了呢？
　　往年宫嫔们都是早上起来到坤宁宫去给皇后拜年，屋子里暖暖和和的，行完大礼，主位们陪着皇后说几句闲话，走完流程大家就能撤了。有时候结束得早，回来还能补个觉。
　　今年皇上却突然下旨，在正月初一开笔、开玺、祭天、祭神的仪式之后又加了一项——朝贺大礼。
　　文武百官要提前到午门前恭候，之后在引导太监的带领下，按品级进入太和殿广场，向皇上行三跪九叩大礼，给皇上拜年。
　　加就加吧，原本也没有后宫什么事。但皇上跟着又说了，皇后与朕同为一体，朕受百官朝贺，皇后身为国母，也应当在新年当日接受内外命妇的集体朝贺。
　　皇上说这一句话简单，但随之而来的场面可就大了。
　　光是京城的官员和命妇，这得有多少人啊？
　　要想在皇上和皇后到来之前把两只队伍都排好，整整齐齐地见大领导，这队伍得从凌晨开始排。
　　荣妃终于整装完毕，脚步匆匆地过来侧殿：“让你们久等了，咱们快走吧。”
　　皇后把这三个交给她了，她就得负责把人带好。
　　“等会儿你们都跟着我，不用紧张，引导太监会把队伍排好，带着咱们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早前嬷嬷说的规矩还记着吧？今儿和往年咱们给主子娘娘请安的规矩不一样，千万记着到时候别行错了礼。”
　　三人连忙点头，表示她们都记得牢牢的，私下里也都练过的。
　　“嗯，要是到时候忘了，就看看旁边人是怎么做的……”
　　承乾宫中。
　　等着被众人拜年的‘大领导’沈菡也没有旁人想得那么悠闲，一样是火烧屁股般忙里忙外。
　　因为玄烨子时就要举行开笔仪式，所以这一晚上大家干脆就没怎么睡。晚上七点躺下，眯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要起床准备，整个承乾宫的灯渐次点起来。
　　沈菡自己都没顾得上梳洗，得先照顾小十一这边儿——别人管不听他。
　　小十一才刚睡了几个小时就被奶娘从被窝儿里挖出来，脾气大得很，看到额娘过来，满脸不高兴地扑额娘：“额娘，要睡觉。”
　　“嗯嗯嗯，你乖啊，今天是有正事，等回来咱们再睡。”
　　小十一也得换上他的小朝冠和小朝服，沉甸甸的衣裳和帽子，外面还要裹上斗篷，小十一刚穿上还能摸着新衣裳新鲜一会儿，但没两三分钟就被压得受不了了，闹着要脱下来：“好难受啊额娘，太沉了！”
　　沈菡一开始还是心疼儿子的，但眼看时间不够用了，他还在这儿闹腾，情绪就烦躁起来了。
　　旁边收拾好了的玄烨往这一看，就见菡菡一张大黑脸，显然是耐心即将告罄。
　　他预感儿子再闹下去可能马上就要挨揍了，赶紧走过来把小十一牵走：“咳，那什么，朕带他过去就行了，你快忙你自己的事吧。”
　　说完还轻轻掐了儿子一把——真是不会看眼色。
　　小十一抬头，看到额娘冷飕飕的目光：“……”
　　屋里安静了，孩子也乖顺了，沈菡的火气略略降下来一点，蹲下给小十一整整蹦跶乱了的衣襟帽子：“行了，跟着你阿玛走吧。”
　　又起身嘱咐玄烨：“外头怪冷的，不要叫他在外面站着。”
　　去了太和殿广场，所有人都得先排队，等整个队列方阵安排的一丝不苟了，皇上才会进入大殿，接受百官宗亲的朝拜。
　　不过好在小十一是皇子，不用过去得那么早，等文武百官都站好后再过去就行了。
　　“放心吧，朕让他们收拾了屋子，老四和老六会看着他的。”
　　玄烨牵着孩子出门，临走嘱咐沈菡：“你那边没那么早，不要着急，吃点儿东西垫一垫，别饿着肚子过去。”
　　“知道了。”
　　玄烨那边又要去开笔，又要去祭神祭天，各种礼仪，沈菡这边儿就简单多了，只需要按时辰到交泰殿接受朝贺就行了。
　　紫裳带着人把皇上和阿哥更衣的东西都收起来，又问沈菡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菡摆摆手：“叫人去看看，交泰殿那边儿安排的怎么样了。”
　　有资格进来朝贺的内外命妇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五六百人，交泰殿前的广场不比太和殿大，又是第一次搞这种新年朝贺，沈菡很担心效果不好，误了玄烨的事。
　　季纶接到吩咐赶紧带着人去看，好在交泰殿就在承乾宫边上，离得近，不多会儿就回来了。
　　沈菡叫了早膳正吃着，问季纶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季纶道交泰殿前现在虽然略有些凌乱嘈杂，但引导太监正在整队，看起来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工夫，请主子放心：“各家夫人进宫之前已经在午门排好了队伍，这会儿只是略微做些调整。”
　　“嗯，知道了。”沈菡用完膳净手漱口，起身准备梳妆：“对了，再去公主和福晋们那里看一看，不要误了时辰。”
　　“是。”
　　总的来说，第一次举行规模如此宏大的新年朝贺大典，略显忙乱在所难免。
　　不过好在引导典礼的太监们都是熟手，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最终呈现出的效果还是很震撼的。
　　太和殿前，寒风凛冽。
　　太子身着杏黄色朝服，站在整个四方阵列的最前方，自成一列。
　　身后紧邻的，是恭敬肃立的诸位皇子、王室宗亲、文武百官。
　　随着司仪官一声长喝：“跪——”
　　近千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偌大的太和殿广场，只余衣摆摩擦的‘簌簌’之声。
　　胤礽在最后一次跪下时忍不住抬起头向前望去——
　　高大雄伟的太和宝殿，金碧辉煌的丹陛龙座，明明近在咫尺，但隔着长长的汉白玉石阶，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他跪在这里，已经是距离皇座最近的一人，但当他跪倒在地，却连殿内皇上的一片衣角都难以窥见。
　　他感觉自己的心宛如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那些即将监国的喜悦、欣喜、激动，瞬间消失不见。
　　那座刚刚将要远离的沉重大山，仿佛又一次，重重得，压上了他的心头。
　　……
　　太和殿前山呼万岁，交泰殿前也正在叩拜‘娘娘千岁’。
　　交泰殿的屋子小，相比起玄烨坐在太和殿的宝座上只能听到声音，却什么都看不到，沈菡坐在交泰殿的凤座上，却能很清楚的看到院子里跪倒在地的众人。
　　玄烨后来问过沈菡，坐在上面往下看是个什么感觉，沈菡回忆了一下：“第一次的时候挺激动、挺兴奋的……”
　　她第一次面对这样被众人顶礼膜拜的场景是封后大典，就在她和玄烨新婚洞房过后的第二天。
　　说实话，那时候坐在这里往下看去，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一瞬间，她的手心和后背全是汗。
　　那种克制不住的兴奋、战栗、惶恐、忐忑……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交织，前世今生的各种记忆深刻的场景在眼前回旋，令她恍惚间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直到朝贺结束后很长时间，她整个人都熏熏然、飘飘然的。
　　但再往后每到年节大大小小的朝贺，千秋生辰，每日都能收到人们如山如海般的趋奉和恭维，时间长了人也就慢慢麻木了。
　　像现在这一次，规模比以往都要大，人数也要多得多。但沈菡坐在四门大敞的屋子里，心里想的却是这吹进来的风也太冷了，屋子里都冷成这样，外面得冷成什么样啊？
　　也不知道在前面行礼的小十一有没有穿斗篷，千万别在外头站久了冻着。
　　还有外头的雅丽奇，女孩子都不耐寒，也不知道她今天穿的靴子底厚不厚，等结束了回去要提醒她记得烫烫脚……
　　玄烨听得十分无语：“你在上面坐着，心里就想着这些？”
　　“那不然我还能想什么？”
　　沈菡觉得这很正常啊，人么，上到高位上，有那么点飘飘然是很正常的，但飘一飘开心一下就行了，还能整天在上面飘着不下来了。
　　该怎么过日子不还是得怎么过？
　　玄烨：“……”
　　行吧，你说得有理，你说得都对。
　　新年这一场隆重的朝贺，和之后规模盛大的阅兵仪式，让朝臣宗亲都看明白了皇上亲征的决心——皇权巍巍，再无可以辩驳的余地。
　　群臣都闭上了嘴，没等出正月，玄烨就正式下令，以十万大军深入漠北，势要将噶尔丹一次剿杀！


第276章 君臣
　　此次行军共分三路。
　　其中东路由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统领东三省兵士越兴安岭出克鲁伦河进击；西路则由抚远大将军费扬古、振武将军孙思克统领陕西、甘肃的兵马, 从宁夏越过沙漠，沿瓮金河北上，以切断噶尔丹的后路。中路则为主力兵马, 由玄烨亲自率领，由京城出独石口，接着直扑克鲁伦河一线，与东西两路军协同夹击。①
　　皇子们也全部被分派了任务。
　　除了太子坐镇京师监国, 大阿哥胤褆直接担任前军统帅。
　　胤祉执掌镶红旗大营，胤禛执掌正红旗大营, 胤祺、胤祥、胤祐和胤禩，分别统领正黄旗、正白旗、镶黄旗和镶白旗大营, 参与军事决策。①
　　这一下子七个皇子都执掌了兵权……
　　常泰气得跳脚：“皇上简直是！”
　　国有太子, 却叫其他皇子全掌了兵权, 这叫太子如何自处？
　　尤其是大阿哥！
　　皇上明知大阿哥与太子不睦, 夺嫡之心路人皆知, 如今却直接将其任命为前军统帅，这是生怕大阿哥手里的兵权还不够多吗？
　　索额图心里也很不舒服：“行了！这些话心里想想就行了，在外面可千万别露出来, 尤其是在御前！”
　　这次往征噶尔丹, 赫舍里家也被点了将。索额图此次与明珠一道, 都被委任随军参赞军务，常泰更是被提拔成了中路大军的前锋主将, 进入到最核心的火器营中。
　　只是，原本他做为正黄旗的都统，应该随同正黄旗出征, 但皇上却突然下旨，要常泰跟随四阿哥的队伍, 管领正红旗……①
　　*
　　“一等公赫舍里常泰……”
　　沈菡是最早从玄烨那里听说诸位阿哥随军安排的，跟从胤禛的有赫舍里常泰、都统齐世、原任尚书顾八代等人。①
　　沈菡对着这份名单思量，——太子的亲舅舅，之前被玄烨单独拎出来安了一分兵权的人。这么个人，放在胤禛的麾下？
　　她大约能明白玄烨对赫舍里家的盘算，放到胤禛的麾下，应该也是想要胤禛对其加以监视。毕竟玄烨军务繁忙，不可能一边打仗一边盯着赫舍里家。
　　只是，这么一来，若是真的有什么事，胤禛岂不成了那个首告赫舍里家的人？
　　这有些……
　　沈菡不知该怎么说，她当然相信玄烨，她也明白正是因为玄烨对胤禛的信任格外不同，才把这个对任何人都不能声张、不能言说的任务交给他。
　　可原本玄烨这份盘算就很‘弄险’。
　　打仗不易，战场混乱，军营嘈杂，赫舍里家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他们现在谁也不知道，玄烨的诸多猜测和防备也不能宣之于口，对外还要格外器重赫舍里家。
　　可万一真的有事……到时候乱局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说。
　　而胤禛如果接下这份任务，他将首当其冲，成为险境之中最危险的那一个。
　　玄烨明白菡菡在顾虑什么，这确实是个两难的决定。放在胤禛的麾下，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们父子之间沟通的效率都是最快的，但胤禛接下此事，也确实要面临一定的风险。
　　玄烨看她沉默：“不然……”就算了，他再想别的办法。
　　沈菡却突然道：“让胤禛自己决定吧。”
　　玄烨的话音顿住了，让他自己定？
　　沈菡看向玄烨：“他都二十岁了，自己要不要接这个差事，能不能办好这件差事，当然要由他自己来说。”
　　她是担心儿子，但也不能替他做决定。
　　胤禛是皇子，他以后想做、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哪个不危险，哪个不困难，难道还能因为她这个当娘的担心儿子安危，就不叫他做了吗？
　　“叫他自己定吧，我尊重他的意愿。”
　　玄烨右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片刻后道：“好，那就叫他自己定。”
　　胤禛大中午被阿玛和额娘从衙门里叫回来，还以为是什么紧急的大事，原来就是这个事。
　　胤禛没犹豫，直接道：“儿子没有异议，但凭阿玛吩咐。”
　　沈菡还想给他说一说这里面的干系，但胤禛其实都明白，而且他也很清楚，这件差事除了他，别人也接不了。
　　先不说别的，只说如果赫舍里家真的心怀不轨，在军中有所异动，别人发现了，告诉阿玛，阿玛肯定不能当即拿下赫舍里家，而是要先仔细验证此事的真伪，再做打算。
　　——不然，万一有人想要构陷赫舍里家呢？
　　这一来一回，其中可以发生的意外就太多了。
　　但如果由胤禛盯着常泰，一旦发现异常，他自己就能当场决断。告诉玄烨，玄烨也能更迅速地作出反应，安全性和保密性都更好。
　　而且，胤禛认真道：“何况这事儿交给旁人，我也不能放心。”
　　如果赫舍里家真的有异心，首当其冲针对的对象一定是阿玛，他怎么放心把阿玛交给旁人？谁知道对方靠不靠谱？
　　万一对方疏忽大意呢？
　　胤禛觉得什么都比不上他自己来盯着最保险。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沈菡不再说了，玄烨伸手拍拍儿子宽阔的肩膀：“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
　　赫舍里家。
　　常泰被索额图说了一通，脸上的不忿收敛了一点，但内心仍旧愤懑不已。
　　之前皇上突然大力培养太子监国，又是联姻又是给兵权，他们还当皇上这是转性子了。
　　结果好么，这才高兴了几天呐！
　　他们家想要点儿兵权，折折腾腾了几十年，费尽心机才得了个拆出来的散兵杂将。
　　结果现在连七阿哥和八阿哥这样的毛头小子，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独领一旗，皇上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常泰：“我看皇上这就是成心要打太子和咱们家的脸！之前弄那个什么新年大贺我就看出来了。”
　　皇上就是怕自己不在京里，再叫太子夺了权，这才又是示威又是分兵权压制太子，还把他们家的人全都调到阵前去，生怕给太子留下一个自己人！
　　“还把皇后又提起来唱那一出戏，我看就是专门针对太子妃的！“
　　往年怎么不用新年朝贺？哦，太子妃刚一进门，就叫太子妃领着命妇跪在殿外对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生怕自己走了，太子妃欺负皇后吗？
　　还是想叫皇后也效仿当年的孝庄文皇后出来监国，再压太子一头？
　　皇上这翻来覆去的心思，跟耍着人玩儿似的，何曾真的把太子放在眼里过？
　　太子有用的时候就把人拖出来用一用，没用了就扔到一旁，任由别人骑到头上来！
　　常泰气焰嚣张地在屋里蹦跶了一通，索额图的子侄在一旁听着，都没有说话。
　　直到常泰等人走了，关起门来只剩自家人，格尔芬才不悦地嘟囔了一句：“领了几个大头兵，这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想吆喝上自己府里吆喝去，跑这儿来耍什么威风。
　　索额图瞪了儿子一眼，不过也没开口斥责什么。
　　阿尔吉善看阿玛没有制止，也忍不住抱怨道：“我看太子还是更信公府……”
　　虽说他们家权势更大，但论血缘，也确实是那边公府更近。没事的时候看不出来，这一有什么事，太子待人这亲疏远近就显出来了——明显还是待常泰更亲近。
　　何况现在常泰掌了兵，更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连索额图都快不放在眼里了。
　　索额图还是没说话，褶皱的眼皮垂在眼球上，耷拉着面皮直勾勾盯着地板出神。
　　常泰怎么嚣张先不论，但有句话说得却很有道理。
　　——皇上这翻来覆去耍着人玩的心思，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
　　二月底，大军出征的一应事宜终于筹备完毕，万事俱备。
　　玄烨为了平衡明党和索党的势力，在前方，命索额图和明珠各督一军，一同参赞军务。而在京城里，太子留下监国，负责辅佐协助的则是刚刚被调回来的川陕总督兼礼部尚书、明珠的铁杆儿佛伦，和户部尚书马齐。①
　　可谓是将平衡玩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除了沈菡手中那枚可以调动步军统领衙门的私印，玄烨又给了她一块牌子。
　　沈菡摸着这块其貌不扬，已经有些落色的铜牌，不明所以地看向玄烨：“这是？”
　　“这是粘杆处的牌子。”
　　沈菡手一抖，差点儿把牌子给掉了——粘杆处？？？
　　这个，这个……
　　玄烨没过多解释什么，只说了这东西的用法，以及要用的时候需要找谁：“朕会嘱咐他们，京中如有异常，自然会有人来与你禀报。”
　　她平日在畅春园，看似掌控着园子的上上下下，消息灵通，但实际上，这些消息的主要来源还是他。
　　一旦他远离京师，胤禛和胤祥也都不在，她的消息来源就只剩了园子里的奴才，对朝廷和京师的动向将一无所知。
　　往年还罢了，前朝留下的都是他的心腹，真出了事也不会无视皇后。
　　但偏偏，这次留下的是太子。
　　在朝臣的眼中，皇后和太子，若真的起了冲突，连玄烨也不敢保证，朝臣会站在哪一边……
　　“这块牌子你留着，以备万一。”
　　沈菡右手的拇指摩挲着这块牌子上的纹路，半晌，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拒绝：“好。”
　　二月二十八日，中路大军正式开拔。
　　玄烨一身戎装立于马上，身后是裕亲王、恭亲王，以及统率八旗的诸位皇子。
　　年轻的阿哥们第一次登上战场，各个意气风发，干劲十足。
　　沈菡作为皇后，是唯一一个得以列席送行仪式的女眷——连太后都没有这份殊荣。
　　胤礽看着威风凛凛的一众兄弟，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带着文武百官向着玄烨的方向行大礼送行。
　　偌大的空地上，声势震天——“预祝万岁，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玄烨望向一旁正注视着他的沈菡，大庭广众之下，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对着她轻轻一点头。
　　两两相望，沈菡看一旁所有人都垂首跪着，绽开笑颜对着玄烨点了点头，顺带悄悄挥了挥手。
　　玄烨笑了一下，继而伸手一拽马头立住，对着身后送行的队列朗声道：“朕出征之后，尔等当全力辅佐皇太子，朝中一应部闻章奏，皆呈皇太子处置。”①
　　百官齐声应允：“臣等领旨。”
　　胤礽跪在阵列前，心潮澎湃。
　　“儿臣领命，预祝圣上早日荡平北境，凯旋归来！”
　　……
　　玄烨这一走就要好几个月，沈菡多少有些不适应。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分开这么长时间了。
　　但如今的情势却没有给沈菡留太多相思的时间，圣驾离京，京中和朝中都会经历一番动荡。
　　太子为了更好的统筹全局，已经带着朝臣移驾回了紫禁城处理宫务。
　　太后使人过来问过她们要不要跟着回去，沈菡思量过后决定还是暂且留在畅春园观望一段时间。
　　一来玄烨之前并没有说过叫她回宫，二来，太子临走之前把太子妃留下了，只带走了李侧福晋和小阿哥。
　　这个，沈菡就不能不多想一点儿了。
　　太子是太子妃的丈夫，他说要太子妃留在园子里，纵然沈菡是皇后，也不好直接越过太子之命将太子妃带回宫去。
　　那就有点儿挑事的意思了。
　　可要是不带太子妃，她自己带着太后回宫，那这园子交给谁呢？
　　太子妃没嫁进来的时候，帝后回宫，园子都是李玉在打理。
　　可现在有太子妃了，还是一个对宫务日渐上手，明面上已经被帝后交托了信任的太子妃，李玉的身份哪能PK得过。
　　就算李玉这次跟着出征，留下来的是顾问行，顾问行也不可能违逆太子妃。
　　沈菡真要是带着人一走几个月，等她再回来，那这畅春园？
　　季纶和紫裳说起这事儿都气坏了。
　　紫裳：“我看太子这就是想用太子妃把咱们主子困在畅春园！”
　　生怕主子回去跟他夺权似的，其实主子光宫务还料理不过来呢，紫裳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也没见主子对前朝的事情感兴趣。
　　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亏得主子早前还对太子妃那么好！
　　结果皇上才刚走，太子就使这种小伎俩针对主子。
　　季纶也生气，不过他没紫裳情绪那么激烈：“你先别急着生气，咱们先看看主子是怎么想的再说。”
　　他这几年跟在主子身边看得还算明白——主子一贯的作风就是避免和太子产生正面的冲突。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只要双方有冲突的可能，主子都是能退则退，实在退不了就把事情扔给万岁解决，自己是一点儿不插手的。
　　他开始也不太明白，主子有皇上的宠爱，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何必这么‘畏惧’太子？
　　再说了，主子自己可也有三个阿哥，他们四阿哥龙章凤姿，哪里比太子差了……
　　不过几年下来，季纶渐渐有点儿明白了。
　　他虽然看不太懂贵人之间的事儿，也不明白主子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事实和结果就在眼前明摆着呢——主子一天比一天受宠，皇上一天比一天爱重信任主子，恨不能将手里有的都塞给主子。
　　反之，太子和皇上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张，人人都知道太子这几年的处境不太好，偏偏这变化可一点儿都不关她们主子的事儿……
　　季纶定神道：“咱们别跟着瞎出主意，主子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了。”
　　他现在是看不太明白主子了，但，反正跟着主子是吃不着亏的。
　　沈菡做这个决定也确实没什么犹豫——她本来也没打算回紫禁城和太子去争什么，前朝那些事儿她又不懂，给她干她也不会，闲着没事干了去和太子夺权？
　　沈菡摇摇头，虽然心里有些生气太子用太子妃耍这种心机，但再转头想想，以现在两人的立场，太子好不容易得以监国，防备她这个“涉权的皇后”干涉，好像也不难理解……但还是有点儿生气！毕竟她又没想过要干什么！
　　不过沈菡也懒得为这种事叫自己气大伤身，转头就给扔到脑后了。
　　太子妃留下就留下吧，正好，她手上一堆事呢，多个人还多个帮忙干活的。
　　紫裳拿着单子道：“廓尔喀今年贡了肉桂四匣、丁香十匣、草豆蔻一匣、槟榔四桶，暹罗国贡了冰片、樟脑、荜拔、大枫子、豆蔻、肉桂、皮甘、蜜皮…….”②
　　沈菡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嗯，送到御药房去吧。”
　　药房的那点儿账目都是小事，大头是御茶膳房的事儿。
　　园子里添了三位福晋之后，横岛上又添了三座茶膳房，别看福晋只是一个人，但御膳房每季的账添了无数东西。
　　《内务府钦定则例》从康熙十几年就开始修订，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完，增增减减、删删改改。
　　有的东西初定的时候看着挺合适的，过几年用一用才知道不太合适，总之哪年都得改一改。
　　以前这些事都得玄烨看，后来沈菡慢慢把内务府的事情接过来，很多事情她这边批了就行。
　　宁楚格对着折子给沈菡汇报：“内务府说是想将太后宫中制作粽子、月饼、花糕、寿桃的份例改一改，每品各用奶、子一百二十斤。”②
　　沈菡点头，这事儿之前苏麻喇姑和她提过，说是份例有些紧，太后茶房那边做些东西偶尔会有不凑手。
　　倒不是太后自己就能吃了这么些面点，只是自从孝庄太后过世之后，太后成了宫中位份最高的长辈。早年一些与蒙古命妇间的交际都是孝庄太后在做，用不着太后出面，她也不认识什么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后成了蒙古在大清的纽带，这个位置她就必须接过来。
　　好在太后虽说不太擅长这块，但皇上需要，她就愿意好好学，几年下来，也算慢慢摸清了里面的门道。
　　现在打仗了，跟蒙古的关系就更要好好维系了，太后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个，今年打算多做些东西赏人。
　　沈菡：“你就写知道了，但份例的供应改成一百斤。”
　　宁楚格不太明白，太后那边请批一百二十斤，咱们给改成一百斤，太后不会不高兴吗？
　　沈菡摇头：“太后怎么会不高兴，苏麻姑姑私下和我的数额是九十斤。”
　　啊？这？
　　是啊，就这。
　　所以说平日里和各处的人都要维系好关系，能知道很多原本你可能拿不到的消息。
　　当主子的要是不能耳聪目明，那就只能由得旁人糊弄了。
　　沈菡给她讲：“给他们留下十斤的余量，一来防着用的过程中有所损耗，别误了太后的事。二来哪怕底下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也不至于贪渎太过。三来，你把这多出来的二十斤给抹了，也好叫那边有个警醒。”
　　底下人知道上头主子心里门清，再想玩什么把戏过来糊弄主子，心里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宁楚格听完明白过来，低头乖乖在折子上写。
　　折子还有好长一大串儿，皇上皇后做小吃、做鱼儿饽饽用料要调整为多少，‘皇上传小吃’，需用料多少。
　　最后又写现添了三位皇子福晋，请娘娘示下，阿哥婚后与福晋每日所用乳牛份例，需不需要略做更改？。
　　沈菡翻了翻旧例，之前只有大福晋，福晋并没有单独制定好的份例体系，都是随着大阿哥走的。而大阿哥用的一直是婚前的旧例，每日是四头乳牛，和贵妃平齐。
　　不过这几年大福晋添了两个孩子，用量大了，虽说现在还够用，但往后阿哥们的子嗣越来越多，旗俗又尚奶茶，一整个院子的女眷和孩子，福晋们又经常用点心交际走礼，都用这四头乳牛的奶，这就有些局促了。
　　沈菡想了想：“以后阿哥娶福晋之后，就定八头的例吧。”②
　　皇上每日是一百头，太后是二十四头，皇后是二十五头，皇贵妃是六头。
　　这样更合适一些。
　　“好的额娘。”
　　宁楚格在渊鉴斋待了一上午，中午又被皇后留了饭，最后提着一盒子点心回了横岛。
　　沈菡：“这是膳房新做的，胤禛很喜欢吃这个，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回去的路上，宁楚格的奶娘提着点心满脸都是笑意：“娘娘待您是真的好。”
　　谁家也没见过这样的婆婆啊，姑娘是真有福气。
　　宁楚格也觉得自己幸运，几位福晋都接了差事，但只有她是被皇后待在身边手把手教导的。
　　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的，就算有嬷嬷教导，对皇家内外的人事关系也是两眼一抹黑，做什么都谨慎小心，规行矩步的。
　　但皇后却是在宫廷生活了二十多年，听说从她还只是‘德妃’的时候起，就一个人执掌宫闱了。得皇后一句指点，她不知道要少走多少弯路。
　　只是，不知太子妃心里怎么想，会不会为此不快……
　　奶娘提起此事也有些犹豫，皇后以往还指点太子妃一二，但自从皇上亲征，太子撂下太子妃独自回了紫禁城，就再也没见皇后召见太子妃了。
　　皇后倒也没有干晾着太子妃，差事还是分给她的，而且份量也比其他福晋更重，但私下里的亲近却没有了。
　　连带着大福晋和三福晋，皇后也一概不见，只偶尔叫她们福晋过去吃个饭说说话，福晋有时候带着公事过去请教，皇后也和颜悦色的为福晋指点迷津。
　　奶娘也有点儿忐忑起来——毕竟，虽然皇后跟太子妃比起来，皇后是‘君’，太子妃是‘臣’，皇后当然不必顾忌太子妃。
　　可，太子妃与她们四福晋论起来，太子妃才是那个‘君’，四福晋才是‘臣’啊……


第277章 执政
　　宁楚格的奶娘是西林觉罗家的家生奴才, 除了多吃了几年饭，对这宫廷还不如宁楚格熟悉，自然不敢瞎指导, 只能回去悄悄请教四阿哥的精奇妈妈里。
　　徐嬷嬷听奶娘来问，倒也不藏私——都知道皇后和四爷看重福晋。
　　徐嬷嬷捧着奶娘递过来的茶斟酌了一下，最后是这么说的：“这宫里……是个上下尊卑最分明不过的地方。上头主子说什么、做什么，咱们底下的人, 只能接着，却不能去质问主子为什么这么做, 这其中的分寸，咱们做奴才的可一定得把握好。”
　　四福晋跟太子妃比, 这身份和地位上自然是要差一些的, 严格来讲, 是有君臣之别的。
　　要是太子妃将来真的成了皇后, 两人之间还会有主奴之分。
　　但现在这太子妃不是还没当皇后吗？这园子里现在真正的主子是皇后。
　　皇后愿意宠着谁就宠着谁, 心里更看重谁，自然就对谁更好。
　　嬷嬷指点奶娘：“你不要看之前主子娘娘待诸位福晋一视同仁，更看重太子妃, 就觉得娘娘好像必须更看重太子妃似的。”
　　那才真真是大误了！
　　皇后和太子妃比, 是皇后的身份更高, 地位更稳，依仗更多。
　　皇后之前那么做, 那是她乐意，她愿意这么干。现在她不乐意了，那就不干。谁也不能勉强她, 更没人能指摘她。
　　这就和皇上宠爱妃嫔、阿哥们宠爱侍妾都是差不多的道理。
　　阿哥宠你，那是阿哥乐意, 可别觉得阿哥就必须得宠你。
　　嬷嬷的话翻译过来其实很简单——只要皇后娘娘还在位一天，对四福晋来说，真正需要在意的人只有皇后和四阿哥。至于太子妃心里高不高兴的……与四福晋又有什么要紧？
　　奶娘恍然大悟，赶紧回去告诉宁楚格，说完又嘱咐自家姑娘：“主子，娘娘待您好，您就接着，好好孝敬娘娘。至于其他的事儿，您千万别掺和。”
　　宁楚格闻言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她进来不久，对这宫里严格的上下尊卑还没有那么强烈的认识，原本还真打算悄悄打听一下呢。
　　还好没有。
　　可回过头来又有点儿好奇——也不知太子妃究竟是怎么惹着了皇额娘……
　　其实太子妃并没有惹到沈菡，沈菡也并非故意冷落她。
　　她只是觉得既然大家立场不同，那她该尽的责任尽到就行了，再刻意的去亲近就没必要了。
　　再说得直白一点——你太子都这样防备我了，我还上赶着去教导亲近你媳妇儿，我犯贱啊？
　　沈菡才不要去犯这个贱，她该做的都做了，差事和权力也都给了，剩下的爱咋咋地，旁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她自己高兴最重要。
　　琐事都扔给儿媳妇打理，沈菡开始翘首期盼等着玄烨和儿子的来信。
　　也不知他们到哪里了，现在好不好。
　　玄烨这次率领的中路大军要经过茫茫沙漠和广阔的草原，行程总共有数千里之遥。
　　为了行军不出差错，玄烨下令征调了大批札萨克图部的族人作为向导，每两名士兵就要配一个民夫、一头毛驴，随军运输粮食、器材和御寒工具。①
　　这样艰苦的条件，书信的往来困难至极。听说太子监国之后送出的折子，至今还没有得到回音。
　　沈菡就这样等啊等，一直到三月十八，才终于盼来了从军中返回来的第一批驿马。
　　写着朱批的奏折直接送去了紫禁城，沈菡拿到了两个贴着皇封的紫檀木匣，来人说一个是皇上和诸位阿哥的信件，另一个是皇上专门交代了给娘娘的。
　　沈菡先拆开信匣，把玄烨、胤禛、胤祥写给她的信拣出来，剩下的都是写给太后和各人生母的，沈菡让季纶带回紫禁城去给其他人。
　　玄烨的信写的很琐碎，看着就像是走一路写一路，看到什么，想起什么来就写在信里，更像是日记。
　　“朕此次出巡，心旷神怡，不胜喜悦。朕体康健，气色甚好。又因地美水好，加之无事，甚为舒畅……”
　　沈菡看这开头，想着看来这次行军挺顺利的，真是上天眷祐。
　　她手边也正摆着纸笔，一字一句给玄烨回信，她觉得这样就像两人在面对面说话一样。
　　不过玄烨写的文绉绉的，沈菡写的就很直白了：“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就怕路上走起来辛苦，你的身体吃不消。吃喝用度都还够用吗，习惯吗？京里来了冷空气，倒春寒凉得很，要不要再给你送几件衣裳？你那里冷不冷？”
　　结果翻过下一页就见玄烨接着在后面解释说上面那行是昨天写的，今天早上朕刚一启程，才走了一半，就突然刮起了东南风，倾盆大雨兜头就下来了。
　　“继之大雪纷飞，寒冷至极，是日夜即停止。”
　　玄烨道他在帐篷里最挂心的就是外面的牲畜，它们不像士兵一样可以到帐篷中御寒取暖，这么刮一夜，只怕要被雨雪冻坏了。
　　说得沈菡也跟着紧张起来，随军的牲畜都是有用的，真冻坏了可麻烦了。
　　赶紧往下看——
　　“所幸十六日晨起查看，牲畜安然无恙，幸所备坚固且迅速。”
　　又在后面写，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朕写来只是叫你知道，你就不要担心了。
　　看得沈菡不自觉一笑：“那你写来做什么啊，真是……”
　　除了玄烨的信件，胤禛和胤祥也各有书信寄回，信中都报了平安，简单说了这一路上的见闻，又问家中额娘姊妹和太后可好？
　　沈菡细细看过，逐一写下回信，交给驿马带回。
　　紫禁城那边也又有八百里加急送出，听说太子那边也有许多亟待禀奏的大事，又是要往前线运送军粮和战马，还要处理云南四川两省乡试的事。
　　之前宁古塔那边还遭了灾，急需赈济。
　　季纶：“奴才回来之前打听得说是送往宁古塔的粮车已经送出去了，首队已经到了宁古塔，只是送回来的消息晚了些。”
　　沈菡点点头，看来太子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很好的。也对，毕竟是玄烨手把手教了这么多年的，若半点儿能力没有，玄烨也不可能放心将朝政尽数交托。
　　毓庆宫里，自从大军离京，胤礽就再也没能好好休息过。每日都是天不亮起来理事，直到子时方能歇下。
　　睡也睡不踏实，天不亮又得起来，和已经在毓庆宫前院等着的群臣议事。
　　先议的自然还是前线的事，如今朝廷里什么事情都比不得远征在外的大军要紧。
　　大学士阿兰泰：“之前万岁传旨让送去的三千匹马已经备齐，再过两日即可启程。”
　　胤礽点头：“知道了。”
　　这匹马备得不易。
　　之前玄烨突然发信回来说缺三千匹马，可愁坏了太仆寺。
　　太仆寺少卿佛保实话禀报太子，说如今太仆寺孳生的牧群马匹虽然共计有二万九千余匹，但其中可以乘坐的飘骟骡马、四岁小马总共只有近两千匹。
　　“况且现在正值春季，马匹都还没来得及上膘，若是取用这一批马，臣恐等他们到阵前之时，会愈加消瘦……”
　　到时候不但皇上没法用，还白白浪费了一批好马。
　　胤礽思量过后觉得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前线一但有军马需求，肯定就是急用，如果朝廷没有预先预备好的马匹，就无法及时支援前线。
　　胤礽召集了大学士阿兰泰等人商议：“四月里青草萌发，诸马上膘……”
　　胤礽觉得不若在迁太仆寺在此两千匹马匹之外，再行挑选额外的马匹，另立牧群，寻找水草盛地，好生放牧，让这些马尽早肥壮起来，以便备用。
　　“则以后前线再有急用，可以即刻从放牧地送去。”
　　群臣都觉得有理，不过这都是之后的安排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皇上急用的这三千匹马先送去。
　　胤礽又问牧场的侍卫常山、尚书马齐和内务府总管大臣多弼：“上驷院现存的马匹有多少？”
　　……
　　乌雅多弼是沈菡的堂伯叔，自从沈菡接掌内务府大部分事务后，两人打过不少次交道。
　　多弼恭敬地对沈菡道：“臣已回禀太子，如今五处御马圈及翁山一馆，每馆圈驽马及可用马各二百匹；海子六馆，每馆圈驽马各一百匹。太子的意思是五处御马圈各留一百零四匹，翁山馆留下一百五十匹，其余的从三月二十日起都赶到海子青草牧场那儿去放牧，以备不时之需。”
　　上驷院是归内务府管的，这和前朝太仆寺那边不是一个体系，前朝后宫都知道现在内务府实际上是归皇后管的，太子要调上驷院的马，自然要让人来支会一声。
　　沈菡并没有为难，她取出之前玄烨交给她的内务府印信：“太子这是老成谋国之言，皇上在外征战劳心竭力，咱们很该替皇上未雨绸缪，把这些事料理好。”
　　言下之意，太子这办得都是大事，沈菡不希望内务府与太子为难。
　　多弼：“是。”
　　沈菡又问这匹马调过去，草料可还需要内务府继续供给？
　　多弼：“太子的意思是从放牧之日起，就不再从内务府领了。”
　　那就是说这笔支出前期还是得从内务府的账上走。
　　这倒也没什么，原本就是上驷院的马，只要能保证前线的供应，各部门内部怎么协调都不是事。
　　“不过臣问过翁山馆的首领宋喜，据宋喜说，要是继续以如今每匹马给草十二斤，黄豆二升的例，恐难令马匹迅速上膘，最好还是每匹再添半碗黄豆。”
　　沈菡点头：“那就照他说的来。”
　　又问那皇上现在急需的这匹军马怎么办，太子那边想好解决的办法了吗？
　　多弼：“是，太子与众臣商议，已经决定派人前去蒙古各旗买马。”
　　只是买马的事情也是几经周折，科尔沁达尔汗亲王和额驸班第回奏说科尔沁今年的马匹甚瘦，哪怕是略肥壮些的，从科尔沁大老远运过来，也胖不起来了。
　　乌珠穆沁等旗今年则少马，太子前后派人走了蒙古几十个旗，这才终于凑够了玄烨所需地三千匹战马，快马加鞭给玄烨送去了。
　　前线中军大营。
　　胤褆、胤禛和赫舍里常泰奉命前来接收军马。
　　胤褆前后打量了一番，不满道：“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瘦？这种马怎么打仗？”
　　太子管着一整个中枢，结果就给他们筹措出这种品相的马？是何居心？
　　常泰闻言更不爽：“此次出征，京中精锐马匹尽出，余量本就不多，能得这三千已是不易了。”
　　胤褆冷脸看他，一看就是要发怒，胤禛轻轻挡了他一下：“我看这马是路上运过来累着了，筋骨底子还是强健的，加紧喂上几天，这膘很快就回来了。”
　　他拽着大阿哥上前接收，隔开了两人。
　　胤褆看在胤禛的面子上被拽走了，但语气仍旧带火：“你拦着我做什么？”
　　他看常泰那副嘴脸不爽很久了——究竟是谁主子，谁是奴才？
　　真以为自己是仁孝皇后的弟弟，就也是他们的亲舅舅了？
　　太子这还没登基呢，这就想爬到他们头上来耀武扬威了，真要是哪天太子坐上龙椅，他们这些阿哥是不是还得给他们赫舍里家跪下磕个头啊？！
　　胤褆说胤禛：“我知道你是忌惮太子，可老四，做人也不能太没骨气了！要是赫舍里家踩到你脸上来了你都不吱声，传出去，就是京里的皇额娘也没脸！”
　　胤禛摇头：“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正事要紧。”
　　说完也没再解释什么，带着军马册子走了，留下胤褆在后面皱眉——也不知老四这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若说皇后母子是真的一心尊奉太子……反正他是不信的。
　　胤禛带着军马册子来到御帐，梁久功正在帐外候着，看到他来，殷勤地掀起帐帘：“四爷来了，万岁正等着您呢。”
　　“嗯。”
　　太子的折子写了很长，将买马一事的前因后果都交待的很清楚，包括内务府为了使马迅速上膘多添的那半碗黄豆都写进去了。
　　玄烨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又看胤禛捎回来的军马册子：“马怎么样，数量可对？豆草和煮料柴草可有随军马送来？”
　　胤禛道都核查过了，送来的马共有三千余匹，除了稍稍瘦了些，并无残疾老病，都是上等的好马。后面跟着粮草队，豆料草料一应俱全，说是工部和户部一起置办的。
　　“嗯，那就好。”
　　父子二人说完公事，胤禛又问玄烨身体好些了没有：“趁着这几日扎营，事情少些，您该抽空多歇歇，不然这么连轴转下去，您身体怎么受得了。”
　　玄烨一贯注重与将士同甘共苦，前些日子天气阴晴不定，每逢遇上雨雪天气，行李运输迟缓，士兵不能及时安营扎寨，他每次都是站在营地外，等着士兵扎好帐篷都住进去，自己才进帐。第二天不到五更又得起身，亲自督促运输兵丁行李的驼队早一点出发。①
　　士兵们倒是很受感动，士气高涨，但这么来回几次下来，玄烨的身体却有些受不住了，前天夜里起了烧，在军营之中也不敢声张，怕动摇军心。还是胤禛悄悄去传黄升，叫他打扮成士兵的样子，这才进了御帐给玄烨诊脉。
　　堂堂皇上，吃药还得偷偷吃，搞得有些狼狈。
　　胤禛见阿玛咳嗽，伸手摸了摸书案上的茶壶，温度还行，倒了杯白水递过去：“额娘来信还问我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都没敢说这事儿。”
　　要是叫额娘知道阿玛又把自己折腾病了，该不高兴了。
　　玄烨接过水一口灌下，摆摆手：“不能叫她知道，朕不过是有点儿风寒之症，喝两天药就好了。”
　　说完还看了胤禛一眼：“你口风紧一点儿，这事儿就咱们爷俩知道，要是回头你额娘知道了，那就是你漏出去的。”
　　胤禛：“……”
　　*
　　清溪书屋里，沈菡正在读刚到的来信。
　　“朕体安，诸阿哥均好……”
　　玄烨道大臣官员和将士们也都很好，就是总有雨雪，虽然不甚要紧，但总也不间断，叫他心里很忧虑。
　　又说现在大军正驻扎在蒙古，当地的蒙古人都很高兴，说这个地方儿往年旱得很，连牧草都不大好长。结果皇上一来，整天下雨下雪，牧草长得都快了。
　　玄烨感慨道：“行人及居家人心情甚异，不知京城如何？”
　　沈菡提笔回他：“京里还好，前几日打了两次雷，不过声音不大。钦天监说初雷和缓，今年的年景就好，若是雷起艮处，则人多疾病，国家遭灾云云……”
　　玄烨道他这次远巡蒙古地方，所过之地都是他从前没去的地方，与之前他对蒙古的认知迥异，看来他以往对蒙古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水陆皆好，且烧柴丰足，畜粪虽湿，但油蒿、箭草、玉草、万年蒿、榆、柳条等诸种草木，均可烧用……”
　　只不过在哨所内并没有能够掘土取水的地方，又说现在草场的青草只能喂饱羊，马匹就算连往年剩下的荒草一起吃了，也还是吃不饱，看得沈菡也跟着担心起来——马都吃不饱吗？那还怎么打仗？
　　不但马吃不饱，人吃的也不是很饱。
　　不久之后，玄烨又来信说鸡蛋不够吃，士兵们缺营养，需要朝廷这边运送鸡蛋过去。
　　这可难为坏了胤礽。
　　鸡蛋不难得，宫里有的是，但运输起来太费事了。胤礽先是叫人用柳条篓斗装鸡蛋，但篓斗虽然柔软，能保证鸡蛋不松动，不过从外面一挤压也会压扁，最后第一批送过去的鸡蛋全碎了。
　　玄烨写信回来——装得结实点儿再送过来。
　　胤礽只好再想法子，叫人换了夹板的斗，把地下铺的糠换成稻壳，但最后送过去还是碎了大半。
　　胤礽没办法了，只好写折子请示皇父——臣愚钝，送的鸡蛋常常破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到底该如何运送，还请皇父示下。
　　结果玄烨在朱批上说——鸡蛋又够吃了，以后见着信再送，信上没写就别送了。
　　胤礽：“……”
　　沈菡接到的信上也说了鸡蛋的事儿，玄烨说行军途中，运输不便，能用的食材极少，肉类还可就地狩猎，虽然所得数量不多，但也能丰富一下将士们的食谱，然素食难得，将士们只能吃干饼和肉食，多有便秘的烦恼。
　　沈菡想了想，让人把留守畅春园的顾问行叫来了：“我记得菜库里新进来一批萝卜？”
　　“是，有江南红萝卜和本地刚收获的白水萝卜，还入库了两万斤新王瓜。”
　　沈菡让他去紫禁城和太子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些直接送去前线。
　　萝卜这东西，运输起来比鸡蛋简单多了。
　　“还有茶叶，今年的春茶刚刚下来，我记得内库中刚进了约莫一万五千斤。”
　　没有蔬菜，有茶叶至少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太子听顾问行说完皇后的意思，也没推脱：“皇额娘思虑周祥，儿臣这就着人去办。”
　　战争从来不是容易的，大军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京中所有人的心都忍不住被此牵系。在大局面前，个人的立场和恩怨都要为国家让路。
　　胤礽监国一月，不管是军政、文政、朝廷的人员调度还是外番使臣的应酬往来，都算是调度得当、应对周详。
　　沈菡虽然身处畅春园，但并没有断了对外朝的感知——京中对太子的执政能力多有赞赏，说一句交口称赞并不为过。
　　太子也确实干得不赖，皇帝在外，一个从未单独掌控过全局的太子，初次上任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可以说非常合格了。
　　太子写给玄烨的折子也是事无巨细，恨不能将议事过程中各人所说的细节一一罗列纸上，令前线的皇上知晓。
　　这一点玄烨很是满意，觉得总算没有白费了他这些年手把手的教导。
　　疏远了许久的父子关系，因为太子的称职，竟然意外地迎来了转圜的契机。
　　……


第278章 转折
　　太子到底是玄烨寄予了许多厚望的亲儿子, 哪个父亲愿意轻易放弃曾经费心培养的继承人。
　　玄烨眼见父子还有转圜的余地，自然要努力亲近，试图挽回这个已经和他渐行渐远的儿子。
　　隔着书信, 父子间隐晦的隔阂好像都消失了，一些当面不好说的温言细语，放在笔下，也能更顺畅地表达出来。
　　“谕皇太子, 朕巡至哨所，见草渐长好, 自四月初始，马可吃饱, 羊已得苏……二十日启程之马三千匹, 均已安全到达……现备土产阿尔坦哈那、油蒿、万年蒿、东珠、莽吉尔、松吉等, 着将此进给皇太后、皇后及内廷主位阅赏。朕体安, 诸阿哥、王、大臣、兵丁皆好, 水草亦甚好。”
　　“谕皇太子，朕定于初七日于水路启程，黄河湾多泥滥……”
　　“谕皇太子, 朕出哨看得, 水、草愈好, 地势平旷无垠、处处有沙丘，沿途所见黄羊、长尾黄羊、野骡, 偶见慈鸟、搜讷黑、百灵……”
　　“谕皇太子，为知照朕军迟缓缘由……若不将此事知会皇太子，恐尔昼夜思虑……”
　　“谕皇太子……”
　　自从十九日起, 玄烨一连写了数封朱谕回京问候太子，将沿途的所见所感、所用所想, 军情大事，生活小事，营地的天气、作物、动物、人情风貌，皆一一写入其中。
　　信中正事没有多少，反而多是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他希望用这种家常的姿态，换得太子的只言片语，能令父子之间成功破冰。
　　然而，自从第一封信笺寄出，整整翘首期盼了三十八天，玄烨才终于等到了太子送来的第一封折子，关于奏报补放内阁学士及耕田槽米等事的折子。
　　——里面除了开头有一句“恭请皇父万安”，剩下的全部只有正事，再无一句温存之语。
　　玄烨宛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拿着这封折子，在书案前呆坐了很久很久，有好半天，竟都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
　　畅春园中的生活仍旧闲适安逸。
　　玄烨一走几个月，沈菡一边忙着照顾越来越调皮的小十一，一边还要关心好像陷入了‘少女相思’的雅丽奇——策棱也被玄烨带走了。
　　刚开始沈菡对玄烨的离开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觉，但随着他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思念就有点儿压制不住了。
　　马上就快要到端午了，内务府又开始包粽子，甜粽咸粽肉粽糯米粽，往年每到这个时候，两人都会就着这满桌的粽子说道说道。
　　沈菡爱吃蛋黄肉粽和豆沙粽，尤其爱把蛋黄肉粽里面那颗大大的鸭蛋黄抠出来，一咬一大口！
　　玄烨却不太喜欢杂味的东西，他吃粽子只喜欢简单的白糯米粽子，顶多蘸点儿白糖。
　　沈菡不理解：“你不觉得噎得慌吗？”
　　干吃白粽子有什么好吃的？她自从吃到夹心的粽子后，再吃白粽子，总觉得像在吃馒头，一点滋味都没有。
　　玄烨也不太理解她的喜好：“你爱吃鸭蛋黄，直接吃咸鸭蛋不是更好吃？”
　　粽子里的蛋黄被糯米裹的黏糊糊的，再掺杂上腌肉的味道，那还是鸭蛋的味道吗？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最后沈菡及时刹住了这场‘咸党’和‘甜党’之争。
　　她面色严肃地学着传教士的样子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爱可以包容一切，让我们互相尊重吧，阿门。”
　　一下子就把玄烨给逗笑了，她啊……
　　今年的端午过得就要潦草多了。
　　沈菡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前给玄烨写信：“你不在，我觉得什么粽子都不好吃了，都只有糯米的味道，今年的鸭蛋也不香，油也少，只有个咸味……你说小十一怎么那么皮？整天上蹿下跳的！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揍他一顿，可缓过气来想一想，其他孩子都没挨过打，要是等他长大懂事了，和胤禛胤祥说起来，知道只有他被额娘揍过，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可是她有时候真很想揍他呀！怎么别的孩子都没有他这么能折腾呢？
　　后面又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废话，和玄烨讨论了一下关于多胎家庭父母育儿怎么把一碗水端平的问题。
　　最后下结论——根本不可能端平。
　　“你不要叫胤禛和胤祥知道……其实我就是最爱雅丽奇。”
　　她也试过平衡自己的心态，但她就是更喜欢女儿嘛。
　　女孩子软软香香的，既不调皮也不作乱，体贴懂事，小时候每天都会来亲亲抱抱额娘，上树跳井的臭小子怎么比啊？
　　玄烨看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说得好像他不说，胤禛和胤祥就察觉不到似的。
　　雅丽奇出生的时候，胤禛已经大了，对得了小妹妹的事情只有高兴，没有其他的感觉，再说他都已经有弟弟了。
　　但胤祥不一样，两个孩子才差三岁半，三岁半的小孩子可以说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胤祥现在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但玄烨还记得，当时雅丽奇出生后，菡菡见是个女儿，又是喜欢又是心疼，抱着不撒手。
　　喜欢玄烨能理解，心疼就有些奇怪了，问她，她当时也说不分明，只是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女子活在这世上，诸多不易……”
　　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吧，雅丽奇刚出生那会儿，菡菡的一颗心都扑到了女儿身上。
　　小胤祥很委屈，哭着跑来找玄烨：“额娘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小孩子最敏感了，以往额娘待他如珠如宝，妹妹一来，额娘眼睛里就只有妹妹了。
　　玄烨抱起委屈坏了的胤祥：“额娘不是不喜欢你了，只是妹妹刚出生，太小了，需要更多的照顾……”
　　“我也很小呀！”
　　玄烨：“……”
　　最后只好抱着儿子去找偏心的额娘讨要说法，沈菡这才注意到自己行为上的不妥，赶紧给儿子道歉。
　　抱着胤祥三哄两哄，许了一堆承诺，这才叫儿子颜色回转过来。
　　不过沈菡真正把心态端正过来，还得是生完雅丽奇六个月以后，激素的作用基本褪干净了，整个人的状态才回到生产之前。
　　但沈菡骨子里确实更喜欢女孩是真的，也不能说是偏心，阿哥和公主在清宫的生存环境本就不同，阿哥自有天地一般广阔的生活，雅丽奇却只有母亲身边这一方小小的世界。
　　沈菡从不觉得自己多爱护雅丽奇一些有什么不妥，胤禛和胤祥长大之后也很明白事理，都很怜惜他们的小妹妹。
　　玄烨笑着往下看信，后面全是啰啰嗦嗦的闲话，没有一句正经事。
　　“送去的萝卜和王瓜爱吃吗？王瓜没碎吧？茶叶都是今年的新茶，量太大也来不及挑拣，不过这是装给将士们喝的，你喝的我另外装了一个盒子，你别忘了。”
　　又在后面写，我知道你要和士兵同甘共苦，给你的茶叶，小盒用的和其他人是一样的，你在帐篷里偷着喝，别人也不知道……
　　看得玄烨又忍不住一笑，这几日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提笔在手边的信纸上回她：“茶叶朕喝到了，偷偷的，没叫旁人知道。萝卜味道挺好，只是吃多了容易胀气，朕每天都要见人，唯恐不雅，所以不敢多吃。王瓜碎了一些，不过送来的量大，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将士们都已经吃上了。朕叫人在营中传了消息，说这是皇后体念军中将士，特地送来的，将士们都很感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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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前有专门负责参赞军务，处理往来政务的侍读学士，这些人每日在御前轮班，分拣皇上的朱批谕旨，看哪些要用八百里加急发出去，哪些用四百里加急，哪些发往京中，哪些发往蒙古或是外省。
　　侍读学士把抄下来的奏折递给明珠：“我看皇上对太子恐怕是有所不满了。”
　　明珠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近来未见尔奏事，亦未闻皇太后、皇后安，故朕不胜惦念。前日萨布素上折奏事，又未见尔请安折，故朕愈加不安……”
　　另一名侍读学士道：“皇上连发五道上谕，太子却连只言片语都没有送回，也不怪皇上多疑。”
　　太子的胆子也太大了，皇上出征在外，你这正监国呢，手里握的可是皇上给你的权力，结果竟对皇父一封封殷切的问询视而不见，这放哪个皇帝身上也受不了啊！
　　明珠伸手将纸条放到灯烛上点燃，赤红的火舌渐渐吞没了漆黑的文字，将皇上几乎无法掩饰的不满和猜疑付之一炬。
　　“皇后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太子在京监国，听闻不过一月，已经收获了诸多赞誉和趋奉，皇后驻守京师，难道就在一旁干看着？
　　侍读学士道皇后和皇上的书信联络倒是未曾间断过，但这些信都是机密，上有皇封，他们也看不着。
　　只听说皇上经常着人给皇后送东西，皇后那边也叫人送过蔬菜瓜果，前几日看到御前太监在卸箱子，据说是几箱大毛衣裳。
　　这么看来，皇后那边的反应似乎还挺平静的？
　　明珠心里转了几转，对皇后的心思也有些摸不清了。
　　他在朝堂混了一辈子，什么时候也没去猜过女人的心思。谁知临到老了，反倒连个女人都看不透了，真是可叹可气。
　　侍读学士走后，明珠从椅子上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又问属下最近四阿哥那边情况如何。
　　皇上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给了赫舍里常泰兵权不说，竟还将人放在了四阿哥手下。
　　这些日子又频频重用常泰，还命他绘阵图，传示八旗。①
　　外面都说这和给六阿哥指婚是一个道理，都是皇上想叫皇后一派亲近太子，但明珠总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
　　皇上可不是个会对臣子服软的人。
　　索党裹挟太子威慑皇权，皇上要是连这都能忍了，那也就不是皇上了。
　　除非……
　　属下道常泰这些日子受到皇上的多番提拔赞赏，气焰日渐嚣张，倒是四阿哥，往日少有对外臣和颜悦色的，如今反倒是对常泰颇为礼遇。
　　“礼遇？”
　　明珠喃喃自语……礼遇就是客气，就是从骨子里不亲近。
　　但，还存着忌惮，不能翻脸。
　　四阿哥，应当是这营地里最得皇上信任的儿子了吧
　　“盯好常泰和索额图，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紫禁城。
　　太子收到皇父质问的折子，火速递上了一封请安折，并对自己早前不回信的行为做出了解释。
　　不过这个解释……说了和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太子在折子里说自京城距离皇上的驻扎地克鲁伦相去三千里，臣又有六十余日未得瞻仰天颜，对皇父的想念之情，笔不能尽。
　　后面紧接着又跟了一句——‘虽欲每隔两、三日具折上奏，但未得便。’
　　明珠：“……”
　　他看到这里几乎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了，不知索额图看到这封折子是什么感觉，反正他只觉得太子简直是昏了头了，怎么敢用这样的话来答皇上的质问？
　　皇上在前线领军，百忙之中都能给你带去关照。你一个在京里养尊处优的太子，连给皇上回信的时间都没有吗？
　　太子还不只说了这一句，后面还又坠上了两句解释。
　　一句是说仰赖皇父圣恩，宫中无事，尤甚平安。意思就是最近没什么大事可报，所以才没写。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事忙得没空回信呢？岂非自相矛盾？
　　往下又解释道说他知道军务甚繁，觉得没有大事，只是重复禀报宫中的杂事，唯恐有劳圣心，所以才有意减少奏事。
　　明珠：“……”
　　太子可真是太会体贴人啦！
　　只不知皇上见了这份‘体贴’，到底是何感想？
　　玄烨没什么感想。
　　这封折子很长，是他写了六封朱谕后，收到的第二份来自太子的折子。
　　上面洋洋洒洒近千字，写了好几件大事，只有这三句话的内容是有关‘私事’和‘请安问询’的。
　　其余再无二话。
　　玄烨捏着这份折子，静静坐了一会儿，最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端落下了四个字——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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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迎驾
　　营中的些许暗流在统一的大局面前同样不值得一提。
　　太子带来的阴晦比起眼前的噶尔丹显得微不足道。很快就被玄烨抛之脑后, 他开始全身心投入到战事之中。
　　而战事的进展也意外地很是顺利。
　　噶尔丹一直不相信玄烨会亲征，听到手下递来消息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康熙不在京城安居享乐，跑来这样的无水之地, 难道能飞渡吗？”
　　结果当他从清军放回的俘虏口中得知康熙还真的来了，当即大惊失色！
　　他急急慌慌地跑到高山岗哨观望，之见对面河岸旌旗猎猎，军幔环城, 军容整肃……
　　清军营中，玄烨皱眉看向前哨中书阿必达探报：“什么意思？你说噶尔丹要跑？”
　　不是要跑, 而是很可能已经跑了。
　　“探马探知对面子时营中颇有异动，有辎重出营的迹象, 因此臣十分怀疑……”
　　噶尔丹很可能已经拔营远遁！
　　玄烨只停顿了一瞬, 没有再多做犹豫, 当即决定拔营起帐, 立刻渡河攻城！
　　然而为时已晚, 巴彦乌兰已成空城。
　　靠！
　　全军哗然，玄烨和众皇子将军都怒火冲天！
　　放谁也得上火，他们辛辛苦苦走了六十天, 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正准备过来拿噶尔丹的人头刷业绩, 结果临了要推塔了，塔竟然跑了？？？！
　　皇子们恼怒中还带着三分不可思议——不是都说噶尔丹乃当世枭雄吗？怎么这么怂？
　　玄烨最先回过神来, 当即下令岳升龙等人率精锐轻骑前往追击。同时密令西路军的统领费扬古，推进到昭莫多设伏堵截，势要毕其功于一役！
　　精锐齐出后, 玄烨则亲自领兵进入噶尔丹的驻地查看，四下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胤褆负责带兵护卫在玄烨身边, 胤祉和胤禛则带人四处搜寻可用的信息。
　　胤祉最先回来禀报，道看此驻地的情况，噶尔丹兵势并不强劲：“儿臣细看痕迹，推测此处似乎有马，无猪，牛的踪迹也很少，唯有一两处，看起来好似是羊的痕迹。”
　　玄烨点头，看来噶尔丹粮草并不充裕。
　　胤禛比胤祉晚回来一会儿，不过他把整个营地剩下的东西都给搜罗起来了。
　　除了没来得及拆走的蒙古包，整个营地散落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佛尊、锅、勺、小孩子的衣服，靴子、妇女用品、婴儿摇车、重铁、枪柄、网、钓勾、用来支撑蒙古包的椽子木墙。
　　胤禛：“儿臣在不远处看到锅里煮的白汤尚未熬干。”
　　不多会儿往外围搜索的胤祥等人也回来了，还抓回了许多衣衫破烂的人，都是跟着噶尔丹的队伍干杂活劳役，以图换口饭吃的人。
　　最后，一行人站在空旷的巴彦乌兰城中面面相觑，皇子们心道，这么看来，噶尔丹不但拖家带口，而且实际情况贫困之极，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啊？
　　高兴当然是高兴的，原本以为要来打老虎，没想到最后是只小松鼠。
　　可是高兴之外又有点儿失落，既然噶尔丹的部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那他们这倾朝出动，连皇上都亲自来了，如临大敌一般，到底是图什么啊？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父子一行在营地中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玄烨沉稳，下令所有人整军回营，等候追击精锐及西路大军的消息，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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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线战事焦灼，沈菡和太后等人在畅春园中也是每日坐立不安的等消息。
　　沈菡干等着帮不上别的忙，只好变着法儿的往前线送东西，天儿渐渐热起来了，新一季的瓜果桃梨都下来了，但这些新鲜水果是肯定送不过去的，但沈菡脑筋一转，不能送鲜的，可以送干的啊！
　　她让顾问行把南北果房挨个儿翻了一遍，将贮存在库里的橙子干、梨干、樱桃干、樱核、桃干等都送过去了。
　　没几天就收到了玄烨的回信——见此不胜喜悦。
　　随书信而来的还有一箱子石头——玄烨说他现在正在戈壁沙漠之中，没什么特产，只有沙石，所以趁着晚上歇息的时候去捡了一些石子，用水淘洗了，送回来给你看一看，沙漠里头的石头长什么样。
　　沈菡：“……”
　　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对着一箱子普通的石头，心里竟然还挺甜的。
　　沈菡带去给太后分享，太后看着也挺开心的：“我还没真见过沙漠里的石头呢！”
　　又过了几天，连石头也没有了，玄烨在信里写戈壁已经过了，石头略少，听说克鲁伦河的石头更好，等我到了再给你们捡几块送回来。
　　太后一看过了沙漠，开始有点担心了：“这要是前几天过了沙漠，那算着日子，现在应该快要到噶尔丹的驻地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
　　太后眉头紧紧皱着：“早知道当时不叫他去就好了，皇帝去亲征还是太危险了，叫老大带着人去其实就可以，哎……”
　　多叫人挂心的。
　　太后絮絮叨叨，沈菡在心里算了算，如果按照正常路程算，现在应该差不多该遭遇了，只是战事不一定会那么顺利，想必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收到消息？
　　婆媳二人正担心着，外头顾问行急匆匆地进来，难得见他这般急切的样子。
　　正殿的门大敞着，顾问行刚要在门外整装跪下，就见里头皇后娘娘对他招手：“怎么了？进来直说就是。”
　　顾问行面带喜色，一阵风似的进去跪倒：“禀太后、主子娘娘，昭莫多大捷！我军斩敌三千，俘获准部子女、牛羊、辎重甚多！噶尔丹精锐丧失殆尽！”
　　满座皆惊，继而大喜！
　　沈菡高兴地站起来：“真的？”
　　“是。”
　　顾问行将玄烨亲笔书写给太后的军报奉上，上面写道“臣五月里侦知噶尔丹所在，亲率前锋先发，命诸军张两翼而进……”
　　之后又说探马探得噶尔丹惊惧逃遁，玄烨率轻骑追击，又责令绿营和诸旗在西方沿河布阵设伏的事。
　　后面写着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大败噶尔丹于昭莫多，斩首三千，阵前斩杀其妻阿奴及大多数孩子，噶尔丹身边只剩下数百家臣，最后乘数骑逃遁。
　　玄烨在最后道虽然这次没能斩杀噶尔丹，心有遗憾，但此次噶尔丹精锐尽失，取得大捷，他甚为喜悦，已经下令褒奖西路大军，并令费扬古驻守，他自己则率领大军，不日回京。
　　太后高兴：“太好了，终于要回来了！”
　　沈菡自然也是欢欣鼓舞，数着日子盼着大军班师，又叫来顾问行吩咐：“圣驾回京，一路奔波劳累，如今又正值暑热，传旨内务府，让上驷院给每个驿站额外添加好马五十匹，另着内务府备些上好的香乳糖、梅糖、酸水、绿豆汤、冰送过去。”
　　顾问行应下要走，沈菡顿了一下：“慢着！”
　　顾问行不解，回身继续等着吩咐。
　　沈菡想了想，拿出内务府的印写了一道手令递给顾问行：“还是先去给太子说一下，以太子的名义安排吧。”
　　听闻太子如今正在筹备一应迎驾事宜，接连上了数封折子请示玄烨。
　　——太子监国三个月，朝廷中处处都是对太子的赞誉之声，一眼望过去，太子的声望简直快能和执政三十多年的玄烨比肩了。
　　不管这些官员是出自真心实意还是为了恭维奉迎储君，也不管这种声势浩大的赞誉氛围是不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总之，这种时候，以她的身份，出来与太子争锋实属不智。
　　纵然这只是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也不能不防。
　　顾问行心领神会：“是，奴才领旨。”
　　中军大营。
　　明珠正在跟玄烨汇报工作：“平北大将军马思喀上折奏请将此次所俘噶尔丹属下一百六十六口、马二百十七匹、驼二十五只……连同妇孺百余人另遣章京兵丁，随后解送。”
　　玄烨点头：“知道了，就这么办吧，京里太子可有奏折送到？”
　　自然是有的。
　　昭莫多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师，京中文武百官闻此喜讯也是激动不已，太子也特地上了折子赞颂皇上卓著的战功，又道听说皇父将于六月十三日回京，儿臣不胜愉悦，只期盼速瞻天颜。
　　玄烨看完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明珠在一旁感慨一般地说道：“臣听佛伦说，此次太子执掌中枢代理国务，可谓兢兢业业，条理分明……”
　　听说太子每日五更不到就起，在毓庆宫一忙就是一天，夙兴夜寐，‘举朝皆称皇太子之善’。
　　“太子有如此能力威望，实乃我大清之福啊！”
　　……
　　畅春园里，沈菡听到了一则在她看来有些怪异的消息。
　　——朝廷里正在传，皇上发回来一封谕旨给太子，说如今天气渐热，他这里没有夏季衣裳，让太子把自己平日所用的棉、纱、棉葛布袍四件、褂子四件寄来。而且旨意后面还特意强调了，一定要送旧衣裳来，以遍‘为父思念尔时穿之’。
　　沈菡：“……”
　　太子也一改往日冷淡的作风，紧跟着就给玄烨回了一封折子，说皇父有此谕旨，儿臣岂敢伤皇父之心，不过我的衣裳里没有棉葛布袍。
　　沈菡再次：“……？”
　　当然太子有别的衣裳，所以最后送了浅黄、米色、灰色等等各种颜色的棉纱袍各一件。
　　太子又说先前数次想给皇父送吃的，但皇父之前说‘正在赶路，务多言’，所以就没敢送。
　　现在收到皇父的谕旨，让送肥鹅、猪、鸡、小猪崽，臣不胜喜悦，赶紧装了四车给皇父送来了。
　　现在满朝上下都在赞颂皇上有多么的爱重思念太子，太子又是多么地孝顺体贴皇父。
　　沈菡：“……”不懂，这下我是真的有点儿看不懂了。
　　不是，你们父子俩现在的关系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还没等沈菡想明白这父子两个这么互相做戏目的为何，随驾出征的李玉带着谕旨和玄烨的书信回京了。
　　谕旨是给太子的，说圣驾将于六月初十到京。
　　书信是给沈菡的，说朕马上就要回来了，问迎驾你来吗？虽然朕心里是很想你来的，但现在日头有些烈，天儿也怪热的，你来了可能会被晒到——他知道她特别注重防晒，一年四季打着她那把特制的‘遮阳伞’，说照到太阳会晒老。
　　玄烨：“要不你就在畅春园等一等？朕尽量早点儿赶回去。”
　　但信的最后又加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来，也是可以的。
　　看得沈菡捧着信笑个不停，把朝廷里那些烦心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心只想着赶紧去见他。
　　沈菡叫来紫裳和季纶，让他们赶紧收拾东西——迎驾也不是在京城，这一迎要走出去好多里地呢，一天肯定回不来。
　　又叫人去通知雅丽奇和三公主四公主，准备连女儿带小十一一起都带上。
　　雅丽奇高兴地跑回来：“额娘！阿玛要回来了吗？现在到哪儿了，咱们要去迎驾吗？这就走吗？”
　　沈菡看了看眼睛亮晶晶，满脸开心喜悦的闺女：“……”
　　嗯……
　　雅丽奇身后的白杏注意到了娘娘的眼神，连忙轻轻拽了拽公主的衣摆示意——公主，矜持呀！
　　雅丽奇反应过来，连忙收敛了一下姿态：“咳！我都三个月没见阿玛和哥哥们了……怪想的……”
　　是吗？
　　往年你阿玛自己出巡，也没见你想成这样啊？
　　青春期小姑娘家这个心思呀，真是，眼里除了‘心上人’就没个别人了。
　　这才几岁！
　　女大不中留啊……
　　等玄烨回来她一定得和他说道说道这个事儿——真是越发看策棱不顺眼。
　　沈菡也不好揭破小女儿家的隐秘绮思，怕惹得闺女羞恼，只好当做没发现：“是啊，你阿玛来信，说是六月初十就到京了，咱们一起过去迎一迎。”
　　雅丽奇赶紧点头：“好的，那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沈菡这边只用了半天不到就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原以为太子那边接到谕旨，一定也已经准备好，要去迎驾了，所以叫人去和太子说一声，看两处的队伍要不要合二为一，一起走。
　　结果季纶快马回了一趟紫禁城，回来后有些尴尬道：“主子，太子那边说是暂时不准备去迎驾……”
　　什么？
　　沈菡皱眉：“什么意思？”


第280章 情感
　　季纶道太子接到谕旨后, 给皇上写了折子，说本该即可前往迎驾，但现在京里这边要安排太后和各位妃母迎驾的事儿, 如果他迎出去太远，那宫里就没人能办理此事了，所以臣这边把事情安排妥善，再前去恭迎皇父。
　　又说现在宫里留下的御马、诸位阿哥之马, 他都不能擅自处置，决定不了用哪匹马去迎皇上和诸位阿哥, 所以向皇父请旨，问该如何安排。
　　沈菡：“……”行吧, 她无话可说。
　　沈菡没再管太子那边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心里又是打着什么盘算, 他爱去不去, 他不去正好, 她们自己走就是了。
　　“传銮仪卫，即刻起驾。”
　　反正没有太子也碍不着他们什么。
　　“是。”
　　沈菡没有再等，直接带着公主们和小十一启程了。
　　她也没提前订好要去哪里等玄烨, 反正有顾问行带路, 玄烨往南走, 她就往北走，什么时候碰上什么时候就算完呗。
　　凤驾出行, 仪仗并不比御驾简单多少，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顶着大太阳走得并不算快。
　　等沈菡快要接近御驾的时候，玄烨早已经收到了太子无法即刻前来迎驾的折子。
　　玄烨看着这封折子, 心中很有些无奈。
　　他实在不愿意总把自己儿子往坏处想，可……
　　其实要是往好处想, 太子也未必是有什么特别不好的意思。
　　可能就是想在京里站好最后一班岗，好完美交差……吧。
　　要说太子完全不体谅他，也不是，太子也让李玉捎回了两筐杨梅枇杷果，还遣了四百匹马过来迎驾，可见心里还是想着他的。
　　只是……可能太子打小儿就习惯了由别人来体谅他，他一直在接受别人的照顾和关爱，根本不需要体谅别人，所以在人情世故上就欠缺了一些，也不太会照顾别人的心情。
　　他只是不太会话家常，倒也不一定就是存着坏心……吧。
　　玄烨正对着折子出神，胤祥突然脚步轻快地从外头进来：“阿玛！前面探马来报，说是额娘来了！”
　　玄烨一愣：“你额娘来了？”
　　怎么跑这儿来了？
　　玄烨已经收到了顾问行的折子，说是菡菡要出来迎他，但也只以为她是要在京城附近等他，万万没想到她会一口气跑到奎素来，这里虽不是戈壁，但还没入边呢！
　　沈菡是个路痴，要是没有引路太监，叫她自己在宫里走她都迷瞪，分不清东西南北，更不用说京城外边了。
　　沈菡正在屏风后头换衣服，听玄烨问：“奎素？奎素是哪？”
　　玄烨：“……就这儿。”合着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哪了？
　　“我上哪知道去啊，我又没问，都是顾问行在前面和銮仪卫沟通引路，我就只和他说了一句我要来找你。”
　　然后车队就一直在向北走，走啊走，走了好几天才碰上他的探马。
　　玄烨闻言忍不住扶额，真是……
　　沈菡终于换好了衣裳：“走吧。”
　　刚才凤驾进来，其实诸位皇子都在营前接驾，但沈菡和雅利奇等人在车里赶了好几天路，洗澡更衣都不甚方便，大热天的身上都快馊了，实在不想这样见人。
　　好在玄烨很体贴，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帐篷，大家先进来各自更衣，阿哥们都还在外面等着呢。
　　玄烨看她这就要走，忍不住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急什么。”
　　好不容易来了，话还没说一句呢。
　　沈菡回头，眨了眨眼。
　　“这不是外头还有人等着，回头再说就是了……”
　　“嗯，叫他们等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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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帐外不远处，一溜儿阿哥在大太阳底下恭敬肃立着，准备给皇额娘请安。
　　结果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三位公主都梳妆完毕回来了，还是没见帝后二人的影子。
　　诸位阿哥：“……”
　　有什么话都憋心里，啥也别说，等着就行了。
　　说了那就是大不敬！
　　胤禛摸了摸鼻子，默不作声地走到一边和姐姐妹妹说话。
　　胤祥两眼望天，只当自己不存在，勾着老七和老八的脖子跟着四哥走，还顺手拽了五哥一把：“来来，咱们也好久没见姐姐们了。”
　　剩下个老三很自觉地打圆场：“大哥，你看皇额娘的仪仗总停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不然咱们去帮忙安排安排？”
　　胤褆看看那边一群装傻的弟弟，再看看远处的御帐，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过去营地门口和銮仪卫交接去了。
　　御帐里。
　　其实沈菡和玄烨什么也没干——外面还有一群孩子，他们还没那么那啥。
　　无非是靠在一起说了‘几句体己话’，只是他们自己觉得这几句话用时很短罢了。
　　两人从御帐里出来，外头等着的诸位阿哥终于见到两人，赶紧从散漫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整理好衣冠，依次上前给沈菡请安。
　　帐篷外面都是沙堆，大风天气下，一开口就是吃沙子，大家走个流程也就散了。
　　只有胤禛、胤祥跟着父母弟妹进了御帐，诉说离情。
　　一别三个月，胤禛和胤祥最大的变化就是皮肤——那个黑的呀！
　　不但黑，而且明显变得粗糙好多。以前再怎么说也是养尊处优的皇子，皮肤比起现在普通男人还是细腻很多的。
　　更别说阿哥们入朝办差后大多时间都闷在屋子里面处理政务，比以前还要白皙一些。
　　结果现在再看两个儿子——好沧桑的两个糙汉子！
　　沈菡伸手捏了捏胤祥挂着胡茬的腮帮子——这俩孩子自从单独住出去，来她眼前都是干干净净修过面的样子。沈菡养了儿子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俩儿子满脸胡茬的样子呢！
　　胤祥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也摸了摸下巴：“在营里没功夫修面……”
　　“没事，这样也挺好，挺爷们儿的。”
　　说完还不经意地看了玄烨一眼——他脸上一直是干干净净的。
　　一来沈菡嫌有胡子扎的慌，二来玄烨自己也不喜欢，觉得难受不方便，所以这么多年沈菡从没见过他蓄须的样子。
　　玄烨：“……”
　　玄烨摸摸鼻子，把儿子往外赶：“咳，行了，你们额娘赶了好些天路也累了，有事儿回头再说。”
　　儿女们都告退了，沈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觉得有必要再换一套衣裳——不过出去这一会儿，身上竟然又蒙上了一层细沙。
　　“怎么把队伍停在这个地方呢？”
　　玄烨解释说虽然之前在昭莫多取得了大胜，但最后叫噶尔丹跑了，他实在是心有不甘，所以下令叫费扬古派兵进行搜索追击。
　　说起这个他就皱眉：“好有几日过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回来。”
　　他怕再生出什么事端，到时候离得远了不好处置，所以就停在这儿了。
　　玄烨：“等费扬古那边的消息来了，要是噶尔丹死了，自然万事大吉。要是没死，朕也得确定他再无滋事的能力，事情才算暂时了解。不然，朕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哦，强迫症作祟。
　　沈菡明白了，也不再多问，再次转回屏风换衣服。
　　玄烨亦步亦趋地跟进来，突然道：“这地方儿的气候不比京里，你别看现在还热着，一过正午接着就冷了，这儿的人中午穿棉纱，但早晚都得穿皮褂子。”
　　“啊？什么？可我没带啊。”
　　谁会在六月天带皮褂子出门呀。
　　“那不然你先穿我的吧。”
　　“你的我穿着能行吗，大小不一样吧？”而且他的是男款啊。
　　“怎么不行，一样穿，不信我教你。”
　　沈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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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的臣属帐篷，索额图焦躁地在帐中踱步：“太子还没到吗？”
　　迎驾这么大的事，不说赶在皇后前面到，至少也得和皇后一起到吧？
　　怎么能叫皇后自己来了呢？未免显得对皇上也太不殷勤了些。
　　常泰与太子的联系比索额图更密切，还有个亲妹妹在宫里，内外消息渠道也更多，此时便道：“太子说是已经给皇上上折解释过了，前朝后宫仍有许多事务，太子出迎距京太远，恐事情没人处置。”
　　常泰倒觉得太子做的并没有错，一国储君，正在监国代理国政，一切自然要先以国事为重。
　　群臣都在紫禁城里看着，太子好不容易才借着监国建立起了威信，要是只为了过来给皇上献殷勤，就把手头上的事情扔下，那还是一国储君该有的样子吗？
　　何况皇上也是出于信任才叫太子监国，要是太子虎头蛇尾半途而废，估计皇上也不会高兴吧？
　　常泰随意道：“叔父也不要总是想太多，皇后是女人，看皇上跟看眼珠子似的。但太子爷是储君，哪能跟皇后一样，做出这等争宠姿态？”
　　索额图不过说了一句话，倒招来常泰这一大通‘教诲’。
　　他抬头看了常泰一眼，意外地没再多说什么，只随意敷衍了两句，就把人打发了。
　　胤礽在京中也确实没有多想。
　　皇后在园子里闲着又没事，想迎驾，去就是了，他这边手上还一堆事情等着处置呢。
　　若只为了表忠心，就将偌大个国家撇下不管不顾，汗阿玛和朝臣知道了恐怕都会失望，以后还如何信任他。
　　毓庆宫这些日子每天一开门，来请见太子的人就没断过趟儿。
　　先是内宫的谷太监过来请示太后和后宫主位们迎驾的事。
　　胤礽：“皇上来了旨意，说是太后年事已高，如今天气炎热，实在不该劳动太后出来迎驾，此事作罢。至于后宫妃母们，着于宫门外迎驾即可。”
　　“是。”谷太监应下后自去料理。
　　胤礽刚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两口，礼部又来人了，说是兵部刚递过来消息，一等内大臣镶黄旗阿尔弟病故了。
　　这事有些突然，胤礽想了想：“此事原有定例，阿尔弟既有爵轶，按规矩赐予其家人造墓安葬的赏赐即可。”
　　又命以一等祭祀赐银差元，让礼部缮拟祭文，前去读文祭奠。
　　礼部官员又问可要赐予谥号？
　　胤礽斟酌了一下，阿尔弟原为科尔沁台吉，之后自愿依附大清，谨慎效力多年。
　　这样的身份，又正赶上现在这个时机，加恩于他其实是很合适的。
　　“不过此事当由圣裁，回头待孤给皇上上折请旨，以御批为准。”
　　礼部官员：“是。”
　　之后又有漕运总督的折子送过来，说是运粮船到了山东济宁，比去年早到一个月，都是多蒙圣恩云云。
　　胤礽看完将折子放到一边，这种长篇大论的，其实除了开头那一句话，后面全是颂圣的套话，他将重点摘了下来，写到阿尔弟病故一事的下边，这事儿给汗阿玛说明白就行了。
　　再往后又有户部过来，说黑龙江将军来了信，黑龙江和齐齐哈尔等处化冻了，三月初十下了种子开始春耕。之前有旱情，现在终于下雨了……
　　胤礽认真听完，农耕是大事，皇上一贯重农，所以这事儿得写的详细点儿。
　　他一笔一笔把户部的消息条分缕析地写清楚：发生旱情的墨尔根是四月十三下的雨，下了三寸，黑龙江下的多，十二、十三下了两天，够用了，齐齐哈尔没下，米价现在一大石是八两银子……
　　如此在书房里忙碌一整天，看折子带见人，连缓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才将事情理顺个差不多。
　　胤礽将写满政务的折子封箱，贴上皇封交给侍卫：“尽快发去御前，不要耽搁。”
　　“是。”
　　胤礽自觉更重国事的想法并没有错，实际上论道理也确实没错。
　　他读书二十载，好不容易得来了监国的机会，走上前台执掌权力，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全天下人都在审视着这位大清首位储君的第一次执政，胤礽自然一言一行都不敢授人把柄。
　　他想给皇父和百官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以此得到皇父和百官的认可，何错之有？
　　奈何，父子二人的想法总是南辕北辙。
　　如果沈菡是胤礽的生母，那胤礽就能明白——他的父亲，其实是一个情感极为丰沛的帝王。
　　不管是在情感需求还是在情感供给方面，玄烨不但要远高于其他皇帝，甚至还要高于这世上的大多数普通人。
　　他会本能地给予关心对象细致无比的情感关怀，这种关怀的体贴程度有时候甚至会让对方惊讶，但同时，他也会期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同等的关怀。
　　而一旦给予的情感屡屡得不到反馈……结果显而易见。
　　但偏偏，沈菡不是胤礽的母亲，胤礽也没有一个能够教给他什么是‘情感需求’，怎样向别人‘情感供给’的母亲。
　　他也不是玄烨，能在自幼丧父丧母的环境中，无师自通。


第281章 统一
　　六月初一, 已经在卡伦停驻两日，却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太子前来迎驾的玄烨, 终于死心了。
　　纵使他再如何想把太子往好处想，太子如此举动，连出迎都不愿意，也实在不能不令他生疑……甚至心怀防备。
　　御帐里, 玄烨沉思良久，最终下旨令一等公常泰打前哨, 率领轻骑先行回京，协理太子迎驾事宜。①
　　与此同时, 还有一道密令, 随着粘杆处的驿马悄无声息地发往京城。
　　六月初七, 玄烨携沈菡、诸位皇子及大军返抵京师, 太子携文武百官于京郊迎驾。
　　玄烨看到太子, 面上还是很高兴的，连道太子辛苦。
　　太子身后的佛伦等人对太子也都是交口称赞，说太子‘居京师办理事务, 如泰山之故’。
　　沈菡站在玄烨身旁望过去, 太子被群臣簇拥环绕着, 耳边皆是赞颂之语，看起来, 太子此时的威望简直与刚刚携大军战胜归来的玄烨不相上下了……
　　玄烨并没有在紫禁城久留，举行完一系列庆功仪式，很快就带着沈菡重返畅春园。
　　沈菡刚刚带着人把东西安置好, 紫禁城就递上来一道折子——赫舍里氏没了。
　　“赫舍里氏？”沈菡还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
　　宫里的赫舍里氏只有一位——仁孝皇后的亲妹妹, 太子的亲小姨，早年和僖贵妃一起进宫的那位。
　　这姑娘一直住在咸福宫里，既没有得宠，也没有名位。
　　她为人沉默寡言，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格都不甚出众，又因行事低调，在宫中数年默默无闻，平日但凡有大场合，都是在角落里跟着。
　　沈菡从没和她说过话，几乎要忘了太子还有个小姨在宫里了。
　　早前也没听说赫舍里氏身体不好啊？怎么突然没了？
　　沈菡刚想问一问，玄烨净过手从内室出来，接话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朕来处理就行。”
　　嗯？
　　沈菡回头。
　　玄烨看了一眼顾问行：“传谕给礼部，拟定谥号，以妃礼下葬赫舍里氏。”
　　给她品级是因为她是仁孝皇后的妹妹，至于葬礼，一切从简。
　　玄烨见菡菡眉头微皱，捏了捏她的手，迟疑了一下：“赫舍里家的事，避开，对你更好。”
　　沈菡看他的样子好像并不想深谈，便没有再坚持追问。
　　但第二天玄烨走后，沈菡细思此事，总觉得……大约赫舍里氏的死，有些缘故在里头？
　　沈菡本能地觉得这个答案她好像并不太想知道，既然玄烨都如此说了，那她还是不要探究了。
　　赫舍里氏最终被谥为平妃，葬礼举办地十分简单，明明是妃级，但只在咸福宫停灵了一天，就草草下葬了。
　　宫内和宫外的反应也十分平静，明明太子刚刚监国，按理说，太子的小姨突然去世，怎么也该有点儿热度，但，就是诡异地安静。
　　叫人不安。
　　当然，随着玄烨回朝后重新执掌朝政，太子监国带来的一些弊端，或者说给玄烨带来的一些后患，渐渐显露出来。
　　胤禛来请安时有些复杂和沈菡说过：“太子，这几个月提拔了不少人。”
　　同时也罢黜了不少人。
　　罢黜的基本都是太子党的反对派，和一些对索党不法行为直言不讳的人。①
　　说实话，胤禛实在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做。
　　原本，就算阿玛不说，但胤禛很清楚，太子此次坐镇京师，保得后方安稳，阿玛对太子在公事的能力还是挺满意的。
　　偏偏，太子还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助索党取利。
　　玄烨心中对于此事究竟是何等震怒就不必提了，只是他在面上是绝不可能露出来的。
　　八月十七，振武将军孙思克回京觐见，玄烨对孙思克不吝赞赏，还特地让侍立在侧的太子观看了孙思克因伤留下的疤痕。
　　太子看后自然也对孙思克感佩不已，说将军在外征战辛苦云云。
　　台阶下面站着的胤褆听到这话，心中讥讽——你真的知道将士在外征战是怎么个辛苦法儿？光说谁不会。
　　殿上气氛有些诡异，这下，就算再迟钝的官员，也感受到了天家父子之间愈加紧张的关系……
　　九经三事殿。
　　顾问行低声禀报：“孙将军离京前曾往无逸斋向太子辞行。”
　　玄烨面上没什么表情，转着手上的扳指淡淡道：“嗯，太子说了什么？”
　　太子倒也没说什么过分逾矩的话，只是道将军年迈，归途路遥，谨将君父所赐之马车相赠。
　　这辆四驾马车是玄烨赐的，太子不但将它转赠给了孙思克，还命领侍卫内大臣率三十名上三旗侍卫，护送他出城十里。①
　　——最重要的是，以前官员来京离京，是只向皇上请安或辞行的。但如今刚刚返京的孙思克，却以同样的礼节对待太子，显然他甫一到京，就已经得知了太子现在在朝中的威望，所以断不敢无视太子。
　　玄烨沉默了良久。
　　大殿高阔，纵在炎炎夏日之中，却也显得这样阴凉。
　　“……知道了。”
　　沈菡对玄烨心情的变化很敏感，明明之前刚打了胜仗回来时，他的心情是很雀跃的，但回来后却一天比一天低沉，没过多久，大胜的喜悦在他身上几乎要消失不见了。
　　前朝发生的事情沈菡大概听说了一些，一句话总结其实很简单——太子威望日盛，索党气焰嚣张，多行不法，而原本应该为天子耳目的言官却纷纷选择闭口不言。
　　无人敢忠言直谏，官场风气日渐败坏。
　　但噶尔丹未死，后患无穷，所以玄烨纵然心中已觉不妙，但为了大局，仍旧选择了隐而不发。
　　九月，玄烨再次以行围打猎为名，进行西巡，是为二征噶尔丹，太子则继续监国。
　　此次西巡共历时三个月，不为打仗，专为招抚。
　　玄烨在送回来的信件中说，他命费扬古暂缓出兵，又频繁派人前去劝降。
　　沈菡对太后道：“皇上说如今噶尔丹的残部约有一千五百名属下来降，其余各部也已经与噶尔丹分裂。”
　　太后很高兴：“皇帝英明，如此一来，少动多少兵戈，想必漠北一统近在眼前了。”
　　的确，西巡之后，噶尔丹已成孤立之势，再无援手。
　　为了将其一举剿灭，招徕蒙古，同时震慑西藏和青海，新年过后，刚刚回来不久的玄烨再度整军出发：“朕这次势必要斩草除根，决不能再给噶尔丹死灰复燃的机会！”
　　但太子此时已经监国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可想而知在朝中取得了怎样的地位。
　　而两人的父子关系，也几乎降至了历史最低点。
　　面上仍旧和和气气，父慈子孝，私底下……
　　连沈菡都摸不太清玄烨如今对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是仍将他看做儿子，正在举棋不定，想办法转圜？
　　还是已经彻底将其视为敌人，再无希冀呢……
　　或许是索党与日俱增的膨胀确实踩到了玄烨的底线，临出征之前，玄烨终于忍无可忍。
　　先是在朝中公开严厉斥责了一些不负责任、畏惧‘权威’的言官，之后又重新起用了数名因为‘直言不讳’而被革职的人。①
　　这日的朝堂一片死寂，太子身穿朝服侍立在龙椅之侧，耳畔传来的，是帝王冰冷的声音：“自皇子诸王，及内外大臣官员，但有所为贪虐不法者，尔等当据实指参。”①
　　“即便是朕躬有失，亦宜进言。”①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不必明说了。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索额图站在队列中，神情晦暗不明。
　　至于丹陛之上的太子此刻究竟是何表情，没有人敢抬头去看……
　　前朝的暗流汹涌，沈菡多有耳闻。
　　但，或许是因为玄烨在她面前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情绪，之前一闪而过的阴沉低落消失不见，也或许是因为她对父子二人的最终结局早已心知肚明，如今眼见一切都在向着既定的结局发展，她的心中并没有太多意外。
　　不过，沈菡既没有因为他们父子之间即将反目成仇而高兴，也没有因为天家皇帝与太子相争而感到恐惧。
　　这种感觉很朦胧，像隔着一层纱。
　　——他们父子在那边，而她，在这边。
　　二月初六，玄烨第三次率大军往征噶尔丹。
　　这一年两人聚少离多，相比第一次分别时的不习惯，这一次沈菡已经习以为常了。
　　两人虽然只能用书信联系，但感情并没有因此削减半分。
　　相反，沈菡觉得正是因为自从二人相识后，他们从未分开过这样长的时间，反倒令她愈加清醒地认识到他们对彼此生活的影响。
　　白日里显得愈发宽大的餐桌，深夜里显得空荡寂寥的床榻。
　　“我看到一本好书，想与人聊一聊，举目四望，竟无人可说。那天突然想要对弈，坐到棋桌前，才发现对面是空的。想叫南府进来听听曲，想想又算了，听了又如何，回到屋子里也无人分享。我这样热爱美食，最近却越发觉得食不知味……”
　　以往生活中一件微小到无关紧要的小事，沈菡都会开心不已地与他分享，如今却隔着长长的距离，动辄就是数月连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只能对着薄薄的信纸一解相思，看身边的一切都无甚趣味。
　　父母已经年迈，孩子们又都有了自己的生活，现在连小十一都更喜欢和自己的哈哈珠子玩，不再缠着她了。
　　环视四周，其实唯有伴侣才是和她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相思之苦，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热烈，它平淡而隐秘，偏偏深入骨髓。
　　玄烨用手指留恋地触摸着纸上清隽的字体，暖暖的、热热的、酸酸的。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沈菡收到了玄烨从前线专门送回来的许多东西。
　　“二十八日到了保德州黄河的边上，河内全是石花鱼，朕记得你爱吃这个，特地乘小船打的，其味鲜美，书不能尽，你尝尝喜欢吗？”
　　“哈密回回送来了土产，惟晒干的甜瓜滋味最好。”
　　玄烨怕沈菡不知道吃法，还特地在后面写了，这个要先用凉水或热水洗净，用热水泡片，不拘冷热，都可以吃。
　　沈菡对着这筐果干研究了一会儿——虽然和现代的长得不大像，但这不就是哈密瓜吗？
　　虽然是晒成了干的哈密瓜，但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太后尝过后也道确实比咱们这儿的瓜甜好多，虽说是晒成了干，但泡过水后竟有些鲜瓜的味道，连泡下来的水也有些像桃干蜜水。
　　公主们也都很喜欢，小十一还拿着要去给花花和朵朵吃，好险被沈菡发现拦下了。
　　“小十一总是想给它们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了多少遍也不听，猫不能乱吃东西！！！气死我了。”
　　“要是哪天你发现我忍不住要揍他，你一定不能拦着我！”
　　玄烨无奈地笑，看来这母子俩还有的斗法，他谁也惹不起，将来还是躲着点儿吧。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将彼此遇到的琐事都写进了书信中。
　　终于，在鸿雁传书两个月之后，孑然一身，仅剩数名随从随处飘遁的噶尔丹，在穷迫的情势下被逼饮药自尽。
　　漠北统一的捷报传来，阖宫大喜！
　　沈菡拆开玄烨的信件，满腔激动兴奋之情跃然纸上。
　　“噶尔丹已死，其下人等俱来归顺……朕大事毕矣，朕之一生可谓乐矣，可谓至矣，可谓尽矣。”①
　　信的结尾——“思君尤甚，朕归矣。”
　　沈菡将信扣在胸前，数日低落的心情终于一扫而空！
　　太好了。


第282章 热河
　　六月, 大军凯旋。
　　时已近盛暑，这次玄烨没让沈菡出来迎驾：“草原近日多有时疫，安全为要。”
　　沈菡只好在畅春园干等, 日盼夜盼，终于盼得御驾回京。
　　繁琐的一系列迎驾仪式之后，回到清溪书屋的两人衣裳都已经湿透了。
　　好在紫裳等人早有经验，预先准备了热水, 又是好一通收拾，直到赤乌西坠, 累了一天的夫妻二人这才能坐在一起用个膳说说话。
　　桌上饭菜也很简单，没什么大鱼大肉的。
　　抓炒里脊、鸡汤豆腐、青椒炒肉丝、鲜虾丸子、拍黄瓜、清炒藕片, 还有八味刚腌好的银碟小菜, 配上两笼百花小烧麦和一盅香甜的南瓜小米粥。
　　累了一天的两人话也顾不上多说, 安安静静地先干了一会儿饭。
　　周围侍膳的人都被打发了,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沈菡夹给玄烨一筷子里脊, 玄烨从汤盅里盛出一碗粥放在沈菡面前。
　　“这一路还顺利吧？”
　　“还行，就是热。”
　　今年雨水也少，草原上四下无遮无拦, 除了晚上, 白天都热得人难受。
　　“胤禛胤祥还好吗？刚才乌泱泱一群人, 一溜儿黑小伙儿，我都看不清谁是谁。”
　　“挺好的, 老四这次出去还胖了不少，等明天你见见就知道了。”
　　胤禛胖了？这还真是难得，他自从小时候生了那场大病, 肠胃就一直比常人弱一些，吃得一不顺口就闹肚子, 再没胖起来过。
　　“你呢，你这些日子吃得还行吗？没有再闹肚子吧？”
　　玄烨其实也不太适应军营里的食物，每次刚进军营，从御膳换成普通士兵的食物身体都会不舒服很久。但他身为主帅，闹肚子也不能露出来，只能自己忍着，慢慢适应。
　　“这次还好，这都第三回 了，适应两天就好了。”
　　絮絮叨叨，聊起来也没什么重点。
　　玄烨说今年的藕不错，鲜亮清脆，有股子甜味儿。
　　沈菡：“这是今天上午刚收上来的，我想着你爱吃，专叫他们先把早熟的收一批上来。”
　　玄烨一听又夹了两筷子。
　　“嗯，确实新鲜。”
　　沈菡说小十一最近又迷上了捉虫子，整天在园子里转悠，一会儿抓回几只蚂蚱，一会儿又掐着一只大螳螂跑回来给她看。
　　“大热天的，中午头也不闲着，叫他睡觉也不睡，非说外面蛐蛐儿叫，要去捉蛐蛐儿。”
　　他出去不要紧，沈菡在床上午睡睡得正香，这熊孩子拎着竹筒子就跑回来，‘砰’地一声砸到沈菡身上，高兴地叫：“额娘！我抓到了一只大大大大，大蛐蛐！！！”
　　被‘咣当’一下砸醒的沈菡：“……”
　　她睁开眼开始黑脸运气，奈何小十一一张圆嘟嘟的笑脸，叫她想发火，发不出来，想揍人，揍不下手。
　　小十一万事不懂，还手脚并用地要拿着这一竹筒‘虫子’往床上爬，还要打开盖子给额娘看看他的战果。
　　一向最厌恶虫子的沈菡：“啊！你给我下去！”
　　玄烨：“…….”
　　菡菡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明显是希望他能帮她管教儿子。
　　可是他也下不了手啊！
　　玄烨刚回来就被逼站队，只能识时务为俊杰：“咳，十一真是太皮了，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下次他一定躲远点儿。
　　用过晚膳，躺进床帐里，才总算能好好歇歇了。
　　两人在帐子里并排躺着。
　　久别重逢，好像应该做些什么，但其实这一天下来，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很疲惫了。
　　两人侧过头默默对视了一会儿，玄烨伸开胳膊：“来。”
　　沈菡蹭过去靠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她长舒一口气，轻轻在他的肩窝蹭了蹭。
　　“累。”
　　“嗯，睡吧？”
　　“好，睡吧。”
　　飘飘荡荡了许久的心，终于安稳了。
　　……
　　理想之中，久别重逢的两人应该开始昼夜不停的恩爱缠绵，但现实却是两人都开始了昼夜不停地加班。
　　因为班师之后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祭天祭祖仪式，又要告慰列祖列宗的神灵庇佑，使朝廷获此大捷，又要犒赏辛苦的将士们，诸多繁琐。
　　玄烨从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去了前面，就开始每天脚不沾地的忙啊忙，沈菡在后面也闲不下来，将士们需要犒赏，军属军眷们也不能忽视。
　　将军们打了胜仗升了官，封妻荫子，将军的父母家人，妻子儿女，总也得关照一下吧。
　　所以前头玄烨宴请功臣，后面沈菡也得宴请将军的夫人们。
　　畅春园一连数日都在召开宴会，女眷们的宴会没有前面那么多繁琐的规矩，女人们在皇后的带领下游船、听戏、投壶、吃点心，还算自在。
　　太后年事已高，不便劳累，所以这种场合都得沈菡一肩挑起，顶多几位公主和王妃能帮忙分担一二。
　　十几日下来，两人全都筋疲力尽。
　　别说恩爱缠绵了，玄烨晚上有时候根本回不来，就算深夜赶回来，沈菡看他疲惫的样子，也只想叫他赶紧休息，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做别的。
　　半个月后，总算把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玄烨才回来得早了一点，两人终于能凑在一起吃个晚饭，但聊的还是正经事。
　　“兵部已经核出了此次阵亡伤残的士兵名单，虽说朝廷自有抚恤政策，但宫里也不好忽视。”
　　沈菡点头，是这个道理，将士们用性命护卫家国，换来了疆土统一完整，百姓安居乐业。
　　但守在家中的父母却是一夜间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
　　身为帝后，若对此视而不见，以后谁还敢为这样的君王尽忠？
　　抚恤银是规矩，帝后的关怀是情意，至少要让将士们知道，上面的君主心中是记着这些功臣的。
　　两人对着兵部的折子又商量了半晚上。
　　哪家只剩了孤寡老人，如今独子无后而亡，怎么安排养老事宜。
　　哪家是新婚的妻子，结果夫婿没见几日，就成了寡妇。如今婆家爹娘为了独占抚恤银，要将媳妇儿赶出门，娘家嫌寡妇不吉，也不想要，这女子又该怎么办。
　　还有留下三岁孩子的，母亲想改嫁，但婆家不让带走孩子，还有不想要孩子，想自己改嫁的……
　　户部和兵部是不会去管这些事的，他们只管将抚恤银发下去算完，就算银子被贪渎也少有在意的。
　　玄烨又没空管这些，自然只能皇后娘娘看着办了。
　　晚上躺在床帐里，玄烨搂着沈菡叹了一句：“辛苦你了……”
　　原本想着回来后能好好陪陪她，没想到真是忙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沈菡倒没觉得有什么，比起从前几个月连个声音都听不到，现在至少能见着人了。
　　而且她一忙起来，其实也顾不上想太多，总比空守在屋子里等着他忙完回来要好。
　　“如今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再过几日，朕带你去热河避暑，那里没那么多琐事，咱们好好歇一歇。”
　　避暑？
　　沈菡捂着呵欠的手一顿，直起身看玄烨：“这才刚从北边回来，又要去吗？”
　　玄烨接着道：“往年太子出门的机会不多，现在京里京外都没什么事了，这次也带着太子一起去吧。”
　　哦，太子……明白了。
　　沈菡躺回玄烨的怀里，没有再多问，把他的胳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枕着睡了。
　　玄烨说要北巡，走得是雷厉风行，抚恤伤亡的事情一结束，畅春园立刻就开始收拾车马。
　　太后这次是要跟去的，这几年太后和玄烨之间亲情渐浓，但玄烨一直在忙，太后也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出门逛一逛了。
　　听沈菡说玄烨要带她去热河避暑，太后心里自然很高兴：“皇帝有心了。”
　　当天就叫寿萱春永的小厨房做了玄烨喜欢的吃食，掐着晚膳的点送来了清溪书屋。
　　——意外的，全都很合玄烨的口味。
　　看来太后虽然从来不说，但其实早就将这些小事记在了心里。
　　这样念着他，玄烨自然是很受用的，又命人开库房将此次出征带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各色毛皮赶紧收拾干净，成箱成箱地孝敬给了太后。
　　一时间，整个园子都在说太后与皇上母子情深，皇上是多么的孝顺……
　　这种时候，沈菡当然不能拖后腿，她想了想，太后上了年纪，收拾行李这种事也不好再叫她操心，应该晚辈来。
　　“请三公主和四公主过来。”
　　玄烨已经为两位公主挑好了额附。
　　乌云珠的额附定了喀尔喀蒙古的郡王敦布多尔济。
　　此人出身土谢图汗部，去年曾扈从玄烨驾幸归化城，还曾办过赈灾的差事。玄烨在那时就已经看好了人，不过正赶上噶尔丹的事，婚事就耽误下来。
　　正好，他也借着出征的机会又观察了两年，最后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在漠北一统后定下了婚期。
　　不过虽然敦布多尔济为人不错，但这桩婚事显然也是一桩政治联姻——乌云珠将成为喀尔喀内附之后，嫁去喀尔喀的第一位大清公主，维系大清与喀尔喀的友谊，或者说，维系玄烨对土谢图汗部的统治。
　　而四公主布尔和的额附则是定了喀喇沁扎萨克杜棱郡王之子噶尔臧，两位公主的婚期定的很近，一个在十一月，一个在十二月。
　　最迟也就是今年年底，畅春园的公主就只剩雅丽奇一个人了。
　　此事说起来是有些令人惆怅的，公主们来了后，沈菡并没有提及这个，只是告诉她们太后那边要收拾行李，忙不过来：“苏麻姑姑也上了年纪，不好叫她太劳累，你们帮着太后盯一盯，也好尽尽孝心。”
　　公主们远嫁后和宫廷的联系就弱了，乌云珠和布尔和都没有亲兄弟，玄烨又忙，能想起女儿的时候真不见得有多少。
　　这宫里唯一能时不时念着蒙古那边的人，也就是太后了，趁着出嫁前，能与太后再亲近三分也是好的。
　　乌云珠和布尔和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皇后的好意，齐声行礼道：“是，皇额娘。”
　　这次出塞避暑的规模实在不小，最后跟着一起去的不但有太后、太子和公主们，还有胤褆、胤祉、胤禛、胤祥和小十一五个皇子。
　　京中留下的诸位皇子并没有足以监国的威望，所以朝政大权自然而然又回归到了内阁的手里。
　　以大学士伊桑阿、礼部尚书佛伦和户部尚书马齐为首，举反国政大事，部院章奏，自今日起，皆由内阁递至御前。
　　……
　　出行队伍声势浩大。
　　太子车驾的规制与帝后二人的车驾差不许多，但三人的仪仗规模都十分庞大，各自的队伍绵延数里，所以胤礽从自己的车中掀开车帘向前望去，根本连御驾的影子都看不到。
　　常泰此时正跟在太子的马车旁边护卫，见太子望着前方的队伍出神，神情莫测，原想说点儿什么安慰一下太子，但碍于周围耳目众多，最终没有开口。
　　但他能明白太子此刻做何感想——叫他们如何甘心。
　　常泰此次随驾噶尔丹，备受重用，不但得到玄烨的大力称赞，特命充任将军，之后还命他统帅右翼，连迎驾事宜都是命他提前回京打理的。①
　　常泰原以为自己的才华终于得到了皇上的认可，将要一飞冲天，谁知才不过几日，就一下子从天上被打落凡尘，重新回到了銮仪卫掌卫事内大臣的位子上。
　　除了护卫出巡的差事，手中的兵权被剥夺一空……
　　而太子，便如一只万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用得着的时候高高捧起，用完了随手往笼子里一丢不说，还要再狠狠抽上几鞭……
　　甥舅二人对视了一眼，胤礽放下车帘，谁也没有再说话。
　　……
　　热河行宫占地并不大，或者说它现在根本还称不上是一座行宫，只是为了解决玄烨每年去木兰围场秋围而在沿路修建的几座驻扎营地，规模完全无法与沈菡在后世见过的承德避暑山庄相比。
　　不过经过数年的修建完善，房舍俨然，至少帝后二人来此已经不用住帐篷了。
　　虽然此地并不像畅春园好似江南水乡一般精致，但沈菡同样十分喜欢，待的很开心。
　　这里的房屋是没有围墙的，宫殿置身于群山之中，踏出门一步，便可见层峦叠嶂，入眼皆是森林最原始的面貌。
　　皇子们带着兵将出去围猎了，玄烨这次却没有去，牵着沈菡的手道：“往年过来总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一直没好好陪陪你，今年蒙古的事儿都解决了，朕带你好好转一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在太后屋里给太后请安呢，太后问玄烨怎么没和阿哥们一起出去，谁知玄烨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这当着满屋子的人，还有长辈看着，沈菡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
　　——这种话怎么好当着太后的面说啊啊啊啊！
　　太后见皇后低着头羞得跟那十八岁的小姑娘似的，皇上虽然没说话，但嘴角挂着的笑透着一抹得意，还冲她使了个眼色——一看就是在这儿故意惹皇后害羞呢。
　　看破不说破，太后只当没听见，笑着往沈菡手里塞了两个凤梨酥：“今儿天好，风清气爽的，正该出去走走。”
　　沈菡接过点心还是没好意思说话，倒是玄烨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句：“皇额娘说得是，您也别在屋子里闷着了，多出去散一散。”
　　说完大大方方牵着快要钻到地缝儿里的沈菡走了。
　　沈菡在门外都能听到太后和苏麻喇姑等人打趣的笑声，气得狠狠一掐玄烨的手心——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呵呵……”


第283章 蜜月
　　山中草木郁郁葱葱, 树木天生天养，都是在京城绝对看不到的高度。
　　玄烨牵着沈菡的手沿着山谷向内走：“这里朕为它取名为榛子峪，当年朕第一次到这儿来, 就很喜欢这个地方。”
　　榛子峪的山谷十分深邃狭长，两侧山峰耸立，山壁陡峭，怪石嶙峋, 高不可攀。
　　山涧溪水潺潺，自高处缓缓流下。
　　沈菡看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溪水, 心里有点儿跃跃欲试——纯天然古代无污染的泉水呀！应该比有点甜的农夫山泉还甜吧？她还没喝过直接从小溪里舀出来的山泉水呢。
　　玄烨看出来了：“你想喝？”
　　沈菡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能喝吗？应该很干净吧会有毒吗”
　　有毒倒是不至于，他们行军打仗的时候也都是就地取水, 大多是当地的井水。实在没有井水的时候, 把河水用明矾净化烧开后也能凑合着饮用。
　　哪怕是玄烨和皇子阿哥, 在这方面也没什么特权。
　　玄烨只是不太理解她的好奇, 若说山泉水, 他们平时在宫里用的就是玉泉山的泉水，同样甘甜爽口。
　　“那不一样啊，这是直接从溪中舀上来的, 大自然！”
　　出来旅游不就是为了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到了旅游景点就要尝试当地新事物, 才不枉来这一遭！
　　行吧，她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好奇心, 想尝就尝尝吧。
　　山中清凉，溪水刚汲上来还带着些许凉意，沈菡抿了抿唇, 嗯，果然清冽甘甜, 不赖！
　　她将杯子递到玄烨嘴边：“你也尝尝，还挺好喝的。”
　　……
　　帝后出行，自然不会只有他们两人出来。
　　狭长的山谷中跟了近百人，最前面的是这次随驾出来的李玉，身后站着七八个太监，有人手里拿着金质的小茶挑，里面装着茶杯茶炉和点心。有人拿着遮阳伞、小板凳、小桌子、薄斗篷等各种物件。
　　再往后是紫裳带着几个宫女，也是林林总总带了许多东西。
　　之后还有上百人的卫队，队列纵深出去老远，但四下里一片寂静，半点儿嘈杂之声都没有。
　　所有都默默站着，看着前面的帝后二人在溪边一站就是一刻钟，对着一只杯子都能聊个不停，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趣味。
　　李玉从衣裳兜里拽出怀表看了看，万岁说是要带主子娘娘登山，结果两人一会儿说说树，一会儿说说水，这都过去快一个小时了，还在谷底待着。
　　他抬头看了看山顶——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啊……
　　热河行宫的生活自在又惬意。
　　相比起以往政治意义大于避暑意义的出行，沈菡觉得这一次在热河的日子更像是一个迟来的蜜月。
　　玄烨最大限度的缩减了办公的时间，除非一些必须出席的会晤和宴饮，其余的所有闲暇，他几乎都陪伴在她的身边。
　　行宫有山有水，有森林有草地，有无数可以找到快乐的去处。
　　他们会一起去森林中围猎，没有皇子，没有臣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换上箭袖、背上箭筒，如果忽视掉不远处跟着的一大群护卫，他们就像这里最平凡的一对猎户夫妻，在这山林间靠着打猎谋生计。
　　玄烨长年行围，在林中非常自如，他甚至能够只凭树木生长的方向，辨别出清晰的方位，即便在没有太阳的阴雨天，也完全不会在林中迷路。
　　两人踩着被晨雾夕露润湿的泥土，越过一座座矮丘，穿梭在林间寻找猎物。
　　沈菡会射箭，但她只会射靶子，从没有真正射杀过一只动物。
　　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根本没背箭筒，而是背了一个小筐子，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随手摘下来，扔到筐子里。
　　树根上的野蘑菇，一簇簇生得非常多，沈菡不敢细看——怕密集恐惧症，匆忙掐了两大块，赶紧扯着玄烨往前走。
　　“怎么了？”
　　“太多了，看着吓人。”
　　“那干嘛还要摘？”直接绕着走不就行了。
　　“不行，都看到了，不摘白不摘，我还想尝尝野蘑菇汤什么味儿呢！”希望掐的这两朵没有毒。
　　玄烨：“……”
　　林子里最多的吃食是野果。
　　正值盛夏，随处可见的野生果树大多已经结出了果实。
　　野葡萄籽粒不大，个头也不均匀，色泽也不美丽，但滋味却意外得极好。
　　“好甜啊！我原本以为这个会很酸来着！”
　　这个真是没想到，她吃之前已经做好被酸掉舌头的准备了。
　　“也就是这边儿这片是甜的，再往里走都是酸的，越往里走越酸。”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道。”
　　山里最多的野果是各种莓果，黑莓、树莓、山莓、野草莓……有的已经成熟，有的只结出了一丁点儿青色的小果实。
　　“红色的那个最好吃，甜的。”
　　“那个是树莓，这一片山上的树莓都极好，可以多摘一些带回去。”
　　“嗯，雅丽奇一定很喜欢这个。”
　　沈菡拿着一个小红果子仔细端详：“这个是野草莓吗？”
　　这么早就有草莓了吗？
　　玄烨凑过来看了看，赶紧将果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扔掉：“这是蛇泡子，有毒。”
　　这东西和野草莓很像，但其实一点儿都不甜，吃了还会流哈喇子。
　　是吗？
　　沈菡低头仔细看了看，长得真的和野草莓很像啊，亏得有玄烨在，不然她可能真的会尝一尝。
　　越往里走，物产越丰富。
　　野桑葚、野樱桃、山柿子，有的比人工种植的好吃，不见得更甜，但自带一股清新的酸甜滋味。
　　最后两人在深处见到了玄烨说的酸葡萄，玄烨说这个和前面的野葡萄不一样，应该叫山葡萄，酸得很。
　　沈菡吃了一个，整张脸当即皱成一团，看得玄烨忍不住笑：“都说了酸，还非要尝。”
　　“说不上来，酸是很酸，但酸完之后好像还想再来一口。”
　　就还挺刺激的。
　　两人从山里满载而归，公主们和小十一都吃到了汗阿玛和皇额娘亲手摘来的野果，新鲜得很。
　　阿哥们倒也没受亏待，山里狍子、雉鸡、山鸡、野鸭子野兔子应有尽有，玄烨说里面其实还有熊和野狼：“不过外面都已经叫侍卫围起来了，这些都赶到远处去了，咱们也碰不上。”
　　这一趟打了不少肉回来，玄烨叫人送到膳房，听说晚上他们兄弟几个要聚餐，正好，就当加餐了。
　　他们两个还是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用——因为沈菡突然来了兴致，想吃烤鸡架！
　　吃这个显然是很不符合皇后娘娘的形象的，只能两个人私下里吃。
　　“其实炸的也很好吃，炸得酥，烤得香。”
　　炸得有个好处，就是把鸡骨头都炸透了，啃骨头的时候可以把骨头也嚼一嚼，更有滋味。
　　“烤得就不行，鸡骨头烤不透，不过肉会带一点炭烤的香气。”
　　这两个真的好难取舍啊，膳房很早就仿制出了新奥尔良的料，烤的可以做新奥尔良的。
　　但炸的料也很香，辣椒面是粗磨的，里面的辣椒碎香得很。
　　玄烨听她来回纠结念叨了一通，直接给听笑了。
　　吃个烤鸡架还吃出了这么多讲究，早前宫中都只吃鸡肉，从没有说把鸡骨头扒下来烤一烤的。
　　也就是她不嫌弃，不但喜欢吃鸡骨头，连鸡爪子都不放过，经常要叫一盘啃一啃解馋。
　　玄烨：“这有什么好纠结，咱们自己烤着吃，再让膳房炸一些过来，两种一起吃不就行了？”
　　沈菡看着他认真道：“晚上吃多了，会胖。”
　　她怕两种都吃，吃着吃着就控制不住她自己了。
　　玄烨：“……”
　　阿哥和公主们也收到了皇额娘的爱心鸡架。
　　这实在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皇室餐桌的东西，不过闻起来又确实很香。
　　太子一贯注重形象，饮食也清淡，当众啃骨头实在是……但碍于这是皇上皇后所赐，又不能不用，最后只好用筷子撕了两块小肉吃了。
　　没承想这一吃味道竟很熟悉，怎么竟和东宫膳房用的烤料是一样的？
　　太子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好像是哪一年他随着汗阿玛北巡，皇后也在，他偶然吃到了皇后膳房里特制的烧烤料，觉得十分喜欢，跟谁要的……
　　是老四来着吗？
　　太子望向对面，老四半点儿没有顾忌形象，正和老三一起啃鸡架，时不时还说两句，明显是已经吃习惯了。
　　一旁的老大和老六正在拼酒，喝得满脸通红。
　　胤褆见太子望过来，端着杯子的手一顿，但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移开了视线。
　　胤祥顺着大哥的眼神看过去，发现太子正在看，很自然地冲太子举了举杯。
　　胤礽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手边的酒刚空了，只好点头示意了一下，胤祥也没介意，直接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冲太子亮了亮杯子底。
　　胤禛和胤祉也看到了，胤禛手一停，原想说点儿什么，但迟疑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胤祉看看对面独坐的太子，又看看这边沉默的老四，最后还是出于早年的情分，招呼了太子一声：“二哥不尝尝这个？滋味儿还不错，甜辣口的，你应该能喜欢。”
　　他记得太子小时候挺喜欢吃甜辣味的。
　　胤礽摇摇头：“孤……我现在不太吃辣了。”
　　他小时候嗜辣，吃坏过一次肚子，一连拉了半个月，差点儿把太医院给吓死。
　　后来康复了，但汗阿玛足足两年不许膳房给他一口辣的东西吃，刚开始他有些受不了，但时间实在太久了，最后汗阿玛许他吃了，他反倒再也受不住辣味的刺激，从此以后饮食一天比一天清淡了。
　　太子和胤祉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周围的兄弟们默默听着，没人接茬，干巴巴的话自然也聊不下去了。
　　胤礽看了看对面这一群与他泾渭分明的兄弟，捏了捏手里的筷子，干脆直接起身了：“孤用完了，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其他人站起身目送太子离席。
　　“恭送太子。”
　　……
　　除了山里，水里的乐趣也很多。
　　热河行宫多水域，随处可见的沼泽和湖泊，极大地丰富了当地的水生物种。
　　之前玄烨寄回来的信中经常会说起在湖中网鱼的事，可见此处鱼多鲜美，捕之不尽。
　　沈菡兴致勃勃地全副武装，举着捞鱼的网子就下湖了，想体验一把大自然，顺便回馈一下总是给她送鱼的玄烨。
　　结果她在湖岸边扑腾了好久，弄了一身水，最后连只小虾都没捞着，反把在一旁等着‘吃鱼’的玄烨逗笑了。
　　沈菡看他难得露出这么放肆的笑意，眨眨眼：怎么了吗？
　　玄烨笑着把她从湖边浅畔拉上来，帮她收拾身上的泥水：“捞鱼哪是这么简单的？”
　　古代并没有现代那么丰富的工具，渔业的发展十分缓慢，至今仍旧停留在人力阶段。
　　渔民们捕鱼一般只能用鱼叉、鱼篓、渔网甚至鱼钩，也就是这几年才出现了大规模的围网捕鱼。
　　满洲虽长以渔猎，但捕鱼也并非对所有人都是件易事。
　　玄烨接过沈菡手里的渔网，带着她在草地上坐下。
　　沈菡踢掉脚上的鞋袜，仰躺在身后的草地上，顺便把脚放在草地上晾干。
　　玄烨伸手过来，大力拧了拧她湿透的裤腿：“今儿太阳好，就这么晾着吧，躺会儿就能干个差不多。”
　　沈菡伸了个懒腰，被温煦的暖阳照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呵欠：“嗯……”
　　“累了？”
　　“不累，想吃烤鱼。”
　　可是没捕到鱼，不高兴。
　　还被取笑了，更不高兴。
　　玄烨又忍不住笑了，躺下靠过去瞧她：“真生气了？”
　　说完看她不搭理人，只好继续软语解释。
　　“朕不是笑话你，朕那是逗你呢。”
　　又说其实他打鱼的水平也不怎么样，每每下湖，幸运的时候能捉到几条已经算好的了，大多时候是没什么收获的。
　　玄烨伸手揽她：“朕自己本事都不大，怎么会笑你？”
　　玄烨见菡菡斜眼向上瞅了瞅他，终于也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这就是不生气了，真好哄。
　　“等会儿你裤腿干了，朕帮你捉几条，在这岸边儿烤了？”
　　“好啊！不过你会处理鱼吗？”
　　她虽然也不会，但记得在现代的时候，她妈妈好像是要刮鱼鳞，还要把内脏弄出来还是怎么的。
　　玄烨：“……”忘了，他不会这个，他只会烤。
　　沈菡很懂得给自家男人留点儿面子，改口道：“算了，河鱼有土腥味，我也不怎么喜欢，还是回去吃海鱼吧。”
　　玄烨松了一口气：“好。”差点儿丢人。
　　在热河三个月，沈菡基本上都是这样逍遥自在地度过的。
　　高阔的天地，广袤的山川，清澈的河流，无拘无束的生活，让她体验到了久违的、自由的感觉。
　　除了陪伴在身边，用心取悦她的爱人，再无他人。
　　孩子们都十分懂事，尽量不来打扰他们，连小十一都被两个哥哥带走照顾了。
　　不用面对宫务，不用面对旁人对‘皇后’的审视，甚至不用承担作为母亲的责任，她好像又回归到自己本身，变回了‘沈菡’。
　　宫廷的喧嚣，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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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剧变
　　虽然行宫的生活对沈菡来说宁静又安逸, 不过对玄烨来说，这份表面上的宁静不过是暂时的，宫廷的喧嚣或许会潜入水下, 但永远不会离他而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沈菡隔离开，尽量避免她被牵涉其中。
　　“怎么样了？”
　　“回万岁，奴才查得常泰家仆额尔金……”
　　玄烨静静听完, 一时间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良久, 他疲惫地挥退粘竿处的属下，转身回了里屋。
　　夜已深浓, 沈菡正夹着大棉被睡得香甜。
　　玄烨在床边坐着看了一会儿, 将床尾被她踢到脚下的薄毯子拽过来给她搭上。
　　沈菡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一点儿, 半梦半醒回头看了一眼：“嗯？”
　　“没事, 睡吧。”
　　“哦。”
　　看她瞬间又陷入梦乡, 显然是半点儿心事也没有。
　　玄烨疲倦的面容略微舒缓了一点儿——她就像是他的桃源乡，是他最后的退路。
　　有她在身后，他才更有勇气去面对那些不堪的事情, 和不确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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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的行宫生活, 帝后二人亲密的姿态, 深厚的感情，比平民夫妻还要自然的相处方式, 不但被身边的宫人侍卫们看在眼中，也深深地刻进了有心人的眼里。
　　“皇上待皇后如何，如今咱们也看到了, 难道你们真的相信皇上心里半点儿没有易储的想法？”
　　自古红颜多祸水，多少妖姬美人动摇江山也不在话下, 何况一个储位。
　　皇上带着太子在热河一待三个月为的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重新架空太子，让他再一次远离朝堂，卸下手中的权力。
　　陪着皇后一路游山玩水又是做给谁看？
　　不就是为了叫众人都知道他对皇后和四阿哥有多么满意，让已经信服太子的朝臣再次产生动摇！
　　一次又一次，皇上这些手段他早就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想再忍了！
　　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权力，谁能甘心轻易放弃。
　　就算是太子，估计也不愿再受此煎熬和折磨了吧……
　　噶尔丹已经平定，漠北一统，京外再无大事。
　　返京途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要……以太子的身份，即刻便可掌控全局。
　　巧的是，皇后和三个嫡皇子，也恰在此处。
　　“这是最好的机会。”
　　天赐良机，只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
　　“明相，那边儿动了。”
　　“嗯，索额图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也不知是不知情还是故作姿态。”
　　“呵呵，一个小毛孩子罢了，还能瞒得住他？”
　　明珠嗤笑，一琢磨就知道索额图打的什么主意。
　　要么就是想借刀杀人，要么就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箭双雕。
　　要是常泰自己把事儿办成了，索家自己不用费一兵一卒，便能跟着太子飞黄腾达。
　　到时候只看舆论形势如何吧，要是对太子不利，索额图必定第一个推常泰出来挡刀。如此，既清除了公府这个阻碍，叫太子身边只剩他一个可依仗，又解决了太子的后患，太子本人也不能说什么。
　　要是常泰没办成事儿，那也是常泰自己对圣上不忠，又和他们索府有什么关系？
　　操作的好，说不定公府这爵位，还能落到索府的头上呢。
　　“他们也想得忒便宜了，真要事发，我就不信皇上会不牵连索府。”
　　就连太子，估计也不能置身事外吧。
　　“富贵险中求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估计在赫舍里家和太子看来，再这么苦熬下去，总有一天皇上得把太子之位挪给四阿哥，还不如搏一搏，也省得再继续被这么温水煮青蛙。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那怎么能干看着呢？
　　不推他们一把，哪里对得起他这些年为了斗太子耗费的心力。
　　明珠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眼珠转了转：“四阿哥不是一直暗地里盯着常泰吗，透个信儿过去。”
　　有皇后在，他就不信这次太子真的能全身而退。
　　再说了，常泰所为，难道太子真的丝毫未曾察觉吗？
　　明珠不信。
　　他觉得——皇上，也不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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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秋风乍起，圣驾从热河回銮。
　　返京这一路要比来时走得更顺一些，马车里没这么闷了，沿途行宫中的水草也开始染上秋意，晚上从屋子里出来都得穿斗篷了。
　　玄烨牵着沈菡的手在屋外的草地上散步消食，两个人静静地遛了一会儿，沈菡望着眼前天高地广的景象，突然停下了脚步。
　　玄烨不解地看她：“怎么了？冷？”
　　沈菡摇摇头，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离他们远远的。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玄烨神色微顿：“怎么这么问？”
　　“这一路，好像走得有些慢。”
　　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沈菡也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营地的气氛好像有些紧张，屋外巡逻的侍卫来回的频率也高了一点儿。
　　她还注意到玄烨最近夜里频频起夜，好像彻夜难眠，胤禛过来请安，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沈菡就是觉得他好像也心事重重的。
　　但这两人什么都不跟她说，叫她心中莫名的不安。
　　玄烨攥着沈菡的手在原地站住，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知该怎么说。
　　沈菡没催他，静静等着。
　　两人在空旷的原野上对视着，好半晌，玄烨才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松垮下来，露出了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态。
　　“是有些事……”
　　*
　　数日的游山玩水令玄烨的书案上积攒了无数政务，马上就要还朝，这似乎宣告了‘暑假’的结束，玄烨不得不在御帐中挑灯夜战，时常要到深夜才能回来休息。
　　如此情形下，出巡的队伍也是走走停停，以便万岁能够停下处理政务。
　　草原空旷，秋夜寒凉。
　　一阵夜风吹过，御帐外守着的太监忍不住锁紧脖子，裹了裹身上的夏例衣裳。
　　——主子们出行带的都是自己的行李，可没有说给奴才们带衣裳的。秋例都在宫里，他们只有身上这一套夏装，所以每到夜里都得挨着冻，心里盼着能早点儿回京。
　　好在皇后娘娘心慈，天气一冷就发现了宫人们没有带秋装的事。
　　荒山野岭，别说没有给奴才买衣裳的事，就是想买也买不着。
　　最后沈菡想了想，让膳房用每日做饭余下的肉料熬上几大瓮热汤，摆在营中，供守夜的宫人和侍卫随意取用，暖暖身子。
　　已过子时，营地里站了一宿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恰在此时，膳房的板车到了，从远处飘来一阵浓浓的香气。
　　所有人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今晚是羊汤啊，这味道，少说得炖了好几个时辰了。
　　“怎么是羊汤，我还是觉得昨天的骨头汤好喝，那味道可真香啊！”
　　“有的喝就是福气了，还由得着咱们挑挑拣拣？”
　　“我不就这么一说。”
　　膳房的苏拉将汤瓮从板车上卸下来，另一辆车上摆着粗瓷大碗，还有小盆装着的葱花香菜和胡椒粉，可以自己往里加。
　　玄烨正在帐子里熬油点灯批折子，闻到外面的香气，顿时腹鸣如鼓。
　　“外头是羊汤吗？”
　　顾问行出去看了一眼：“是，是主子娘娘赏给宫人和侍卫暖身子用的。今儿太子和阿哥们出去围猎，打回来好些黄羊，膳房给主子们杀了许多，剩下的边角料都用来炖汤了。”
　　怪不得这味道这么香浓，新鲜的羊肉膻气混合着胡椒的气味，在暗沉清冷的黑夜中直冲人的嗅觉和味觉。
　　“去给朕盛一碗，再拿些胡饼来。”
　　“是。”
　　给万岁用的羊汤自然不能从板车的瓮里取，顾问行出了御帐左右看看，往营地膳房驻扎的地方走去……
　　帐子里，玄烨低着头继续批折子：“茶。”
　　一个小太监从帐子外进来，垂首上前为万岁添茶……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沈菡正在御帐后头不远处自己的帐篷里睡觉，突然就被外头传来的一阵喧哗声惊起来了！
　　紫裳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惶恐：“主子，外头突然戒严了。”
　　沈菡瞬间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朕其实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他们究竟会怎么做，咱们只能防备、引诱，然后等着他们揭盅。”
　　他张开了网，但最后这张网中究竟会撞进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希望最后什么也网不到，但他又知道，应该是会网到的。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了，你不要害怕，朕一定会护着你的。”
　　……
　　沈菡迅速从榻上起身，披衣下地：“更衣！”
　　这会儿也顾不上梳妆打扮，紫裳从衣箱里迅速翻出来两件厚衣裳帮着主子换上，沈菡随手从妆台上拿下一根发带将头发一扎，蹬上靴子往外走：“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进来？”
　　紫裳追在后面给主子披上斗篷，小声道：“都被外头的侍卫拦住了，只许奴婢一个人进来。”
　　侍卫？
　　外头有侍卫围住了营帐吗？
　　哪来的侍卫？
　　沈菡刚要掀开帐帘的手停住了，正在犹豫，外头传来了胤禛的声音：“额娘！”
　　沈菡顿时松了一口气，掀帘出去。
　　帐外暗夜沉沉，弦月西垂，繁星满天。
　　营地灯火通明，寂静无声。
　　凤帐附近确实围着上百名侍卫，呈拱卫之势，环绕着凤帐。
　　月下的胤禛一身戎装，顶盔掼甲，挎着腰刀，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表情冷肃。
　　他看到沈菡平安无恙地走出来，面色温和了一瞬，不过旋即又紧张起来，上前低声道：“阿玛叫我过来接您去御帐。”
　　“你阿玛怎么样？那边是谁在守着？”
　　“阿玛没事，费扬古将军正带兵在那守着。”
　　沈菡着急：“那雅利奇和小十一呢，没人过去吗？胤祥去哪了？”
　　这俩住在皇子和福晋单独的营地里，不在她的眼前。
　　胤禛赶紧安慰：“您别急，三哥已经带人过去接了，御帐和凤帐附近都已经戒严，阿玛说等人接过来，先安置在您那儿。”
　　至于胤祥，胤禛低声道：“大哥带兵去外围警戒了，胤祥……阿玛让他带兵去护卫太子。”
　　沈菡疾走的脚步一缓——护卫？太子？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从凤帐到御帐不过几十米的路程，人多眼杂，母子二人也来不及多交代什么。
　　沈菡这一路走过来，发现营地四周的士兵全部持刀静立，数量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而且，似乎有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顾问行正在御帐外候着，见到沈菡和胤禛，赶紧微掀帐帘：“娘娘，万岁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沈菡看了看旁边的胤禛，又瞧了瞧旁边同样一身盔甲的胤祉。
　　胤祉身负护卫之责，没有行礼，两人只能互相示意。
　　沈菡收回目光，又和胤禛对视了一眼，胤禛心领神会：“额娘，我去看看雅利奇和十一。”
　　沈菡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己进去了。
　　御帐中光线很暗，沈菡从亮处走进来，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逐渐清晰起来。
　　——玄烨正独自在御案前坐着，对着面前一只青花五彩的空瓷碗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沈菡预想中的痛苦，看起来也没有特别愤怒。
　　他的视线空洞且麻木，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精气神的木偶，没了反应。
　　沈菡轻轻靠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攥住他空握着拳头的手：“怎么了？”
　　玄烨手指微动，转头看了看她，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略显无力地倒在她的身侧，疲惫地吐出一句话：“没什么，都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
　　玄烨说要结束，就是真的结束了。
　　对他而言，下决心的过程才是最难的，而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再拖泥带水，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回头了。
　　第二日下午，在各自营帐中被拘了整整一日夜的朝臣们终于接到了皇上传召的谕旨，一个个急急慌慌地向着御帐赶去。
　　明珠在自己的帐篷外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不远处索额图的帐篷确实毫无动静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驻地，前往御帐。
　　——终于，终于叫他等到今天了。
　　御帐附近仍在戒严，但帷帐已经高高升起，四面大敞，内中景象尽收眼底。
　　皇上居中坐在上首，大阿哥、三阿哥与四阿哥、六阿哥分列在皇上两侧——太子没在。
　　众臣心怀忐忑地到各自的位置上站好，还没等人问太子的去向，皇上抢先抛出了一个大炸弹。


第285章 决心
　　皇上的声音威严且平静。
　　“昨夜, 皇太子胤礽听信匪人之言，素行遽变。内务府膳房人花喇、额楚，茶房人雅头, 太子的哈哈珠塞德住私在太子处行走，甚属悖逆。着，将花喇、雅头、德住，即刻赐死。”①
　　至于额楚, 其父前锋参将英赫紫曾任正白旗汉军副都统、正白旗满军副都统，刚在此次征噶尔丹的战役中立下军功, 其舅舅齐世武也是玄烨十分信任的臣子，今年刚提了山西布政使。
　　所以玄烨恩宽, 没有要他的性命, 只将他交给其父圈禁家中。①
　　如此含糊隐晦的说辞, 突兀出现的几个人名, 叫人半点儿摸不着头脑。
　　皇太子听信匪人之言？
　　匪人的名字倒是有了, 但匪人说了什么，竟至于罪过到需要皇上直接赐死的程度？
　　太子听完后又做了什么，惹得皇上如此震怒？
　　也有朝臣脑袋灵光一点儿, 想想膳房和茶房这两个敏感的地方, 再想想一同被赐死的还有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哈哈珠子, 心里就不免有了些想头。
　　可别是太子……
　　但也有个别忠直耿介之臣，一向尊奉正统, 此时见皇上含糊不清，便想要为太子讨个说法。
　　结果还没等开口，皇上又扔下来一个炸弹。
　　“着, 革去赫舍里常泰一等公之爵位，削去其銮仪卫掌卫事内大臣之职, 交由钮祜禄阿灵阿接任。”①
　　至于常泰本人犯了何罪，要是犯罪了为什么不交给刑部审判，反而直接削爵夺职，现在常泰人又在何处，是死是活，玄烨统统没有说。
　　朝臣们悄悄环视一圈，这才悚然发现——索相竟也不在！
　　场面有一瞬间的死寂冷场，群臣原本各有盘算，但碍于皇上突然扔出来的这两个炸弹，又全都缩了回去，谁都不敢再贸然开口。
　　如果真的如他们猜测的那般，太子和赫舍里家有……谋逆之举，那如果揭出来，牵连可就太大了，没有人想成为那个被牵连的人。
　　就在众人犹豫不定之时，明珠突然开口道：“请示圣上，何时起驾回京？”
　　圣驾在此也已停留许久了，该回去了。
　　“明日辰正，拔营起驾，到京之前不再停驻。”
　　“臣领旨。”
　　在群臣眼里，事情发生的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是没头没尾。
　　但皇上含糊不清，阿哥们缄口不言，明党蠢蠢欲动，索党……索额图一家和常泰，乃至太子都不见了，伊桑阿又正在京城，没了话事人，索党剩下的人并不敢轻举妄动。
　　一切，只能等到回京之后再做商议。
　　圣驾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京城，没有在紫禁城停留，而是直接回到了畅春园。
　　畅春园中平和宁静，显然热河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传开。
　　不过，快了。
　　宗亲和臣子可以暂时不追究索额图和常泰的下落，但太子的踪迹却牵系着所有人的心。
　　清溪书屋。
　　沈菡看看已经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也不理事，也不想出门，连话都不太想说的玄烨，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主动开口了：“太子……”
　　太子其实是跟在御驾后面回来的，胤祥一直带兵‘护卫’着，现在马车和一干人等都在畅春园北边待着，四周重兵把守，没有圣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自从那天晚上出事后，玄烨就再也没有传召过太子，甚至连问话都没有过，这部分人员的安全、衣食住行等一应事务都是胤祥在安排。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太子。
　　玄烨看过来，沈菡话音不自觉顿住。
　　其实，这事儿她不该开口的，此时此刻，在太子出事的情况下，她才是整个宫里身份最敏感的那个人。
　　谁都可以开口，但唯独她，保持缄默才是对她、对孩子最有利的选择。
　　但如果连她都不敢再对他开口，也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做皇帝来防备，像恐惧怪物一样恐惧他，那他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她曾在数年前向他坦白，只想要爱新觉罗玄烨那颗平凡的真心，而不需要一颗复杂沉重的帝王之心。
　　——他给她了。
　　他把自己藏在身体最隐秘之处的、那颗柔软的真心挖出来，亲手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给了她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大的自由和平等相待……
　　他当然也需要她的平等相待。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儿子伤透了心，将要失去儿子的父亲罢了。
　　沈菡走到玄烨身边，与他并排靠坐在榻上。
　　“聊聊？”
　　“聊什么？”
　　“你想聊什么都行，你要是实在不想聊，也可以不聊。”
　　玄烨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聊些什么，又该从何聊起，他只是觉得很累，特别累。
　　明明他自觉是个很果断的人，也已经下了决定，如今却有些胆怯迟疑了。
　　这样犹豫不决、优柔寡断、反反复复，实在不像他一贯的为人，连他自己都说不分明。
　　一片片焦黄的叶子打着璇儿从树冠落下，玄烨盯着看了良久，终于主动打破了室内的静默。
　　“朕……欲废太子。”
　　沈菡并不感到惊讶，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句重逾千金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后面的话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难了。
　　废太子的念头，或许已经在他的心里盘旋了许多年，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对于一个想要青史留名，开创一番伟业的皇帝来说，这实在是一个过于沉重的决定。
　　因为它不但会动摇国本，令江山不稳，还将成为这个皇帝一生的污点——不论本质上究竟是谁的错，后人都将对此衍生出诸多评价，将皇帝与储君之间这段不可明晰于史料的故事演绎出多个版本，最终甚至会盖过这位帝王的正面功绩。
　　——人类对神秘故事和绯闻的追逐，总是远胜过对留在史册上条分缕析的功绩的兴趣。
　　而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说，废太子，意味着他必须要亲手斩断他们父子之间的亲缘、血脉、感情，意味着他对太子数年的抚育、培养，对江山后继有人的寄托和希望都将化为一空。
　　玄烨这几日在屋子里闷着，脑子里充斥盘旋的，几乎都是这二十多年来，父子相处的记忆。
　　“保成自出生，就住进了毓庆宫，朕那时怕乳母照顾不周，几乎日日都要去看一看他……”
　　玄烨怜惜太子襁褓之中丧母，几乎将能给他的一切都给了他。
　　“朕还记得他第一次说话，叫的就是阿玛，还记得奶娘派人来禀报，说他自己站了起来，说他学会了走路……”
　　他亲手教这个孩子如何握笔，把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曾对这个孩子谆谆教诲，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的本领倾囊相授，只为叫大清蒸蒸日上，传承有序。
　　“可现在，朕却要亲手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推入地狱。”
　　太子不是其他阿哥，他从小就是太子，从他记事起，他就身处万人之上。
　　废了他，与杀了他无异。
　　——他将要成为一个杀子之人。
　　沈菡无言以对，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皇位只有一个，当储君失去耐心，他与皇帝就只能互相厮杀，直到决出胜负。
　　如今太子败了，皇帝也不愿意再容忍太子，胜负已定。
　　“其实，常泰所为，背后未必是太子指使的。”
　　最令玄烨伤心痛苦的，既不是索党的不法，也不是赫舍里家的谋算，而是来自儿子的杀机。
　　但凭良心说，沈菡觉得太子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主动弑父。
　　玄烨明白她是想安慰他，可他却不愿再自欺欺人了：“不是主使，却未必没有抱着作壁上观的姿态。”
　　便如索额图。
　　这个……谁也不能给太子打包票。
　　毕竟如果玄烨有个万一，获利最大的就是太子。
　　玄烨看菡菡迟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不必再说了，朕都明白。”
　　她的立场，开口本就为难，其实他自己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不管此事背后究竟是常泰一个人的主意，还是牵扯了其他人，此事之后，朕与太子，都无法再相容了。”
　　不论太子对此作何解释，他都将永远对此事耿耿于怀，对太子心存疑虑。
　　——所以他没有再见太子。
　　如果这次之后，太子仍是太子，玄烨知道自己往后一定会不停地打压太子，不停地试探太子的忠心。
　　他将日夜恐惧太子获得权力，继而对他不利。
　　而太子在这种局势下，也一定会夜不安枕，愈加恐惧他，想要得到权力。
　　直到他们父子都被折磨到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最终，我们会彻底成为敌人。”
　　走到刀兵相向。
　　玄烨看了看沈菡，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且，他也已经通过此事彻底明白——太子，并没有足够的慈心和胸襟气度，去包容异母兄弟，包容她。
　　今日太子能默许他人谋害生父，焉知翌日，他不会默许想要讨好他的人杀害继母和兄弟呢？
　　到时候，太子登基之日，便是他们母子身首异处之时。
　　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说出口。
　　废太子，只能是因为太子难当此任，而不是因为皇后母子，也不能是因为皇后母子。
　　不然……
　　*
　　玄烨回前朝去了，他虽下了决心，但想也知道，想要废掉一个坐储君之位二十多年的太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纵然有热河事件的前情在，有无数反太子党察觉到皇上的意思欢天喜地，愿意为皇上摇旗呐喊，可终归这是一件动摇国本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比如最直接的一点——废了这个太子，立谁为新太子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看向了前方的四阿哥胤禛。
　　即便玄烨一万个不像将沈菡母子牵扯进来，但他管不住旁人的心，控制不了所有人的嘴。
　　仍有许多人，选择无视皇帝与太子父子间的矛盾，只将废太子的过错记到了沈菡的身上，认为她是红颜祸水，以一己私利危害江山。
　　认为皇上就是为了给四阿哥让位，才起意废太子的。
　　甚至还有人觉得，热河事件，说不定就是皇后母子对太子的陷害。
　　宗亲和群臣的目光如此炽烈，胤禛怎能不知。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一言未发。
　　反倒是对面首位的胤褆默默攥了攥拳。
　　哪怕他身为长子，素有军功，但宗亲朝臣，还是没有一个人将他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默认了，太子被废，汗阿玛一定会立老四为新太子。
　　可怕的是，就连他自己也是那么想的。
　　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
　　……
　　朝堂上要如何周旋此事，沈菡看不到，也管不了。
　　她能做的，只有努力帮玄烨稳固好后方。
　　玄烨已经单独和太后说过了热河发生的事，太后的心情很复杂。
　　她既为太子的不孝、赫舍里家的不忠感到愤怒，为皇帝的遭遇感到后怕，又对太子，有些不忍。
　　怎么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孙儿。
　　太后左思右想，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在沈菡过来请安的时候试探着问了一句：“太子”
　　现在怎么样了？
　　这也是最近很多人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沈菡倒没有对太后避讳什么，如实道：“皇上的意思是，让太子和太子的家眷先迁回无逸斋居住，一切衣食供奉照旧。”
　　这也是那天玄烨思虑再三后做出的安排。
　　废太子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事情，没有下旨之前，太子仍是储君，常泰的罪行也不可能公之于众。
　　“先叫胤祥把他送回去吧，之后的事情……再议。”
　　当然，这个居住，也肯定是监视居住。
　　太后知道这个后心情放宽了一些，看来皇帝并不打算杀了太子。
　　至于废掉太子……
　　太后看了看一旁仍旧平和从容，似乎没有因为此事受到任何影响的皇后——其实，有这个结局，也不算多让人惊讶。
　　这几年这父子二人之间是个什么关系，人人心中都有数。
　　而皇帝对皇后和皇后的孩子是个什么态度，满朝文武，宗亲勋贵，宫里宫外，所有人也都看在眼里。
　　太后就在一侧亲眼目睹，对帝后二人的关系和感情更是心知肚明。
　　如果皇帝没有别的选择，那太子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上几年。
　　但老四，允文允武，孝敬体贴，人品贵重，又是皇帝与心爱之人的长子，嫡次子。
　　皇帝也不过是个凡人，如何能逃脱得了人之本性。
　　能容太子和索党到今天，已是难得了。
　　太后没有再多问什么，她相信以皇帝和皇后的人品，一定能将此事处理好。
　　太子和太子妃很快就被送回了无逸斋，留在紫禁城中的太子内眷，包括皇长孙弘皙，也都被接回了无逸斋看管起来。
　　胤祥虽然负责看管太子，但对太子和太子妃依旧十分恭敬。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去安慰或同情太子，只是嘱咐伺候太子和太子妃的高无庸和贾应选，不可怠慢这院子里的任何人。
　　“特别是小阿哥，如今天热，孩子身体又娇弱，照顾起来一定要仔细，缺什么少什么，及时来报。”
　　——除了这两个皇上送过来的太监，太子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已经被拿下了。
　　高无庸：“是，奴才领命。”
　　无逸斋里。
　　自从那天营帐被胤祥带兵围住后，胤礽就一直很沉默。
　　胤祥当时刚走进营帐时其实很愤怒，他没有胤禛那么沉得住气，又对于阿玛刚刚遭遇之事满心怒火，看胤礽好像在看杀父仇人。
　　但碍于彼此的身份和阿玛交托的任务，胤祥最终强压下了脾气，只是攥着拳头，看着面目平静的胤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常泰心怀不轨，还要作壁上观，故作不知？
　　为什么明知索党多行不法，扰乱朝堂，威胁皇权，还要听之任之？
　　为什么……明知常泰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发后一定会被牵连，还要置之不理？
　　难道你真的想要弑父？！
　　“为什么？”
　　胤礽喃喃自语一般地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觉得胤祥这个问题很好笑、很天真，嘴角扯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你和老四能有那样温柔慈爱，体贴包容，占尽阿玛真心的额娘，而他却连自己额娘一面都未曾见过？连一句话都没能听到过？
　　为什么你们能和阿玛如民间父子般亲密，而他却要战战兢兢，仔细思量皇父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你们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长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他却从懂事起就要规行矩步，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活着？
　　为什么你们不用争就能得到阿玛给予的权力和信任，而他却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做一个空架子的太子，越想得到，越得不到？
　　胤礽的眼神空洞又麻木，只有些许微红的眼眶，泄露出了他掩藏许久的怨恨、痛苦和不甘：“老六，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和老四可以活得那么容易，而我却要活得这么难？”
　　胤祥哑然，竟一时语塞。
　　两人站在帐中沉默对峙，一个攥紧拳头，怒气无处发泄；一个双目赤红，好似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良久，胤祥尽力平静道：“他不仅是我们的父亲，他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身为父亲，他谆谆教导于你，将毕生所能倾力相授，还给了你其他皇子都得不到的太子之位。
　　他做到了一个父亲能做到的一切。
　　但他还是皇帝，他要对这个国家负责。
　　胤祥看向胤礽，认真道：“二哥，我额娘曾说，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父子相争，也并非阿玛所愿，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为此心力交瘁。
　　这是皇帝和储君必须要面对的尴尬局面，历朝历代的皇帝和太子，几乎都是在这种挣扎和折磨中前进的。
　　如果皇帝先熬不下去了，太子死；如果太子先熬不下去了，要么皇帝死，要么太子就是自己找死。
　　要做太子的人，就必须要承受这种煎熬，能熬住了的，才能顺利接掌江山，熬不住的，只能被淘汰。
　　胤礽听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道：“是，孤没能熬过去，成王败寇，皇上要怎么处置孤，孤都无话可说。”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盯着胤祥的眼睛道：“唯愿你和老四都能熬过去，孤要是死不了，等你们登基的那一天，孤一定去新帝面前，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胤祥倏地攥紧拳头。
　　……
　　时隔数月再回到无逸斋，物是人非。
　　胤礽这些日子一直将自己闷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后院中的女眷见不到太子，自然人心惶惶。
　　好在太子妃还算稳得住，皇上没有停了太子院子的供奉，膳房水房都是照常用，外面的风起云涌她管不着，也决定不了，保证内院不生乱子，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胤祥给额娘汇报情况：“二嫂暂时把弘皙接到自己院里看顾了，后院的其他人都被安排在屋里抄佛经，无事不得出门，太监宫女也不得随意走动，虽有些闲言碎语，但还算平静。”
　　沈菡点头，孩子是最危险的，但这个时候，这孩子身份敏感，接出来也并不合适。放在太子妃眼前，有太子妃看着确实比跟在侧福晋身边要安全一些。
　　只是太子妃难免要因为这孩子担上一些风险，没想到她竟这样果断。
　　这姑娘……也是不易。
　　沈菡想起弘皙，嘱咐两个儿子：“你们最近万事也都要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身边的人事一定要里里外外仔细清查，一事一物都要查清来源。特别是入口的东西，未经验过，一定不要入口，明白吗？”
　　如果说弘皙的身份有危险，那胤禛和胤祥现在只会比他更危险。
　　“是，额娘。”
　　沈菡又看向胤禛：“你那儿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异动？”
　　异动当然是有的，前朝因为皇上要废太子的事闹得有多激烈，横岛之上的气氛就有多诡异。
　　特别是胤禛身边，数日来更是风起云涌。
　　先是他身边的人，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包括从小伺候他的苏培盛，哈哈珠子，所有人都呈现出一种怎么压抑也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种暗流很隐晦，隐晦到虽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在脸上，但胤禛就是能感觉到。
　　沈菡皱眉：“你院子里有人不安分？”


第286章 终结
　　胤禛摇头：“不安分倒还不至于。”
　　胤禛长大后对外一般都保持严肃的形象——主要是因为他自己的身份敏感, 他不想给外人留下‘爱结交人’的印象。
　　板着脸时间久了，自然威严日盛，他府里就没有一个敢作乱的。
　　后院里, 福晋虽然平日性格活泼，但意外的，出了事竟很稳得住，不用他多说, 三两下就把后院给震住了，会赏敢罚, 胆大心细，叫他很是满意。
　　只是按住了行为, 按不住人的想法和情绪。所有人都觉得他将要成为太子, 入主东宫, 这种跟着鸡犬升天的兴奋之情, 怎么可能完全压下去？
　　下人们有些心思倒还罢了, 要紧的是左邻右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
　　胤禛实在不想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就这么与兄弟们生分了。
　　还有二哥……
　　阿玛想废太子, 自然要有一个合理的名目。
　　可常泰谋逆之事不能揭开, 也不可能以此将太子问罪——不然太子就只能死了。
　　谋逆之罪, 真要落到太子身上，太子妃、石家、弘皙, 赫舍里家，索党的一干人等，一个都逃不了, 全都会死。
　　京城，将瞬间血流成河。
　　阿玛显然并不想如此, 所以才会压下此事，只抛出了两条似是而非的惩治，让朝臣们去猜，以震慑朝堂，减小阻碍。
　　朝臣们因为害怕自己被牵扯进谋逆，自然不敢过分声援太子，再加上伊桑阿、马尔汉等人的压制，朝堂才能暂时在喧嚣中保持如今的平稳。
　　可是，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胤禛提起此事，眉间凝着一抹深痕：“如今阿玛想要在维持朝堂平稳的情况下废太子，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阿玛一边与朝臣僵持，一边给太子罗织其他不至于牵连旁人的罪名，一边清除索党，特别是索额图家的势力。
　　打消耗战，等到太子声名狼藉，索党灰飞烟灭的时候，再废掉太子。
　　沈菡点头，其实，这么看来，历史上的玄烨大概就是选了这条路，最后搞出了二废二立的稀奇事，到老了，反将父子关系弄得一塌糊涂。
　　这条路显然是行不通的，而看玄烨现在的意思，显然也并不想走这条路。
　　胤禛：“要么……就只能打闪电战。”
　　沈菡不解：“闪电战？”
　　怎么打？
　　胤禛顿了一下：“如果没有太子，自然也就不用废太子了。”
　　也不会再牵连旁人了。
　　沈菡悚然一惊，看向平静的胤禛：你？
　　胤禛摇摇头，接着道：“但阿玛现在是既想快刀斩乱麻，不愿再拖延，又想保太子，尽量不伤害到二哥。”
　　所以事情就卡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卡得时间越久，对他们母子几人就越不利，他身边的人和事，也会愈加复杂。
　　当所有人都开始用看‘新太子’的目光看待他，久而久之，恐怕也会走上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连夫妻，怕都再难交心了。
　　胤禛看向额娘：“不但如此，一旦旧太子未废，新太子却已‘生’，则朝堂上下一定会针对您。”
　　额娘，将变成世人口中祸国殃民的‘妖后’。
　　他说了这么多，沈菡听明白了：“你有办法？”
　　……
　　“胤禛说，想和你谈一谈。”
　　玄烨微怔，神情瞬间有些莫测：“谈什么？”
　　沈菡摇头：“不知道，我没问。”
　　不过想也知道，当然是谈现在大家都关心的事。
　　胤禛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从她这里传递消息给玄烨，更像是一种告知和尊重，而不是在征求她的许可。
　　沈菡对他的决定也确实没什么意见。
　　——太子之位，这是一个敏感到不能再敏感的问题。
　　他们夫妻二人其实现在还没有正面讨论过这个问题。
　　玄烨应该是还在思量，心情复杂到暂时没空想别的。
　　而在沈菡看来，玄烨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他和太子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先解决好这个，再说其他不迟。
　　如今一个问题都还没解决好呢，就不要着急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但显然目前在废太子的这个过程中，已经有第三个人率先被卷了进去，不是沈菡，而是胤禛。
　　胤禛思量了数日，最后选择主动站出来，打算冒险解一解如今这个死结。
　　而沈菡，选择尊重他的决定。
　　玄烨明显是有一点儿惊讶的，不过也没太多想。
　　在他看来，菡菡生的孩子都像她，心中自有一股坦荡和热忱，这股发自肺腑的纯真正直，让他们事无不可对人言，并因此不畏惧这世间所有的阴谋诡计。
　　“好，那我们父子就聊一聊。”
　　正好，他心里也有许多考量在盘旋，父子二人聊一聊，或许对彼此都好。
　　……
　　这场对话的地点，选在九经三事殿。
　　所有人都被屏退了，暖阁中只余父子二人。
　　一桌小菜，一壶清酒，两只酒盅，一张棋盘。
　　玄烨的棋风沉稳内敛，布局谋划，步步相扣，显得游刃有余。
　　胤禛的棋风却是大开大合，攻击凌厉，气势逼人，极为坦荡，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玄烨：“攻则有余，守而不足，未免不够平衡。”
　　胤禛却不这么觉得：“儿臣以为，沉稳老练与年轻气盛，各有各的好处，单看用在哪里，怎么去用。”
　　玄烨沉吟了一瞬，想了想倒也没有反驳，转而在棋盘不起眼处放下了一枚白子：“嗯。”
　　父子二人你来我往，最终还是玄烨老谋深算，小胜一筹。
　　不过玄烨看胤禛这棋艺确实比以往精进不少，他现在应对起来竟也有些吃力了。
　　一局棋战罢，父子二人一个一个往回拾棋子，准备开始第二局。
　　玄烨执起一枚黑子轻轻放下：“说说吧？想跟朕聊什么……”
　　清溪书屋里。
　　沈菡知道胤禛被玄烨叫去了九经三事殿后，心情就一直放松不下来。
　　胤祥安慰道：“额娘，哥有分寸的。”
　　沈菡当然知道胤禛肯定是有分寸的，但怎么说呢，胤禛要与玄烨聊太子的问题，他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康熙皇帝。
　　……
　　九经三事殿里。
　　正在面对康熙皇帝的胤禛，反倒比等消息的沈菡要轻松得多。
　　毕竟这个问题他已经思忖了好些日子，既然选择主动开启这场对话，自然是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胤禛不像沈菡，他从来没有把‘阿玛’和‘皇上’割裂开看待过。
　　年幼读书之时，来尚书房检查他们功课，给他们讲课、教他们骑马射箭的人，是皇上，也是阿玛。
　　回到家里，带着他玩，把着他的手写字，在他生病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阿玛，也是皇上。
　　后来他长大了，出了门，朝堂上高高在上坐着的是这个人，暖阁里，教导他看折子理事，给他讲道理的还是这个人。
　　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父亲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种样子，并没有两副面孔。
　　所以皇上问话，对胤禛来说，其实与父亲在问话并无多少区别。
　　无非是今天的话题比以往更严肃，更沉重。
　　玄烨问完话，原以为胤禛打算说‘废太子’，没想到他却先提起了当年‘立太子’的事。
　　太子得立之时，胤禛还没有出生，但这么多年过去，众人对皇上当年为什么违反满洲传统继承制，采用了汉人的嫡长制立太子，早已经心知肚明。
　　玄烨也没有隐瞒，听胤禛问起他当年立太子的缘由，直言不讳：“彼时三藩正当叛乱，吴三桂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揽尽南派人心。京里的汉臣又都心思复杂，连绿营军中都多有动荡，朕未免腹背受敌，朝堂不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所以当年立太子，不过是应急之策，而非思虑周详之策。
　　而从最终的局面来看，这也确实是一个弊大于利的下策。
　　玄烨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当年了，现在突然提起，说完后就不禁有些出神……
　　其实，事情的源头，原也怨不得太子。
　　立太子之时，保成才不过是个婴儿。
　　是他，把他推上去的。
　　胤禛看了一眼阿玛，垂首在棋盘上放下一子，换了个话题道：“儿臣读史，发现历朝历代，最终能和君父关系圆满，实现平稳交接的太子，少之又少。”
　　不但是皇帝不可能一辈子都对太子满意，就是其他皇子、大臣，也并不会因为太子已经是太子，就甘愿俯首称臣。
　　父子相忌、兄弟相争、骨肉相残，数千年来，这种事情在史册上屡见不鲜。
　　嫡长子继承制，一种汉人发明的制度，在汉人的朝廷上尚且不能成功□□，到了满人的朝堂之上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它只会更加水土不服。
　　玄烨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棋局，半晌没有落子，也没有说话。
　　……
　　清溪书屋。
　　沈菡等了一上午，结果只等回了玄烨一个人：“胤禛呢？”
　　“去无逸斋了。”
　　无逸斋？去无逸斋干嘛？
　　“去和太子聊一聊。”
　　玄烨看起来心情尚可，虽不至于立时雨过天晴，倒也不像前几日那么沉闷压抑了。
　　沈菡眨眨眼，不知这两父子到底说了些什么，但看起来效果好像还不错？
　　*
　　无逸斋。
　　高无庸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门内果然毫无动静。
　　屋里，胤礽正在书案前习字，听到敲门声丝毫不为所动，只管写自己的。
　　原以为他们会像之前那般离开，结果过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一句声音极低的通报：“殿下，四阿哥求见。”
　　胤礽手中的笔停住。
　　……
　　无逸斋里仍是旧日的模样，除了四周原本在这里读书的阿哥全部换成了守卫的士兵，其他与往日并无不同。
　　胤礽被太监一路引到了太子的书房——一间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房子，和毓庆宫太子的书房格局很像。
　　他记得小时候，阿玛经常带着他们几个大的出去围猎。宫里就那么几个能玩的兄弟，熟了之后，他和三哥经常会去太子的书房找太子玩。
　　不过太子身为储君，打小行程就比他们满得多，他们来找他五回，太子能出来一回就不错了。
　　他记得有一回他来找太子一起去溜冰，太子又推说有功课去不了，一回两回三回，回回都是这样。
　　胤禛才几岁，总是热脸贴上冷屁股，哪个孩子受得了。
　　他也是阿玛和额娘捧在手心上宠爱的‘小皇帝’，真翻起脸来还管你是不是太子。
　　胤禛叫他气红了脸，当时就指着胤礽火大道：“我最后再叫你这一次，你就说你到底来是不来！你要是不来，咱们以后就绝交！我再不会来找你！”
　　胤礽：“……”
　　胤礽不想和弟弟绝交，虽然五回里只能出去一回，但有这一回也很开心了啊！
　　要是四弟再也不来找他，那他岂不是一回都出不去了吗？
　　胤礽心里着急，但又不太会说话，而且被胤禛这么指着鼻子吆喝，心里还有点儿生气——没人这么和他说过话。
　　“你以为孤稀罕和你玩吗？”
　　胤禛简直叫他气炸了肺！
　　我好心来叫你出去，结果这算什么？！
　　“不稀罕就不稀罕！以为我稀罕吗！我更不稀罕！”
　　兄弟两个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一连十好几天都互不搭理。
　　……
　　最后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又和好了，胤禛也记不太清了，但他还记得那时候两人闹绝交他心里的别扭和不舒服，记得……他好像还在被窝儿里偷偷哭过鼻子。
　　后来，他们兄弟几个都长大了，对‘太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也有了一点儿更清晰的认知。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心思还很单纯，看似知道什么是‘太子’，但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
　　虽然太子越来越忙，但大家的关系并没有特别疏远。
　　毕竟一般大的兄弟就他们几个，太子不但功课最好，骑射也很厉害，是阿玛褒奖最多的皇子。
　　他记得他和三哥刚开始读书那段时间，这个哥哥一直是他们心中的榜样，是他们学习的对象。
　　阿玛曾说，他们兄弟血脉相连，将来要一起卫护江山。
　　曾经何时，他们也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助他开创大清盛世。
　　可，人都是会变的。
　　胤礽看着走进来的胤禛，一别数月，这个弟弟倒还是老样子，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反倒是自己，宛若丧家之犬，再无半分昔日的气势。
　　“四弟如今可是个大忙人，怎么还有空到我这囚笼里头来？”
　　是想来瞧瞧他这废太子有多落魄，还是想显摆显摆你这‘新太子’有多得意？
　　胤礽看他不说话，讽刺道：“难不成你是专门过来慰问一下你的好二哥，好叫皇上知道他心爱的四儿子是多么宽厚大度，友爱手足？”
　　“呵呵……”
　　胤礽往后面的椅子背上一靠，扯着嘴角笑起来：“叫我看大可不必！你在皇上心里，那可是千好万好，再没有不好的了。也就是皇上城府深厚，不然换到先帝爷身上，我看你早就是‘朕之第一子’了。”
　　过来做这个戏有必要吗？
　　在他看来，胤禛这个四阿哥，可比董鄂氏那位四阿哥份量重多了。
　　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皇上的好儿子！
　　胤禛站在门边静静听完他这一通话，倒是半点儿没见生气。
　　他自顾自走进去，在堂屋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还顺手从边几上拿起茶壶掂了掂——热的，有水。
　　胤礽阴阳怪气地发泄了一顿，见这人不但不回嘴，反倒心平气和在他这儿喝起了茶，一时倒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的气氛顿时冷寂下来。
　　胤禛这才放下茶杯开始说话，且第一句就直戳人的心窝子。
　　“二哥，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汗阿玛有意废太子。”
　　胤礽瞬间攥紧拳心，目光如电的看向他。
　　他当然猜到了，或者说他早在数年之前就一直在恐惧这一天。
　　这次常泰所为败露，胤礽在被胤祥带兵看管起来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大势已去。
　　不管此事究竟是不是他主使的，汗阿玛都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说辞，他们父子间的信任，其实早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也无法回头。
　　但猜测是一回事，被人告知‘太子将废’，又是另一回事。
　　更别说，这个过来告知他的人，还是老四。
　　胤禛没理会胤礽隐含怒火的目光，继续往外扔消息：“赫舍里常泰，削爵赐死，其子全部没入辛者库为奴，家产尽数籍没。”
　　因仁孝皇后恩荫的一等承恩公爵位，皇上也并没有指派其他人继承，对礼部的折子完全置之不理。
　　胤礽放在扶手上的双手瞬间攥紧，手背青筋毕现。
　　常泰会死，胤礽不能说没有预料，毕竟是谋刺圣驾的大罪。但常泰是仁孝皇后的亲弟弟，他心里也不是没存着一丝希望，盼着以皇上一贯宽厚的作风，能留下他的一条性命。
　　可……他没想到皇上不但直接赐死了常泰，且一丝一毫的生机也不给赫舍里家留下，连爵位都一并收了回去。
　　——朝廷对满人一向宽容，很少行株连之事，赶尽杀绝。当年多尔衮和鳌拜那种情况，尚且留下了一线生机，多铎的后人还曾被当今重用过。
　　难道皇上这一次真的愤怒至此，竟想开株连之罪，一个不留吗？
　　断了赫舍里家爵位的传承，岂不是变相否认了仁孝皇后的恩荫，那他额娘……
　　胤禛好像知道胤礽在想什么，虽然皇上面上对此事轻描淡写，但实则他心中的怒火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胤禛看向胤礽，他看起来似乎是已经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了，但纵不为自己考虑，难道半分也不顾念妻儿吗？
　　太子妃贤良淑德，嫁入皇家后恭敬孝顺，无一不妥帖。
　　皇长孙弘皙，如今才不过才三岁。
　　胤礽沉默了，他不怕死，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便是皇上真的怒到一杯鸩酒了结了他，他也无话可说。
　　可若是皇上要株连……
　　“二哥，仁孝皇后亡灵在上。”
　　就算你连妻儿也不顾惜，但仁孝皇后，是你的亲额娘。
　　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她死后还要被娘家牵连，清名受损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胤禛从椅子上起身，直视着胤礽，诚恳道：“事已至此，若你肯主动退一步，保全皇上清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清溪书屋。
　　沈菡已经听玄烨说了胤禛的打算——他请示玄烨，可否允许太子‘自愿以病，上书请辞太子之位’。
　　沈菡沉吟，看玄烨的表情，对胤禛的这个提议并不排斥。
　　可，沈菡虽然对政治没有玄烨和胤禛那么明白，但也不算是一窍不通。
　　胤禛这个提议，太子真的能同意吗？
　　常泰的罪行并没有被摆到台面上来，所以实际上，太子现在对外的名声还是清清白白的，玄烨要‘无缘无故’废掉他并不那么容易。
　　太子身后也并非全无支持势力，光是支持正统的清流汉人，就够玄烨拉扯一段时间了。
　　除非玄烨大开杀戒，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名声，或是干脆杀了太子，否则，他就必须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正当理由’才能下旨。
　　而这个拉扯的过程，就是太子最后的倚仗。
　　——据传朱棣当年也更属意汉王继位，最后又怎么样呢？
　　历史上想废太子最后没废成的皇帝有的是，要是玄烨真的再和保太子党拉扯上十年，谁也不好说最后的结果如何。
　　可要是太子自己上书请辞……对玄烨来说，他的名声能够得以保全，父子二人也不必彻底撕破脸，对太子妃和孩子也更好一些。
　　便是对沈菡和胤禛兄弟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明面上没有人能再指摘沈菡这个继后的过错，连胤禛和胤祥兄弟几个也能跟着轻松一点儿。
　　可是对太子来说，这却相当于他要亲手放弃自己最后的希望。
　　沈菡考虑的这些问题，玄烨当然不会想不到，他也问过胤禛：“你可知道这对太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胤禛点头：“儿臣明白。”
　　一旦太子亲笔所书的请辞书递上御案，便如同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
　　一个主动放弃竞争的皇子，他将永远与‘太子之位’绝缘。
　　“那你打算如何说服他同意？”
　　胤禛没有在玄烨面前掩饰，坦荡道：“儿臣以为，所谓‘手段’，无非两者，要么威逼，要么利诱。所谓‘说服’，亦无非两者，要么以情，要么以利，殊途同归尔。”
　　玄烨：“……”
　　他看着对面日渐长成，如青松一般挺拔，如山岳一般沉稳，如骄阳一般坦率的胤禛，内心忽然生出一种释然之感。
　　盘旋在他心头数日的阴霾渐渐被一扫而空，玄烨清癯颓丧的面容上微微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好，那朕就将此事全权交予你处置，你去吧。”
　　去为朕分忧，叫朕看一看你的手段。
　　胤禛离座起身，打落马蹄袖跪倒在玄烨座前：“是，儿臣领命。”
　　…….
　　没有人知道胤禛和胤礽在无逸斋中究竟说了些什么，胤禛临走前，对太子恭敬地行了一个臣礼：“臣弟告退。”
　　胤礽忍了又忍，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他周旋，保住他的名声性命和妻儿家小。
　　太子声名狼藉、身首异处，对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不是吗？
　　胤禛听到了，他握着门框对着屋外头空寂的院子站了片刻……
　　“因为我从小就记性好。”
　　室外晚霞满天，室内阴冷幽寂。
　　胤礽站在堂屋里，半身阴影，半身余晖。
　　胤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胤礽模糊不清的面目，抬脚跨过门槛。
　　“二哥，保重。”
　　……
　　——康熙三十六年冬，皇太子胤礽罹患重症，经太医院多番诊治，恐难再痊愈，不易劳心费神。太子为保江山社稷，主动上书，自请辞去太子之位，群臣哗然。
　　——康熙三十七年正月，圣祖为江山计，改立皇太子胤礽为理亲王，王爵世袭罔替。

尾声卷 ·龙楼凤阙

第287章 尾声一
　　改立太子一事令朝中产生了十分巨大的动荡, 但大多数朝臣和宗亲并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皇上对承恩公府的事情依旧讳莫如深，承恩公的爵位承继也迟迟没有下落。
　　二来, 消失了许久的索额图，在太子改立亲王后不久，突然莫名其妙病死在家中，吓得索党一干人等噤若寒蝉。
　　不过玄烨最终碍于太子和朝堂的局势, 没有对索家赶尽杀绝，留下了索额图儿孙的性命, 只籍没了家产。
　　——查抄出来的金山银海，叫部分不死心, 想要为索额图伸张正义的‘前太子党’不得不闭上了嘴。
　　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 圣旨已下, 胤礽如今名分已定, 几乎再无翻身的可能, 此时继续站在‘废太子’身边摇旗呐喊，实非明智之举。
　　何况朝中勋贵们本就大多是反太子一派，不落井下石都是城府深的, 又怎么会帮太子说话。
　　至于索党中人, 一方面掌握话语权的索额图和常泰已死, 而如今权势最盛的伊桑阿和新任兵部尚书马尔汉又不约而同出面弹压，剩下的虾兵蟹将翻不起什么水花。
　　另一方面, 这几年一贯亲近‘索派’的六阿哥待他们依旧和蔼，与其挂念着再无希望的废太子，不如……另寻出路？
　　*
　　沈菡的身边这些日子也不清净。
　　胤礽虽是主动请辞, 但这并不代表他获得了自由。
　　毕竟他的身份敏感，常泰一事虽然他不是主使, 但又不能说完全清白。
　　玄烨对索额图和常泰等人实是恨之入骨，对太子虽还留有三分慈心，但要说父子二人只因为胤礽不当太子了就能重新恢复父慈子孝的和睦，那纯粹是痴心妄想。
　　胤礽现在能得到最好的待遇，也就是个监视居住的状态。
　　不过毕竟明面上太子是‘病着’的，太子妃和弘皙并没有什么罪过，所以这个监视居住的度到底在哪，太子妃能出来走动吗？弘皙往后怎么办？
　　其中的度也让人很是头疼。
　　再加上……旧太子废了，可皇上却没说新太子究竟是谁，这让本就平静不下来的局势更加雪上加霜。
　　三月马上又是万寿和千秋，之前两年打仗什么节都没过，今年又出了这桩天大的事，整个京城都等着宫里开万寿或千秋，好进宫来打探消息。
　　正日子还没到，玄烨甚至还没有发话说今年过万寿还是过千秋，沈菡这里竟然已经开始收到各种孝敬上来的礼物。
　　——这是都把胤禛当太子，把她当太后看了吧？
　　这样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火热局势，实非沈菡所愿，可她又挡不住众人趋利的盛情，只能关起园子门，无关紧要的牌子都不接，乱七八糟的人都不见，一些无需她出面的宫务也都一并推给简王妃，她自己则专心只忙孩子们的婚事。
　　先是三公主和四公主的事。
　　两人原本去年就该出嫁的，但热河出了事，回来后朝里朝外又一直纷攘不断，婚事自然也拖延了下来。
　　如今京中过热的情势，正需几件新鲜事转移注意力，玄烨便命钦天监重新挑了两个最近的日子，送两位公主尽快完婚。
　　原本公主们的婚事自有定例，照章办事即可，但没想到临到乌云珠出嫁前，却发生了一件插曲。
　　——乌云珠突然亲往九经三事殿，求见玄烨。
　　玄烨彼时正在与胤禛说话，听顾问行前来回禀，心中颇为讶异。
　　公主不入前朝，一般有什么事都是和菡菡说，便是请安，也都是到清溪书屋去，怎么会突然来九经三事殿？
　　胤禛起身道：“三姐许是有什么急事，阿玛不若先去看看吧？”
　　他们这边的事也不急，改日再聊也是一样。
　　玄烨点头：“好。”
　　乌云珠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金碧辉煌的正殿之中，女子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五位公主之中，论长相标致，最漂亮最秀美的，是二公主和卓。
　　论端庄温婉，最有皇家气派的，是大公主莫雅琪。
　　论性情平和，最与世无争的，是四公主布尔和。
　　论活泼开朗，最讨人喜欢的，是五公主雅利奇。
　　要说乌云珠在公主里面有个最什么……
　　玄烨从内室走出来，一眼看到大殿正中静静站着的女儿——这个女儿，性格最刚毅，心有锋芒，却敛而不发。
　　“怎么往这儿来了？是有什么急事？”
　　玄烨没有往御案上坐，而是带着乌云珠进了刚才和胤禛谈话的暖阁：“过来坐下说吧。”
　　李玉奉上茶点，见公主神情像是要说私事，想了想，悄悄带着屋里的人下去了。
　　玄烨端着茶润了润口，抬头看向对面安静的闺女，有些奇怪，怎么来了又不说话了？
　　“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咱们父女之间，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难道是将要远嫁，心里害怕？
　　喀尔喀确实有些远，乌云珠再怎么刚强，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心中恐慌也是难免。
　　不如明年他们北巡，先去喀尔喀转一转，或许可以带上谨嫔，叫她们母女相见……
　　玄烨正要开口安慰女儿，乌云珠却突然好想下定决心一般，攥紧双拳从椅子上起身，直挺挺地跪倒在玄烨身前。
　　玄烨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有什么话起来说就是。”
　　乌云珠仰头看着眼前威严和蔼的皇父，坚定道：“儿臣将嫁，想向汗阿玛请一道恩旨。”
　　玄烨一愣：“什么恩旨？”
　　乌云珠恭敬叩首：“儿臣请旨，望汗阿玛准儿臣携生母谨嫔嫁往喀尔喀蒙古，由儿臣赡养额娘终老。”
　　……
　　内务府将两位公主的嫁衣做好了，沈菡叫人去请公主们过来挑一挑，看哪一件更合心意。
　　最后却只来了布尔和一个人，说是乌云珠去九经三事殿了。
　　嗯？去前面做什么？
　　很快沈菡就知道了，玄烨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点儿高兴，又像是有点儿不高兴。
　　这是怎么个意思？
　　玄烨把乌云珠请旨的事说了，沈菡也跟着愣住了：“这……”
　　这孩子可真有骨气啊！
　　艾玛，好闺女！
　　竟然敢在皇权之下和皇帝提这种要求，简直不能更牛掰了！
　　沈菡有点儿激动地看他：“那你答应了吗？！”
　　玄烨：“……”
　　他本来是回来找她商量的，但怎么看她这样子，他不答应好像还不成？
　　玄烨无奈：“朝廷自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哪有公主出嫁，妃嫔也跟着闺女嫁出去，到公主府养老的。
　　沈菡打断：“怎么没有？”
　　她掰着指头给他数：“那安嫔、敬嫔，早年储秀宫的厄鲁特博尔济吉特氏不都出宫了吗？哦，听说康熙十年时候还有六位进宫的秀女，里面也有两个还是三个的最后回家自嫁了？”
　　远了就更多了，先帝爷废后改嫁了，太宗爷的妃嫔还改嫁了好几回呢！
　　你要说人家安嫔和敬嫔是没孩子才许改嫁的，那太宗改嫁的妃子还留了个王爷在宫里呢！
　　“再说乌云珠只说要把谨嫔接过去奉养，又没说要让她额娘改嫁。”
　　谨嫔年纪比玄烨还大好几岁，放在现在，再过几年都可以往‘老人’的门槛上够一够了，去女儿家里养老完全没问题啊！
　　玄烨：“……”
　　他看出来了，跟她就商量不着这个事，她完全站在乌云珠这边儿。
　　“此例不可轻开，今儿乌云珠来请旨，朕允了她带走谨嫔，明儿布尔和知道了，也过来跟朕请旨，要带慎嫔一起出嫁，朕是应还是不应？”
　　沈菡觉得这很简单，一起应了不就完了？慎嫔和谨嫔差不多大，两个公主一起远嫁，怎么好厚此薄彼，叫布尔和知道多伤心啊。
　　玄烨：“……”
　　他放弃了，遇上这样拉偏架的裁判，你都没处说理去。
　　罢了，玄烨摇摇头，远嫁不易，其实……
　　其实乌云珠能有这样的孝心，宁可冒着惹怒他的风险，也要为母请旨，实在叫刚刚被太子伤透心的玄烨甚感欣慰。
　　不如，就应了她吧。
　　——公主可带生母出嫁，入公主府奉养！
　　这个消息对沉寂已久的紫禁城来说简直是石破天惊一般地炸裂！
　　长春宫一下子涌进了无数妃嫔，谨嫔和慎嫔成了所有人羡慕的对象，谁能想到这生了公主，临到头来竟比生了皇子还要好啊！
　　谨嫔和慎嫔自己也没想到啊！
　　待听说是乌云珠亲往御前请旨，加上皇后在旁帮着说了话，才换来了这等福气，两人心里别提多感激了。
　　谨嫔张氏自从听到消息，喜极而泣，哭干了不知多少条帕子，还是止不住满目的泪水。
　　良妃握着她的手：“姐姐快别哭了，过几日三公主回来接你，见你哭坏了眼，心里该难受了。这大喜的日子，又添了这样好的福气，该高兴才是。”
　　张氏一听到女儿要回来接她，刚有点停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苦苦熬了这么些年，原以为从此要和女儿天各一方，终生再难相见，哪里能想到有今天啊！
　　旁边的慎嫔也是如此，一边抹泪一边感谢张氏：“都是托了三公主的福了……”
　　还有主子娘娘，这样好心，竟真能劝动皇上放她们远走。
　　是啊，好心大度、宽厚慈和的主子娘娘，能在皇上那里说上话的主子娘娘，能送她们出宫养老的主子娘娘啊！
　　没有孩子的不敢想，但所有有儿子的主位娘娘都蠢蠢欲动了起来——有公主的都能出去，她们这有儿子的怎么就不行呢？
　　凭什么她们就非得在这宫里苦苦熬着？她们也想去儿子的府上养老啊！


第288章 尾声二
　　阿哥们每旬都会回紫禁城给自己的亲额娘请安, 但这次回来，大家都很敏锐地发现——额娘变了。
　　胤褆往常回来，额娘嘴里念叨的都是一个主题, 那就是让他争气。
　　“你才是皇上的长子，是大阿哥，你不比他们差什么……”
　　每回都把他念叨的心烦意乱，一回园子, 福晋又要上来关切问额娘都说了些什么——胤褆发现了，他额娘和他福晋就是不对付。福晋不愿意额娘总是撺掇他, 额娘烦福晋拦着他上进。
　　要说前几年，他心里还觉得额娘说的话更有道理。
　　但这几年的情势……他纵有再多的野心, 也快叫现实给浇灭了。
　　汗阿玛心里他们几个皇子地位若何就不必提了, 以前他还敢说自己这个皇长子, 在汗阿玛心里也是不差的。
　　但自从老二的太子之位被废了, 汗阿玛恨不能一天把老四叫过去三回, 就差在脑门上贴一个“这是朕看好的新太子”了。
　　此时不立他，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反观他自己，汗阿玛连想都没想起过他。
　　朝廷里就更加了, 伊桑阿和马尔汉位高权重, 这么多年了, 竟没人看出来原来他们早就暗地里转成了保皇党。
　　如今情势一变，索党的势力竟叫老六安抚住了。
　　明珠是个老奸巨猾的, 这辈子就从没跟皇上逆着来过，皇上需要他起来斗，他就支棱起来跟索额图斗；皇上需要他趴窝儿, 他就趴下老老实实的。
　　如今眼见索党垮台，知道自己再闹肯定讨不着好儿, 竟也调转风向暗地里给老四显起了殷勤。
　　汉臣和勋贵就更不用说了，钮祜禄家的阿灵阿是老四的亲姨夫，裕亲王恭亲王从来都是跟着皇上走的，佟家自己没有皇子，老四又占着嫡次子的名分，在汉臣眼里，先论嫡后论长，这么往下数，他得排在小十一的后面！
　　这叫人怎么争气？
　　胤褆这些日子是越想越泄气，对回宫给额娘请安这事儿都有些打怵了——他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了。
　　没承想这次回来，惠妃却没像从前那样神神叨叨地拉着他念叨，反倒换了口风道：“其实有时候想想，做个亲王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裕亲王，自己占着偌大一个王府不说，在宗室里还拿大头，满朝上下谁不敬着……”
　　云里雾里说了一通话，说得胤褆丈二摸不着头脑，还是回到园子后福晋的话叫她解了惑。
　　嘉慧：“听说今儿宫里主位给主子娘娘送来了好些寿礼，满满当当总有几车。也不知额娘有没有送，这种时候，可不好落了空里去。不然叫汗阿玛知道，该不高兴了。”
　　胤褆奇怪：“怎么这么早就送寿礼，汗阿玛还没说今年要过千秋吧？”
　　何况往年也没见宫里娘娘这么殷勤。
　　嘉慧摇头：“怎么可能不过，今年可是皇额娘的四十整寿呢。”
　　汗阿玛就算别的节都不过了，也一定会给皇额娘过生辰的。
　　至于宫里娘娘这么殷勤，嘉慧一叹：“还不是三公主求旨引出来的事。”
　　说实话，别宫的娘娘都是通情达理的，真要是皇上允了阿哥开府后将生母接出来住，别的妯娌都没什么可麻烦的。
　　唯独她，是真不想和自己这位亲婆婆打交道。
　　她宁愿一辈子别开府，在皇后身边晨昏定省伺候一辈子，也不想出去执掌中馈，伺候这位惠妃娘娘。
　　钟粹宫里。
　　相比惠妃的心不甘情不愿，明明想得好处，还不愿软身段，只指望儿子去低头。
　　荣妃就直白多了：“你和四阿哥一向交好，现在这个时候，四阿哥的处境多有不易，你身为兄长，更该站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才是。”
　　胤祉清楚这话是指什么，其实，当年太子和老四关系渐变，他最终选择疏远太子，就已经挑好边儿站了。如今情势更加分明，胤祉倒没什么可犹豫的。
　　以老四的人品，连太子都能容下，还想办法为他周旋，保住一家老小，来日自然不会容不下他。
　　荣妃看儿子这样坦然，反倒有些愧疚：“是额娘没有用……”
　　其实胤祉允文允武，从小就出类拔萃，并不比别人差什么。
　　是她自己被吓怕了，从小就拦着他出头、拦着他争抢，只允许他默默跟在别人身后。
　　是她，亲手折了胤祉的羽翼。
　　胤祉看额娘又为这事儿难受，赶紧上前递帕子劝：“哎呦额娘，您怎么又说这事……”
　　他现在对这个是真没什么想法！
　　也就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点不服气吧。
　　后来他长大了，也知道了额娘早年的痛苦经历，他心里除了心疼额娘，再没想过别的。
　　“您看您，我都明白的，都懂，您真没必要为这个难受。再说了，我真不是那块料！”
　　他确实允文允武，比文，他敢说他不比太子和老四差多少，比武，他敢说自己能和大哥老六不分伯仲。
　　但他玩不来政治上的那套事儿！
　　胤祉提起这个不免抱怨：“您不知道，每天在朝廷里和官员们打交道是一件多麻烦的事儿，一个人恨不能长千八百个心眼子，我每天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地，就怕叫人坑了！”
　　干活儿不累，和这些人精打交道快累死他了。
　　可换了老四，他就在朝廷里混得如鱼得水。外面人背地里都说四爷铁面，可当着老四却不敢耍心眼，胡混事儿。
　　胤祉这两年也算看明白了——合着老四也是个满肚子心眼儿的，只是这人太会装了，面上一派光风霁月，他这从小一般长大的都没看出来。
　　胤祉挽着他额娘唠叨：“所以啊，您也别总觉得我好像有志难伸似的，没那回事。要不是汗阿玛一天到晚要求我们上进，就这些事，我才不愿意管呢！”
　　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
　　他其实心里悄摸儿想过，要是将来老四上了位，没人管他了，他就请个旨，骑着匹马游山玩水去，爱去哪儿去哪儿！
　　“您的心事我都明白，您放心吧，回头我就想办法和老四说说，再不行我自己去找皇额娘，去找汗阿玛，哭着跪着求情，我也一定把您给接出来享享清福。”
　　荣妃叫儿子三劝两哄一许诺，眼泪也不掉了，心里也熨帖了，活着也觉得更有盼头了。
　　“成，那额娘可就等着你开府了。”
　　不管是一年、五年还是十年，只要有这个盼头，人就能撑着活下去啊！
　　翊坤宫里。
　　宜妃的路子就比前两个花哨多了，人家走的是言情小姑娘流，演技派才能走得那种。
　　“我这个命呀，是真的苦……”附带背景音乐嘤嘤嘤。
　　胤祺看额娘捏着帕子梨花带雨的在他们兄弟面前抹眼泪，看得真是脑门儿冒汗。
　　这两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可能额娘在宫里闷得实在无聊，突然就迷上了学戏听戏。
　　她在宫里也没有旁的观众，就只能逮着他们两个折腾。
　　每次兄弟俩来请安，额娘不是头疼就是腰疼，再不就是做个西子捧心状，说是心口疼。
　　时不时还得抹两滴眼泪，说说最近又看了个什么故事，可真是感天动地。
　　把胤祺这个老实孩子给折磨得慌手慌脚，不知所措。
　　老九胤禟就是个鬼精灵，瞧五哥木呆呆叫额娘逗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摆摆手打住上面的额娘：“哎额娘你快别折腾我哥了，你再哭两声，哥都该给你跪下请罪了。”
　　宜妃演得正起劲呢，叫这调皮捣蛋鬼给打断，开始憋气：“你哥心疼我，你呢？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娘？”
　　“我心疼，我怎么不心疼，可我才几岁，到我开府那得猴年马月呢，我想心疼也心疼不上啊！”
　　“你再给我在这儿油嘴滑舌！”
　　真是气死她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大家都眼馋谨嫔和慎嫔的待遇，都想争取同样的福利，那自然要想方设法讨好能给她们发绩效的大老板——主子娘娘。
　　怎么讨好呢？
　　除了给娘娘送生日礼物，现在还有什么事是能讨好皇后娘娘的吗？
　　——那当然是四阿哥能尽快立太子。
　　沈菡听胤禛说最近朝堂上说他好话的人特别多。
　　“嗯？都有哪些人家？”
　　这都没法一一细数，后宫主位的娘家因为家里出了娘娘，数年下来在朝中多有姻亲和转折亲。
　　如今一起涌上来说好话，再加上里面不乏浑水摸鱼的，目的不明的，想捧杀的，反正胤禛最近只觉得身边更乱了。
　　说到底，还是储位空悬导致的人心浮动。
　　如今大家都觉得他上位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不管有什么目的和需求，都一窝蜂的向他涌来。
　　可问题是，汗阿玛还正当年呢，你们有什么事情，不想着去讨好皇上，恳求皇上，一股脑地冲着‘太子’使劲，这是个什么道理。
　　已经有一个太子被你们的热情给搞废了，现在还想再搞死一个不成？
　　沈菡听完瞬间醒过神来——捧杀？
　　嗯……
　　这叫她想起了历史上的八阿哥。
　　胤禛看额娘反应过来了，这才严肃正色地说起了今天的来意：“额娘，如果，我说……我不想当太子，您怎么看？”
　　……


第289章 正文完
　　这天玄烨从九经三事殿回来, 交给沈菡一张崭新的园林设计图，一看就是刚刚绘制出来的：“朕打算在畅春园西边给理亲王盖个园子，把他迁过去。”
　　沈菡接过图纸, 上面与其说一座园林，不如说是一座带着园林的亲王府邸。中心建筑还是以房舍为主，看起来规模比京中的王府还要大一些，四周的园子倒是规模不大, 不过有林有水，已经很不错了。
　　但这座府邸有一个地方和其他王府完全不一样——它只有一个门。
　　沈菡细细看过：“挺好的。”
　　“嗯, 这事儿朕已经吩咐了工部，营造司那边就不必参与了。”
　　营造司隶属内务府, 和宫闱牵扯更深, 玄烨还是希望能把胤礽的事情和沈菡隔绝开, 不想她因此受到太多的攻讦。
　　沈菡能明白, 所以也没再多问, 无逸斋那边里里外外，一直都是胤祥在负责照顾，即便理亲王名分已定, 她也没有插手, 胤禛也没有再关注过。
　　潦草地说完此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好像都有点儿话想说, 但又都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老四和你说了吗？”
　　“胤禛和你说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玄烨收起手里的舆图, 揽着沈菡回到里屋的榻上：“来。”
　　快要开春了，气温开始回升, 加上屋里仍点着炭盆，坐在木炕上下半身搭上薄被子，从上到下都是暖意融融的。
　　两人在炕桌两边坐下，把腿伸到炕桌下的被子里。
　　沈菡把脱了袜子的脚靠到玄烨的小腿上取暖。
　　“我觉得这两年我的手脚比你的还要温乎了。”
　　“嗯，太医院有功，回头朕好好赏他们。”
　　沈菡指了指桌上果盘里的松子，玄烨伸手把盘子拖到面前，给她剥。
　　“今年的松子粒儿好像比往年的要大一些，感觉咬碎后都要流油了。”
　　“哪儿啊，这是朕知道你吃小的不过瘾，这才专门叫人把大粒的挑出来。”
　　不然上哪去找颗颗这么大的松子啊。
　　是吗？
　　沈菡很给面子地冲他眨眨眼，不吝赞赏：“你真好！”真乖！
　　玄烨无奈的摇头笑：“就会给朕灌迷魂汤儿。”
　　聊着聊着，原本分开坐着的两人就不自觉凑到了一起。
　　沈菡捧着杯奶茶窝在玄烨怀里看窗外：“梨花要谢了。”
　　绒白似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梨花开起来好漂亮，可是花期好短，最美的瞬间一晃而过，看不了多久就谢了。
　　“没事，海棠就快开了。”
　　春有杜鹃夏有莲，畅春园四季皆有美景，总不会叫她孤单。
　　“嗯，海棠也好看。”
　　杂七杂八闲扯了半天，才扯回之前的问题上。
　　玄烨捏着沈菡的手：“老四前些日子和朕聊过了，但朕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之前废太子，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但菡菡却像个方外之人一般，这么大的事，不见她有半点儿特别的关注。
　　她只做她该做的，听她能听到的事，至于其他的，说不上漠不关心，也说不上特别在意。
　　连他这样自诩心智还算坚韧的人，都免不了因此而焦心忧虑，彻夜难眠。
　　她却一切如常，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玄烨真的十分好奇：“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呢？”
　　沈菡想了想，也不算是平静吧。
　　就好像一个故事，她在很早之前就拿到了大纲，知道结局。
　　但因为大纲开始的时候突然换了编剧，所以在走前百分之七十五的时候，她一直会担心剧本会不会出现意外跑偏。
　　但随着故事过了百分之八十、百分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她已经能明确的看到既定的结局在向她招手，那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踏踏实实走过去，翻开最后一页不就行了吗？
　　沈菡解释不出来，只好道：“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没什么需要我担心的。”
　　玄烨却被她这个答案逗笑了，低头在她的发丝上轻轻一吻：“是啊，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老四是个胡亥杨广那样的皇子，那他肯定会犹豫，不过接下来就该考虑老六了，实在不行还有小十一。
　　但老四，哪里还需要他再考虑吗？
　　其实，如果不是胤禛长成后日渐耀眼，气度已现，胤礽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被威胁感，继而乱了脚步。
　　胤礽稳不住，胤禛稳住了，所以胤礽输了。
　　输给了皇权，输给了野心，输给了他自己的心性，其实也输给了默默无闻忍了十年的胤禛。
　　玄烨这些日子唯一犹豫的，只有一点，就是胤禛之前所说的制度问题。
　　胤礽的失败，不得不说也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玄烨作为父亲，是不可能因为立了太子，就放弃培养其他皇子的——他做不到让其他儿子只知吃喝玩乐，像养猪狗一样把他们圈养起来，只为了保住太子的地位。
　　可同时，就会出现前面他和胤礽之间出现的种种问题。
　　这些问题出现与否，其实和太子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好坏关系不大。
　　谁也不是个圣人，再好的父子放在这样两个位子上，能控制住自己，像明太祖父子那样互不忌惮的，实在太少了。
　　翻遍史书才能找到几对？
　　玄烨已经有过一次失败经历，实在不敢拿与胤禛的父子之情，与菡菡的夫妻之情，来给自己打包票。
　　所以到底如何建储，如何传位，就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一日不解决，朝堂就会因为储位空悬愈发混乱。
　　沈菡静静听完，点头直白道：“所以我觉得胤禛提出来的秘密建储制度极好，非常好！”
　　这就是最后经过历史验证的正确答案，雍正自己提出来，自己也亲身验证过了，没毛病。
　　安全、高效，防父子反目，防兄弟阋墙，防朝臣站队，三包认证，就这么干吧！
　　玄烨：“……”
　　他本来觉得可能需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她的，毕竟，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儿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呢？她怎么？
　　沈菡就不想。
　　“成了太子，胤禛以后怎么和兄弟们平等相处？连胤祥见了他都要行臣礼。”
　　时间短还罢了，玄烨还有好多年要活，二三十年，谁知道人的心思会变成什么样？
　　她可不想有一天看到自己儿子刀兵相向。
　　何况成了太子，胤禛就要被关在宫里，他既不能像其他皇子一样划分旗份，成为旗主。
　　也不能正经担差事，就算做了什么有功于国的事，有什么特别好的想法，也不能真的去做，去抢‘皇帝’的风头。
　　沈菡认真道：“我不希望他被捆住手脚，比起成为太子，高坐在储位之上，我更希望他能在他意气风发的年纪里，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陷入权力的纷争，消磨心志。”
　　“其他皇子也是如此，他们有学识，有才干，有胆魄，他们应该把精力放到保家卫国和黎民百姓的生计上去，而不是把眼睛只放在眼前的蝇营狗苟上。”
　　“从前你跟我讲地球，既然地球这么大，我们脚下的土地和它比起来，不过只是方寸，为何还要将眼界局限于此，内耗争斗，故步自封呢？”
　　这些话，并非只来源于她的思想，而是后世无数人的遗憾和慨叹。
　　如今她站在了这里，终于可以将此一吐为快了。
　　“如果你我百年之时，胤禛确有超越旁人的优秀，接下这片江山，那他到时一定已经凭借自己取得了令人信服的地位。”
　　“如果……有其他人的优秀超越了他，那就是他自己能力不足，既然技不如人，自然要俯首称臣，有何可憾？”
　　玄烨直视着沈菡坦率清澈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都听你的。”
　　就这么做吧。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世宗上书奏请，改嫡长子继承制，为秘密建储制。由皇帝亲书立储谕旨一式两份，一份密封在锦匣内，安放于乾清宫牌匾之后，另一份则由皇帝自己保存。待皇帝龙驭宾天时，由御前大臣将两份遗旨取出，共同拆封，对证无误后当众宣布由谁继位。①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圣祖允世宗所请。同月，封皇长子胤褆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世宗为雍郡王，皇五子胤祺、皇六子胤祥、皇七子胤祐、皇八子允禩俱为贝勒。
　　……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是沈菡四十岁的整寿。
　　出乎所有人意料，皇上只在前朝办了一场小宴，且很早就带着皇后丢下所有人离席了，叫所有人一头雾水。
　　沈菡坐在马车里同样不明所以：“咱们这是要去哪？”
　　玄烨冲她笑笑：“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后沈菡确实知道了——这个地方好熟悉。
　　她看着远处庙宇身后露出的白色巨塔：“这是……白塔寺？”
　　上回来这儿是什么时候来着？实在太久远了，她都不记得了。
　　玄烨牵着她往里走：“是康熙二十四年，咱们来给太皇太后祈福。”
　　哦，对，太皇太后那次中风了。
　　故地重游，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一路狂风暴雨，道路泥泞不堪，他们几乎是泡在水里赶到这里的。
　　可是这次却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空旷的寺庙已经戒严，既没有僧人，也没有香客。
　　玄烨牵着沈菡慢慢转悠着，最后来到了白塔之下。
　　春风拂过，塔顶下的三十六枚小铜钟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余韵悠长。
　　时隔十三年再次站在塔下望向这座白塔，沈菡感觉心境十分奇妙。
　　——十三相轮，层层向上，代表佛祖修成正果的十三个阶段。
　　现在她走到哪一层了呢？
　　玄烨带着温柔的笑意低头轻吻她：“不管走到哪一层，至少我们已经相遇了。”
　　沈菡抬头看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是啊……我们已经相遇了。”
　　在哪一层都不要紧，只要有人同行，向上攀爬就不再是苦，而是一件乐事了。
　　沈菡原以为玄烨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重温白塔，但看完白塔后，他却继续带着她在这里来回转悠。
　　“要找什么？”
　　“快到了，哦，到了。”
　　沈菡抬头：“具六神通殿？”
　　眼前的佛殿面阔三间，进深三间，歇山顶，看起来就是一间寻常的朴素佛殿，并没有什么特别。
　　沈菡被玄烨牵着走进去，开阔的佛殿中央，供奉着三尊木雕佛像，她并不认得。
　　玄烨牵着她的手站到佛像面前，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终于开始解释今天的来意：“这间佛殿里原本供奉的佛像并不是这三尊。”
　　“ 嗯？那是什么？”
　　玄烨指着中间释迦牟尼佛：“这尊释迦牟尼佛是没动的，但原本，东方供奉的是药师佛，西方供奉的是阿弥陀佛。”
　　沈菡还是没明白他想说什么，不过还是顺着他道：“那现在呢？”
　　“现在，中间还是释迦牟尼佛，但左边我给改成了燃灯佛，右边改成了弥勒佛。”
　　玄烨松开沈菡的手，上前拿了几柱香：“药师佛、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在佛家叫做横三世佛，分别代表了解救苦难、教化世界和普度众生。”
　　三世佛……沈菡心中微动。
　　“那，现在的呢？”
　　玄烨拿着香往回走，注视着沈菡一字一句道：“现在的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叫做纵三世佛，象征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过去、现在、和未来……
　　玄烨步履坚定地走上前，用指尖轻轻拭去菡菡眼下骤然涌出的眼泪，递出香柱，语意郑重。
　　“菡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拜一拜？”
　　求一求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三柱香摆在她的面前，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好。”
　　让我们一起拜一拜，求一求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龙楼凤阙郁峥嵘，深宫不闻更漏声。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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