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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中世纪圣女以后
　　作者：向北寻鱼
　　文案：
　　忍不了，一拳把兴风作浪的牧师打飞！
　　忍不了，一拳把封建迷信的谣言打飞！
　　忍不了，一拳把勾心斗角的教廷打飞！
　　圣女：别问，问就火铳之下皆正义！
　　村民：不好啦！有只黑猫要谋杀我！
　　圣女：我来！所有小猫咪终将绳之以法！
　　村民：村子里来了魔鬼鱼，圣女救命啊！
　　圣女：别慌，去拿盐和酒来！
　　村民：圣女这是…什么新的驱魔方式吗？
　　圣女：（起锅）（烧油）（炖大鱼）
　　村民目瞪口呆：？
　　村民：这个冬天，会有很多人死于严寒…
　　圣女：稍安勿躁，等我把山里的煤炭炸出来。
　　（埋好火药）（张开双手）
　　（圣女阁下从不回头看爆炸）
　　“神说，要有光。”
　　轰然一声，地动山摇。
　　村民：！？
　　起初，苏娜只是想活下去。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数不清的人站在她的身后，成为支撑她前行的力量。
　　晦暗迷雾之下，是一场关于“人”的阴谋、救赎与战争。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西幻 基建 中世纪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娜 ┃ 配角：纱弥，玛利亚 ┃ 其它：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一句话简介：给中世纪一点小小的医学生震撼！
　　立意：相信科学，尊重事实


第1章 圣女

　　好吵……
　　苏娜在迷迷糊糊间皱了皱眉。
　　似乎有许多人在耳边念着听不懂的语言，音调尖刻而嘶哑，像是精神错乱者混沌的呓语，又怪异的带着些赞美诗似的声调起伏，听得她头晕目眩。
　　没听过的语言……是幻听吗？
　　苏娜努力想要从噩梦中醒来，但却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虚无的泥沼之中，从灵魂到思维都无比沉重，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禁锢，无法挣脱。
　　是因为期末周太过紧张疲惫，导致自己出现了神经官能症？
　　作为一名刚刚渡过期末大劫的医学生，苏娜直接跳过了所有玄学选项，边忍受着越发喧嚣的声音等待噩梦结束，边无聊地给自己下了个诊断：
　　患者已出现幻听症状，需调节身心状态。
　　给药建议：每日口服火锅一次，奶茶三次，用药疗程一周以上……
　　苏娜不自主地在心里发笑，开始畅想醒来后点个什么外卖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在熬夜、放纵、暴饮暴食这类事情上，其他大学生和医学生的区别是：大学生快乐地伤身体，医学生焦虑并快乐地伤身体……
　　轻松地调整好自己的心理状态，苏娜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幻听多半由于焦虑与紧张情绪产生，按照教科书描述的知识点来看，情绪恢复正常后，幻听应该会减弱并慢慢消失才对。
　　为什么这声音依旧一浪接着一浪，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而且更要命的是，苏娜意识到，她似乎听懂了那呓语般的语言！
　　“躯壳……追随……话语……”
　　神经官能症引发的幻听会出现这样的病程吗？
　　那声音表达的含义越来越清晰，仿佛要穿透耳膜、穿过颅骨，直接将意象送到苏娜的大脑深处去，她只觉得每一根神经都被这呓语般的声音塞满了，思维也变得有些凝滞。
　　她听清了，那齐声颂念的声音在她耳际回响：
　　“……神的代行者啊，愿您将天国的恩典布施于地上，愿您为迷途的子民指引方向。
　　“您必将眷顾羔羊，掌握无上的权柄，击败邪恶的魔鬼，夺回永恒的荣耀。”
　　这虔诚的群体祈祷声仿佛一个漩涡，将苏娜沉滞的思绪不可抗拒地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苏娜觉得那仿佛缠绕住四肢的禁锢消失了，这一瞬间，她看到了脱离噩梦的曙光，于是奋力掌控住身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苏娜如愿醒来了，随即，她又陷入了呆滞。
　　……这是哪？
　　圆木挂着枯朽的树皮搭建成了房梁，青石带着苔藓的痕迹砌成了墙壁，不远处的壁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散发出果木的焦香气。
　　而耳畔不断响起的，依旧是那冗长不绝的祈祷声。
　　苏娜缓慢地撑着身体坐起来，白色麻布缝制而成的宽大袖口温驯地垂落，覆盖住了她的半个手背。
　　这身体的关节十分粘滞，是许久没运动过的表现……
　　但从皮肤状况判断，应当也是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肤色极为白皙，肌肉与脂肪都不算丰富，肢体线条偏向纤细，骨节十分修长……
　　这分明是更偏向欧洲人种的骨骼结构，而不是关节形状更精致小巧的亚洲人！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且这有悖于一贯的认知，但……
　　苏娜在世界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声音里，有些迷茫地想：
　　我好像是，穿越了……
　　既没有车祸爆炸失足坠崖，也没有看书刷剧熬夜猝死，她只是平平无奇地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然后就这么穿越了……
　　这不科学！
　　不过，不科学的穿越方式何尝不是一种反玄学？众所周知科学是反玄学的，所以不科学的穿越是科学的……停停，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娜收回了自己四处乱飞的思绪，猛然间意识到，那始于梦中的、如影随形的祈祷声，消失了。
　　周遭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安静！
　　苏娜慢慢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自己此刻身处于一个状似礼堂的房屋内。
　　整个空旷的大厅中站立着几十人，都是典型的欧洲人面相，有状似懵懂的小姑娘，也有胡须花白的老人，更多的还是面上带着岁月痕迹的中年人，所有人都震惊地、茫然地、惊疑不定地望着祭礼台上的自己。
　　场面堪称社恐地狱。
　　有那么一瞬间，苏娜很想重新躺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有人出来解释一下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娜的视线慢慢移到最近处，看向了站立在她面前的、身披黑色修女长袍的中年女人。
　　那双暗淡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喜，那干瘪的嘴唇不断地微微颤抖，满屋人中，只有这位修女的脸上没有半分惊异之色，反而激动难抑。
　　修女慢慢地合起双掌，仰起头颅，闭上眼睛，高声道：“赞美主神……预言成真！”
　　修女将额头贴近腕骨，虔诚地礼拜。
　　在她身后，茫然的众人仿佛被唤醒了一般，纷纷合十行礼，齐声道：“赞美主神！”
　　他们有人恍然，有人激动，有人仍未从愕然中恢复。
　　他们不自主地望向那坐在祭礼台上的年轻圣女。
　　有光从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身穿白袍的圣女沐浴在光明之中，黑发顺服垂下，眼神平和而圣洁，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性光辉。
　　他们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一场由他们亲眼见证的神迹——
　　是主神的灵降临了！
　　是圣典中的预言成真了！
　　否则，如何能解释这位沉睡了十八年的圣女突然苏醒？
　　穿着黑袍的修女转过身去面向众人：“弟兄姊妹们！正如预言所说，圣女被神的灵唤醒了，这是主神对祂虔诚信徒们的奖赏！”
　　她又虔诚地合十：“神国的救赎来到了，塞勒村的羔羊们——有福了！”
　　她略显干枯的眼窝中不断地溢出眼泪，流过她枯瘦干瘪的脸颊，流过她含笑的唇角，滴滴答答地落进黑色的修女衣袍中，落进地面的砂石里。
　　众人也又哭又笑，相互拥抱亲吻，胡乱地唱着赞美诗，言辞不清地合十祈祷。
　　苏娜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场虔诚的狂欢，仿佛这场喧嚷与她无关。
　　她面容平静，她眼神圣洁，她内心崩溃。
　　……发生甚么事情了？？？
　　苏娜，二十一世纪的悲催医学生，穿到了疑似中世纪的欧洲小村庄，在某个沉睡了十八年的圣女身体里醒来。
　　好消息是，这位圣女所在的塞勒村，是个对主神极为虔诚的村庄。
　　所以，村民们会赋予预言中的“神明代行者”极高的宗教地位，至少没什么人敢于向圣女提出质疑，神明就是一切的答案。
　　坏消息是……身为神明代行者的圣女本人，是个唯物主义战士。
　　传说中的神使能移山填海，而圣女苏娜脑子里最接近神迹的东西，是高中课堂上的化学实验。
　　不过也并非糟糕透顶。
　　这里的人们极端抵触黑魔法，也连带着抵触一切超自然事件。教会常年因为各种“恶魔”“幽灵”“巫师”作祟而东奔西走，举行各种驱邪仪式，烧死很多黑乌鸦和癞蛤蟆，它们被认为是魔鬼的使者。
　　这意味着，苏娜不需要通过施展神迹证明自己的圣女身份，毕竟，沉睡了十八年的圣女忽然在信徒的祈祷声中醒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神迹了。
　　——以上信息，都来源于那位黑袍中年修女。
　　修女名叫纱弥，是塞勒村的神甫。
　　在这个以宗教统治为主的世界里，神甫已经算是地位极高的人物了，等同于村子的核心首领。
　　不过，她一心在主神前苦修，其余的时间侍奉沉睡的圣女，很少插手村子里的事务。
　　所以纱弥神甫虽然地位崇高，却依旧谦卑地自称“神的仆人”，并坚持穿着黑色修女袍、住在教堂后身的简陋修道院中。
　　“……自然，侍奉主神应当是仆人毕生的修行。”
　　说完，纱弥神甫微笑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赞美主神。”
　　纱弥神甫说几句话就要赞美一次主神，苏娜还没有适应这种交流方式，也不清楚说到哪里的时候应该赞美，所以反应总会迟钝些。
　　但在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维持好原本的人设，这决定了自己是否会被当成恶灵推上审判台……这种类似中世纪的教廷模式，总让苏娜不自觉地联想到女巫迫害。
　　苏娜轻声附和：“赞美主神。”
　　纱弥神甫并未睁开眼睛，而是保持着合十的动作将手掌举高，用额头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这是衷心赞颂主神的意思。
　　趁着纱弥神甫默默祈祷，苏娜继续思考关于“圣女”这个身份的人设。
　　作为“圣女”，首先要绝对忠诚地信仰神明，其次说话要符合圣女的崇高身份，行为也要注意，保持神秘，话说三分……等等，这不就是神棍……
　　纱弥神甫结束了短暂的祷告，又温和地对苏娜介绍：“塞勒全村都是主神的忠实信徒，我作为主神的仆从，主持着晨祷、洗礼和超度，此外的一切世俗之事，都归由牧师博克斯主持。”
　　神甫和牧师……在地位上不是画等号的吗？
　　苏娜搜寻着记忆里关于神职阶层的划分。
　　显然，这位博克斯牧师握着的权力远超纱弥神甫，村子里的实际问题都归他管辖，纱弥神甫的职责却仅限于教堂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教会职责不重要，如果在权力集中的大都市，神职近乎等同于官职。
　　但在塞勒村这样偏远的小村庄里，带领村民说“赞美主神”的神甫与裁断邻里纠纷的牧师，他们的地位显然并不能一概而论。
　　纱弥神甫是位虔诚的修女，应该并不在意这些信仰之外的事情。
　　但这位博克斯牧师……
　　苏娜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小修女因打断了对话而歉意躬身，随后开口：“圣女阁下，纱弥嬷嬷，博克斯牧师先生来了。”
　　嗯？
　　苏娜不动声色地歪了歪脑袋：说曹操，曹操到？


第2章 谜语人

　　“试探总会来临，好比雨水总会落下。”
　　纱弥神甫念了句箴言，微笑着对苏娜说：“圣女阁下，请到前堂去吧，塞勒村的牧师先生正等待着见您一面。”
　　如果理解没有出错的话，纱弥神甫这句箴言的意思是，博克斯牧师是专程前来试探圣女的？
　　不是，刚苏醒的圣女有什么可试探的？
　　就算躺平了给他试，他也试不出来啊……
　　如果能试出来圣女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话，那圣女直接让位给他做啊，这水平当牧师可太委屈了！
　　不，想想牧师先生那庞大的职权范围，大概是来试探圣女是否会分走权力……
　　所以纱弥神甫想暗示的是：警惕博克斯牧师的试探，不要轻易被试出虚实？
　　觉得自己好像理出了点头绪，苏娜在心里无奈叹气：当什么谜语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幸好自己当年有段中二期，那时看了不少中世纪宗教主题的电影，否则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回，人设不得当场崩的粉碎么……
　　苏娜在小修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笑着轻声道：
　　“满心试探的，必让他受烈火灼烧。”
　　纱弥神甫闻言，含笑的眼神微凝，瞳孔瞬间收紧，随即恢复正常。再抬眼时，方才那披着素白长袍的圣洁背影已走远，徐徐踏出了中门。
　　她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息，合十双手，闭眼微笑：“赞美主神。”
　　塞勒村的教堂分为内外两个堂厅，外堂是处理事务、公开布道的场所，内堂则是集体祈祷、举行神祝仪式的地方，前后堂由中门隔开。
　　顺带一提，苏娜这个圣女原本沉睡的祭礼台，正是在内堂，也就是村民们进行每日晨祷的地方。
　　身穿棕色牧师短袍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外堂。
　　他的头发被油膏抹平，驯服地贴在头皮上；他的双眼闪烁着精光，锐利地扫过缓步走来的苏娜；他的唇角隐约向上翘着，似乎在平等地嘲讽每一个人。
　　面相上看，似乎是个精明的人，应该很适合做企业家或者律师之类，很难想象他是个牧师，完全没有悲天悯人的气质……苏娜在心中默默评价。
　　博克斯牧师笑着站起身，手按胸口，向着苏娜的方向行了个俯身礼：
　　“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神迹，圣女阁下。”
　　苏娜维系着圣女的从容平和，稍微加深了一点笑意：“赞美主神。”
　　“赞美主神！”博克斯牧师笑了起来，三人都在藤椅前坐下。
　　博克斯牧师对着纱弥神甫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可惜，纱弥神甫一坐下就开始低头祈祷，既没有见礼，也没有回应他。
　　他也不在意，转头对着苏娜微笑道：“就像冯·道尔主教说的那样：万事都要感念主神的恩典。多年来，塞勒村始终远离灾厄与试探，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主神的庇佑，这是祂希望的，也是我这个牧羊人所期待的。”
　　苏娜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吐槽：可是你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
　　她轻轻颔首：
　　“若无神的旨意，一片树叶也不可落下。”
　　纱弥神甫应和：“赞美主神。”
　　坐在对面的博克斯牧师顿了一顿，也跟着赞美了一句。
　　苏娜则保持着微笑，在心里对物理学道了个歉。
　　嗯……只能暂时委屈一下牛顿先生和他的三大定律，这都是为了人设！
　　就算她有心将唯物主义在塞勒村发扬光大，也得先深刻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再把圣女的人设稳住，等到她的形象与宗教牢牢绑定，才能有把握做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在塞勒村手握大权的牧师，究竟是如何治理这个村子的呢？
　　当然，在苏娜的认知里，这种小村子也未必会发生什么大事。归根结底，大概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问题。
　　博克斯牧师换了个话题，转向了纱弥神甫：“丰收节即将来到，纱弥神甫，我希望您在晨祷的时候，恳求主神赐予富足的粮食，让塞勒村在丰收节那日及时收获。”
　　纱弥神甫点头：“这是塞勒村每一位羔羊的希冀。”
　　两人对视一眼，纱弥神甫低下头合十祈祷，博克斯牧师转而望向木塑的主神神像。
　　虽然都挂着体面的微笑，但苏娜敏锐地发现，博克斯牧师的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轻蔑；而对待圣女始终温和慈祥的纱弥神甫，在面对博克斯牧师时，竟然也多了一层冷淡。
　　一种塑料同事的感觉扑面而来。
　　联想到纱弥神甫先前说过的，两人对于村子里事务的分工……
　　苏娜在心里浅浅抽气，吃瓜雷达“叮”一声支棱起来，仿佛瞬间误入了甄○传的现场，饶有兴趣地微微扬了眉心。
　　塞勒村里地位最高的两位核心人物，貌似有不小的隔阂啊？
　　以苏娜目前的认知来看，纱弥神甫的虔诚不像伪装，这样一心向往信仰的人，不见得会贪恋这点权力。所以纱弥神甫对牧师先生的冷淡，大概是……不喜他的为人？
　　或者对他的行事方法不满，只是碍于某些原因，无法开口制止？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是教会也不例外嘛。
　　苏娜吃瓜吃的津津有味，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如果先前神甫与牧师是两方对立势力的话，那么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圣女，又处在什么位置？
　　一个容易操纵的木偶？
　　一尊会说话的神像？
　　一个祈祷的符号？
　　还是变成其中一方的政治工具，用以帮忙笼络人心、稳固地位？
　　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阴谋论的方向，苏娜觉得，手里的瓜顿时不香了。
　　不行，不能全凭揣测来下定义，还需要尽快熟悉这环境才行。
　　苏娜这样想着，专注地投入了眼前的对话中。
　　十分钟后。
　　她的思绪又飞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了。
　　本村地位最高的三位领导坐在一起，以谜语人的方式聊天，间或夹杂着赞美主神和毫无诚意的笑声——这让苏娜想起了大学里的痛苦经历：某些毫无意义的社团会议，没有重点，冗长而乏味。
　　……且不准请假。
　　……保持微笑是最后的礼貌。
　　但她的面部肌肉已经出现抽搐的预兆了！
　　就在圣女快要端不住微笑的时候，终于有人前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村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教堂，途中还被门口的小台阶绊了鞋尖，但他完全没有停顿，甚至更加张皇失措，仿佛正被什么猛兽追赶着，一旦停下就会被吞噬。
　　他的裤脚和鞋子沾满了泥泞，看起来是慌不择路地跑来，路上踩过了许多水坑和泥泞的土地，身上还有摔跤的痕迹。
　　他大声呼救：“牧师先生！牧师先生！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纱弥神甫结束了短暂的祈祷，苏娜放下了看起来很虔诚的合十手掌，博克斯牧师也转过身，三人一起望向惊魂不定的村民。
　　这个中年男人大口地喘气，吐字不清地指着教堂外的方向：
　　“我、我遇到了……魔鬼的、使者！
　　“他要、谋杀我！”
　　苏娜微不可见地皱起眉心。
　　这个世界，居然真的存在超自然力量？甚至已经到了可以伤人的程度？
　　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些席卷中世纪的阴影，魔鬼、黑魔法、巫师……
　　难道这个世界上骇人听闻的恐怖传说，并不是人们依托恐惧凭空杜撰出来的？
　　博克斯牧师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村民，皱着眉毛问道：“罗伯特，你在哪里见到了魔鬼使者？那个恶魔对你做了什么事情？”
　　村民罗伯特的嘴唇颤抖，脸色发白，大颗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由于过度的恐惧，他很难清楚地说出想要表达的意思，甚至魔鬼这个单词已经到了嘴边，又因为惊惧引发的战栗而被迫吞了回去。
　　苏娜的面色越发凝重。
　　这位村民罗伯特的情况不太对，似乎已经出现了惊吓恐惧症的预兆。
　　她回忆着课堂上讲过的知识点：正确的处置方式是……及时脱离惊恐来源，稳定情绪，平复心情。
　　而博克斯牧师这样的提问方式，只会加重他的症状，甚至可能会出现生理不适反应！
　　果然，罗伯特很快就开始干呕，像一只佝偻的虾米一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娜刚想起身，坐在一旁的纱弥神甫已经虔诚地合十双手，开始沉声祷告：
　　“主神啊，您忠诚的仆人恳求您的垂怜，恳求您庇佑这位不幸的羔羊……以您的名义，驱散那追逐他的恐惧，净化那缠绕他的忧虑……”
　　她的声音极富有力量感，仿佛直达灵魂最深处。
　　不知是由于教堂这个神圣的环境庇护，还是纱弥神甫的祈祷带来了安全感，总之罗伯特慢慢摆脱了颤抖和过度紧张，到最后，他顺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跟着神甫一起祷告：
　　“……主神啊，您的仆人衷心地赞美您。
　　“您是不灭的荣耀，您是永恒的胜利。
　　“赞美主神！”
　　苏娜看得叹为观止。
　　厉害啊，纱弥神甫！
　　至少相当于心理医生级别的暗示和安抚，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唔，不过宗教信仰本身就附带着很强的心理作用，所以暗示效果也会格外明显一些……很适合作为心理学期末论文选题……苏娜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又发散了出去。
　　见到罗伯特勉强恢复了神智，博克斯牧师又上前两步，问：“究竟怎么回事？”
　　罗伯特吞了一下口水，哑着嗓子说道：
　　“是纳卡尔……我的邻居，他……他是魔鬼的使者！
　　“他变成一只黑猫，想要趁我午睡的时候掐死我！”


第3章 黑猫

　　……啊？
　　苏娜差点没端住自己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博克斯牧师面色凝重：“这将涉及到魔鬼的阴谋，你确定吗？”
　　村民罗伯特还在继续控诉：“是的，牧师先生，那场可怕的谋杀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可以对主神发誓！”
　　“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博克斯牧师严肃地说，“如实诉说，不要恐慌，主神会庇佑你。”
　　“是……赞美主神，这真像是一场噩梦！”
　　罗伯特后怕地合十双手，又很快放下，开始了他的讲述：
　　“今天上午，我在清除完农田里的杂草以后，和往常一样，回到家煮了一锅豌豆熏肉粥，主神啊，昨晚的雨水淋湿了我的木柴，我花了很多时间才点燃它们。
　　“然而，牧师先生，这正是主神给予我的警示！如果不是点燃木柴花费了太多时间，如果不是潮湿的木柴让我的房子里充满烟雾，我一定会被纳卡尔无声无息地杀死在睡梦里！
　　“就像我说的，房间里满是烟雾，我只好到院子里等待午饭煮熟。这时候，我看到纳卡尔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平日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午睡，纳卡尔深知这件事！所以他在这个时候前来，一定是魔鬼让他来谋杀我的！
　　“但是，赞美主神！我今天还醒着，所以把他抓了个正着！我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偷偷潜入我的院子，他心虚地狡辩说，他是来找我借东西的。
　　“呵，简直可笑！我难道不知道他恶毒的诡计吗？他曾为了半磅猪肉而打瘸了我的一条腿！”
　　眼看罗伯特就快开始控诉邻居的历史战绩了，博克斯牧师赶紧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所以他是如何谋杀你的？”
　　“唔，这是个很可怕的阴谋。”罗伯特往四周看了看，似乎是怕魔鬼听到他的控诉：“我吃完午饭后，就和往常一样开始午睡，睡梦中觉得似乎有人在拼命掐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了，所以拼命挣扎着醒了过来，刚好瞧见纳卡尔变成的黑猫从窗户逃走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三道浅浅的血痕：“您瞧，牧师先生，这就是纳卡尔谋杀我的证据！如果不是我醒的够快，我已经被他掐死了！”
　　罗伯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赶紧合十双手赞美主神。
　　博克斯牧师的眉毛越拧越紧：“你为什么能确定，那只黑猫就是纳卡尔？”
　　“当然是因为他鬼鬼祟祟地想要溜进我的房子……哦，还有，那只黑猫跑回了纳卡尔家，而纳卡尔家从来没有养过猫！”
　　苏娜的表情渐渐僵硬，逐渐放弃了思考。
　　起初她还被罗伯特的惊惧状态唬住了，但是听完这个混乱的故事后，她开始反思自己的思维方式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怎么会真的相信他险些被魔鬼谋杀……这故事的逻辑简直一塌糊涂，看似因果完整，实则每句话都塞满了私人恩怨！
　　真的会有魔鬼把人变成猫之后，再用物理方式谋杀吗？
　　真的会有人蠢到谋杀失败后往自己家里跑吗？
　　真的不是某只黑猫进屋偷吃东西，结果一爪蹬醒了午睡中的罗伯特先生吗？
　　唔……
　　家里曾经养过猫的苏娜回忆了一下“从天而降的爪法”，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真相。
　　抛开事实不论，暂且假定这整件事是真的魔鬼在作祟，这样没智商的魔鬼也不怎么值得惊恐吧！
　　何况，在刚才讲述的过程中，罗伯特多次出现了目光游移不定的微表情，这是他潜意识否认话语内容的表现，他自己未必能意识到，却瞒不过作为倾听者的苏娜。
　　但是看他的反应，似乎也不是恶意欺骗……是源于主观认知的臆想误导了他，让他对自己幻想出来的场面坚信不疑？
　　不过无论如何，如此明显的逻辑漏洞，精明的博克斯牧师想必也能轻易看穿。
　　中世纪的教廷似乎格外重视欺诈行为来着？
　　或许得帮这位倒霉的罗伯特先生解释一下，免得他因为诬陷他人而被严惩……
　　这念头刚刚成型，苏娜就听见博克斯牧师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了，这的确是一起魔鬼蛊惑人心的恶劣案件。
　　“我会立刻去纳卡尔家驱逐魔鬼的力量，并将他带到教堂的地下室进行净化，直到魔鬼的力量褪去。到那时，他一定会愿意忏悔他的罪恶，并真心实意地为之赎罪。”
　　苏娜嘴唇颤抖：“？”
　　她大受震惊，她目瞪口呆，她五雷轰顶。
　　她差点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博克斯牧师问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东西？
　　这样一个荒诞、怪异、充斥着臆测和逻辑漏洞的故事，居然可以作为证据来指控他人？
　　甚至作为裁决方的牧师，他都不肯调查一下，就直接给人定罪了吗？
　　请问牧师先生的脑子被豌豆熏肉粥或者别的什么怪东西灌满了吗？
　　纳卡尔做错了什么？
　　黑猫又做错了什么？
　　这不可理喻的发展让苏娜险些崩了圣女人设，好在身旁的纱弥神甫低声念了一句“主神保佑”，及时地拉回了圣女阁下的理智。
　　苏娜下意识地望向纱弥神甫，想知道这位虔诚温和的女士会做出什么反应。
　　但很遗憾，纱弥神甫依旧闭着眼睛，嘴唇翕动，正在无声地祷告，似乎对眼前这场荒谬的闹剧视而不见，苏娜无法捕捉到她的任何异样情绪。
　　好吧，虔诚的信徒会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主神交流……
　　苏娜失望地移开视线，却在余光之中，仿佛看到神甫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像是个隐秘的冷笑。
　　苏娜一怔，再看时，神甫女士依旧是那副虔诚谦卑的样子。
　　她暗中摇头：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
　　教堂中央。
　　博克斯牧师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我要先去取一本圣典，借助它驱逐魔鬼的力量……罗伯特，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罗伯特已经完全摆脱了恐惧的阴影，跃跃欲试地问：“牧师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你去告诉村民们，让他们立刻去你家附近，但千万不要去纳卡尔的院子，小心魔鬼的蛊惑。”博克斯牧师严肃地说：“记住，虔诚的信徒越多，魔鬼就越不敢作祟。”
　　“您总是如此可靠又深思熟虑，牧师先生！尽管交给我吧！”
　　说完，罗伯特对着博克斯牧师深深鞠躬，转身就冲出了教堂。
　　那脚步轻快敏捷，远比他进来时利落得多。
　　博克斯牧师转身走向苏娜和纱弥神甫，从桌子上拿起他的帽子，微笑道：“很遗憾，圣女阁下，与您交流真是一件愉快而神圣的事，可惜魔鬼总在捣乱，我得去解决它带来的麻烦。”
　　苏娜柔和微笑：“愿主神眷顾塞勒村。”
　　她在心里跟了一句：如果主神还有余力，也愿祂眷顾一下你的脑子。
　　“赞美主神。”博克斯牧师笑着戴上帽子，然后吩咐站在门边的小修女：“玛利亚，取一本新的圣典给我。”
　　小修女玛利亚怯怯地望了一眼纱弥神甫，见神甫女士点头，才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后堂找圣典了。
　　博克斯牧师微微皱眉，幅度很小，但没有逃过苏娜的眼睛。
　　嗯？他感到不满，因为小修女玛利亚并没有立刻听从他的吩咐……这位精明的博克斯牧师，似乎还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苏娜默默在心里记下。
　　很快，小修女玛利亚将一本崭新的圣典取来了，那是一本羊皮封面的厚实书册，她谦恭地垂着头，将圣典递给博克斯牧师，行了个屈膝礼，安静地退下了。
　　博克斯牧师笑着说：“希望下次还能与圣女阁下一同谈论神的教诲，不过现在，我必须要告辞了。”
　　出乎他预料的是，圣女也随即慢慢站起身。
　　小修女立刻跑上前来，小心地搀扶住她的胳膊。
　　博克斯牧师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圣女阁下，您……”
　　圣女缓缓走下神台，走向教堂外。
　　“不可姑息罪恶的魔鬼，不可枉顾沉默的羔羊。”
　　与博克斯牧师擦肩而过时，圣女对他微微一笑：
　　“我怎可目睹魔鬼行恶、羔羊受难，却对这一切置之不理？”
　　博克斯牧师愣在原地：“圣女阁下的意思是，您要亲自前去纳卡尔家？”
　　在他们身后，纱弥神甫也停下了祈祷，沉默地看着圣女纯白的背影。
　　博克斯牧师急切道：“圣女阁下怎么可以离开神圣洁净的教堂，去往那魔鬼诅咒过的污秽之地？”
　　圣女难道不该和神像一样，永远在祭坛上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信仰吗？
　　她竟想走出神圣的教堂，走进那驳杂混乱的俗世？
　　圣女似乎听出了博克斯牧师的言下之意。
　　但她没有回头，也不曾停下脚步。因她并不在意。
　　她的声音柔和动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力量：
　　“信仰从何处来，神的意志就会到何处去。”
　　她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进了光。
　　那光从教堂之外投射进来，逐渐勾勒出圣女纯白的轮廓。
　　然后光明接纳了她，如丝带般柔和地包裹她，如铠甲般强硬地覆盖她。走出教堂的那一瞬间，圣女仿佛与光明合而为一，周身的一切都显得温柔而神圣。
　　像是一场盛大的神迹，在世界面前为神灵加冕。
　　“赞美主神。”
　　纱弥神甫凝视着圣女的背影，梦呓般轻声呢喃。
　　然后她低下头，闭目无声祈祷。
　　博克斯牧师冷冷晲了神甫女士一眼，匆匆将帽子扣上，盖住了他油光水滑的头发，也快步走出了教堂。


第4章 足迹

　　塞勒村是个规模很小的村庄。
　　但是，哪怕在见识过都市繁华的苏娜眼中，这个村庄也绝对称得上精致。
　　高耸的教堂位于村子正中央，村民们的房子与小块的花园交错排布，相邻房屋之间的距离很远，由小路连接着层层叠叠地向外延伸。外圈是农田与矮树丛，以及无穷绵延的荒野。
　　天空高远，云朵雪白，空气中飘着清新的气息，那是松木与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还没有经历过工业污染的欧式田园，真是适合居住的美好环境啊……
　　苏娜不动声色地微微转头，努力将目光从那些漂亮的双层小房子上撕开。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幻想了，看点有用的吧，苏娜同学！
　　……咦，这是？
　　苏娜停住了脚步，伸手触碰了一下在路边生长的植物。
　　小修女玛利亚细心地给苏娜引路，直到一间靠近外侧的房屋附近，她小声说：“圣女阁下，这就是罗伯特先生的房子。”
　　苏娜顺着玛利亚的手指方向看了过去。
　　村民罗伯特的房子处在相当偏远的位置，附近都是小片的田地与花园，屋后则是茂盛的低矮灌木丛，唯有一幢架构差不多的房子与他相邻。
　　“那就是纳卡尔先生的居所。”小修女玛利亚更小声地对苏娜说。
　　玛利亚没敢用手指纳卡尔的房屋。
　　哪怕她是修女，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自然会恐惧那位“魔鬼的仆人”。
　　何况，不只是她，那些被罗伯特喊来“见证驱魔仪式”的村民们，也不敢靠近纳卡尔的房子，生怕一不小心被魔鬼看中，就变成了地狱的奴隶。
　　对未知神秘的畏惧，比瘟疫更容易在人群中蔓延。
　　有些参加晨祷的村民认出了苏娜，纷纷摘下帽子向她问好。
　　苏娜微笑着颔首回礼。
　　村民的窃窃私语在微风里飘过来……
　　“那就是圣女阁下吗？传说她是主神的代行者……果然和神明一样高洁神圣啊！”
　　“圣女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没参加今天的晨祷？太遗憾了，你错过了一场神迹！真正的神迹！”
　　“今天的晨间祈祷结束时，我们都受了感动，就在那里等待神迹降临……主神就把光从窗户投进来，天国的大门就在那光里打开了，圣女披着那神圣的光芒慢慢睁开眼，有金色的小天使围绕着她唱圣歌，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错！我当时站在墙边，离圣女很近，我也看见了！赞美主神！”
　　“……”
　　苏娜感受到了来自村民们崇敬的目光，她面上维持着温和平静的微笑，脚趾在鞋子里完成了三室一厅的大工程。
　　至少背着我讨论啊，这也太过羞耻了……
　　而且这个臆想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原以为罗伯特先生的添油加醋是个例，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错怪这位倒霉的村民先生了。
　　感情你们整个村子都是脑补怪啊？
　　脑补就算了，怎么还坚持认为脑补出来的东西就是事实呢？
　　这样的群体习惯可不好，得想办法纠正一下，不然恐怕会出大问题。
　　不过……圣女苏醒这部分就不纠正了，对稳固人设有好处，唯一的代价就是羞耻度有些高……唔，努力克服一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场“魔鬼仆人变身黑猫谋杀事件”，虽然这场事故里大概率只有黑猫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件事真正棘手之处在于，如何说服这些已经先入为主的村民们？
　　找证据？对证词？
　　两位当事人身边都没有第三证人，而唯一有资格裁断的牧师先生又脑子短路。更何况，这些村民真的会相信，这只是一件平凡无奇的巧合事件吗？
　　要知道，人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骇人听闻的、诡谲奇异的事情，无论它们是不是真相。
　　苏娜感到身边的小修女玛利亚动了动，发现她正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后躲。
　　任由小修女将半张脸都藏在自己的宽大袖袍后面，苏娜的目光在眼前的两幢房屋之间来回游走，陷入了不太明显的沉思。
　　不远处的人群里，事件的主人公罗伯特正对村民们露出脖子上的伤痕，愤慨地控诉这场谋杀事件。
　　突然，他眼前一亮，使劲挥舞着自己的帽子：“主神保佑！牧师先生，您终于来了，快些开始驱魔仪式吧！一想到魔鬼的力量正在我们身边作祟，就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村民们向这边望了过来。
　　苏娜从思绪中抽离，微微回头，才发现博克斯牧师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与博克斯牧师一起来的，还有一名中年村民，他的脸色很难看，似乎在隐忍愤怒，并且马上就快要爆发。
　　瞧着村民们想要上前却不敢靠近的反应，这位中年村民大概就是传言被魔鬼驱使的纳卡尔先生了。
　　博克斯牧师摘下帽子，满眼关切忧虑地看着苏娜：“圣女阁下，涉及到魔鬼的事总是极为危险，我很担心您会因此受伤。”
　　苏娜平和一笑：“主神会庇佑你和我，如同庇佑祂的万民。”
　　“……是的，赞美主神。”博克斯牧师移开了视线，转向了纳卡尔的房子：“我现在要去纳卡尔的屋子里，为纳卡尔进行驱魔仪式，圣女阁下要一同参加吗？”
　　圣女阁下微微一弯唇角：笑死，根本不知道那是啥东西。
　　没等苏娜想出体面的回绝方式，已经有村民急切发问：“牧师先生，您的意思是说，这真的有魔鬼在作恶吗？”
　　站在苏娜身侧的纳卡尔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着嘴没有出声。
　　博克斯牧师面容严肃：“当然，正如我们所知，许多恶劣的事件之中，都有魔鬼的身影出没。”
　　不出所料，村民之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而纳卡尔的表情越发灰暗。
　　牧师先生又转向了苏娜：“圣女阁下认为呢？”
　　我认为个泡泡茶壶，你只能靠妖言惑众来稳固地位吗……苏娜在心里吐槽了几句，面色仍然从容温和：
　　“我看到了起源于本能的巧合，在一团不属于人类的灵体中汇聚。”
　　村民们发出了不明觉厉的声音：“哦——”
　　旁边的博克斯牧师拧住了眉心，面色上泄露了一点困惑。
　　圣女微笑：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听懂。
　　她并没有对牧师先生做任何解释，而是轻轻拍了拍玛利亚的手背，由小修女搀扶着，缓步走进了村民罗伯特的院子。
　　纳卡尔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快步跟了上去。
　　村民们犹豫了一下，也纷纷跟了进来，不过他们刻意与纳卡尔保持了距离。
　　苏娜带领着众人在罗伯特的窗前停住了脚步：
　　“凡来者，必留下痕迹，哪怕天空的飞鸟也会投下影子。”
　　她温和地笑着，示意了一下窗台上已经干透的泥印：“这就是痕迹，是主神留给世人智慧的线索。”
　　小修女玛利亚瞪大了眼睛：“猫爪？”
　　昨夜下了不小的雨，淋湿了罗伯特家的木柴，自然也打湿了塞勒村的地面，直到现在，还有许多地方堆积着泥泞的雨水。
　　所以，某只捣乱的黑猫从屋外跳上窗台时，就留下了属于它的痕迹。
　　“我猜，那是一切的起因。”苏娜指了指房间内，放在床边的一只汤碗：“请罗伯特先生将它取出来吧。”
　　罗伯特一头雾水，对苏娜解释道：“那里盛着我午餐剩下的小半碗粥……”
　　他走进屋里捧起碗，“哎呀”了一声：“我的粥呢！”
　　苏娜轻笑：“看来是一位肆意妄为的小偷，虽然它并不清楚自己在做坏事。”
　　窗台外的泥土地面上，一串梅花脚印蔓延向院子外。
　　村民们发出了低低的私语声：
　　“所以是黑猫进屋偷吃了罗伯特先生的粥，然后在逃离的时候划伤了罗伯特先生的脖子吗？”
　　“这就是圣女阁下看见的……巧合吗？”
　　“圣女阁下甚至不需要进入这座房子就能看见这一切的根由，这就是神迹！”
　　……不，这是唯物主义推理，能不能别老惦记你们那没边没际的神迹了！
　　苏娜在心里悄悄吐槽。
　　罗伯特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圣女阁下您看，这脚印通向纳卡尔家的方向！没有人能证明，那黑猫不是纳卡尔变成的！”
　　纳卡尔撇了撇嘴：“难道我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只是为了偷吃一些剩饭吗？”
　　“你分明还想谋杀我！只是你的阴谋输给了主神的庇佑！”
　　“谋杀？罗伯特先生，您不会是指那几道马上就要痊愈的小伤口吧？”
　　苏娜微微抬手，吵得面红耳赤的罗伯特与纳卡尔才停止了争执，所有人都望着苏娜，等她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复。
　　一片安静之中，所有村民都看见了令他们难忘的一幕。
　　那位身穿白袍的圣女，身披金色的阳光，踏过泥泞的土地，缓步走到了两栋房子之间，停在了金黄的干稻草堆前。
　　她优雅地俯身，轻轻拍了拍手掌。
　　她黑色的长发掺着阳光自然垂落，圣洁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来吧，贪吃的生灵。”
　　在众目睽睽之下，罗伯特和其他村民们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有只黑色皮毛的猫“喵呜”一声从稻草堆中钻了出来。
　　它蹭了蹭圣女素白修长的手指，又讨好地翻过肚皮，将脑袋躺进了圣女的掌心里。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预言书里的内容：
　　“神的灵在地上行走，万物的灵都追随：”
　　“地上有智慧的要敬服祂，没有智慧的也要亲近祂。”
　　“因祂是世上最初的光。”


第5章 定论

　　苏娜直起身，赶在小修女玛利亚搀扶住她之前，不动声色地蹭掉了掌心里的草屑。
　　赞美猫草！
　　赞美一年四季都有幼芽的狗尾巴草！
　　黑猫恋恋不舍地蹭苏娜的脚踝，不时发出腻歪黏糊的撒娇叫声，显然是想再吸点。
　　苏娜强忍把猫咪抱起来撸的冲动，遗憾地端着圣女的姿态转身走向众人。
　　很显然，纳卡尔先生不能既作为人类、又作为猫出现，大部分村民们已经意识到了，正如圣女所说，这完全是由一只贪吃的猫引发的误会。
　　只有罗伯特似乎还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纳卡尔一扫先前的灰败面色，向苏娜微微鞠躬：“圣女阁下，所以这件事完全与魔鬼无关，对吗？”
　　一边问，一边有些自得地瞟了一眼罗伯特。
　　话音刚落，苏娜的脚步顿住了。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答案的纳卡尔顿时面色凝固，已经放松下来的村民们也再度紧张起来。
　　——圣女停住了脚步！
　　这意味着，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苏娜：“……”
　　那只黑猫讨猫草无果，竟然耍赖地躺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不是苏娜走的缓慢，恐怕塞勒村的村民们就能亲眼见证，他们神圣美丽的圣女阁下当众扑进泥坑……
　　还好，这一切没有发生……苏娜只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紧接着注意到，所有村民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苏娜望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博克斯牧师，心中一动。
　　对啊，既然村民们对神秘力量既畏惧又深信不疑，拿自己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一点呢？
　　这次的事件很容易推断出前因后果，而且过程简单，证据确凿，很容易就能当众澄清这场谣言风波。
　　可是下次呢？再下次呢？
　　难道圣女要跑遍家家户户，就为了抓猫抓狗吗？
　　更何况……苏娜不自觉地再次联想起了女巫迫害。
　　那些在后世看来十分荒谬可笑的女巫审判，不都是起源于无数莫名其妙的诬告捏造吗？
　　而对于那些被诬告者的审判，与博克斯牧师今天粗暴的判决方式也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今天若不是苏娜在场，纳卡尔先生一定会被冠上 “魔鬼使者”的罪名，为他从未做过的事情忏悔赎罪，而整个塞勒村，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的辩白。
　　可事实上呢？这整件事只是一场起源于积年矛盾的臆断指控。
　　然而……这险些成为了一场小型的女巫审判。
　　如果任由这样的风气持续发酵衍化下去，席卷欧洲中世纪的“猎巫”迟早会在塞勒村上演！
　　等到那个时候再想要纠正这种混乱风气，恐怕一切都晚了……
　　苏娜拿定了主意，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恰恰相反，魔鬼就像是点燃壁炉一样，接连不断地在罗伯特与纳卡尔两人身上施加他的邪恶力量，让他们彼此仇视、怨恨，最终酿成了这场令人惊惧的危机。”
　　原本在暗地里瞪视的罗伯特与纳卡尔闻言，瞬间收回了视线，与村民们一起聆听圣女的话语。
　　“主神的信徒们，永远不可听从魔鬼邪恶的教唆！神赐予双目，你就看清行事的是谁；神赐予口舌，你就辩驳隐秘的真相；神赐予双手，你就握紧真理的圣剑。
　　“对抗魔鬼的武器，主神已经交到你的手里了。
　　“切记：勿要怨恨，勿要仇视，勿要伤害，因那是魔鬼的蛊惑；
　　“爱你的家人、邻里、朋友，如同爱你自己，因那是主神所喜悦的。”
　　冲突与矛盾不可避免，人心的善恶更是无法预料，但在这样缺乏律法管束的时代，只能以宗教的教义加以引导。
　　看着神色茫然的村民们，苏娜就知道，这些人其实没怎么听懂。
　　不过没关系，只要将这样的暗示种下去，就像掀起蝴蝶飓风的翅膀一样，日后若要进行引导教诲，也会方便得多。
　　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美丽的小村庄卷进她熟悉的历史旋涡。
　　苏娜微笑着走近，对着博克斯牧师说：“牧师先生，请您继续举行驱魔仪式，为这两位受了蛊惑的可怜羔羊驱散阴影。”
　　博克斯牧师的笑容有些不自然：“那是我的职责，圣女阁下。”
　　苏娜点了点头，没理会牧师先生僵硬的脸色。
　　村民们见苏娜已经打算离开，一时之间顾不上礼数，争先恐后地上前，急切问道：
　　“那么，圣女您有没有办法让魔鬼不再伤害我们？”
　　“魔鬼袭来的时候，您一定会出手保护我们的，对吗？”
　　“……”
　　看着神色惶惶、躁动不安的村民，苏娜的心里咯噔一声：要糟。
　　她低估了村民对于魔鬼这个宗教形象的恐惧。
　　在二十一世纪，恶魔之类的传说大量出现在文艺作品中，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流行元素，虽然人们也会对神秘事件抱有一定的敬畏，但绝不会到望风而逃的程度。
　　何况建国之后都不准成精了，苏娜作为一个标准的唯物主义战士，她是真的不怎么在乎西方恶魔……
　　但是在这个科学并不发达的年代，在塞勒村民的认知中，魔鬼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可怖存在。这个形象与灾祸、厄运和死亡紧紧绞缠在一起，很容易勾起这些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得想个办法处理这个问题……否则的话，村民们这样焦虑的状态会埋下祸根，只会适得其反。
　　心思转念间，她温和地微笑，虔诚地合十双手：
　　“真诚的爱、宽恕与行善都是神所喜悦的，只要恪守善良与坦诚的人格，光明的力量就在灵魂里强大起来，魔鬼便会畏惧退缩。
　　“无需恐惧，主神永远与你我同在——赞美主神！”
　　她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村民们纷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地低头附和：“赞美主神！”
　　回到教堂，苏娜又见到了神甫纱弥女士，她披着黑色的修女长袍，只有脸颊和双手露在长袍外，仿佛一团不起眼的影子。
　　虽然神甫女士和牧师先生都是谜语人，但纱弥神甫这样虔诚的信徒显然更让人觉得安心，博克斯牧师就会让人本能地感觉不舒服，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
　　对了，违和感！
　　苏娜的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很多怪异的细节。
　　比如，村民罗伯特屡次提及与纳卡尔的私人恩怨，博克斯牧师却对这部分视而不见，仿佛完全没想过诬告的可能性；
　　比如，让罗伯特召集村民一起旁观他的“净化”，简直像是在刻意地提高这件事在塞勒村的影响力；
　　比如，在纳卡尔家门外，博克斯牧师对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自己不要掺和，老老实实做个观众就行了——如果阴谋论一点，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他实际上是在误导村民们，暗示自己这个“圣女”在面对魔鬼的时候软弱可欺、一无是处？
　　……嘶。
　　这样的思路一打开，苏娜顿时觉得，这场看似荒谬的闹剧有了解释。
　　连涉世未深的大学生都能看穿罗伯特错漏百出的指控，难道满脸写着“精明”二字的博克斯牧师会看不出来？
　　所以，他当时一定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在几秒钟之间反应出了最优解：
　　作为牧师，他的主要职责绝不是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驱邪、净化、对抗魔鬼这类，有助于他稳固甚至提升自己地位的神秘事件。
　　尤其是村子里出现了“圣女”，恐怕令他更有危机感，所以行为也更加急迫。
　　也就是说，博克斯牧师原本的打算是，让纳卡尔吞下这口带血的断牙，好让他这位牧师在村民的见证下，完成一场“神圣”的驱邪表演！
　　苏娜微微眯了眯眼睛。
　　作为塞勒村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之一，这位博克斯牧师似乎也并不十分光明磊落嘛……
　　安静的教堂中，苏娜轻声开口：“纱弥神甫，我有一个疑惑。”
　　纱弥神甫温和地望向她，等待她发问。
　　“博克斯牧师在处理事情时，向来都使用这种方法吗？”
　　苏娜相信，纱弥神甫也绝对看出问题了，只是碍于某些原因，她没有、或者说也没办法开口阻止。
　　或许纱弥神甫对博克斯牧师那毫不掩饰的排斥，也是来源于此。
　　纱弥神甫听到如此直白的提问，似乎微微一怔，接着合十双手恳请主神宽恕，最后才斟酌着开口：“博克斯牧师非常擅于利用人心，是的，一向如此。”
　　果然。
　　博克斯牧师利用着人心与情绪，在这个小村庄已经完成了一场又一场的表演，将他高深莫测的形象稳固在了村民的心中，这样一来，村民们遇到问题就会第一时间请他解决，如此往复循环。
　　所以他才会如此熟练，所以村民们才会坚信不疑，所以他才能毫无忌惮地罔顾事实，肆意颠倒是非黑白。
　　如果不是自己脑子一热出手阻止，那么，纳卡尔先生这口黑锅是背定了。
　　更糟糕的是，博克斯牧师这样的处理方式，只会激化罗伯特和纳卡尔的矛盾，导致这两人一旦有机会必定相互报复，你指证我、我举报你，没完没了，乌烟瘴气。
　　幸好，这个苗头被自己掐灭了。
　　希望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至少在毫无理由污蔑邻居或旁的什么人之前，村民们会先想想，自己是否被魔鬼操控了情绪。
　　只是博克斯牧师一定很不满，这场临时计划，被某个努力维持着人设的圣女搅得粉碎。
　　不仅如此，还让这位圣女的形象越发深入人心，费尽心机攒聚局的牧师本人反倒沦为了陪衬。
　　苏娜相信，如果能回到最初，博克斯牧师一定想尽办法把自己锁在教堂里，不会让自己出这个门……
　　纱弥神甫的话中断了苏娜的思考：
　　“圣女阁下，其实塞勒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或者说，顺从本就比思考轻松许多。”
　　神甫女士又在暗示什么？
　　是想说博克斯牧师在村子里地位稳固，让我最好不要与他起冲突？还是想告诉我，其实村民们也更愿意听从博克斯牧师的表演性审判？
　　可苏娜都知道。
　　没错，站出来、指出真相，这真的很酷，很正义凛然。
　　可如果今天站出来的人不是她，不是顺应着预言书而来的“主神的灵”，不是作为苏醒的神迹而出现的圣女——换了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博克斯牧师利用他的影响力，反指控为“魔鬼的另一个同伙”。
　　下场如何，自然全凭博克斯牧师摆布。
　　甚至苏娜自己也不清楚，这笼罩在身上的圣女光环，究竟能庇佑自己到什么时候。
　　但是，她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者被迫害吗？
　　更何况，如果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自己又能明哲保身多久呢？
　　放任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当审判指向她时，也无人为她伸张正义？
　　苏娜曾拜读过那段布满阴霾的历史，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更不会天真地认为，在那晦暗、疯狂、混乱的潮流滚滚而来时，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将理性的种子提前埋下。
　　至少，当时代的浪潮扑面而至的时候，会有人清醒地与她站在一起。
　　她既然已经来到这里，理应让这个时代为她而改变！
　　苏娜微笑，云淡风轻：
　　“我来到，又看到，便必不使人蒙冤。”
　　纱弥神甫听完，没有说话。
　　苏娜本以为她会说“赞美主神”，但这位虔诚的神甫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垂下眼，缓慢而温和地，无声笑了笑。


第6章 布道

　　在塞勒村，苏娜的作息变得非常规律。
　　天色亮起时便醒来，和纱弥神甫一起带领村民做晨祷，然后读圣典，午后和小修女玛利亚结伴出去走走，赶在博克斯牧师开始布道前回到修道院，陪着修女们上完晚课。等到天黑以后，在壁炉的火光里结束晚祷，就可以准备休息了。
　　失去了手机的熬夜是没有灵魂的，不如早点睡觉，至少壁炉里噼剥的燃烧声很催眠。
　　苏娜被迫适应了这样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
　　当然了，规律作息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从晨起到天黑，苏娜都能保持相当充沛的精力，而不是像学校里那时候，恨不得随时找个地方长睡不醒。
　　嗯，健康很好……但如果有手机的话，苏娜觉得自己还是会选择快乐地熬夜。
　　打消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苏娜端着圣女的优雅形象，坐在教堂前厅最边缘角落的窗边，在午后的阳光里将圣典翻过一页。
　　而前厅的长桌台前，是博克斯牧师正在慷慨激昂地布道。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大厅的对角线，一个站在最前面，一个坐在最后排，中间隔着一排排长椅，塞勒村的村民们坐在椅子上，或虔诚、或懵懂、或心不在焉地听着博克斯牧师讲道。
　　简直梦回某些选来凑学分的选修课堂。
　　苏娜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都怪她今天中午在外面逛得有些久了，没能及时回到修道院，走进教堂的时候博克斯牧师已经开始布道了，想要回到修道院必然要穿过整个前堂，这简直是公然挑衅牧师先生的行为。
　　苏娜只能与台上的博克斯牧师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个看起来很体面的礼貌笑容，低调地找个角落坐下。
　　就算这样，圣女突然出现在布道会上这件事，也已经避免不了地吸引了不少视线，至少成为了村民们交头接耳打发时间的绝佳话题……
　　感受到不时向自己这里飘来的目光，苏娜努力维持着圣女的形象，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放到面前摊开的圣典上。
　　作为塞勒村的圣女，总不能常年拿神棍那一套来糊弄人，得认真研究教义，免得自己一无所觉地把圣女形象演崩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苏娜用一片树叶做书签，准确地找到了上次结束阅读的部分。
　　根据圣典的记载，“主神”是这世上引导人类走出永恒黑暗的神明，祂赐予人类智慧、勇气与庇护，又教人类耕作、纺织、烹饪，祂指引人类建立城邦、构建文明、缔造盛世——苏娜上次就只读到了这里，后面还有大半本的内容没来得及翻看。
　　有些奇怪的是，圣典中并没有记载这位主神的尊名，一律以“大贤者”指代，始终没有任何迹象指向这位主神的真名。
　　这在苏娜的认知中是闻所未闻的。至少在她的印象里，不论东方还是西方信仰的神明都有自己的名字，嗯，哪怕抓魂的鬼差都有本名……
　　她微微摇头，压下心中的疑问，继续翻看圣典。
　　抛开宗教成分来看，这类作为传播信仰的经书都是不错的故事读本，既有引导人向善的教育内容，也有不少吸引人的跌宕情节。比如她正在读的这一节，讲的是大贤者派祂的使者在人间惩治邪恶魔鬼的部分，这不就妥妥的升级打怪爽文剧情嘛！
　　小修女玛利亚坐在苏娜身旁，强迫着自己集中精力倾听牧师先生的布道，但却总是不自主地移开视线，望向身边微微垂首阅读的圣女。
　　被明亮阳光笼罩的圣女阁下，实在圣洁得不像真人。
　　玛利亚小修女自认这样的想法近乎亵渎，悄悄地在心里向主神忏悔，又忍不住想：就算是全帝国最纯洁的大理石和水晶都无法雕刻出圣女的神韵，简直是、简直是一尊光明塑成的神像……
　　苏娜对身旁小修女的偷瞄毫无察觉，全副心神都投入在剧情中。
　　她优雅地翻过一页：危急关头，神使请求了大贤者的恩赐，顿时天地惊变，众恶魔纷纷震撼跪伏，神级强者，恐怖如斯！
　　苏娜在心里疯狂海豹鼓掌：芜湖！爽到！
　　“……人是生来有罪的，只有踏上主神的朝圣道路，并在日复一日的修行忏悔中洗脱罪恶，才有资格触摸那来自天国的恩典。
　　“羔羊们啊，罪人要坠入地狱，虔诚者必将升上天国，这是一场夺取灵魂的战争！
　　“唯有诚心敬服的、真心忏悔的、全心赎罪的，才能获得洁净的灵魂，在主神的天国里得到恒久的安宁。否则必要被锁在炼狱里，永远不得脱身！”
　　博克斯牧师说完，用力将手臂向上一挥，仿佛举起一面旗帜那样，气度凛然地说道：“祈祷吧，献上你们忏悔的诚心，主神自会垂听审判！”
　　他浑厚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堂前厅。
　　被感动到泪流满面的中年妇人低下头，握起双手诚恳地认罪；望着窗外发呆的老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迟钝地跟着低头；打瞌睡的年轻小伙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茫然地四处张望；坐在苏娜前面几排的三个中年男人装作没听见，坚持着低声把“喀司海盗”首领被俘虏的新闻讲完，才各自啧啧叹息地低头作势，不时还摇头惋惜一下那位传说中英明神武的海盗头子。
　　苏娜将礼堂中众人的反应观察了个遍，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塞勒的村民们似乎……并不全是狂热虔诚的信徒啊。
　　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相当一部分人，都并不很畏惧主神，无论是祈祷还是听道，都带着敷衍的意味，更像是为了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表演出来的例行公事。
　　这些村民的信仰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其他原因使然？
　　苏娜顿时想到了那段“君权神授”的历史。
　　如果塞勒村所在的时代有着那种底色，村民们对于信仰的怪异态度就能说通了。不如说，在苏娜的认知中，塞勒村民对待信仰的态度才是正常的，纱弥神甫那种程度的虔诚信徒反而是极少数。
　　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熟练背诵圣典这件事，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修补房顶和篱笆。比起信仰，生活中还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
　　但……塞勒村民们对主神的信仰并不虔诚，却对魔鬼的存在坚信不疑？
　　苏娜不自觉失笑，微微摇头：
　　满肚子算计的牧师、塑料信仰的村民、对神秘学讳莫如深的态度，你们塞勒村真是……
　　……真是太适合搞唯物主义啦！
　　那些习惯用神迹来解释所有问题的狂热信徒才难办呢，遇到事情只会祈祷，解决了归功于神的恩典，没解决就怪自己不够虔诚。
　　跟他们讲道理？哈，根本讲不通，他们自有一套逻辑。
　　无疑，越狂热的信徒越容易被教会掌控，但是相对的，反噬带来的后果也会越可怕。
　　好在塞勒村的绝大多是村民对待信仰的态度都相当随意，牧师先生在台上讲了一下午主神的恩典，苏娜就坐在遥远的角落里听了一下午八卦。
　　从塔克先生家的孩子掉到河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游泳，到米娅小姐或许会嫁给镇子上的一个富商，再到海上的奇闻和边境的战争……苏娜偷听到最后连圣典都看不下去了，一心想知道喀琉斯将军和他俘获的邻国公主殿下之间那不能细说的爱恨情仇，可惜讲述这个故事的村民很快就讲起了王室的密辛，让苏娜感到有些遗憾。
　　不过王后与教皇青梅竹马的故事很快弥补了这点遗憾，她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圣典，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偷听来的瓜。
　　至于真假嘛……不重要，反正听完就忘了，快乐就完事！
　　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渡过了，祈祷已经是布道的最后一环，结束了忏悔的村民们念着“赞美主神”纷纷起身离开，路过苏娜时还不忘对着圣女阁下点头致意，苏娜也合上了圣典，一一微笑还礼。
　　虽说对主神不见得多虔诚，但对于圣女这位“亲眼看见的神迹”，村民们多少还是抱着一定的敬畏心理的。
　　傍晚的天色黯淡得很快，窗外的不远处已经飘起了炊烟，那是村民们在准备晚餐。
　　博克斯牧师最后也离开了，空旷的教堂只剩下角落里坐着的两人，苏娜和小修女玛利亚。
　　安静的教堂里，偏沉的夕阳从窗口投进来，涂抹下团团浓郁的金色。
　　玛利亚的手指在宽大的修女袍中绞紧，她转过头望向苏娜，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圣女阁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苏娜微微颔首：“可以。”
　　“主神会厌弃我的灵魂吗？”
　　“嗯？”苏娜表现出了一点适当的困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玛利亚悲伤地垂下了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既没有像牧师先生一样拯救无知的灵魂，也不像纱弥嬷嬷那样全副身心都献给了主神，我太没用了，主神是不是不需要我这样没用的灵魂……”
　　啊……？
　　苏娜看着面前的小修女说着竟然哭了起来，略微感觉到了一点茫然。


第7章 信仰

　　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玛利亚是在听了博克斯牧师的布道后，对自己的存在价值产生了质疑，觉得自己不配作为侍奉主神的修女，害怕被主神抛弃……
　　简单来说，就是玛利亚这位生活环境特别单纯的少女，遇上了某位非常擅于拿捏人心的牧师先生，并被他用一下午的洗脑式聊天PUA成功。
　　……啧，大意了。
　　博克斯牧师的布道对于苏娜没什么影响，她很清楚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用来调动听众情绪的，又有多少是为了让信徒更有归属感的话术——这些东西，她在信息爆炸时代听过太多了。
　　更何况作为唯物主义战士，她对于这个主神的存在都难免持保留意见。
　　但玛利亚不同，她是自小就生长在教会里的修女，接受过的唯一教育就是：她生来便是被主神选中的仆从，生来便要爱主神、全身心地侍奉主神。
　　过去的十四年里，大概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主神也会厌弃某个负罪的灵魂。
　　眼见玛利亚哭得越发伤心，苏娜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感到了一点点心虚。
　　其实牧师先生也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在平等地PUA每一位听道的人……
　　这些单纯的小修女是纱弥神甫教养出来的，大概从来没听过牧师先生面向普通信徒的布道，这与她们的某些认知是相悖的。
　　唯独玛利亚这个无辜的小跟班，由于被纱弥神甫指来跟着自己，在心智还没完全成熟的时候，就误入了这么一场洗脑式PUA传教大会……
　　造孽的嘞。
　　玛利亚含着眼泪望向苏娜：“主神会丢弃掉没用的筹码吗？”
　　苏娜温和微笑：“玛利亚，主神不会拯救所有堕落腐朽的罪人，却也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归附于祂的灵魂。”
　　她的语气笃定而认真，安抚了玛利亚那不安的情绪。
　　苏娜坐在越发浓郁的金黄色晚霞里，膝上放着圣典，雪白的长袍染上金色，黑色的长发微微遮掩了她圣洁的面容。
　　在玛利亚眼中，此刻的圣女无比接近神明。
　　她怀疑自己听见的声音来自圣女身体中的神灵，因为它是那样悠远而空灵：
　　“而你，玛利亚，你的灵魂无需等待拯救。你修行的每一日，都在用你的双腿踏在天国的阶梯上，坚定地向着神走去。”
　　苏娜开始沉迷于听布道会。
　　不止是为了听八卦，另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是，她读圣典的时候很容易将大部分心思放在剧情上，从而错过很多箴言——它们是教义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而博克斯牧师先生讲道时，却恰好会重点关注这些内容，虽然后面的讲解必定夹带大量私货……
　　但苏娜无所畏惧，连信仰都是她人设的一部分，洗脑对她完全无效。
　　只是听牧师先生讲道的时候，她得提前把玛利亚遣回修道院。还是让单纯的小修女留在纱弥神甫身边比较安全，免得小女孩又开始怀疑人生。
　　这天下午，又是博克斯牧师的布道会。
　　窗外白雾朦胧，远处的山与灌木丛都只能模糊地看个轮廓，莫名地有些压抑。
　　苏娜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慢慢翻过一页圣典，听着台上的博克斯牧师慷慨陈词：
　　“在父母对孩子的教育过程中，对主神的虔诚与敬拜应当贯穿始终——
　　“每天早晨与傍晚，我都会带着家人做祷告、阅读圣典、唱诵赞美诗，每周都会举行家庭考学提问。在我严格的家教之下，她们都成为了虔诚且优秀的信徒。
　　“我可以自豪地这样说：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她们的灵魂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绝不会分出半点缝隙让魔鬼侵入！”
　　他自得地张开双手，如愿得到了村民们的一片赞叹之声。
　　由于事关后代教育，今天的村民们都收起了闲言碎语，认真地听博克斯牧师讲述他的治家之法，睡觉和闲聊的人都少了很多。
　　毕竟，博克斯牧师可是在首都神学院读完了大学课程的优秀人才，对于连识字都是奢望的塞勒村民而言，能听到他分享教育经验，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机会！
　　没有人注意到博克斯牧师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怪异之处，反而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苏娜垂着眼眸，又翻了一页圣典，心里转悠着别的念头。
　　她越来越确定了，这位博克斯牧师看起来霁月光风，可他的掌控欲真的强到有些反常。
　　这样的人，如果只做个普通的乡村男人也就算了，地位与眼界会限制住他，让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但很遗憾，博克斯牧师在塞勒村简直是只手遮天的人物，神职人员崇高的地位赋予了他生杀予夺的权力。而塞勒村的村民们越是盲目顺从他，越会助长他膨胀的掌控欲。
　　一个近乎无解的恶性循环。
　　膨胀到极点的权与欲，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不过两百人的小村庄，又能承受住多少权力的肆虐？
　　博克斯牧师显然对村民们的反应极为自得，他环视了一圈教堂中的村民，虽然维持着端庄严肃的表情，但是微微上翘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对自己造成的影响力很满意。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叫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教堂宁静肃穆的氛围。
　　村民们被这声音吸引，纷纷转过头去。
　　博克斯牧师也不愉地皱起眉毛，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包着头巾、围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教堂门口，神色惊慌，手脚颤抖地扶着门框，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似的。
　　村民很快认出了这个年轻女人：
　　“这不是村子里做纺织活计的兰妮吗？”
　　“她经常忙到看不见人影，很少来教堂参加祈祷和布道会，怎么会突然出现？”
　　博克斯牧师站在台上，话语中带着质问的语气：“兰妮，什么事情使你前来打乱了神圣的布道会？”
　　纺织女工兰妮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地指着某个方向：“不好了，牧师先生！您的……您的女儿索菲，她……她被魔鬼诅咒了！”
　　教堂里一片死寂。
　　看不见的恐慌在村民中间悄悄蔓延，他们用眼神交换难以言说的惊惧。
　　博克斯牧师厉声喝止了兰妮：
　　“胡说！这不可能！”
　　年轻的兰妮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进而哭了出来：“主神保佑，我没有说谎！牧师先生，您快回去看看吧！”
　　“这场布道还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教堂，拯救每一个蒙昧的灵魂是我毕生的使命。”博克斯牧师闭上了眼睛，冷冷地对兰妮说：“你回去吧，索菲自有主神庇护，她的命运是握在主神手中的。”
　　说完，他就不再看门口的兰妮，而是翻开了圣典，开始诵读一段箴言。
　　村民们也犹疑着回过头去，望向博克斯牧师的眼神中都带着钦佩。
　　两个中年男人小声讨论：
　　“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置之不理，还要坚持讲完这场道……何等崇高伟大的牧羊人！”
　　“不愧是博克斯牧师，他把全家人的灵魂都奉献给主神了……”
　　苏娜微微抬眼。
　　那两个男人，正是前几天在布道会上大谈特谈的村民。那时，苏娜坐在角落里，听他们从海盗聊到王室密辛。
　　这时，坐在他们身边的中年女子小声开口：“可是，索菲不是受了魔鬼的诅咒吗？博克斯牧师深爱着他的女儿，怎么能忍心看着索菲遭受这样的苦难？”
　　最先说话的中年男人呵斥她：“闭嘴！你懂什么！牧师先生把家人管理的很好，怎么可能让魔鬼有机会诅咒？”
　　另一个中年男人赞许地点头：“说不定是他女儿自己受了魔鬼的蛊惑呢，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那女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畏惧地看了一眼丈夫的表情，最终还是低下头，双手合十，默默地祷告。
　　苏娜的眼底慢慢冷了下来。
　　她单手合上了圣典，握着书脊，将这本羊皮封面的书放在了身边的座位上。
　　朦胧的白色雾气中，纺织女工兰妮失魂落魄地走在砂石路上。
　　这些日子，她在给牧师家做针线活。所以正巧，牧师先生的女儿索菲被魔鬼诅咒的时候，她就在身边。
　　凭心而论，其实兰妮也很害怕魔鬼的力量，如果换了别的人家，兰妮大概不会帮忙去找牧师，万一魔鬼因此记恨她、进而诅咒她呢？
　　可是牧师一家真的是很好的雇主。尤其是牧师先生的妻子，善良的博克斯太太，她从不拖欠工钱，也不会对她这种临时女佣发脾气，偶尔还会将吃不完的面包送给她当晚餐……
　　所以兰妮强忍对魔鬼的恐惧，一边在心中向主神祈祷，一边大胆地跑来了教堂，甚至出言打断了牧师先生的布道，可惜还是没能劝牧师先生回家。
　　兰妮边走边委屈地胡思乱想：我又没有撒谎……索菲身上的诅咒还在折磨着她呢，除了牧师先生，还有谁能救她？神甫女士从来不会踏出修道院，难道要把索菲带到教堂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兰妮抽了抽鼻子，侧过身给人让路。
　　却听到了空灵柔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女孩，你为何而流泪？”
　　“我、我才没哭……”兰妮赶紧揉了揉眼睛，咕哝着回过头，继而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睁大了眼睛，欣喜极了：“圣女阁下！”
　　对啊，她还可以找圣女！
　　圣女可是圣典中记载的神之灵，从预言书中苏醒的神迹！
　　兰妮急切而激动地说：“圣女阁下，求您救救索菲，那个可怜的女孩被魔鬼诅咒了！”
　　“别急，告诉我，那个孩子遭遇了什么事？”
　　圣女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兰妮也随之慢慢冷静下来，痛苦地讲述起牧师家的小女儿被魔鬼诅咒的情形：
　　“圣女阁下，您不得不相信，她正被无形的皮鞭棍杖殴打，被地狱的火焰灼烧，被饥饿的恶灵撕咬。我想一定是因为她的父亲，正直的牧师先生频繁地挫败了邪恶阴谋，才使她招致魔鬼的报复。”


第8章 诅咒

　　博克斯先生，这位在塞勒村拥有着良好口碑和超然地位的牧师，同样拥有着让人钦羡的美好家庭。
　　他的妻子博克斯太太，一位同样毕业于神学院的美丽女子，据说她对圣典与赞美诗的研究水平与牧师先生不相上下，甚至在创作方面略胜一筹。
　　而博克斯牧师家的两个可爱的女儿，多妮尔和索菲，也是令村子里所有家长羡慕的乖孩子：她们在十二岁之前就能熟练背诵圣典全文，能唱诵超过一百首赞美诗。而当时村里同龄的孩子，有些甚至还不能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每个礼拜日，当博克斯牧师一家出门的时候，他们总是塞勒村最显眼、最受人敬仰的一家人，许多年轻的男女甚至会有意模仿博克斯夫妇的打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
　　从任何角度来看，博克斯家都是深受主神眷顾的一家人。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这样恐怖的诅咒为何会降临在我可怜的孩子身上？”博克斯太太说着，又红着眼圈落下泪来：“我的索菲，她上一秒还在读赞美诗，可是下一秒，那诅咒就发作了！她的书掉落在地上，扭曲着身体，试图扼死自己，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她在喊‘妈妈’！可我的祈祷却并没有缓解她的痛苦，都怪我无能……”
　　纺织女工兰妮小姐还没有结婚生子，却对博克斯太太的心痛感同身受。
　　兰妮拥抱着泪流不止的博克斯太太，低声告诉她，这并不是一位可怜母亲的错，而是魔鬼的力量太强大了，凭借人类的能力很难对付……
　　苏娜站在索菲的床边，微微沉下了眉心。
　　索菲的苦难已经结束，或者说，暂时结束了。
　　这个令人同情的小女孩正躺在被褥里，疲倦地沉睡着。她的脸上还依稀残留着痛苦的表情，细长浓密的睫毛时常不安地颤抖。
　　苏娜慢慢走上前，轻柔地握住了索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她需要确认一下小女孩的身体状况。
　　脉率和血压都偏高，是过激性发作后的常见症状……没有发烧，基本排除炎症急性发作……指甲颜色很健康，心脏和循环没什么问题……以及，这孩子未免太瘦了……
　　苏娜不自觉想起了小修女玛利亚。
　　在小玛利亚那黑色的修女长袍下，还藏着符合年龄的肉乎乎小胳膊呢，连脸蛋都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完全看不出“苦修”的迹象。
　　相比之下，同样是十四岁的少女，索菲的胳膊上几乎没有半分余肉，薄薄的皮肉下甚至能看清腕骨的轮廓，血管根根凸起，透过雪白的皮肤，泛着紫色。
　　哪怕是苏娜熟知的那些热衷于减肥的女孩，也很少会减成这个样子。
　　这已经算是瘦到病态了吧……
　　在博克斯太太起疑心之前，苏娜已经动作温和地给索菲盖好了被子，转身离开了床边，对这位泪流不止的女主人说：“我们去客厅吧，让孩子安静地休息。”
　　事实上，剧烈的疼痛会大量消耗精力，索菲至少会一口气沉睡到黄昏。
　　但只要看着索菲，博克斯太太就会一直哭泣，根本没办法询问病情……苏娜只能找个借口，赶紧让博克斯太太的情绪稳定下来。
　　回客厅的途中，一个与索菲面容八分相似的女孩跟了过来，她看起来有十六岁左右，身躯也相当纤细瘦弱，对着苏娜行了个规矩的淑女礼，便无声地跟了上来。
　　这就是索菲的姐姐、博克斯夫妇的大女儿吧，她叫什么来着？对了，多妮尔……啊，欧洲人的名字好难记……
　　苏娜微笑着对多妮尔颔首回礼，心中暗想：从妻子和女儿的礼仪来看，博克斯牧师的家教相当严格啊……
　　几人在客厅坐下，博克斯太太收拾好了情绪，吩咐女佣去准备茶水，又转向苏娜：“抱歉，是我失态了。”
　　苏娜微笑：“主神会庇佑每一位慈爱的母亲。”
　　博克斯太太轻叹了口气：“索菲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诅咒了，只是这次发作得格外厉害，抽搐与反抗持续的时间也很长。”
　　有既往史，那么……
　　苏娜望向了多妮尔：“家中还有别人遭受过类似的诅咒吗？”
　　博克斯太太和兰妮同时一惊：
　　虽然是问句，但是圣女的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知道多妮尔也受过诅咒！可圣女分明才苏醒不久……这就是主神的灵吗，她能清楚地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
　　多妮尔也心下一惊，对上圣女那双深邃却神圣无比的眼瞳，竟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看穿了。
　　她点头：“是的，我在几年前，也和妹妹一样，曾承受过魔鬼的诅咒。”
　　果然，是环境因素的影响，或许还会有些遗传因素。
　　苏娜缓缓颔首：“愿主神保佑你。不过，”她望向博克斯太太，“太太，您尝试过求助医生吗？”
　　博克斯太太苦笑一声：“当然，我并不排斥医学。但圣女阁下，您要理解一位母亲、尤其是一位接受过教育的母亲——我始终无法相信，狼皮腰带和青蛙肝脏可以治疗这样的诅咒，尽管那些自称专家的医生们都一口咬定这样的配方有奇效。”
　　苏娜：……
　　大意了。
　　中世纪的医学确实是这样的，医生常用的药材从公鳄鱼血液到奶牛的耳尖毛，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还会以毫无理论依据的方法调配成药物给患者服用。
　　患者如果活下来了，这个药方就会被记载为“有效”并继续推广。
　　至于患者没活下来，那就换一位患者……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医生和沉迷炼药的黑炼金术师没什么两样，或许后者还更安全些，至少炼金术师的魔药是给自己喝的，而不是病人。
　　不仅如此，当时的外科医生们似乎还热衷于放血疗法和脑白质切除术……
　　苏娜思绪纷飞，真心实意地对博克斯太太说：“是的，女士，您的决断十分睿智。”
　　否则，博克斯家估计早就没有女儿了。
　　兰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愤愤地说：“哼，医生都是骗子！”
　　某位现代医学的传承人默默接下了这一波群体攻击。
　　纺织女工兰妮小姐继续怒气冲冲：“您知道吗，我曾遇到过一个医生，他居然给我患哮喘的表姐诊断为消化紊乱！”
　　苏娜有了想要捂脸的冲动。
　　就，不是很想承认这竟然是现代医学的基石……
　　多亏博克斯太太及时拯救了尴尬中的圣女，她合十双手，虔诚地说：“所幸主神庇佑了这个家庭，多妮尔的诅咒很快就消退了，魔鬼也没有再来作恶。”
　　苏娜微笑着说：“赞美主神。”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于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孩子们最近的饮食情况。”
　　“最近几个月，家里都是以白面包和熏牛肉作为主食，偶尔会添加一些鸡肉和熏鱼。”这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博克斯太太如实说完，并不明白这与魔鬼的诅咒有什么关系。
　　苏娜追问了一句：“只有这些，没有蔬菜或者水果吗？”
　　“是的，在丰收节的前三个月，我们全家都只会食用圣餐，这是为了给丰收祈福。”这位女主人茫然地问：“圣女阁下，这应该……与诅咒无关吧？”
　　无关？
　　关系大了！
　　苏娜几乎能断定，博克斯家的女儿患上的疾病就是青少年癫痫，诱因很可能就是长达三个月的细粮饮食，以及由过度瘦弱引发的贫血和低血糖。
　　目前的索菲还只是轻度发作，如果及时补充锰元素、摄入足量蔬菜水果，那么这种症状会自然痊愈。综合判断，多妮尔当年的病症就是这样消失的。
　　但，博克斯家吃的是“圣餐”，那是圣典上记载的，主神所喜的食物。
　　长达三个月的单一饮食，也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丰收节而向主神祈福……
　　圣女难道能直白地说：是的，就是这祈福和圣餐招来了魔鬼的诅咒！
　　她敢吗？
　　尤其在博克斯牧师可能已经看她比较碍眼的情况下，这话一旦由圣女阁下说出口，怕不是年底之前就能喜提火刑架一日游了吧？
　　但是，癫痫的发作是不定期的，谁都没办法准确预料下次发作时间，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检查器械也没有特效药物的时代。
　　至于下次发作究竟会不会导致病程延长、症状加重，更是没有人能说得准。
　　要眼睁睁地看着患者继续承受这无端的苦吗？
　　要就这样保持安全的沉默，冷眼旁观可能发生的更严重的后果？
　　苏娜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医者终究仁心，尤其是还未踏入社会、心中仍燃烧着神圣火焰的医学生们。
　　悬壶济世四个字，说来浮夸又空乏，却是刻在他们的灵魂里、推着他们戮力前行的东西。
　　苏娜始终记得入学第一课时，自己一字一句背下来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
　　——我要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
　　——我将用良知和尊严，按照良好的医疗规范来践行我的职业。
　　苏娜闭了闭眼睛。
　　她看到了当年迎着亲人的质疑，毅然选择了医学的自己；
　　她看到了捧着画满红线的病理学教材，熬夜记忆那些冗长知识点的自己；
　　她看到了强忍恐惧坐在解剖室里，摸着人骨和肌肉标本背诵名称的自己；
　　她看到了懵懂地面对崭新的教材，认真读完希波克拉底誓言最后一句的自己：
　　“我庄严地、自主地、光荣地做出这些承诺。
　　“宣誓人：苏娜。”


第9章 厌憎

　　天色擦黑的时候，博克斯牧师回到了家中。
　　他先去了索菲的卧室，带着他的小女儿做了一次虔诚的祈祷，并握着圣典勒令魔鬼离开他的家中；又去检查了大女儿多妮尔的赞美诗背诵；最后，他去了厨房，准备和妻子一同准备晚餐。
　　一进厨房，博克斯牧师就皱起了眉头，他问妻子：“桃乐丝，你在做什么？”
　　博克斯太太有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微笑着对丈夫说：“这是给索菲准备的……炖豆子。”
　　“炖豆子？”博克斯牧师的眉毛越皱越紧：“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丰收节前的三个月里，我们的餐桌上只能出现圣餐吗？”
　　丈夫严厉的语气让博克斯太太有些不安，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磕磕绊绊地说：“是……是的，但是，圣女阁下告诉我，可以用豆子或燕麦做成食物，能帮助索菲驱逐诅咒……”
　　“圣女？豆子？”博克斯牧师冷笑着重复：“桃乐丝，你的神学课程都忘光了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些骗人的把戏是魔鬼和女巫的拿手好戏吗？”
　　博克斯牧师愤怒地掀翻了盘子，煮熟的豆子与汤汁洒了满地。
　　仍戴着围裙的博克斯太太被丈夫的怒气吓到了，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暴怒的牧师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天地低吼：“你竟然敢质疑主神的力量，反而选择相信外人的无稽之谈？”
　　“我没有……博克斯，你知道的，我一定会虔诚地向主神祈祷，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主神的威能……”
　　“那这是什么？”博克斯牧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踢了一脚倒扣在地上的盘子：“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博克斯太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声辩解：“我只是尝试一下……圣女没有谋害我们的理由。”
　　“荒谬！桃乐丝，你根本不够警醒，这就是我始终不放心让你独自去教会的原因，你太不谨慎、太容易轻信了！”
　　博克斯牧师气得涨红了脸，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掉下来几绺。
　　不过他此时无心于那些细枝末节，他正恼恨于妻子的自作主张：“在你选择相信那些豆子能祛除诅咒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心中质疑主神了！你竟敢认为，主神无法解决这样的小小诅咒吗？”
　　面前的女人垂着头，没有作答，这简直是默认！
　　妻子的反应让博克斯牧师越发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继而更加怒火中烧。但他深知，一味的发泄怒火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强行压下了怒气，严厉地说道：
　　“好比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修筑了城墙，难道这样的行为不是等同于默认，神不会庇佑这座城邦吗？桃乐丝，你对主神的不信任，简直是打开大门让魔鬼进攻进来！迟早有一天，你会因此毁了索菲、毁了我们的家！”
　　博克斯太太的眼泪不停地掉落到地板上，和那些已经脏污成一团的豆子混合在一起：“抱歉，博克斯，我可能实在太担心索菲了，我不应该动摇对主神的信心……”
　　见妻子承认了错误，博克斯牧师也缓和了脸色，他长叹一口气：“今天你要多做半小时晚祷，桃乐丝，你知道的，你得为你的过失向主神认罪，当然，我也有管教不力的过失，我会和你一起祈祷。”
　　博克斯太太的心中已经被愧疚和自责填满：“我明白的……”
　　博克斯牧师掏出洁白的手帕，给妻子擦了擦眼泪：
　　“好了，要坚强起来。想想多妮尔，主神不是慷慨地庇佑了我们的大女儿吗？只要我们的信仰足够虔诚，索菲也一定会很快在主神的恩典下恢复的。”
　　博克斯太太含泪接受了丈夫的安慰：“是的，主神一定会庇佑索菲……赞美主神！”
　　“赞美主神。”博克斯牧师收起了手帕，给了妻子一个拥抱：“那么，我去准备晚餐的白面包和熏牛肉。”
　　“我会将这里收拾干净的。”
　　博克斯太太温驯地垂下头，没有再看泼了满地的炖豆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壁炉里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着，温暖的黄色光芒填满了半个房间。
　　苏娜借着壁炉中明亮的光芒，整个人窝进壁炉前的软椅中，膝上放着翻开的圣典。
　　这是她来到塞勒村头一次“挑灯夜读”。此前，除了保持人设以外，她没有什么紧迫感，对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也都抱着轻松闲适的游客心态。
　　但今天下午，小索菲的事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底色是无序且混乱的，秩序、逻辑、认知都服从于更高的权力——所有人都生活在蒙昧之中，不知有多少生命无声无息地湮灭在沉默的祈祷里，也不知有多少人永远都说不出背负在身上的冤屈。
　　在科学还没有普及的时代，在人类的视线仅限于目之所及的时代，在思想无路可走只得寄托希望于信仰的时代，在这个……被她意外闯入的时代。
　　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唯物主义者，她不喜欢眼前这个时代。
　　更不喜欢面对着这个时代发生的一切，却觉得无能为力的自己。
　　是的，圣女苏娜也许能救下一个小索菲，可是这世界上又有多少小索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凋谢呢？
　　若是她与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样，浑浑噩噩地度日，懵懵懂懂地活着然后死去，那么，她或许不会背上如此严重的负罪感。
　　但最糟糕的是，她的眼界比这个时代超前了五百多年。
　　她曾见过最明亮的光，才会更加无法忍受无序的黑暗。
　　在某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渴望回到原本世界，结束这场意料之外的冒险，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醒来后，她还是那个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医学生，每天的烦恼只有考试和论文。
　　苏娜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摊开的圣典，轻声喃喃：“清醒一点，苏娜同学，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尽快强大起来，依靠圣女这个自带光环的身份，将自己的声望提升起来，至少在村民心中的地位要超过博克斯牧师；
　　二是查清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就算是最古早的穿越都有个九星连珠的由头呢，这个世界已经基本可以排除神秘因素，那么自己穿越过来的原因就更值得怀疑了……
　　苏娜想着，又翻了一页圣典。
　　嗯？没了？
　　为了搞清楚所谓“圣女因应验预言而苏醒”这件事，她跳过了前面的所有章节，直接翻到了最后面《预言书》这一章，却发现这章显然比前面的章节都要短得多。
　　没有激荡起伏的情节、没有复杂难懂的箴言、没有慷慨陈词的教义，这章的内容真的只有预言，与前面的内容几乎没有任何衔接。
　　苏娜又翻了一下书页，确定后面真的没有任何内容了。
　　预言章节的内容也很简单，大致总结一下就是：主神为自己准备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待到降临那日，主神的灵会在躯壳中苏醒，信徒们要尊这灵为圣，灵会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没了。
　　苏娜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若非圣女就是她本人，她肯定会觉得，这整章预言根本就是个胡编乱造出来、用以稳固自己宗教地位的谎言。
　　某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一闪而过：
　　——会不会，她真的是某个神明预言中必将到来的“灵”？
　　这个念头令她汗毛倒竖，她下意识地望了望火光之外的黑暗，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凭空出现，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不，不对，冷静下来。
　　就算，就算真的是有神秘的力量使得预言成真了，但是神明留下这样的预言用意何在呢？
　　这章预言书既没有申明神的大义，也没有要求信徒恪守信仰，简直像是为了凭空造出一个“圣女”的身份，并将之与宗教绑定一样。
　　神明的实验？一份未知的尝试？
　　无论如何，至少，这预言与神秘的力量并没有伤害她的理由……
　　而且，这“预言”给的范围未免太宽泛了，既没有说明圣女苏醒的时间、地点、环境，也没有讲清楚“神的灵”究竟会做什么事。
　　也就是说，如果硬要拿事实往预言上套的话，这具属于圣女的身体哪怕沉睡到死去，都算是“符合预言”的。
　　苏娜越想越觉得思路清晰。
　　毕竟是信息大爆炸时代的过来人，她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也就是说，预言书、或者说写下预言书的人，既不知道“圣女”是否会出现，也不确定“神的灵”是否会降临，更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所谓的“预言”，更像是一段套用圣典背景的衍生章节！
　　预言所指向的目的暂时未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对自己而言不是坏事。
　　苏娜慢慢地合上书，壁炉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
　　滴答，滴答。
　　有雨水滴落在泥土上的声音响起，很快便密密地响成了一片。苏娜侧过头去，望向了木片拼叠而成的窗户，那里有潮湿的水汽渗透进来。
　　她放下圣典，往壁炉里又丢了两块干木头，拉上被子躺到床上。
　　在雨水与木头燃烧的双重白噪音下，苏娜终于有了困意，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0章 危机

　　不知是前一晚心神不宁有些失眠的缘故，还是雨水白噪音带来的安全感太足，总之苏娜一觉醒来时，小修女们已经唱完了赞美诗，准备上早课了。
　　她拿出了赶早八的速度，才勉强没错过晨祷。
　　但今天的晨祷伴随着窗外的瓢泼雨声，带着些令人不安的忧虑阴影：
　　有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站在苏娜面前，恳求主神驱逐饥饿；
　　几个小孩子在晨祷的时候哭泣，含糊地喊着要吃的；
　　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在教堂的角落无声地晕了过去，好在修女们发现得很及时，带她去了休息室……
　　苏娜站在晦暗的光线里，与沙弥神甫一起合十双手，腕骨贴上额头。
　　晨祷一结束，纱弥神甫就去了修道院的内室做祈祷——这间内室是很少使用的，只有当村子遇到了重大危机，纱弥神甫才会打开这间内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静心祈祷。
　　这意味着，纱弥神甫会虔诚祈祷到中午或者晚上，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虽然对于闭门祈祷这种解决方法，苏娜持保留意见……
　　小修女玛利亚自晨祷结束后，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苏娜，尚显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沉重表情，和苏娜一起望着窗外的暴雨：
　　“距离丰收节还有三天，但村民们储存的食物不够了……纱弥嬷嬷一定是为了这件事而向主神闭门祈祷的，愿主神庇佑大家。”
　　说完，玛利亚闭上眼睛，合十双手，默默地祈祷了几句。
　　苏娜沉默着，没有回应。
　　在晨祷会上，苏娜听到村民祈祷说家中的粮食不足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能向邻居或者朋友借一些呢？
　　大家互通有无，反正丰收节近在咫尺，撑过这三天不就可以了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当事情严重到只能寄希望于神明的时候，说明所有人都已经无计可施了。
　　——并不是只有三两家出现了食物短缺的问题，而是，整个塞勒村的几乎所有人家，都没有多少粮食可以吃了。
　　很多人家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喝粥，面粉与新鲜肉类这些奢侈的东西更是断绝已久。有打猎经验的村民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山中，可惜这几天连日阴雨，山中的野兽也很少现出踪迹。
　　能想到的办法，村民们都想过了。
　　令苏娜感到诧异的是：村民们对主神的态度并不算虔诚，却为何对“丰收节”的规矩奉为圭臬？
　　明明田地里很多作物已经可以采摘食用了，村民们却宁可挨饿喝粥，也要坚持等到丰收节当天才开始采收？
　　——关于这个问题，苏娜一直困惑到晨祷结束。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玛利亚，单纯的小女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圣女套话了，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丰收节是主神赐下祝福的日子，如果提前收割了田地里的作物，就没办法沐浴主神的祝福啦！”
　　说完，小玛利亚又神神秘秘地凑到苏娜身边，小声地说：
　　“据说曾经有个村子，村民们没有等到丰收节就提前收割了地里的粮食……结果到了第二年，别的村子都好好的，只有那个村子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田地里的麦苗连麦穗都结不出来，就全都枯死啦。
　　“在村子里，为了防止有人在丰收节前提前收割给村子招来灾祸，每次到了丰收节前的几周，村民们还会互相监督呢。”
　　苏娜了然：对味了。
　　能让这群选择性信仰的村民们严防死守，必定是曾经出现过刻骨铭心的教训——感情村民们是害怕这份等同于“没有赐福”的惩罚。
　　这样的解释才合理，否则这些听道都会聊八卦的人突然虔诚起来，反而会让她无所适从。
　　至于所谓的丰收节赐福嘛……
　　苏娜觉得，更像是个被谣传的巧合。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碍于眼界与认知，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气象问题，甚至会将阴晴雨雪都冠以神秘的宗教元素。
　　但是苏娜心里却清楚得很，就算是干旱导致减产，哪有单独旱一个村子的道理？
　　哪个大气层的太阳和乌云还能精准选区的？
　　多半是某个村子提前收割后，又巧合地在次年遇上了干旱，结果被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就变成公认的事实了。
　　如果阴谋论一点……
　　将这样的事情夸大并宣扬出去，受益最大的只有以信仰为统治工具的教会，既可以巩固主神赏罚分明的形象，又能让村民们更加驯服于宗教名义下的规矩条例……
　　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时代的教廷，或许已经将舆论操控玩的很熟练了。
　　果然，任何时候都要对玩弄权术的人抱以警惕。
　　苏娜越想越暗自心惊：虽说这个时代的人对世界的认知并不完全，但权术者的深重心机绝不会局限于认知，勾心斗角与阴谋算计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东西……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道阻且长啊。
　　当务之急是解决村子里的口粮问题。
　　但村子里的理事权牢牢把握在博克斯牧师手中，纱弥神甫……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否则不至于只能闭门祈祷。
　　至于苏娜自己……截止目前来看，还是只挂着圣女这个华丽尊贵的空名。
　　充其量，说话分量比较重，会稍微容易服众一些。
　　教堂里的事务应该是由纱弥神甫掌管的，从修女们以及自己的三餐来看，至少教堂里并没有出现很明显的粮食短缺问题，这是不是意味着，或许可以让村民从教堂租借一些粮食？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短暂地存在了一瞬，转而立刻被苏娜否决掉了。
　　——不行。
　　这方法并不复杂，纱弥神甫必定比自己更早想到。
　　作为掌管教堂与修道院的神甫，如果她想做，那么现在的粮食危机就不会出现。
　　所以，既然神甫女士没有采用这个方法解决问题，只能证明这方法是不可行的，贸然行事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苏娜现在最怕的就是横生枝节。
　　她是圣女，不是圣母，做事之前得先权衡自己的安危。
　　一阵冷风卷着雨水打进来，身边的小修女玛利亚惊呼一声，想把窗户关上，却用余光看见了圣女沉静地站在窗前，任由雨水打湿了她雪白的长袍。
　　“圣女阁下，您……”玛利亚想劝苏娜离窗口远一点，但话到了嘴边，又鬼差神使地变成了：“您在看什么呢？”
　　圣女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上午了。
　　窗外灰蒙蒙的，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哪里有值得看的风景啊？
　　苏娜听到了小玛利亚的问题，却没有将目光从雨幕中离开。
　　她微微一笑，轻声回答：
　　“一个契机。”
　　在玛利亚登时肃然起敬的眼神中，苏娜在心里给自己的反应速度点了个赞。
　　君の谜语人本当上手！
　　雨渐渐小了，过了午后，就只剩细细密密的薄雾笼罩在塞勒村中。
　　苏娜想了一上午，对于如何解决塞勒村的粮食危机这件事，还是没有想出任何头绪。
　　没有实权真的太不方便了……
　　或许，可以找博克斯牧师和纱弥神甫商议一下，再召开一次三人会议，讨论一下如何应对这次危机？
　　苏娜想了想那个场面，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嗯……还是先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吧，何况神甫女士还没结束祈祷呢……
　　教堂外泥泞的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苏娜神游的思绪。
　　她转头望向门口，小修女玛利亚也好奇地探头。
　　只见三个村民急匆匆地跑进教堂，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岁上下的模样。
　　他们赤脚踩在路上，小腿以下沾满泥浆，面色焦急不安。见到苏娜站在教堂中，三人的眼睛齐齐一亮，那个女村民率先喊道：
　　“圣女阁下！”
　　“我说过，到教堂一定能找到圣女阁下！太好了！我们、不、塞勒村有救了！”
　　“还以为只能冒险再去找一次博克斯牧师呢……”
　　“牧师先生连自己家的魔鬼都驱赶不了，哪里有时间管我们？”
　　“说起来可真吓人，我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孩子被魔鬼诅咒得那么严重！”
　　苏娜的眉心微微一皱。
　　博克斯牧师家……小索菲又出现了癫痫症状？
　　不应该啊，昨天晚上，博克斯太太应该有准备豆子当晚餐，索菲及时补充了锰元素，理应不会这么短期内继续发作……
　　索菲没有吃那盘豆子？
　　癫痫一旦发作起来，哪怕医生在身边也只能静待发作期结束。幸好昨天叮嘱过博克斯太太一些应急处理方法，希望能起些作用……
　　苏娜决定，下午找时间去看望一下小患者——虽然是自己单方面认定的。
　　她望向面前的村民们：“愿主神庇佑。发生什么事了？”
　　女村民率先理顺了气息：“圣女阁下，不好了，咱们的河里……出现了魔鬼鱼！”
　　苏娜一愣：魔鬼鱼？蝠鲼？长得像一面四角风筝的鱼？
　　那玩意不是生活在海里吗？依稀记得自己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见这种名字凶猛的大怪鱼被虎鲸当玩具拍着玩来着……
　　保险起见，苏娜让村民们描述一下这条“魔鬼鱼”的外观。
　　三个村民争先恐后地发言：
　　“这条魔鬼鱼比人还要长！肚子比我的腰还粗！”
　　“它一翻身就能掀起一大片波浪，会把岸边的人轻而易举地卷进河里！”
　　“嘴巴张开能吞掉一个小孩——据说魔鬼鱼有偷吃婴儿的恶劣癖好！”
　　“它的两根胡须有我胳臂那么长！”
　　苏娜在脑海中构思了这条“魔鬼鱼”的外观，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欧洲巨鲶！
　　苏娜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刷到过，欧洲人没有吃鲶鱼的习惯，所以鲶鱼都长得比牛还要粗壮……
　　一名村民焦急地祈求：“圣女阁下，魔鬼鱼会给塞勒村带来无穷的灾厄，求您奉主神的名义除掉它！”
　　苏娜微笑着走向村民：
　　“带我去。”
　　塞勒村的粮食危机能否顺利渡过，就在此一搏了！


第11章 魔鬼鱼

　　塞勒村周围有一条河，半环绕着村子与农田。
　　天气晴朗时，它的河水清澈，砂石铺底，供养着全村人的饮用和灌溉。
　　但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现在的河流比过去拓宽了许多，河边生长的野草将将露出草尖来，泛黄的泥沙混在河水里，显得格外浑浊。
　　苏娜凭借所剩无几的地理学知识，勉强判断出这条河的源头是远方的雪山。
　　再多就没有了——早就还给高中地理老师了。
　　“圣女阁下！”
　　“是圣女阁下来了吗？”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虽然饿着肚子，但是涉及到可能祸害村子的魔鬼鱼，村民们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生怕这条魔鬼鱼口吐火焰，烧掉他们的粮食。
　　——那可是传说中会吃人的魔鬼鱼，能吐火不是很理所应当吗？
　　见苏娜走过来，村民们纷纷给圣女让开路。
　　鲶鱼并没有在主河道中停留，而是栖息在河边分出来的小水湾里，懒洋洋地靠着砂石休息——它并不怕人，硕大的鱼嘴不时露出水面，仿佛在享受村民们的惊慌。
　　果然是好肥的一条大鲶鱼，这起码得两米了吧，简直像一条小船，看起来至少相当于三个玛利亚那么重……
　　苏娜估量着河水的深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鲶鱼根本不是塞勒村本地的鱼！
　　就凭塞勒村这条小河的深度，完全无法养出这么大的鱼，这条鲶鱼大概住在上游某个蓄水很深的池子里，谁知昨夜的暴雨导致了水位上涨，这才让这条肥鱼误入了塞勒村。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原生态绿色食品？
　　要知道，这条鲶鱼只有两根胡须，跟二十一世纪常见的六须鲶鱼根本就是两回事：两须鲶鱼对水质要求非常高，如果不是中世纪田园这种无污染的环境，可能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现在雨已经停了，小水湾里蓄积的河水也在逐渐归流，如果鲶鱼察觉到了水位下降，它一定会本能地从小水湾游回河流中……到时候想再抓，可就困难得多了。
　　嘶……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心痛了。
　　那可是堪比一整头牛那么多的新鲜鱼肉！
　　苏娜轻轻合掌，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
　　“事不宜迟，各位，我需要一些可以用来做篱笆的矮木桩，每人准备两根就足够了。”
　　这很容易办到。
　　苏娜知道，村民们家中都会准备这样的木桩，既可以用来标记自己的田地，也能做成陷阱，狩猎小型的野生动物。
　　虽然村民们不清楚圣女要木桩子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各自回家去搬木头了。魔鬼鱼难得一见也就算了，圣女亲自驱逐魔鬼鱼，那可更是毕生都难碰上的稀奇事情！
　　亲眼目睹了这件事，至少也能吹到明年丰收节！
　　见村民们纷纷回家拿木头，苏娜又对身边的小修女说：
　　“玛利亚，你回到教堂去，向修道院借一只最大的锅。”
　　小修女玛利亚虽然搞不清苏娜的意图，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
　　很快，村民们就将木桩搬来了。
　　搬木头的阵仗不小，引来了许多村民前来围观。这个不过一百多人的小村庄，至少有一半的村民都聚到河岸边了。
　　苏娜找了两个熟悉这处水湾的村民帮忙，用木桩将水湾与河道隔开。等到水位下降时，鲶鱼就会被困在这处小水湾里，无路可逃。
　　所谓瓮中捉鳖。
　　等到木桩钉完，有的村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住处很偏远的村民纳卡尔大胆地上前，问道：“圣女阁下，这是您布下的驱魔阵法吗？”
　　由于苏娜曾帮他洗脱了魔鬼仆人的嫌疑，他对苏娜比旁人更信任许多。
　　苏娜侧着头听纳卡尔的问题，微微一笑：
　　“不，这是一个契机。”
　　纳卡尔听得迷茫：“契机？”
　　村民们也面面相觑，不知道圣女所说的契机究竟是什么意思。
　　借完锅回来的小玛利亚刚好听到了这句话，顿时，她的小脑袋瓜里响起了“叮”的一声：是圣女阁下站在教堂的窗户前所说的，她在看一个契机！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来说！
　　小修女玛利亚仿佛一只骄傲的小鹦鹉，挺起胸脯走到苏娜身边，对村民们说：
　　“圣女的意思是，大家在晨祷时的祈求，主神都听到了，所以，祂为祂的信徒们赐下了解脱困境的契机。”
　　说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苏娜，一副求表扬的姿态。
　　苏娜心里觉得好笑：怎么越来越像只毛茸茸小动物……
　　不过，身边带着会翻译的小朋友真的很不错，许多事情不用自己亲自解释了，能有效保持圣女人设的含金量。
　　她温和一笑，对着玛利亚点了点头。
　　小修女顿时整个人都亮了一下，苏娜仿佛看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甩啊甩……
　　但村民们的反应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犹豫着开口：“圣女阁下的意思是，这条魔鬼鱼，难道是主神赐给我们的食物……？”
　　听出了村民话语里的疑虑，玛利亚鼓起腮帮子，不乐意地瘪了瘪嘴巴。
　　这个满头白发的村民赶紧摇手：“不不，我没有试探主神的意思。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曾随着渔民捕捞过魔鬼鱼，这种鱼力气非常大，轻轻一甩尾巴，就足以把年轻的小伙子扫进水里。何况它的表皮滑溜溜的，没有鱼叉的情况下非常难杀……”
　　而且也非常难吃……
　　最后这句，老人理智地没有说出口。
　　村民们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主神恕罪，从来没听说过魔鬼鱼是可以吃的啊？”
　　“对啊，老强尼是村子里最有见识的猎人，连他都说魔鬼鱼是杀不死的……”
　　“……”
　　苏娜没有回应。
　　正是因为这样的认知，欧洲才能进化出长达两米的巨鲶鱼，若是放在某大吃货国，怕不是早就变成八大菜系里的常驻嘉宾了……
　　至于鲶鱼很难杀这件事，苏娜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河水湍急，小水湾中的水位正在快速下降。
　　她穿着雪白的长袍站在小水湾边，看着这个临时的水池中的水越来越少。
　　起初，鲶鱼还能在水中自在地游动；随着水位的逐渐下降，它变得有些躁动，四处寻找着离开这个水湾的出口——当然，它是找不到的，唯一的出口已经被木桩封死了。
　　水位越来越低，鲶鱼想遵循本能钻进淤泥里，但塞勒村的河边都铺上了大块的砂石，这条硕大的鲶鱼根本找不到逃离的办法，只能噼里啪啦地甩动尾巴，做着无意义的挣扎。
　　终于，这条鲶鱼挣扎不动了，硕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无力地搁浅在砂石堆上。
　　苏娜慢慢走下去，踩着湿漉漉的石头，站在了鲶鱼身边。
　　她估量了一下这条鲶鱼的体积，在心里嘀咕：真的好大一条，感觉可以把我整个吞下去……
　　老猎人强尼有些焦虑：“圣女阁下！别靠得太近！虽然魔鬼鱼已经搁浅，但它依然强壮有力，它能轻易掀翻一条小船！”
　　圣女那纤细瘦弱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是魔鬼鱼的对手！
　　老强尼从身边的村民手中借来一把铁锄头，打算亲自下去帮帮这位年轻的圣女。
　　苏娜抬头，对着老强尼微微一笑，示意这位好心的老猎人稍安勿躁。
　　然后她弯下腰，手指轻轻地触碰鲶鱼头骨后方。
　　她的动作轻柔到鲶鱼几乎没有察觉，它仍旧只顾着张合大嘴，艰难地喘气。
　　苏娜直起身，轻轻挽了挽右手的袖口。
　　接着，她手腕一翻，一根闪烁着冷光的铁锥从她的衣袖里滑出来，稳稳被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攥住，在阳光下高高扬起——
　　几乎所有人都只瞧见了白光一闪，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那根足足有小臂长的铁锥已经精准而狠厉地没入了魔鬼鱼的后脑，只留一小截尾部留在外面。
　　圣女白皙漂亮的手指捏着那一小截铁锥，左右晃了晃。
　　在老强尼震惊的目光中，在村民们愕然的目光中，在小玛利亚崇拜的两眼放光中——
　　那条硕大的、像只小船的魔鬼鱼只抽搐了两下，便再没有了声息。
　　“死、死了——？”
　　“老强尼不是说很难杀吗？”
　　老强尼怒而破口大骂：“放屁，本来就很难杀！我们当初为了弄死那条捕到的魔鬼鱼，足足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提出质疑的村民缩了缩脖子，没敢跟脾气暴躁的老强尼争辩。
　　圣女……
　　纤细的、美丽的、仿佛一尊神像一样的圣女，竟然能轻松做到这种程度？
　　哪怕是强尼这种老猎人，也很难保证能一击命中地拍晕这么大的魔鬼鱼！
　　难道说，这是神灵的威能吗？！
　　阳光明媚之下，许多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丝凉意。
　　神明在展现了祂的仁慈后，也同样毫不掩饰地展现了祂的威力！
　　苏娜完全不知道她给村民们留下了怎样深重的心理阴影。
　　的确，两米多长的大鲶鱼只要挥挥尾巴，就能把瘦弱的圣女阁下拍进河里。
　　但，进化论是公平的，强大的力量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要知道，只要是有脊椎的动物，就平等地存在一个永恒的弱点：在它们颅骨与脊骨相连的大孔里，藏着控制全身神经的脆弱组织——脑干与脊髓。
　　偏偏这个位置又很容易辨认，尤其是对于解剖课拿了满分的苏娜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她几乎能在脑子里画出这条鲶鱼的骨骼解剖图。
　　确认鲶鱼再起不能后，苏娜起身，微笑着望向村民们：
　　“接下来需要一些盐和酒……”
　　在苏娜温柔圣洁的目光中，村民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娜：？


第12章 真香

　　天边的云彩被落日染上璀璨的金黄色，浅淡的雾气开始笼罩塞勒村，这是夜晚将至的序曲。
　　略显昏暗的教堂走廊里，纱弥神甫推开祈祷密室的门，缓缓走了出来。
　　黑色的圣女长袍下，她的走路姿势有些难以辨认的僵硬。如果苏娜在这里，就能立刻判断出，这是腿部关节长时间弯曲造成的。
　　神甫女士的五官藏在头巾的阴影下，不过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她的眼中有不易察觉的轻松之色。
　　守在旁边的年轻修女向她屈身行礼。
　　纱弥神甫点头还礼，问道：
　　“玛利亚在哪里？”
　　她曾嘱咐过玛利亚，一定要时刻守在圣女身边。
　　修女听懂了纱弥神甫的言下之意，不过，这名年轻修女的回答却有些犹豫：
　　“纱弥嬷嬷，玛利亚跟着圣女阁下去了河边。”
　　纱弥神甫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修女回答：“午后三点左右，塔克一家人来到教堂求助，说河里出现了魔鬼鱼，请圣女阁下帮忙驱逐，圣女阁下就带着玛利亚去了。”
　　纱弥神甫的眼中露出一丝讥讽：“魔鬼鱼……呵。然后呢？”
　　年轻修女的表情有些微妙：
　　“然后，魔鬼鱼被圣女阁下杀了。
　　“现在可能……已经煮熟了。”
　　片刻沉默。
　　纱弥神甫那向来端庄严肃的面容上，终于缓缓出现了一丝裂缝：“……啊？”
　　苏娜站在河边，晚风吹着她的白色长袍轻轻鼓动。
　　在她身后，是村民们围着熊熊燃烧的柴火，和架在火上的一口硕大铁锅。锅盖的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浓郁的鱼香气。
　　起初的村民们，还对这“魔鬼鱼”究竟能不能吃抱着疑虑。但是，当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村民们立刻双手合十，大声欢呼：“赞美主神！”
　　真香！
　　几个村民凑了过来，依旧以大胆的纳卡尔为首，小心地问：“圣女阁下，请问您使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难吃的魔鬼鱼散发出这样迷人的香气？”
　　老强尼说了，他当年尝过魔鬼鱼的味道，并不比一坨淤泥好吃到哪里去！
　　纳卡尔想了想，觉得这样贸然发问不太礼貌，赶紧补上一句：“如果涉及到不能外传的神秘术法，我们就不问了！”
　　圣女阁下已经给他们带来了一顿丰足的晚餐，做人怎么能不知足呢？
　　村民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但，他们眼中的渴望出卖了他们的真实想法。
　　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强尼也跟在这些人后头，想学点烹饪技巧。
　　他已经很老了，妻子在几年前离世，身边也没有孩子，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高强度地狩猎了，连种地都只能勉强糊口。
　　如果能从圣女这里学到些做鱼的方法，那么，他的晚年会好过很多。
　　抱有这样企盼的村民，并不在少数。
　　苏娜转过身，看着这些村民希冀的面孔，心中一动。
　　中世纪的欧洲，平民过得很苦，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食物的匮乏。
　　种类匮乏，烹饪方法也很匮乏，清蒸与炖煮几乎就是全部了，上层贵族们追逐更昂贵的东南亚香料，比如丁香、肉桂、胡椒之类，流行菜品的调味也随之往复杂华丽的方向靠拢。
　　这就苦了消费不起昂贵香料的平民。
　　没人关心那些便宜的香料，所以平门很少用香料来烹饪，他们单纯的认为吃生姜能保养皮肤，又把辣椒当成酿酒的原材料，大蒜直接被划分成了药材……在塞勒村，家家户户都能拿出些干瘪的生姜和辣椒来。
　　暴殄天物啊……苏娜轻轻咋舌。
　　虽然她没什么做菜的天分，但高强度冲浪教给了她很多碎片常识，比如：盐、生姜和料酒可以用来给鱼肉去腥——而这糟糕的腥味，正是鱼肉端上平民餐桌的最大阻碍！
　　嗯……没有料酒，加了香料的啤酒也勉强能用。
　　至于其他的大部分材料，塞勒村都是不缺的。
　　这点认知在二十一世纪不算什么，但是在中世纪，或许可以拯救一大批因食材短缺而受苦的平民。
　　至少，苏娜不希望看到塞勒村的村民们受困于饥饿，既然他们敬自己是圣女，那就做点圣女该做的事吧！
　　拿定了主意，她迎着村民们期许的目光，温和地微笑着，轻声开口：
　　“不需要守秘，这将成为抵御饥饿的铁盾。”
　　村民中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接着便互相提醒身边人安静下来，他们要认真聆听圣女带来的福音。
　　——那是真正的、看得见、摸得到的福音！
　　苏娜让玛利亚端来了装着食材的篮子。
　　她不确定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具体名称，只能拿着实物，向村民们一一讲述它们的口感与作用。
　　一群穿着朴素的村民围在一起，前来旁听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夕阳将明朗的金黄色光芒铺陈下来，塞勒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温馨与融洽之中。
　　不远处的砂石路上，纱弥神甫的黑色长袍在身侧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被雾气笼罩的遥远雪山，即将收获的金色麦田，泛着粼粼波光奔向远方的河水，空气中漂浮着几乎实质的浓郁香气；
　　小半条浸泡在桶里的巨大鲶鱼，分不清是从谁家抱来的木柴，往火堆里丢木棍的小孩子，熊熊燃烧的明亮火苗，嗤嗤冒着白汽的大锅；
　　白发苍苍的老猎人，面色严肃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截干瘪香料尝味道的中年女人，满眼都是纯粹崇拜的小修女玛利亚，和被这些人围在正中、披着灿烂晚霞温声讲述的圣女：
　　“……香料可以让食物变得格外迷人，但也不要轻易品尝陌生的草叶，它们或许有危险的毒素。”圣女放下手中的红色香料，轻轻拍了拍手掌：“对了，还有一件事。”
　　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强尼急切地问道：
　　“什么事，圣女阁下？”
　　圣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笑容：
　　“那就是……鱼肉已经煮熟，可以吃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夹杂着毫无章法的“赞美主神”“赞美圣女”“赞美啤酒”，很快被家人或朋友按着向主神谢罪；村民们从家里拿来了餐盘和餐叉，又喊来没出门的邻居，所有人和乐融融地分食一大锅香气扑鼻的鱼肉。
　　食物会带来最质朴的幸福。
　　这一刻，塞勒村被和谐的气氛融化。
　　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人与人之间的所有隔阂与矛盾都不复存在。
　　纱弥神甫垂下眼，微笑着合十双手，将腕骨贴在额头上：
　　“赞美主神。”
　　然后，她就像是一道安静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整个塞勒村，只有博克斯牧师一家没有参与这场欢乐的聚餐。
　　瘦到骨骼伶仃的索菲刚从抽搐的痛苦中缓解过来，低着头、绞着手指站在博克斯牧师面前，身体偶尔会不自主地抽动一下，她不敢看父亲，只能一直盯着地面。
　　博克斯牧师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面色黑沉，眉毛深深地皱在一起。
　　“索菲，我想你应该诚实地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魔鬼如此严重的诅咒？”
　　索菲的身体发出了一阵颤抖，她小声回答：“我不知道，父亲。”
　　“你让我很失望，我的孩子，我想你应该仔细回想，你究竟接触了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事情？”博克斯牧师的眉眼都在阴影之中，藏着迫人的威压：“你的诅咒比你的姐姐更加严重，我想，或许是完全不同的恶魔带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父亲，我从来没有私自出门。”
　　博克斯牧师冰冷地审视了一会他的女儿，又将目光转向了他的妻子：“那么，女士，我想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里，什么人曾踏进我们的房子？”
　　博克斯太太在牧师先生的审视下也有些心惊胆颤：“除了常年为我们工作的女佣乔安小姐和纺织女工兰妮小姐……就只有圣女阁下在昨天下午拜访，没有任何别人曾经来过。”
　　“呵，圣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已经明白了。”博克斯牧师冷笑一声：“她将灾厄引进了我圣洁的家，又把魔鬼的诅咒加在我的女儿身上，圣女的皮囊下，竟然藏着恶魔的灵魂！”
　　“可是，圣女阁下是受邀来为索菲驱除诅咒的……”
　　博克斯牧师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桃乐丝，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天真的毛病？”
　　“我……”博克斯太太嗫嚅着嘴唇，最终还是道歉：“抱歉。”
　　“我问你，这位‘圣女’来驱除诅咒后，索菲身上的诅咒有好转吗？”博克斯牧师没等妻子的回答，冷笑着继续说：“很显然，没有。甚至发作得更加厉害，索菲险些掐死她自己！而你还在愚蠢地认为，她是来驱除诅咒的！”
　　博克斯太太的眼中流下了眼泪，她小声地对索菲道歉：“对不起……我的孩子，我不是有意的……”
　　“所有人都被蒙蔽了，她是一个玷污了主神预言的恶魔！”
　　博克斯牧师严厉的断言让整个房间都一片死寂，博克斯太太抽泣的声音都放轻了。
　　这时，门轴的响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两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女孩边聊天边走了进来，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最迷人的铃铛在摇晃。
　　她们是参加了魔鬼鱼聚餐的纺织女工兰妮，和博克斯牧师家的女佣乔安。
　　乔安率先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她拉了拉兰妮的袖子，示意她安静。
　　两人在门口站住，垂下头，向男主人问好：“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的脸色黑沉的快要滴下水来，冰冷地问：“两位女士，你们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兰妮微微提了提手中的小竹篮，小心地回答：
　　“是圣女阁下腌制好的魔鬼鱼，先生，这是给您和女士们的部分……”
　　“哈，圣女！魔鬼鱼！”博克斯牧师冷笑着重复，然后厉声说：“滚出去！带上那魔鬼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两个年轻女孩惊愕地站在原地。
　　博克斯牧师站起身，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滚出去！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从现在起，你们两个被解雇了！”


第13章 商队

　　魔鬼鱼全村宴的第二天，村子里来了一批外人，整个塞勒村都热闹了起来。
　　晨祷后的教堂空空荡荡，只有玛利亚陪着苏娜在前堂读书。
　　小修女玛利亚得到了苏娜的准许，她趴在窗户边上，踮着脚尖往外看：
　　“好奇怪，今年的商队来得格外早啊。”
　　苏娜翻了一页圣典，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商队？”
　　“据说是镇子上的商户组织的，那些商贩什么都卖，也会从村子里收购些东西……不过，”玛利亚有些困惑地瞧着外面来往的人群，“往年的商队，都是在丰收节之后才会来的呀。”
　　苏娜对着摊开的圣典，在心里琢磨：这个商队大概类似流动集市的模式吧……
　　丰收节后，村民们的手中有新鲜的粮食作物，可以和商队交换一些生活必需品，所以商队才会年年的丰收节后到村子里来。
　　这次的商队在丰收节前就来了，的确有些奇怪。
　　但苏娜得承认，不论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对塞勒村的村民而言是件好事。
　　这些商队必定会出售些外地的粮食作物，如果不是昨天苏娜弄到了条大鲶鱼，那么，这支提前到来的商队，将完美解决塞勒村粮食缺乏的大问题。
　　——事实上，那条鲶鱼虽然大得一锅炖不下，但将剩余的半条分到每个村民手中后，也只能勉强让村民们不至于饿死在丰收节前。
　　所以无论如何，商队的提前到来都算是意外之喜。
　　美丽的巧合吗……
　　苏娜隐约觉得，世界上不该有这么巧合的事。
　　一道低沉的女声打断了苏娜的沉思：
　　“日安，圣女阁下。”
　　穿着黑色修女长袍的纱弥神甫从内堂走出来，颔首对苏娜行礼。
　　苏娜起身还礼：“日安，纱弥神甫。”
　　对这位虔诚又温和的修女，苏娜还是很有好感的，她总是能感受到来自神甫女士的善意，在这位女士身边时，也不必太过紧张提防。
　　原本趴在窗边的小修女玛利亚也听到了神甫的声音，整个人好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嗖的一声站直，小心地观察着神甫的脸色，慢慢往苏娜身边挪。
　　纱弥神甫微微转动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玛利亚。
　　玛利亚顿时连偷看都不敢了，垂着眼睛，乖乖地在苏娜身边站好。
　　苏娜看得好笑：怎么好像学生见了班主任似的……
　　纱弥神甫递给苏娜一个薄薄的信封，封口用白色的蜡封住：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这是属于您的薪酬，连同上周那份一起交给您，这是因为向镇子上的教堂申报花费了一些时间。”
　　苏娜一怔，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圣女居然还有工资。想起自己穿越这小半个月以来，所有食物、衣服和住处都是修道院无偿提供的，她赶紧推拒：
　　“我并不需要……”
　　纱弥神甫依旧保持着递出信封的姿势，温和地说：“您是塞勒村修道院的神职人员，每周获得一份薪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主神也会赞许教堂为牧羊者支付合理的酬劳。”
　　好吧，主神都搬出来了……
　　苏娜微笑着接过信封：“赞美主神。”
　　“这份是玛利亚的。”纱弥神甫将另一份信封递给了小修女玛利亚，对苏娜颔首：“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纱弥神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小修女玛利亚迫不及待地凑到了苏娜手边：
　　“圣女阁下，快打开看看您的酬薪！”
　　苏娜也很好奇自己的工作到底多少工资，她坐下来，拆开蜂蜡，信封中是四枚沉甸甸的金币，用凸出的文字标示着它的面值：2克郎。
　　这就是苏娜的周薪了。
　　在苏娜的印象里，中世纪时期的货币制度相当混乱，同一体系的不同货币间的进位换算也不同，苏娜只明确记得金镑、先令和便士，以及让人换算到头痛的二分之一便士和四分之一便士……
　　苏娜盯着这圆滚滚金币上的雕刻，艰难地在记忆里翻找当年选修过的货币换算：克郎好像是个中间单位，1克郎等于5先令……她的周薪是4克郎，等于20先令，也就是一镑……不知道这个时代货币的购买力怎么样，按二十一世纪的经验，一镑差不多可以折算成3000元……
　　这么算来，圣女这份工作待遇很不错啊，免费食宿，月薪过万……嗯，如果是在抱○直聘、五○同城上看到这样的招聘信息，苏娜肯定会认为是○北嘎腰子……
　　玛利亚小声惊呼：“圣女阁下的薪酬和纱弥神甫一样呢！”
　　小修女又拆开了自己的信封，将里面的一枚银币倒在手心里，乐滋滋地捧给苏娜看：“这是我的！”
　　那枚银币面值是1先令。
　　根据苏娜在选修课上听过的汇率，1先令差不多等于150元，所以小修女的这份周薪，大概更接近于嬷嬷给的零花钱吧。
　　小修女玛利亚小心地将银币收进了自己的小钱袋，里面叮叮一阵脆响，似乎已经攒了不少银币。
　　苏娜也将四枚金币放进了衣袋中——她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钱袋。
　　甚至在今天之前，圣女阁下都没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
　　苏娜估算了一下村民进行交易的时间，挑了个人少的时间，带着玛利亚出了教堂。
　　非必要情况下，她不是很想面对村民们过分火热的眼神……
　　但苏娜真的非常好奇这个时代的交易，也很想知道这个外来的商队会带来什么新鲜商品。她在塞勒村的这些天，差不多熟悉了村子里的事务，但对村外还是没什么认知。
　　更重要的是——开工资了，当务之急不就是把钱花出去吗！
　　商队的摊位，就支在村口的宽阔谷场边。
　　流动的商队比城镇中的铺子自由得多，他们行踪不定，随时可以从一个村镇流向另一个村镇，这样自由的商贸形式带来了更多交易的可能——他们支持金钱贸易，也支持最原始的以物换物贸易。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商队摊贩的商品种类会更加多样化，任何村镇的居民都会欢迎商队的到来。
　　苏娜选择的时间很合适：刚好正午时刻。此时塞勒村的村民大多结束了交易，回到各自的房屋休息用餐了，只有零星几人还在摊位前游荡闲逛，免去了圣女逛街被围观的盛大场面。
　　嗯……交易的物品种类很丰富啊，有各种晒干的麦粒、豆类，有各式各样的肉干，有面粉和调味品，还有烤制好的干粮，看起来像是为了过冬准备的贮粮。
　　苏娜将目光从这些粮食上一掠而过，没有停下脚步。
　　倒不是不想买，一是她不知道价格，很容易被当成冤大头宰；二是她无法判断这些食物的品质，嗯，她只能认得出肉干大约出自动物的哪个部位……
　　所以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教堂应该会有负责采购的部门……大不了回头把工资的一部分放到奉献箱里，就当交点食宿费了。
　　很明显，小玛利亚也对这些食物没有兴趣，连半步都没迟疑，跟着苏娜直奔别的摊位而去。
　　走得深了，商贩们贩卖的东西就变得五花八门起来，纺织品、简单的手工艺品、花里胡哨的石头与土陶制品，挨挨挤挤地堆满了空地。
　　小修女玛利亚看到了个编制布艺的摊子，央求苏娜要去看看。
　　苏娜点点头，放任小玛利亚欢呼一声冲向了心仪的花布篮子，活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要去捕食。
　　修女不是必须做苦修装束吗，玛利亚就算买了也没什么机会带出门吧……
　　苏娜思忖着，转眼被另一个摊位吸引了——
　　厚厚一叠风干的动物皮毛、一捆羚羊或别的有蹄类动物的角、两个表壳已经泛白的硕大海螺壳、还有些别的野兽骨骼，这个摊位似乎属于一位猎人，他正埋头工作，忙着拿短刀削着一截发黑的木头。
　　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能狩猎到如此丰富的猎物，甚至还去过海边，很厉害啊……
　　苏娜走上前，弯下身抚摸了一下最上面的两张白色皮毛，看起来是兔皮，手感也非常厚实柔软，但是比苏娜认知中的兔子皮毛大很多。
　　苏娜很怕冷，在这个没有羽绒服和太空棉的时代，她得给自己准备点过冬的衣物，温暖的兔毛当然是首选。
　　不知道塞勒村的气候怎么样，丰收节正值仲秋，或许过不了几个月就得入冬了。
　　到时候可以雇佣那位擅长纺织的兰妮小姐，她应该很擅长缝纫……
　　苏娜不由得想到了前一天傍晚，她刚走到博克斯牧师家门口，刚好看到兰妮小姐和另一位年轻女子哭着走出来，她让玛利亚上前问了才知道，原来是牧师先生迁怒于这两个可怜的女孩，导致她们失去了工作与收入来源。
　　总之，如果有机会的话，苏娜很愿意为她们提供一些收入，反正圣女的工作包食宿，她自己也并不是很在意存款的类型。
　　“怎么，看上这两张皮了？”
　　摊主继续削他的木头，只对着苏娜抬了下眼皮。
　　苏娜将那两张兔皮的边缘拎起来，点了点头，等待摊主出价。
　　“两个先令，你知道的，成年丛林兔毛皮很难处理，这样完整的毛皮值得这个价钱。”
　　我不知道……苏娜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这种常年做生意的人肯定会有溢价，但是当众砍价也太崩圣女人设了……无所谓了，就让猎人赚点吧，人家上山下河的也不容易……
　　苏娜想到了善良的老强尼。
　　她点点头，摸出两枚1先令的硬币递了过去——这是小修女玛利亚提前跟她换好的，一枚2克郎的金币可以换十枚面值1先令的银币，小玛利亚更喜欢金币。
　　那摊主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银币，却并没有立刻帮忙捆扎皮毛，而是斜着眼看着苏娜，说：“这不够。”
　　苏娜有些困惑，不过并没有显露出来，依旧表情沉静地盯着摊主。
　　“2先令是一张皮毛的价钱，两张皮毛，你得给我4先令。”
　　苏娜：“……”
　　啊？
　　她迟钝地意识到：
　　自己似乎是被……坐地起价了？


第14章 交易

　　那摊主的脸上没有丝毫愧色，好像原本定价就是如此，斜着眼看着苏娜。
　　一个坐地起价的老手，非常熟练于这种把戏，应该坑过不少人，尤其擅长通过衣物和神态判断购买者的经济实力……
　　大意了，开局就中了个阳谋。
　　苏娜微微皱眉：这也未免太不客气了……
　　那摊主似乎也看出了苏娜的腹诽，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整个商队里都不可能找到这样的皮毛，小姐您完全可以四处看看，但是下次再来的话，可就不止2先令了。”
　　他说出来了……他承认了！
　　苏娜震惊：没有物价局的时代，坐地起价都可以这么任性的吗？
　　他不怕顾客扔下皮毛就走人吗？
　　摊主继续处理手中的木头，满不在乎地说：“小姐您知道的，皮毛这种好玩意儿从来不缺销路。进了城镇，大把的贵族老爷等着买呢！”
　　嗯……倒也是事实。
　　欧洲中世纪时期，贵族确实是以穿戴皮毛制品为荣的，不过他们的嗜好更倾向于猛兽，比如熊、老虎、狮子之类，他们认为将这样的皮毛制成衣服，能更好地展示贵族的英勇善战。
　　至于这猛兽是不是贵族本人亲手猎杀的，那不重要。
　　这位摊主的皮毛更多来自食草动物，可能会更受落魄小贵族的欢迎，因为它们相对而言更容易获取，不会太过昂贵。
　　摊主说它不愁卖，倒也不是假话。
　　——但这绝不是坐地起价的理由！交易最基本的诚信与规范呢？
　　如果不是她实在需要一套御寒的衣物，可能已经非常利落地扔下皮毛离开了。
　　但是……当街为了砍价而与人争辩这件事，实在太不圣女了！
　　苏娜头一次感受到被人设束缚的无奈。
　　虽然作为一名涉世不深的大学生，她对自己的砍价水平也并没有多少信心……她的最佳战绩是把售价一百二的丝巾砍成九十五，室友评价为：老板含泪赚九十。
　　算了，刚需嘛，买就买了，吃一堑长一智……
　　苏娜宽慰着自己，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摊位，在某处微微凝滞：在摊位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两个木桶，里边装着黄灰色的颗粒状石块。
　　那是——
　　硝石！
　　在欧洲中古时期，硝石其实算不上十分稀有，只是平民接触的渠道不多。猎人们常用硝石来处理动物的毛皮，也会用来腌制肉类，偶尔还会充当一下药物的角色。
　　但是在苏娜眼中，有硝石就意味着，她可以配出火药！
　　硝石、硫磺、木炭，这是土法火药最常见的配方——而配方的后两种材料，一种是很常用的药物成分，另一种在壁炉里应有尽有。
　　作为穿越者，有点火力不足恐惧症是很正常的事。
　　苏娜心下有些意动，但没表现出来，面上继续维持着属于人设的云淡风轻，又取出了两枚银币，拈在她的指间，没有立刻付给摊主。
　　那摊主的眼神飞速在银币上转过，又扫过苏娜的表情，态度殷勤了些：“实话跟您说吧，如果不是唐尼兹非要破例提前来塞勒村，您都未必能见到这样好的皮毛——这就是主神的安排啊！”
　　苏娜微微挑眉：“唐尼兹？”
　　“是我们商队的首领。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全商队提前两天来塞勒村，否则这些商品本该在镇子上出售的，村子里哪有人会舍得买皮毛穿……”摊主耸了一下肩膀，做了个夸张的无奈表情：“但愿主神保佑他的头脑不要被蛀虫吃掉。”
　　果然……苏娜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的推断。
　　此时的塞勒村正处在缺少粮食的时候，商队就“恰巧”地提前到来了，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人为推动的因素？
　　是谁做的？博克斯牧师？
　　苏娜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塞勒村的最高掌权人。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了：
　　不，不可能，昨天他正因小索菲的事情而大发雷霆……
　　而且以牧师先生的风格，如果这事是他做的，一定会宣扬得连塞勒村的猫都能说上两句。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
　　嘶，不会吧……
　　苏娜在心中轻声咋舌：
　　在这个塞勒村里，坚持端着人设的，似乎不只有圣女和牧师两个人啊……
　　“小姐？您到底还要不要啊？这价格真的很公道，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没有了。”
　　摊主出声打断了对面年轻女子的神游。
　　这位精明的猎人还是很想做成这笔生意的，毕竟能让他一次赚这么多的机会可不常见，就算在镇子上，这么两张普通的皮毛也就值一个先令。
　　“公正的获利是对劳动的赏赐。不过，猎人先生，”白袍女子神色平静，微笑着说，“您比我更清楚，这份利益究竟是否符合主神的训诫。”
　　摊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常年游走在深山与陷阱中的猎人，连听布道都是稀罕事。
　　猎人只会在开启陷阱与摔倒受伤时喊两句主神保佑，这已经是他们虔诚的最大极限。
　　他们喝酒吹牛时就会将信仰完全抛到脑后，又偶尔在做买卖坑人时将主神扯出来当个幌子——要求猎人和整日浸泡在教堂里的神职人员讨论教义，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若是个普通村民与他还价，摊主有自信，他对上任何油嘴滑舌的人都不落下风。
　　但是很显然，面前这女孩看起来像个不知世事的富家小姐，居然和那些老牧师一样，开口就是振振有词的箴言——她是神职人员！
　　猎人敢和任何人死皮赖脸地吵架，但没有人敢公然否认主神的箴言！
　　摊主的心里在打鼓：
　　她是教廷的人？
　　他居然敢坑教廷的人？
　　众所周知，走到任何地方，都要避免与教廷起冲突，因为教廷完全可以用任何看似莫名其妙的理由让你倾家荡产！
　　是的，走南闯北的丰富经验告诉他，教廷完全有权限、也非常乐意这样做！
　　分明是阳光灼热的正午，却有微薄的冷汗从摊主背后渗出。
　　他打算放弃这笔生意了。
　　须知，他们这样的商队并不是村子的唯一选择，想要到任何村子做生意，都得先经过当地教廷的首肯。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导致唐尼兹和整个商队失去了塞勒村的买卖……
　　就在摊主越想越偏的时候，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女子又轻柔地开口了：
　　“主神不喜贪婪，也从不庇佑欺诈。”
　　她素白的手指伸了过来，两枚银币先后落在了摊主掌心，发出悦耳的脆响：“先生，我们来聊聊另一笔交易，如何？”
　　摊主呆滞地收起了银币，倾听对面这位漂亮的白袍女子提出的交易：
　　“我希望购买另一件商品，同样由您出价。”
　　说完，她指了指摊位角落的木桶。
　　摊主不敢置信地反问：“您想要这两桶苦硝？”
　　这东西并不值钱，任何一个猎人的仓库里都能找到半面墙那么多的苦硝，它们被用作处理皮毛和野兽的肉，是很常见的东西。
　　而且也没有什么获取难度，任何人都可以购买得到……
　　等等！
　　摊主的脑中灵光一闪：
　　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显然是教廷的人，看起来也并不缺钱，这样的人购买皮毛还算合理，买两桶苦硝做什么？
　　难道这种看起来就很尊贵的人，会亲自给野兽剥皮腌制吗？
　　所以，她的真实目的是：确认我是否真正接受了箴言的教训，是否改正了贪婪、欺诈的恶习！
　　这或许意味着，她在以此衡量，决定要不要原谅我的行为？
　　“！”
　　摊主顿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切，连忙起身，忙不迭地将两个装满苦硝的木桶搬出来。
　　“您太客气了，这两桶苦硝值不了几个便士，就算做您购买皮毛的赠礼！”
　　他又用上了最耐心、最细致的手法，将两张兔皮包裹好，放到了木桶上，殷勤地笑着说：“感谢您的宽容与仁慈，赞美主神！”
　　见那女子微笑着合十双手，摊主在心头松了一口气：
　　搞定！我简直是天才！
　　搞定！我简直是天才！
　　苏娜在心里打了个响指，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木桶和一捆皮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摊主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原本的计划是用圣典里的箴言压一压价格，没想到自己刚一开口，对面就滑跪了。
　　唔，不过摊主先生依旧有得赚就是了，硝石在这个时代并不值钱，平民还没有掌握□□的配方，它的用途相当局限，价格也低得可怜。
　　但作为一名穿越者，她必须得存点东西傍身！
　　苏娜对摊主礼貌微笑，低头一看，很快又犯了难——
　　提问：一位优雅的圣女阁下，要如何将两个摞起来比她还高的木桶，在不引人瞩目的情况下，穿过半个村子带回教堂？
　　请个帮手吧？
　　但这个时候，大多数村民都在家中休息，贸然上门不合适吧……
　　苏娜还没想好该找谁帮忙，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熟悉清亮的女声：
　　“圣女阁下，愿您午安！”
　　苏娜向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纺织女工兰妮，和曾经在博克斯牧师家中担任女佣的乔安。
　　她温和点头，对着两人微笑：“午安，愿主神赐福你们。”
　　对哦，可以雇佣这两人帮忙把硝石运回教堂，刚刚失去工作的她们一定非常乐意赚这笔钱，圣女也不用冒着被围观的风险了……
　　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好耶！
　　旁边的摊主闻言，手中刀子一歪，削掉了木头的一大块棱角，他愕然抬起头：
　　他听到了什么？
　　圣女？！


第15章 赞美

　　苏娜温和地微笑：
　　“我希望可以委托乔安小姐，将这两桶材料运送到修道院。”
　　乔安看了看那两只木桶，爽快地点头：“没问题！”
　　“这是报酬。”苏娜将一枚面值1先令的银币放到了乔安的手中，没有回应乔安惊喜的低呼，又转向了纺织女工兰妮：“兰妮小姐，对您的委托是：我需要一件御寒披风。”
　　兰妮毫不犹豫地点头，接下了这份委托。
　　她非常擅长缝纫，无论是布料还是皮革都不在话下。
　　“这是定金。”
　　一枚银币也放到了兰妮的手中。
　　两个年轻的姑娘又是惊喜又是惶恐，乔安捧着银币递过来：“圣女阁下，这……这太多了！为主神的眷属而工作是我的荣幸，您无需支付这样高昂的报酬！”
　　兰妮也连连点头。
　　苏娜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俩傻丫头，钱送上门了都不要？
　　还有，凭什么为主神眷属工作就不能收报酬啊？这都是谁发明的歪理邪说，资本家听了都得连夜让出路灯啊！
　　回想了一下这话的风格……
　　嗯，多半又是博克斯牧师了，除了他，苏娜想不到另有其谁会给村民灌输这样的思想。
　　也不知道这俩姑娘在博克斯家吃了多少暗亏。
　　哼，牧师先生这么深明大义，有本事别拿教堂的酬薪啊！
　　苏娜在心中又记了博克斯牧师一笔黑账，面容仍旧温和，念了句箴言：
　　“你要受劳碌得来的，就要享福。”
　　兰妮和乔安闭上眼：
　　“赞美主神！”
　　苏娜微笑着点头，留下一句“有劳”，见到小玛利亚噔噔噔地跑来，便带上小修女一起离开了。
　　留下两个姑娘攥着银币，这枚1先令银币相当于她们在博克斯家两周的酬薪。
　　半晌，乔安才喃喃一句：“……赞美圣女。”
　　乔安的经济状况比兰妮还要糟糕得多，至少，兰妮并不是只能做博克斯牧师一家的工作，纺织女工可以接很多缝补裁剪的活计来赚取报酬。
　　但乔安就没有任何外来收入了，从很小开始，她就在博克斯牧师家中做女佣，而女佣必须住在雇主家里的仆人房，她没办法同时做两家的女佣。
　　被博克斯牧师解雇后，乔安一度十分消沉，还是兰妮收留了她，让她不至于无处可归。
　　圣女的这笔委托，让她重新燃起了努力赚钱、好好生活的希望！
　　乔安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兰妮：“我要去家里拿个板车来，兰妮，你在这儿等我。”
　　兰妮点点头：“好的。”
　　她看着乔安的背影，欣慰地想：乔安居然这么快就打起精神了……赞美圣女阁下！
　　一道低哑而迟疑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小姐，你们刚刚说的圣女是？”
　　兰妮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寻找发问的人，原来是卖皮毛和兽骨的摊主。
　　她的心头顿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自豪感：“是的，如你所想，正是你在圣典的预言书中读到的圣女阁下！”
　　摊主惊愕到失语，半晌才喃喃地念叨：“那预言，竟然真的……实现了？”
　　“当然，塞勒村的每一个人都能作证，圣女阁下在天国的光明中苏醒，又行走在地上，将福赐给塞勒村。”
　　兰妮虔诚地合十双手，颂念起预言书最后一个小节：
　　“主神将躯壳降生，必有灵降临而来。
　　“灵的言语就是神的话语，灵的指引就是神的启示。
　　“国度从此而立，救赎从此而生。”
　　颂念完毕，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赞美主神。”
　　摊主好像被雷劈过一样，呆滞了许久，才颤抖着嘴唇，跟着合十双手：
　　“赞美主神……”
　　苏娜带着玛利亚继续在摊位间闲逛。
　　虽然这个时代的轻工业并不发达，但是，手工业已经足以撑起民间贸易的半边天。
　　商队里出售的大多是实用的商品，比如粮食、兽皮、种子、植物块茎和农业常用器具。但也有些摊位给女人们准备了精巧的编织品，比如兽皮编织的手环、粘着羽毛的帽子、串着珍珠的项链……
　　苏娜不止一次想停下脚步——那摊子简直像是挂着○宝标题：北欧风复古设计纯手工编织皮革手环！秋季爆款！限时特卖！
　　真的很难忍住购物的冲动啊……
　　但是，圣女人设……没有任何物欲的高洁神圣人设！
　　苏娜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弃了，忍痛挪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默默地宽慰自己：说不定以后会有更多用钱的地方，自己这点存款不知道够不够折腾的，不要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东西花钱……嗯……等什么时候不需要端着人设了，一定要买一堆，换着戴，绝对不戴重样款！
　　为了转移心痛，她将目光从那些漂亮饰品上撕开，望向别的地方。
　　咦？
　　苏娜的目光顿了一下。
　　在距离苏娜不远处的摊位前，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阔沿帽、穿着深灰色长裙的女人。那条长裙的料子和村民常穿的粗布衣服明显不同，身高也有些熟悉……
　　苏娜停下脚步，轻声招呼：“女士？”
　　那女人下意识地转过脸来，宽大的帽檐不再遮住她的脸颊，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圣女阁下？”
　　是博克斯太太。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后，苏娜问：“您的女儿索菲，她还好吗？”
　　她很担心这位小患者的近况。
　　博克斯太太刚想说什么，很快又垂下头，阔沿帽的边缘投下影子，将她的眉眼表情都藏进了阴影里，苏娜无法看清。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博克斯太太轻声说：“不必劳烦圣女阁下忧心了，索菲会很快好起来的。”
　　苏娜微微皱眉。
　　上次拜访时，博克斯太太对自己的态度始终保持着友善，为什么这次突然变得如此抗拒？
　　苏娜想到了被博克斯牧师赶出家门的乔安小姐和兰妮小姐。
　　两位年轻的姑娘也只将那天的事情说了个尾巴，如此看来，大概是博克斯牧师对他的妻子说了什么，使博克斯太太不再相信自己这个“圣女”？
　　以博克斯牧师的性格，估计那绝不是一场愉快轻松的家庭会议。
　　不，从博克斯太太的情况来看，或许博克斯牧师对着外人的掌控欲已经是极力伪装后的结果，真正生活在博克斯牧师身边的人，可能只会在他的暴怒无常中过得更加痛苦。
　　可怜的小索菲，可怜的博克斯太太……
　　苏娜无声地叹息，轻声对博克斯太太说：“愿主神庇佑她。”
　　说完，就像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寒暄一样，带着小修女玛利亚继续往前。
　　在苏娜与博克斯太太擦肩而过时，苏娜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在索菲的食物中添加豆子或燕麦，这是我最后的建议。”
　　博克斯太太惊讶地抬头看向苏娜，对于圣女无视了自己的冷漠回应这件事感到十分意外。
　　四目相对，苏娜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面容平和依旧，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对着博克斯太太轻声说：
　　“女士，你要听从你的心，那是智慧的声音。”
　　说完，两人的目光一错而过，苏娜带着玛利亚继续往前走去。
　　博克斯太太呆立在原地，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她像是一尊毫无生命气息的木偶，呆滞的眼瞳中映着圣女纯白的背影，披挂着金色阳光，慢慢缩小远去。
　　直到淹没进人群。
　　博克斯太太本能地觉得，圣女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
　　可是她的头脑好像被灌满了泥浆，沉重又迟钝，没办法做出任何思考。
　　她只记得自己的丈夫严厉地告诫自己：不可轻信任何外人，不可质疑主神的威能，不可动摇信仰的决心。
　　是的，当然，无论是神学院，还是教堂，都是这样告诉她的。
　　祈祷，任何时候都要祈祷，祈祷能抵御一切魔鬼。
　　可是索菲呢，谁能救救索菲？
　　祈祷并没有解除女儿的痛苦，赞美诗和圣典也没用。
　　索菲在早上又发作了一次，那可怕的表情、痛苦的尖叫、扭曲的肢体，让博克斯太太仿佛生活在噩梦里——博克斯太太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儿用力撕扯领口的丝巾，拼命地想要勒死自己，她作为母亲，却只能软弱地流泪。
　　如果可以，博克斯太太宁愿是自己在承受魔鬼的诅咒，只要能放过她可怜的女儿。
　　她不能失去她的女儿！
　　偏信也好，蛊惑也罢，如果圣女真的想要害死索菲，又何必非要提醒自己这一句呢？那样可怕的发作，只需要再来两次，博克斯家就要失去小女儿了！
　　这一刻，博克斯太太的头脑无比地清醒冷静，这是许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的。
　　她将帽檐抬了抬，走到贩卖粮食的摊位前，俯身抓了一把堆在布袋里的粮食：“有没有燕麦？”
　　但愿博克斯太太能听懂我的言下之意……
　　挂念着小索菲的事，让苏娜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对逛街都失去了兴趣。她打算带着小玛利亚逛完一圈就回教堂，至少那里还有两桶硝石可以给她研究。
　　转过一个弯，没走出几步，苏娜就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强尼，他正蹲在一个香料摊子前，认真地挑选摊子上的香料。
　　苏娜本想装作路过尽快离开，结果不巧，老强尼刚转头就看见了苏娜，赶忙站起身，摘下帽子挥舞：“圣女阁下！向您问好！”
　　别啊……！
　　苏娜在心中无奈捂脸，顿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如同射线向自己扫过来，多是那些外来的商贩，也有几个村民，跟着兴奋地挥舞帽子打招呼。
　　要命，别这么引人注目啊。
　　苏娜的社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全靠对人设的顽强执念才撑住了即将崩溃的表情，微笑着向村民们回礼。
　　笑完一圈，脸都僵了……
　　苏娜离开的时候还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是商贩在发问：“你刚刚说圣女？难道是塞勒村当年宣称的，在圣典预言里为神灵准备下的躯壳？”
　　紧跟着就是老强尼中气十足的回答：“正是！圣女醒来之日，天国的光明驱散了连日的雨云，神迹就降临在她身上了！从此，她开口就发智慧，因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则！”
　　商贩们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哇——”
　　苏娜：“……”
　　苏娜走得更快了。


第16章 木盒

　　卖香料的商贩抻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想多看一眼那位从神迹中苏醒的圣女。
　　可惜圣女离开的太快，只留下一个令人叹息的纯白背影。
　　商贩啧啧叹气：“当年你们塞勒村坚定地选择出走，决定单独建造村子等候圣女苏醒，镇子上的人都当你们疯了……谁知道，十五年过去，预言竟然真的实现了。”
　　老强尼蹲着继续挑拣香料，埋着头搭话：“圣典上都说了嘛，虔诚的人必会蒙福。”
　　商贩好奇：“圣女真的如预言书说的一样，能有神的大能？”
　　老强尼乐了：“老托西，要不是我们认识了几十年，我肯定要因你试探神而揍你一顿。”接着，老强尼示意商贩靠近点，低声说：“你记得魔鬼鱼吧？比起当年把你甩进水里那条还要大，圣女只用了一下……那条魔鬼鱼就变成了全村的晚餐。”
　　香料商贩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当真？”
　　老强尼煞有介事地点头，严肃地说：“不要轻易外传，圣女不喜背后议论。”
　　见老托西带着惊愕点点头，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猎人又低头摸了个没见过的香料，放在手上打量：长得怪模怪样，像是半个木头刻的星星。
　　香料贩子老托西凑过脸来：
　　“你手里的这种香料，大人物最喜欢，完整的这么一颗就得几镑……那样的好东西我们见都见不到。能弄到这些碎了一半的，还得靠我抢货的时候机灵呢。”
　　“真有你的……”
　　老强尼的话说了一半，只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过头，见是衣着规整一丝不苟的博克斯牧师经过，两人视线相对，老强尼站起来行了个脱帽礼：“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礼貌地微笑还礼。
　　旁边是个贩卖土陶餐具的摊位。
　　摊主很年轻，不过十几岁的小伙子，他是第一次到塞勒村来，看什么都好奇。于是他顺口问了一句：“先生，您就是服务于此处的牧师吗？”
　　博克斯牧师的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很快露出礼貌得体的笑容：
　　“是的，我就是统治塞勒村的牧师。”
　　年轻的小伙子肃然起敬：“喔……”
　　博克斯牧师冲着他点点头，勾起嘴唇一笑，戴上帽子，转身离开了。
　　卖香料的老托西眯着眼睛乐：
　　“‘统治’塞勒村的牧师先生啊？”
　　很大的吐口水声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了老托西的话：
　　“呸！呸呸！”
　　只见老强尼的手里还剩小半颗香料，正边吐口中的残渣边骂：“什么东西，呸！真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值钱的，也好意思卖得那么贵！”
　　苏娜带着小玛利亚回到了教堂。
　　她意外地发现，教堂中竟然还有外客，正与纱弥神甫对坐在桌子两侧。
　　那是个穿着短衫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发型很随性，拥有一双浅色的眼睛，不论看到哪里都是笑眯眯的。
　　苏娜习惯性地开始分析这人的微表情：
　　非常擅于社交，且与博克斯牧师刻意表现出来的精明不同，这人面相上的精明更加圆滑老成，应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商人？
　　心中有了猜测，苏娜微笑着上前，与这陌生的中年男人礼貌致意。
　　“午安！我想您就是神甫所说的——圣女阁下了吧。”男人起身，笑容非常热情：“鄙人唐尼兹，是个做些小生意的商人，万分荣幸能与您相见。”
　　“午安，唐尼兹先生。”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相遇！不瞒您说，我曾经无数次构想圣女苏醒的样子，可是想象力在神的奇迹的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匮乏！”
　　唐尼兹边说边给苏娜拉开了椅子，绅士地请她坐下。
　　嗯……这位商人先生不仅自来熟，还有点话痨啊……
　　苏娜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微笑着坐下。
　　她很快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的线索：唐尼兹……这不就是那个皮毛摊主提到过的，商队的首领吗？
　　在商人们眼中，这位首领莫名其妙非要提前两天来到塞勒村；
　　而此刻，他又出现在了教堂中，偏偏又是纱弥神甫与他对坐交谈；
　　这位一心虔诚侍奉主神的纱弥神甫，她向来不理会村里事务……
　　这些蛛丝马迹飞速在苏娜脑海中连接起来，勾勒出了一个让虽然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的可能：
　　是纱弥神甫想办法联系了这位商队首领，让他提前带商队过来，解决了这场塞勒村的粮食危机！
　　苏娜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试探：
　　“我从谷场来，见人们正为了商队的意外到来而欢喜。”
　　唐尼兹先生爽朗地笑了，捻了捻自己的小胡子，坦诚道：
　　“他们的欢喜不是为我，而是为了那些解决困境的粮食——不过，商人只关心银币能否落进口袋，不关心那些银币主人的表情。”
　　果然，他正是为了塞勒村的粮食危机而来的。
　　“神甫女士与我是老相识了，我与她相熟的时候，塞勒村还是一片荒野呢！”唐尼兹继续乐呵呵地说：“所以神甫女士的消息刚到，我就带人赶来了，毕竟塞勒村的村民都是不错的交易对象，一旦损失了，啧，我会很伤心的。”
　　苏娜真诚颔首：“主神会赞颂人的义举，不论动机。”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至少塞勒村的村民是真的平安渡过了这次危机。
　　苏娜转头看了一眼纱弥神甫，却见这位女士平和地微笑着，毫无被窥伺秘密的不悦。
　　原来是纱弥女士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塞勒村吗？
　　听唐尼兹的意思，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纱弥神甫在苏娜心中的形象顿时登上了全新的高度。
　　虽然不掌握实权，却愿意无声地守护村子里的每个人，既不夸耀，也并不自得。
　　苏娜甚至有些煽情地想：这样的纱弥神甫，才是村子真正的守护者！
　　嗯……没有拉踩任何人的意思。
　　“哈哈，愿主神庇佑我。”唐尼兹应了一句，很快又神秘地对苏娜说：“说起来，那些可以交给手下去做的买卖都没什么看头，我这里有笔交易，不知道圣女阁下做不做？”
　　苏娜一怔：怎么突然要做交易？
　　……我没多少钱啊。
　　上午刚拿到第一桶金就跑出去消费的圣女阁下眨了眨眼，默默在心中清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三枚价值2克郎的金币，四枚1先令的银币，加在一起也就价值三十四先令……
　　如果不是中午那时候，老强尼喊穿了她的身份招来众商贩瞩目，估计她还能再消费点。
　　这笔钱的数额有些尴尬，买些小东西肯定是够用了，但是唐尼兹这位商队首领要做的生意，肯定不会是什么仨瓜俩枣的小买卖……
　　坐在苏娜身边的纱弥神甫突然开口：“唐尼兹。”
　　声音中没有笑意，也没带丝毫素日的温和，反而暗含警告。
　　苏娜一愣。
　　她从没见过纱弥神甫这样严厉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都是谜语人，为什么纱弥神甫好像提前知道谜底了？
　　商人先生既没有被神甫女士威慑住，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他仍旧乐呵呵地，从身边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木头制成的盒子，放到了桌子上，意有所指：
　　“神甫女士，你得知道，教堂的墙壁并没有人们认为的那么结实。”
　　唐尼兹笑着将木盒往苏娜面前推了推：“圣女阁下，您只需要支付给我1金镑，这盒子里的东西就属于您了。”
　　1金镑……
　　苏娜快速换算了一下，也就是4克郎，她的存款足够了。
　　事实上，苏娜更喜欢明码标价，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交易方式才是最透明安全的。但是唐尼兹先生显然没有让她验货的打算，那个盒子里，可能装着任何东西。
　　苏娜飞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神甫女士显然知道这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却并没有明确阻止，只是表达了她不赞成的意见，可见这东西或许有点危险，但远远达不到不可触碰的程度；
　　唐尼兹先生也端坐在这里，姿态很悠闲，证明这不是什么易燃易爆或者有毒的危险品；
　　最重要的是，这笔交易并没有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综上，苏娜得出结论，不买盒子对她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买下来的话，对现在的她而言，至少能收获一份未知的刺激！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1金镑买了一盒空气，大不了当成丢了一周的工资嘛……
　　她现在又不差钱！
　　苏娜的思维转的很快，结论成型时，唐尼兹先生刚好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对视，彼此都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成交。”
　　谁还没点赌徒心理呢！
　　苏娜将两枚银币放到了桌子上，看着唐尼兹抓起它们，熟稔地上下抛了抛。
　　身边的神甫女士闭上眼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黑色的长袍驯服地垂下：“午后祷告的时间到了，修道院里的孩子们还在等候，请允许我先行一步。”
　　一直守在门口的小修女玛利亚见到纱弥神甫往后堂去，赶忙追上来，乖乖地跟着沙弥神甫往修道院走去。
　　唐尼兹先生抓起帽子扣到脑袋上，对苏娜笑着说：“那么，交易已经完成，我也该告辞了。”
　　苏娜目送这个中年商人抛着银币离开。
　　教堂中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里，苏娜伸手碰了碰那个神秘的木盒。
　　她有些紧张，也相当期待。
　　这种久违的开盲盒的感觉……
　　随着盖子慢慢掀开，盒子里的东西也一点点露出轮廓来。
　　突然，她的瞳孔瞬间一缩，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
　　苏娜猛地掀开了木盒的盖子，盒子里的东西骤然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静静地躺在神圣的教堂里——
　　那是一把黄铜打制成的火铳！


第17章 委托

　　苏娜无声地倒吸一口冷气。
　　火铳……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这冰冷的武器。
　　黄铜的冷硬质地，扳机处打磨的很光滑，木质手柄上涂了油，泛着特有的沉重杀伐之气。
　　苏娜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塞勒村的生活过于诗意田园，似乎除了保持人设外，没有任何事是需要她亲自去做的，顶多是发挥一下唯物主义精神，帮村民们解决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她几乎忘记了，这是个中世纪背景的时代。
　　混乱、晦暗、鲜血、硝烟，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色调。
　　而这把火铳，就像一记重锤，将苏娜从惬意自得的幻梦里锤了出来。
　　唐尼兹先生这是在提醒她——这世界还有很多涌动在黑暗里的危险，必须警醒吗？
　　不，或许还有更深的意思……
　　苏娜向后靠坐，开始回忆起先前与唐尼兹和纱弥神甫的交谈。
　　她很快注意到了许多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的细节：
　　唐尼兹先生说，教堂的墙壁并没有那么结实……是什么意思？
　　神甫女士知道木盒中装着火铳，可她没有阻止自己，只是警告了唐尼兹先生……这又意味着什么？
　　纱弥神甫和唐尼兹先生是旧识，他们知道一些隐秘的事情，并基于某些原因判断出塞勒村并不绝对安全，给自己一把火铳用以防身？
　　苏娜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是直接询问纱弥神甫。但很显然，纱弥神甫并不愿意正面解释这些事情，否则她不会提前离席避开自己。
　　难道说，有些事情还未到自己该知道的时候？
　　苏娜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莫名的压迫感，有冷汗从她的后背细密渗出。
　　她好像置身于晦暗迷雾之中，目之所及都覆盖了一层隐晦的朦胧，黑暗中藏着看不见的危险，而她一无所知，只把这危机四伏的旅途当成一场轻松的游戏。
　　一阵令人不安的焦躁泛上苏娜的心头。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娜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有些偏向焦虑。
　　这很危险，因为只有维持心理状态无恙，才能更好地保持理智、清醒思考。
　　她换了个思路，开始给自己调整心态：
　　无论怎么说，手中握着一把能够用以防身的热武器，对自己而言是件好事。毕竟众所周知：七步之外弹丸快，七步之内弹丸又准又快。
　　苏娜将火铳从盒子中取出，掂了掂分量：还不算太夸张，柔弱的圣女阁下尚且可以单手举起来。
　　但是不知道后坐力如何……苏娜记得自己刷到过类似内容的短视频，后坐力导致肌肉撕裂伤的先例有很多，尤其是在这个工业还算不上精细的时代。
　　改天找个机会试验一下，唔，得挑个不引人瞩目的时间和地点，免得被路过的无辜村民看到，导致圣女人设崩塌。
　　想想看，一身纯洁白袍的圣女，面无表情地手持火铳扣下扳机——
　　这画面冲击感过强，虽然圣女本人莫名很期待，但村民们可能有点接受不了。
　　苏娜将火铳放回木盒中。
　　这把武器还是有些分量的，拎了一会儿就让她的手臂感到微微酸痛。嗯，圣女阁下的日常锻炼得提上计划了……
　　安静的教堂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遥远的、急促的脚步声。
　　苏娜迅速扣上了木盒的盖子。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圣女阁下！”
　　苏娜抬起头，看见小修女玛利亚从内堂跑出来。
　　小修女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天真的无忧无虑，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苏娜，手里举着个白色的小东西：“我差点忘记了，这个送给您！”
　　那是个白色的、点缀着棕色装饰的编织布袋，扁扁的，只有手掌大小。
　　小玛利亚将这个小布袋放到盒子上，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冲着苏娜乐：“给您当钱包用！”
　　说完，小修女跟苏娜挥了挥手，又喜滋滋地跑回了后堂，仿佛完成了什么伟大的事情一样。
　　苏娜坐在那里，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小修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布料编织的钱包……是在谷场时，小玛利亚跑去那个编制布艺的摊子上买的？
　　苏娜不自觉地一笑，觉得心情好转了许多。
　　她将视线转到桌面上。
　　那里铺满了灿烂的阳光。
　　木盒里是黄铜火铳，木盒上是布织钱包。
　　博克斯太太刚回到家，就立刻进了厨房。
　　由于女佣乔安被解雇了，博克斯家一时还没找到新的女佣，厨房里的所有工作都交给了博克斯太太，包括劈柴、引火、清理炉灰。此前，这些工作是属于女佣的。
　　好在博克斯太太是个非常勤劳能干的女人，她很擅长操持家务劳动。
　　她换下了那套价值不菲的灰色长裙，换上了相对粗糙些的居家服，熟练地点燃柴火，用锅子盛上清水，又拎来了一个小小的布袋。
　　她流畅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博克斯太太望了望窗外，又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打开布袋，将里面的燕麦倒入锅中，挽起袖子开始挑拣起里面的杂质。
　　博克斯太太的动作很麻利，清洗、浸泡、炖煮，不出半小时就已经煮好了一锅燕麦粥。她用碗将滚烫的粥盛好，小心地敲开了索菲的房门。
　　“索菲，睡着了吗？”
　　房屋内传出了小女孩有些虚弱的声音：“还没有，妈妈。”
　　“我煮了粥，吃一些再休息吧……”
　　博克斯太太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不忘将门关好。
　　她并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回家，也不想管全家坚持了近三个月的圣餐，只顾着抓紧时间将粥给小索菲吃下。
　　这碗燕麦粥，究竟是亵渎，还是一份希望？
　　博克斯太太不知道。
　　她看着女儿乖巧喝粥的样子，觉得自己迷茫极了。
　　“博克斯先生！很久不见了！”
　　商队首领唐尼兹摘下帽子，热情地与博克斯牧师拥抱：“让您久等了吧，您知道的，我们做生意的人，总要在教堂办些繁琐的手续……”
　　博克斯牧师也微笑：“这是必要的流程。”
　　“是的、是的，但愿主神庇佑我们。”唐尼兹笑着将帽子挂好，又对博克斯牧师发问：“牧师先生特地来一趟……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
　　“我需要检查你们的通行许可证，虽然你大概已经在教堂提交过了，但你知道的，我对待工作向来非常严谨。”
　　唐尼兹连忙笑着点头：“牧师先生总是这样认真，这是主神应许的美德！您看，所有人的通行许可都放在这里，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博克斯牧师满意地点点头，翻阅起那些粗糙的纸质文件来，边翻边状似闲聊地对唐尼兹说：“我记得，你们这支商队在丰收节后打算先回到镇上，然后再去别的村子？”
　　“是，牧师先生，每年都是这样的。”
　　博克斯牧师勾起单边唇角，笑了一笑：
　　“是吗？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问题，唐尼兹先生的商队总是在丰收节后到达塞勒村，为什么却在今天提前到来？”
　　两人没有对视，博克斯牧师瞧着手里的文件，而唐尼兹正脱着身上的外套，态度相当自然地回答：
　　“正如您知道的，商队的行程总会与计划有些出入，就像没人能预料一场暴雨什么时候落下。”
　　“是吗？好吧，我们就把它当做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博克斯牧师短促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件放下，直直望向唐尼兹的眼睛：
　　“那么，我有件事想要委托给你，唐尼兹先生。我很愿意相信你的正直与能力，也坚信你总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商人先生捻了捻自己的八字胡，微笑着回应：“很愿意为您效劳，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的手指轻叩桌面：
　　“或许您早就从别的地方得知，圣女已经如预言中一般苏醒。”
　　唐尼兹点了点头。
　　这在塞勒村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甚至现在的摊位前，还有许多村民正在慷慨激昂地描述那场“神迹”。
　　牧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诡谲莫测地说：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圣女苏醒’这整件事情，都是个骗局呢？”
　　“！？”
　　唐尼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如同雷劈般僵硬了大半，嘴唇有些发白，连声音都在颤抖：
　　“牧师先生，您的意思是……？”
　　显然，博克斯牧师很满意唐尼兹的反应，他高深地笑了：
　　“是的，塞勒村的所有人都被假象蒙蔽了！
　　“那个在‘圣女’躯壳里苏醒的灵，根本是个妄图偷窃主神崇高信仰的——真正的恶魔！”
　　唐尼兹眨了眨眼，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说出话。
　　博克斯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着唐尼兹的眼睛，非常严肃地说：
　　“而你，唐尼兹先生，我希望你将事情的真相传播到镇子上，趁着恶魔蛊惑的力量还没有传播得那么广泛——不能再让更多人被自称‘圣女’的恶魔欺骗了！
　　“以上，就是我的委托！”


第18章 记录

　　唐尼兹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他低下头，拿掌心搓了搓自己的脸颊，似乎调整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该如何让脸上展示出笑容。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牧师先生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唐尼兹整理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
　　“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情……博克斯先生，这桩骗局的确足够骇人听闻。”
　　博克斯牧师点头，认可了唐尼兹的看法：“是的，先生。我非常信赖你的智慧，相信你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唐尼兹笑得眯起眼睛：
　　“您的正直与智慧实在令我钦佩，哦，主神一定会格外赞赏您的，牧师先生，因为您的辛劳与虔诚。”
　　牧师先生显然非常受用。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十分工整的衣领，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
　　“为主神的荣耀行事、击溃恶魔的阴谋，这本就是信徒的使命，不应谋求回报。您说对吗，唐尼兹先生？”
　　唐尼兹的动作顿了顿，仿佛听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
　　但这位油滑的商队首领先生非常擅于掩藏情绪，他很快笑着说：“当然！这是每位信徒的荣幸。”
　　博克斯牧师满意地点头：
　　“主神会看到你的虔诚。”
　　唐尼兹微笑：
　　“赞美主神。”
　　他的笑容实在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诚恳一般。
　　送别了博克斯牧师，唐尼兹再次回到自己的帐篷，准备来杯黑啤酒压压惊。
　　博克斯牧师一语断言“圣女”是骗局这件事，确实让唐尼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黑啤酒啊黑啤酒，世间欢乐都在杯中……”唐尼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酒。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唐尼兹耳边响起：“首领，我们怎么办？”
　　“哇呀！”
　　唐尼兹吓得整个人一抖，手中的黑啤酒顿时泼出去一半。
　　他心疼地抬起手凑上嘴边，急切地喝掉手腕上残留的啤酒。又小心地把酒杯放下，回手给身后男人的脑壳赏了几个巴掌：“布莱克！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抱歉，首领，这是猎人的习惯……”
　　唐尼兹气急败坏：“谁允许你偷溜进我的帐篷的！？”
　　男人被又拍脑袋又大声吼，却也没什么脾气，压低声音说：“首领，您不知道，我中午的时候看见了圣女……她是清醒的，她来买东西，还能以圣典里的箴言讲道！我……我就想来告诉您这件事……结果您不在。”
　　这个叫布莱克的男人，正是那个贩卖毛皮给苏娜的摊主。
　　唐尼兹哧出一口气：“你……该不会是，拿你那套小把戏忽悠圣女了？”
　　“嗯……”布莱克犹豫了一下，又问：“不过这点小事已经不重要了！首领，您说会不会，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圣女，并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毕竟……”
　　“毕竟当年，找遍了医师也没人能唤醒那孩子，对吧？”
　　布莱克点头。
　　唐尼兹叹气：“动动脑子，布莱克。你见过几个纯黑色头发的人？那种特殊的发色可没办法伪装。而且伪装圣女又有什么意义？那孩子一直沉睡着才是对谁都好……”
　　说着，唐尼兹低声骂了句。
　　“啊……”布莱克有些迷茫。
　　“我的意思是……算了。”唐尼兹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你自己的事。然后呢，让我猜猜……然后牧师来了，你就躲在我的帐篷里，偷听完了我和牧师的对话，现在觉得害怕了？”
　　布莱克点头：“首领，我们该怎么做？圣女……”
　　“什么圣女？什么怎么做？做个屁！”唐尼兹把手里的帽子一扔，整个人坐进了简易的椅子里：“不论真假，涉及到这事的个个都是大人物，咱们惹得起哪个？”
　　布莱克有些迷茫：“那我们？”
　　“就当不知道！出了这个塞勒村，你和我既不知道圣女醒了，也不知道牧师说了什么。”
　　唐尼兹端起酒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布莱克，你时刻记着，要避免掺和进这些大人物的事件里，才能活得更久！”
　　布莱克迟钝地点头：“我明白了，首领。”
　　“但愿你是真明白了……回去接着卖你的兽皮吧。”
　　“是，首领。”
　　帐篷里重回安静。
　　唐尼兹仔细确认了帐篷的边角里不会再突然蹦出个人来，才放心又惬意地往椅子里一躺，往嘴里灌了一口黑啤酒：
　　“更何况，什么使命，什么不应谋求回报……难道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都不太好使吗？我可是商人，拿钱办事都得考虑盈亏，何况白干活……神学院都是这样教导学生的吗？无论是教唆还是挑拨都天真得很呐……”
　　唐尼兹边喝酒边嘟嘟囔囔，顺手将自己本就不羁的发型搓得更加凌乱。
　　他很快就喝醉了。
　　半晌，安静的帐篷里响起一声悠悠叹息，隐约含着沉重的意味：
　　“圣女啊……”
　　苏娜看着摆放在外间的两只硕大木桶，不自主地搓了搓双手。
　　这是她雇佣乔安小姐送回来的，为了避免遭到村民们的围观，还特意走了教堂的侧门运进来。
　　像这种重要又有些危险性的东西，当然是放在自己身边最安心。
　　不过，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开始着手研究配方。
　　毕竟现在的塞勒村人多眼杂，村子里整日闲逛的村民也就算了，要命的是还有一支完全外来的商队。
　　自从领教过这个时代人们的脑补能力以后，苏娜就在时刻提醒自己必须更加谨慎了。
　　或许原本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却会在口口相传中变得面目全非，完全脱离掌控。
　　她可不想被镇子上的教堂敲门，询问塞勒村的圣女阁下——为什么在研究这些神似炼金术的灰色或黄色粉末，并发出奇怪的雷声……
　　轻则社死、危险物品被没收；但这里可是中世纪背景，只怕更大的概率是被当成女巫送去审判庭吧。
　　想到中世纪时期荒谬蛮横的女巫审判，苏娜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还是等商队离开了再说吧，反正现在也并不着急使用。
　　对了，还得想办法买硫磺，以及可以用来调配的容器……商队里似乎可以找到这些商品。所幸工资还剩2克郎加4先令，应该够用了。
　　至于今天的另一件收获……
　　苏娜回到卧室。
　　那只装有火铳的木盒正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她站到桌前打开盒子，细细端详着这把崭新的黄铜火铳，冰冷的金属触感刺痛了她的指尖。
　　——这是收割生命的东西。
　　——也是能保护自己生命的东西。
　　苏娜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拿起了火铳，叩开黄铜膛管，将弹丸一枚一枚地装填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投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扯得很长。
　　博克斯太太看着女儿疲惫瘦削的脸颊，心中有些酸痛。
　　她温柔地给索菲盖好被子，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听话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无声地吁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端起空碗，离开了卧室。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急匆匆地前往厨房，将使用过的锅、汤勺和碗洗净，又将它们放回到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博克斯太太明显松了口气。
　　她合十双手，在心中做了个无声的祷告。
　　然后，博克斯太太又从橱柜中取出了白面包，开始准备起全家人的晚餐。
　　塞勒村修道院的走廊很长，最尽头的房间是独属于纱弥神甫的办公室。
　　这间屋子的窗户紧紧闭合，光线只能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这使得整个房间都显得非常昏暗。若想在这样的房间中走动，得格外小心才行。
　　纱弥神甫站在屋子里，她略显枯瘦的脸庞正对着窗户，迎着那几缕微弱到可以不计的光线，五官的轮廓显得越发模糊。
　　她的身后站着小修女玛利亚。
　　此刻，小修女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些莫测，至少，玛利亚从未将这样的表情显露在苏娜面前。
　　“……以上就是中午离开教堂后，圣女阁下的全部行迹，纱弥嬷嬷。”
　　玛利亚说完，垂下眼睛沉默不语。
　　纱弥神甫点了点头，继续背对着玛利亚，轻声说：“玛利亚，说说你认为值得注意的部分。”
　　玛利亚沉思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
　　“嬷嬷，我认为是两桶苦硝……和支付给那两位女士明显超出薪酬价值的工钱。”
　　纱弥神甫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否认玛利亚的观点。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在小玛利亚偷偷交替着脚支撑身体、以缓解双脚过久站立带来的酸痛时，纱弥神甫终于说：“玛利亚，回到圣女身边去吧。”
　　“是，纱弥嬷嬷。”
　　小玛利亚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并不明显的雀跃。她轻快地离开了房间，不忘转过身将门认真地关好。
　　纱弥神甫站在混沌的光线里，眼眸深沉。
　　她闭了闭眼，突然伸手打开了窗户，光线一拥而入，挤满了整个房间。
　　纱弥神甫走到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泛黄的亚麻纸，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流畅地写下一行行文字：
　　“对钱财缺乏认知概念；”
　　“容易对底层人民的苦难产生同情，不吝善举；”
　　“充沛的好奇心；”
　　“……”
　　纱弥神甫停下鹅毛笔，又蘸了些墨水，换了一页亚麻纸：
　　“苦硝的作用是？”
　　笔尖停顿。
　　纱弥神甫抬起眼，双臂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望着窗外逐渐变得灿烂的晚霞，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19章 急诊

　　在众人的企盼中，丰收节终于到来了。
　　当天的晨祷都简短了许多。纱弥神甫带着村民们感谢主神、赞美丰收，接着，村民们便带上各自的篮子——里面装着农具、面包和酒，急匆匆地去往各自的田地采收。
　　纱弥神甫在晨祷结束后照例回到了修道院。
　　苏娜坐在前堂，慢慢地翻过一页圣典：
　　大贤者驱逐魔鬼的阴影，与人间的君王立下约定，以神迹建立国度，地上的万民要归顺于大贤者，君王乃是万民之首，唯有大贤者赐下恩典者可称为王。
　　苏娜边读边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君权神授嘛。
　　居然写进圣典里广泛传播……这是不是可以说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话语权还是掌握在教廷手中？如果君王权力高于教廷，那么这段话就不可能出现在她眼前。
　　哪里有皇室会愿意承认自己是依托神的力量、顺从神的意志才成为君王的？
　　苏娜胡乱思考着，随手翻了翻未阅读的部分。
　　剩余的书页已经越来越薄了，至少将圣典中的内容读完，她能对这个世界拥有更多的了解，对维系自己的人设也会更方便些。
　　不过，这本圣典里……好像没有创世纪的内容啊？
　　苏娜起初以为创世纪的内容可能放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但是没有——这本书快被她翻完了，完全没有找到关于创世纪的章节。
　　在圣典的描述里，人生来就是人，在罪恶与黑暗之地生长。是大贤者率领众人从罪恶中逃脱，并与地狱中滋生的魔鬼展开争斗。
　　没有七日创世的情节呢……
　　苏娜纤细白皙的指尖轻叩书脊，不动声色地微微蹙眉。
　　奇怪，既然没有七日创世，那么，这个世界“一周七天”的概念又是从哪来的？
　　“周”这个概念本身就源于七日创世，神于第七日休息，故称第七日为安息日；而在没有上帝创世传说的国家，比如某个五千年传承的古国，使用的则是独立于西方公历之外的农历纪年法。
　　怪异的割裂感……从宗教与信仰方面来看，这并不是她熟悉的世界曾经历过的西欧中古时期，但很多生活的常识细节却又能对得上。
　　简直就好像，在所有人无知无觉的时候，有什么被替换了一样。
　　唔……不能深想了，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苏娜轻轻吁出一口气，她用指尖撑着书皮合上圣典，决定出门散散心。
　　圣典与世界中潜藏的隐秘谜团，她决定暂时搁置到一边。在自己既没有实力又没啥靠谱背景的时候，贸然触碰那些庞大秘密根本就是作死的行为。
　　小命要紧、小命要紧。
　　村子里的农田都分布在集中居住的区域之外，像是一个庞大的包裹圈，将塞勒村的房屋、道路与教堂包裹在其中。
　　无论是上了些年纪的老人还是年轻的姑娘，都拿头巾包着头发，在田地里收割粮食。
　　村民们收割的作物主要是豆类和大麦，凭借苏娜的常识，能分辨出来黑豆和豌豆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塞勒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田地，大家会分配好属于自己家庭的土地，播种、耕作、收割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小修女玛利亚走在前面给苏娜带路，顺便充当了解说的角色：“收获的粮食除了囤积到第二年作为食物的部分外，也有人会拿去给商队，可以交换成钱币或别的东西。”
　　这就是商队在丰收节才会到村子里来的原因……
　　苏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正在听。
　　小修女的兴致立刻肉眼可见地上涨。她得意地摇头晃脑，小手往前一指，比划了一大片没有人收割的田地：“从那里……到那边，那些田地是属于教堂的！”
　　确实是相当大的一片田地，而且看起来非常显眼：周遭的田地里都有村民在劳作，只有这一大片属于教堂的农田安安静静的，甚至有鸟雀在里面大胆地啄食。
　　苏娜问玛利亚：“属于教堂的这部分粮食，要等到什么时候收获呢？”
　　“那要等到村民们都忙完之后……”小玛利亚想了想，回答：“教堂的这些作物从来都是雇佣村民们照看的。纱弥嬷嬷会雇佣一些工作很快的村民，请他们完成收割，再把粮食送到修道院好好贮存起来。”
　　原来如此……苏娜点了点头。
　　塞勒村的耕种和土地使用制度还挺先进，没有搞那些地主农奴制，基本上就是家庭责任承包制度，如果有钱的话也可以尝试一下短期雇佣。不过，除了不怎么差钱的教堂以外，估计没人舍得掏这笔钱。
　　一路上，不停地有村民向苏娜问好，苏娜也一一微笑着回应了过去。
　　苏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每个人的脸上的笑容都格外灿烂，看来大家的收成应该普遍不错……真好啊，丰收。
　　热烈的气氛感染了苏娜，她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轻松起来。
　　突然，田地里响起了一声惨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苏娜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蜷缩在田地里，一把染血的短刀丢在一旁，他捂着小腿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旁边的村民急急匆匆地探过头来：
　　“发生什么事了？”
　　“啊呀，是塔克先生受伤了！”
　　“快去请牧师先生来！有人知道牧师先生在哪吗……”
　　和这个受伤的中年男人一起在田中工作的，是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男孩。
　　小孩不懂得怎么处理这样的突发情况，看到满地鲜红的血，吓得呆立在原地，哇的一声哭了：“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惊慌无措中，小男孩感觉到有一股温柔的力量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压了压。
　　他流着眼泪转过头，看到一身洁白长袍的圣女俯身在他旁侧，黑色的长发温柔垂下。
　　“借你的发带一用。”
　　圣女的声音轻柔平静，动作也柔和极了。
　　在男孩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额头上的发带已经被圣女取走了。
　　这个受伤的中年村民塔克原本在绝望地痛喊，一见到圣女纯白的长袍出现在他身边，顿时激动起来：“圣、圣女阁下！求您救救我的腿，我不能失去这条腿啊！”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绝望地低头看自己的伤腿。
　　他曾有过一位共同喝酒的朋友，在砍柴时伤到了左腿，朋友家里找来了无数医生，用尽了蝙蝠骨灰、公羊角粉末和三色堇花瓣汁液，可是那伤口还是日复一日地腐坏下去，最后不得不将那条腿整个截掉……
　　那个曾经活泼而健康的青年人，再也没能离开床铺、站起身来……
　　甚至，那个可怜的朋友痛苦死去的时候，才刚满三十岁！
　　塔克绝望地想，一定是自己最近的祈祷不够虔诚，才让主神降下了和朋友一样的惩罚……
　　他害怕看到自己的伤口，害怕看到和记忆中一样的恐怖腐肉。
　　可他还是小心地瞥了一眼，像是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小心地瞥一眼审判结果——那里已经被鲜血染透，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塔克看到，有一双素白洁净的手，轻按在那染满鲜血的伤腿上。
　　又有平和沉静的女声响起，如同神眷之声：
　　“不必惊惧，伤痛只是短暂的考验。”
　　是考验……不是惩罚？
　　所以，不会失去半条腿吗？
　　如果是别人来说，塔克只会觉得那人是在糊弄蒙骗他。
　　但……那可是圣女！
　　神迹怎么可能欺骗信徒？
　　虽然腿上的剧痛依旧强烈，塔克已经蒙满绝望的心中却顿时投入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亮。
　　苏娜在受伤的塔克先生身边蹲下，粗略判断了一下现场情况——
　　收割秸秆的短刀从手中滑脱，割伤了这位塔克先生的小腿……看位置应该没有伤到主要的动静脉，至于筋络组织和骨骼有没有受伤，还需要仔细检查才能判断。
　　当务之急是止血，然后止痛、清创、缝合……
　　很好，好一个天残开局，手边没有麻药也没有器械，全都得按最原始的办法来。
　　在这个药物匮乏的时代，手术说不定比伤口还要更危险。
　　幸好前来接诊的是现代医学的传承人，有着领先时代几百年的消毒与卫生常识……
　　苏娜的动作很快，用小男孩那里借来的发带捆扎了中年男人的膝下位置，在伤口靠上一些的位置——近心端捆扎止血，虽然受伤的大概率是毛细血管，但阻断循环的止血法依旧有效。
　　这样的压迫式止血还有个好处，就是会在一定程度上麻痹神经末梢，也就是说，能起到一点镇痛的作用。
　　虽然作用算不上多明显，但这可是中世纪，有得镇痛就不错了！
　　苏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她没记错，吸入式的气体麻醉剂是在十八世纪后期才出现的。至于可以注射的吗啡和利多卡因，这个时代更是想都别想了。
　　如果是她熟悉的某古国就好了，至少能想办法弄到华佗老先生发明的麻沸散。
　　希望这位塔克先生的伤口没有严重到必须要缝针接骨，否则她可能得来点原始的镇痛手术法：一板子把人敲晕……
　　苏娜观察了一下伤口，对担忧围观的村民说：“我需要一些可以饮用的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这个时代背景下的塞勒村，没有热水！
　　人们日常使用的水就是从河里打来的，可是那种天然水里富含各种细菌微生物，说不定就是感染源本身……
　　苏娜暗中磨了磨牙，觉得自己需要尽快把“将博克斯牧师踹走并抢夺塞勒村管理权”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洗手消毒喝热水，必须在塞勒村立刻推行！
　　村民们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圣女阁下，我们家从来不喝水……那会带来疾病。”
　　“我们只有酒……啤酒行吗？”
　　“我有白兰地！圣女阁下！”
　　“……”
　　苏娜眼前一亮，抬起头：白兰地？
　　好东西啊……
　　酒精！


第20章 对峙

　　苏娜用白兰地消毒了双手，检查了塔克先生的伤。
　　塔克先生很幸运，那把刀子虽然被磨得很锋利，但被粗布的外裤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只是留下了创口很长的浅层伤而已。
　　根据苏娜的判断，受伤的最深处也不过真皮层，内里的肌腱组织完好无损。
　　更幸运的是，由于用来收割作物的刀子是前几天磨好的，看起来锋利极了——没有锈，也没有沾染多少泥土，这将意味着塔克先生几乎不会感染破伤风。
　　伤口浅、创面整齐无污染，完全可以自愈。
　　缝针确实是更快的痊愈方法，但是问题回归到原点——没有麻药！
　　而且就现在这个条件，无论是针还是线的消毒都很难达到手术标准，在没有抗菌药物的情况下，究竟是治愈还是增加新的创口都两说，更不用说后续的恢复了。
　　算了，这么浅的伤，最多养三天就能结痂，一周左右就会开始愈合……
　　甚至只是经过了这短暂的时间，进行过捆扎止血处理的伤口已经开始出现凝结迹象了。
　　“在伤口完全变成黑色硬痂之前，不要让它接触水，也无需涂抹药粉，更不要包裹捆扎，它会自行愈合。”涉及到医嘱，苏娜极富耐心：“如果出现白色或黄色脓液，务必来教堂找我。”
　　塔克先生点头，又匆忙问道：“圣女阁下，我不会失去我的腿，对吗？”
　　苏娜微微一笑：“当然，只要按我所说。”
　　只要别折腾到细菌感染，一切都好说……
　　听到圣女这样说，塔克才觉得放下心来，赶紧点头：“我会的。”
　　说完，他挤出一个笑容，抱紧了扑进怀里的儿子。
　　不会失去一条腿，这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至于真伪性，那完全不在塔克的思考范围内——圣女说的还能有假？大胆！这不是质疑主神吗？会遭到惩罚的！
　　这是塞勒村村民们普遍的认知。
　　但是，有一个人的想法，与所有人都背道而驰——
　　博克斯牧师站在田埂上，眼底布满阴霾，唇角的笑容有些刻薄，高高地俯视着苏娜：
　　“圣女阁下，如果我的理解方式没有出错，您的意思是：受伤时无需向主神祈祷，人的血肉会自行治愈创伤，对吗？”
　　近乎审问的语气。
　　意识到情况似乎有异，村民们原本的谈论闲聊声顿时消失了。
　　风吹过成熟的稻谷，田地里鸦雀无声。
　　苏娜并没有回应。
　　她慢慢地用浸酒的手帕擦干了手上的血渍，不疾不徐地伸出已经恢复白皙干净的右手。小修女玛利亚会意地上前，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搀扶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圣女缓慢地站起身。
　　她的身材瘦削，比站在田埂上的牧师先生矮了不少。
　　但是，当圣女阁下抬眼的那个瞬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从她体内骤然拓开，仿佛站立在田中的并非是个柔弱年轻的女子，而是一座巍峨的山、一片波澜的海！
　　她站在那里，神情淡漠，却在无形间散发出惊人的威慑。
　　她沉默地、冷静地盯着博克斯牧师。
　　博克斯牧师被圣女的神情惊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圣女露出过这样的眼神——不，他甚至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拥有如此冷厉的眼神！
　　那个整日带着如阳光般和煦微笑的圣女，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牧师脸上傲慢的笑容只短暂凝固了一下，转而，那唇角的弧度更加意味深长。
　　——打算顽抗到底？
　　——好啊。
　　要知道，祈祷疗法是神学院验证有效的治疗方法：神学院的教授们收集了数千份来自教堂或医院的数据，它们来自受了不同程度外伤的病人，有的病人选择进入医院治疗，有的病人则选择在教堂或家中虔诚祈祷。
　　最终，神学院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遵循“祈祷疗法”的病人，外伤的治愈率是另一批病人的两倍以上！
　　这个结论轰动了整个医学界，甚至惊动了教廷与皇室，最终，祈祷疗法作为一门必修课程，写进了每一位神学学生的课本里——那是不容置疑的，祈祷对于伤病的效用远高于医院与那些无用的医生！
　　难道这样如同铁律般的事实，也是可以容得下质疑的吗？
　　更何况，博克斯牧师隐隐希望圣女能多挣扎一些时间，毕竟圣女的言辞反应都很利落，完全有资格充当博克斯牧师的对手——离开神学院后，博克斯牧师已经很久没能享受过用语言逻辑倾轧对方的感觉了！
　　要知道，无论是在神学院上学时，还是离开神学院担任牧师职位，博克斯先生还没在任何争辩中落过下风——甚至由于他赢得太快，失去了很多势均力敌的乐趣。
　　他太清楚如何用语言达成他的目的，也太精于此道了：
　　牧师这个崇高的神职赋予了他无上的话语权，他的言语是从神的话语中提炼出来的，难道有人能驳倒神的话语吗？难道有人能质疑神的判断吗？
　　博克斯牧师甚至期待起圣女的回答。
　　毕竟在圣典的记载里，只有恶魔是擅长血肉魔法的，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无论圣女如何反驳，他都有把握撕掉这只魔鬼的伪装！
　　他在心中冷笑：魔鬼，你必将被审判驱逐！
　　塞勒村唯一、且永远的神眷者，只能是博克斯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圣女的面容，试图寻到一丝思虑犹豫的神情，甚至稳操胜券地追问：“圣女阁下的意思是，人可以超脱主神的旨意，对吗？”
　　对吗？
　　博克斯牧师在等待着回答，村民们在等待着回答，莫大的罪名也在等待着回答。
　　她若给出了肯定答案，接下来便是无数的罪名落在她身上。
　　她若给出了否定答案……
　　话说到了这一步，否认根本无济于事。
　　博克斯牧师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永远洗不清身上的指控。
　　村民或许不清楚这其中的暗流汹涌，但对峙的圣女与牧师两个人，彼此心中都很清楚这件事。
　　对吗？
　　苏娜微微一笑：“对。”
　　在村民们愕然且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在博克斯牧师仿佛挨了当头一锤、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的沉寂中，苏娜收回笑容，面容冷漠地强调了一遍：
　　“我说：对。
　　“我说：祈祷只能缓解灵魂的痛苦，□□的伤痛必要用世上的物来治愈；
　　“我说：灵与肉是一体的，也是分割的，健康的躯壳才是灵的恰当载体；
　　“我说：主神救人，主神爱人，但主神从未随祂的意愿操纵人；
　　“我说：人的灵魂不属于主神，人的躯壳不属于主神，人属于人。”
　　苏娜向前一步，她雪白的长袍被秋风卷起，像一卷没有文字的史诗。
　　她最后冷淡地问：“牧师先生满意这样的回答吗？”
　　她纯粹漆黑的眼瞳紧紧盯着博克斯牧师，不含感情，不含笑意，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博克斯牧师唇角的笑容僵住了。
　　半晌，他冷笑一声：“是魔鬼占据了你的口，让你说出这些话的吗？”
　　苏娜毫不退却：“我的话，是由我的灵魂而发。”
　　博克斯牧师高声指责她：
　　“只有魔鬼与女巫，才会推崇血肉魔法，那些疯子将灵魂交易给地狱，又拿自己的身体来实验炼金术——而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来了。
　　苏娜的心中一片冰冷。
　　她自从穿越以来一直小心翼翼避免的指控，终于还是来到了她的头上。
　　她无法向博克斯牧师自证她不是魔鬼，因为她不可能说服对她本就心怀积怨的人。
　　苏娜的眼底结冰，读出了博克斯牧师眼中的嘲讽。他正在心中提前庆祝胜利。
　　庆祝他顺利地扳倒了威胁他在塞勒村无上地位的圣女？
　　苏娜心中突然觉得好笑——
　　原来，一直惧怕躲避的事情临到头上时，也并没有那么令人恐慌。
　　拿这套自证的把戏陷害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
　　打错算盘了！
　　她盯着博克斯牧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声反问：
　　“博克斯先生，你在以谁的立场审判我？”
　　博克斯牧师嘲弄地说：“我始终是主神最忠实的仆人，当然是以主神的立场……”
　　“不，不对。”苏娜冷冷地说：“你早已站在了魔鬼身侧，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重重皱眉：“我没有！”
　　“你替魔鬼冲锋陷阵，又助魔鬼攻击我，你甚至被魔鬼蒙蔽了双目，看不清楚世上的真相。”苏娜微微摇头，眉目神情似乎在怜悯：“否则，你为何如此执着地诽谤我？”
　　博克斯牧师咬牙：
　　“你在污蔑我……”
　　苏娜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早已迷失了你的心。主神的灵被驱逐，恶魔占据了你的心灵，所以你恨我、憎我、攻击我，只因我是预言中属于主神的灵。”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围观的村民听的。
　　相比起博克斯牧师来，她的手中握着一个最为无懈可击的优势：她是圣典中白纸黑字写下的预言之人！
　　而整个塞勒村，都是奉主神为信仰的信徒。
　　也就是说，如果塞勒村的村民信了博克斯牧师的污蔑，和他一起否认了圣女，那么就等同于否认神灵——这相当于他们否认了信仰神明的自己！
　　所以，塞勒村的村民自然更会倾向于相信圣女的话语，而非博克斯牧师。
　　苏娜沉声问：
　　“博克斯先生，你坚持称你没有被恶魔操控，对吗？”
　　不知不觉，审判者与被审判者的身份已经调转。
　　博克斯牧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声申辩：
　　“当然！我怎么可能被恶魔操控……”
　　苏娜在心里冷笑一声，看着牧师先生逐渐难看的面色，冷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你如何证明？”


第21章 灵魂

　　证明？
　　博克斯牧师觉得荒谬又可笑：他难道不清楚自己是否投靠了魔鬼吗？
　　这样根本不需要证明的事情，证明起来难道不是易如反掌！
　　他怒斥出声：“我是主神忠诚的仆人！有什么可怀疑的？难道在塞勒村这十年里的工作不能作为证明吗？”
　　圣女的声音十分沉静：“魔鬼的攻击只在一瞬间，牧师先生，你如何证明——现在的你，依旧是那个忠于主神、勤恳工作的博克斯牧师？”
　　博克斯牧师罕见地不顾体面，高声怒吼：“简直荒谬，我当然能证明我是我自己！”
　　他原本工整油滑的发丝乱了几缕，向来保持着体面的表情也变得破碎狰狞，呼气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两眼都泛出了血丝。
　　而圣女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他面前，白袍飘然，神色淡漠，甚至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两相对比，显得博克斯牧师更加狼狈。
　　在他眼中，圣女那平静的面容仿佛在大声嘲笑他的不堪。
　　“众所周知，我每日都会带领我的家人进行祈祷和赞美！”
　　——“也许是伪装，或者谎言。”
　　“我的家人可以作证！我的妻子，和我的两个女儿，她们……”
　　——“也许是魔鬼借你的口舌蛊惑了她们。”
　　“我……”
　　博克斯牧师辩驳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圣女以诡异的角度驳回。
　　反复的争辩让博克斯牧师恼恨至极，仿佛自己的对手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并不锋利，却又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攻击化解为虚无。
　　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涌上博克斯牧师的心头。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对手面对他抛出的问题避而不谈，反而一直将细枝末节的问题抛回来……无论是神学院还是塞勒村，向来没有人以这样的方式与他争辩过。
　　避重就轻？
　　博克斯牧师的头脑中突然灵光一转：“圣女阁下，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回应我最初的问题？”
　　作为圣女，却让信徒遵循魔鬼的血肉魔法，而不是向主神祈求健康！
　　这样怪异的、不符合逻辑的行为只能证明，她的灵魂早就被魔鬼占据！
　　博克斯牧师直直地盯着圣女，见她慢慢开口，吐出了令他崩溃的、熟悉的话术：
　　“我不会回答魔鬼的质疑，牧师先生，除非你能向主神展示你的无辜。”
　　说完，圣女的唇角微微上翘。
　　那笑容是前所未见的冰冷。
　　她……是故意的！
　　晴朗的天气分明带来了适宜的温度，却让博克斯牧师身后冒出了冷汗。
　　他听见了塞勒村的村民们小声窃语……他们宁可相信这个刚苏醒不久的魔鬼，也不肯站在自己这个劳苦功高的牧师身后！
　　该死！一群愚钝的、被蒙蔽的人！
　　博克斯牧师愤恨地环视了一圈村民，意料之中地对上了许多防备的眼神。
　　他们惧怕魔鬼，惧怕邪恶，像一群胆小又鲁莽的羊。
　　博克斯牧师深知这件事，并向来擅于利用这一点，让自己成为村子里无可辩驳的领袖——这种手段从来没有失败过。
　　直到今天，有人握紧了他手里的武器，以同样的方式刺中了他的眉心。
　　博克斯牧师的目光含着恼怒瞪着眼前的圣女，却听见圣女声音轻柔地对他说：
　　“牧师先生，你看，无辜者根本无法自证。
　　“曾经受过你冤枉指证的人，正如现在的你。”
　　——她洞悉了他的过往！
　　——她很早就看穿了一切，并用言语设下了令他无法逃脱的陷阱！
　　博克斯牧师的心中仿佛有什么轰然倒塌，他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嘴唇颤抖：“我没有……”
　　博克斯牧师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
　　“嘘，牧师先生。”
　　圣女走近到他面前，以差不多耳语的声音对他说：
　　“还有一句话要告诉您：怨恨的、诽谤的、谋害的，终要让灾厄临到自己身上。”
　　博克斯牧师的眼球充血，直直盯着圣女：“你在咒诅我。”
　　“不，这是预言。”
　　圣女说完，那双纯粹的黑色眼瞳中重新蓄积起微笑，眼底依旧冰冷得像是藏了刀：
　　“您尽可以等候那日到来。”
　　苏娜的田园郊游被迫终止，原本目睹丰收的愉快心情被搅得乱七八糟，也没什么欣赏的兴致了。
　　虽然她早就看出来博克斯牧师对她很不爽，但从没想过博克斯牧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对她泼脏水——这位牧师先生原来一直在找圣女的人设破绽。
　　看来圣女颇受村民爱戴这件事，给博克斯牧师带来的影响远比她自己想象的严重啊。
　　苏娜边走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带着小修女玛利亚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堂。
　　玛利亚小心地凑过来：“圣女阁下，博克斯牧师的灵魂已经被魔鬼占据了吗？”
　　苏娜表情顿时凝住。
　　很好，对着牧师先生放狠话的时候确实有被自己爽到，但忘记了这里还有一茬。
　　怎么和小修女解释吵架时的口嗨是乱讲的，挺急的，在线等。
　　苏娜并不愿意用话术将小修女糊弄过去。
　　在她心中，玛利亚这个小女孩虽然有时天真得过了头，但终究是个心思纯粹的好孩子。
　　苏娜想了想，问小修女：“玛利亚，你如何看待博克斯牧师？”
　　玛利亚认真地回答：
　　“据说牧师先生已经来到塞勒村十年了，他对待村子里的事情一向很勤勉，也很乐于帮村民们解决恶魔带来的麻烦，曾经一天之内驱逐好多次恶魔呢……”
　　嗯……苏娜没控制住，露出了一点无奈的表情。
　　傻孩子，哪有那么闲的恶魔，整天来这个又偏又穷的小村庄闹事啊……
　　只怕九成九都是牧师先生借机兴风作浪吧。
　　玛利亚絮絮地说了一会儿，突然愤愤一挥拳头：“……但无论如何，牧师先生不该偏帮着魔鬼污蔑圣女阁下！行恶事者必不蒙主神赐福！”
　　怎么说到这里还生气了？替自己鸣不平？
　　苏娜安抚地摸摸玛利亚的肩膀，又问：“玛利亚，你如何看待恶魔？”
　　“恶魔是最大的敌人！它们是罪，是堕落和腐朽，是将人的灵魂从神圣天国拖进炼狱的邪恶存在！”
　　小修女玛利亚振振有词地说完，又抬头看向苏娜。
　　苏娜看着她那双澄亮的眼睛，轻声问她：“那么，玛利亚，你怎么认为呢？”
　　玛利亚为难地想了想：
　　“我认为……虽然牧师先生被魔鬼迷惑了，但主神一定会拯救牧师先生的，因为圣女阁下说过，主神不会抛弃归附于祂的灵魂。对吗？”
　　在小修女玛利亚越发纠结的表情中，苏娜微笑着摊开了圣典：
　　“不，玛利亚，主神救不了他。”
　　“咦？怎么会？”玛利亚微微瞪大了眼睛。
　　“如果这世上有谁能拯救牧师先生已经开始堕落的灵魂——只有他自己。”
　　苏娜将作为书签的树叶拈在指尖，轻巧地转了转，微笑着说：
　　“玛利亚，任何人的灵魂在臣服于主神的圣座之前，都是属于自己的。
　　“甘于堕落者必沉入地狱，向往光明者终获得救赎。”
　　博克斯家，久违地充满了轻松的氛围。
　　索菲坐在餐桌前，由于充分的睡眠与舒适的身体状态，她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妈妈，我觉得我好多了，昨天晚上，我的手臂和腿没有再被魔鬼撕扯；而且，我感觉到了饥饿，我的胃口好得能吞掉一整锅饭！”
　　“愿主神保佑你，我的宝贝！我真高兴听到这些，这说明你好起来了。”博克斯太太将一碟豌豆米饭放在了索菲面前，吻了女儿的额头。
　　姐姐多妮尔也笑着说：“哦，我知道的，只要魔鬼退去，它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主神保佑，希望魔鬼从此远离我们的家。”博克斯太太双手合十，做了个短暂的祈祷，又奇怪地低声咕哝：“孩子们都饿了，可是，博克斯先生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博克斯家一向严谨地遵循时间规划，尤其是博克斯牧师，他从来没有违背过他亲手定下的规矩。
　　“先不着急用餐，让我们再等一下爸爸……”
　　博克斯太太边说话，边利落地将餐盘摆好。两个女儿也乖乖地面对食物坐好，没有妄动——虽然她们已经很饿了。
　　木板门响起转动摩擦的声音，博克斯太太高兴地抵了抵指尖：
　　“是博克斯先生回来了！”
　　可是，当博克斯太太看到丈夫非常不悦的神色时，她也不自主地收起了笑容。
　　屋子里的轻快气氛一下子跌落下来，变得十分凝重。
　　“发生什么事情了……？”博克斯太太担忧地走上前，接过丈夫的帽子，帮他脱掉外套。
　　博克斯先生沉着脸，没有回答妻子的问题。
　　他外套上的一颗扣子挂住了袖口，扯了两下没能脱下来，没等到博克斯太太伸手帮忙解开，博克斯先生已经烦躁地扯住衣服，用力一拽——咔嚓！
　　扣子的缝线被扯断，啪嗒一声掉到地板上，不知道滚去哪里了。
　　由于不知道丈夫为何心情奇差无比，博克斯太太只能绕过这个话题，试图用家里最值得开心的事情开导丈夫：“有一件好消息正急着和你分享，你知道吗，索菲身上的诅咒已经消失了！”
　　博克斯牧师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问：“真的？”
　　“是的！我们可爱的小女儿已经恢复了健康，主神的祝福又充满了她的灵魂！”
　　博克斯牧师不知想到了什么，略显怪异地笑了一声：“当然！我早就说过，祈祷永远是解决问题的万能方法。”
　　见丈夫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博克斯太太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她觉得丈夫会很排斥……可是如果不说，又有悖于主神“万事不可隐瞒于心”的教导。
　　——作为主神的信徒，坦诚也是必须遵守的戒律。
　　博克斯太太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得感谢圣女阁下，是她教导我，要给索菲准备豆子或燕麦做食物，才解除了索菲的诅咒。”
　　紧接着，博克斯太太看到，丈夫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恐怖，他的口鼻和眉眼都扭曲着，仿佛愤怒要在脸上燃烧起来。
　　“哐当！”
　　餐桌被博克斯先生猛地一脚踢翻，冒着热气的豌豆米饭撒了一地。
　　博克斯太太惊恐地退后两步，两个小女孩吓得尖叫，含着眼泪抱在一起。
　　博克斯牧师的脸色铁青，眼珠泛红鼓出。
　　他疯狂地踢翻眼前的一切，几乎在吼叫：
　　“圣女！见鬼的圣女！”


第22章 忏悔

　　丰收节后的第三天，又到了牧师先生的布道日。
　　恰好这是个阴天，整个塞勒村都笼罩着薄薄的雾气，不时有凉风吹过，这意味着，或许不久之后会有一场雨水落下。
　　不知是天气太适合做农活的原因，还是由于村民们多少对博克斯牧师有些忌惮，总之这天的布道会上，前来旁听的村民人数缩水了不少。
　　原本至少能坐满教堂的大半，现在只勉强坐了前三排。
　　哦，准确来说是四排——在遥远的、与讲台呈对角线的角落里，还坐着个雷打不动的苏娜。
　　显而易见，苏娜的出现很是出乎博克斯牧师的预料。因为牧师先生本就满是不愉的脸色眼看着快结冰了，如果不是处在布道时间，估计村民们很快能围观到一场精彩的互泼脏水。
　　苏娜顶着博克斯牧师快要吃人的目光，淡然地翻开圣典。
　　牧师先生看起来很想把我丢出去的样子……
　　如果不是博克斯牧师满心只想把他自己变成塞勒村说一不二的首领，苏娜其实不介意和这位神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交流一下哲学思想，毕竟苏娜对于中世纪背景下的宗教哲学也很好奇。
　　但现在这个状况嘛，还是算了。
　　跟小玛利亚聊天都比跟牧师先生来得愉快……
　　苏娜在博克斯牧师的讲道声中翻了几页圣典，没怎么看内容，树叶书签又夹回了原本的页码——她今天不打算读圣典，也不是来听讲道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几天，她在商队里购齐了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包括一小桶硫磺、两卷原本作为烛芯的引线、一捆蜡烛和一盒火石，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木盒子和藤编的方篮——她只记得火药的大约配比，需要相当的实验才能搞明白究竟怎样才能引发爆炸反应。
　　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清空了苏娜布编钱包，占据了大半个卧室外间。如果有人问起圣女为什么买了这么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是绝对很难解释清楚的……
　　苏娜的目光望着窗外，满意地摸了摸手边的小方篮。
　　它的造型设计很像苏娜熟悉的野餐篮，带着可以翻动的盖子，容量不小，至少苏娜往里面塞了两大盒硝石、一盒硫磺、一盒木炭之后，空余的位置可以放得下一把火铳。
　　没错，借着听布道的理由把小玛利亚送回修道院后，圣女阁下打算独自进山研究一下火药了。
　　苏娜不带玛利亚并非因为不信任这个小修女。
　　毕竟不同于在村子里逛街遛弯，她这次是要研究相当危险的东西。
　　其一是这类易燃易爆物品相当危险，她很害怕会伤到玛利亚；其二是修女不能说谎，玛利亚一旦无意中说出去，只怕三天之内两人都得上火刑架……
　　让这孩子少知道点，大概也算是一种保护行为吧。
　　至于圣女？圣女本人从不会被这种问题困扰，她可太擅长糊弄人了。
　　苏娜将圣典也收进篮子里。
　　然后，她拎着方篮站起身，没有惊扰任何人，包括台上正在慷慨陈词的牧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教堂。
　　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来，苏娜将落到面颊上的发丝拨开，望了望不远处的山。
　　那座山是她仔细观察过后挑选出来的“试验场地”。
　　周遭的山坡上都布满了灌木丛和大大小小的植被，唯有那座山，只要穿过一小片灌木丛，便能到达一个满是岩石的山坳。别说只是实验，哪怕真是把山炸了，都不必担心引发山火——那山上压根儿就没有可以烧的木头嘛。
　　更妙的是，由于靠近那片山的土地中埋着太多岩石和砂砾，导致土壤的肥性很糟糕，村民们并没有在那座山附近开拓田地。这意味着苏娜的进山实验不会引来围观，也不必费尽心思编造借口给村民们解释，为什么圣女接连几天往荒芜的山里去……
　　博克斯牧师将手中的圣典一合，放到了布道台上。
　　“我亲爱的弟兄姊妹们，今天，在祈祷之前，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给各位知晓。”
　　他的表情悲恸严肃，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令他难以启齿，于是他找了点别的事情做：将帽子摘下来，压在了圣典上。
　　坐在前排的村民们被吸引了注意，甚至窗边一个打瞌睡的老人也打起了精神。
　　博克斯牧师清了清嗓子，沉重地说：
　　“我很遗憾地宣布，一位曾经虔诚无比的姊妹，她为了驱逐魔鬼的诅咒而选择了听信魔鬼的诱惑，是的，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这让我感到无比心痛。”
　　面对着村民们茫然惶惑的神色，博克斯牧师的表情更加痛苦：
　　“魔鬼正是这样的无处不在，它随时准备着向人发起攻击，然而这样的计划又怎能抵挡主神的伟大信仰呢？感谢主神赐予我慧眼，我已经识破了魔鬼的诡计，并让这位姊妹认清了自己的错误——来！让我们一同倾听这位姊妹的悔过！”
　　村民们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随着博克斯牧师的手的方向望过去。
　　究竟是谁，竟然犯下了如此大错，以至于要在神圣的布道会上当众忏悔？
　　在众人的视线中，一个穿着棕色长裙的女人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不堪，却丝毫不亚于一记响雷劈进了教堂——
　　她是博克斯牧师的妻子！
　　在塞勒村，这位谦和、低调、美丽的妇人从来都拥有着很好的口碑，因她的虔诚忠实，也因她的乐善好施。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她比博克斯牧师受欢迎得多。
　　这样的博克斯太太，竟会被魔鬼的力量蛊惑？
　　若在从前，村民们很可能会无条件地相信牧师先生的指证，毕竟博克斯牧师是当之无愧的、主神的忠实仆从，他的话向来很有说服力。
　　但此刻，村民们并未一窝蜂地开口斥责，而是盯着博克斯太太，想看看她能给出什么说法。
　　博克斯太太低着头，慢慢走到了教堂最前面。
　　她的丈夫严厉地质问她：“姊妹，你认罪吗？”
　　博克斯太太感到了一阵晕眩，庞大的羞耻与无措像巨海将她吞没。
　　她并不惧怕人群，至少从前是不怕的。
　　她曾经是当届神学院毕业生的首席，曾在上千人的注视下精彩绝伦地完成了毕业演讲，曾在教皇面前毫不胆怯地主持布道会——曾经的她不知道什么是畏缩，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是十年前、又或者更久？
　　那个曾经明朗、自信、光芒万丈的女孩，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小心、怯懦、畏首畏尾了？
　　她不敢回想，记忆里的锋芒会刺痛她如今软弱的灵魂。
　　尽管那早已消失的光芒，是来自曾经的她自己。
　　她听到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问：桃乐丝，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又听到丈夫隐含不耐烦的追问声：“姊妹，你是否认罪，并诚恳地为自己的罪过忏悔？”
　　一切幻象与回忆在瞬间消散。
　　她闭了闭眼睛，逃开村民们注视着她的视线，轻声说：
　　“是的，我认罪。”
　　苏娜提着雪白的长袍边缘，站在灌木丛边，面对着石头滩，喘了口气。
　　总算过来了。
　　……这具沉睡了十八年的身体，体力是真的弱，简直和某些当代大学生有得一拼。
　　她挑了块巨大的石头，刚好能作为掩体保护她自己，这样一来，就算在爆炸的时候有木片或石头飞溅出来，也能避免自己受伤。
　　苏娜一向很惜命。
　　尤其在这个连一场小感冒都能夺去性命的时代，她得尽量避免受伤才行。
　　她将方篮打开，小心地取出装着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盒子，还有专门用来做取样容器的小杯子、用来压缩混合粉末的木盒，零零散散地在堆满石头的地面上摆了一片。
　　材料很齐全，最大的难点摆在了苏娜面前，那就是——配比！
　　木炭和硫磺还好，主要是硝石……在这个没有化学实验室的时代，苏娜弄不到纯净的硝，也没办法自己提纯，只能拿混了许多杂质的硝石直接调配。
　　那么，当原材料只能使用这种杂质成分与含量都未知的硝石，究竟还能不能按照那个广为人知的配方来配置火药？
　　“不管了，实践出真知，反正我有很多硝石……”
　　苏娜嘟嘟囔囔地把硝石倒出来，费力地用石头研磨成碎粒，按照记忆里的配方装进小木盒里。
　　只能计算个大概比例，毕竟这些原料都不怎么纯……
　　很多硝石、一些硫磺、稍微多一点点的木炭，压实；将已经裁剪好的烛芯探进去；盒子盖好倒扣，留出烛芯、也就是引线在外面。
　　苏娜小心地将木盒端到作为掩体的巨石另一侧，放置在相对平缓些的石头上。
　　她用蜡烛点燃了引线，看到那根引线已经稳定地燃起火苗，飞速举着蜡烛跑回掩体后，蹲下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并捂住了耳朵——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事发生。
　　“……”
　　苏娜诧异地放下手：哑火了？
　　不会吧，这部分知识她记得很牢，按理来说还没还给化学老师呢……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探头出去看一眼情况，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传来，巨石后在瞬间爆发出明亮刺目的光芒，接着便是滚滚白烟蒸腾四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燃烧后的气味。
　　山里的风很快吹散了烟气。
　　苏娜眼睛发亮，轻轻一拍手掌：成功了！


第23章 思考

　　等到白色的浓烟彻底散去，苏娜从充当掩体的巨石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不会发生二次反应后，才提着长袍边缘踮脚走出来，检查这次实验成果。
　　被她当成试验台的石头已经被熏黑了，原地留下了个放射状的痕迹。
　　至于那个充当压缩容器的木盒，早已粉身碎骨了，苏娜只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些破碎的木头残片。
　　嗯……价值1便士的木盒就这样当场献祭了，果然实验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在燃烧经费啊……
　　好在她一口气买了很多，足够做几十次这样的实验。
　　这样的配比可以确定是有效的，就是不知道实际威力怎么样……刚才的实际爆破时间比苏娜想象得延迟了不少，或许是因为烛芯作为引线燃烧得比较慢？
　　苏娜想了想曾经刷到过的短视频，那些被鞭炮或自制火药炸伤的新闻……她顿时觉得，或许引线燃烧得慢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保证个人安全嘛！
　　安全……
　　苏娜眼中的兴奋慢慢低落了下来，她蹲在满是乱石的空地上，轻轻抿了抿嘴唇。
　　她曾经的生活环境实在太安逸，所以，她并没有做好面对战争的准备。
　　她对战争没有概念，但至少知道那由血与硝烟构成的旋涡异常残酷。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她是医生。
　　这双曾捧起过无数本医书的手，本该用来救死扶伤……
　　“苏娜同学，停下！不许这样想！”
　　苏娜及时意识到了心理的低落状态，忍不住开口骂了自己一句，并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禁止一切贷款焦虑！
　　不要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内耗自己啊，苏娜小同学！
　　更何况，这样混乱的时代背景下，谁能说得准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有一天，敌人即将侵入塞勒村，难道要让塞勒村的村民们举着锄头与木棍保护自己的性命吗？
　　自己研究这些又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苏娜真诚希望自己永远不必拿出这些武器，但她绝对不允许在危机来临之时，自己只能流泪徒劳地目睹一切发生。
　　力量可以选择握而不发，但绝不能让自己没有选择！
　　研究！
　　明明脑子里装着这样可用的知识，凭什么不研究？
　　不仅要研究，还要思路打开，研究出最适合这个时代的东西——
　　苏娜很快打起精神，绕回到自己那一堆实验材料旁，小心地开始配置第二盒火药。
　　她这次要按照同样的配比把盒子塞满，尝试确认在更为狭小的空间内，反应是否会更加剧烈——这将决定她能否造出简易的抛掷型武器。
　　引线的深度也必须研究出一定标准，否则引燃不充分，可能会影响效果……
　　苏娜很快就将全副身心投入到面前的研究中去了。
　　倒是塞勒村的田地里，正在收割粮食的村民们诧异地屡屡抬头，看了许多遍阴沉沉的天空：
　　“怎么会这么频繁地响雷，难道就快下雨了？”
　　塞勒村教堂里，人数寥寥的布道会已经结束了。
　　村民们已经离去，空旷的前堂中只剩下了博克斯夫妻二人。
　　博克斯太太坐在前排角落的椅子上，身躯脆弱地弯曲蜷缩着，双臂支撑在膝盖上，脸颊埋藏进掌心中，原本被发夹固定在脑后的发髻散落了些许，有几缕卷发滑落在颊侧。
　　她的呼吸轻不可闻，带着同样细微的颤抖。
　　博克斯牧师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了几圈，面带体面的微笑：大义凛然地将妻子推上讲台进行了“认罪”，并向村民们着重讲述了自己英勇机智的“驱魔”过程后，他感觉到自己在村民心中的地位有所回升。
　　这是个很好的预兆。
　　只要这样的“仪式”能顺利地举行几次，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很快找回曾经在塞勒村的地位。
　　博克斯牧师沉浸在自己预想的荣光中，并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状态。
　　他戴好帽子，将圣典端正地放在布道桌的正中央，对于今天的一切都满意极了。
　　——尤其是那个披着圣女躯壳的恶魔！如果有她在捣乱的话，可能下午的一切都不会那么顺利，那只看起来漂亮的恶魔非常热衷于搅乱他的计划！
　　幸好她早早地离开了！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务必使自己看起来十分体面整洁，就像以前那样。然后，他走下了讲台，径直向教堂门口走去。
　　博克斯牧师完全没有想过要提醒妻子一起离开，只要离开了家，他的妻子从来都会听话地跟随在他的身后，这已经是博克斯家潜移默化的规矩。
　　这种早已形成的规矩，没有反复提醒的必要。
　　所以这次，直到博克斯牧师一只脚踏出了教堂，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妻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皱眉，回过头望向教堂里：“桃乐丝？”
　　并没有如他所料想的一样传来急迫的回应。
　　这很奇怪。
　　他的妻子一向温顺驯服，自从结婚以后，哪怕她的口中含着食物，只要博克斯先生喊她的名字，她也会立刻吞下食物，以便尽快回应丈夫。
　　究竟怎么回事？
　　博克斯牧师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他想了想，折返回教堂中，在与他的妻子相隔一整条长椅的位置站定，再次喊她的名字：“桃乐丝，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些低沉的愤怒，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而博克斯牧师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妻子很擅长从他的话语中解读他的情绪。
　　如果在往常，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十分温柔体贴的博克斯太太应该立刻来到他面前，温驯地低头认错才对。
　　但今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的妻子依旧以雕塑一样的姿势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甚至没有抬起脸来看他一眼。
　　这让博克斯牧师感到异常愤怒。
　　他厌恶一切不服从他掌控的事情。
　　他尤其厌恶原本在掌控之中的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逃离了掌控。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回答我，博克斯太太。”
　　终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了回应。
　　博克斯太太的脸颊依旧藏在手心中，却轻声开口：“博克斯，你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履行主神的意志吗？”
　　博克斯牧师恼火地皱眉：“什么意思？桃乐丝，你竟然质疑我的工作？”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牧师先生烦躁地摘掉帽子，来回踱步：
　　“就像我昨晚告诉你的那样，这是必要的过程，你分明是理解我的，不是吗？桃乐丝，你也很清楚魔鬼正在我们身边作祟！我只是需要你作为例子，让塞勒村的羔羊们警醒！”
　　博克斯太太微不可闻地低声说：“是吗……”
　　“呵，你果然在质疑我，桃乐丝，你对主神的信仰已经彻底败坏了！”
　　博克斯牧师的声音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教堂中，甚至出现了回音。
　　这让愤怒的牧师先生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意识到，这里是教堂，是村民们随时都会出现的地方，作为一名体面的牧师，他不该在这种地方大发雷霆。
　　于是，博克斯牧师深吸一口气，将愤怒压了下去：“跟我回家，桃乐丝。”
　　所有事情都可以在家里清算。
　　至于在外面的时候，他需要时刻保持良好的形象。
　　没想到，他向来百依百顺的妻子却再一次拒绝了他：“不必了，博克斯，你先回去吧，我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思考。”
　　博克斯牧师的眼珠快要鼓出来。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样近似于忤逆的话语，竟然会从他的妻子口中说出！
　　“桃乐丝，你……”
　　博克斯牧师的声音被一阵脚步声截住了。
　　他被迫吞下满是愤恨和恼怒的话语，因为他需要保持他的体面——
　　教堂内堂与外堂的大门缓缓打开，纱弥神甫披着纯黑的修女长袍，静静地站在门内，双眼微合，似乎仍在祈祷。
　　她的身后，是整整齐齐的，数十位同样穿着的修女。
　　博克斯牧师挤出一个毫无诚意的笑容：
　　“神甫女士，日安。”
　　“日安，博克斯牧师。”纱弥神甫同样没什么寒暄的意思，简单地问候一句，便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博克斯太太：“沉浸于迷茫的女士，你是否需要聆听主神的指引？”
　　博克斯太太抬起脸颊，她的双目迷蒙无神，恍然地望向纱弥神甫。
　　没等博克斯太太说话，牧师先生已经抢先回答：
　　“不必了！我熟读主神的话语，我的妻子不需要听来自外人的谬论！”
　　说完，他防备地挪了挪位置，试图挡住纱弥神甫望向他妻子的视线。
　　纱弥神甫对牧师先生的插话毫无反应。
　　她合十双手，低低地祈祷了几句，又睁开眼睛面向博克斯太太，依旧平静地说：“女士，我在等待你的回答。”
　　教堂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在博克斯先生有些不耐烦地想要开口之前，博克斯太太轻柔的声音响起：
　　“是的，神甫，我需要。”
　　她缓缓直起身，从那个晦暗的角落站起，慢慢地向纱弥神甫走去。
　　路过博克斯牧师时，她轻声说：“博克斯，你先回家吧，我晚些就会回去。”
　　纱弥神甫微笑着合十双手。
　　博克斯太太跟着纱弥神甫走进了内堂，门在博克斯牧师面前缓缓闭合。
　　他愤恨地瞪了一眼严丝合缝的门，戴上帽子，转身离开了。


第24章 劝解【倒v开始】

　　苏娜计算着布道的时间，估摸村民差不多该散去了，才收拾好了实验的物品，小心地挑选人少的小路回到了教堂。
　　她提着裙子绕过教堂外的角落，恰好看到博克斯牧师一脸不虞地走出教堂，苏娜下意识想要回避一下——她不太想和这位牧师先生打照面，总觉得那样的场面会很尴尬。
　　但牧师先生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完全没注意到突兀出现在另一边的圣女，满脸怒容地绕过墙角走开了。
　　嘶，谁又惹他了？
　　除了和自己在田地中对峙那次，似乎还没见过牧师先生情绪如此外显的样子，何况还是在布道会后……牧师先生不是最在意自己的格调和体面吗？
　　居然会失态到连面子都不要了……
　　苏娜在心里腹诽牧师先生，拎着篮子进了教堂的门。
　　在她路过座位时，顺手捡起了出门前放在椅子上的圣典，把它放进了篮子里，盖住了火铳。
　　至于篮子里原本的东西，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幸好，无论是购买这些材料，还是实验这件事本身，都算是背着人进行的，不至于被别人查账……就算不涉及信仰，总是编借口糊弄人也是很累的。
　　这个时间，纱弥神甫应该还在修道院里带领小修女们上课，教堂应该没什么人……嗯，回去把篮子放到卧室里，再读几页圣典，然后带上小玛利亚去一趟商队吧，他们好像最近就要离开了……
　　苏娜在脑子里盘算着，慢悠悠地走回内堂，却发现堂中并不是如她所预料的空无一人。
　　纱弥神甫，还有……博克斯太太？
　　嗯？
　　这位女士在苏娜的印象中似乎很少独自出门。除了在集市上碰到过她一次，其他时候的教堂礼拜、祈祷、听道基本上都没有她的身影，作为牧师先生的妻子，她似乎更偏重于照顾家庭。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教堂的内堂？
　　这里是专属于纱弥神甫的区域，连博克斯牧师都不会进来，平日里的作用也仅限于晨祷和修女们唱诗赞美……
　　苏娜还没来得及思考到更深的部分，博克斯太太微笑着对她点头致意：“日安，圣女阁下。”
　　“日安，女士。”苏娜点头还礼，又和纱弥神甫问了好，顺势在桌边坐下。
　　纱弥神甫微笑着点头，平静的目光从苏娜放在脚边的篮子上一掠而过，没有说什么。
　　“圣女阁下，我必须诚恳地感谢您对索菲的眷顾、对我无礼行径的宽容。”博克斯太太起身向苏娜屈膝行礼：“我为我曾经对您产生的质疑而感到万分抱歉，是的，我曾偏信了人言，误解了您无上神圣的指引。”
　　苏娜眨了下眼睛，想明白了，微笑着说：
　　“恭喜您的女儿恢复健康。”
　　博克斯太太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不是圣女阁下的指引……”
　　苏娜轻轻一摆手：“不，女士，是您的选择救了她——赞美主神。”
　　博克斯太太闭上眼睛：“赞美主神。”
　　结束了这个话题，博克斯太太与纱弥神甫继续方才的交流。她们二人都没打算避讳苏娜的旁听，尤其是博克斯太太，她坐在椅子中，神情低落：
　　“是的，神甫，正如我先前所说的，我的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迷雾。我似乎依旧沉浸在二十年前的幻象中，欺骗着自己，维持着正常的生活，与脆弱的爱情。”
　　纱弥神甫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她安静地听着博克斯太太的倾诉，并没有介入任何自己的观点。
　　“二十年前的博克斯是那样的睿智、正直、无比绅士。我们坠入爱河时，我曾认为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并坚信，我一定能这样幸福到永远。
　　“是的，二十年前的桃乐丝还不是博克斯太太，但她始终这样坚定地相信。
　　“是什么蛊惑了少女的眼睛？是爱情吗，或者是对爱情的渴求？
　　“我不知道，神甫。那爱情的幻觉欺骗了我太久，我盲目地将一切冠以爱的名号，用爱的名义，为控制与伤害赎罪。我可以无私地原谅一切，只因为我爱他。”
　　说到这里，博克斯太太深深地呼吸，将视线转到窗外，似乎在努力地阻止泪水落下。
　　“我爱他，神甫，我爱他。
　　“所以我将手交给他，就像婚礼那样，他牵着我的手，幸福而盲目地走过铺满鲜花的雪白地毯——是什么幻觉欺骗了我，让我坚定不移地以为自己仍走在神圣的地毯上？
　　“我的恋人，我的丈夫，他早已借着幻象的隐蔽——如新婚时一般深情地牵着我的手，亲手将我送进了沼泽里。
　　“窒息灭顶的那一刻，我才从幻象中惊醒。我不敢面对这二十年走过的路，神甫，我试图以爱情的名义为他辩驳，但如今的我清楚地明白，那不是爱。
　　“我的丈夫，他借着爱的名义，逐步掌控我，伤害我……吞噬我。”
　　说到这里，博克斯太太的眼泪从眼中滚落，她闭上眼，将面颊埋进掌心中，无声地哭泣。
　　唉……
　　苏娜在心中理了理博克斯太太这段隐晦的倾诉，惊觉博克斯太太……不，桃乐丝女士这段倾诉似乎有些耳熟。
　　二十年的婚姻，以爱的名义行伤害之事，受害者还浑然不觉，以为这只是爱……
　　等等，这熟悉的画风？
　　这不就是教科书级别的PUA吗？！
　　苏娜不自主地皱了皱眉。
　　博克斯牧师用言语控制别人情绪的能力，她曾亲眼见识过。
　　他能纯粹靠话术与“表演”在塞勒村立足，也曾在无心之下让小修女玛利亚心理崩溃。苏娜曾想过他对家人是否会变本加厉，却没能料到现实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夸张。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类似的名词，但博克斯牧师过分膨胀的掌控欲，却令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精神控制？
　　甚至，还完美地作用在了妻子身上？
　　苏娜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桃乐丝女士。
　　这位女士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擦干了眼泪，收回了自己的情绪，对纱弥神甫问道：“神甫，我该如何将这场婚姻持续下去？”
　　……啊？
　　苏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差点没能绷住属于圣女的表情。
　　这，这都不离婚？
　　苏娜愣了好长一阵子，才恍然意识到：这不是她的二十一世纪。
　　这个时代，女性是不能提出离婚的。
　　甚至，离婚与堕胎、未婚先孕并称为女人的三大罪状。
　　无论是教廷还是皇室衍生的统治阶级，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在婚姻中，丈夫拥有至高的专权，而妻子是完全属于丈夫的所有物。
　　她们被允许供丈夫驱使、奴役，甚至性命都归于丈夫所有。
　　而桃乐丝女士也不能例外。
　　也就是说，只要博克斯牧师不打算离婚，他就可以永远将妻子禁锢在身边，桃乐丝女士将永远作为他的附庸物而存活。
　　是的，桃乐丝女士提出的问题的确悲哀。
　　她的悲哀并不在于爱情，她已经认清了爱情与丈夫的真实面目；
　　她的悲哀恰恰在于她太清醒了，所以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活活拖进泥沼，她看见了自己窒息而亡的未来，却无法逃脱，也无路可逃。
　　那是远比一刀毙命更为恐怖的漫长折磨，它要吞掉这个可怜女人的余生。
　　苏娜垂下了眼睛。
　　这是桃乐丝女士的悲哀，也是属于这个时代所有被压迫的女性的悲哀。
　　她们懵懂地被爱情骗进婚姻，成为了某人的附庸。于是从宣誓那刻开始，她永远不再是她自己，甚至直到死去，墓碑上都刻着她是某人的妻子。
　　这个时代才是吞吃她们的无底沼泽。
　　有谁能改变这一切吗？
　　……有吗？
　　苏娜听见纱弥神甫轻轻叹了口气。
　　她与桃乐丝女士一同望向这位虔诚的神甫，听见她平静而温和地说：
　　“聆听你内心的声音，女士。
　　“那是主神的谕，亦是魂灵的光。”
　　天色渐晚。
　　等到桃乐丝女士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最后说：“感谢您，神甫女士。以后我会来参加您的晨祷，如果有幸，我更希望聆听您的教诲，您解读的神谕的确对我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纱弥神甫微笑着合十双手：“赞美主神。”
　　桃乐丝女士笑着，很快地望了一眼苏娜，眼中含着一丝灵动的活泼。
　　苏娜一怔：等等，那个意味不明的笑是怎么回事？
　　她花了不少力气才想起，在商队的摊位前，圣女阁下曾经低声告知桃乐丝女士：要听从自己心的声音。
　　所以桃乐丝女士说的“神谕”，实际上是自己随口扯的箴言？
　　这位女士认为，纱弥神甫是在解读自己的话？
　　嗯……
　　行吧。
　　不过，最近怎么总是在奇怪的角度稳住圣女人设……
　　苏娜在心里默默吐槽，微笑着和桃乐丝女士道别，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逐渐昏暗的教堂中，只剩下纱弥神甫和苏娜。
　　苏娜想了想，问：
　　“纱弥神甫，塞勒村教堂没有资格为桃乐丝女士主持离婚吗？”
　　神甫女士摇了摇头：
　　“神职人员的婚姻是受教廷庇佑的。”
　　言下之意是，塞勒村的教堂还没有权利做这件事。
　　教廷赋予了夫权太多的偏向，但归根结底，又何止是夫权呢？
　　这样的社会架构下，被倾轧的，又何止是她们？
　　若非塞勒村还有一位神甫女士在……恐怕凭借那位博克斯牧师过剩的掌控欲，绝不会将控制范围限于他自己的家中。
　　苏娜无声地轻出一口气，望向了纱弥神甫。
　　渐沉的天色中，神甫女士的五官轮廓显得越发深邃，仿佛从阴影中拓印出来一般。
　　平静，沉默，而深刻。


第25章 煤炭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格外早。
　　丰收节后，天气很快就冷了下来。树木的树叶飞速枯萎干瘪，只有对寒冷适应程度相当良好的松柏类植株还保持着青翠的颜色。
　　曾经如同浓郁油画般的美丽远山，如今已经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苏娜已经习惯了入冬后独特生活方式，比如半夜爬起来给壁炉填木柴——这倒不需要特意记时间，只要木柴快要燃尽了，人自然会被冻醒的。
　　至于起床？
　　那难度丝毫不亚于一场极限运动！
　　——好在苏娜已经找到了应对的诀窍。
　　她先将冷得发冰的脸颊藏进厚毛毯里，往手心中哈气，将鼻尖和脸蛋都焐热，才觉得自己找到了点面对寒冷的勇气。
　　然后，她从毛毯下里摸出昨晚藏好的衣物，它们已经被她的体温烘热，完全可以躲在温暖的毛毯里一件件穿上……
　　“好想念暖气、蚕丝被和羽绒服啊……”
　　苏娜小声念叨着，快速把自己包裹进衣服里，最后坐起身，将厚毛毯和压在毛毯上的兔皮披风一起掀开。
　　这个时代的重工业实在不怎么先进，电暖气就不论了，估计连个密闭的暖气管都做不出来。
　　更何况，维持供暖所需要的大量燃料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想到燃料，苏娜很快打起了精神。
　　她怀疑，那片被她命名为“试验场”的荒石滩中，存在着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也相当重要的燃料资源：
　　煤炭！
　　事情还得从昨天下午说起——
　　每个隐隐有雷声传来的阴天，都是苏娜的实验日。
　　苏娜的试验已经接近尾声，她将最佳配比的火药压缩进木盒里，留出引线尾端，再将盒子密封。
　　这样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盒，只需要进行最简单的引燃并抛掷出去，就能造成直径至少五米的强力灼烈冲击。
　　她自娱自乐地给这小木盒取名为“□□”。
　　然后，苏娜突发奇想：既然单纯靠推算无法直观地看出威力如何，为什么不真正地尝试一下爆破呢？
　　她将目光投向了面前这座小山。
　　当初，正是这座光秃秃的山吸引了她的注意，才让她挑选了这里作为试验场。
　　反正这整座山都比别的山体矮小一大截，山上也没什么植被，不必担心炸出个无法收拾的山体滑坡或者山火。
　　试一试嘛，总归没有什么坏处。
　　苏娜把剩余的硝石和其他材料装好，并预先留出了足够长的引线。
　　她小心地踩着荒石，来到了山脚下一处类似断崖的石层前，找了个缝隙将木盒塞进去，将引线捋顺，用蜡烛点燃。
　　然后，圣女阁下非常不体面地转身就跑，长袍的下摆被她提在手里，跑路得飞快。
　　对待这种危险的东西，苏娜从来不会有半分懈怠。
　　顺带一提，经过一段时间的“试验训练”后，苏娜已经能做到在满地黑灰中来去自如，并保证白衣如雪，一丁点都不会弄脏，丝毫不损圣女的格调。
　　毕竟白衣服是真的很难洗，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漂□□的时代……
　　苏娜熟练地缩回作为掩体的巨石下，等到那一声轰响之后又静静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二次反应和其他连锁反应后，才小心地绕回来，查看这场突发奇想的试验结果。
　　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浓烟散去后能看到，岩石被崩解了，辐射状的灰黑色痕迹蔓延出去很远。
　　或许是因为用料比较足的原因，冲击造成的破坏痕迹一口气向内蔓延了很深，整块岩石塌碎了大半，被熏得黑漆漆的。
　　苏娜并不担心这样的痕迹引来村民的怀疑。
　　这样的荒石滩，既没有丰茂的草，也没有流水或者泉眼，连野兔都不愿意光顾，谁会闲着没事往这边来啊……
　　更何况，山间潮湿的风和雨水会帮她掩盖掉这些痕迹，这些裂痕和熏黑的印记在几天之后就会变得非常自然，顶多看起来有些发黑而已。
　　收工！
　　苏娜满意地拍拍手掌，准备回教堂。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应该也不需要再来了。
　　这个认知让圣女阁下松了口气。
　　毕竟那个小篮子真的重得离谱，除了实验必要的材料外，出于掩人耳目的目的，她在篮子里放了本圣典；而为了自身安全，她又在圣典下藏了把火铳……
　　往返几次，圣女阁下的手臂肌肉得到了相当充分的锻炼。
　　更不必说她还得想办法应付村民们热情的寒暄、神甫女士时不时的探寻目光，以及小玛利亚“圣女阁下这次出门为什么又没带上我”的委屈眼神……
　　面对那种无辜又委屈的、毛茸茸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圣女阁下没有丝毫抵抗力，总会莫名奇妙地觉得自己心中负罪感直线上升。
　　早点结束吧，圣女阁下只是个可怜的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罢了……
　　苏娜叹气，拎起白色长袍的下摆准备离开。
　　配方已经很清楚了，她在教堂就可以自行调配，目前小木盒还有差不多二十个，但硝石还剩一桶半，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别的容器……
　　她边走边思考着。
　　不经意间，一颗不大的黑色石头不知从哪掉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那石头反射着山间的阳光，折射出奇异的色彩，立刻吸引住了苏娜的视线。
　　她蹲下身，想要拾起那块石头。
　　指尖接触到黑色石块的时候，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苏娜一怔，顿时意识到，这块石头并非荒石堆里的碎石，而是刚刚被她从那块断岩中崩解出来的——
　　石头上不正常的温度，正是方才爆裂产生的余温！
　　黑色，状似矿石，但拥有平滑切面，边缘有轻微掉渣……
　　这难道就是……
　　煤炭？！
　　苏娜的心脏咚咚跳了两声。
　　她知道，由于今年夏秋两季的阴雨天很多，冬季又来得格外早，村民们手中的木柴存量都不多。
　　甚至，在旁听布道会时，她听到有老人无意中感叹，这一年是真正的“灾年”。
　　那个眉毛头发都花白的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在台上博克斯牧师慷慨激昂的“你们要爱主神，也更要爱我”宣言中，老人对他身侧的中年人低声道：
　　“向主神祈祷吧，祈求这个冬天不要太过于寒冷，或者祈求神赐予恩典……
　　“否则，会有很多人永远留在这个冬天。”
　　苏娜始终没能忘掉这句话。
　　或许她忘不掉的，还有老人话语中深重的无奈与凄凉。
　　很奇怪，她总会记得这些零碎的细节，或许是因为她能从中窥见这个科技力量不发达的时代里，属于微渺大众的、普遍而又沉重的悲哀。
　　时代飞扬的沙，落到谁头上不是一座大山呢？
　　思绪回转。
　　苏娜的眼神有些发亮。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煤炭，是不是意味着，这座光秃秃的小石头山里，或许埋藏着一座煤矿？
　　苏娜越想越激动。
　　或许……她在无意间找到了塞勒村的村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当然了，前提是，这一小块东西真的是煤炭。
　　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医学生，而要医学专业的大学生精准判断矿石种类还是太为难她了。所以，苏娜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
　　把这块疑似煤炭的石头带回去，丢进壁炉，烧它。
　　如果能烧干净，证明它就是煤炭！
　　实践出真知！
　　苏娜将自己收拾妥当后，拿来了用来收拾炉灰的弯钩，小心地拨了拨壁炉里的火堆。
　　她既期待，又激动。
　　就为了验证这个结果，她今天起床的动作都比往日麻利几分——昨晚临睡前，她将那块黑色的矿石放进了壁炉，避开了燃烧的木头，特意挑了个靠边的位置。
　　她没有理会仍在燃烧的木柴，而是拨开了带着余烬的火炭，钩了一下昨夜那块黑色矿石所在的地方。
　　没有、没有……
　　苏娜反复找了几遍，终于确定：壁炉里已经没有了那块黑色矿石的踪迹，除了仍在燃烧的木柴外，壁炉里只有一堆发灰的灰烬。
　　她将壁炉中的火堆还原，把炉钩放回了原本所在的地方，往手心呵了一口气——铁制的炉钩实在太凉了。
　　但她现在没心思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她的心中微微发烫，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
　　壁炉中没有石块，也就是说……那块已经燃尽成灰的黑色矿石，真的是煤炭！
　　煤炭这种矿石并不会单独出现，它们是古老植株的化石，必定只会呈集中样貌；而塞勒村从来没有过煤炭的消息，可以排除这块煤炭是开采残留的可能……
　　那座满是石头的小山之所以荒凉得与周遭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其下缺少可供植物根茎生长的泥土？
　　苏娜给自己鼓了鼓气：大胆点！苏娜同学！
　　相信你的判断！
　　既然有这么一块石头，它长得像煤炭，燃烧起来像煤炭，那么，它为什么不是煤炭？
　　而这或许预示着——塞勒村的边缘荒山里，可能埋藏着一整座山那么多的煤炭！
　　这意味着什么？
　　这将意味着，整个漫长的冬天，塞勒村的村民们不会挨冻了；不会有人死于严寒、低温和木柴短缺！
　　甚至，这座煤矿完全可以让整个塞勒村摆脱贫瘠的现状，让全村都变得富裕起来！


第26章 偶遇

　　晨祷结束后，苏娜再次离开了教堂。
　　她这次使用的借口是 “给老强尼送纱布”——这位老猎人在劈柴时，被飞溅的木屑划伤了胳膊。
　　伤口并不深，冬季也并不是病毒细菌十分活跃的季节，但苏娜认为老强尼会需要几条干净的纱布。
　　至于剩下的消毒包扎，则完全可以交给这位野外生活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自己处理。
　　老强尼对于圣女的专程到来有些受宠若惊，收到圣女递来的纱布后，他也只收下了一条，并坚持称这样浅的伤口其实用不上纱布这样珍贵的织物……
　　推诿不得，苏娜只好收回了其他两条纱布，并谢绝了老强尼送给她的熏兔子。
　　老猎人自己的食物都不太宽裕，苏娜一介被教堂包食宿的公家人，怎么能跟老人抢这点口粮呢？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苏娜正急着去视察她的煤山！
　　靠送纱布这件事打了个完美的时间差，苏娜又可以去煤山溜达一圈了。
　　她这次没有带火药。
　　圣女随身的小篮子里，除了没能送出的纱布外，就只有一把火铳，和压在火铳上的圣典——苏娜已经习惯随身带着这两件东西了。
　　前者可以保命，后者可以抬人设，简直是居家出行必备道具好吧？
　　苏娜将兔毛披风裹紧了些。
　　纺织女工兰妮小姐的手艺很不错，这件披风厚实又保暖，针脚细密扎实极了。
　　出门在外时，它可以完美契合圣女阁下神圣高洁的气质；夜晚也很适合拿来压在毛毯外，非常暖和……
　　总计两镑的手工费，苏娜给得很爽快。
　　然而兰妮小姐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捧着金币的时候，她的眼圈都红了。
　　可惜人设限制，否则苏娜会拍拍兰妮小姐的肩膀告诉她：只要脱离了博克斯牧师，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绕出灌木丛，寒风扑面而来。
　　苏娜攥着篮子，看着荒石滩与小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仿佛探险家找到了传说中的宝藏。
　　这可是煤炭！
　　很多、很多煤炭！
　　苏娜裹紧披风，从昨日爆破过的地方开始，沿着山脚慢慢地边走边观察碎石的形状和颜色，时不时还会捡根木棍戳一戳岩石的缝隙。
　　她在凭借她的认知，粗略判断这座山里究竟藏有多少煤炭。
　　不知不觉，苏娜已经绕到了这座小山的另一面。
　　而在这侧，她也惊喜地发现，某个风化塌陷的岩石缝隙中，暴露出了体积相当可观的一大块煤炭！
　　基本可以认定，只要能撬开这座山的岩石外壳，一定能挖掘出相当数量的煤炭……
　　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后，苏娜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起更现实的问题。
　　煤炭的数量肯定够全塞勒村的村民安稳过冬。
　　但是。
　　这些煤炭该如何合理地分发到村民们手中？
　　要知道，过剩且易于获得的公共资源，必然引发倒卖、争抢、过度囤积等一系列社会化矛盾。
　　的确，塞勒村的村民对苏娜都很友善，但苏娜并不敢以此来赌所有人的人性。
　　再如何不谙世事，苏娜也很清楚：
　　人性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
　　她发掘煤炭的本意，是帮助塞勒村的村民们平安渡过寒冬。
　　若反倒因此而诱发了恶性事件……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也绝不是她的本意。
　　可是……
　　难道她能因为担忧这样的后患，就坐拥着一座煤炭山，眼睁睁看着许多家底没那么殷实的村民冻死在这个寒冬里吗？
　　——绝不可能。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都用不着主神降下审判、或者二十一世纪送来天谴，苏娜必然会当场自戕以谢罪。
　　她的道德底线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决定。
　　苏娜抿了抿嘴唇，眉眼低垂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目前的情况陷入了两难。
　　既要把煤炭分发到村民手中，又要保证不会因此而诱发村民间的矛盾。
　　这需要相当周详的计划，稍有不慎就可能埋下祸根，甚至可能将自己也牵扯进去。
　　毕竟某吃货国有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
　　牵头人不好做，尤其是涉及到私人利益的时候。
　　就算村民平时愿意卖圣女阁下一个面子，但是在切实的利益面前，圣女这个名头值几个钱？
　　苏娜可从来没有沉迷于身份带来的虚荣之中。
　　有些事情她可以做主，比如亲自给村民们分发一条硕大的魔鬼鱼。
　　但有些事情，不行。
　　煤炭这样与利益甚至性命相关的事情，在没有建立绝对完整的分配制度和监督体系的情况下，贸然去做只能是死路一条。
　　……为什么大学的时候选的专业不是社会资源管理啊，这也未免太为难圣女阁下了……我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医学生啊……
　　苏娜越想越头疼，差点不顾圣女的体面，蹲下身抱着脑袋抓头发。
　　她依稀记得高中的政治课曾经讲过类似的内容，但是大部分都还给政治老师了，只能试图从记忆里抢回来点碎片。
　　社会经济体系……公有制主体……私有制……
　　突然，苏娜的神情顿住了。
　　某一瞬间，有道灵感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愕然发现，自己钻了个很可笑的牛角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应该怎么办来着？
　　当然是——充公啊！
　　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自己居然纠结了这么久！
　　作为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教育的根正苗红新青年，苏娜对于“将意外所得部分财产资源上交充公”这件事的接受度非常良好，甚至顿觉肩膀上少了一大块负担。
　　苏娜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自己只是个圣女而已，既不能开采煤矿，也没有力气运输，采出来的煤矿的储存也是大问题，甚至没办法做到绝对权威的分发配给……
　　但是，如果将以上所有问题都抛给教会呢？
　　纱弥神甫有村外的人脉，就算把这座煤炭矿山相关的事情都交给她，神甫女士一定会有办法完美解决！
　　这事靠谱！
　　就这么定了，回去找个机会跟纱弥神甫透露这件事，剩下的事情交给教堂就好。
　　至于会不会让纱弥神甫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苏娜深吸一口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完全想不出其他解决办法的前提下，村民们的性命比她的人设重要得多。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意识到了纱弥神甫与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有所不同，苏娜还是很愿意相信这位神甫女士，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直觉。
　　她就是莫名奇妙地确信，这位有些高深神秘的女士，并不会加害于自己——甚至哪怕被纱弥神甫窥见了自己的异常，在非必要情况下，神甫女士估计也会装作一无所知。
　　毕竟神甫女士是聪明人。
　　针对一位颇得人心的圣女这种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她应该不会轻易去做。
　　嗯，此处没有拉踩任何一位牧师先生的意思。
　　苏娜很快下定了决心，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这次探险就到此为止吧，回去得尽快找个机会，将煤矿的事情透露给神甫女士……
　　离开村子的时间有些久了，这让苏娜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准确的——
　　她隐约听见了一声呼叫声。
　　“！”
　　苏娜吓得整个人一抖。
　　这四下都是荒山，最近的村落就是隔着小山的塞勒村，怎么会有人的声音？
　　她急忙将篮子里的火铳掏出来，借着披风的遮掩，紧紧地握在手中。
　　沉甸甸的金属火铳带来了相当的安全感，这让苏娜心神稍定。
　　她大着胆子侧耳听了听，果然又听见了那声音。
　　“请求……救……将军……”
　　似乎是个男人，年纪应该不太大，听着声音大概二十出头。
　　求救？
　　有人在山里受伤了？
　　还有……似乎在喊将军？
　　这偏远小村庄怎么会有将军？
　　苏娜飞速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最终，她还是小心地将火铳举在身前，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去看看什么情况，到时候再下决定也不迟啊。
　　轻手轻脚地绕过了一片并不茂密的灌木丛，苏娜躲在一棵树干后探出头，看见了那里的场景：
　　一匹马不耐地打着响鼻；
　　一个身穿深蓝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看不出呼吸，红色的绶带和金色的肩穗乱七八糟地散落满地；
　　一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青年手足无措地跪在旁边，仓皇地恳求主神或者随便什么人救救他的将军。
　　看起来，自己刚才听见的求救声，正是这个青年慌乱之下喊出来的……
　　苏娜快速分析了现状，心下稍定。
　　这两个人似乎是在偶然经过这片荒山时遇到了麻烦，对塞勒村没什么威胁。
　　她将火铳放回了篮子里，不过右手仍未放开火铳，而是以很隐蔽的角度探进篮子里，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
　　不过那个中年男人的状况，似乎不妙啊。
　　苏娜的眉心皱起，快步走到了那个青年对面，单膝跪在已经失去意识的中年男人身边，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看都没看青年一眼：“先生，请告诉我，你的身份。”
　　青年恍恍惚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露出了惊吓过度后常见的呆滞：“我、我是皇家第七卫队的骑士，诺索克，是喀琉斯将军的、副官……”
　　苏娜暂时没空理他。
　　提问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获得这个青年的回答，她在通过提问判断中年男人的意识状态，很显然，他无法回应问题，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
　　苏娜的动作很快，她在男人的肩带上找到了标示身份的金属铭牌——上面用锋锐的笔锋篆刻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拜朗士帝国，皇家近卫将军，喀琉斯·科索。
　　确认了是己方的将士，苏娜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手指按在颈动脉处，耳朵贴近男人的口鼻，眼睛望向胸腹是否还有起伏。
　　1001、1002、1003……
　　没有颈动脉搏动、没有自主呼吸、没有主动通气。
　　苏娜一把扯开了男人厚实的外套，定位好心脏的位置，直起身体，双手直直地交握下压，开始做起心肺复苏。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自己的急诊医学老师。
　　当初她在人模身上进行过成百上千次CPR操作，流程步骤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而那些枯燥的、重复的、令人厌烦的练习，也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27章 骑士

　　所幸，这位将军先生的体质还算不错。
　　苏娜完成了五组CPR循环，再次判断喀琉斯将军的生命体征时，发现他已经开始自主通气，颈动脉也已经出现了自主搏动。
　　这意味着，他停跳的心脏已经开始重新工作了。
　　虽然他还在昏迷，但只要躯体恢复了自主生命活动，那么苏醒也只是时间问题。
　　苏娜给将军先生的外套纽扣重新系好，又把覆盖住他下半张脸的纱布取下来——这是进行辅助通气时对她自己的保护措施，如果不是刚好篮子里有纱布，她可能得撕一块薄布料来隔绝唾液交换。
　　毕竟她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是否有什么未知的病毒，在没有特效药物的前提下，她得谨慎地保护好自己。
　　收拾停当，苏娜看着将军先生的指甲颜色由青紫渐渐恢复正常，将目光投降了对面目瞪口呆的青年。
　　“你的名字是，诺索克？”
　　青年保持着跪姿，腾地挺直了腰：“是！”
　　“你们为何而来？”
　　年轻的骑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才能避免透露将军的行程。
　　但鉴于面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士似乎刚刚救了将军，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恶意，诺索克很快昂首挺胸地回答：“将军正在巡视这片土地！”
　　一位皇家近卫将军，跑到塞勒村这样的边陲小村庄巡视？
　　而且，这位喀琉斯将军穿着全套制服，又带着一名骑士，这说明此次巡视不是暗访或者私人行程，多半是执行公务。
　　这说明……要么塞勒村附近有大人物前来，要么就是将军奉命在这边部署军团。
　　无论哪种，都必然会给塞勒村平静的田园生活埋下隐患。
　　苏娜微微皱眉，心头隐隐涌上些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时代本就不是什么太平的盛世，尤其是塞勒村这种邻海又位于偏远边境的小村庄，只怕会比别处危险得多。
　　得想想办法……
　　塞勒村现在这防御状态简直就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基本上没什么抗风险能力，万一哪天倒霉地撞上战争，全村唯一的希望怕不是只能寄托在自己这把火铳上。
　　防御……防御工事？围墙？
　　苏娜沉思的时间有些长，诺索克骑士皱起眉，握紧了腰间的骑士剑，警惕地问：“你是间谍吗？”
　　间谍？哪有间谍？
　　嗯……？
　　苏娜一愣：这是在问我？
　　看着年轻骑士的眼神，苏娜顿时想起了某个著名梗：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虽说这梗是用来形容苏娜自己这样的大学生的，但是在当下，显然骑士先生比苏娜本人要贴合得多……
　　她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间谍还会乖乖承认自己是间谍不成？
　　这位骑士先生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嘛，他的心理大概比外表还要再年轻些——帝国皇家骑士养得这么傻白甜，真的没问题吗？
　　苏娜对骑士先生微微一笑：
　　“你或许曾听过我的传说，在圣典的最后一个章节。”
　　圣典的最后一章——预言书。
　　那是……
　　关于圣女的预言！
　　诺索克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想明白了这个神秘女子的言下之意。
　　震惊与不可置信的情绪令他有些呆滞，他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是……圣女？”
　　那女子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向着他微微一笑，用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无声地退后两步距离，转身离开了。
　　那件雪白的毛绒披风很快就消失在了诺索克的视线里。
　　“圣女……圣女不是神灵沉睡的躯壳吗？为什么她……”
　　诺索克呆滞地喃喃自语。
　　他开始艰难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
　　将军突然摔倒、停止了呼吸；他无措而绝望地祈祷；披着雪白披风的女子莫名地出现在他面前；她以奇怪的姿势触摸将军的脖子、按压将军的心口，然后将一张白色的布盖在将军的脸上，隔着白布将灵渡进了将军的口中……
　　然后将军就重新开始呼吸了！
　　诺索克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天哪，主神听到了我的祈祷，所以降下了灵，让圣女来到这里，对着已经失去呼吸的将军使用了神迹……所以将军就活过来了！
　　而我对神的灵——圣女阁下都做了些什么？
　　我竟然敢质问圣女是不是间谍！
　　我当时竟然还敢想，如果她是间谍就一剑了结了她！
　　我怎么会如此大胆……
　　诺索克注意到自己的手居然还握在骑士剑的剑柄上，连忙慌张地松开手，不太熟练地合十双手向主神祷告，请祂原谅自己的莽撞和亵渎。
　　一阵衣物摩擦的轻响传来。
　　诺索克急忙结束他那不成体统的祷告，激动地扶起已经苏醒的喀琉斯将军：“将军！你没事了！主神保佑……赞美主神！”
　　喀琉斯将军的眉眼浓重沉稳，睁开双眼时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皱眉，压着体内的不适，低声训斥他年轻的副官：“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学教廷那群黑乌鸦说话吗？”
　　诺索克很委屈：“可是将军，刚刚是主神救了您呀！是我亲眼所见！”
　　喀琉斯将军皱眉：“……说什么胡话？”
　　诺索克满脸虔诚：“主神没有接您前去天国，而是派遣了祂的灵降临——那位神圣而高洁的圣女阁下，她俯身在您的身边，将灵注入您的躯体……将军，那是真切的神迹！”
　　喀琉斯将军仿佛在听梦话：
　　“……啊？”
　　然后，将军看到，他的副官合十双手，望着天喃喃：
　　“将军，您是受主神眷顾的人，您必将掌控神灵赐予的永世荣耀！除了您之外，无人配拥有来自圣女的眷顾！”
　　说到最后，这位年轻的骑士甚至落下了眼泪。
　　“……”
　　喀琉斯将军的眉心越拧越紧。
　　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呼唤他的副官：“诺索克，来。”
　　诺索克顺从地凑近到喀琉斯将军的手边。
　　这位年轻骑士以别扭的姿势望着他崇敬爱戴的将军，满脸都是令将军先生无比头痛的单纯。
　　诺索克僵硬地歪着脑袋，眨巴眼睛问：“将军，什么事？”
　　喀琉斯将军用力一挥手——
　　“啪！”
　　一巴掌落在了诺索克的后脑勺上！
　　“哎呦！”
　　然后，在年轻骑士眼含热泪的委屈眼神中，喀琉斯将军异常冷酷无情地教训起自己的副官：
　　“我强调过很多次，说话的时候，要把事情原本的情况传达清楚。还有，不要学那群教廷的黑乌鸦！”
　　苏娜选了条人少的路，提着篮子往教堂的方向慢慢走。
　　她边走边想：喀琉斯将军……这个名字好熟悉，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可是谁会在圣女面前提起一位素不相识的将军呢？
　　思考良久，她终于找到了这部分记忆——
　　在博克斯牧师的布道会上，她曾经听到村民聊起过这位将军的八卦！
　　那真是一段缠绵悱恻且狗血漫天的爱情故事：
　　战败的小国将公主进献给作为主将的喀琉斯将军，然而这位公主虽假装驯服，却身藏暗器潜入将军的帐篷，刺杀喀琉斯将军不成后试图自尽……后来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苏娜当时听得津津有味，讲八卦那个村民切了故事还让她有些遗憾来着。
　　当然，这种民间传闻只能当成故事听，里面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添油加醋，毕竟哪个讲故事的人不希望自己的故事猎奇又精彩呢？
　　但……
　　苏娜又想起了喀琉斯将军身上的身份铭牌。
　　至少喀琉斯将军的身份是真的。
　　那么，当一位全帝国闻名的将军出现在塞勒村周围，对于这个偏远又平静的小村庄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回到教堂的时候，纱弥神甫罕见地坐在外堂的长椅上，安静地合十祈祷。
　　这是非常反常的情况，因为外堂是牧师先生的活动场所，内堂和修道院才是神甫女士经常出没祈祷的地方。
　　而出于某种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这两位塞勒村最高职权的领导很少相互涉足对方的地盘。
　　甚至博克斯牧师根本没有资格进入修道院——那里是修女们学习苦修的地方，就连作为圣女的苏娜自己也几乎没进过修道院，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只会让小玛利亚帮忙传话。
　　在神甫女士与牧师先生默契的相看两厌中，塞勒村的教堂，总是会呈现出一种泾渭分明的两不相犯。
　　所以，纱弥神甫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堂？
　　……不会在等我吧？
　　苏娜感到了一点点心虚。
　　她总觉得，自己挑选的借口也就糊弄一下单纯的小玛利亚，想瞒过纱弥神甫几乎是不可能的，全看神甫女士愿不愿意揭穿她罢了。
　　嗯……反正自己也确实有事要告知纱弥神甫，正好，省得她去找人了！
　　苏娜放轻了脚步走进教堂，在纱弥神甫身边停下脚步。
　　“圣女阁下。”
　　纱弥神甫微笑着放下双手，抬眼望向她。
　　苏娜轻轻颔首，没有像以往时那样故作高深地打太极，而是直白地对纱弥神甫说：“神甫女士，我认为有一件事必须要告知您。”
　　纱弥神甫的笑意更深：“与您长袍沾染的痕迹有关吗？”
　　苏娜顺着神甫女士的目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雪白的衣角蹭上了些黑色的污渍，不像泥土，更像是煤炭蹭过的留下的印子。
　　她没有遮掩，直视着神甫女士，眉眼弯弯地笑了一声：
　　“是的。”
　　纱弥神甫看着她毫不设防的坦然笑容，神情似乎略微顿了一下，接着才缓慢地站起身，微笑着，对着内堂做了个手势。


第28章 午后

　　“神甫女士，或许，您认识这种石头吗？”
　　苏娜与纱弥神甫对坐在窗边，苏娜从方篮中取出了一块黑色的煤炭，它被手帕包裹着。苏娜将它推到了纱弥神甫面前。
　　这不是试探，而是苏娜无法确认煤炭在这个时代的叫法，贸然给出定义会有些奇怪。
　　纱弥神甫接过煤炭，用指腹搓了搓它的断面。
　　看着掉落的灰渣，她原本平和的表情转为严肃：“这是煤石，圣女阁下。”
　　苏娜颔首，没有急着接话。
　　“很多年以前——在我还像您一样年轻的时候，曾在大贵族们的壁炉中见过这种燃料，那时，它还是一种奢侈的潮流。”纱弥神甫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很快抽离：“不过，圣女阁下，容我冒昧地问一句：这块煤石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正是我要告知您的，神甫女士。”苏娜的双手交叉，从容地说：“这块石头出自村外不远处的一座荒山，我认为，那座山的外壳之下，或许蕴藏着更多煤石。”
　　纱弥神甫微微皱眉：“我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核实这件事。”
　　“没问题。”苏娜点头。
　　这是理所应当的。
　　就算是圣女本人，也只能粗略地判断出那座山里有不少煤炭，如果想着手进行开采，必然需要进行更多实地的勘察与专业的分析。
　　那就到了苏娜完全陌生的领域了。
　　纱弥神甫将煤石放回到手帕上，耐心地将这一小块黑色石头重新包裹起来，并没有看苏娜，垂着眼睛轻声问：
　　“那么，圣女阁下，您所求的是什么？”
　　苏娜有些不明白纱弥神甫的意思，无意识地微微一偏脑袋：
　　“我？”
　　我能有什么诉求？
　　我拿那座煤山毫无办法啊，这不是跑回来抱教堂大腿了吗？
　　非要说的话，希望不要抓我去搞登记入库、分发算账之类的事情，因为苏娜同学真的非常不喜欢数学……
　　……停！
　　苏娜及时抓住了发散的思维，没让思绪沿着已经歪掉的思路继续狂奔下去。
　　唔，回归到问题本身。
　　神甫女士想问的或许是：
　　自己这个提供了线索的人，对开采出来的煤炭有什么想法？
　　这或许意味着——神甫女士有把握将煤炭开采出来，她想到了办法？或者，她能联络到开采煤炭的人脉？
　　不管怎么样，煤炭只要能开采出来，就是值得庆幸的事情——既然圣女苏醒在这个村子里，那就绝不允许任何人留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塞勒村，本圣女罩定了！
　　苏娜拿定了主意，微笑着望向纱弥神甫：
　　“我希望，塞勒村的每一个人，都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苏娜知道，神甫女士一定会应允的，毕竟，她可是塞勒村始终默默无名的守护者。
　　纱弥神甫的动作一顿。
　　接着，她抬起眼，望向了苏娜。
　　神甫女士那张有些枯瘦的脸颊上，又出现了苏娜曾在醒来那日见过的笑容：那蕴含着欣喜、又隐约带着微妙情绪的复杂神情，深深地藏在纱弥神甫的眼底。
　　接着，纱弥神甫的笑容变得纯粹而明朗。
　　她没有合十双手，没有说“赞美主神”，没有低头祈祷。
　　她只是微笑着，对苏娜说：
　　“塞勒村应当为您的到来而设礼祭祀，圣女阁下。”
　　苏娜：嗯……
　　大可不必！
　　圣女阁下真的不需要更多让人脚趾施工的神迹传说了！
　　没等苏娜想好怎么回绝，纱弥神甫已经将包裹着煤炭的手帕收好，她站起身，黑色的修女长袍垂到地面：
　　“我将尽可能及时地给您答复。”
　　苏娜目送着纱弥神甫走过她的身边，不知怎的，突然很想皮一下。
　　想想看，最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苏娜第一天就看穿了博克斯牧师的道貌岸然，却始终没猜到纱弥神甫在“不理世事的虔诚修女”完美伪装之下，居然还藏着另一重全然不同的面孔。
　　她甚至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直到丰收节前，塞勒村出现了粮食短缺危机。
　　商队的提前到来，与唐尼兹先生那笔意味不明的交易——若非这两件事让神甫隐秘的推波助澜暴露在苏娜面前，恐怕苏娜到现在都会坚定地认为，纱弥神甫就是全塞勒村最虔诚、最单纯的信徒！
　　谁能想到，看似不理世事的纱弥神甫，其实始终默默地守护着塞勒村呢？
　　而自从苏娜意识到神甫女士的不简单之后，神甫自己似乎也彻底放飞了。比如今天下午这段短暂的交谈中，纱弥神甫根本没做任何祈祷的动作……
　　简直是把虔诚信徒的人设扔得不见踪迹。
　　——神甫女士似乎也意识到了，圣女已经看穿了她的人设，所以根本就懒得继续伪装了……
　　反正两人都双向崩人设了……若不能趁机皮一下，简直全身难受。
　　苏娜看着神甫女士的背影，没忍住，还是开口调侃：
　　“我猜，您的祈祷内室又要启用了。”
　　纱弥神甫转过头看着苏娜，不带丝毫责备意味地温和笑了笑，没说话。
　　唔，默认了。
　　仗着教堂里只有她们两人，苏娜越发放飞自我：
　　“您打算‘祈祷’多久？”
　　那个所谓的“内室”必然有些关窍，苏娜只是很好奇，纱弥神甫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将消息传递出去的。
　　纱弥神甫微笑着回答：“修道院养了几匹马，所以，最迟也会在天黑之前结束‘祈祷’。”
　　懂了，是纱弥神甫亲自骑马出村。
　　所以纱弥神甫……始终这样默默地解决掉塞勒村的麻烦吗？
　　真是让人不得不敬佩的崇高品格啊……
　　苏娜真心实意地祝福：
　　“愿主神庇佑您，一切顺利。”
　　“愿主神庇佑。”
　　纱弥神甫微笑着说完，向苏娜道别致意，转身推开了门，走进了修道院。
　　博克斯家。
　　多妮尔与索菲坐在桌子前，认真地听她们的母亲讲述“数学”：
　　“……当我们需要表述具体的数量时，我们会使用‘数字’这个概念，比如蝴蝶花有3片花瓣，而金盏草有13片，这就是数字。
　　“而这些充斥在我们身边的数字，就是数学的根本。”
　　桃乐丝女士看着女儿们亮晶晶的眼神，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每只手有5根手指，对不对？”
　　两个女孩点头，回答：“对！”
　　“那么，两只手呢？”桃乐丝女士又将一只手伸到桌上，给女儿们数她的手指，得到答案后微笑着说：“这就是计数法，是数字最为普遍的、也最为基础的应用方法……现在，多妮尔，索菲，你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来。”
　　看着两个女儿细嫩的小手，再看看自己粗糙的掌心，桃乐丝女士一时经有些失语。
　　曾经，她的掌心也如女儿们一样白皙光滑，如今却布满了伤痕与粗茧……
　　这场荒唐的婚姻，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
　　在女儿们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之前，桃乐丝女士及时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继续微笑着说：“在面对大量数字的时候，计数法就会变得拖沓，这时候，我们就需要用到‘算术’的方法……”
　　多妮尔举手提问：“‘算术’是用来快速计算数字的吗？”
　　“聪明。”桃乐丝女士夸赞了一句，笑着说：“你们会从基础的加减概念开始，逐步掌握完整的数学四科——除了算数之外，妈妈还会教你们音乐、几何与天文学，感兴趣吗？”
　　“感兴趣！”
　　女孩们从前只学习过圣典和赞美诗，从来没有接触过数学。因为她们的父亲执着地认为，女儿们只需要懂得赞美主神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孩子们的妈妈已经决定，从现在起不再支持这混蛋的观点。
　　桃乐丝女士微笑着说：
　　“那么我们从……”
　　“——桃乐丝！”
　　博克斯牧师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了温馨的母女教学。
　　桃乐丝女士的眼神冷淡下来，她将写有算式和数字的纸张递给女儿们，让她们暂时回房间。
　　然后，她转身面向自己的丈夫，问：“什么事，博克斯先生？”
　　博克斯牧师愤怒地控诉妻子：“你又在给我的女儿们灌输那些没用的东西，对吗？我告诉过你，她们的脑子迟早会被那些魔鬼的数字蛀蚀掉！赞美诗会无处可放！她们终会被主神抛弃！”
　　桃乐丝女士的眉心拧起：“请你收回诅咒，我只是在把我的知识传授给我的女儿们。”
　　她刻意在“我的”这个单词上加重了读音。
　　博克斯牧师越发火光：“她们学那种没用的知识做什么？你只是在浪费她们向主神祈祷赞美的时间而已，桃乐丝！难道你背弃主神了吗？”
　　短暂的寂静。
　　桃乐丝女士突兀地笑出了声，她盯着丈夫，笑得前所未有的肆意失态。
　　然后，她笑够了。
　　所以她骤然收起了笑容，眼神冰冷，但依旧没离开丈夫错愕的脸。
　　她说：“我原来如此愚蠢吗？过去的十年，我竟然轻率地允许你——用如此低劣的方法操纵我的灵魂？”
　　她说：“博克斯，你在神学院的时候就只擅长三文，所以你始终厌弃数学四科。但我曾是数学优等生，既然我能以神学首席的成绩顺利毕业，我的女儿们凭什么不能接触数学？”
　　她说：“我的女儿不仅要精通数学，我还会教她们科学、自然学、天体学，她们要站得很高，去欣赏我看不到的风景。”
　　她说：“收起你这一套吧，博克斯先生。”
　　她说：“因为我醒了。”
　　她的笑容冷静。
　　她的眼里有光。
　　她一脚踢开了挡在面前的椅子，绕过似乎还想说什么的丈夫，重重地将门关在了身后。
　　距离塞勒村十几里外，某处军用营地里。
　　喀琉斯将军应付完了医生们没完没了的盘问，让诺索克副官送医生离开，自己则揉了揉额角，从桌子上的文件堆里抽了一张信纸。
　　他握着圆腹钢笔，笔锋有力地写下一行又一行文字：
　　“尊敬的伊丽莎白殿下：
　　忠诚的骑士向您致敬！
　　在例行报告之前，有件事或许值得您过目……”


第29章 夜访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
　　混沌的橘色天空逐渐变得沉重下来，渐渐地被深色的天幕晕染。
　　在暗淡的光线下读书会伤到视力，苏娜很爽快地合上手中的赞美诗集——这是小修女玛利亚的课本，她只是借来读读。
　　小修女玛利亚原本坐在窗前看风景，见苏娜放下了书，很快就跑到苏娜身边坐下，稚嫩的小脸上有些忧心忡忡的表情：
　　“纱弥嬷嬷又在闭关祈祷了……圣女阁下，塞勒村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了吗？”
　　这孩子好敏锐啊。
　　苏娜饶有兴趣地反问：“你认为呢，玛利亚？”
　　“玛利亚想不出……但是，只要纱弥嬷嬷闭关祈祷，一定是村子里遇到了很严重的问题，只有纱弥嬷嬷这样足够虔诚的人，才能打动主神，帮助塞勒村解决危机。”
　　小玛利亚说完，又无限憧憬地合十双手：“玛利亚也要成为纱弥嬷嬷那样——能与主神沟通、能帮助村子的人！”
　　真是个心思简单又纯粹的小孩子啊……
　　或许，在玛利亚目前的认知中，只需要向主神奉上足够虔诚的祈祷，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这可真是像童话一样美丽的误会。
　　苏娜轻声笑了笑，没有对玛利亚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这孩子纯粹地崇敬纱弥神甫，又虔诚地信奉着主神的力量，或许是由于在修道院长大的缘故……估计等她长大以后，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了。
　　不过，小孩子相信童话又不是什么坏事。
　　尤其是在这个以教廷统治为主的时代，过早地失去信仰才是危险的事情。
　　等到玛利亚将来长大了，经历的事情逐渐累积之后，她也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
　　成长嘛，不就是一次又一次重塑世界观的过程？
　　就像苏娜自己，如果放在之前，她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披着张神棍的圣女皮在中世纪宣扬逻辑与现代医学……
　　入夜之后，苏娜独自坐在内堂，对着壁炉中的火光出神。
　　小玛利亚已经跟着别的修女一起回去休息了，她们有相当严格的作息时间规定，“守时”本身也是她们修行的一部分。
　　内堂的门轻响一声。
　　苏娜转头望去，只见纱弥神甫出现在了门口。
　　阔沿的兜帽与宽大的斗篷将她的修女服遮盖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只提着火油灯的手，看起来更像一位瘦削的行者。
　　“圣女阁下，请随我来。”
　　塞勒村的教堂结构很简单，作为布道厅的外堂、祈祷厅的内堂，和穿过内堂才能到达的修道院。
　　这就是能直观地看到的全部建筑了。
　　所以苏娜从来不知道，修道院的地下居然还有一条宽阔的地道，以石柱和木桩结结实实地撑着，目测高度至少三米开外，足够在其中策马奔腾。
　　纱弥神甫提着火油灯走在前面，并不算太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一大片黑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飘摇着涂抹在泥土墙壁上。
　　地道中没有潮湿、腐朽的气息，只有干燥泥土的味道，平日里的维护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这条地道通向村外，是很方便且隐秘的出村路径。”
　　纱弥神甫的脚步并不急促，也丝毫没有将修道院的秘密暴露给苏娜的局促，仿佛这一切都是苏娜本应该知道的事情，带她来只是理所应当。
　　苏娜点点头，随意地问：“这条地道似乎是与教堂和修道院一起修建的？”
　　“是的，您知道，总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才行。”纱弥神甫的声音依旧沉稳温和：“幸运的是，这条地道还没有机会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这个地道的规模相当可观，估计当初修建的时候，是为了让全村人逃难而准备的吧……
　　苏娜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
　　“但愿它始终只是一条无人知晓的秘密通道。”
　　但愿塞勒村的村民们永远没有用到它的一天……
　　纱弥神甫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的。”
　　两人在地道里安静地前行。
　　苏娜忍不住开始乱想，现在这个位置，大概刚好经过谁家的房屋正下方……唔，不知道这泥土层隔音效果怎么样，如果想搞个什么恶魔作祟的传说，这条地道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不，停下这种危险的想法。
　　苏娜面上平静如水，心中的小人已经掐成了一团。
　　走在前面的纱弥神甫忽然顿了顿，她提着火油灯，走向了墙边，摸了摸墙壁上的一条黑色的整齐缝隙，然后轻轻一拽，那条缝隙就严丝合缝地消失了。
　　苏娜：？
　　没看懂，走近点再看看。
　　她跟上纱弥神甫，离得近了才看清，原来那里有一扇相当隐蔽的门。
　　方才的黑色缝隙，其实是这扇门没有闭合而留下的，现在把门关好后，要相当努力才能看到一条非常不明显的细线。
　　“这是贮藏室。在修道院的地下，有上百个像这样的贮藏室，不过它们绝大部分都是空置的，只有少数的贮藏室里放着暂时不会使用的东西。”
　　纱弥神甫关好门，这样对苏娜解释道。
　　苏娜点头，有些感慨：“它们设计得非常隐蔽。”
　　至少这一路走来，她完全没注意到墙壁上居然还有门！
　　纱弥神甫笑笑：“这也是贮藏室的优势之一。”
　　很多时候，这样的隐蔽设计可以帮忙藏匿很多东西。
　　苏娜再次在心中犯起了嘀咕：
　　这个看似偏僻平凡的塞勒村，似乎真的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啊。
　　如果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又怎么会在教堂之下修筑如此庞大的地下通道呢？
　　简直像是早早预言了什么糟糕的灾难一样……
　　不过看着纱弥神甫现在模糊的态度，似乎也不会直接告诉自己就是了。
　　苏娜这样想着，继续跟着纱弥神甫往前走。
　　一时间，地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远，火油灯的火苗突然开始了颤抖，同时，苏娜感觉到了一阵冷气，这让她不自主地裹紧了自己兔毛披风。
　　是到了出口吗？
　　苏娜歪了歪头，看向了前方——
　　在火油灯有些明灭不定的光线里，有个身穿棕色长外衣的人坐在前方，他的袖口和领子都缝制了黄色的毛皮，宽大的毡帽遮盖了他的容貌，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只酒壶。
　　见到有人来了，这人赶忙站起身，摘掉帽子反扣在身前，向着纱弥神甫与苏娜的方向微微鞠躬行礼：“晚上好，两位女士，这真是意料之外的美好夜晚——”
　　看清这人的脸庞时，苏娜不自觉地一怔：
　　唐尼兹！
　　这位商队的首领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是纱弥神甫将他找来的？
　　果然纱弥神甫与唐尼兹先生是有联系的……
　　唐尼兹先生热情的招呼打断了苏娜的思绪：
　　“哦，圣女阁下，真荣幸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再次见到您，这真是值得唱诵赞美的事情！”
　　纱弥神甫似乎并不打算给唐尼兹先生唱诵的机会，她提着火油灯转过身，面向苏娜：
　　“圣女阁下，时间紧急，我们需要您帮忙指出荒山的具体位置，剩下的勘测交给唐尼兹，具体的分成与经销，我们回头在教堂慢慢聊。”
　　苏娜点头：“没有问题。”
　　反正圣女阁下自己没什么头绪。
　　纱弥神甫带着苏娜走出了地道，唐尼兹先生跟在后面。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塔克家外三里处，那边是田地。”
　　幸好自己没事的时候喜欢带着小玛利亚四处遛弯，否则现在估计连塔克家在哪都说不上来……
　　苏娜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塞勒村的大致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
　　三人无声地前去。
　　黑夜里，一盏明灭的火油灯照亮了一片微弱的光明。
　　“真是惊人的发现……主神啊，但愿我不要从这样的美梦里苏醒……”
　　纱弥神甫和苏娜站在不远处，看着唐尼兹先生兴奋得忘乎所以，提着火油灯在那岩石的裂缝中反复摩挲，两眼似乎都要迸发出光芒。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走过来，眼神还时不时地往那荒石山上飘。
　　“没有问题，纱弥，你提出的条件我全都可以答应，这将会是一次很漂亮的买卖。等我的副手带着人正式确认过以后，我们再详谈。”
　　纱弥神甫平静地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拿过火油灯：“那么，我们先回去了。”
　　唐尼兹先生整理了一下在攀爬中弄乱的衣服和帽子，脸上还挂着没有褪去的兴奋：“哦，真遗憾。说真的，我更愿意跟这座美丽的山共度良宵，我一定会做一个被金镑淹没的美梦。”
　　话虽这样说，唐尼兹先生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来。
　　毕竟荒山里不仅有煤炭，还有同样惊人的严寒与野兽。
　　苏娜想了想，提醒道：“唐尼兹先生，这座荒山附近或许会有皇家骑兵队出没，军衔似乎不低。”
　　毕竟她都在这附近见过将军级别的人物了……
　　唐尼兹点点头：“哦，我知道，他们前段时间曾在我这里购买了相当一批毛毯和皮靴，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苏娜有些好奇：“您知道这里的驻军？”
　　唐尼兹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非常爽快：“当然，不过他们很少到塞勒村来，更多的时候会去镇上喝酒——我经常能见到他们，这很平常。”
　　嗯，好吧，果然走南闯北的人见识真的很广博……
　　苏娜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倒是唐尼兹，似乎是因为见到了一笔近在咫尺的大生意，整个人显得十分活跃，一直到三人走回了地道入口时，他都没有停下漫无边际的闲聊。
　　健谈到让人觉得有些话痨了……
　　苏娜暗暗腹诽。
　　纱弥神甫带着苏娜走进了地道，打开了一扇非常靠近地道出口的贮藏室：“唐尼兹，这里有毛毯和木柴，你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唐尼兹有些忘乎所以：
　　“真难得啊，冷酷的神甫女士……居然愿意收留我在修道院过夜？”
　　“仅限于这间贮藏室。如果你出现在孩子们面前，你和我都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纱弥神甫的语气中有些寒意，强调了一次：“别让酒精灌满了脑子，你知道修道院是什么地方。”
　　唐尼兹讪讪地举手投降：
　　“当然，当然，一个小玩笑罢了。”
　　纱弥神甫提着火油灯，带着苏娜向地道深处走去。
　　她远远地丢下一句：
　　“并不好笑。”
　　火油灯的光远去了，唐尼兹在黑暗里敲了敲手中的火石。
　　哒、哒。
　　两簇火星在黑暗里迸发。
　　他百无聊赖地摸了摸毛毯，在黑暗里叹气：
　　“快二十年了吧，还是走不出来啊……唔，不过维持现状也不算坏事就是了……”
　　苏娜和纱弥神甫回到修道院的时候，意外地听见了一阵嘈杂。
　　这很不寻常，毕竟修女们都休息得很早，修道院的夜晚一向很安静。
　　男人暴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我再警告你们一次，别拦着我，让你们的神甫出来见我！”
　　苏娜与纱弥神甫对视一眼。
　　这声音是——博克斯牧师？


第30章 擅闯

　　博克斯牧师最近的心情糟透了。
　　首先，他最近越发感觉到村民对他的疏离。倒也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平时走在路上，依然会有村民对他行礼致意。
　　但，村民们已经很久没有找他解决“魔鬼”、“诅咒”之类的麻烦了。
　　如果是因为村子中无事发生，那么博克斯牧师也并非不能接受自己的工作量骤减。
　　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村民们竟然一窝蜂地向那个圣女寻求帮助：从某村民的手指被刀子割伤，到谁家的小孩子发热不退，再到谁家的庭院半夜传来怪声——后来被证实是两只试图寻找冬粮的松鼠。
　　松鼠！真是见鬼的松鼠！
　　那个圣女必然是魔鬼派来与他作对的，她永远都会把所有事情扭曲到不利于他的方向！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牧师先生暴跳如雷。
　　毕竟那个圣女从睁开眼那天起就在和他作对。
　　博克斯牧师决心来到教堂的原因是——他得弄清楚，为什么他的妻子变得越来越“不听话”。
　　从前，博克斯牧师拥有一个绝对合他心意的太太。
　　那时的博克斯太太是那样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永远都会微笑着站在丈夫身后，打理好家里的事情，照顾好两个女儿，在丈夫出门时递上刷干净的外套，又会在丈夫回家后接过他随手丢来的帽子。
　　牧师先生甚至可以对她肆意地发泄所有情绪。
　　他在面对任何外人的时候都是体面的，唯独在妻子面前，他可以愤怒、可以暴躁、可以随意斥骂她任何一点错漏。
　　因为他的妻子很懂事，她理解他、顺从他、爱他。
　　更令牧师先生满意的是，他的妻子是经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她的文化修养与性格注定了，她一定会是个很适合做他妻子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很容易讲道理，一点爱，一个不容置疑的理由，和一个亲吻或者拥抱，就能让她擦干眼泪，死心塌地地继续爱他。
　　是的。
　　原本——原本是这样的。
　　但自从某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曾经那个温柔可人的博克斯太太，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她不再是一团温柔的水。
　　她长出了锋利的刺，长出了灼热的光。她长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苗，嚣张地将试图抓握她的手掌烧伤。
　　这位曾经贤惠的博克斯太太不再穿着围裙和罩衫，而是换上了针织毛衣和棕色长裙。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数学的教材，指着书页上眼花缭乱的数字，教他们的女儿学习运算法则，可是该死的，那东西难道不是来源于魔鬼的咒语吗？
　　她对丈夫的指责置之不理，她甚至也不再与他交流，连带着两个女儿也变得很少与他说话。
　　他的愤怒像是一团空气，根本不会映进任何人的眼中。
　　所以博克斯先生觉得这个家的氛围越发令他难以忍受。
　　但，为了这个和谐的家庭，他必须忍耐。
　　一直忍耐——
　　直到今晚，在看到妻子并没有给自己盛好晚饭，而是将锅与空盘子推到他面前时，似乎一切被忍耐的情绪都到了顶点。
　　博克斯先生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不断塞进愤怒的口袋，终于，这只口袋被撑破了。
　　那一瞬间，被压抑的愤怒骤然爆发，覆盖了他头脑中的所有情绪。
　　他用力一拍桌子，腾的一声站起身。
　　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向后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博克斯牧师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些零零散散的碎片，那些光影恍惚的、斑驳模糊的场景，并不连贯，只是一小段一小段地出现。
　　他记得自己愤怒地伸出手，扯住了妻子的长发，将她的头颅撞在了桌子上；
　　他记得女儿们的眼中出现了久违的、令他欣喜而餍足的惊惧；
　　他记得妻子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一把餐刀被她握着，直直地刺向他的眼睛；
　　他记得妻子不知怎么挣脱了他的掌控；
　　他记得一把椅子被她高高地抡起，劈头盖脸地向他砸过来；
　　他记得……那时候妻子是不是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
　　她对他说：
　　“我受够了，所以你去死吧！”
　　博克斯牧师游荡在寂静的夜里，只有偶尔的狗叫声远远传来，这让他格外像一只飘忽的幽魂。
　　这样寒冷的夜里，他本该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盖着暖和的毛毯，给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传诵主神的道义。
　　而不是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晃荡，甚至狼狈得只穿了一件夹克——这是他仓皇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抓来的，这件衣服挂在门边，没人帮他收起叠好。
　　博克斯牧师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冻结了，转不过弯。
　　他尚且能够活动的思绪不多，只够支持他思考一件事：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妻子、毁了他的家庭？
　　这一切绝不是突然发生的……
　　他尝试用他僵硬的脑子分析这件事。
　　博克斯牧师艰难地回忆。
　　变化似乎是从妻子开始频繁外出开始的，她不再操持家里家外的事情，而是跑去教堂参加晨祷，有空还要带着孩子们去听修女唱赞美诗……主神在上，那真的不是什么魔鬼的蛊惑吗？
　　不，不对，还要更早。
　　似乎是从……从她被神甫带进内堂那天开始的！
　　是的，从那天起，他曾经温柔贤惠的妻子就不见了！
　　博克斯牧师迟滞的思维一下子变得无比流畅，他非常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他现在非常有理由质疑，神甫早已经与魔鬼联手，通过蛊惑他的妻子，从而达到令他的家庭支离破碎的目的。
　　——这就说得通了！
　　有那样一个披着圣女外壳的魔鬼作祟，神甫和修女们被魔鬼污染也是必然的事情嘛。
　　博克斯牧师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这是一起恶劣的、大型的、令人闻之色变的魔鬼诅咒事件！
　　那个魔鬼、那个圣女，她，不，它欺骗了所有人的眼睛和灵魂，唯有睿智的自己看穿了它的一切计谋！
　　一阵冷风吹过，博克斯牧师被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教堂门口。
　　于是，他气势汹汹地走进了教堂。
　　他发誓，一定要戳穿魔鬼的真实面目！
　　走进教堂后，博克斯牧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始终紧紧地攥着拳头。
　　而掌心里，似乎仍然握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壁炉里的火光，张开手掌，这才看到：
　　那是一把微微泛着棕色的头发。
　　长长的发丝十分柔顺，微卷，有的发根上还带着血。
　　博克斯牧师漠然地甩了甩手，不打算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那些发丝落进了壁炉中，落进了熊熊燃烧的火苗里。
　　“滋啦”。
　　它们快速地卷曲、萎缩，燃烧成了一团小小的火球。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在主神庇佑的教堂里竟然有魔鬼作祟。奉主神的名义，我必要将恶从这里驱逐出去！”
　　几名值夜的修女站在修道院的入口，阻拦举止有些癫狂的博克斯牧师。
　　“牧师先生，外人不得进入修道院，请您离开！”
　　“滚开！你们这些被魔鬼操控的玩偶居然敢阻拦我？”
　　修女们都是年轻的小女孩，不敢打开栅栏门，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牧师先生突如其来的指控，只能徒劳地僵持着。
　　纱弥神甫和苏娜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简直胡闹……
　　苏娜皱了皱眉，想要上前去和博克斯牧师对峙。
　　不就是吵架？圣女阁下拿手得很！看样子，牧师先生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啊？
　　不过，纱弥神甫伸手拦住了苏娜。
　　神甫女士不紧不慢地上前，挥挥手，那些站在栅栏门后的小修女们纷纷低头见礼，然后退到一边去了。
　　栅栏门没有锁，它只是单纯地用一支插销维持着闭合的状态，随便谁——博克斯牧师或者纱弥女士，只要轻轻一拨就能将这扇门推开。
　　但，原本愤恨地想要破门而入的博克斯牧师，在没有修女阻拦的情况下，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纱弥神甫走到门前，与博克斯牧师相对而视：
　　“牧师先生，您让主神蒙羞。”
　　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
　　博克斯牧师却愤怒地反驳：“荒谬！”
　　纱弥神甫仍旧平静：
　　“是否荒谬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是深夜闯入修道院，还是污蔑神甫与修女——牧师先生，按照教堂的训诫，您今夜的行为可以被判为渎神。”
　　博克斯牧师冷笑：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被魔鬼蛊惑却不自知！难道我作为牧师，应该放任魔鬼继续肆虐吗？”
　　他振振有词，仿佛已经看到了魔鬼在修道院中聚会的样子。
　　纱弥神甫没有反驳。
　　她慢慢地走过去，走到那扇栅栏门前，隔着一道近乎不存在的铁栅栏门，与博克斯牧师对视。
　　她眉眼沉静如水，强大的压迫感却仿佛呼啸的飓风一般凭空而来。
　　博克斯牧师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然后，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中，纱弥神甫抬起手，将栅栏门的插销拨开了。
　　她后退两步，栅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博克斯牧师面前畅通无阻，他可以顺利地走进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么，牧师先生请进来查证吧，关于修道院中藏匿魔鬼的证据。”
　　纱弥神甫盯着牧师先生的眼睛，做了个“请入内”的手势。
　　“但是您知道的，修道院向来是不可侵犯的圣地，换言之，”她微微一笑，“修女们有权以任何方式，处置任何一位擅入修道院的外人。”
　　纱弥神甫紧紧盯着博克斯牧师的眼睛，眼中冷漠如冰，毫无笑意。
　　“或许还没有人这样对您说过吧——
　　“欢迎来到修道院，牧师先生。”


第31章 传说

　　沉寂。
　　壁炉中跳动着火焰，灯盏里闪烁着光斑。
　　这里是教堂的核心区，并不冷——修道院的柴火一向非常充足，门窗也关闭得很紧实。
　　但博克斯牧师就是莫名觉得，他的后背泛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
　　小修女们低垂着头，脸颊藏在明灭的不定的阴影中；神甫的眼珠黑白分明，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一片黑沉沉的修女长袍中间，只有那个圣女，披着雪白的披风，挂着冷淡的笑容望着他。
　　视线相对的时候，博克斯牧师的脑子里响起嗡的一声。
　　他十分确定，这个蛊惑了所有人的“圣女”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某一瞬间，博克斯牧师的心中涌起一阵冲动。
　　他想直接冲进去，掐着圣女的脖子，撕掉她脸上的伪装，逼着她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属于魔鬼的丑恶姿态。
　　她是魔鬼，是错误，是一切祸患的根源。
　　如果她没有醒来……依旧是一具沉睡的躯壳……那么……所有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博克斯牧师的心中翻滚着无穷的憎恨。
　　但是。
　　他的双脚，却始终非常理智、非常冷静地，稳稳地站立在原地。
　　因为，那是修道院。
　　那是主神赐下安宁与祝福之地。
　　或许，在别处的修道院中，牧师与主教们可以获得一些权柄，这让他们与修女们同样拥有进出修道院议事的资格。
　　但，这里是塞勒村修道院！
　　神甫女士与她的修女们，牢牢地掌控了整所修道院，将那里变成了真正不容侵犯的清修之地。
　　哪怕是在塞勒村任职十年之久的博克斯牧师，也从没尝试过踏足修道院半步。
　　甚至连内堂这样的中间区域，他都很少涉足。
　　所以，哪怕博克斯牧师在栅栏门前叫嚣许久，都没有尝试真正地推开那扇未上锁的门。而当栅栏门在博克斯牧师面前打开的时候，他反倒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良久。
　　博克斯牧师盯着纱弥神甫的眼睛：“神甫女士，你被蛊惑得近乎失去灵魂了。”
　　“是吗。”纱弥神甫不带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那么，牧师先生的查证工作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她的声音平静极了，几乎和主持晨祷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众目睽睽之下，博克斯牧师咬着牙，瞪着圣女的眼睛：“我一定会抓到魔鬼的证据，以主神的名义！”
　　说完，他愤愤地转身离去。
　　“您尽管随心而去吧。”
　　纱弥神甫合适手掌，低头祈祷：“夜深了，愿主神保佑博克斯牧师仍记得回家的路。”
　　等到牧师先生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口以后，纱弥神甫轻轻拍了拍手掌：“孩子们，回到房间去吧，这是休息的时间。”
　　小修女们纷纷应声，安静地、规矩地回到了修道院。
　　纱弥神甫和苏娜一起走进了教堂，牧师先生没有养成随手关门的好习惯，不得不由她俩亲自去将教堂的正门与中门关好。
　　苏娜和纱弥神甫一起将金属的锁环扣住，闲聊般地发问：
　　“牧师先生似乎……有些惧怕修道院？”
　　这是苏娜从博克斯牧师的眼神与微动作中读到的，是个让她十分好奇的细节。
　　纱弥神甫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是的，他确实在恐惧。”
　　稀奇。
　　苏娜在心里嘀咕：都敢堵门叫嚣了，结果居然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吓跑了……
　　纱弥神甫收起了钥匙，和苏娜一起慢慢往回走：
　　“圣女阁下认为，什么才是最不容质疑的禁忌？”
　　嗯……问得好。
　　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圣女阁下本人可太有话要说了。
　　圣女的卧室外间，还存着一大堆火药原料呢……
　　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纱弥神甫根本没打算听到苏娜的回答。
　　她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九年前的某个夜晚，一个醉酒的男人闯进了教堂，他是个来自村外的商贩。
　　“他似乎醉得厉害极了，嚷着要这里最漂亮的姑娘陪他良宵一度。然后，他推开了这扇栅栏门，闯进了修道院，扯着安妮的袖子想要搂抱亲吻她。”
　　说着，纱弥神甫指了指那道看似脆弱又低矮的铁栅栏门。
　　果然……苏娜在心里啧了一声。
　　无论在哪里，耍酒疯的混蛋都格外惹人厌恨。
　　喝了点酒就敢来修道院发疯，不就是看准了这里只有一群看起来好欺负的修女吗？
　　苏娜不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她更担忧那个无辜的小修女。
　　她追问道：“后来呢？”
　　纱弥神甫的情绪十分平静，继续讲述：
　　“后来……修道院里的其他修女们发现了这场荒唐的误会，她们把安妮从那个男人的手中抢了出来，并勒令他离开。
　　“但那个男人并不惧怕这些最多十几岁的小女孩，反而哈哈大笑，声称要从她们中间挑选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娶回家。
　　“然后……”
　　纱弥神甫微笑着伸出手，指了指一处距离铁栅栏门几十步的地方。
　　“然后，那个男人的血，从那里，一直拖到了栅栏门前。”
　　苏娜的呼吸一顿，瞳孔在斑驳的光线里微微收紧。
　　“在修道院里，我允许我的女孩们以任何武器抵御她们认为的侵略者。
　　“所以，女孩们握起了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壁炉铲，黄铜水壶，铁皮桶，马毛刷子，甚至是一本木质封壳的赞美诗集。
　　“那个男人没能爬出这道栅栏门，也没能活着离开这座教堂。”
　　苏娜微微颔首，轻声说：
　　“精彩的结局。”
　　精彩极了。
　　像是原本枯燥的传记上面被无意间溅上的一抹血迹，整篇传记都因它而变得鲜活。
　　——最精彩的部分是，纱弥神甫是塞勒村的最高话事人。
　　所以，只要神甫女士首肯，这个妄图在修道院里撒野的男人就会被丢去荒山喂野兽。
　　但这话纱弥神甫没有说出口，苏娜也没有提。
　　她们心照不宣。
　　纱弥神甫平静地微笑着，给这个十分迷人的故事填上了结尾：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擅自打开那扇栅栏门，哪怕它从不上锁。
　　“无论是祈祷还是警告，都不会比一段由鲜血写成的故事来得更加直截了当——这就是独属于塞勒村修道院的，最不容质疑的禁忌。”
　　唐尼兹到来的时候，正是难得晴朗的午后。
　　“我的副手已经带着人来了。你知道的，入冬以后，很多老伙计都闲得发慌。”唐尼兹的神情有些憔悴，估计是昨晚没怎么睡好，但他的神态里有藏不住的兴奋：“他们都很乐意来赚这笔钱。”
　　纱弥神甫点头：“定下开工的日期了吗？”
　　“越早越好，如果人手能到齐，我恨不得立刻开始。”
　　唐尼兹笑着说：
　　“镇子上的教堂早早地向我预定了一大批煤石，要处理好的那种，据说打算招待什么大人物。我本来还在发愁去哪里找煤石呢——哦，神甫女士，不要用那种眼神瞪我，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会和金镑作对。”
　　纱弥神甫的眼神有些冷，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似有似无地嘲讽了一句：
　　“的确，有时候你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明码标价。”
　　唐尼兹默认了这是在夸奖他：
　　“我只有一个灵魂，所以标价会非常高。”
　　苏娜安静地坐在旁边，全当自己在听相声。
　　纱弥神甫的厚重神秘面具之下，居然出人意料的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啊……
　　插科打诨的话题很快结束，唐尼兹的表情转向严肃。
　　他望着纱弥神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卷莎草纸，那上面已经工整地写好了大半页的文字：
　　“这是契约书，神甫。虽然我们是老朋友了，但在金钱的问题上，我还是喜欢把所有条款说清楚。”
　　纱弥神甫的态度表示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她将莎草纸拿过来，开始逐一审核那些条款：
　　“交易后的净利润，按对半分成？”
　　“我负责开采，处理，加工，经销——拜托，女士，这个分成很合理吧，我可相当于直接把钱分你一半了。”
　　“分成太低了。”
　　“不低了，神甫！你总要让我赚点钱吧？”
　　“没有这批煤石，你和镇上的生意就得赔钱做。”
　　唐尼兹“啧”了一声：“……你果然还是介意我把煤石卖给镇上的教堂吧！”
　　“就事论事而已。就算只是原石也足够烧来取暖，是你的下一级交易需要将这批煤石做加工处理，塞勒村没有必要共同承担成本。”
　　“但是塞勒村也吃不下这批煤石，神甫，它在你们手中发挥的价值非常有限——哦，就像是把金镑拿去熔成砖块，然后砌墙。”
　　纱弥神甫将莎草纸放在桌子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把净利润分成改成毛利润，我会在这份契约上署名。”
　　“女士，你总要让我赚一点钱！”
　　“你的金币足够堆满塞勒村的教堂，唐尼兹先生。”
　　“可是我要维持整个商队的生计，那些混蛋简直是靠吃金币来生活的！”
　　纱弥神甫妥协似的推了推纸张，伸手揉了揉额角：“各退一步，先生，无效的争吵对谁都没有好处。”
　　唐尼兹先生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每处理好十桶煤石，就要把其中的一桶收进修道院下的贮藏室。”纱弥神甫慢慢地说：“在原本的契约里添上这一条吧，毕竟塞勒村要和你分摊同样多的成本，我只要十分之一的煤石并不过分。”
　　唐尼兹还有些犹豫：“十分之一……有些多了，女士。”
　　“这是很优惠的价格，唐尼兹先生，我非常照顾我们长久的友情。”
　　纱弥神甫轻笑着，补了一句：
　　“你知道，教堂有收税的权力。”
　　唐尼兹顿了顿，飞速权衡了利弊，最终有些垂头丧气地说：“……好吧，你赢了。”
　　他从包里翻出了钢笔，由于天气太冷，钢笔有些冻结了，他不得不跑去壁炉边烘烤一下笔尖。
　　纱弥神甫这时候才微笑着靠到椅子上，和苏娜交换了个眼色。
　　苏娜瞬间福至心灵：
　　神甫女士前面的讨价还价全是幌子……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这占比十分之一的、切实放进修道院贮藏室里的煤炭！


第32章 生意

　　金镑，当然是好东西。
　　在这个生产力还没有被工业化拉动的时代，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交易额并不高，甚至普遍使用二分之一便士、四分之一便士这样的小额货币单位。
　　如果用得上先令计数，就已经是相当大手笔的开销了。很多时候，可能需要经过家庭会议的表决才行。
　　至于金镑这个级别的开销，除了购置房屋与田地外，普通家庭其实很少会涉及到。
　　一枚金镑，很多时候能解决一户家庭至少半个季度的温饱问题。
　　但是，那是常规状况。
　　对于塞勒村的教堂来说，一整箱金币的价值远远没有那么高。
　　教堂的开销会定期由镇上教廷做报销；此外，信徒们的捐赠、领地的税收、洗礼祝祷等仪式的报酬，这些都是教堂日常收入的组成部分。
　　通常来说，这些收入足够维持教堂的正常开销。
　　所以，对于纱弥神甫、乃至整个塞勒村而言，如果庞大的煤石资源只能换成金币，那么，这笔交易的价值将会极大降低。
　　塞勒村并不需要那么多金币。
　　相比较之下，那整桶的煤石，将会发挥出远超过金币的价值。
　　甚至可以这样说——
　　那看似作为添头的煤石，才是这场交易中，塞勒村想要收到的、真正的报酬！
　　而对于唐尼兹先生来说，纱弥神甫要求补充的这条协议，其实并没有让他感到肉痛——没错，他的沮丧是装的。
　　他习惯以夸张的神情与动作充作伪装，从而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情绪。
　　这会让他在谈判桌的对峙中占据很多上风。
　　嗯，当然了，这倒不是说他跟纱弥神甫的关系不好，其实很多时候纱弥神甫也非常清楚，这只是商人先生无伤大雅的小癖好罢了……
　　言归正传，商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当然是——金镑！
　　有金镑赚，当然是所有商人都不会拒绝的大好事。商人生性就热衷于追逐金镑，好比猫咪天生就会追逐老鼠。
　　但，如何将那些美丽的金币拿到手，就是独属于商人的艺术了。
　　举个例子：
　　丹弗镇上的教堂为了招待一位即将到来的大人物，找上了唐尼兹先生；
　　他们提出准备免除商队未来半年的赋税，要求他尽快提供一大批优质的无烟煤石，开出的价格也非常诱人，远超出普通煤石的价格数倍。
　　听起来是不是非常迷人？
　　但要知道，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
　　唐尼兹先生接下这笔生意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狠狠灌了一大杯黑啤酒。
　　这笔交易，简直是从荆棘笼子里抓金镑。
　　要么鲜血淋漓，要么血本无归——
　　其一，这年的冬季到来得格外早，所有燃料都在飞速涨价，下到平民使用的木柴与黑煤石，上至贵族阶层本身就供不应求的、经过处理的无烟煤石，教堂给出的价码甚至追不上涨价的速度；
　　其二，唐尼兹先生手中并没有煤石的库存，就算他找到了供货商并前去采购原煤，再回到丹弗镇加工、倒卖，折算掉人力与损耗成本之后，唐尼兹先生顶多能赚到点辛苦费；
　　其三，教堂掌握着丹弗镇最高的权力，这意味着，如果这件事办不成，唐尼兹与他的商队接下来或许会面对翻倍的税赋，或者其他困境，足以让全商队一起倾家荡产。
　　如果不是丹弗镇教堂的主教自己也买不到无烟煤石，这笔钱怎么可能落到唐尼兹面前？！
　　商人先生恨不得丢下商队，出海躲掉这件麻烦事。
　　是的，当纱弥神甫骑马前来的时候，唐尼兹先生已经在考虑购置船只了，虽然冬季并不算出海的好时节。
　　听完纱弥神甫带来的消息，唐尼兹先生整个人原地跳了起来！
　　——有救了！
　　不管是金镑，还是商队，还是可怜的唐尼兹先生，都有救了！
　　虽然并不是十分虔诚的信徒，但唐尼兹先生还是决定，得找个机会往教堂的功德箱里塞一百金镑，以感谢主神、或者随便谁对他的仁慈。
　　哦，当然，是塞勒村的教堂……
　　因为这座煤山，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唐尼兹手下的商贩们，在进入商队之前都有各自的工作：猎人，渔民，也有曾经开采过煤石的人，他熟悉一切开采的流程；
　　唐尼兹认识许多丹弗镇上的农民，在没有繁重农活的冬季，他们只会举着金币去酒馆醉生梦死，所以，只需要拿出相当普通的价格，就能雇佣到一大批优质劳工；
　　唐尼兹手里掌握着处理无烟煤石的流程，那是由丹弗镇教堂提供的宝贵技术，因为商人先生旁敲侧击地提过，他们可能需要自行加工原煤……
　　也就是说——
　　唐尼兹先生只需花费并不算高昂的成本，就能获得一批相当高质量的无烟煤石，完成与教堂的交易！
　　当然，塞勒村教堂作为煤石的提供者，唐尼兹先生在拿到利润后，得和纱弥神甫平分。
　　他的开价其实还算公正。
　　冬季的煤石定价本就偏高，将利润与成本混在一起再对半分，已经是商人先生忍着肉痛的最大让步了。
　　至于后来连卖惨带耍赖的讲价……
　　那纯属商业习惯。
　　纱弥神甫索要十分之一的无烟煤石，其实对于唐尼兹先生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毕竟丹弗镇的教堂不可能收下一座山那么多的无烟煤石，过量的囤积没有意义，尤其是唐尼兹先生目前还没来得及联系别的买家。
　　再说了，这些煤石如何出售给教堂以外的买家也是门学问。
　　市场中突然流入大批无烟煤石，说不定会导致价格失衡——唐尼兹先生可不乐意看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在无法全部吃掉的情况下，就将利益吐出去一点，分给自己的盟友。
　　这是唐尼兹先生总结出来的生意经。
　　他始终这样做，并且源源不断地从中受益。
　　契约签署得非常顺利。
　　以圣女阁下作为见证人，这场双方都认为自己受益不小的交易就这样敲定了。
　　看起来，是某种意义上的双赢呢。
　　苏娜在心里愉快地想。
　　塞勒村的取暖问题姑且算是有了着落，至于如何将这些煤石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还需要和纱弥神甫再商议一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下午我会回到丹弗镇上招募劳工，如果一切顺利，我想，两天之内就能将第一桶煤石加工出来。”唐尼兹先生将签好字的莎草纸卷好，小心地装进牛皮袋子里。
　　纱弥神甫颔首认可。
　　“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我一定来参加你的晨祷会，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下，往你们的功德箱里塞一百金镑。”唐尼兹先生收拾好包裹，拿起皮帽子：“那么，我该离开了。”
　　苏娜交叉双手，抬起眼睛：“我有一件事，唐尼兹先生。”
　　“哦？圣女阁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您知道，口罩吗？”
　　虽然现在的采煤应该是完全人工操作，不至于像后世的机械化作业那样，时刻伴随着严重的粉尘污染。
　　但苏娜还是不放心。
　　煤炭开采产生的粉末与别的粉末不同，它们颗粒比较大，堆积在呼吸道中很难排出。如果长期吸入煤尘，会导致肺内产生结节状沉积——矽肺就是由此引发的。
　　苏娜曾在病理生理学的标本实验室中，亲眼见过浸泡在防腐液体中的矽肺标本。
　　那些纤维化的空洞病灶令她至今记忆犹新，哪怕只是看着，都能联想到它们曾给患者带去过怎样的痛苦。
　　而在这个社会福利并不稳定、医疗科学也不发达的时代，普通人的抗风险能力，几乎与健康状况完全绑定。
　　疾病——无论大小，只要它出现在普通人身上，就有可能轻松地摧毁一个人的后半生、乃至整个家庭生活的希望。
　　采煤这样的工作，在毫无防护的条件下，埋下的隐患实在太大了。
　　唐尼兹先生想了想：“我从来没听说过口罩。但是，我知道有一种面罩，就像医生会佩戴的那种乌鸦面罩……怎么了吗？”
　　……瘟疫医生是吧。
　　苏娜顿时想到了常年在各类暗黑系游戏里充当NPC的经典角色。
　　“不是那种面罩……没关系，我来准备。”
　　苏娜决定把制作口罩这份工作委托给纺织女工兰妮小姐。
　　顺便还可以给四处打零工的乔安小姐找份洗口罩的兼职，免得这两位年轻姑娘连购买木柴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笔钱，苏娜完全不介意自掏腰包。
　　总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码细麻布料的成本价也只有6到8便士，加上损耗和手工费，苏娜只需要提供她本周的周薪，就足够给所有被雇佣来的工人配上两套口罩。
　　公家饭也不能总是白吃嘛……
　　给村里的年轻女孩一个赚钱的机会，再给工人们一层防护，两全其美的好事！
　　纱弥神甫抬起眼睛，看了看苏娜。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唐尼兹先生不太明白苏娜的用意，对于口罩与面罩这样的东西，他并不了解它们价格之外的概念。
　　不过对商人先生来说，只要不从他口袋里掏钱，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他笑着戴上帽子，说：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明天见，女士们。愿主神保佑！”


第33章 口罩

　　苏娜带着玛利亚去了兰妮家中。
　　兰妮的住所比较偏远。
　　与村子里的其他人不同，兰妮是在几年前孤身一人来到塞勒村的。那时恰好有个年轻人即将外出求学，在离开村子前将房子卖给了她。
　　兰妮是个合格的住户。
　　这间房子里外都被打理得很干净，通向院子的小路铺了整齐的鹅卵石，低矮的篱笆桩边栽种着藤蔓。
　　苏娜来到时，兰妮和乔安正在庭院中清理枯叶。那把扫帚差不多和两个女孩子一样高，但她们使用得很利落。
　　把满地的枯叶扫成一堆，晒干以后贮存起来，可以用作引火的燃料。
　　“圣女阁下！”
　　兰妮将扫帚倚在墙上，边拍掉身上的碎叶边跑了过来。
　　苏娜站在门口，等兰妮来到她身边时，温和地说：“有一份工作想要委托给你，兰妮小姐。”
　　兰妮欢快地点头：“没问题！”
　　圣女阁下是个很难得的大方雇主。
　　既不会和她计较布料损耗的折价，也从来不会中途提出修改条目，就算偶尔需要补充些什么，也会额外给出补偿。
　　在失去了博克斯牧师家这个稳定的雇主之后，兰妮和乔安的收入反而比之前高了些，这几乎完全依赖于圣女阁下的委托。
　　何况，在兰妮看来，就算抛开报酬不谈，她也很愿意和圣女阁下相处。
　　圣女永远在平静而温和地微笑，无论遇到什么事，似乎都很难令她失态惊怒，情绪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
　　兰妮摘掉了头巾，向圣女发出了邀请：
　　“圣女阁下，请到屋子里来吧，这里有很多布料可以给您挑选！”
　　房屋本身并不大，但兰妮将绝大部分空间都用来贮存各种各样的布料，只留了两个很小的房间作为她和乔安的卧室。
　　并且，苏娜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给乔安的那间卧室，原本也是用来储存纽扣、丝带、蝴蝶结和褶皱花边的。
　　毕竟那张属于乔安的床边，现在还围着一圈大箱子……
　　苏娜将注意力收回到布料上。
　　所有的布料都卷成整齐的桶状，整齐地靠墙排列着。
　　她需要从这满屋子的布料中，挑选出最适合做口罩的布料。
　　它们不能太透气，否则起不到防护的作用；但也不能不透气，最起码的呼吸流通不能受阻……还要考虑到面料是否会磨伤皮肤、材质是否能经受住反复洗涤……
　　苏娜的手指摸过每一卷布料。
　　她并不清楚每种布料究竟有什么特性，只能靠自己的感觉来判断。
　　这个时代没有无纺布，这种布料也并不是短期内能生产出来的。
　　至于后世的防护口罩里普遍添加的熔喷层……那更是连影子都找不到。苏娜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琢磨。
　　她筛选了半屋子的布料，最后抚摸着一匹细亚麻布：“兰妮小姐，在你的仓库里，这种布料还有囤积备用吗？”
　　兰妮在苏娜身边蹲下来，确认了布料的种类，然后很肯定地说：
　　“有的，圣女阁下。细亚麻布非常便宜，又容易清洗，村民们很喜欢定制这种材料的外衫，在夏天的时候很受欢迎，所以我每次都会购买很多保存起来。”
　　苏娜点头，又指了另一匹手感很像纯棉的布料：“这种呢？”
　　兰妮有些为难：“这种布料剩得并不算多，大家缝制冬衣的时候会选择用这种布料做内衬，所以消耗得很快。”
　　“那么，我想找一种与它手感相似的布料。”
　　“有的！”兰妮很快去找了两块小方布来，似乎是裁剪剩下的边角布料，被裁成了手帕大小：“这两种布料都很柔软，织法也相差不多。您认为呢？”
　　嗯……
　　谢邀，别跟圣女提专业名词，那是真的一窍不通。
　　苏娜接过布料，向两边扯了一下，确认过通气性和手感，挑选了纺织更密实的那块布料。
　　兰妮有些好奇地问：
　　“圣女阁下，您打算做一件什么衣服呢？”
　　苏娜微笑着站起身：
　　“不，这次的委托不是衣服，而是另一种，名叫‘口罩’的防具。”
　　“口罩？”
　　兰妮和乔安面面相觑，对她们而言，这是个很新鲜的名词。
　　事实上，中世纪时期是没有口罩这种东西的，只有那些地位极高的统治者可能会偶尔捣鼓出些类似的玩意。
　　这个时代最接近口罩的东西应该就是唐尼兹先生提到过的面罩……
　　苏娜没有多解释，而是微笑着对兰妮说：
　　“我需要铅笔和软尺。”
　　常年与布料剪裁缝纫打交道的人，肯定会常备这种辅助工具。
　　兰妮起身，拍拍裙摆：
　　“我去拿！”
　　在兰妮、乔安和玛利亚三位年轻姑娘好奇的注视下，苏娜将两块细亚麻布与两块棉布叠在一起，递给小修女：
　　“玛利亚，把它覆盖在脸上，试着呼吸。”
　　玛利亚听话地接过布料。
　　未经剪裁的尺寸对她而言有些大，几乎把小修女的整张脸都盖住了。
　　这是苏娜的构想：
　　把两层具有过滤作用的细亚麻布设计在外层，可以遮挡住较大的煤炭颗粒；再将两层相对柔软细密的棉布放在内层，既能保证佩戴时的舒适，又能进一步隔绝颗粒进入呼吸道。
　　毕竟条件有限，这样的防护能极大减少颗粒物进入人体的危害。
　　但，问题是……
　　小玛利亚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布料下传来：
　　“圣女阁下……我觉得，呼吸好费力……”
　　就算呼吸不畅，玛利亚也没有试图将布料挪开，仍旧在尽职尽责地蒙着布料用力呼吸。
　　苏娜有些哭笑不得。
　　她伸手取下布料，小玛利亚的脸蛋憋得通红，眨巴着眼睛赶紧呼吸。
　　看来，四层布料还是太厚了。
　　如果影响到了呼吸通气，那么这个口罩的实用性会大打折扣，在工作中的缺氧窒息可不是闹着玩的……
　　唉，好想念熔喷无纺布……
　　苏娜忍不住怀念了一秒实验室里无限供应的医用口罩。
　　她想了想，将棉布撤掉了一层，再次递给玛利亚：“再来一次试试。”
　　小修女玛利亚毫无芥蒂，接过来后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脸上。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布料下传出：“这次好多了，圣女阁下！”
　　苏娜点头，将布料取回来。
　　小孩子的肺活量普遍低于成年人，尤其是常年进行劳作的壮年人。
　　如果玛利亚都能戴着这样的口罩顺利呼吸，那么，前来开采煤炭的工人们佩戴着这样的口罩时，呼吸只会更顺畅。
　　也就是说，两层细亚麻布和一层棉布，这样的口罩结构是可以基本保证正常通气的。
　　就这么定了。
　　苏娜拿来铅笔，在布料上画出了大致的形状，和兰妮说明了口罩的具体结构。
　　纺织女工小姐不愧是专业人士。
　　她很快明白了这个“口罩”的大致作用，并且在这个找不到细铁丝来做密封条的时代，主动提出了将挂耳式换成系带式的设计方案。
　　“这样一来，只需要在脑后勒住绳子，就能保证布料紧贴着脸和鼻梁。另外，如果需要重复使用的话，也能避免因为洗涤和拉扯而导致走形……”
　　天才啊，兰妮小姐。
　　苏娜在心里感叹：让这样的女孩仅仅只是做个纺织工，简直是服装设计行业的损失……
　　她自己都没联想到系带口罩！
　　谁让学校的实验室只提供挂耳式口罩呢……
　　挂耳式口罩弊端非常明显：如果长期佩戴，轻则让耳朵疼痛不适，重则出现压迫磨损。
　　但如果换成系带式口罩，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要知道，兰妮小姐可没见过现代的口罩，单凭她自己的经验和认知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苏娜点头，毫不吝啬地向兰妮小姐表达了她对这个建议的认可与赞许。
　　肉眼可见地，兰妮小姐的眼睛因为苏娜的赞扬而明亮了起来。
　　她愉快地拿过布料：
　　“请圣女阁下稍等，我们很快就可以把样品做出来！”
　　说完，她和乔安飞快地去取来剪刀和针线，利落地开始剪裁布料。
　　苏娜看着她熟稔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假如这个“口罩”能通过唐尼兹先生的渠道销售出去……
　　那么，兰妮小姐是不是就能拥有一笔相对稳定的收入？
　　但是受众群体似乎不太容易寻找……
　　在塞勒村的这些煤炭工人，可以由苏娜本人提供口罩；如果换了别的雇佣者，会愿意花这样一笔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钱，在那些短暂雇佣的工人身上吗？
　　中古时期的那段历史里，死于各类职业性疾病的底层工人，简直数不胜数。
　　他们甚至没有资格化为一串数字，因为根本不会有人统计他们的死亡。
　　苏娜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那种厚重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了心头。
　　这种感受并不常有，但只要被某件事、某个联想触动了思维点，她就会不可遏止地顺着这个方向联想下去。
　　苏娜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阻止自己。
　　她认为，她有必要想清楚这件事。
　　和阅读历史书时的感受完全不同，这次，她不是维度之外的旁观者了，她就亲自站在这个混沌的时代里，看着活生生的人在晦暗里跋涉前行。
　　她能救一个、十个、一百个。
　　那更多的人呢？
　　苏娜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权力！
　　没有权力，她就只能站在历史的阴影里，做个懦弱无力的旁观者，甚至被卷进历史洪流中，淹没在这个陈旧的时代里！


第34章 篝火

　　苏娜其实是个对权力没有任何贪恋意图的人。
　　她甚至无欲无求到有些懒怠，尽管她的身份在塞勒村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崇高，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这个身份“获取”些什么。
　　就连拿到的酬薪，苏娜都没打算在手里积攒。
　　不贪、不念、不索取。
　　苏娜在现代时就是这样一副随遇而安的性格。
　　或许象牙塔格外容易养出单纯善良的心境，但很遗憾，还没人教过她，没有铠甲与刀兵的善良是何等的柔弱无力。
　　她能救回小索菲，但她救不回无数死于青少年癫痫的孩子。
　　她能帮助塔克先生，但她帮不了更多因伤致残、甚至死于感染的人。
　　同理，她能靠圣女这个身份保护这批采煤工人，让他们免受粉尘污染带来的伤害；但是，在她的视线之外呢？
　　在她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哀嚎，那些无人在意、也无人铭记的生命，又有谁会像圣女一样保护他们？
　　圣女能拯救塞勒村。
　　那么，谁能拯救这个时代？
　　答案在苏娜的心中缓缓具现。
　　权力！
　　唯有掌握权力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拯救！
　　只要权力即可，至于掌握权力的人是谁……
　　——等等，到此为止。
　　苏娜闭上眼睛，无声地深呼吸，将自己过分激扬的情绪平复下来。
　　思维已经在朝着危险的方向滑过去了！
　　快停下，苏娜同学！
　　在眼界与认知都未达到足够高度的时候，过分冒进的思考只会诱导冲动的行为，从而引来更多的危险……
　　而她距离真正的权力顶层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她快速安抚自己已经变得有些过激的心绪，将思考截停在还算安全的部分。
　　过度膨胀的野心会让自己失去理智。
　　所以，先管好眼前的事吧。
　　比如将处理好的煤炭分发到村民们手中，然后尽快推广开水饮用——
　　目前，塞勒村的村民们不论男女老少一律常年喝淡啤酒，虽然避免了寄生虫与腐水的危害，但是谁的肝肾能受得了日复一日的酒精浸泡啊……
　　苏娜控制着情绪快速落地，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心态。
　　苛求自己是最无用的行为，不仅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也在扼杀未来的无限希望。
　　把握当下，禁止内耗！
　　苏娜再次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圣女阁下，我把它做出来了！”
　　兰妮将缝制好的口罩放在托盘里，端到了苏娜面前。
　　它的确有着类似于口罩的外形，比如经过了缝合与封边的、大约能遮住半张脸的方形布料；但是它的四角缝着细麻绳，这是为了在系绳结的时候不至于滑脱，能有效保证实用性。
　　设计师兰妮小姐倾情介绍了一下口罩的佩戴方法。
　　这次的模特换成了乔安。
　　兰妮将口罩的布料遮盖在乔安的脸上，然后将左上与右下的麻绳在脑后打结，又以同样的绳结系上了左下与右上的两根麻绳。
　　这样一来，口罩的系绳就在佩戴者的脑后打了个明晃晃的叉。
　　苏娜：？
　　等下，口罩是这样戴的吗？
　　难道不是上面两根打结，再把下面两根打结？
　　“您瞧，无论怎么转动——”兰妮让乔安左右转动了一下脑袋，又用力点了点头，口罩依旧纹丝不动：“它都不会因松动而脱落！”
　　苏娜确认了一下它的气密性。
　　她意外地发现，将这种偏柔软的布料缝制成口罩以后，兰妮小姐提出的佩戴方式，反而比苏娜原本构想的更加实用。
　　既避免了上下各自打结带来的滑动，也能将口罩最大限度地抻开，使布料贴合面部，避免产生过多空隙。
　　嗯……
　　面对这个十分顺应时代的口罩，苏娜沉思了一秒。
　　虽然哪里看起来好像不太对……
　　但无论是从理论还是实践的角度出发，这只口罩的设计都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它就是可行的！
　　如果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工人们也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调整佩戴方法……
　　苏娜参照着这只口罩又做了些细节上的调整：
　　比如最内层的棉布的剪裁要比外层稍大一些，比如需要在口罩上加缝线作为固定与支撑，比如将整根麻绳缝在口罩上防止绳子松脱……
　　兰妮听得十分认真，一一点头记下：
　　“我明白了，圣女阁下，我会尽快按照您的要求，把这些口罩制作出来！不过……您大致需要预定多少呢？”
　　苏娜大致估算了一下人数，给出了较为宽裕的数字：“第一批先预定两打。”
　　“没问题！这种口罩做起来并不复杂，有乔安帮忙，我会尽快做完给您送过去的！”
　　苏娜颔首，这笔交易就算是敲定了。
　　她起身，将一只小布袋递给了兰妮：“这是定金。”
　　然后，苏娜微笑着和两个女孩道别，带着小修女玛利亚缓步离开。
　　还没走出院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圣女阁下，请稍等！”
　　苏娜顿住脚步，气喘吁吁的兰妮跑到了她面前，认真地将布袋举起来：“这太多了，已经远远超过了两打口罩的价格……”
　　布袋摇晃，里面发出了叮咚的脆响，是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
　　苏娜往布袋里装了三枚价值两克郎的金币，折合价值1.5金镑。
　　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
　　“每只口罩只需要5便士就已经足够了，您支付给我的钱足以购买六打口罩……”
　　苏娜微微一笑：
　　“没关系，这是预先支付的报酬。”
　　兰妮有些困惑：“预先支付？”
　　“当然。尽管安心工作吧——报酬是勤劳者理应获得的公正。”
　　苏娜没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兰妮的手背，示意她收下这笔钱。然后微笑着再次挥手道别，带着小修女离开了。
　　兰妮将那只小巧的布袋捧在手中，金币浑圆坚硬的质地透过布袋挤压着她的掌心。
　　圣女走出了院子。
　　兰妮呆呆地盯着圣女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的眼圈不知不觉地红了。
　　她将布袋紧紧地攥住，对着圣女远去的身影大声喊：
　　“感谢您，圣女阁下！”
　　失去工作这件事，不仅意味着失去了稳定的薪酬收入，也意味着女孩们要开始面对现实的问题：饮食、取暖和其他日用。
　　这些原本由雇主承担的开销，在被解雇后，全部落回了女孩自己的头上。
　　她们没有田地，没有粮食，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提前半年开始储存的过冬木柴——她们甚至没有斧头和磨刀石。
　　若不是那段时间商队来到了塞勒村，她们可能连粮食都无处购买。
　　她们拿出了工作几年的积蓄，将它们全部换成了可以储存的食材。
　　圣女阁下曾十分大方地将两枚金币作为委托费支付给她们，而这两枚金币很快就换成了便于长期保存的熏肉，每次炖粥的时候，兰妮都会切一点边角放进锅里。
　　但想要维持生活，这还远远不够。
　　兰妮是裁缝，她的手指很重要。
　　所以劈柴、烧火、清理壁炉之类的工作，由乔安主动承担了下来。这个勤恳的姑娘甚至会每天带着斧头与竹筐进山，寻找可以用来充当柴火的枯树。
　　运气好的时候，乔安还能从山里找到些野果或者蘑菇，两个女孩就能吃到一顿不错的晚餐。
　　可是，这一年的冬天，实在来得太早了。
　　木柴的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女孩们的预料。
　　天气冷得太突然，乔安在砍柴回来之后，手指已经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兰妮连夜给她赶制了一副毛皮手套，给她戴着保暖。
　　——顺带一提，毛皮是给圣女阁下裁剪斗篷剩下的边角料。圣女非常大方地送给了兰妮，原本兰妮打算把它缝在大衣的领口上。
　　无论如何，她们的困境依旧越来越严峻：
　　木柴已经不够了。
　　日出越来越晚，白天越来越短，乔安能去山中寻找木柴的时间也随之越来越少。
　　而临近塞勒村的山中，几乎已经找不到可以砍伐的枯木了。
　　向别的村民购买木柴算是一条出路，但是，购买木柴的钱又从哪里来？
　　所以两个女孩开始寻找别的方法。
　　比如去教堂参加晨祷，有机会也去参加布道会，当然，布道会上她们喜欢窝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不是很愿意听牧师先生越来越离谱的言论；
　　比如趁着白天阳光充足的时候去室外收集枯叶，既能囤积起来充做取暖的燃料，又能节省白天的木柴；
　　比如将煮晚饭的时间拖延到天黑之后，这样可以节省一部分睡前取暖的木柴；
　　比如两个女孩已经不再分卧室，而是像两只出生不久的幼兽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来取暖，挨过漫漫长夜……
　　她们不知道冬季还有多久。
　　但这两个姑娘始终乐观地相互扶持，在贫穷而艰难的寒冷夜晚中，挣扎着前行。
　　兰妮偶尔也会做梦，她梦到无边的长夜里凭空燃起一堆篝火，驱散了黑暗和寒冷，火苗是温和的，她在梦中得到了一夜温暖的长眠。
　　醒来时她向乔安讲述这个梦，于是两个女孩一起缩在被子里，幻想那堆篝火需要燃烧多少木柴，够她们度过多少个不被冷醒的寒夜。
　　美梦总要被现实终结。
　　直到今天。
　　直到方才。
　　直到那三枚澄黄的金币落在兰妮的掌心，闪烁着太阳般的光芒，迷人又明亮。
　　就像那堆温暖的篝火来到了梦境之外。
　　来到了她的手中。
　　一阵冷风吹过，苏娜轻轻往掌心呵了一口气，温暖她快要冻僵的手指。
　　小玛利亚有样学样，也跟着边走边搓手。
　　苏娜看着她鼓着包子脸的模样，心情变得轻松了些。
　　希望自己的金币能让两个女孩好过些。
　　兰妮的家里简直比室外还要阴冷，可见白天根本不舍得烧木柴。而且兰妮小姐的指关节红得有些不正常，继续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下去，很有可能会得冻疮……
　　不行，还是得催催唐尼兹先生，尽快把煤炭开采出来。
　　到那时，或许可以用煤炭来支付报酬……
　　苏娜一怔，继而眼前一亮：
　　报酬？


第35章 困境

　　“报酬？”
　　纱弥神甫坐在窗边，略带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安静的内堂中，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剥的燃烧声，苏娜和纱弥神甫相对而坐，轻声交谈。
　　“来得轻易的馈赠会在得失衡量中变得廉价；但劳动交易来的报酬，却总让人下意识赋予它们更高的价值。”
　　纱弥神甫的食指敲了敲自己有些干皱的手背，她会意地笑了：“比如，煤石。”
　　苏娜点头：“我曾经试图寻找一种公正的方式，让煤石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但这相当困难。”
　　纱弥神甫认同地说：“每个人对‘公正’都有不同的理解，所以对于是否公正的认知很难做到统一。”
　　假如要在塞勒村发放煤石，怎样才算“公正”呢？
　　按照人数来分发吗？
　　那么，六人以上的家庭或许可以让壁炉一整天都保持着熊熊燃烧的状态，而那些独居的人却最多只能在三餐与睡前生火取暖。
　　毫无疑问，这算不上公正。
　　如果按照家庭来分发呢？
　　家庭成员较少的村民会很乐于看到这样的分配，但是，人口多的家庭必然会觉得不公平。
　　在家庭情况各异的条件下，想要实现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的公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娜有些好奇地问：“从前是怎样做的呢，在面对这种困境的时候？”
　　塞勒村绝不会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问题，苏娜很想听听纱弥神甫从前的做法。
　　“多数时候，教堂不会直接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人若是对贪婪与索取习以为常，勤劳与美德便会离他远去。”
　　苏娜点头。
　　的确，如果一遇到困境就会被教堂解决，那么大家迟早会变成依赖着教堂生活的米虫，能白白享受的前提下，谁还会努力呢？
　　堕落与懈怠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事。
　　纱弥神甫微笑着说：“就像丰收节……我可以帮忙寻找商队，但不会购买粮食分发给村民们。他们的困境，要依靠自己的双脚走出去。”
　　教堂不缺钱，苏娜非常肯定这一点。
　　但是，在面对全村的粮食危机时，纱弥神甫并没有选择“开仓放粮”，而是联系了商队提前到来，让村民们自己想办法交易粮食，顺利地解决了危机。
　　最重要的是，村民们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有纱弥神甫推动的痕迹，他们可能会把事件归功于主神的垂恩、幸运的巧合，与那位整日虔诚祈祷的神甫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甚至没有走出过教堂！
　　这才是神甫女士的高明之处。
　　她拥有足够的地位，村民的感激与赞美对于她而言毫无用处，甚至恰恰相反，如果塞勒村的教堂对村民们的困境有求必应，那么教堂迟早会被消耗到只剩一具空壳。
　　拥有了一台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就能解决问题的许愿机，是没有人会继续工作的。
　　煤炭的问题同理。
　　直接发放是行不通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搞出乱子来，就算教堂的威信相当高，也绝不是这么个消耗法。
　　至于直接用金钱购买？
　　把教堂和交易明晃晃地绑定在一起，除非苏娜和纱弥神甫两个人都神智失常了，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想要在避免纠纷与矛盾的前提下让村民们得到煤炭，最好的办法就是——
　　来点按劳分配！
　　“神甫女士，我有个想法……”
　　纱弥神甫微笑着做出“请讲”的手势。
　　苏娜轻轻一合手掌：
　　“修筑一道属于塞勒村的城墙，您觉得怎么样？”
　　入夜以后，遥远的山风在窗外呼啸，无端地让人觉得更加寒冷。
　　不，严格来说，并不是“无端”。
　　这个时代的窗户，它漏风……
　　全塞勒村的窗子都是由木板拼接而成的，形状看起来类似于加宽了数倍的百叶窗。
　　但它终究做不到严丝合缝，总会有细小的缝隙存留在窗叶之间，把手贴近了，就能感觉到呼呼直灌的冷风。
　　所幸，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习惯于在窗前挂上帘子——苏娜姑且把它称作窗帘。
　　虽然多数只是薄薄的一层布。但是，只要把它挂上去，就会瞬间觉得屋子里温暖许多，幸福感和安全感都直线上升。
　　苏娜踮起脚尖，将布帘挂好，看着它被冷风吹得微微鼓动。
　　“漏风就漏风吧，就当是保持空气流通了……家家户户都要整夜烧木柴取暖，漏点风总比折腾出一氧化碳中毒强……”
　　相对而言，壁炉虽然会消耗更多木柴，但在这方面的安全性也会更高，由于它设置了完整的换气烟筒，很少会出现燃烧不充分的情况。
　　但是，在塞勒村，有的家庭会为了节省木柴而选择使用小型的铜炉来取暖，尤其在这个木柴普遍短缺的季节，选择铜炉取暖的家庭会越来越多。
　　对于这样的家庭而言，漏风充其量只是有些冷，一氧化碳中毒可是会要命的……
　　苏娜放任自己的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将挂在壁炉边的毛毯抱起来。
　　她对于钻进冰冷的被子这件事感到深恶痛绝，所以总是宁可晚睡一会儿，也要等到毛毯被烤得温热柔软，才会抱着毯子安然就寝。
　　毛毯上沾染了一点木头燃烧后的气味，并不难闻。
　　天气越冷，越会觉得这种温暖的味道似乎可以带来安心的感觉。
　　苏娜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窗外的风声越发强劲，吹得她的窗户吱嘎作响。
　　在这样山风呼啸的夜里，听起来显得有些可怖。
　　苏娜皱了皱眉，翻过身，把右手伸进了枕头下。
　　那里藏着已经填装好的火铳。
　　黄铜将冰凉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递过来，所有乱七八糟的联想都在瞬间被驱散，困意翻涌，苏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
　　“两位尊敬的女士，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打算先听哪个？”
　　唐尼兹先生将皮帽子摘下，放到桌子上，非常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拉开椅子坐好。
　　纱弥神甫不太想理会他的俏皮话，微微扬了扬头示意他快讲。
　　反而是苏娜比较配合：“先说好消息吧，唐尼兹先生。”
　　“好消息是，山里煤石的数量不少，质量也相当不错，这意味着我们的处理成本可能比我预料的低一些。”唐尼兹打了个响指：“换种说法，我们可以多赚些金镑。”
　　苏娜点头：“的确是好消息。那么，坏消息呢？”
　　“坏消息嘛……岩层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厚不少，想要打开一个可以开采的入口，或许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保守估计，半个月左右吧。”
　　纱弥神甫复述了这个时间：“半个月。”
　　“这还是在天气不错的情况下，如果遇到暴风或者雪天导致工人没办法进山，只会耗费更久！”唐尼兹嘟嘟囔囔：“愿主神保佑那些混球，真是妙极了！我连半磅火药都买不到，只好和工人商量，把那些石头砸开……”
　　纱弥女士的语气有些微妙：“你是说……你买不到火药？”
　　她在后面那个“你”的单词上加重了读音。
　　商人先生顿时像是被戳了痛脚一样叫嚷起来：
　　“喂喂，拜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有位老朋友告诉我，那类玩意已经禁售了，现在想要只能去找骑士团的驻地了！
　　“如果驻军营地依旧是从前的统领的话，我或许还有办法……但是据说他们的权力已经全部上缴给了某个皇室将军……真是要命！”
　　说着，唐尼兹先生沮丧地叹了口气。
　　每天的劳工都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在煤矿被正式开采出来之前，这些投入都是看不到回报的，就算知道这笔投资在不久之后必能回本，也足够让唐尼兹先生心疼一阵子了……
　　苏娜这样想着。
　　一转念间，她的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
　　等等，这岂不是意味着，塞勒村也要等到半个月以后才能收到第一桶煤炭？
　　到那个时候，村里会有多少村民已经遭遇了严重的燃料危机？
　　苏娜飞速地分析着利弊。
　　塞勒村教堂目前和唐尼兹先生是利益共同体；
　　根据唐尼兹先生的反应来看，虽说略有夸张成分，但是事实应该相去不远；
　　这个困境是客观存在的；
　　并且，如果任由这个困境持续下去，无论对谁而言都没有好处：唐尼兹先生获得的利润会变少，而塞勒村收到煤炭的时间也会严重延后。
　　所以……
　　火药，这个能解开当前困境的关窍，原来在自己身上？
　　神甫女士意味不明地瞪视商人先生，而后者的眼神异常无辜。
　　被忽略在一旁的圣女轻声开口：
　　“如果是指火药的话……”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苏娜一顿，眨眨眼睛，接着往下说：
　　“唐尼兹先生认为，大概需要多少？”
　　唐尼兹先生茫然地看了一眼纱弥神甫，似乎在确认这个问题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仿佛初次见到圣女阁下一样，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您……能弄到火药？”
　　苏娜：“嗯……如果数量不算太多的话。”
　　不可思议的人立刻变成了两个。
　　苏娜顶着两道混合了惊异、探寻、疑惑的复杂目光，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是从您的商队购买的。”


第36章 招募

　　教堂里的空气一度凝滞。
　　苏娜都不用分析唐尼兹先生的微表情，因为他的脸上正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你猜我信不信？
　　——商队能卖这玩意？
　　——那我这个商队首领还要不要做了？
　　苏娜只扫了一眼，就从商人先生的脸上解读出了半篇小作文……她非常冷静地移开视线，瞄了一眼纱弥神甫。
　　神甫女士罕见地露出了非常明显的讶异，但很快就被她收回，继而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咦？
　　神甫女士更多的是诧异，但并没有出现强烈的惊讶情绪。
　　这似乎意味着，纱弥神甫对这件事并不算太意外？
　　不过纱弥神甫的情绪一向都不怎么外显，苏娜很少能从她的脸上解读出强烈的心理活动，能判断个大致方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吧、好吧。”唐尼兹先生也很快调整了表情，耸了一下肩膀：“我想，至少需要50磅的火药，才能把岩层打开……”
　　50磅……大半桶硝石加上木炭和硫磺差不多了。
　　苏娜算了算自己的库存，觉得还算充足。
　　她颔首：“没问题，两天之内就能完成，您会来教堂取吗？”
　　唐尼兹先生赶紧摆手：“哦，不，不要让它见光，我们通过地下将它运送过去。”
　　“交给我就可以了。”纱弥神甫平静地说：“修道院有手推车。”
　　苏娜点头：“好的。”
　　唐尼兹先生想了想，很快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些火药就按照从前的价格上调百分之十来计算总价，收到火药后将支付给您金镑，圣女阁下，您的意见呢？”
　　苏娜摇摇头：“我并不需要金镑，折算成同样价值的无烟煤石吧。”
　　毕竟圣女阁下的周薪都没处花，只能去找兰妮小姐消费掉……
　　唐尼兹爽快地打了个响指：“没问题。它至少价值十桶煤石，我会将它们送到修道院的。”
　　在刚刚的某个时刻，苏娜短暂地动过一个念头：是否要把配方直接卖给唐尼兹先生？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一票否决了。
　　并非不舍得这个配方，而是，她觉得现在的风向有些不对。
　　从唐尼兹先生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一支火铳卖给自己这件事来看，至少在丰收节那个时候，别说火药了，连火铳这种杀器都能在暗处流通。
　　所以，买不到火药这种情况，必然是最近才出现的。
　　既然官方近期明令禁止火药私售，那么是否可以说明，火药之类的物品假如继续无度流通下去，将会招致官方也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联想到唐尼兹先生无意间透露的消息：那位将军阁下也是近期才来到驻地的。
　　苏娜觉得，似乎有什么酝酿已久的危机正在缓缓迫近。
　　在这样的前提下，苏娜更加不敢把配方直接交给唐尼兹先生。交付了一张配方是小事，这张配方从此失去控制，可能流入任何人手中，才是真正的大事。
　　唐尼兹先生毕竟是商人，而商人并不会只有塞勒村这一个客户。
　　苏娜没办法保证，别人买火药也是为了开采煤矿这样单纯无害的目的。
　　何况，调配火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时代范畴了……
　　她可以教导人们捕食鲶鱼、食用香料，也可以处理外伤、医治疾病，甚至可以潜移默化地暗示村民们不要迷信神权，这都是小事。
　　在不会扩大影响力的前提下，她完全可以借助自己的能力，帮助村民们改善生活。
　　但是火药，它的失控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苏娜不敢想象，但她知道，目前的自己还承担不起。
　　所以，配方必须暂时保密。
　　就让火药的影响力停留在塞勒村外的煤矿里吧。
　　让它在可控范围内发挥最大的作用——这就是它存在的价值。
　　“问题解决了，我也要继续回到镇上去招募更多的工人了——既然我们有希望‘轰’的一声炸开那座山的岩层。”
　　唐尼兹先生将帽子扣到脑袋上，准备告辞。
　　纱弥神甫目送着他起身：“对于在路上来回奔波这件事，你似乎很享受其中的乐趣？”
　　“你知道的，为了这笔生意，我得努力做出些四处奔走劳碌的样子，这样才方便我索要报酬——如果这笔钱让我赚得太轻松，会有人觉得不太舒服。”
　　说完，商人先生摊了摊手，毫不避讳他诽谤教廷人员的嫌疑。
　　一名小修女走了进来，屈膝行礼：“纱弥嬷嬷，圣女阁下，桃乐丝女士正在外堂等候。”
　　纱弥神甫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唐尼兹低声念叨：“哦，赞美主神，她来得那样及时，我还以为是为了冲进来指控我犯下诽谤罪的……”
　　纱弥神甫摇头：“怎么可能。”
　　“如果是在镇上，那真是完全有可能，他们治理教堂的手腕可比你铁血得多。”唐尼兹先生撇着嘴，边摇头边离开了：“好吧，去接待你们的下一位朋友吧！老唐尼兹会自己离开的！”
　　纱弥神甫低头轻出了口气，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抱怨。
　　门口传来唐尼兹先生热情的寒暄：“哦，夫人！我记得您，是牧师先生的妻子对吗？很久不见了，上次见您似乎还是在几年前的圣祷会上呢……”
　　苏娜腹诽：这位商人先生是不是健谈得有些过头了，怎么跟谁都能搭上话啊？
　　真是让社恐人士无比敬佩但完全不想拥有的技能……
　　桃乐丝女士很少会在下午的时间拜访教堂。
　　她几乎每天都会参加纱弥神甫主持的晨祷，在晨祷结束后停留一会儿，与纱弥神甫聊几句圣典相关的道义，最迟到中午时分，她就会回家为女儿们准备午餐了。
　　至于下午，那是桃乐丝女士为女儿们教学数学的专属时间。
　　所以，桃乐丝女士的突然拜访，让纱弥神甫和苏娜都感到很意外。
　　纱弥神甫照例询问：“您有遇到什么难以开解的困惑吗，女士？”
　　“不，我觉得我的生活好极了，就像每天都沐浴在阳光里一样。”桃乐丝女士微笑着回答：“就像您说的，只要我敢于听从自己的思想，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再成为我的阻碍。”
　　“赞美主神。”
　　“赞美主神！”桃乐丝女士合十双手，很快又放下。她有些犹豫地轻声说：“不过，我觉得，我的丈夫最近似乎有些奇怪……”
　　苏娜顿时提起了兴趣：博克斯牧师？
　　“他会在天黑以后出门，在外面停留很久才会回到家中。而且……”桃乐丝女士想了想：“他总在不停地念叨‘魔鬼’‘蛊惑’‘欺骗’之类的单词。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类的疾病？”
　　说完，桃乐丝女士十分担心地看了苏娜一眼。
　　苏娜顿时就懂了：牧师先生在念叨那些单词时，必定没忘记“圣女”这个单词。
　　说不定出现频率还相当高！
　　苏娜暗暗咋舌：桃乐丝女士……她宁可怀疑自己的丈夫得了精神病，都没有相信牧师先生言之凿凿的鬼话……
　　不过，牧师先生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天黑以后出门……天黑以后？
　　在外面停留很久？
　　苏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心头泛起了个有些荒谬的猜测。
　　……不会吧？
　　听完桃乐丝女士的讲述，纱弥神甫点了点头：“或许只是牧师先生在练习什么驱魔仪式。就像您知道的，他一向擅于此道。”
　　“但愿如此……主神保佑。”桃乐丝女士祈祷完，仿佛放下了什么心事一般，轻声说：“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苏娜突然开口：“请等一下，桃乐丝女士。”
　　“圣女阁下？”
　　苏娜向她微微一笑，望向纱弥神甫：“神甫女士，我记得教堂似乎有权力招募属于教堂的牧师，对吗？”
　　纱弥神甫顿了顿，点头：“塞勒村教堂的确拥有这项权力，但目前还没有使用的机会。”
　　博克斯牧师并不是纱弥神甫招募来的。他是拿了镇上教堂的委任书，被指派到塞勒村教堂任职的牧师。
　　这两者实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镇教堂的委任书权限比较高，优先于塞勒村教堂的招募。
　　而塞勒村只能拥有一位牧师。
　　也就是说，在博克斯牧师任职期间，纱弥神甫没有办法行使权限招募另一位牧师上任。
　　“我知道……”苏娜的手指微微交叉，转向了桃乐丝女士：“女士，您有没有兴趣，成为塞勒村的下一位牧师？”
　　桃乐丝太太怔愣片刻，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我？”
　　“我查看过您的履历，作为博克斯牧师档案的附录，放置在文件的最后一页。”苏娜轻声说：“女士，我认为，这样漂亮的履历理应拥有一份属于它自己的档案。您认为呢？”
　　桃乐丝女士犹豫着回答：“我不是很确定，自从毕业后，我已经很久没有……”
　　苏娜和纱弥神甫并没有催促她，这位温柔的女士为了婚姻与家庭已经脱离工作许久，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认清自己的方向。
　　她们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良久，桃乐丝女士的表情从犹疑渐渐变得笃定起来，就好像迷茫中行走的人突然看见了光明破开阴霾而来。
　　她的眼神坚定，正视苏娜的目光：“是的，我很荣幸。”
　　苏娜回以微笑。
　　并非表面，而是发自真心。
　　她看到了桃乐丝女士眼中的光。
　　“教堂可以出具一份牧师招募文书，我会把任职时间填写成‘随时待职’。” 纱弥神甫唤来了小修女：“安妮，麻烦帮忙取一份纸笔来。”


第37章 窥伺

　　夜色黑沉，很快笼罩了塞勒村的夜晚。
　　入夜后的山风呼啸着卷席了整个村子。
　　苏娜已经提前向纱弥神甫打了招呼，把小修女玛利亚借了过来。
　　小修女感到十分新奇——不仅是对无需遵守戒律时间这件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圣女的卧室，这给了玛利亚一种类似探险的快乐，小孩子很容易为这种感觉而着迷。
　　苏娜正站在窗前，将木质的窗户关好——别看这窗户不大，生涩的窗轴却相当棘手，每次合上窗户都要花费不少力气。
　　玛利亚没有失礼地四处乱看，只是有些兴奋地问苏娜：
　　“圣女阁下，有什么是我能帮您做的吗？”
　　苏娜微笑着回头：“有的，玛利亚。”
　　她先照例将窗户的布帘挂好，往刚点燃的壁炉里加了两块木柴，让玛利亚坐在了距离壁炉比较远的矮脚椅上。
　　然后，她将一个木盒交给小玛利亚：“需要玛利亚帮忙的事情是：把它们砸碎，大约到半粒燕麦那么大就足够了。”
　　盒子不算太大，重量差不多四磅左右。
　　玛利亚打开盒子，里面装了大半盒豆荚大小的苦硝。
　　苏娜又递给她一柄小木锤：“可以吗？”
　　“尽管交给我吧，圣女阁下！我很擅长做这种事！”玛利亚欢快地举起小锤子：“我经常帮纱弥嬷嬷敲碎煤石，劈木柴的时候也经常被别的修女姐姐夸奖！”
　　“那就拜托玛利亚了。”
　　硝石的质地非常脆，加上从商队买到的这两桶硝石纯度都不低，当初苏娜自己做实验的时候，只需要随意碾一碾就能将它们磨成比较粗糙的粉末。
　　当然了，硝石也不需要研磨得太精细，那反而会降低火药的威力。
　　小玛利亚将盒子放在地上，举着小锤子非常认真地敲砸。
　　苏娜笑笑，伸手揉了揉玛利亚的脑袋。
　　隔着黑色的头巾，她能感觉到小修女柔软的发丝，没忍住又揉了两下，换来了小修女有些困惑的无辜眼神。
　　她收回手，问了小修女一个无关的问题：“玛利亚，你感觉冷吗？”
　　玛利亚摇摇头：“不冷的，圣女阁下。”
　　话音刚落，一阵风猛地吹开了卧室的门，小玛利亚不自主地眯起眼睛，还不忘啪地一声扣上木盒的盖子，生怕自己辛苦砸出来的粉末被风吹走了。
　　风吹动了挂在窗前的布帘，它急促地向一旁卷起，又徐徐落回去，只剩下不太规律的轻微鼓动。
　　“奇怪，教堂没有关门吗，这么大的风……”小玛利亚嘟嘟囔囔地打开木盒盖子，继续认真地完成圣女交给她的任务。
　　苏娜走过去，将卧室门半掩上。
　　她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兔毛斗篷，把它盖在了玛利亚的身上，又帮她理好了头巾。
　　“圣女阁下……！”
　　苏娜按了按玛利亚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工作就好。
　　硝石不能太靠近火焰，会分解失效，甚至有可能引发爆炸之类的危险。所以，小玛利亚的工作只能远离壁炉，选择在靠近门的地方。
　　万一给人家小玛利亚冻感冒了……不说纱弥神甫那边没法交代，苏娜自己也会非常愧疚。
　　毕竟小丫头没什么心眼，一喊就来了，高高兴兴地抡着小锤子给苏娜打白工……
　　某一瞬间，圣女阁下感受到了来自良心的刺痛。
　　殊不知小玛利亚此时欢快得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
　　好耶，躲过了睡前的赞美诗背诵考试！
　　好耶，可以和圣女阁下多相处一会儿！
　　好耶，不用按时睡觉！
　　小修女喜滋滋地掂了掂盒子，惊觉自己的工作进度似乎有些快，于是举起了小锤子：“圣女阁下，能再添一些吗？”
　　苏娜：？
　　不是，打白工还主动要求加量……这么积极的吗？
　　糟糕，圣女阁下的良心刺痛得更厉害了！
　　小玛利亚面前的木盒中，硝石已经添到了第三盒。
　　苏娜自己也端了一小盒硝石，拿着木锤慢慢地将那些石块敲碎。
　　毕竟唐尼兹先生打算订购50磅火药，这些硝石和硫磺块一一碾碎的话，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当然，苏娜也没打算一夜之间就把50磅火药配出来。没那个必要，唐尼兹先生不会这么快就召集好全部人手，兰妮小姐那边的口罩也需要一点时间……
　　更何况，拿小玛利亚当免费劳动力也得适可而止，小修女明天还要上早课呢。
　　苏娜掂了掂手中的盒子，决定这盒处理完就送小玛利亚回修道院，青春期的小姑娘还是保持充足的睡眠比较好。
　　她望了望窗户的方向，窗前悬挂的布帘仍旧在不规律地微微鼓动。
　　窗户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吱嘎”一声响。
　　就像窗户上的哪片木条被风吹得不堪重负，发出了移位的声音一样。
　　小玛利亚手上的动作一顿，微微抬眼，眼瞳藏在睫毛的阴影里，盯住了窗户的方向。
　　苏娜无声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玛利亚的肩膀，赶在小修女出声之前，将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玛利亚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娜俯身，凑近玛利亚的耳边，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对她耳语：
　　“玛利亚，如果这里发生了任何你解决不了的问题，立刻从这里逃出去，回到修道院，明白吗？”
　　只有修道院是绝对安全的，那里有值夜的修女，有执掌权威的纱弥神甫，还有那些勇敢的修女们。
　　玛利亚盯着苏娜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小修女指了指苏娜，满眼都是清澈的担忧。
　　“我？”苏娜无声地笑了：“去捉一只不安好心的老鼠。”
　　她摸了摸玛利亚的小脑袋，示意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在再度响起的清脆敲打声中，在窗外接连发出的吱嘎轻响声中，苏娜轻轻拉开半掩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这是博克斯牧师前来收集“魔鬼行恶证据”的第三天。
　　这几天，他在家里祈祷主神保佑他顺利抓到魔鬼把柄的时候，他的妻子总是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那一刻，他非常清楚，他的妻子也被魔鬼蛊惑了。
　　这样强大可怕的魔鬼与博克斯牧师从前遇到的都不同。
　　他的驱逐与净化都不起作用，甚至对主神祈祷也只能唤回这些愚蠢轻信之人的片刻神智，很快，源源不断的蛊惑会再次将他们的灵魂拖进通向地狱的路。
　　出于这样的原因，没有人愿意相信博克斯先生的判断，尽管他是塞勒村最优秀的牧师。
　　所有人……所有人都被那只邪恶的魔鬼蛊惑了！
　　就像传说中的海妖，她不停地发出诱惑，只要诱惑仍在，就没有灵魂能得到真正的拯救。
　　唯有博克斯牧师，因他丰富的、与魔鬼斗争的经验，才让他的灵魂变得无比坚韧……唯独他没有被蛊惑，这是主神的试炼，是的，他注定是要为主神揪出魔鬼真面目的人！
　　魔鬼终究是魔鬼。
　　博克斯牧师这样告诉自己。
　　白天，在阳光之下，在众人面前，在主神的注视下，那只魔鬼必定会好好地伪装自己，装成“圣女”的样子，将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但是，魔鬼必有破绽，那就是黑夜——在独处之时，才是她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刻！
　　魔鬼究竟靠什么维持那无穷无尽的蛊惑？
　　博克斯牧师思来想去，翻遍了无数关于魔鬼的书籍，否认了一个又一个猜想：这只魔鬼并不跳舞，也不会在身上佩戴铃铛和丝带，也不养黑猫和山羊，也没有勾着男人的腰带进入卧室……
　　终于，他在某本陈旧的典籍上翻到了答案：
　　魔鬼会用各种黑魔法材料刻画法阵，那是来自地狱的诅咒，只要日复一日地描画，必然会使力量强盛，最终在无法抵御的蛊惑中统治整个世界。
　　法阵！
　　就是这个！
　　博克斯牧师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第一夜，博克斯牧师得知了魔鬼的手段，他兴奋得无法入眠。
　　于是他半夜来到教堂外，他伏在魔鬼的窗户上，试图听到魔鬼刻画法阵、吟唱咒文的声音。
　　但是很遗憾，他来晚了，魔鬼已经睡下，房间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声响。
　　第二夜，博克斯牧师在凛冽的寒风里悄悄撬开了魔鬼的窗户，挑起了挡在窗前的布帘子，试图看到魔鬼在地毯上描绘的阵法。
　　同样很遗憾，地毯上干干净净，法阵早已经收了起来，魔鬼在毛毯里翻了个身继续安睡。
　　只有壁炉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但博克斯牧师并不甘心，他坚定地相信，主神会庇佑自己——虔诚又强大的牧师先生一定可以将魔鬼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于是，第三夜，他又来了。
　　这次，他如愿地得到了新的收获——那是一种类似敲碎骨骼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在魔鬼的卧室中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是魔鬼在作恶？是魔鬼在做法？是魔鬼在举行地狱的仪式？
　　博克斯牧师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作响，它因过强的兴奋与激动几乎要从喉咙中跳出来。
　　他小心地、熟练地将窗户撬开了一条缝；
　　他慢慢地伸进手指，挑开了布帘；
　　他看到了，那个披着白色斗篷的黑发身影，正背对着窗户，在阴影中敲着什么——终于，终于让他捉到了魔鬼的行踪！
　　然后，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物体抵上了他的脑后。
　　他听到了一道漠然的女声：
　　“晚上好，牧师先生。”


第38章 威胁

　　夜幕之上，只有一轮荒凉的月亮。
　　博克斯牧师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被冰冻了，连心跳都停止了一瞬。
　　他僵硬地想要扭动脖子，却听到身体里传来咯吱的摩擦声，很吵，像生锈的铰链，从他的每一节骨头中间挤压出掉渣的铁锈。
　　他的眼珠往后转，看见了一角雪白的衣袍，在夜晚的寒风里飘摇。
　　“未经邀请的深夜拜访总是不受欢迎的，您认为呢？”
　　有冷汗顺着博克斯牧师的脸颊流淌下来，水珠滑过的痕迹留下一片冰冷。
　　他咬着牙，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魔鬼又怎么敢邀请牧师来参加它的地狱仪式呢？”
　　身后的女声停顿了片刻。
　　博克斯牧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你在迟疑，你感到恐惧了！因为我发现了你邪恶的秘密，我必将它们公之于众……”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下去，最终只剩下嘴唇的颤抖。
　　他的颈骨又发出了咯吱咯吱的铰链声音，那是由于过度绷紧带来的结果。
　　那把冰凉的膛口贴着牧师先生的头皮慢慢滑动，绕过了半个颅骨，停留在他额角的位置。
　　原本飘扬在他身后的雪白长袍，正翻飞在他的眼前。
　　遥远的黑暗、皎白的月光、明暗交错的洁白长袍、在风里扬起的黑色长发。
　　眼前的一切都迷醉而恍惚，博克斯牧师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幻梦中——如果不是那把黄铜火铳还顶着他的头颅，而一根素白的指尖正叩在扳机上。
　　面容神圣的年轻女子俯身，蕴藏在阴影里的眼神远比黄铜冰冷。
　　“为何不说下去，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很想反唇相讥，就像他习惯的那样，打一场漂亮的挑衅反驳。
　　但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火铳转去，喉咙紧得像是被人掐住，几次试图张口反驳，最终只是吞了吞口水。
　　“别紧张，这只是确保我们友善沟通的一点手段。”圣女微笑起来，纤细的指尖在扳机上轻轻敲了两下：“否则牧师先生的脑袋早已经像炸开的南瓜那样……涂满教堂的外墙。”
　　她的声音轻柔，暗含的不详意味却让博克斯牧师全身发寒。
　　圣女笑笑，继续说：
　　“其实，牧师先生，您并不相信我是魔鬼，对不对？”
　　博克斯牧师虽然声音颤抖，但还是反驳出口：
　　“荒谬，你当然是魔鬼……你蛊惑了所有人！”
　　说完，他快速地看了一眼那把火铳，见它没有爆发出火光的迹象，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圣女轻声笑了：
　　“的确，您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牧师先生，‘认为’与‘相信’，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回事。”
　　博克斯牧师盯着她的眼睛：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认为’我是魔鬼，却并不‘相信’这件事。”
　　圣女微笑着，眼睛里仿佛含着可以将他剖开的刀，一字一字地说：“就如您并不‘相信’魔鬼的存在，也从没有‘相信’过主神一般。”
　　博克斯牧师顿时气得喊叫起来：
　　“你在污蔑我！你竟敢质疑我的虔诚！你必将被送上火刑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公鸭一样徒劳地张着嘴。
　　那把火铳再次换了位置。
　　这次，那黑洞洞的膛口正对他的眉心。
　　“牧师先生，您真的敢窥伺魔鬼的卧房吗？您真的敢站在魔鬼面前高喊它的真身吗？您真的相信主神的庇佑与赐福是真实存在的吗？”
　　圣女微笑着落下结论：
　　“不，您不敢，您也并不相信。
　　“或者说，正因为牧师先生您不相信这一切，才敢屡次质控我，才敢用驱魔仪式迷惑村民，才敢做出如此妄为的举动。
　　“因为您的心中无比笃定，‘圣女’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主神’与‘魔鬼’也只是经卷里的两个名词。所以没有信仰，也就无需敬畏。
　　“牧师先生，你的亵渎皆由此而来。”
　　晚风扫过，有薄云飘过月亮前，投下了丝丝絮絮的浅淡影子。
　　“不，不是的……”
　　博克斯牧师为自己争辩，但不敢大声喊叫。
　　“你在污蔑我……”
　　火铳抵着他的眉心，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圣女并不理会他无力的反抗，轻声说：
　　“但是您又坚定不移地‘认为’您总结出来的都是真相。
　　“就像，您‘认为’我是魔鬼，又‘认为’自己是个优秀虔诚的牧师。这些认知建立在您早已笃定的事实之上，您可以随意操纵它们实现自己的目的。
　　“只要我是‘魔鬼’，您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除去我；只要‘驱魔仪式’有效，您就能获得村民们的尊敬；只要虔诚地信奉‘主神’，您就是无可指摘的虔诚牧师。
　　“您‘认为’的一切，都是您为私欲而设立的标杆。
　　“所以您从不害怕‘魔鬼’的报复与‘主神’的谴责，因为您的心中非常清楚，那些‘认为’的事情，其实都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圣女温柔地说完这些话，微微一笑：
　　“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博克斯牧师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混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能从圣女的话中抓出无数个反驳的缺口。
　　但是他也微弱地意识到，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确确实实地，撕开他的伪装，剖开他的血肉，将他的灵魂深处最不愿承认的东西，从角落揪出来，血淋淋地晾晒。
　　惶惑间，博克斯牧师的脑子里竟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难道，她真的像预言所说的一样……拥有看穿灵魂的眼瞳？
　　不，怎么可能……
　　纷乱思绪中，博克斯牧师清楚地看到，圣女的手指缓缓扣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死亡降临的恐惧在瞬间主宰了一切神智。
　　他尖声喊叫：
　　“你不能杀我！”
　　尾音撕裂，嘶哑难听，但他没有心思注意这些。
　　圣女依旧在微笑：
　　“我能。”
　　博克斯牧师言辞错乱地说：“你不能！我已经收到了丹弗镇教堂的聘任书，我即将去镇教堂赴任——如果我没有按时就职，丹弗镇教堂一定不会放过你！”
　　丹弗镇教堂？
　　向唐尼兹先生购买无烟煤石的那家镇上教堂？
　　苏娜很快在心中对上了号，依旧温柔地微笑：“牧师先生前去赴任的路上，许多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可是，这与塞勒村有什么关系呢？”
　　“不，你不能杀我……就算你说与塞勒村没有关系，丹弗镇教堂的主教大人也不会介意收缴一大笔罚金……你很在乎村里的人，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博克斯牧师越说越笃定。
　　他的笑容扭曲，带了点癫狂：
　　“对，就是这样……你很在乎那些平民，你也很在乎修道院和教堂吧？还有那个神甫，对不对？你杀了我，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苏娜垂下眼睛。
　　她握紧了手中的火铳。
　　很显然，这是个来自博克斯牧师的威胁。
　　并且，很奏效。
　　她相信博克斯牧师并没有说谎，在牧师先生的脑子快被搅成燕麦粥的情况下，他没有那个智商来编造谎言。
　　她也相信，丹弗镇的教堂真的会因牧师先生之死而小题大做，进而谋求一笔不菲的罚金。
　　这都是小事。
　　煤山这笔交易赚来的金币是实打实的，绝对足够买下牧师先生的命。
　　苏娜担心的是，塞勒村教堂里藏着的未知秘密，修道院下的那条密道，隐藏在墙壁中的房间……这一切究竟能不能经得住丹弗镇教堂的盘查？
　　更何况，纱弥神甫显然与丹弗镇教堂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积怨，一旦给了丹弗镇教堂这样一个借口，他们是否会借此机会对纱弥神甫发难？
　　苏娜很想扣下扳机，让这位神智已经不太正常的博克斯牧师永远沉默在这里。
　　但是她不能。
　　她不能为了自己一时之快，而把塞勒村、教堂和纱弥神甫都牵扯进未知的混乱里。
　　苏娜无声地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很快拿定了主意。
　　她没有暴露心中的纠结，而是微笑着问：
　　“这是一个威胁吗，牧师先生？”
　　她的反应显然在博克斯牧师的预料之外，以至于他只能反问一句：“什么？”
　　“指责与罪名并不需要充分的理由，您非常清楚这件事，我也一样。”苏娜轻声说：“您要去丹弗镇教堂任职，难道还会惩罚污蔑塞勒村的借口吗？”
　　“我……我不会的！我向主神发誓！”
　　苏娜微笑着摇头：
　　“主神不屑聆听妄语，牧师先生。”
　　博克斯牧师吞了吞口水：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苏娜温和地微笑：
　　“需要麻烦牧师先生把您在塞勒村犯下的罪状记录在纸上，包括污蔑、妄言与亵渎主神——哦，还有窥伺罪。
　　“您去赴任后，它们将代替您的档案存留在教堂里。请放心，假如塞勒村能始终平静，它将永远尘封。
　　“当然了，假如塞勒村或教堂受到了任何指控，那么不出三天时间，它必将出现在帝国的每一份报纸上。
　　“如何，是不是很公正？”
　　博克斯牧师的脸上混合了愤恨、恼怒与不甘的神情，他大声吼叫：“你做梦！”
　　话音刚落，牧师先生的表情就凝滞了。
　　苏娜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微笑。
　　平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
　　博克斯牧师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在某一瞬间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脑袋像南瓜一样碎了满地，灵魂从躯壳里飘出来，茫然无依地漂泊，不知道会飞向天堂还是地狱。
　　过了很久，博克斯牧师才意识到灵魂仍然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小心地睁开眼。
　　月光冷极了。
　　在博克斯牧师眼中，圣女的微笑也冷极了。
　　“不好意思，我忘记打开保险了。”
　　圣女依旧是那样温柔，她的手指轻轻扣动，咔哒，一个金属锁扣被打开了。
　　她平静地将火铳再次抵上了他的眉心。
　　“等等……等等！”博克斯牧师惊慌地摆手，失声喊道：“我写，我愿意写，别杀我——！”


第39章 文书

　　苏娜是用火铳顶着博克斯牧师的脑袋回到教堂的。
　　等到博克斯牧师一脸恍惚地坐下，她才将火铳从他的脑后移开，坐到了对面。
　　她体贴地给博克斯牧师准备好了纸笔，温和地示意：
　　“您可以开始了，博克斯牧师。”
　　博克斯牧师似乎有些犹豫。
　　于是，苏娜顺手将火铳放到了桌子上，黑洞洞的黄铜膛口正对着牧师先生，他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脖子，脸色铁青地拿起蘸水笔。
　　“我承认曾因将村民误认为魔鬼的使者……曾将无辜者错认为魔鬼……曾亵渎主神的话语……”苏娜微笑着读完了这篇极为简短的罪状，用指尖轻抖了一下泛黄的亚麻纸：“牧师先生对罪责的认知还真是……例行公事。”
　　博克斯牧师明显正在压抑着心中的愤怒。
　　但碍于苏娜那只游移在火铳上的手，他表现出了罕见的、极高的耐心。
　　他只是用力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单词：
　　“你……别太过分了。”
　　苏娜轻瞟了一眼牧师先生的神态，看着他的颌骨与咬肌因用力而凸起，又将目光收回到亚麻纸上，含笑提醒他：
　　“过度咬合会致使牙齿崩裂哦。”
　　她云淡风轻的态度似乎让博克斯牧师更加火大，苏娜甚至隐约听见了牧师先生牙齿摩擦的声音……
　　牧师先生已经人到中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暴怒？
　　肝脏不太健康的样子。
　　苏娜将亚麻纸重新放到博克斯牧师面前：“在最后补一段文字：迷途者因愧悔而认罪，罪人因忏悔得救赎。恳求主神见证并宽恕我的罪孽。”
　　任何一份声明都必须有免责说明，这是苏娜常年冲浪吃瓜总结出的经验。
　　否则，被反咬一口怎么办？
　　虽然这份声明书是被火铳指着脑袋写下的……
　　但那又怎样？
　　有谁能作证呢？
　　日后如果真的有用上它的那一天，谁还会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就说它是不是博克斯牧师亲笔吧！
　　若非这个时代还没有指纹比对的概念，苏娜甚至打算让博克斯牧师先盖上指纹，再完整地按照流程签字画押……
　　博克斯牧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拍桌子：
　　“你！”
　　苏娜微笑着歪了歪脑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同时，她的指尖用力，咔哒一声打开了火铳的保险扣。
　　博克斯牧师的眼中早已装满怒火。
　　他愤恨低头，右手却抓起蘸水笔，怒气冲天地写了起来。
　　很快，这份忏悔书就完成了。
　　这张亚麻纸看起来不起眼，但其中的内容堪称分量十足……苏娜轻轻甩了甩纸张，微笑着将它压在了火铳下。
　　博克斯牧师的态度已经非常不耐烦了，但还是在起身离开前征询了苏娜的意见：
　　“够了吗？”
　　苏娜微微扬了扬眉心：“既然亚麻纸还有剩余，就请牧师先生再写一份离职报告吧。”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是个相当新鲜的名词，至少博克斯牧师从没听说过。
　　他警惕地问：“什么是……离职报告？”
　　“只需要写清楚一句话：‘塞勒村教堂的博克斯牧师自愿放弃牧师职位’，这就足够了。”苏娜微笑着敲了一下桌子：“剩下的部分，您可以随意发挥。”
　　或许是内容算不上难以启齿的原因，总之，比起忏悔书，牧师先生的离职报告写得流畅极了，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都没停顿。
　　苏娜大致瞄了一眼。
　　牧师先生慷慨激昂地赞颂了他为塞勒村做出的卓越贡献：
　　为了召集一场布道集会，他不得不放弃修理篱笆的繁重工作；
　　他十分刻苦地钻研圣典神学，但又要分心处理村民们无休止的委托；
　　他不仅是牧师，还是法官，是治安官，是文字顾问与书信代写员。
　　最后，他总结般写道：不会有任何地方的人会像塞勒村这样，期望牧师无私地提供如此复杂庞大的帮助；也不会再有任何牧师像博克斯先生一样，竟然如此不计后果地救助每一个人。
　　苏娜的眼睛微微瞪圆，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此人的厚颜。
　　居然还好意思抱怨工作多……
　　那成堆的工作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任何事件都往魔鬼身上推，村民们被牧师先生煞有介事的警告和驱魔仪式搞得风声鹤唳，院子里窜过一只花栗鼠都要跑来请牧师先生驱魔——如果嫌这样的工作太复杂，那就别妖言惑众啊！
　　何况，在村子里到处驱魔并受到村民们崇敬的时候，牧师先生不是很享受吗？
　　靠着神职人员的身份，以不容置疑的方式，将所有事情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扭曲，不惜欺骗、污蔑甚至构陷无辜者——很难说博克斯先生在权术方面究竟能不能算作成功，但他绝不是个合格的牧师。
　　苏娜懒得再看牧师先生的陈情书，将目光挪到了熊熊燃烧的壁炉里。
　　大概是前夜睡得太晚的原因，次日的晨祷会上，苏娜觉得有些疲倦。
　　自从穿越到这里，并痛失熬夜的最佳伴侣——手机以后，苏娜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她决定等晨祷结束后回去补一觉。
　　到了晨祷会的尾声，苏娜和村民们微笑道别，此时她已经困得有点迷糊，并且非常想念卧室里的毛毯……
　　“圣女阁下！”
　　熟悉的女声响起，苏娜打起精神望过去，看到兰妮和乔安面带笑容地向她走来，怀里还抱着布包袱。
　　苏娜瞬间就清醒了：兰妮小姐？
　　“我们把它们做出来了！”
　　兰妮打开布包示意了一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口罩，剪裁和缝线都非常规整漂亮，毫不逊色于苏娜在现代见过的流水线产品。
　　苏娜接过布包，微笑着对兰妮说：
　　“比我预料的提前许多，辛苦你们了。”
　　兰妮兴高采烈地摇头，晃了晃她已经不再红肿的双手：
　　“圣女阁下的订单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剩下的四打口罩我也会很快做出来的！”
　　“不急……慢慢做就好。”苏娜提醒了一句：“记得保护你的眼睛，如果觉得酸痛就停下休息，尤其在光线暗淡的时候。”
　　兰妮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唔，最近确实会不舒服……好吧，感谢您的关心，我会注意的！”
　　苏娜微笑着点头，目送着两位姑娘离开了。
　　这些口罩的质量相当不错，无论是用料还是走线都完美符合苏娜的要求，直接拿去使用完全不成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苏娜提出需求到现在交付，加在一起充其量两天时间，兰妮和乔安就已经把这两打口罩做出来了……
　　这个时代可没有缝纫机，纯粹是两个女孩手工剪裁缝制的。
　　……太拼了，姑娘们！
　　苏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让自己怎么好意思睡大觉呢。
　　她告知了纱弥神甫，独自回到了卧室，将口罩放到一边的小桌子上。
　　然后，圣女阁下挽起袖子，将还未碾碎的小半桶硝石拖了出来。
　　昨晚的时候，她和小玛利亚已经处理了差不多二十磅硝石。
　　剩下的部分得她自己动手，除了玛利亚和纱弥神甫以外，她不想向任何人透露关于火药的线索，免得惹出不好收拾的麻烦来。
　　不过，小玛利亚甚至没参加今天的晨祷——纱弥神甫特批她补眠去了。
　　幸好敲碎硝石不需要什么脑力……
　　苏娜将硝石倒进木盒里，抡起木锤，埋头工作起来。
　　苏娜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纱弥神甫正独自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沉默地翻着圣典的书页。
　　小修女们都在修道院做自修，此刻的内堂只有神甫女士自己一个人。
　　“神甫女士！”
　　苏娜确定了没有闲杂人等，才将装有火药的木桶从房间中推了出来。
　　纱弥神甫起身走了过来：“这是？”
　　“是需要交给唐尼兹先生的火药。”
　　说完，苏娜看见纱弥神甫缓缓地望向了她的卧室，又缓缓地看了一眼她的脸，最后低头看了看木桶，似乎在困惑，为什么圣女会从卧室里搬出一桶火药来。
　　苏娜几乎看见了一个问号挂在纱弥神甫的额头上。
　　不过最终，这位神甫女士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修女用手推车将它运下去。”
　　苏娜又将那个装了口罩的布包拿了出来，一起递给了纱弥神甫：
　　“这包口罩也请转交给唐尼兹先生，佩戴方法非常简单……”
　　介绍完了使用方法，苏娜最后强调：“请转告唐尼兹先生，这包口罩要免费发放给工人，并告知他们工作期间必须严格佩戴，不许私自摘除。”
　　纱弥神甫将一只口罩拿在手中，反复摩挲了两下，有些不确定地问：“这种‘口罩’，似乎可以防止工人染上肺病？”
　　苏娜点头：“应该有效，只要他们坚持佩戴。”
　　“这是一种从没有人尝试过的方法。”
　　“所以值得一试。”苏娜困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些就拜托您了，神甫女士。”
　　纱弥神甫颔首，去找修女们取推车了。
　　苏娜困顿地打着呵欠，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卧室，关好门，整个人扑进了毛毯中，眼睛一闭，立刻沉进了梦乡。


第40章 决裂

　　桃乐丝女士意识到，博克斯先生的情绪非常不对劲。
　　这些天来，桃乐丝女士与丈夫的相处态度已经十分冷淡，她宁可将大把时间花费在女儿们的乘法运算上，也不愿意再对丈夫殷勤关切。
　　但博克斯先生最近实在是反常得过头了。
　　时不时的自语诅咒、莫名其妙的愤怒、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这些都算是常见的事，桃乐丝女士根本不会把这些行为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这样的举动简直像是小孩子在谋求关注。
　　但从几天前开始，博克斯先生会在天黑之后一言不发地出门，直到很晚才回家。
　　因此，女儿们的睡前祷告与赞美只能交给桃乐丝。当然，这对孩子们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母亲并不会严词厉色地责罚她们，哪怕她们读错了赞美诗的某个小节。
　　直到今天，丈夫开始勒令她和女儿们立刻整理衣物，将家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打包收拾好。
　　桃乐丝阻止了女儿们费力搬箱子的举动，主动敲开了丈夫卧室的门：
　　“我不明白，就算是搬家也需要一份理由，我想我有资格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我必须带着女儿们离开这里。”
　　桃乐丝没有进入丈夫的卧室。
　　她只是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丈夫将衣柜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折叠几下后，用力塞进皮箱里。
　　博克斯先生将皮箱合上，抬头回答她：
　　“这当然是必要的。正如我所说，我们必须立刻将东西收拾好，下午就会有马车来接我们去镇上，我们必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哦，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桃乐丝女士的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
　　蹲在地板上的博克斯牧师站起身，声音有些怪异地回答她：
　　“原因……让它见鬼去吧！嘿，桃乐丝，如果你已经整理完了其他东西，就来跟我一起收拾这些衣服，不要像只愚蠢的鹦鹉一样问些重复而无聊的问题，好吗？”
　　“不，我需要一个理由。”桃乐丝冷静地回答：“否则，我和孩子们都不会做这些无聊的事，更不会丢下已经习惯的房子，而去镇上开始什么新生活。”
　　她的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
　　这种感觉很新奇，她觉得自己的某个选择似乎扭转了命运的方向，而现在，她打算向丈夫求证这件事。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这间房子我们已经居住了十年，博克斯。”
　　博克斯先生烦恼地踢了一脚皮箱，他还有大半个衣柜的衣服没有装进去，但皮箱里已经塞满了。他顺口接了一句：“啊，当然。”
　　“不，你不明白。”
　　桃乐丝皱着眉，对丈夫的态度摇头：
　　“我和女儿们一起建造了前院的花园，索菲亲手埋下了郁金香的种子；
　　“我开垦了后院的菜地，种植豌豆和马铃薯；
　　“多妮尔和索菲用她们本就不多的零用钱购买了地毯和挂画，装饰了她们各自的房间。
　　“我们向这间房子投入了太多感情，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你突然要我们离开这间房子，并永远告别这样的生活，却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肯说明，抱歉，我无法理解。”
　　博克斯干脆丢掉手中的衣服，起身走到桃乐丝面前。
　　桃乐丝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一步。这是习惯使然，但她阻止了自己示弱的冲动。
　　她不想再祈求怜悯了。
　　向自己的丈夫祈求爱和同情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就好似向乞丐索要金币——她最近才认清这件事。
　　如果博克斯先生还敢使用暴力，那她同样敢握起一切能拿到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敲破他的脑袋。
　　他们对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很复杂的情绪，但是没有爱情。
　　甚至没有什么温情，或者类似的东西。
　　“听我说，桃乐丝。”博克斯先生深吸一口气：“我们会在镇子上拥有一座新的房子，我已经联系好了朋友，他的空置房屋随时可以给我们居住。我们还会有花园、菜地和整洁的卧室……”
　　桃乐丝并不为所动：“所以，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在向我询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因为你始终没有回答我，博克斯。”桃乐丝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么，让我猜猜看——这间房屋并不属于你我，它属于塞勒村教堂的每一任牧师，你急着离开这里，难道……你放弃了你的工作？”
　　博克斯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桃乐丝知道，她猜对了。
　　“果然……”桃乐丝轻声说：“你要去镇上，是因为丹弗镇教堂曾经在三年前向你许诺，只要你愿意去镇上任职，他们一定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务——也就是说，你终于决定放弃塞勒村教堂的牧师职位，转而去镇上就职？”
　　不，或许并不是自愿的放弃。
　　毕竟这十年来，博克斯先生为了他的牧师工作简直费尽了全身力气，他完全没有理由突然放弃这一切，去一个竞争更为激烈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只能说明，他在塞勒村已经无法继续待下去了。
　　难道博克斯先生……做了什么会让他自己身败名裂的事情吗？
　　桃乐丝看着丈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好整以暇地思考。
　　博克斯先生重重锤了一下门框：“没错！我决定去镇上工作，我必须离开这个见鬼的塞勒村、见鬼的教堂！而你，桃乐丝，你和孩子们也必须离开这里，我们重新开始，我们会有很好的生活。”
　　桃乐丝看着丈夫强压着愤怒的脸，心情却莫名地轻快。
　　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不，博克斯先生，我不会和你离开，也不会去什么镇上。我很喜欢塞勒村的生活，我的女儿们也一样。”
　　博克斯先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桃乐丝，你简直天真得可笑。难道你以为我离开之后，你和孩子们有资格继续住在这间房子里吗？这间房屋会转交给下一任牧师，而你们，如果不肯和我前往镇上，你们将会被扔出去，做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说完，他像是预见到了那样的悲惨场面，冷笑着说：“桃乐丝，难道你以为，没有我撑着这个家庭，会有你们如今的幸福生活？”
　　桃乐丝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这个与她结婚二十年的丈夫，这些曾经数次让她陷入自我怀疑与检讨的话术，这样毫无意义也毫无自我的生活。
　　她突如其来地，对这一切感到恶心。
　　好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她已经预见到了完全不同的未来。
　　桃乐丝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好的亚麻纸，单手抖开，在博克斯先生面前晃了晃：
　　“不，你错了，博克斯先生。我和我的女儿们会继续现在的生活，需要从塞勒村与房子里滚出去的——只有你而已。”
　　那是一份来自塞勒村教堂的招募文书，漂亮工整的字体显然出自神甫女士之手。
　　在博克斯先生如遭雷击的表情中，桃乐丝平静地继续说：
　　“因为，我就是塞勒村教堂的下一任牧师。”
　　博克斯牧师盯着那张亚麻纸，好像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一样，表情木僵而空白。
　　他伸出手，想要抢夺那张要命的文书。
　　但桃乐丝的反应很快，立刻抽走了它，并重新折叠好，将它放回了口袋里。
　　博克斯先生的呼吸声粗粝而沉重，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有些可怖，他阴冷愤恨地瞪视他的妻子：
　　“你……你竟敢背叛我！桃乐丝，你想让我沦为塞勒村的笑话！”
　　他简直像个落荒而逃的小丑，而他的妻子，竟然还敢公然抢夺他手中的权柄！
　　桃乐丝平静地微笑：
　　“不对，博克斯先生，分明是你——
　　“是你，让我在这十年里活成了一个笑话。”
　　桃乐丝低下头，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当然，这样的生活到此为止了。”
　　她转过身，没打算理会丈夫近乎实质的愤怒：“我要去给孩子们准备午餐，您就继续整理衣服吧。就快要到下午了，不要让马车久等啊。”
　　她的身后，传来了丈夫的怒吼：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桃乐丝！我们是夫妻！你怎么敢和外人站在一起——任凭她们羞辱我！”
　　桃乐丝摆了摆手，甚至懒得和他争吵。
　　她正在思考午餐的食材——她准备炖一块烟熏羔羊肉，配菜该使用马铃薯呢，还是胡萝卜？
　　直到，她听到丈夫喊出了这样一句话：
　　“桃乐丝，我必须和你离婚！”
　　……离婚！
　　离婚？
　　桃乐丝顿时停住了脚步。
　　博克斯牧师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仰着下巴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放弃牧师的工作而和我一起去镇上重新开始，我也不会这么绝情……”
　　“请务必和我离婚，博克斯先生。”桃乐丝回头，认真地盯着丈夫：“我知道，教堂批准离婚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经过女人首肯。所以博克斯先生，拜托你到镇上以后，立刻去教堂申请离婚。”
　　博克斯先生瞠目结舌：“你……”
　　“我也会写信给丹弗镇教堂——不，我现在就去写，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博克斯先生的强烈意愿，务必尽快执行……对，就这么写。”
　　桃乐丝女士说完，转身敲了敲大女儿的房门：
　　“多妮尔，妈妈想要借用一下你的信纸和鹅毛笔……”
　　博克斯先生站在房门口，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半晌，他恼恨地骂了句什么，重重踹了一脚门框。
　　门上的一截老旧木头不堪重负地倒下来，博克斯先生狼狈地躲过，他觉得一切都在和他作对，这令他烦躁极了。
　　但他没有时间发泄他的愤怒，只好重重踏着地板回到卧室，继续收拾即将带走的衣服。


第41章 初雪

　　唐尼兹带着招揽到的工人来到矿山外的时候，虽然是上午时分，天色却阴沉而暗淡。
　　工人们都是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们正在挑选位置，热火朝天地搭建简易工棚，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把工棚搭完，夜晚才能有休息的地方。
　　接下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除了休假日以外，他们都会居住在这里，日用的一切则全部交由雇主唐尼兹先生负责。
　　“主神保佑，这山里可真是冷得要命……”
　　唐尼兹先生早再出发前就告诫过工人们，必须带好足够的保暖衣物，包括皮帽子、厚围脖与结实的手套。
　　工人们也都有过类似的短期工作经历，他们很清楚，在冬天进入山中需要准备些什么。
　　倒霉的是，唐尼兹先生自己把这码事给忘记了！
　　所以他跳下马车后就被冷风吹了个趔趄，只能使劲搓热双手温暖脸颊和耳垂，然后再把手掌塞进胳膊下面汲取身体的温度，防止被山里的寒风吹到冻僵。
　　唐尼兹先生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
　　他决定尽快把事情交待下去，然后躲回他舒适的马车里。于是他冲着不远处高声喊：
　　“嘿，里德！好小伙子，到这边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跑了过来，他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闷声问：“怎么了，老板？”
　　唐尼兹先生示意里德过来搭把手，两人一起从马车上搬下一只木桶。
　　里德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唐尼兹：“老板，这是……？”
　　“你当初告诉我至少需要四十磅，所以我弄来了五十磅，希望足够你用。”
　　“火、火药？！”里德瞪大了眼睛，声音也压低了：“老板，您从哪里弄到的？我问遍了相熟的‘朋友’，他们都说这东西已经禁售了……”
　　唐尼兹拍了拍木桶，又赶紧把双手塞进了胳臂下面：“唐尼兹老板自有办法，你就尽管放手去干吧——哦，如果这些还是不够用的话，我再去想办法。”
　　里德打开木桶的盖子，拈出一小撮黑乎乎的火药，用舌头舔了舔。
　　唐尼兹看得直皱眉：“你在做什么？”
　　“呸呸！”里德吐掉火药，皱着眉：“这火药似乎有点不一样……不过差别应该不大，我稍候去试试就知道了。”
　　“能用吗？”
　　“能的，老板。”里德肯定地回答。
　　“能用就好。对了，还有这个——”唐尼兹又从马车里拎出一只布包，对着里德晃了晃：“差点忘了，塞勒村教堂那边的人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东西送到你们手里。”
　　“这是？”
　　“一种新鲜玩意。她们说，它的名字叫‘口罩’。”
　　苏娜坐在教堂前排的角落里，膝上放着摊开的圣典，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她选择的位置远离壁炉，又由于光线无法直射而显得有些阴暗。很少有村民愿意选择这个座位。
　　尤其在这样格外寒冷的天气……
　　小修女玛利亚从教堂外跑进来，搓着她被冻红的小手跑到苏娜身边坐下：
　　“圣女阁下！外面好冷啊！天色阴沉沉的，好像快要下雨了！”
　　苏娜从圣典的文字上移开视线，向窗外看了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木板制成的窗户完全不透光，何况教堂还在里面挂上了灰色的帘子。
　　但今天确实格外寒冷，气温降得非常厉害，苏娜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卧室的木头窗户上已经结了雪白的霜花。
　　苏娜轻声说：“或许会下雪呢，玛利亚。”
　　“雪！真的吗！玛利亚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雪啦！”
　　苏娜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向圣典，但她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箴言上。
　　她正在逐条整理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在脑海中列出一串待办清单：
　　气温骤降，村民们家中的木柴消耗势必又要加快……
　　好在唐尼兹先生应该已经把工人们募集齐了，算算时间，大概也准备动工了。
　　不知道下雪会不会影响开采的进度……对了，还得想办法预防工人们感冒，煮点姜汤？
　　修建城墙的材料……
　　村民的问好打断了苏娜的沉思。
　　或许是教堂毫不吝啬木柴的原因，晨祷与布道会都变得格外受欢迎，越来越多的村民提前来到教堂，又在结束后迟迟不愿离去。
　　纱弥神甫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她只会定时让修女们去给壁炉添木柴——但是从来不会在村民能接触到的地方放置任何燃料。
　　外堂本来就是面向村民的，取暖无可厚非。
　　苏娜微笑着向村民致意，又垂下视线，看向圣典。
　　在她视线之外，提前来教堂的人抢先坐到了靠近壁炉的位置，舒心地松了口气。
　　在布道会开始前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村民们就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教堂的大门已经紧闭，冷风与寒气都无法侵袭。
　　大多数村民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或者小声地与家人朋友闲聊；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靠着椅子打瞌睡，脑袋缓慢地晃动，然后突然莫名地惊醒；几个中年妇女轻声唱着赞美诗，是趁着修女们上早课的时候学来的。
　　反正时间还很早，足够村民们在这样温暖的环境里获得片刻放松。
　　寒冷的天气里，这样的餍足实在难能可贵。
　　——直到布道会开始的钟声响起。
　　前排的村民率先发现了异样：本该踩着钟声准时走上台前的博克斯牧师并没有出现，相反，是从没有在布道会上露过面的纱弥神甫走上了布道台。
　　这位面容清瘦的神甫女士步履从容，平静地走到所有村民的视线中央。
　　她仍旧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修女长袍，头发严密地收拢进头巾里，没有一丝遗漏与凌乱。罕见的是，她佩戴上了金色的绶带，这是教堂神甫的身份象征。
　　而在她任职塞勒村教堂神甫的十几年里，佩戴这条绶带的次数也不过寥寥几次而已。
　　村民们被这异样的情况吸引了注意力。
　　有敏锐的人意识到，在所有人一无所觉的平静生活里，有什么事情已经悄悄地发生了。
　　“为主神召选而来的人们，下午好。”
　　纱弥神甫很少使用如此正式的称谓，这让更多人将视线投到了布道台上。
　　“在此遗憾地告知诸位，主神忠诚的仆人、塞勒村勤勉的牧师：博克斯牧师已经离开塞勒村，在主神的指引下寻找他的道，继续他的修行——主神会见证一切。请诸位为博克斯先生送上祝福！”
　　台下响起了一片混杂的祝福声。
　　“愿博克斯先生驱逐全世界的魔鬼！”
　　“祝他顺利！”
　　“主神保佑他……”
　　还有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人，看起来是个急性子。他匆匆赞美了一句主神后，便向纱弥神甫发问：“那么，谁来为我们布道呢？”
　　听道是向主神靠近的脚步，那么布道会就是登向天国的阶梯——信仰不可断绝，听道不可懈怠。
　　这是博克斯牧师曾反复强调过的事情。
　　纱弥神甫向着提出问题的年轻人颔首，伸出一只手下压，示意村民们恢复安静。
　　“信服主神的安排，就如信祂。”
　　纱弥神甫向后退了两步，将布道台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她继续说：“主神已经点选了祂另一位虔诚的仆人，她接过旗帜，信徒只需追随——”
　　在众人的目光下，一位身穿黑色牧师长袍的女子手拿圣典，缓步走到了布道台后。
　　教堂中点了油灯，光芒不算十分明亮，但足以照亮女子的面容。
　　竟然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面孔——
　　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了一声惊问：“博克斯太太？”
　　女子微笑着，将圣典放到了布道台正中央，平和地望向提问的方向：
　　“很高兴各位对我并不陌生，这意味着我们的相处会非常愉快。但需要纠正的是，我已经寻回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谁的太太。
　　“如有需要，还请诸位日后称呼我的名字：桃乐丝女士。”
　　纱弥神甫适时地说：
　　“感恩主神赐予塞勒村一位优秀的牧师。祂的恩典洒向塞勒村，使信徒免于迷惘，使羔羊不失方向——赞美主神！”
　　村民们齐声说道：
　　“赞美主神！”
　　纱弥神甫对着桃乐丝女士微微颔首，无声地从布道台上离开了。
　　剩下桃乐丝女士独自一人站在布道台上，面对着台下的数百位村民。
　　她垂下眼，翻开了圣典，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之前的角落里再次传来了提问：
　　“可是我们都记得，博克斯太太……哦，桃乐丝女士不是在前段时间承认了曾被魔鬼蛊惑过吗？这样的人也可以做主神的仆人、教堂的牧师吗？”
　　台下隐隐出现了躁动的私语声。
　　桃乐丝女士抬起眼，环视了一圈村民，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的脸上。
　　探寻的，质疑的，迷惘不解的。
　　她微微一笑，没有做任何辩驳与解释，只是从容而平静地说：
　　“那么，今日的布道，就从‘罪’与‘赎罪’讲起吧。”
　　苏娜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安静地听完了整场布道。
　　桃乐丝女士不愧是神学院的首席……与某位热衷于夹带私货的牧师先生简直云泥之别！
　　她甚至不需要翻看圣典，就能准确地说出方才提及的箴言在哪一章节，前后文的联系是什么，箴言的用意又是什么，在赞美诗的哪一篇中有所引用。
　　这让苏娜想起了徒手画地图的地理老师……
　　简直熟练得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更重要的是，她的讲道方式更接近于引导听众思考，而非令人反感的咄咄说教——这与苏娜的认知不谋而合，让人学会思考这件事的意义比布道本身强出许多倍。
　　这场布道会的秩序井然得有些惊人，几乎全程没有村民打瞌睡聊八卦。
　　桃乐丝女士太擅长让人跟着她的节奏思考了，一下午的布道时间似乎过得飞快，不少人甚至意犹未尽。
　　待到村民散去后，桃乐丝女士才收起了属于牧师的端庄严肃，轻轻呼了口气，对着台下的圣女报以微笑。
　　苏娜站起身：
　　“很精彩的布道。”
　　牧师女士也走下讲台：
　　“多谢您的指引，我才能从泥沼中走出来。”
　　“不必谢我，挣脱困境之人只依托于自己的双腿与灵魂，而非旁人。”
　　两人慢慢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身后无声地跟随着小修女玛利亚。
　　桃乐丝轻松地笑着，说：
　　“不，圣女阁下，如果没有您的指引，我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好在它已经被我找回来，再也不会丢失了。”
　　苏娜会心一笑：
　　“恭喜塞勒村的牧师女士。”
　　两人慢慢走到了教堂的门前。
　　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夹着雪吹袭了进来。
　　桃乐丝女士望了望屋外，有些惊喜：
　　“下雪了！我曾听过谚语说：‘雪落满山，麦子满仓’，明年或许会丰收呢。”
　　苏娜也点头：
　　“是个很好的预兆，就像神所说……”
　　突然，不知何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都在隐隐摇晃。
　　桃乐丝女士四下张望：“怎么了？是打雷吗？还是地动？哎呀，糟了，索菲和多妮尔还在家里！圣女阁下，我先行告辞了！”
　　对着桃乐丝女士冲进冷风里的背影挥了挥手，苏娜又仰头望了一会儿落雪的天空，许久后才转过头，对身边的小玛利亚说：“我们也回去吧。”
　　“是，圣女阁下。”
　　小玛利亚关好了门，又蹭到苏娜身边，问道：“圣女阁下，您刚刚说的，就像神所说……后面半句是什么？”
　　苏娜看着小修女亮晶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笑，轻轻揉了一下玛利亚的脑袋：
　　“神说：要有光。”


第42章 姜汤

　　第一桶无烟煤石送到教堂的时候，是唐尼兹先生驾驶着马车亲自送来的。
　　一桶煤石只有三十磅，纱弥神甫确认过这桶无烟煤石的质量后，就让小修女把这只木桶送回修道院去了。
　　苏娜坐在桌前，与站在壁炉边烤手套的唐尼兹先生闲聊。
　　“圣女阁下，你有听到昨天傍晚的‘雷声’吗？那真惊人，对吧？”
　　“连塞勒村里耳朵最背的老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唐尼兹先生。如果不是昨天恰好下了场雪，我就得想办法和村民们解释为什么晴天也会打雷了。”
　　“咳，我有注意过天气问题。”唐尼兹把皮手套翻了个面继续烤：“何况，就算真的有村民质疑，圣女阁下和神甫女士也一定有办法顺利解决——我始终这样坚定地信任两位女士。”
　　纱弥神甫也走过来，在苏娜身侧坐下：“得了吧，商人先生，你只会坚定地信任你的银行信托账户。”
　　“哦女士，你真的太懂得我的心声，甚至胜过我的信托经理人。”
　　“没有任何一位女士会因为这种夸赞而感到荣幸，唐尼兹先生，尤其是当一位修女坐在你对面的情况下。”纱弥神甫面无表情地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我查验过，煤石的质量很不错，我需要知道每天的大致产量。”
　　唐尼兹先生也坐了下来，手套丢在桌子上，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磅，女士。我和我的小伙子们估算过，在进入采矿与加工的完整流程后，每天最多能加工出三千磅无烟煤石。哦，还要加上前提：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苏娜在心里默默代换：三千磅，也就是一百桶。
　　其中的十分之一要送到修道院，也就是说，修道院每天可以拿到十桶；剩下九十桶由唐尼兹先生拿去做生意……
　　这个产量不算低，毕竟，这是个近乎全靠人力工作的时代。
　　纱弥神甫点头：“所以，镇上和你定了多少？”
　　唐尼兹先生笑了，他又晃了晃他的三根手指：“猜猜看？”
　　这有什么好猜的……小孩子吗？
　　三人中年龄最小的苏娜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等纱弥神甫和苏娜回答，商人先生就自己揭开了谜底：“三万磅，女士们，三万磅！”
　　纱弥神甫不无讽刺地评价了一句：“他们是打算拿无烟煤石重修教堂吗？”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重修教堂，他们会购置黄金和红宝石。”唐尼兹先生耸了耸肩：“不过没关系，会有人为他们支付账单的，我只需要负责把煤石送过去。”
　　苏娜思考着交叉指腹：“三万磅，最多半个月就可以开采完毕。”
　　“是的，不过我并不会那么早交付给他们，反正距离交易时间还有很远——相信所有贵族都会非常愿意为这些可爱的煤石买单。”
　　唐尼兹先生说着，有些自得地笑了。
　　他补充了一句：“毕竟在举办宴会时，如果让客人们闻到了刺鼻的煤烟味道，会有损他们上流优雅的名声，你知道，他们很在乎这个。”
　　苏娜颔首。
　　确实，这个时期所谓“上流社会”对体面的追求简直闻所未闻。
　　她曾在旁听村民的闲聊时，听到过小贵族倾家荡产购买奢华礼服的故事；也有贵族继承人把田地和老宅贩卖出去，只为了拍卖一枚宝石戒指的传言……
　　塞勒村这样与世无争的小村庄还好些，越是“上流”的社会，这样的荒唐传闻越是屡见不鲜。
　　“不过我只是个商人，我又不需要体面，我只需要用他们的体面赚点金镑——哦，赞美主神，我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会被冻僵！”
　　唐尼兹先生用力抻了抻胳膊，夸张地向壁炉飞吻：“教堂的壁炉真不错啊，它让教堂变成了真正的天国，简直美妙极了……”
　　说到取暖，苏娜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唐尼兹先生，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在商人先生困惑的目光中，她回到卧室，取了个小布袋放在唐尼兹面前。
　　唐尼兹打开，诧异地抬头：“这是……姜？”
　　苏娜点头。
　　那个布袋里，装了满满一袋子生姜。
　　“这东西不是用来治疗高热和咳嗽的吗？我只是有些冷，并不需要它们。”
　　“是给矿场的工人们准备的，唐尼兹先生。”苏娜指了指那袋生姜：“清晨准备早饭时，将它切下几片，加水煮沸成汤，早餐后给工人们分发饮用，一小杯就足够了。”
　　唐尼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发问：“圣女阁下，它的作用是？”
　　问得好！
　　圣女阁下在心中鼓掌。
　　姜汤，一款来自苏娜童年的痛苦回忆，每次回想起来都会五官拧紧头皮发麻……
　　——可是！
　　虽然口感令人痛苦无比，但是它功效显著啊！
　　驱寒、活血、温胃加暖身，寒气不入体，工作倍儿精神！
　　当然了，如果这样对唐尼兹先生解释的话，可能会让圣女阁下的形象变得有些奇怪……
　　苏娜只好含糊了一下：“与烈酒类似，可以让身体尽快活跃起来，不过，它并不会让人喝醉。”
　　唐尼兹先生顿时两眼放光：“这是个好办法，我会让人尽快安排下去！哦，主神保佑，上工前我不允许工人们喝酒，他们正在发愁该拿什么暖身呢！”
　　苏娜在心里无声叹息。
　　煤矿是需要挖的，工人们是需要赚钱的，塞勒村的冬风也是寒冷刺骨的。
　　苏娜能做的，就只有尽量保障工人们的健康，免得他们因为感冒或者着凉生病，进而拖垮了身体。
　　唐尼兹先生会负责日用，苏娜只能补上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
　　纱弥神甫的目光十分平静地扫过桌上，在布袋上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她没多问，只是等唐尼兹先生收好布袋后，问他：“我需要的石材什么时候能送来？”
　　“不会太久，昨天下午已经联系到了货源。不过，我还需要再确认一遍……相信我，很快就能给你结果。”
　　沙弥神甫点头，接着微微皱眉：“你亲自去联系？那矿场谁来负责？”
　　“嘿，我带了个相当靠谱的手下，能干极了！”
　　纱弥神甫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你的手下……居然还有靠谱的人？”
　　“当然有的！”唐尼兹先生仿佛很受伤，大声嚷叫起来：“等你下次去矿山就能见到他了，嘿，我的好小伙子，我的里德！”
　　里德在加入唐尼兹的商队前，是个不错的矿工。
　　他勤恳又聪明，手脚利索也从不多话，很多雇主都非常满意他。他甚至曾得到过某个煤矿老板的赏识：那位老板准备让里德做个小头领，带着几十个工人开山、下矿、拿分成。
　　但是后来，那座矿、那些工人和那笔分成，都交到了老板堂弟的手里。
　　包括里德后来的薪水，也没有按时发到里德手中。
　　老板的堂弟穿着铮亮的皮鞋，穿着体面的皮夹克，戴着雪白的手套，手中还上下抛着一枚金镑，笑着问他：“我哥是不是说过，要把这座矿分你两个点，让你当小老板？”
　　里德那时候刚从矿里出来，衣服、双手、甚至脸上都覆满了黑色的煤石粉末。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肯定或否定的答案都会让他感到难堪。
　　“天真，我哥那是怕你跑了没人给他干活——你居然相信他的空话？听着，老老实实拿你的工钱就够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别肖想。”
　　老板的堂弟嗤笑一声，手里的金镑被他丢得很高。
　　那是里德被积压了两个月的薪酬。
　　他对着里德轻蔑地冷笑：“靠努力干活就能当老板——穷鬼也只配做做这样的美梦了。”
　　说完，他踩着铮亮的皮鞋，转身走开了，似乎懒得和里德说一句话。
　　那枚明晃晃的金镑高高落下，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又弹起来，滚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里德在原地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在那低矮的灌木丛边跪下，像只佝偻的狗，扒着乱石寻找那枚金镑。
　　再然后，他离开了矿山。
　　在漫无目的的流浪中，里德晕倒在了路边，被偶然路过的唐尼兹先生捡上了马车。
　　“！”
　　里德猛地睁开眼，裹着被子坐起身。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当年的事情了，或许，是因为再次回到了矿山的原因。
　　连唐尼兹都不知道，里德虽然对煤石矿山的一切都得心应手，却也对它们厌憎无比，恨不得永远都不要再碰煤石一下。
　　但……里德还是来了。
　　光线昏暗的工棚里，只有工人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工棚里的环境很简陋：地上杂乱的铺了几层干草，工人们睡在床垫上，身上盖着毛毯和各自的外衣。
　　好在他们开采的是煤矿，不必为燃料而发愁。工棚里放着三只铜炉，里面燃烧着橙黄色的火星。
　　里德披着外衣起身，用铁钩打开炉盖，往里面加了几块煤石。
　　炉子里的煤灰窜了出来，里德躲了躲，习惯性地捂着嘴，开始咳嗽。
　　——这就是他抗拒煤矿的原因之一。
　　早年在煤矿的长年工作，让里德患上了无法治愈的肺病。
　　这种病对于平常生活的影响倒是不算太大，但只要回到煤矿，继续接触矿山里的粉尘，他就会克制不住地咳嗽，甚至咳血。
　　他捂着嘴，想到工棚外去咳嗽。
　　他怕吵醒工人们，那会耽误第二天的工作。
　　但走了几步，里德却发现，往日至少会折磨他半个夜晚的咳嗽，竟然轻飘飘地放过了他。
　　咳嗽停止了。
　　停止了！
　　里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工人们的呼噜声里茫然地四下张望，心中的狂喜和困惑各占一半。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自己的床头。
　　那里挂着一片怪模怪样的布料。
　　他的老板唐尼兹将它递过来时曾告诉他，它的名字是——
　　“口罩。”


第43章 雪山

　　唐尼兹先生曾经严肃地告诉所有工人：只要进入矿场工作，就必须时刻佩戴口罩。
　　他没有说不戴口罩会施以怎样的惩罚，但是，工人们并不会在明面上与发薪资的老板作对。于是在第一天的工作中，所有人都把这片布料系在了自己的脸上。
　　起初的时候，工人们都觉得没办法适应这块奇怪的布料。
　　它会挡住呼吸，让人觉得又闷又难受；它会遮住说话的口型，让交流变得费力；它还会堵住嘴巴，让人没办法时刻掏出酒壶喝一口……
　　——主神在上！
　　——这样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
　　怨怼在工人中悄悄地传播开来。
　　里德也觉得相当难以理解。
　　不过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
　　跟了唐尼兹这么多年，老板做十件事情，里德最多只能理解其中两件——但没关系，他的老板总会是对的。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里德是第一个意识到“口罩”作用的工人。
　　作为一个哪怕清理炉灰都要咳嗽许久的人，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煤矿工作后，他那严重的肺病竟然没有发作，甚至，他的咳嗽比往日还要轻一些！
　　不止是里德，其他曾在煤矿工作过的工人也在次日察觉到了这样的异状，他们居然没有在夜晚因胸闷或咳嗽而惊醒，这简直不可思议！
　　于是。
　　虽然前一天下班的时候还抱怨连天，在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工人们却再次默契地、沉默地、规矩地戴上了那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口罩。
　　有口罩做了先例，工人们对唐尼兹老板端来的“姜汤”也表现出了极高的期待。
　　里德端着黄铜水壶前来分发姜汤的时候，大家都非常主动地伸出了自己的杯子。
　　唐尼兹先生跟在里德身后，笑容非常和蔼：
　　“这壶姜汤来自塞勒村教堂，大家记得在吃完早餐后把它喝掉。这种新鲜的饮品能让人的身体快速地温暖起来，免得在室外的冷风里生病。”
　　工人们没有丝毫疑虑，纷纷去接走了属于自己的姜汤，感谢了唐尼兹老板之后，还不忘热情地赞美主神。
　　工棚里的气氛一片热络。
　　只有里德麻木地端着黄铜水壶，表情有些呆滞。
　　他的思维仍停留在大约半小时之前——
　　唐尼兹煮好了姜汤，直接从水壶里倒了一碗递给了里德。
　　出于对老板无条件的信任，里德毫不犹豫地接过来，稍微放得冷了些，就一口喝尽了这碗看似无害的清汤。
　　然后，里德捂着嘴冲出了房间。
　　里德跟着唐尼兹已经差不多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质疑：自己对老板的信任是否有些过于盲目……
　　不过很快，这样的质疑就迅速浮现在了每个工人的心中，甚至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唐尼兹迅速收获了二十几双眼睛的注视，那混合着困惑、怀疑、迷茫的复杂眼神齐刷刷地投来，还能读出点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沉默在此刻震耳欲聋。
　　唐尼兹先生微笑着摊了摊手：“好了，我的小伙子们！虽然味道并不算美妙，但身体是否已经变得没那么僵硬了？就像喝了一大杯伏特加那样！当然，它比伏特加好得多，至少不会让人醉醺醺的，对吧？”
　　后知后觉地，里德将自己的脑子从麻木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每天清晨都会出现的木僵和迟缓早已消退了，血液奔腾着唤醒了沉睡的躯体，力量充斥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黄铜水壶，又回头看向他的老板。
　　“看什么？你难道认为我没尝过它的味道？或者，认为我在捉弄你们？”
　　里德嗫嚅了两下嘴唇算作默认，心虚地不敢抬头看自己的老板。
　　唐尼兹先生咧开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了里德的后背上：“去，干活去吧！你老板我还有得忙呢，没时间陪你玩幼稚的恶作剧游戏！”
　　趁着上午阳光不错，苏娜推开了窗户，将久违的新鲜空气交换到卧室里。
　　自从天气越来越寒冷后，教堂就很少通风换气了。
　　这并不是个好习惯，陈旧的空气对健康没有好处。更不必说壁炉里还时时燃烧着木柴，从室外进来总能闻到浓郁的烟熏气味，空气质量更是堪忧。
　　当然，这个时代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而且……在这种燃料并不充裕的时候，村民们也不会舍得开窗交换冷气。
　　让屋子重新暖起来需要燃烧更多的木柴。比起肉眼无法直接观察到的空气质量，人们只会更在乎仓库里还剩多少木头。
　　除了教堂以外，塞勒村很少有人家舍得让壁炉整日保持燃烧。
　　苏娜将最后一扇窗户打开，拢了拢身上的兔毛斗篷，抵御住骤然卷进来的冷风。
　　虽说阳光灿烂，但是该冷的时候可真是丝毫都不含糊啊……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苏娜身后传来：
　　“真是不错的天气，让人的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苏娜转过身打招呼：“纱弥神甫，日安。”
　　“日安，圣女阁下。”穿着黑色修女长袍的神甫女士走到苏娜身边，和她一起站在窗前，闭上眼睛，轻声感叹：“我在壁炉边坐得太久，几乎快要忘记风的味道了。”
　　苏娜看了看神甫女士身上单薄的修女长袍，有些担心：“不可以吹风太久，您会着凉的。”
　　纱弥神甫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微笑起来：“的确，不能轻视冬天的寒风。”
　　小修女为纱弥神甫取来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苏娜看着神甫女士将斗篷穿好，才放心地再次望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之下，空荡荡的砂石路显得格外萧索。
　　近些的山丘都因入冬而变得有些暗淡，反而衬托着远方的雪山显得更加瑰丽，看上去像是绿幕制作上去的背景一样，晴朗而高远。
　　大概是苏娜看着那座雪山时有些入神，纱弥神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了然一笑：“圣女阁下喜欢那座雪山吗？”
　　苏娜将视线转向了纱弥神甫，等待着她的后文。
　　“它的名字是‘左格’，穿过塞勒村的河流就发源于左格雪山。那里的冰雪常年不变，河水却也从未断绝。”纱弥神甫微笑着说：“很新奇，对不对？不过，没有人能揭开左格雪山神秘的面纱，哪怕是最有经验的冒险家和猎人也不行。”
　　“因为寒冷吗？”
　　“一部分，更重要的原因是它实在太遥远了。塞勒村大概是拜朗士帝国最接近左格雪山的村落了，那些绵延不绝的群山就像护卫宝座的骑士一样，把左格雪山拱卫在最中间。”
　　纱弥神甫说着，指了指那些有些晦暗的山岭：
　　“那些永无止境的荒山会吞噬人类的勇气与力量。抬起头看的时候，总觉得雪山似乎就在眼前；但当你翻过一座山才知道，山的那边还是山。而左格雪山仍然在遥远的群山之外，距离似乎还是那么远。”
　　纱弥神甫的语气平静极了。
　　但苏娜却莫名地确定，神甫女士一定亲自探寻过左格雪山——她蕴含在词句中的神往那样浓烈，绝非道听途说而来，必然来源于一段充满了希冀、却最终只得到遗憾的旅途。
　　神甫女士的经历似乎很丰富啊……
　　苏娜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低落。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那么，假如穿过群山和左格雪山——在山的尽头，是什么地方呢？”
　　纱弥神甫的目光并没有收回来，她凝望着雪山、或者虚无的更远方，轻声回答：
　　“我从未目睹过更遥远的风景。”
　　她的眼神里藏着很沉重的情绪，不过很快就收了起来。
　　纱弥神甫又看向苏娜，温和地微笑：“不过，如果绕开那些山，或许会到达布鲁尔王国。那是个相当和平的小国，人口稀少，生活富足，与拜朗士帝国一向交好。”
　　布鲁尔王国……苏娜默默记在心里。
　　“商队偶尔会带来布鲁尔王国的商品，他们那里盛产优质的烟熏火腿，教堂也有购置一些存放起来——今天的早餐就有它的贡献。”
　　苏娜不由自主地跟着回想了一下早餐。
　　似乎是咸肉粥和炖菜，留给她的唯一印象就是味道还不错，她的饮食标准是“能吃就行”，几乎不怎么在意食材，也不太挑口味。
　　嗯……大概是咸肉粥里的肉？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带了点烟熏的味道。
　　等等，优质火腿的做法不该是切成薄薄的肉片，然后配上高级红酒和蜜瓜卷吗？
　　虽然苏娜没吃过，但是她看过小说和电视剧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唔，话说回来，这个时代有没有那种优雅的品尝式吃法来着？
　　一阵马车碾压砂石的声音传来。
　　它的到来打断了苏娜的思考，也吸引了纱弥神甫的注意力，两人一起向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很快，一辆相当简朴的马车停在了教堂门口，车门打开，唐尼兹先生以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灵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几秒钟后，教堂门口传来了唐尼兹先生热情的招呼声：
　　“嘿，女士们，真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哦，主神啊！为什么要打开这些窗户！我的温暖天国变得和寒冬一样冷了！”


第44章 联想

　　唐尼兹先生以一种相当不体面的姿态蹲在壁炉边烤火。
　　他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烤完了手套，又把自己的皮帽子凑过去烤得热热的，才戴回到头顶上，慢悠悠地站起身。
　　“浪费，真是浪费！那么多温暖的空气，都浪费掉了！”
　　商人先生盯着教堂敞开的窗户，摇头咕哝。
　　纱弥神甫没理他毫无意义的抱怨：“什么事情，唐尼兹？”
　　唐尼兹先生将皮手套戴好，咧嘴笑了：
　　“嘿，神甫女士，你之前订购的东西——我把它们送来了！”
　　苏娜和纱弥神甫是一起走出教堂的，她们将搭乘唐尼兹先生的马车出行。
　　其实，修女的自由活动范围仅限于修道院中，外出时需要经由教廷上层领导们准许，非常麻烦。
　　但在塞勒村，纱弥神甫自己就是修道院与教堂的领导者，尤其在博克斯牧师的职位转交给桃乐丝牧师以后，神甫女士的行为已经不再需要忌惮任何人。
　　这次离开教堂前，纱弥神甫也只是简单地叮嘱了修女安妮几句，让她带着小修女们自修之类的。
　　反倒是苏娜觉得新奇极了。
　　——这还是圣女阁下第一次坐马车。
　　在此之前，她的活动范围几乎仅限于塞勒村内，带上小修女玛利亚就可以出发，距离近得像是散步，根本用不上马车这样的交通工具。
　　从未见过的车轮吸引了苏娜的注意力：这辆马车的车轮是由木头制成的，辐条与外圈的位置都加了金属，它们能起到加固作用，看起来相当结实。
　　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橡胶车轮。
　　但是，总觉得这样的木头车轮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它们真的很像海盗船的船舵……
　　苏娜莫名有点想笑。
　　但她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学着纱弥神甫的动作，提起长袍的下摆，灵巧地登上了马车。
　　唐尼兹先生紧随其后。
　　他关好马车门，车夫一扬缰绳，车轮就吱呀地碾过砂石路，向前滚动起来。
　　车厢摇晃中，纱弥神甫开口问唐尼兹：“我需要的人找到了吗？”
　　唐尼兹先生一挥手，洋洋自得地笑着说：“放心，布利妮还没有离开我的商队。你知道的，那姑娘虽然笨了点，但脑袋向来非常聪明。”
　　苏娜嘴唇微微翕动。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圣女，她抑制住了质疑的冲动。
　　因为她无法确定，究竟是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还是语言环境带来的理解差异。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吐槽——
　　所以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同时具备“笨了点”和“非常聪明”这两种特质啊？！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苏娜轻快地从车厢中跳下来，她的雪白毛皮斗篷在半空中扬起，像一朵盛开的雪绒花。
　　她在冷风里呵了口气，变成了朦胧的雾团：“这里似乎距离塞勒村并不远。”
　　当苏娜回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时，越过近处的、属于村民的屋脊，还能远远地看见教堂的尖顶。
　　“当然，我们只是到了村民们的居住区以外。”
　　纱弥神甫也走下马车，站在苏娜身边，指了指马车的前方：“那边的农田同样属于塞勒村的村民们，事实上，我们并未离开塞勒村。”
　　马车夫驾驶着马车，靠向了砂石路边的荒地中，那里堆着干草。
　　唐尼兹先生按着皮帽子从苏娜与纱弥神甫身后走来，笑着说：“真是不讲道理的计量方法……不过，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纱弥神甫看向他：“我订购的货物存放在哪里？”
　　“这边。”唐尼兹先生指了指某个方向：“哦，女士，你得体谅一下可怜的老商人唐尼兹，我不能把它们放在你的村民们面前，毕竟，它们暂时还是我的私有财产。”
　　“可以理解。”
　　纱弥神甫点头，并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商人先生自娱自乐的加戏表演，拢着斗篷向着唐尼兹先生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有时候，纱弥真是大方得令人艳羡。”唐尼兹先生耸了耸肩：“我们也过去吧，圣女阁下。”
　　苏娜点头。
　　两人追着神甫女士的足迹跟了上去。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神甫女士订购的“货物”终于出现在了苏娜面前——
　　那里有堆得近乎人高的黄色泥土、垒得好像一排矮房屋的方形黄色石块、用帆布盖住的结实木材，还有木桶之类的各种工具，林林总总，相当壮观。
　　看着纱弥神甫上前查验的背影，苏娜恍然：
　　这是她和纱弥神甫提起过的想法——
　　征招村民们为塞勒村修建围墙，然后由塞勒村教堂统计贡献，将煤炭以报酬的方式发放到村民的手中。
　　当时，纱弥神甫只是点头认可了苏娜的想法，苏娜原以为，还要继续研究方案才能将这个想法实施下去。
　　没想到神甫女士的行事堪称雷厉风行，直接订来了建筑围墙需要用到的材料！
　　也就是说，只要将消息散布出去，塞勒村的村民们、尤其是木柴储备不足的家庭，就可以通过修筑围墙来换取无烟煤石，安然渡过这个冬天。
　　至于散布消息这件事，或许可以委托给兰妮小姐……
　　苏娜的思绪被迫中止，因为唐尼兹先生走到了她身边：
　　“我记得纱弥女士提起过……给塞勒村修筑围墙这件事，是圣女阁下的想法？”
　　苏娜有些诧异，不明白商人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只是点头：
　　“是的。”
　　商人先生的眼中是少见的凝重。
　　他的眉毛向中间拧紧，低声问：“那么，这究竟是预言，还是……”
　　苏娜：？
　　商人先生在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东西？
　　“算了……我们又不能改变什么。”唐尼兹先生自嘲一笑：“没什么，圣女阁下，只是一些无聊的空想而已。”
　　说完，他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大步走向纱弥神甫的方向，边走边大声问：“女士！满意你所看到的吗？它们价值五十金镑哦！”
　　神甫女士冷漠的回答也远远地传来：“为什么不直接进修道院抢劫金币？”
　　“好问题！我为什么不呢？”
　　商人先生的背影远去，留下苏娜独自伫立在原地。
　　圣女阁下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内心已经刷了满屏问号：
　　不是，把话说完啊！
　　什么预言？什么空想？什么改变？
　　自己这个圣女在唐尼兹先生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商人先生该不会认为，圣女是因为预见到了某些尚未发生的灾难，才决心以教堂的名义修筑围墙吧……
　　可是圣女阁下的出发点真的非常单纯：
　　她只是想让塞勒村的村民们有煤炭过冬、顺便提升一下塞勒村的防御值而已。
　　商人先生眼界开阔，消息渠道也很广，这样看来，他或许是结合了一些小道消息，然后……思路跑偏到别的方向去了？
　　苏娜觉得自己根本追不上这种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她无奈地放弃了思考，在心里叹气：愿天下再无只说半句话就跑路的谜语人……
　　谜语人就谜语人，世道艰难，谁还没说过几句谜语呢。
　　但是——
　　倒是把谜语完整地说出来啊？留一半谜语不说的人到底是想怎样！？
　　苏娜走近时，纱弥神甫和唐尼兹先生仍旧在你来我往地讨论价格。
　　“四十五镑，女士，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四十镑，我保证你有得赚。”
　　“哦，主神保佑！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之间珍贵的感情，纱弥女士！”
　　“如果感情值钱，你早就把它估价卖掉了。”
　　“嘿，女士，您看人真准。”
　　“……”
　　苏娜在旁边勉强保持微笑。
　　他们好像真的很喜欢讨价还价……
　　尤其是唐尼兹先生，讲价简直快要变成一项约定俗成的娱乐项目了，他根本就不在乎那几枚金镑——只是单纯地喜欢讨论钱而已吧！
　　一道女声从木材堆后响起：
　　“首领，货物清单整理好了。”
　　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士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略带污渍的工装，眉眼间有些风霜的痕迹。她将一张泛黄的莎草纸递给唐尼兹。
　　唐尼兹先生接过莎草纸，上下扫了一眼：“很好，一如往常的相当完美！”
　　说完，他将莎草纸递给纱弥神甫，示意她核查数量。
　　又转过来面向苏娜，笑着说：
　　“圣女阁下，您可能还不认识她，这就是布利妮，是商队里面脑袋最好用的人。所有货品都由她负责清点，从来没有出现过错误！”
　　苏娜在心中暗暗点头。
　　在这个教育尚未普及的时代，能把数字数清楚的人都少之又少，何况是计算从不失误……难怪唐尼兹先生会格外看重这位布利妮女士。
　　不过，她觉得这位女士的长相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
　　对于来自亚洲的苏娜而言，欧洲面相的记忆点简直雷同得让她头疼。
　　是谁来着？
　　苏娜费力翻遍记忆，终于找到了这个人——
　　丰收节前，她在商队购买毛皮时，那个先是坐地起价、又突然殷勤地送给她两桶硝石的猎人摊主！
　　这位布利妮女士，和那个摊主的长相非常相似，只是五官更加柔和一些。
　　……孪生姊弟，或者兄妹？
　　嘶，熟人啊。
　　那两张兔皮已经变成了她身上的毛皮斗篷，硝石也做成了火药，苏娜转手卖了一部分给唐尼兹先生，换成了十桶无烟煤，暂存在修道院的地下贮藏室里。
　　苏娜飞速统计了一下财产流水，发现自己甚至小赚一笔，心情顿时愉悦不少。
　　她维持着圣女的形象，微笑着向布利妮点头致意。
　　唐尼兹先生继续洋洋得意地夸奖着自己的手下：
　　“最重要的是，布利妮是位优秀的建筑师。塞勒村的每一幢房子，甚至包括教堂和修道院——都是布利妮亲自设计的！她是个非常可靠的好姑娘！”
　　苏娜顿时两眼放光：
　　精通数字，甚至懂得设计建筑？
　　塞勒村需要这样的人才！
　　材料与设计师都已经就位，只需要将任务发布出去，塞勒村的煤石发放计划就可以轰轰烈烈地投产了！


第45章 自闭症

　　“清单没有问题。如果后续需要补足，我会联系你。”
　　纱弥神甫将莎草纸折好收起，走过来对唐尼兹先生说：“你可以考虑开价了，回到教堂后，我会把石材与其他材料的费用支付给你。另外，我准备雇佣布利妮女士两个月。”
　　唐尼兹先生斩钉截铁地说：“四十五金镑！这已经是及非常合理的价格了！”
　　“成交。”神甫女士点头。
　　“……嗯？”
　　唐尼兹先生已经做好了继续吵架的准备，结果纱弥女士直接认下了这笔金额，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神甫女士，事先说好，布利妮的雇佣费不算在这四十五镑里啊……”
　　“布利妮女士的佣金将由教堂直接发放，每周的酬薪是十先令。”纱弥神甫转过头，对一旁的布利妮女士发问：“没问题吧，布利妮女士？”
　　布利妮女士垂下了眼睛，摇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站在旁边的唐尼兹先生伸出手：“我有问题！”
　　纱弥神甫伸出一根手指，拦住了商人先生的话头：“作为中间人，等到这场雇佣结束后我会支付给你十分之一的酬金，算是你的介绍费。”
　　唐尼兹先生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很好，一场非常完美的交易！”
　　在纱弥神甫和唐尼兹先生交流的时候，苏娜注意到了这位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布利妮女士。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讨论的话题与自己毫无关系。
　　布利妮女士棕色的长发散落了几缕，掉在她的工装领口上，但她并没有伸手去将它拢回去，就像没有注意到一样。
　　苏娜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布利妮女士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或者说，她在刻意回避与别人的交流。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对唐尼兹先生例行报告了一句以外，她就没有再开口过。而面对纱弥神甫的提问，她也只是以摇头作为回答，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苏娜决定以行动验证自己的猜测。
　　她向布利妮女士走近了两步，微微侧身，显出了亲昵柔软的友善姿态。
　　然后，她以相当温和的语气对布利妮女士打招呼：
　　“日安，女士。”
　　布利妮女士做出的反应有些迟钝，但她还是像是克服了什么阻碍似的努力抬起头，礼貌地对苏娜点头还礼。
　　然后，她不自觉地向后撤了小半步。
　　继而，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低落，慢慢垂下头。
　　苏娜没有试图做进一步的接触，她担心自己的行为会刺激到布利妮女士。
　　她吸了一口冷气，面色不可遏止地变得有些凝重。
　　这并不是正常反应。
　　回避行为、对外界变化缺乏回应、社会行为交互障碍——很难想象，这些症状竟然会出现在一位已经三十多岁的女士身上。
　　苏娜快速地分析整合了这些症状，得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诊断：
　　布利妮女士或许是……自闭症患者？
　　当然，也有可能是社交恐惧或者别的心理疾病，这需要详细问诊和更深入的观察才能确定，就目前表现来看，自闭症的可能性很大。
　　无论如何，以布利妮女士目前的状态，苏娜并不建议由她来担任塞勒村围墙的设计师。
　　布利妮女士如果担任了这个职位，那么，她不仅要提供设计图，还需要与塞勒村的村民进行沟通，会遇到无数突发状况——没有人能预料，哪个细微的环节会突然击碎她的心理屏障。
　　要知道，自闭症患者的自杀率是正常人的九倍以上，生活中任何微不足道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将他们推下悬崖，必须全天候呵护与陪伴……
　　苏娜回忆着课堂上学过的知识，头脑中一时有些混乱。
　　唐尼兹先生对布利妮女士的状态显然非常清楚。
　　那么，他放任布利妮女士前来的缘由是什么？
　　神甫女士显然也是知道的，但她还是决定雇佣布利妮女士作为建筑师，又是因为什么？
　　布利妮女士曾参与建筑过塞勒村的所有房屋和教堂……那一定是很多年以前。那么，当时的布利妮女士，是否也是这样的状态？
　　苏娜越想越觉得，她有必要和唐尼兹先生以及纱弥神甫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绝对不能当着布利妮女士的面。
　　她不想、也不能刺激到病程尚未明晰的患者。
　　如果布利妮女士的状态不足以让她安全地进行社会活动，那么，哪怕她是能设计出卢浮宫的天才建筑师，苏娜也绝对不允许她继续为塞勒村工作。
　　大不了由苏娜自己掏钱，去镇子上、或者拜托唐尼兹先生再去请一位建筑师来……
　　无论如何，患者的生命应当列入最高保护范畴。
　　——这是来自医学生的坚持。
　　就在纱弥神甫和唐尼兹先生的协议即将顺利达成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遥远地传了过来。
　　没过多久，一匹棕色的马就呼哧地喘着白汽，停在几人身边。
　　骑着马的中年男人几乎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
　　他的帽子歪到了肩膀，但他并没有理会它，而是急切地跑到布利妮身边，上下打量着布利妮的脸色，小心地放轻声音：
　　“布利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布利妮女士原本垂着头，却在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些驳杂的神采：“我很好，哥哥。”
　　男人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平复了呼吸。
　　他对着布利妮安抚地微笑，帮她把散落的头发顺到脑后。
　　然后，他转过身，神色中有些压抑的怒意：“首领，我应该告诉过您——我妹妹不能离开我太远！您派我进山送货，却悄悄地把布利妮带走，您怎么能这样做！”
　　苏娜眉心一跳。
　　她认出了这位与布利妮长相极为相似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个售卖给她毛皮和硝石的猎人摊主！
　　果然，是孪生兄妹啊……
　　是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妹妹？
　　唐尼兹先生摇了摇手：“别激动，布莱克。你妹妹只是笨了一些，但我相信她一定能很好地完成这份工作，毕竟她非常擅长建造房子、城堡和高大的城墙，不是吗？”
　　苏娜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等等，这不是笨！
　　这是自闭症的外显症状啊！
　　她快速地在心中分析起了几人的微表情和神态变化。
　　很显然，布莱克先生和唐尼兹先生的认知走了两个极端——
　　布莱克先生认为，布利妮女士不能离开他的照顾，认为妹妹必须像一朵脆弱易折的花朵一样，被兄长精心地呵护在温室里。
　　唐尼兹先生则认为，布利妮精于算数又很擅长建筑，所以完全可以像个可靠的成年人一般，大胆地走上自己的工作岗位，接受来自生活的阴晴雨雪。
　　至于究竟谁对谁错……
　　苏娜在心中苦恼地扯头发。
　　两个人都不对啊！
　　罹患心理疾病的患者精神状态都十分复杂，不能简单地以几个标签概括布利妮女士的情况。
　　她既需要充分的信任关系，又需要足够的人格认知；她的精神世界会比常人脆弱易碎千百倍；她会同样渴求足够的社会认同，哪怕她的灵魂正在恐惧外界的一切。
　　所以，两个极端都不可取——
　　如果布莱克先生始终像养花那样，将布利妮女士悉心保护在温室里，或许会逐渐磨灭布利妮的自我认知，失去社会认同感；
　　而若是像唐尼兹先生那样直接放养，由于缺乏情感支持与信任关系，一旦布利妮女士因为外界刺激而出现精神崩溃，她将直接被推进毁灭的深渊！
　　苏娜垂下视线，大脑飞速运转：她想为布利妮女士寻求一个折中的办法。
　　而在她对面，布莱克先生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
　　“我妹妹不笨！她非常聪明，她是全帝国最聪明的女孩！但是首领，你绝对不能将她推到人群里，为了赚几枚金币而任由人们伤害她！”
　　面对手下怒气难抑的指责，唐尼兹先生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扬起了眉毛：
　　“布莱克，你愿不愿意听听布利妮女士的说法？”
　　唐尼兹先生说着抬起了手，指了指布莱克的身后。
　　布莱克觉得自己的手腕一沉。
　　他低下头，看到身后的布利妮伸出手，扯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轻声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来塞勒村设计城墙，哥哥。”
　　布莱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你……你真的清楚你在说什么吗，布利妮？”
　　布莱克在面对妹妹的时候收起了所有负面情绪，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生怕惊吓到她：“你要面对很多很多人，他们会和你说话，会拍打你的肩膀和手掌，甚至会和你争吵……”
　　那些从童年开始的，源于他人的、不详的回忆，始终是笼罩在兄妹两人心头的阴霾。
　　“我知道，哥哥。”布利妮认真地说：“我知道，但我想要试试。”
　　布莱克难以置信地摇头：
　　“可是……布利妮！”
　　“我不能永远被哥哥保护在身后。”
　　布莱克先生愣住了。
　　他的神色有些茫然，然后变得受伤。
　　布莱克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妹妹虽然理解不了世界的恶意，却比任何人都容易受伤。
　　她不会诉说，只会躲起来哭泣，哭到昏迷在某个昏暗的角落。
　　所以，布莱克始终以保护的姿态站在妹妹面前，仿佛全世界都是敌人，连吹过的风都恨不得帮妹妹挡住。因为他牢牢地记得，他的妹妹是个脆弱的小女孩。
　　所以，他逼着自己快速成长，只想让自己能保护妹妹，让她永远不要受伤，不要无望地哭泣。
　　就这样，过了很多很多年，保护已经变成了本能。
　　他也坚定地想，他会一直保护他的妹妹，直到无法站立的那一刻为止。
　　然后，他听到他的妹妹告诉他：
　　哥哥，我不要你的保护了。


第46章 兄妹

　　布莱克单膝跪下，仰视他的妹妹。
　　这是一个会让妹妹感到轻松的姿态，他很清楚。
　　“布利妮，我从来没有想要把你绑在身边，我只是，我只是不放心你离开我……”布莱克粗糙的、布满疤痕的手向上抬起，托住了布利妮的手掌：“你不懂得争吵，分不清谎言和欺瞒，我怎么能放心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呢……”
　　布利妮的手腕内侧有很多伤疤，那是她无法挣脱崩溃情绪的时候，用指甲、牙齿和石头给自己留下的痕迹。
　　她在绝望的时候会尝试杀死自己，布莱克曾亲眼见过那样的场景。
　　布莱克先生很少做梦，但每个让他深夜惊醒的噩梦，必然以妹妹血淋淋地倒在黑暗里作为结局。
　　他害怕极了。
　　“跟我回镇上，好不好，布利妮？”布莱克的声音近乎哀求：“或者我们去更远的地方，我离开商队，带着你，我们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小村庄，然后好好生活……”
　　他听到首领唐尼兹先生在他身后“啧”了一声，但他不在乎。
　　妹妹比什么都重要。
　　布利妮在哥哥期盼的眼神中，轻微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永远像个小孩子，坐在马车里，让哥哥辛苦地赚钱。”
　　“我不辛苦，布利妮！我从来没有觉得辛苦，只要你健康快乐，我永远都不会感到疲惫！”布莱克缓缓塌下了肩膀，垂着头，沮丧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我只是想多赚一些钱，然后带你去圣城，找最好的医师……”
　　他的视线低垂，只能颓丧地盯着妹妹的鞋尖。
　　那里的羊皮有一小块磨损，像是被木头或者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蹭过。
　　可是布莱克记得，几天前——领取了任务即将出远门的前一晚，他给妹妹擦了每一双鞋子，那时的羊皮鞋子分明还是干干净净的，连泥土的痕迹都没有。
　　羊皮当然经得起受伤，可是，他脆弱的妹妹呢？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
　　“布利妮……哥哥很欣慰，但是，我绝对不会任由你为了几枚金币而冒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哽咽。
　　有些突兀地，一道柔和的女声在布莱克身后响起：
　　“与金币无关。”
　　布莱克转过头，布利妮抬起了眼睛，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披着雪白斗篷的身影上。
　　她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刚好是布利妮不会感到抵触的安全距离。
　　圣女微笑着说：
　　“我看到，一朵晚茶花般美丽的灵魂，正在渴望广袤的光明。”
　　闻言，布利妮原本暗淡的眼睛睁大了，午时的阳光在她的眼底汇集，仿佛将她的眼眸也一同彻底点亮。
　　圣女的话语并不隐晦，任谁都能听得懂其中的含义。
　　布莱克的回答有些迟疑，他甚至没有办法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但您或许并不知道，晚茶花是很容易凋谢枯萎的。是的，对于别人而言，它只是一朵漂亮的花，但有人视她如生命，甚至重于生命。”
　　圣女轻轻地笑了。
　　她探出指尖，隔空点了点：
　　“分明有人珍惜地将她托在掌心，又怎么会轻易破碎呢？”
　　圣女指尖的方向，是布莱克珍重托起的双手。
　　他温柔地、悉心地、本能地，将布利妮的手呵护在掌心中央，拢进最温暖的地方。
　　自闭症患者能不能痊愈？
　　苏娜曾经向心理学教授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但她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
　　心理疾病始终是医学领域里最独特的分区。它很难用影像或数据来判定病程，也无法用统一的指标来计算治疗进度。
　　人的心理总是神秘、复杂、瞬息万变。
　　但在心理疾病的研究中，公认的良药并非那些化学合成的药片与针剂——而是患者本人的自救欲，与不计回报且永无边境的爱。
　　幸运的是，这两剂良药都握在布利妮女士的手中！
　　在布莱克先生出现之前，苏娜对于布利妮的情况仍抱有顾虑，在她的认知里，让这样的患者直接接触社会工作是一种不负责任。
　　但布莱克先生出现之后，苏娜顿时觉得心中一定。
　　稳了！
　　患者本人有坚定的重建社会关系倾向，而患者家属又可以提供无限的安全感，这样可遇而不可求的治疗条件，为什么不放手试试呢？
　　再不济，还有个来自数百年后的心理学全系第一在全程关注呢。
　　何况布利妮女士也不是心智未发育的小孩子……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苏娜将自己的手指收回到毛皮披风下。
　　她温和地微笑着，保持着轻柔的语气：“当花朵渴望在阳光下绽放，或许，那就是她向世界张开的怀抱。”
　　布莱克并没有回答，他沉默地垂下眼，又转头望向了自己的妹妹。
　　在哥哥的注视中，布利妮再次点头：
　　“哥哥，我要试试。”
　　布莱克犹豫着说：
　　“好吧，布利妮。但是，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留在塞勒村陪着你？”
　　身后传来了唐尼兹先生很大声的咳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的不满。
　　布莱克继续说：
　　“当然，我不会帮你做所有事情，布利妮。你想要工作、交谈和接触，这些都没问题……我只是想要确保一件事：当你需要我的时候，转身就能找到我。”
　　在接近正午的灿烂阳光里，布利妮对着哥哥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微笑。
　　她说：“好。”
　　纱弥神甫走了过来，在圣女身边停住，没有继续往前。
　　她来做这场雇佣的最终核准。
　　“布利妮女士的生活支出由塞勒村教堂负责，至于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仿佛生怕被神甫女士驱逐出塞勒村一样，急急慌慌地说：“我会雇佣马车，将日用的一切都带来！不必在意我，神甫女士！”
　　纱弥神甫颔首：“如果需要教堂提供栖身住所的话，可以来找我。”
　　布莱克先生忙不迭地回答：“哦，主神保佑，感谢您的仁慈，女士！不过暂时还不需要，我们曾在塞勒村建造过房子——我每年都会回来整理它！”
　　纱弥神甫：“至于薪酬……”
　　布莱克先生：“我不要薪酬——我不需要金币那种没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了唐尼兹先生的怒吼：
　　“胡说！金币怎么会是没用的东西！！！”
　　交易最终敲定了下来，以布莱克先生陪伴布利妮女士一同参与工作为前提。
　　纱弥神甫和圣女向兄妹二人道别，互相称颂了主神的祝福后，转身走向了马车的方向，她们该回到教堂了。
　　布莱克拉住唐尼兹，小声对他说：“首领，我现在觉得，您有句话说得不对。”
　　唐尼兹还在记恨布莱克之前的话，闻言气哼哼地嗤了一声：“你小子别想说服我——金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迷人、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不是这句，首领。”
　　布莱克低声说：“您曾说过，圣女永远沉睡才是好事……我现在觉得，并不是这样的。”
　　唐尼兹先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看不出情绪地耸了耸肩：
　　“或许吧，谁知道呢？
　　“带着你妹妹回家吧，布莱克，要起风了。”
　　说完，他转过身，摆了摆手算作道别礼仪，跟着纱弥神甫与圣女的方向追了过去。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布利妮，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你还记得我们的房子在哪里，对不对？”
　　布利妮点点头。
　　“真是了不起的记忆力，布利妮，我每次回来都要询问别的村民……”
　　在他们身后，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农田，卷起零落的枯叶和灰尘，一起乘着阳光奔向远方。
　　驶向教堂的马车里。
　　苏娜坐在窗边，望向坐在对面的商人：“唐尼兹先生，您说过，布利妮女士参与了塞勒村所有房屋的设计。”
　　唐尼兹先生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么，当年她的情况——是否还未严重到现在的程度？”
　　苏娜想知道的是，布利妮女士的自闭症状究竟是从未成年期出现的，还是成年后因为变故而导致的。
　　这将决定她接下来如何引导布利妮女士减轻疾病的困扰。
　　——至少，她得尝试一下。
　　“原来是这个问题。”唐尼兹先生笑了，向马车的后背靠了上去：“关于这件事，您身边的人才更有资格回答，圣女阁下。”
　　纱弥神甫？
　　苏娜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神甫女士。
　　“我们现在看到的布利妮，已经非常趋近于常人了，至少，她能用简单的语言沟通。”纱弥神甫的表情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十五年前的布利妮，远比现在要古怪得多。”
　　古怪？
　　苏娜抿着唇，思考这个单词的含义。
　　“布利妮从来不与任何人交流，也从来不会主动接触任何人——除了她的哥哥。
　　“她会毫无预兆地大哭、尖叫、或者伤害自己，就像个三岁的任性孩童。可是，她那时已经十八岁了。
　　“她唯一会主动做的事情，就是画房屋的建造图纸，不停地画。如果拿走她的纸和笔，她就会撕心裂肺地哭泣……能让她停下画笔去休息或吃饭的人，也只有布莱克。”
　　社交障碍，交流障碍，情绪异常，刻板行为……
　　苏娜在心中默默地总结这些名词。
　　它们都是自闭症的典型症状。
　　也就是说，布利妮女士的患病时间或许相当早，在青少年、甚至幼年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症状。
　　在没有心理医生介入也没有任何药物的情况下，竟然能平安成长到三十多岁，甚至还逐渐出现了好转的征兆——就算在后世，这样的病例也绝对称得上奇迹了。
　　苏娜在心中暗暗感叹：
　　不管是布利妮女士本人，还是作为家人的布莱克先生，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那么，布利妮女士的其他家人……”
　　问题还未问完，苏娜就看到唐尼兹先生撇了撇嘴。
　　她有些疑惑地等待着后文。
　　向来有些玩世不恭的商人先生罕见地骂了一句：“布利妮只有布莱克一个家人，至于其他的——哼！连牲畜都不如的混账！”


第47章 回收

　　苏娜垂下眼睛。
　　或许，布利妮女士的心理疾病还有环境的诱因？
　　不过，既然能有所好转，必然已经脱离了过往的环境——否则，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只会诱导病情进行性加重……
　　纱弥神甫微微皱眉：“先生，注意礼貌用词。”
　　“抱歉，我向主神忏悔……但我相信，主神一定会宽恕我的。”唐尼兹先生摊了一下手掌：“圣女阁下，我并不能向您透露太多，但请相信我，如果有人自称是布利妮的家人，您只需要掏出火铳毙了他就可以了……”
　　纱弥神甫阻止了唐尼兹先生的危险发言：“请不要胡说，唐尼兹先生。”
　　这位商人满不在乎地回答：“不，这不是胡说，女士。商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毕竟她可是我们最聪明的脑袋，涉及到长久的利益时，商人们的保护欲就会变得坚不可摧。”
　　神甫女士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
　　车厢里的气氛重回安静。
　　回到教堂时，修女兰妮告诉苏娜，有两位年轻的小姐正在等待着她。
　　来得正好，苏娜想。
　　恰巧自己也有事情想要委托两位姑娘。
　　唐尼兹先生与纱弥神甫留在外堂商议费用的问题，苏娜独自回到了内堂。她微笑着招呼两位端坐在壁炉边的年轻姑娘：“日安，两位小姐。”
　　“日安，圣女阁下！”带着粗布头巾的兰妮小姐欢快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小布包递给苏娜：“这里是两打口罩，您预付的定金还有剩余，我们会很快再缝制两打口罩来！”
　　苏娜接过布包，顺势观察了一下兰妮小姐的眼睛。她满意地发现，这次兰妮小姐的眼中没有血丝与泛红的痕迹。
　　这证明她没有再为了赶制口罩而过度用眼。
　　口罩的质量也如上次一样没有任何问题，兰妮小姐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工，她对待工作一向热情而认真，就像她的处世风格一样。
　　苏娜微笑着说：“我有两份委托想要交付给你们，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兰妮和乔安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来自圣女阁下的委托！
　　而且是——两份！
　　圣女阁下的慷慨与善良有目共睹，并且，没有人比这两位姑娘的体会更加深刻了。毕竟在她们经济状况最糟糕的时候，是圣女阁下借助委托之名将金币送到她们手中。
　　一次让她们免于食不果腹，另一次则点燃了她们冬夜里的火光。
　　兰妮和乔安赶忙点头。
　　“第一份委托是：洗涤一些沾染了灰尘与污渍的口罩。”
　　乔安甚至没等到圣女阁下宣布报酬，急急地应下：
　　“圣女阁下，这份委托我可以接！”
　　她曾经是非常优秀的女佣，洗衣服这种工作对她而言根本就是轻车熟路。
　　当初在博克斯家的时候，她作为唯一的女佣要处理五个人的衣物，明明是相当繁重的工作量，乔安却永远能让雇主的衣物保持清洁平整，连衣服的褶皱都会精心压平。
　　就连最挑剔的雇主都无法指责她的工作！
　　圣女微笑着颔首：“每次洗涤的报酬是：五磅无烟煤石。”
　　乔安的脑筋转动得飞快：每次？
　　圣女阁下的意思或许是，这份委托并不是完成即止，而是会有许多次同样的委托，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等等……无烟煤石？
　　乔安有些惊愕地与兰妮对视了一眼，她们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诧异。
　　那不是仅限于贵族老爷们使用的高级玩意吗？
　　在塞勒村，村民们多以木柴和晾干的秸秆作为取暖燃料；如果能偶然遇到商队贩卖煤石，家境富裕的村民或许也会买上一些，作为过冬的优质燃料——虽然煤石燃烧时会产生一些呛人的气味，但是只要使用壁炉就能有效规避这样的问题。
　　何况，煤石远比木柴要耐用得多，尤其在寒冷的冬夜，一炉煤石至少能保证房屋的主人不会因寒冷而半夜惊醒。
　　至于无烟煤石，那简直就是见所未见的东西了。
　　商队是从来不会把那样的高级货物带进塞勒村的，事实上，它们可能在运出矿山的时候就已经被上流社会的家庭瓜分干净了。
　　这种几乎不会产生浓烟与异味的煤石抢手得很，每年冬天都有贵族们愿意以高昂的价格购买，为他们华丽昂贵的城堡增添一分奢侈的享受。
　　就算是在前·牧师先生家中工作了许多年，乔安也几乎没怎么见过无烟煤石，以那位前·牧师先生的身份而言，还不够格使用这样的顶级燃料。
　　如今，居然会被充作这样一份普通委托的报酬，支付给自己这样的普通人？
　　两位年轻姑娘都产生了某种不真实的感觉。
　　圣女阁下对她们的情绪波动似无所觉，微笑着继续说：
　　“第二份委托是：将一条消息传递给塞勒村的所有村民。”
　　传递消息？
　　兰妮毫不迟疑地点头：“这份委托我可以接下，这段时间我陆续接到了不少缝补冬衣的订单，正好可以在交付的时候将消息传递出去。”
　　至于少数那几家没有订单的村民……完全可以找个机会上门告知嘛！
　　反正纺织女工兰妮小姐对村子里的每一户村民都很熟！
　　圣女微笑着点头，轻声说：“消息的内容是：教堂将会在近期为塞勒村修筑一道围墙……”
　　两位姑娘起初还认真地听着，力求将消息一字不错地记下来，但是听到后面的时候，表情却越来越迷茫：
　　塞勒村教堂已经购买了大批土石材料？
　　村民们可以参与修筑塞勒村的城墙，教堂将会支付报酬？
　　报酬是——无烟煤石？！
　　兰妮与乔安面面相觑。
　　塞勒村教堂雇佣村民工作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教堂经常以银币雇佣村民帮忙耕种田地、播种麦苗、收割麦穗与秸秆；也会向那些以砍柴打猎为生的猎人们购买木柴与猎物；而雇佣木匠来修理桌椅就更为常见，外堂的长椅每年都要更换不少木板。
　　让她们疑惑的是——
　　教堂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多无烟煤石了？
　　甚至，多到可以作为日工的报酬？
　　圣女说完后停顿了片刻，似乎是贴心地等待着她们的提问。两位女孩赶忙示意自己已经完全记住了，兰妮非常流利地将消息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作为一名常年与各种数值打交道的纺织女工，这样的记忆力是必不可少的。
　　圣女阁下颔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温和地说：
　　“这份委托的报酬是：十磅无烟煤石。”
　　兰妮迟钝地眨眨眼。
　　那个，请等一下。
　　无烟煤石不是很少见、很昂贵的东西吗？
　　为什么在圣女的委托里，它简直就像马铃薯与黑麦一样常见？
　　在某一瞬间，两位年轻的姑娘恍惚地觉得，她们对世界的认知似乎出现了一点偏差。
　　唐尼兹先生赶在黄昏之前回到了矿场。
　　工人们已经在进行每日工作的收尾部分：将开凿出来的煤石装进硕大的木箱里，手推车和工具收回仓房中，拍掉身上的煤灰渣子，再去提前放好的筐子里取走酒和馅饼，那将是他们的晚餐。
　　里德正蹲在即将燃尽的低温烘烤炉边，指导另外几个工人怎样才能安全地将火炭熄灭并移除。
　　唐尼兹没有靠近，而是将双手挽成喇叭的样子，凑到嘴边：“嘿——里德！”
　　听到了老板的声音，里德赶忙站起来，快速跟工人们交代了几句什么，转身向唐尼兹的方向赶来。
　　“老板！您找我？”
　　唐尼兹先生“嗯”了一声，用手指搓着自己的下巴：“你这个口罩……”
　　里德的口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被煤烟与碳灰熏得灰扑扑，但他还是坚持将它戴在脸上，就像矿场里的其他工人们一样。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口罩——就像唐尼兹曾在某些村镇里见过的那些上了年纪的矿工一样，那些乌黑的煤烟将会直接进入工人们的身体，进而变成肺里永远除不去的顽疾，慢慢地吞噬掉他们的生命。
　　里德有些诧异地摸了摸口罩：“怎么了，老板？”
　　“把它摘下来。”
　　唐尼兹拿过了里德的口罩，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内面。
　　还好，圣女阁下给口罩挑选的材质还算不错，除了几处发黑的指痕外，只在口鼻处有轻微的灰色痕迹，对比于外侧那看不出颜色的惨状，已经相当不错了。
　　唐尼兹先生将口罩反复看了几遍，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吩咐：
　　“里德，你去把所有人的口罩都收回来。”
　　里德明显一阵错愕：“老板……”
　　“哦，对了。”唐尼兹将一个布袋递给了里德：“用这个，把它们带过来。”
　　里德迟疑地接过布袋，脚步有些拖沓，慢慢地向矿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唐尼兹看着里德磨磨蹭蹭的背影，垂着眼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很小的酒壶，拧开瓶盖，惬意地喝了一口。
　　虽然离开得很迟缓，但里德回来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事实上，唐尼兹还没来得及喝几口酒，里德已经将布袋递回来了。
　　“手脚很麻利啊，我的好小伙子！收齐了吗？”
　　“……是的，老板！”
　　唐尼兹将布袋打开，扫了一眼。
　　转而，商人先生眯起了眼睛，看向他的好小伙子里德——而后者的视线正在地面上胡乱转动，并不敢和他对视。
　　“里德，我们雇佣了多少名工人？”
　　“报告老板，二十二人！”
　　“嗯哼，二十二名工人，我给每个工人都发放了口罩。那么，按理来说，你应该收回来二十二只口罩。”
　　里德的视线又开始乱飘。
　　“里德，你告诉我，”唐尼兹先生将布袋抖开，“这是二十二个——？！”
　　布袋里，零零散散的六只口罩正无助地堆在一起。
　　里德躲避着唐尼兹先生的视线：
　　“报告老板，工人们说，他们的口罩丢失了！”
　　“丢失！”唐尼兹好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
　　他可不是瞎子！
　　就在几分钟前，工人们都整整齐齐地戴着口罩呢！
　　里德赶紧补充了一句：
　　“工人们说，他们愿意补偿给您一些钱，作为弄丢口罩的赔偿。”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
　　“带着那几枚铜币滚远点！我还看不穿你们那点小聪明吗？”
　　唐尼兹先生好气又好笑，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只布包丢给里德：
　　“把这些新的口罩发下去，让他们把旧口罩交换回来！教堂那边会帮忙把它们洗干净，感恩戴德吧，你们这些混蛋小子！”
　　里德的眼睛顿时亮了，他用力一点头，转身跑回了矿场。
　　而在他身后，恶作剧得逞的唐尼兹先生洋洋自得地将酒壶举起来，一口喝尽了剩下的啤酒，嗤笑一声：“这些混小子，亏他们想得出来……还补偿……根本就是想把口罩买走吧？”
　　“嗯？”
　　唐尼兹先生猛地放下酒壶，用力擦了一下嘴唇：
　　“他们，很想买这些口罩……？”


第48章 神谕

　　里德这次回来的时间变得久了些。
　　但他交还到唐尼兹先生手中的布袋里却装满了口罩，面对老板戏谑的眼神，里德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问：“还有什么事吗，老板？”
　　唐尼兹先生随手把布包封口，丢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休息的时间了，你也回去吧。哦，对了——记得每天早上煮姜汤喝啊。”
　　里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回首的记忆。
　　不过，他还是很快点头答应了：“好的，老板！”
　　唐尼兹先生目送着里德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方向。
　　“好吧，老唐尼兹，得去看看还有谁会想要这种新鲜玩意……要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镇上去……”
　　他边向马车夫吩咐目的地，边嘟囔着爬进了马车的车厢。
　　天边的橘色晚霞慢慢消失，夜色也逐渐变得浓郁起来。
　　在距离矿场数里之外的山峰上，有一处视野相当开阔的断岩，在那里可以清晰地俯视整个矿场，甚至能看到一部分塞勒村的屋舍。
　　断岩之上，有两匹壮实的黑马站立于此地，穿着骑装的骑手坐在红丝绒与白橡木的马鞍上，他们鞋跟上的金属马刺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将军，几日前的那次爆炸响声，正是从这个方向传出来的……看起来，像是一片采煤的矿场。”
　　喀琉斯将军的眉心皱起，一双黑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矿场中升起的白色烟雾——那是工人们在生火加热晚饭。
　　“那座村庄的名字是，塞勒村？”
　　“是的，将军！您记得上次顺应神明的指示而来的圣女阁下吗？她、又或者祂，据说正是从这个村庄苏醒……”
　　诺索克骑士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在喀琉斯将军严肃而冷漠的注视下，把剩下的话语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喀琉斯将军转回头凝望着矿场，换了个问题询问自己的副官：“这座矿山与丹弗镇是否具备联系，有相关消息吗？”
　　“报告将军！从目前我们掌控的情况分析，这座矿山与镇上的某位大商人有相当紧密的关系，很可能由他牵头主事；至于与丹弗镇教堂有没有联系……属下会去调查清楚的！”
　　“不，暂时没有这个必要。”喀琉斯将军抬手制止。
　　“将军，调查这些很方便的！教堂里那些牧师总有各种铲除异己的理由，想套出什么都轻而易举。”
　　喀琉斯将军沉声对自己的副官说：
　　“诺索克，不要做多余的事，尤其是与教廷相关的所有事，都要保持绝对距离。”
　　年轻的骑士明显有些困惑，但还是对将军的命令表示了服从：“是，将军。”
　　“你从圣城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那些无聊的政治斗争。诺索克，你要保持军人的热血、恪守骑士的守则，更要时刻牢记：远离泥沼，那会让你迷失意志的方向！”
　　“是，将军！”
　　诺索克崇敬地望向喀琉斯将军，在越发昏暗的天色里，就连将军额角的皱纹都显得如同理石雕塑般深邃。
　　喀琉斯将军的视线越过了矿场，越过了塞勒村，越过了农田与荒野，越过了左格雪山与山丘，最终落到了被晦暗夜色笼罩的缥缈远方。他的披风在越发寒冷的晚风中飘飞，猎猎作响。
　　良久，喀琉斯将军一扯缰绳：“回营地。”
　　黑马低低嘶叫一声，调转方向下山去了。
　　诺索克骑士紧随其后。
　　断岩上，很快只剩晚风呼啸而过，枯树的阴影越发浓郁膨胀。
　　夜幕紧紧地追着马蹄远去的声音，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不得不说，兰妮小姐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
　　在苏娜发布委托后的次日，晨祷会刚一结束，已经有村民迫不及待地找上纱弥神甫，询问关于雇佣的问题。
　　纱弥神甫如往常一样，虔诚地结束了祈祷。
　　她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村民们，微笑始终平和：
　　“是的，各位。诚如大家所听闻的，塞勒村教堂正准备为村落建造一堵围墙，或许将会雇佣各位前来帮忙，报酬将是一批优质煤石。”
　　闻言，内堂中顿时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委托！罗伯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他喝醉了胡说八道呢！”
　　“嘿，昨天兰妮小姐和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围墙倒是没什么，可是……报酬竟然会是无烟煤石，谁会相信呢？”
　　“我喝醉了只会睡觉，从来不会胡说八道！你们这些混球！哦，主神原谅我……”
　　“不过……为什么突然要修筑围墙啊？”
　　“……”
　　苏娜安静地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平静柔和的微笑与神甫女士如出一辙。
　　她的身边是桃乐丝女士。
　　这位塞勒村的牧师女士一反前任的井水不犯河水，十分热衷于前往教堂与神甫女士共事。
　　就算是正式任职了牧师以后，只要没有紧急工作在身，桃乐丝女士同样会隔三差五地前来参加神甫女士主持的晨祷会。
　　当然，塞勒村教堂的主事人也很欢迎她的到来，甚至还邀请这位牧师女士进入了修道院，给小修女们专门开了一堂关于侍奉主神的布道。
　　苏娜突然有些好奇——她想知道桃乐丝女士如何看待围墙这件事。
　　于是她半转过身，微微仰头：“牧师女士，您认为呢？”
　　“如果按照我的已有认知来推断，塞勒村的围墙似乎并不是必须的。”
　　桃乐丝女士略微思索片刻，犹豫着轻声说：“塞勒村的地理位置非常安全，广袤的荒野与植被并不茂盛的山丘决定了它不会受到大型野兽的骚扰，也几乎不会发生无法预料的自然灾害。”
　　在这个时代，村镇的围墙作用不外乎这么几种：阻隔威胁野兽、防止山洪或泥石流、阻挡外人进入居住地。
　　塞勒村周边的荒野连只野牛都没有，注定不会有大型的伤人野兽；
　　平缓的地势与宽阔的河道也能有力地佐证，这里几乎不可能出现山洪之类的灾害；
　　至于外来人？
　　除开左格雪山之外，包绕着塞勒村的荒野简直无边无际，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只有一条固定的道路通往丹弗镇。
　　谁会千里迢迢地穿过荒野，来寻找这么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村庄？
　　但是……谁又能为这样的推论担保呢？
　　苏娜轻声说：“牧师女士，荒原总有尽头。”
　　荒原的尽头是什么？
　　是另一个国家。
　　在那或许遥远、又或许并不遥远的地方，是人，无数的人。
　　无数陌生的、难辨善恶的人。
　　桃乐丝女士的瞳孔微微一缩。
　　恰好此刻，在纱弥神甫下压双手的示意下，村民们的喧嚷渐渐消减至消失，内堂恢复了安静。
　　纱弥神甫平静地微笑着，回答了某位村民的提问。
　　“建造围墙的缘由是什么？
　　“是—— ‘神谕’。”
　　顿时，村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窗边的圣女。
　　她微笑着伫立于人群之外。
　　但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疏离。
　　有光从圣女背后的窗叶里透出来，为她纯白圣洁的轮廓描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
　　营帐中，油灯不时发出“噼剥”的灯花爆裂声。
　　“加派三支分队，将巡逻线路向西方再推进二十里。”
　　喀琉斯将军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将领们，伸手在羊皮地图上做了个标记：“按照这条路线行进，这个村庄同样纳入巡逻范围内，但任何人不得泄露巡逻行迹。”
　　其下一位军官低声咕哝：“还不到两百人的小村子而已……”
　　喀琉斯将军皱眉：“端正你的态度，普尔男爵！那是两百名拜朗士帝国的子民！”
　　普尔男爵低下头，很快地回应：“是，将军。”
　　在无人得见的角度，他轻蔑地撇了撇嘴，翻了个极不雅观的白眼。
　　这场简练的军事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将领们纷纷离开营帐，前去执行各自的命令。
　　喀琉斯将军独自坐回桌前，抓起一份巡逻报告，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那张纸上手写的字迹——内容又是千篇一律的路线记录，最后附上一句“无特殊报告”。
　　喀琉斯将军略带烦躁地将那份报告丢到了一边。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从文件堆的最下面抽出一张信纸，拿起圆腹钢笔：
　　“尊敬的伊丽莎白殿下，忠诚的骑士向您行礼！”
　　“针对西边境的巡逻仍未懈怠，我已经将布防范围外扩了些许。诚如您所说：‘越是平静的河水之下，越可能蕴藏致命的暗流。’懈怠或将带来毁灭，我会让骑士们谨记此守则。”
　　“关于数日前奇怪爆炸声的调查已经得出结果，在边境村庄之外的山群中，有本地商人正在进行采矿活动，不确定是否有当地教廷势力参与，是否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
　　“另外，在此向您提出报备：假如出现军用取暖补给不足的情况，我将把私人渠道纳入考虑范围。”
　　“目前驻地情况暂无异常，相关汇报如下……”
　　“……”
　　“您忠诚的，喀琉斯·科索。”


第49章 热水

　　塞勒村的围墙建设工作，以一种让苏娜始料未及的效率，轰轰烈烈地开始动工了。
　　一句“神谕”足以让村民们闭上眼高呼赞美主神，没有人向建造围墙这个决定再提出任何质疑。
　　苏娜半是欣慰半是心酸。
　　明明村民们在自己的潜移默化下，已经慢慢学会了避开迷信思想，知道听见异响要先提着油灯查看、腊肉丢失要先怀疑附近的野猫、汤从锅里扑出来要先考虑水是否放得太多……
　　可是——为什么对自己的迷信反倒越来越严重了啊？！
　　这都不是迷信的范畴了，这已经是盲从了吧？
　　苏娜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就当村民们因缺乏木柴而放弃思考这些不重要的细节了吧！
　　毕竟对于塞勒村的村民们来说，无烟煤石也确实是相当珍贵又实用的东西。
　　当然了，被村民们的热情惊吓到的，也并不只有圣女阁下一个人。
　　村子外缘的田地边，布利妮女士的地基线还没画完，就已经有村民找到了她，热情地询问围墙应当从哪里开始建造——险些把专心测量点位的布利妮吓得翻下土坡。
　　好在布莱克先生及时出现并帮忙维持现场秩序，布利妮才能顺利地结束手头的工作，给村民们指出已经画好点位的地基线。
　　值得庆幸的是，塞勒村的村民们在建造这项工作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尤其是，当设计师是布利妮女士的时候，这份优势就更加突出。
　　要知道，塞勒村的每一幢房屋，都是村民们参考着布利妮当年的图纸亲手建造起来的，他们多少了解一些布利妮的设计习惯，也同样非常擅于和石块、泥浆、木桩打交道。
　　这让塞勒村围墙的建造速度变得非常惊人，第一天的建造工作即将收工时，村口的围墙已经建得有大半个成年人高了。
　　布莱克先生也恍然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主意。
　　他原本打算陪着妹妹边欣赏风景边慢慢测绘点位，顺便还能放松心情。结果被妹妹塞了一把皮尺，苦着脸一步三回头地从妹妹身边走开，被迫投入围墙的设计与建造指导工作中去了。
　　苏娜来到围墙这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
　　不少村民坐在初具雏形的围墙边休息，晒着午后并不算太热烈的阳光，互相闲聊喝酒。
　　不过，这个时间并不会让人觉得寒冷，风也并不强烈。
　　塞勒村的昼夜温差相当大，夜晚温度很有可能低至冰点，但白天的时候几乎都能维持在十度左右——当然，这数据来源于圣女阁下本人的体感温度。
　　这个时代还没有准确测温的仪器。
　　不过，从河水始终没有结冰来看，塞勒村的实际气温估计很少会落到零度以下。
　　毕竟，苏娜在北方读大学的时候，曾有幸见识过人工湖里厚达数米的坚冰……
　　一阵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苏娜赶紧甩甩脑袋，把无用的情绪甩掉。
　　“哦——是圣女阁下！”
　　正在休息的村民们纷纷望向了这边，仍在工作的几位村民也向苏娜挥了挥帽子算作行礼。
　　还好……
　　苏娜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训练到脱敏了。
　　与动辄上百人的公共场合集体瞩目相比，区区几十人向她行注目礼，她几乎感觉不到局促了。
　　她微笑着走到村民们身边，从小修女玛利亚手中接过了黄铜水壶。
　　一位上了年纪的村民注意到了苏娜带来的水壶：
　　“圣女阁下，请问，这是……酒吗？”
　　“哦？刚好，我的妻子为我准备的啤酒已经喝完了！”
　　“……”
　　苏娜微微一笑，示意那位村民将空的酒壶递过来，用黄铜水壶将它重新装满后交还回去。
　　村民接过水壶，仰头咕噜地灌了一大口：
　　“不愧是圣女阁下带来的酒！真是……咦，没有味道？”
　　他诧异地看了看手中的水壶，又试探着喝了一口，咂咂嘴巴，转向周围好奇盯着他的村民：
　　“真的没有味道，喝起来像是……没有加过调味料的汤。”
　　苏娜无声叹气：是温开水啊！
　　这个时代的平民，是很少直接饮用清水的。
　　虽然微生物与细菌学的发展都还处在原始阶段，但经验已经告诉人们，河里的水直接饮用会带来腹痛或者其它疾病，无论是静置还是存放，都无法使它变得宜于饮用。
　　注重礼节与体面的贵族们发现，茶饮品能消除这种看不见的毒素；而难以消费昂贵茶叶的平民们，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酒类作为日常饮品。
　　一桶淡啤酒只需要四分之一便士，而如果自己动手酿造黑麦酒，成本还会更便宜一些
　　虽然酒会让人变得冲动、易怒甚至昏睡，但它是一种很安全的饮品，至少酒不会在地窖中突然变臭，让人无法饮用。
　　喝水这件事，在整个时代都是相当罕见的。
　　村民试探着望向苏娜：
　　“这是……水？”
　　苏娜微笑着点头：
　　“准确来说，是‘热水’。”
　　对于村民们而言，这是个陌生的词组。
　　苏娜继续说：
　　“将水在炉火上加热到沸腾，然后让它自然冷却。经过这样处理后的水将比酒更适合饮用……”
　　事实上，如果放在之前，“将水加热到沸腾”这件事绝对称得上奢侈。
　　村民们为了节省木柴，连做饭时间都会推迟到睡前。
　　但是，从今天开始，燃料的问题将不再困扰村民们——
　　这不是有无烟煤石了吗！
　　苏娜暗戳戳下定决心：
　　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多喝热水”的理念灌输给村民们！
　　成天喝得醉醺醺的，怕不是肝肾功能要造反哦……
　　将水壶里的热水给村民们分发完毕之后，苏娜在一片背风的地方找到了桃乐丝女士。
　　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长外套，坐在一块硕大的青石上，手中握着一卷莎草纸，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牧师女士，午安。”
　　“啊，圣女阁下！愿您午安！”桃乐丝女士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我正在整理村民们的‘工作点数’，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是的，关于修建围墙的工作量与报酬相关的问题，已经被打包交给了塞勒村的当任牧师，桃乐丝女士。
　　涉及到个人利益的问题，总得有个权威的人出来帮忙衡量把控。
　　除了身居要职，此人最好还能同时兼顾公正、无需偏私、逻辑敏捷、精通计数法等优点——就算翻遍整个塞勒村，也不可能找到比桃乐丝女士更加符合的人了。
　　当然，这份额外的工作同样由教堂支付报酬，桃乐丝女士每天的薪酬是八磅无烟煤石。
　　苏娜含着微笑走过来，与桃乐丝女士并肩在青石上坐下，歪了歪脑袋发问：
　　“点数？”
　　桃乐丝女士点了点手中已经记了大半页字符的纸张：
　　“是的！您看，我建立了一套点数兑换报酬的规则：领取一打石块并将它们修筑到围墙上就可以记1点分数，当积满12点的时候，就可以领取5磅无烟煤石的报酬……”
　　苏娜：“……”
　　不是，稍等一下。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十二进制计数法……
　　你们中世纪原住民对于十二进制计数到底有什么执念啊！
　　“……统计领取石块与泥土的事情我委托了强尼先生帮忙，正直的老猎人总是深受大家信赖——而作为报酬，我会将自己每天得到的煤石分给他一半。”
　　桃乐丝女士用手中的炭笔指了指不远处存放石块的地方，头发花白的老强尼正在逐一清点村民推走的石块，表情严肃而认真。
　　老强尼孤身一人在塞勒村生活，这个漫长的冬天对他而言同样非常难熬。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年纪而对他报以仁慈，老强尼也从来都与其他村民一样，砍柴、种地、狩猎、日复一日地为了燕麦粥与熏肉汤而劳作。
　　以这位老猎人的年纪，如果仍然来做这种以体力交换报酬的工作，实在太容易出现意外了。但有了桃乐丝女士的委托，至少这个冬天，老强尼会过得轻松不少。
　　桃乐丝女士也是相当温柔的人啊……
　　苏娜在心里默默地赞叹了一句，微笑着说：“了不起的计算方式，与您的善意一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抛开十二进制计算法，桃乐丝女士提出的点数兑换体系简直堪称完美，它实现了完全适配于时代的按劳分配，百分百符合苏娜当初的构想。
　　“这样的算法相对比较容易理解，而且，付出的劳动与报酬也不至于失衡。”
　　桃乐丝女士将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另一只手轻托着下颌，望着奋力工作中的村民们，轻声说：
　　“任何一个成年人，只需要付出三个小时的劳动就能兑换到五磅煤石，它们足够让一只铜炉持续燃烧半个夜晚——如果将煤石与木柴一起放到铜炉中，那么，就能让它燃烧得更久。”
　　也就是说，当这堵围墙正式开始建设的那一刻起，塞勒村的冬季取暖危机就已经可以算作解决了。
　　公有经济，按劳分配，多劳多得，非常先进且公平的分配方式。
　　苏娜觉得，自己耗费的所有心思都有了它们的意义。
　　从无意间发现了煤矿，到暗中告知纱弥神甫、联系唐尼兹先生雇人开采，再到与唐尼兹先生敲定交易，最后由教堂发布雇佣任务将煤石发放到村民们手中。
　　很好！
　　将整个过程复盘了一遍，苏娜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最漂亮的部分是，虽然整件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圣女阁下完全没有将自己的特殊暴露在村民们面前——嗯，至于纱弥神甫和唐尼兹先生，这两位显然也都藏着自己的秘密，稍微透露一些没什么问题。
　　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整件事的功劳似乎又重新归回了圣女头上……


第50章 暴富

　　塞勒村的围墙建造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进。
　　最开始发布委托那天，只有二十几位村民去修建围墙。
　　这些村民们成功结算完当日的点数，并顺利地领取到了属于自己的无烟煤石——积分最高的一位村民领取了15磅煤石，回家的路上，引来了许多好奇的询问。
　　转过眼来，到了第二天，前来修围墙的村民人数立刻翻了两倍。
　　一传十，十传百。
　　在村民们的口口相传之中，消息迅速地散播在这个本就不大的村庄里。而等到一周之后，村子里的大半村民都前来参加围墙的修筑工作了。
　　他们甚至无师自通地发明了家庭责任承包的雏形——中年人是其中的劳动主力，由夫妻二人去领取石块并记录点数，然后全家人一起修筑围墙，上了年纪的老人会帮忙校准基础线，小孩子也可以挥舞着铲子往石头缝隙里抹泥浆。
　　这样的家庭集体出动工作，最终积分累计下来相当可观，足够全家人渡过数个温暖的夜晚。
　　只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也就随之出现了——
　　参与点数累计的人数一多，桃乐丝女士的任务就变得相当繁重。
　　作为最终数据的统计者，她手中的莎草纸肉眼可见地变厚了许多，炭笔消耗的速度也在飞速加快，她不得不多准备几只以便随时备用。
　　不过，这样的问题也难不倒牧师女士。
　　她并不是孤军奋战。
　　每天下午，桃乐丝女士会把两个女儿一起带出来，分发给她们草纸和炭笔。
　　母女三人穿着款式相似的灰色大衣，一起坐在铺了木板的青石上计算数字，也算是某种别有意趣的亲子游戏。
　　至于苏娜自己，在每天收工前，都会带上黄铜水壶，里面装着温度适宜的热水。
　　那只黄铜水壶是苏娜的自用物。至于热水，当然也有一点小小的心机：苏娜每次带去分发的热水里，都加了半勺蜂蜜。
　　蜂蜜是唐尼兹先生前些日子带来的，苏娜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一整罐，这花光了她当周的薪资。
　　每次烧开水时，她都会加一勺进去。
　　无论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村民们分发的热水，都是如此。
　　她并不会执意让所有人都喝热水。
　　她甚至不会固定出现在某个地点——布利妮女士设计的围墙相当长，苏娜会随机选择一片有村民在休息的区域，将水壶里的热水分发完，然后微笑着与村民们挥手道别。
　　保持亲和，但不能降低神秘感。
　　苏娜对待自己的人设一向非常认真，哪怕没有虎视眈眈的敌人在侧，也依旧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这样做的效果相当出色，无论是对于人设还是对于喝热水的推广工作而言。
　　首先对热水感兴趣的是年轻人和孩子们。
　　稚嫩的味蕾让他们本能地排斥苦涩的啤酒，而加了蜂蜜与糖的果酒又实在太过昂贵，并不能作为日常饮品，那太奢侈了。
　　自然而然地，圣女带来的“热水”在孩子们中间受到了一致好评，迅速地流行开来。
　　接着是中年人们，在孩子们的执意要求下，热水开始真正地出现在每家每户中——在煮饭炖汤之外，铜炉顶上又架起了装着清水的水壶。
　　村民们很快发现，这种热水比酒更加解渴，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最神奇的是，在经历了一次沸腾过后，水中那些无形的、会让人生病的“毒”也消失了！
　　无论是出于新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饮用热水。
　　当然，圣女阁下手中的热水似乎更让人神往一些，那只神秘的黄铜水壶倒出来的水带有一丝甜味，和村民们自己煮出来的稍有不同。
　　有传言说，那是因为圣女阁下慷慨地加了蜜糖；更多村民则固执地认为，那种味道来自于圣女的祝福，喝掉后可以让人变得聪慧健康。
　　——以上传言，来自消息非常灵通的兰妮小姐。
　　“顺带一问，圣女阁下，您真的向热水里施加了祝福吗？”
　　苏娜望着兰妮小姐的眼神，从中清清楚楚地读到了她对于肯定答案的渴望。
　　她暗暗腹诽：
　　不是……
　　在圣女阁下一无所知的时候，塞勒村的村民们究竟把圣女神化成什么样子了啊！
　　科学也好，主神也好——至少要稍微尊重一下其中任何一方吧？
　　这已经不是脑补的范畴了……
　　塞勒村都快进化出属于圣女的宗教分支了吧？！
　　“是蜜糖。”
　　苏娜丝毫没有照顾年轻女孩的神秘幻想，非常冷酷无情地戳破了梦幻的泡泡。
　　她让小玛利亚帮忙取来杯子，给兰妮小姐倒了一杯热水——加了半勺蜂蜜的，苏娜把它放在壁炉上煮开再放凉，以备自己的日常饮用。
　　她将杯子放在兰妮小姐面前，装作没看见这位年轻姑娘幻想破灭的灰败眼神，平和地微笑着示意：“尝尝看。”
　　兰妮小姐将这杯温热的水端起来，小小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苏娜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满意地移开视线。
　　很好，就这样继续下去！
　　沉迷于甜甜的蜂蜜水，然后，把祝福之类的怪东西统统忘掉吧！
　　这天上午，唐尼兹先生来得格外早——晨祷会刚没结束多久，他的马车就已经停在教堂外了。
　　他探头进来，确定了教堂里没有闲杂人等，得意地向纱弥神甫和苏娜露出灿烂的笑容：
　　“早安啊，我亲爱的女士们！猜猜我今天带来了什么？”
　　说完，他没等苏娜给他捧场，就自得地拍了拍手掌。
　　一阵重物拖动的声音响起，唐尼兹先生的马车夫推了一只硕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纱弥神甫站起身：“比我料想得快一些。”
　　“据说是因为那位来自圣城的大人物提前动身了，丹弗镇教堂的主教急得亲自来敲我的门，哈哈。”唐尼兹先生拍了拍箱子：“好在他们这次付钱非常爽快，一次结清——按照神甫女士的要求，我把属于塞勒村教堂的部分全部兑换成了金币。”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金币，整齐地摞在红色丝绒布上。
　　苏娜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对着满箱金币暗想：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黄金的颜色都一样的迷人啊……
　　纱弥神甫从箱子里拿出一枚金币，捏在指尖端详：
　　“对方似乎开了不低的价钱。”
　　“哦，当然，他们并没有时间和我讨价还价。”唐尼兹先生自如地坐下，坦率地笑着回答：“我已经扣除了设备的开销、工人们两周的薪资与其他额外支出，这三千金镑是支付给塞勒村教堂的部分——按照我们说好的，对半分成。”
　　说着，唐尼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莎草纸，递给了纱弥神甫：
　　“女士，这是清单。”
　　神甫女士将金币丢回箱子里，接过莎草纸单手抖开，上下扫了一眼。
　　她微微皱眉：“这笔15先令的车马费是？”
　　“支付给我的车夫。”
　　纱弥神甫继续看清单：“8先令的烟草费……你似乎并没有吸烟的习惯？”
　　“哦，这个啊！是给工人们的，你知道，有不少人对烟草成瘾。”
　　“9先令5便士的黑啤酒……”纱弥神甫提前伸出手，拦住了唐尼兹先生跃跃欲试的回答：“不用解释，我知道是你喝的。”
　　“嘿，我这次买到了最好的黑啤酒！据说是圣城外的酿酒庄园出产的，酒桶上都有金子打造的标志……”
　　纱弥神甫显然懒得再看商人先生过分详细的流水账，她将莎草纸单手对折，放到了箱子里，哐当一声扣上了箱盖：
　　“没人关心这个，唐尼兹先生。”
　　唐尼兹先生被噎了一句，却也并不在意，兴冲冲地跑到壁炉边，专心烤帽子去了。
　　纱弥神甫做了个手势，守在门口的两位修女无声地走过来，将装满金币的箱子抬进了修道院。
　　她又转向苏娜：
　　“圣女阁下，塞勒村教堂最多只能收取三分之一。剩余的部分，我会在清点过后连同账单一起给您送过去。”
　　苏娜一愣：三分之二！
　　那箱子里可是整整三千枚金币！按照神甫女士的开价，岂不是两千枚金镑都归她所有？
　　在某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一夜暴富是什么感觉——
　　按照后世的汇率来计算，一枚面额1金镑的金币价值三千块软妹币，十枚就是三万，一百枚就是三十万，两千枚就是……
　　就是市区一套房啊！
　　如果选在偏远点的郊区，那就是一套小别墅！
　　哦豁！
　　苏娜短暂地幻想了一下手握别墅房产证的情形，隔空感受了一下暴富的快乐，然后迅速让自己的思维落地，回归到现实中。
　　两千镑，是相当丰厚的一笔财产。
　　但是对现在的苏娜而言，它们的价值并不高。
　　她的周薪已经足够支撑她的日常消费，还能剩下相当一笔富余。
　　而相对的，塞勒村教堂最近的支出简直如同流水，除了支付给村民们的无烟煤石外，教堂还要不停地购置石块与木材，以作为修建塞勒村围墙的材料……
　　这两千镑，她拿得稍微有点心虚。
　　苏娜打定了主意：
　　“我只收取总额的一半，神甫女士，多出的部分用作修建围墙的支出。”
　　原本的两千镑缩水到了一千五百镑，但这样一来，苏娜觉得自己心安不少。
　　闻言，纱弥神甫一怔。
　　神甫女士早已习惯了和唐尼兹先生砍价，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反向砍价的情况，难免有些迷茫。
　　她刚想说什么，蹲在暖炉边的唐尼兹先生忽然插了一句：“对了，圣女阁下，我这里有桩生意想和您谈谈！”
　　苏娜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转移走了：“什么生意，唐尼兹先生？”
　　商人先生拍了拍已经烤热的皮帽子，把它戴在了头上：
　　“我打算收购一批口罩——圣女阁下，您有兴趣吗？”


第51章 策略

　　“口罩？”
　　苏娜有些诧异，追问了一句：“是矿场的工人需要补充口罩吗？”
　　如果工人们需要口罩，苏娜可以无偿提供，毕竟她也算是雇主之一。而兰妮小姐那里还存着两打口罩，她已经支付过定金，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取来。
　　“不，不，当然不是——并不是矿场的事情。”唐尼兹先生笑着回答：“是出于我自己的需求，您知道的，我是个商人，从不会放过做生意的机会。”
　　唐尼兹先生在某些情况下发现了口罩的商机？
　　苏娜点点头，打算暂时替兰妮小姐应下这笔交易。至于交货时间与具体售价，完全可以与兰妮小姐慢慢商讨。
　　“我需要知道您准备订购的数量，唐尼兹先生。”
　　商人先生打了个响指：
　　“先订购十打好了，最早什么时候可以交付？”
　　十打？
　　一百二十只口罩？
　　苏娜在心中衡量了一下这份订单：不算太夸张的数量，但也算不上什么大笔的交易。
　　可是……从这几次交易来看，这位商人先生绝对属于无利不起早的类型。可是苏娜想不通，这十打口罩能带来的收益相当有限，恐怕还不如一桶无烟煤石赚得多。
　　更何况……
　　口罩的制作材料并不算稀有，如果真的有心研究的话，复制的难度也绝对算不上高：只要是稍微懂得缝纫的人，都能复制一件差不多的成品出来。
　　尤其是这种纯粹由布料缝制成的口罩，由于它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结构，无法像未来的一次性医用口罩一样，开拓源源不断的需求市场——
　　这意味着它的长线销售前景并不算光明……
　　可是，假如这是一种没有利润、没有前景的生意，又怎么会吸引老成油滑的商人先生出手呢？
　　苏娜觉得自己的思路绕进了死胡同，干脆放弃了思考，坦率地直言：
　　“关于交付时间，我需要过问纺织女工小姐的意见。
　　“但我更在意的是——唐尼兹先生，关于这十打口罩，您已经找到合适的销路了吗？”
　　唐尼兹先生诧异地扬了扬眉毛，仿佛在惊讶苏娜的问题：
　　“哦？圣女阁下似乎并不看好‘口罩’这件新鲜的商品？”
　　苏娜摇头：“我很乐意将它由‘售卖’的方式带到大众的生活里。但是，唐尼兹先生，我认为口罩并不适合作为销售产品而大量囤积，因为它的成本低廉、技艺又过于简单。”
　　也就是说，如果唐尼兹先生的口罩卖得好，用不了几天时间，以更低价格贩卖口罩的商贩就能挤满丹弗镇的每一条街道……
　　到那时，唐尼兹先生的口罩将会变得举步维艰。
　　别问，问就是圣女阁下曾见识过山寨横扫一切的威力。
　　利益摆在眼前的时候，人的底线很容易变得非常灵活，更何况，这是个产权与专利保护意识还没开始萌芽的时代。
　　当然了，苏娜从来不觉得唐尼兹先生会承担不起这样一点微末的损失，她担心的，是兰妮小姐——
　　假如出现了口罩价格贬值，消息滞后的兰妮小姐必然首当其冲，哪怕再小的损失也会给兰妮小姐的生活带来不小的影响，苏娜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既要流入市场，又要保证供求稳定……
　　又谈何容易呢。
　　苏娜在心里暗自吁了口气：
　　反正自己的暗示已经给到了，唐尼兹先生作为经验丰富的商人，应该能听出来圣女阁下话语中的含义吧？
　　她抬眼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唐尼兹先生。
　　这位商人先生搓了搓自己有些发冷的手掌，眯起眼睛，笑着说：
　　“诚如您所说，口罩这种简单的小商品并不适合长期售卖。不过……我订购口罩的本意，也不是为了将它们作为商品出售，至少，那并不是主要用途。
　　“它们将作为一份新奇的‘赠礼’，帮我敲开那些富丽堂皇的昂贵宅门。”
　　赠礼吗……
　　苏娜眨了眨眼，几乎在瞬间就领悟了商人先生话中的意思：
　　“您需要它为接下来的交易途径打开大门……无烟煤石？”
　　唐尼兹先生打了个响指：
　　“赞美您的聪慧，圣女阁下！”
　　苏娜忽略掉毫无理由的赞美，边思考边微微颔首。
　　毕竟，在完成了丹弗镇教堂的订单之后，矿场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整桶的无烟煤石。
　　如果不能趁着冬季尽快给这些优质的无烟煤石找到买家，一旦温暖的春天到来，等待着唐尼兹先生的，将是残酷的燃料贬值。
　　唐尼兹先生往椅子上一靠，惬意地说：
　　“虽然那些尊贵的老爷夫人们普遍认为，患上肺病是一种非常‘上流’的事情。但是对仆人们来说，咳嗽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会因为惊扰主人而受到惩罚，也会因为整夜咳嗽而无法安眠——当然了，尊贵又善良的家主并不会做出惩戒，他们往往会让管家驱逐这些失礼的下人，然后招一批‘懂得礼数’的人来。
　　“时间一久，管家们也会发现，就算翻遍丹弗镇的所有农庄，也无法寻找到不会咳嗽的人来充当下人了。”
　　苏娜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啧”了一声。
　　丹弗镇的贵族们，完全不把平民的性命当回事啊……
　　不，或许不止丹弗镇。
　　苏娜猛然意识到：
　　恐怕，塞勒村才是这个时代的异类。
　　这里有纱弥神甫无私而沉默的暗中守护、有圣女带来领先数百年的逻辑与知识、还有桃乐丝女士宣扬纯粹的宗教信仰与数学思想；但，没有高高在上的领主、没有欺压平民的贵族、没有胡作非为的神职败类。
　　可以肯定，塞勒村村民们的生活水准相当高质，绝对凌驾于同时代的平民之上。
　　就算找遍整个拜朗士帝国，也未必能再找到这样的顶级配置了……
　　正在侃侃而谈的唐尼兹先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苏娜的思绪。
　　他仍然在畅谈自己的商业计划：
　　“嘿，就在管家焦头烂额时候，一位好心的商人突然出现，并对管家说：‘伙计，我有一种神奇的面罩，据说能治疗那些该死的咳嗽，你要不要试试？’”
　　苏娜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唐尼兹先生的话语：“口罩并没有这样的功效……”
　　——夸大宣传是违反广告法的！
　　虽然，这个时代既没有广告法，也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唐尼兹先生耸了耸肩：
　　“没有关系，我会告诉管家先生，将这些神奇的面罩给负责清理炉灰的女仆佩戴。如果不能有效减轻咳嗽，这批口罩就算做免费赠送。
　　“过了几天之后，好心的商人先生会选个日子拜访管家，并从管家手中接下一笔口罩的订单——哦，相信我，没有管家会拒绝这种有效遏制咳嗽的神奇面罩。
　　“于是，商人与管家的交易往来就这样开始了。商人会‘无意’间透露给管家一个秘密：他的仓库中有一批存量不多的无烟煤石……
　　“在这个燃料并不充裕的冬季，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不是吗？”
　　纱弥神甫已经旁听了好一会儿。
　　她一开口就精准地抓住了重点：
　　“这部分支出由唐尼兹先生自行承担，不要计算到成本里。”
　　“神甫女士，您不打算赞美一下我完美无缺的计划吗！这么多年，我四处漂泊都是因为谁的缘故啊……”
　　唐尼兹先生只说了一半。
　　在神甫女士平静的目光中，剩下的部分被艰难地吞回了肚子里。
　　纱弥神甫收回视线，继续说：“分成照旧对半，记得写一份契约书送到这里来。”
　　“好吧，好吧。”唐尼兹先生嘟囔着：“可怜的老唐尼兹……”
　　这天下午，苏娜与小修女玛利亚照例分发完了一壶热水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到教堂，而是先绕路去了兰妮小姐的家里，向兰妮与乔安说明了唐尼兹先生的订单。
　　两个女孩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音量：
　　“十打？！”
　　突兀的惊呼声令小修女玛利亚一阵手忙脚乱，险些摔了黄铜水壶。
　　兰妮与乔安惊愕地对望，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苏娜给两位姑娘留出了一点缓冲和赞美主神的时间，等她们从这笔大订单中回过神之后，才微笑着说：
　　“兰妮小姐，我需要知道您交付这批口罩的时间。”
　　兰妮犹豫了一下，还是捏着围裙的边缘小心地发问：
　　“圣女阁下，这笔订单——我可以委托给别人一起做吗？这样一来，我们也能早点完成并交付……您不必担心，我一定认真检查口罩的质量，与从前交付给您的口罩不会有任何区别！”
　　苏娜微微一笑：“那是您的自由。”
　　“感谢您，圣女阁下！”
　　兰妮的双手微微合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正如您所知道的，我和乔安的生活已经不再那么拮据了……所以，我打算花钱雇佣一些上了年纪的太太们帮忙裁剪布料，尤其是那些难以完成体力劳作的老人，她们都很愿意重新拥有一份工作……”
　　兰妮小姐越说越觉得羞赧，最后讪讪地沉默下来，耳尖微微泛红，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苏娜，眼底有明亮的光在隐隐闪烁。
　　光的意义，是点亮更多的光。
　　苏娜与她对视片刻，随即莞尔：
　　“那就尽管顺从心意去做吧，兰妮小姐。
　　“须知——行善的人，必将蒙福。”


第52章 城墙

　　苏娜站在塞勒村村口的围墙前，表情里透出几分非常罕见的呆滞。
　　她的视线缓缓顺着石块垒成的厚实墙体向上移去，脑袋随之仰起、仰起、再仰起，仰起到下颌骨被牵扯至嘴唇都微微分开的程度，还被灌进来一小口冷风。
　　依稀记得，塞勒村要建造的是围墙吧……
　　在苏娜的印象里，围墙似乎是一种厚度几十公分、高度至多到肩膀的小型建筑，充其量会在上面布置铁丝网，划分边界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
　　那么，眼前这个厚度远超苏娜的臂展、高度至少超过苏娜身高两倍的建筑物——是什么？
　　如果没看错的话，门洞两边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修建的、仿佛瞭望台一样的圆顶尖塔，那根本就是小型的堡垒吧？
　　拐角修建的那个东西，似乎学名叫做楼梯？
　　你们中世纪管这玩意叫围墙？！
　　布利妮女士，您拿着每周十先令的周薪真的不会觉得委屈吗？
　　而始终跟在苏娜身后的小修女玛利亚，已经毫不掩饰地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哇……”
　　抛开安全性高到有些过分的尺寸而言，它修筑得其实很漂亮。
　　就算是苏娜以外行人的眼光，也能轻松看出，这道由塞勒村的村民们合力修建出来的墙的确相当牢固而出色。
　　石块形状的排布显然经过规划，缝隙中的泥浆也填充得非常饱满，内外两层木桩深深地钉进泥土，牢牢锁住地基中的石块。
　　苏娜雪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外表已经干透的泥浆，只蹭下了薄薄一层浮土。
　　塞勒村的冬季不会下雨，就连落雪的次数都不算多，这样的气候给了泥浆凝固成型的时间。等到开春以后，这些泥土早已经彻底干透，这道围墙将会变得坚不可摧。
　　她轻轻捻掉指尖上的泥土，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打量起这道高大的围墙。
　　她想到了更远的计划——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无烟煤石的激励作用过于出色，村民们修筑围墙的速度远远超乎苏娜的意料。从教堂宣布雇佣到现在，也只不过经历了半个月的时间，这道预计圈住整个塞勒村居住区的围墙已经修筑了三分之一以上。
　　而接下来，随着冬季的夜晚越来越寒冷，村民们对无烟煤石的需求会越来越高，对待修筑围墙的工作也只会更加热忱……那么，至多再经过一个月的时间，这道围墙将彻底竣工。
　　到那时，这份雇佣也将圆满画上句号。
　　可是寒冬却还没有结束。
　　那时候的塞勒村教堂，还能用什么理由，将煤炭发放到村民们手中呢？
　　苏娜原本设想过继续发扬基建，比如在村里重铺青石路、修造水渠、翻修教堂之类。但这样的事情对村民们的自身生活影响实在太大了，而且也找不到必须要做的理由——就算是饱受村民们信任的“神谕”，也得谨慎些消耗才行啊。
　　所以，苏娜在脑海中提出了许多构想，又一一将它们打消。
　　直到今天，在看到这道可以直接充当防御工事的城墙时，苏娜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在修筑结束之后，继续雇佣村民们在城墙上值班守夜呢？
　　——是的，苏娜已经不打算称它为“围墙”了，因为那实在不尊重它，也不尊重世界上任何一道围墙。
　　等到将来以塞勒村教堂的名义招募巡夜人时，家中不缺燃料的村民，自然不会愿意熬夜受冻地换取煤炭；而真正缺少煤炭的人，也能继续通过工作换取温暖的夜晚。
　　嗯，到时候只需要妥善安排好巡夜村民的保暖设施，比如油灯、铜炉和厚毛毯之类的……
　　苏娜对着城墙陷入了沉思。
　　直到头顶传来了一道略显迟疑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圣女阁下，您是来……查验围墙的吗？”
　　苏娜微笑着点头回答：
　　“只是随意观赏一下劳作的成果……”
　　等等，头顶？
　　苏娜的表情一顿，慢慢仰头。
　　果然，城墙上缘的石块边，布利妮女士正从那里探出脑袋，与她遥遥对望。
　　布利妮女士示意了一下拐角处的楼梯：
　　“那么，圣女阁下，您需要上来观赏吗？”
　　苏娜对着她微微一笑：“非常乐意，布利妮女士。”
　　她又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小玛利亚的肩膀：“玛利亚，麻烦你先行回到教堂，替我告知纱弥神甫，我会晚些再回去。”
　　小玛利亚用力点头：“好的，圣女阁下！”
　　苏娜颔首，拢了拢身上的毛皮披风，转身向楼梯的方向走去，步履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但比往常加快了许多。
　　一边走，苏娜还在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布利妮女士的位置。
　　哪怕布利妮女士只是转动脑袋，都会让苏娜觉得头皮发麻——布莱克先生怎么回事，居然任由一位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独自登上三米多高的地方？！
　　登高很容易带来紧张、焦虑与肾上腺激素升高，普通人或许能从中获得刺激，但是对于精神本就脆弱的患者而言，这根本就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这什么家属啊，绝对得找机会做点健康教育……
　　苏娜一边腹诽一边登上狭小的旋转式楼梯。
　　其实这楼梯的台阶设置得有些高了，似乎是为了节约空间，连落脚的石面也修造得相当狭小，如果踩偏了其实很容易摔倒。
　　但是苏娜没什么心思在乎这个，她满脑子都是站在城墙之上的布利妮女士。
　　终于，她从光线昏暗的塔楼中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有风从荒原上吹来，将她的黑色长发扬起。
　　苏娜快走几步来到布利妮女士身边站定，体贴地与她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微笑着赞扬：
　　“很了不起的设计，布利妮女士。”
　　登上来才知道，这道城墙顶上的内外两侧都做了防护墙，用铁链与木板做了固定，高度至少到布利妮女士的腰间。
　　这样一来，安全性就大大提升了。
　　布利妮女士的笑意很浅，但看得出发自真心：“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精神状态良好，情绪比较正向，目前看来安全系数很高。
　　苏娜暗暗在心中做了个评估。
　　她微笑着说：“看得出来，您很珍视它——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苏娜边说边转过身，让自己面向村外的夕阳，将双臂轻轻搭在石墙上，微微侧过脑袋望向布利妮女士。
　　这是一种身体语言。
　　她要让情绪敏感的布利妮女士感受到足够的安全感，那么首先就得把握好交流时的尺度，哪怕是长时间的注视或者过大的肢体动作，都有可能诱发不必要的负面情绪。
　　那么就干脆做出一副并不在意的姿态，让布利妮感受不到关注，自然也就不会导致情绪的过分起伏。
　　“这里的人很好，没有什么额外的需要。”布利妮女士说话的速度有些迟缓，但发音很清晰，话语中的情绪也很平和：“我喜欢这份工作。”
　　她又重复了一次……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啊。
　　苏娜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您很有设计的天分，布利妮女士，这份工作非常适合您。如果塞勒村未来需要建设类似的建筑，我希望仍然能得到您的帮助。可以吗？”
　　布利妮女士答应得很快：“如果是塞勒村，我很愿意。”
　　“塞勒村会让人感到放松，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现在看来，您与我似乎有着相同的见解。”
　　苏娜微笑着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有似乎一望无际的荒原，风带来了枯草独特的气味，令人心旷神怡。
　　布利妮女士也学着苏娜的样子，将双手搭在石墙上眺望荒野：“是的，这里很轻松，除了村民有时候会热情得让我想要逃避之外……但他们并没有恶意。”
　　的确！
　　经常被村民集火以至于已经有些脱敏的圣女阁下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并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布利妮女士继续缓慢地说：
　　“我喜欢这里的原因是，它让我相信，人并不是非常可怕的。
　　“我不喜欢人，也不喜欢接触人，或许以后也会是这样。但在塞勒村，我并不害怕给我披外衣的大婶，也不会抗拒小孩子递给我的热面包。
　　“我曾经来到过这里，那时的我似乎还是个孩子，和您一样——不过，我记不住太多那时候的事情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记忆太糟糕，所以我把它们忘掉了。
　　“但我一直都知道，这里很安全，很……好。”
　　布利妮女士就这样慢慢地说着。
　　其实她的逻辑并不算清晰，但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冬日下午，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对哥哥以外的人敞开心扉，就像常人一样，和朋友漫无边际地闲聊。
　　苏娜微笑地倾听着。
　　她很擅长扮演一位合格的听众，偶尔的应和赞许、恰如其分的引导话题、不动声色的提问，这些都能让聊天在轻松的氛围中持续下去。
　　这并不只是一场闲聊，苏娜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位渴求痊愈的患者正在自救。
　　布利妮走过晦暗惨痛的年少时期，走过被兄长悉心呵护的疗伤期，走过犹豫徘徊的迷惘期。最终，她谨慎地选择了看起来最温和无害的年轻圣女，小心翼翼地，想要重新建立起与世界的联系。
　　这是一次尝试，像是幼兽翻出柔软的肚皮，小心试探世界的善意。
　　布利妮女士很幸运。
　　她只是微微打开了心门，就有很多美妙的东西挤了进来——
　　圣女温柔的轻语，冬日下午的暖阳，还有荒原上自由奔跑的风。
　　她们聊了很久。
　　聊石头，聊村民，聊兄妹二人那栋不太常住的房子；聊教堂，聊商队，聊总是不正经的唐尼兹先生；聊馅饼，聊热水，聊左格雪山和更远的远方。
　　也偶尔会沉默，听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像遥远的海浪。
　　直到这个下午的尾声，太阳慢慢靠近荒原的尽头，风也变得有些冷。
　　她们看着太阳变成橘红色，将云彩都染上鎏金。
　　苏娜往手心呵了一口气，微笑着望向布利妮：“夜晚很快会让这里冷下来，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示意了一下楼梯的方向。
　　见布利妮点头，苏娜拢了拢自己的披风，小心地走了过去。
　　在苏娜即将进入小塔楼的时候，布利妮突兀地再次开口：“我想尝试一下你说的热水……我很好奇。”
　　毫无预兆的直言请求，但苏娜却舒心地笑了。
　　她仿佛看到布利妮女士小心地从心门中迈出了一步，正胆怯地观察外界的反应。
　　“乐意至极。”苏娜微笑着说：“稍后我们就去教堂吧，带上布莱克先生一起。”
　　天色昏暗。
　　但苏娜清楚地看到，布利妮女士的眼中，有细微的光芒正如星辰般熠熠亮起。
　　那是漫长黑暗之后，终于照进心门中的光。


第53章 雪天

　　苏娜很喜欢雪。
　　自从来到塞勒村之后，这是她看到的第二场雪。
　　与第一场雪不同，这次的雪来得异常急迫。
　　晨起时还只有薄薄的雪层，等到晨祷会结束的时候，路上的积雪已经可以埋过人的鞋面了。
　　教堂中的炭火一如既往，燃烧得很旺盛。所以苏娜将木窗推开了一扇，裹着她的雪白兔毛披风独自坐在窗边，欣赏鹅毛般落下的雪花，与银装素裹的塞勒村。
　　在其他门窗紧闭的情况下，这扇打开的窗户并不会透进太多的冷气。
　　这场雪中的塞勒村显得格外安静。
　　毫无疑问，这样的雪天会让城墙的修筑工作变得无法进行下去，姑且不论会结冰的泥浆与难以挖掘的地面，单是在这样的雪天里攀高搭建，都会十分危险。
　　所以，纱弥神甫在晨祷会结束时，宣布这天的修筑委托暂时取消。
　　好在村民们经过这将近两个月的工作，几乎都在家中囤积了不少无烟煤石与木柴，这些燃料足以让他们安稳而温暖地度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苏娜将肩膀轻轻地靠在木质的窗台上，庆幸地想：
　　幸好煤炭已经分发到村民们的手中了。
　　无论是纱弥神甫还是自己，都提前预见到了这场漫长冬季中潜藏的危险，及时地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将危机提前扼杀在萌芽时期。
　　就算是村子里最缺乏燃料的兰妮与乔安两位年轻姑娘，也在口罩与圣女的委托之下逐渐摆脱了困境，铜炉中燃烧着枯叶与无烟煤石，房间里也总是温暖的。
　　幸好，幸好。
　　苏娜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您似乎很喜欢雪天。”纱弥神甫含笑的声音在苏娜对面响起。
　　苏娜一怔，赶忙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这才发现，纱弥神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而自己正在望着窗外出神，对此毫无所觉。
　　她略有些迟钝地意识到，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自己竟然已经本能地对神甫女士不设防备了。
　　虽然苏娜本质上是个十分随和的人，但她的警惕性从来都保持在相当高的水准上，时刻提醒自己这个环境并非绝对安全，与任何人相处时都会把控好尺度，小心得如同在迷雾中行走。
　　所以，她对自己本能地信任神甫女士这件事，感到了一点小小的惊讶。
　　不过，神甫女士总是事事都会帮衬自己，哪怕察觉到圣女似乎有些异状，却也从来没有探究过，反而会帮忙在村民中渲染圣女人设——或许是出于身怀秘密者的无言默契，两人的相处始终非常和谐。
　　这样看来，信任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苏娜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扯得紧了些。
　　她笑着说：“比起天气，在雪中变得宁静的塞勒村似乎更加吸引我。”
　　纱弥神甫微笑着点头：
　　“是的，向往安稳与宁静的生活似乎是人的本能所趋……”
　　神甫女士的话音未落，教堂中的安宁就被一道兴奋的声音打断了：
　　“日安，女士们！猜猜我今天带来了什么！”
　　随着教堂的大门猛地打开，一阵狂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雪片和冰冷的空气，毫不留情地打碎了教堂中温馨的闲聊氛围。
　　苏娜“唔”了一声，伸手将翻飞到脸颊上的发丝拢住。
　　纱弥神甫平静地坐在原地，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冷风根本吹不动她一丝不苟的修女长袍。
　　“嘿，这风可真够带劲的！”唐尼兹先生关好了教堂的大门，冷风的呼啸就停止了。
　　他兴冲冲地走过来，连惯例的烤手套和帽子的环节都被省略掉了：“你们绝对想不到——能干的老唐尼兹为你们送来了什么？”
　　纱弥神甫露出了个微妙的表情，被苏娜捕捉到了。
　　嗯……神甫女士很少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就好像在说：这人怎么又来了……
　　苏娜在心里悄悄地解读纱弥神甫的微表情，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还记得之前你们需要的城门吗？我，勤劳又聪明的唐尼兹先生，终于给你们弄到手了！”唐尼兹先生撑着桌子，打了个响指：“我记得，你们的城墙就快完工了？”
　　是的，塞勒村的城墙修筑工作已经临近尾声。
　　正如苏娜先前所预料的，塞勒村的城墙修筑速度非常惊人。
　　不出两个月，城墙就只剩下不足五十步的长度还未封口，只要将这部分也修建完毕，塞勒村城墙的墙体部分就可以宣布竣工了。
　　之所以不能算作完全竣工，是因为——城墙的大门还没有安装。
　　在苏娜原本的预想中，低矮的围墙只需要一道铁栅栏门，或者村民自己动手打造一扇木门就好。
　　奈何，无论是布利妮女士的设计，还是村民们的建造成果——都远远超出了苏娜的想象，巍峨的城墙与高耸的塔楼，无论如何，它们都需要一扇配得上这道城墙的结实木门。
　　村民们的能力暂且无法完成城墙大门的修造，于是，只能请唐尼兹先生帮忙联系村外的木匠，为此，纱弥神甫额外支付了几乎相当于大门本身金额的运输费与中介费。
　　但就算是人脉资源深厚的唐尼兹先生，想要定制一扇符合塞勒村目前需求的门，也着实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与精力。
　　当初预定这扇门的时候，城墙修筑工程才刚刚过半；结果，直到整道城墙即将全部完工的今天，运送城门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城门目前在哪里？”
　　苏娜向外看了一眼，教堂外只有孤零零一辆马车，并没有城门的踪迹。
　　对于高度接近三米的城门，苏娜其实也有些期待看到它的样子。
　　“哦，它实在太笨重了，我让马车停在布莱克和布利妮那里。你知道的，他们的房子非常靠近村口的位置。”唐尼兹先生耸了耸肩，很快又兴奋起来：“接受雇佣的村民们在哪里？要不要现在就把这扇城门安装到城墙上去？”
　　纱弥神甫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不允许村民们在雪天工作。”
　　唐尼兹先生面露遗憾：
　　“啊……可是，女士！勤奋的老唐尼兹还是在雪天里把木门准时送来了，这难道不值得一枚金币作为奖赏吗？”
　　纱弥神甫平静地将视线转向了唐尼兹先生：“我才觉得奇怪，先生。您为何宁可在雪地里乘着马车将城门送到塞勒村，也不愿意等到天气转晴之后再慢慢出发？”
　　“我从镇上出发的时候，路上的积雪只有这么一丁点厚。”
　　唐尼兹先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个很小的距离，继续说：
　　“结果走到半路上，雪就已经能埋住马蹄了。但是我的马车夫说，回到镇子上和来到塞勒村要经过差不多相等的路程……所以我干脆把它送来了，免得日后还要再跑一趟。更何况，运送这么重的城门，我要额外支付给马车夫不少钱呢……”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苏娜无声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见纱弥神甫确实没有立刻召集人去安装城门的打算，唐尼兹先生失望地叹了口气，摘下自己的帽子和手套，慢吞吞地去壁炉边了。
　　塞勒村外，煤矿场中。
　　雪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这样的天气是没办法进行采矿工作的，所以此刻，工人们都围坐在工棚中的铜炉边，喝着老板提供的啤酒，边抽烟边玩“鬼牌”打发时间。
　　唐尼兹先生是个不错的雇主，工人们在这样的休息日也能拿到三分之一的工资。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这样的放松休息。
　　里德披着干草编织成的斗篷，踩着差不多到他小腿那么深的积雪，从尚未挖完的矿洞开始，独自巡视了矿山、仓库、设备库房，检查这些地方是否有漏雪的迹象，从而判断是否需要进行应急的处理。
　　他重点查看了存放成品无烟煤石的仓房。
　　这些已经处理好的煤石是整座矿场中最值钱的东西，里德很清楚自己的老板有多看重这些无烟煤石。所以，每隔一小时他就会来检查一遍，生怕积雪压垮了仓房的顶端，毁了这些珍贵的燃料。
　　还好，虽然积雪越来越厚，但里德早在昨晚就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比如覆盖干草与帆布、用木板与绳索支撑仓房，他会确保他的老板不会因这场雪而遭受太严重的损失。
　　里德关好门，将门上的锁链挂好，放松地吁了口气。
　　他也准备回到工棚里去烤一烤铜炉了。
　　这要命的寒冷使他几乎感知不到小腿以下的部分了。
　　就在此时，里德突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雪声，从矿场入口而来。
　　他很熟悉这样的声音，因为唐尼兹先生就非常热衷于乘着马车四处奔走。
　　里德连忙转身迎上去，却惊愕的发现来人并非他的老板，而是两个身穿毛皮大衣的男人。
　　他们一人看起来老成，另一个却很年轻，肩带上都有金色的徽章，鞋跟也同样悬挂着锃亮的金属马刺。
　　腰带上别着的骑士剑正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拜朗士帝国骑士！
　　两位骑士骑着马走上前来，里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为什么……帝国骑士会来到这里？
　　这只是个位于帝国边境的、隐秘的私人矿场而已！
　　年轻的骑士问里德：“你是这座矿场的负责人吗？”
　　里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赶忙摇头，示意矿场的主人另有其人。
　　那个年轻的骑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里德身边：
　　“麻烦你把负责人找来，就说——帝国铁骑喀琉斯将军麾下骑士前来拜访，有笔大交易想和他聊聊。”


第54章 传闻

　　闻言，里德迟疑地回答：“我们老板……现在并不在工地，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也就是说，目前在这座矿场里，唯一能出面负责的人只有你，对吗？”
　　里德犹豫着，点了点头。
　　年轻骑士继续说：“行，你或者随便谁都无所谓——总之，我们需要购买一批煤石，开个价吧。”
　　“抱歉，先生，交易的事情需要由我们老板决定。
　　“那就把你们老板找来啊！”
　　“老板他不在这里……”
　　年轻骑士“啧”了一声，打断了毫无营养的对话：“好的，好的，我已经很清楚你们老板不在矿场这件事了。那么，你或许能告诉我，你们的老板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吗？”
　　里德思考了一下，回答：“我并不确定他在什么地方……但是，您或许可以在塞勒村的教堂找到他。”
　　“教堂……”年轻的骑士转了转眼珠，小心地瞄了一眼仍骑在马上的男人，转过来对里德说：“那么，请你去教堂一趟，把你们老板带过来吧。”
　　“其实，就算去了塞勒村教堂，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们老板……”
　　说着，里德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骑士的耐心眼见告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哈？伙计，你在和我开玩笑，对吗？”
　　里德连连摆手：“不，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老板不在塞勒村的教堂，您去找教堂里的神甫，她或许会给您一些有意义的答复。”
　　“那你就去把神甫带来！”
　　“我，我不能……”
　　不知道是出于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里德的吐字都有些不清楚了。
　　年轻骑士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维持着勉强可以算作沟通的语气：
　　“我希望你不是在耍我，我的朋友。”
　　“当然、当然不是……！”
　　“那么……”
　　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打断了两人毫无意义的拉扯交流：
　　“诺索克，回来。”
　　里德的视线越过年轻骑士的肩膀，看到那个仍骑在马背上的沉稳骑士。他的目光黑沉，斗篷在身后扬起，有雪落在他的肩膀与帽檐上。
　　年轻的诺索克骑士非常不满地瞪了里德一眼。
　　随后他利落地转过身，小跑回去：
　　“将军！”
　　“上马，我们去塞勒村教堂。”喀琉斯将军勒住马的缰绳，对着里德遥遥一点头：“多谢你的告知。”
　　“将军！我们要去教堂吗？”诺索克十分麻利地爬上马背，熟练地操纵马匹掉头，跟上喀琉斯将军：“其实我完全可以把管事的人请出来……”
　　“你看不出他在恐惧吗？”
　　“咦？真的吗？”
　　“……”
　　“他有什么好恐惧的，我又没有威胁他……”
　　风雪肆虐里，两排马蹄的痕迹逐渐远去，只有两位骑士的声音还断续地传来，也渐行渐远了。
　　里德确认他们已经离开矿场的范围后，才慢慢地挪动僵硬的腿脚，从仓房的门口离开，扶着简陋的木栅栏，步履迟滞地走回了工棚。
　　一名工人丢掉手里的鬼牌，向里德打了个招呼：“嘿，里德，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热络的气氛与温暖的环境，这让几乎冻僵的里德感到舒服了不少。
　　但他的脑子里仍旧一片空白。
　　喀琉斯将军的判断非常准确，里德的确处在深切的恐惧之中。
　　——骑士，本该是守卫帝国与人民的利刃。
　　但很多过往的惨案证明，他们似乎更擅长劫掠平民。
　　打着补给征收的名义，毫无顾忌地将平民的财产、粮食和其他任何合乎心意的东西洗劫一空，尤其在边境，这样的乱象更是屡见不鲜。
　　甚至在某些战乱的小国，平民们甚至很难分得清，究竟是哪方带来的损失更重——是敌人，还是己方的骑士？
　　里德曾在别的国家见识过那样的场面：骑士肆无忌惮地带走了村民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毛毯和水壶，就连田地中未成熟的果实都被摘得一干二净；追出来的农妇被一脚踢倒，绝望地趴伏在地上哭泣，而骑士们则嬉笑着扬长而去，他们的目标是下一户人家。
　　所幸那个时候，里德与唐尼兹先生只是提前过来探路。
　　而载着货物的大型马车还未跟上来，否则，只怕也难逃被洗劫的下场。
　　里德记得，当时的老板面色凝重，扯了马的缰绳：“我们立刻回去，里德，商队行进的路线需要调整一下了。我们得绕开这边。”
　　“因为那些骑士会抢夺我们的货物，对吗，老板？”
　　“不仅是骑士，里德，生活资源的极端匮乏会让最温驯的绵羊变成饿狼。”
　　唐尼兹说完，猛地一踢马刺，里德随即跟上。两人飞快地远去，离开了那个充斥着混乱狂欢与哀嚎的小镇。
　　——当然，并非所有骑士都是如此。
　　至少在里德的认知中，似乎来自圣城的骑士要体面得多，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并且非常恪守骑士礼仪……但很遗憾，这样的骑士似乎仅存在于传说之中。
　　里德曾在丹弗镇见过不少本地骑士，据说他们的任务是驻守边境，却整日沉迷在丹弗镇的酒馆和牌局里，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享乐支付半枚铜币，并以勒索平民的钱财为乐。几年前，里德就曾因此损失了十几个先令，连两枚半便士的硬币都没能留住。
　　所以，里德深知这些骑士行事的荒谬，他们尤其乐于掠夺，并丝毫不顾及掠夺行为带来的后果。
　　所以，当那个年轻骑士带着雪亮的骑士剑靠近时，里德虽然因恐惧而步步后退，却始终没有想过逃走——虽然里德的脑子并不灵光，但他知道，他得替老板守好这些珍贵的无烟煤石。
　　一旦他逃走了，那两名骑士说不定会把贮存煤石的仓房搬空。
　　毕竟这两名骑士的目标就是购买煤石……
　　等一下。
　　他们的目标是，购买煤石？
　　里德被冰雪冻住的脑子终于开始迟钝地转动。
　　那个年轻骑士，是怎么介绍他自己的身份来着？
　　帝国铁骑、喀琉斯将军、麾下骑士？
　　难道是那个很出名的——三个月攻破某个小国，并将公主与战利品一起带回拜朗士帝国的那位——喀琉斯将军？
　　这位喀琉斯将军是正统的皇家将军，顾名思义，他向来只服从皇室的命令。
　　但里德似乎曾听人说起过——据说喀琉斯治军相当严格，明令禁止掠夺与抢劫行为，如同他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斗能力一样，让无数人敬佩不已，是个难得的正派人。
　　里德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和矿场的处境，似乎也没有那么危险？
　　毕竟从传言来看，这位喀琉斯将军……似乎并不是会放任手下劫掠的那种长官。
　　他推了推身边正在喝酒的工人：“关于喀琉斯将军，你知道多少？”
　　工人举了举手里的酒壶，醉醺醺地过来揽住里德的肩膀：
　　“你说喀琉斯将军？嘿，你小子问对人了！前几天刚从圣城打听到的消息，据说喀琉斯将军已经被塞丽尔达公主迷得晕头转向啦！将军大人不惜一掷千金，给公主买了座奢靡的庄园，啧啧……”
　　眼见要往桃色话题的方向奔去，里德及时止住了话头：“等等，我不是问这个，有其它的消息吗？”
　　工人诧异地问：“什么其它消息？”
　　“比如，喀琉斯将军最近的驻军任务，或者他的治军风格之类的？”
　　工人兴致缺缺地喝了口酒：“哈？谁关心那个？”
　　里德：“……哦。”
　　怎么说呢……
　　虽然这位将军在民众中的知名度非常高，但能让人们津津乐道相互传说的，果然还是他与敌国公主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啊。
　　镶了蹄铁的马蹄声，铁靴沉重的撞击声，金属清脆的擦碰声。
　　这些声音停在了教堂门口，然后，教堂的木门被推开了。
　　苏娜缓缓抬起视线，与纱弥神甫和唐尼兹先生一起，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这是塞勒村教堂第一次迎来不速之客。
　　两名骑士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冰雪从他们的肩头滑落，骑士剑在温暖的教堂中泛起一层薄霜。
　　他们的周身带着铁与雪的冰冷气息，与教堂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纱弥神甫垂下了视线。
　　她平静地站起，黑色修女长袍垂落至地面，无声地转过身迎向了来人的方向。
　　随后是苏娜。她迅速地收起闲散的表情，找到了圣女应有的状态，向两位骑士望过去时，眉眼中已经满是平和圣洁的笑容。
　　唐尼兹先生扣上了皮帽子，却并未起身，恰如其分地摆出了教堂客人的姿态。
　　两名骑士在教堂中间的位置站定，这让教堂中的气氛莫名变得凝重起来。
　　苏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一个青年骑士，一个中年军官，两人都佩戴着金属的身份徽章……而且看起来相当面熟。
　　嗯？
　　这不是喀琉斯将军和诺索克骑士吗？
　　苏娜曾经用心肺复苏法救过在野外濒临猝死的将军先生，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所以说，这都两个多月了，喀琉斯将军居然还没有离开这附近？
　　他们难道在这附近驻军？的确，前些日子曾传出过这样的风声，边境驻军更替了掌权者……
　　可是这和塞勒村教堂有什么关系？
　　是城墙修建得太显眼了？塔楼的高度超过了村庄的规制？还是大量购买石材引来了注意？不对，最后这个显然不属于驻军的权力范围……
　　苏娜不动声色地猜想着两人的来意。
　　纱弥神甫虔诚的祈祷声打破了教堂中的沉寂：
　　“下午好，愿主神庇佑虔诚的信仰与勇气，两位骑士先生。”
　　“下午好，修女女士。”诺索克行了个简单的骑士礼，向她发问：“据说在这里可以找到某位矿场的老板，或者关于他的消息，对吗？”
　　苏娜的身侧，唐尼兹先生站起身，笑着说：“先生们，如果你们从村子的北面来，那么，或许你们的消息是准确的。”
　　“你是？”
　　“敝人唐尼兹，是个平凡无奇的商人。最近开了片矿场赚些银币，希望与骑士先生所指非异。”
　　喀琉斯将军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我需要一万磅无烟煤石，价格随你开。”


第55章 订单

　　“抱歉，先生，我能邀请您坐到我的对面吗？”
　　唐尼兹先生从容地微笑着，对着面前的桌子做了个手势：“敝人的一点小怪癖，更习惯面对面坐着谈生意，这会让我们的交流更加顺畅。”
　　喀琉斯将军微微皱眉。
　　显然，他不喜欢商人先生真假难辨的客套。但他并未多说什么，面上几乎没有表情地走到唐尼兹先生对面，拉开椅子落座。
　　纱弥神甫垂着眼睛，面容都隐藏在阴影里，垂着手站在桌旁。
　　但在苏娜的余光视野里，神甫女士的手指并不明显地勾动了一下，原本站在内门处的修女就垂着头走了过来：“嬷嬷，下午的唱诗课要开始了。”
　　纱弥神甫颔首。
　　她平静地向教堂中的其他人致礼，带着小修女穿过内堂，走进了修道院里。
　　穿着黑色修女长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苏娜垂下眼睛，心思转得飞快：神甫女士那个微小的动作，其实是给修女的暗号？
　　就像尴尬的时候发消息给朋友，再假装有事要忙而脱身的技巧一样……
　　毕竟苏娜已经在教堂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修道院还有一门唱诗课，这分明就是神甫女士有意而为之。
　　所以……神甫女士不想参与这场关于交易的谈话？
　　为什么？
　　因为与神甫的人设不相符？
　　的确，作为塞勒村教堂的神甫，坐在商人与将军身侧旁听金钱交易，这样的场面确实会让人感到别扭……但若是出于这个原因，纱弥神甫又何必如此隐秘地离开，直接坦言“神职者不可干涉世事往来”难道不是更容易加强人设印象吗？
　　细想，似乎自从喀琉斯将军走进来之后，纱弥神甫就始终低垂着头，似乎有意将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淡化……
　　苏娜不动声色地微微皱眉，得出了让她自己都半信半疑的结论：
　　纱弥神甫在有意避开接触喀琉斯将军？
　　难道，与神甫女士身上隐藏的秘密有关吗？
　　不，不对——现在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
　　连纱弥神甫都撤退了，无论出于人设还是秘密，自己这个圣女似乎都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啊？
　　几乎一瞬之间就认清了局势，苏娜心下打定主意：开溜！
　　一场交易而已，自己不听又不会有什么影响，反正有唐尼兹先生在，他可从来不会让自己的钱包吃亏。
　　苏娜维持着平和优雅的微笑，轻声说：
　　“唱诗与赞美主神同样是我的修习，先生们，请容我也……”
　　令苏娜意外的是，喀琉斯将军将目光转向了她，皱眉发问：
　　“你就是圣女吗？”
　　苏娜微笑着颔首认同。
　　毕竟曾救过这位将军先生一命，尤其是当时还有这位年轻的诺索克骑士在场，自己的服装风格又从来没有改变过……综上，喀琉斯将军知道圣女的存在、乃至辨认出圣女的身份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喀琉斯将军点点头，态度依旧不容推拒：“你在这里等候片刻，稍后我有事情要问你。”
　　已经准备好直接躲回自己房间的苏娜：嗯？！
　　不是，这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
　　纱弥神甫告辞的时候，将军先生不是始终板着一张脸吗？甚至都没分个眼神给神甫女士！
　　圣女招你惹你了？
　　而且……这种班主任留堂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苏娜忍着心里的疯狂吐槽，始终保持着表面上的温和平静。她点了点头，姿态从容地在唐尼兹先生身边坐了下来。
　　“正如先前所说，我会购买大量无烟煤石。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毛毯、干草、皮靴、啤酒和面包，如果你和你的商品值得信任，我会继续购置其它物品。”
　　喀琉斯将军表情严肃，仿佛正在进行什么军事部署。
　　“真是让人心动不已的大手笔……”唐尼兹先生笑着说：“但在我们决定交易之前，先生，原谅我的些许冒昧——也许应该先增进一下我们彼此的了解，这对双方都有好处，不是吗？”
　　年轻的诺索克骑士皱了皱眉：“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东西我不必提问，这条肩带证明这位年轻的先生是边境驻军的骑士；而将军先生，您悬挂于胸前的徽章已经将您的姓名与职务透露给我了。”
　　诺索克骑士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带，又顺着唐尼兹先生的话瞄了一眼喀琉斯将军的徽章。
　　而喀琉斯将军的眉心已经拧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唐尼兹先生微笑着，面对着将军的气场，却丝毫不见狼狈：“将军先生，您不必惊讶，因为这条肩带正是出自我的商队。我猜是布维尔中将提供给骑士们的，对不对？”
　　并非疑问，喀琉斯将军的语气非常肯定：
　　“你与布维尔有生意往来。”
　　“这很显而易见，先生。不过，您在丹弗镇的街道上随便找个行人，他也一定曾与唐尼兹的商队做过生意——优秀的商人从来不会介意金币出自谁的口袋。”
　　“很好，你可以提出你的问题了。”
　　唐尼兹先生向后靠了一下，态度非常从容：
　　“那么敝人就直言了，涉及到军需与交易的事情总是不得不谨慎些，请将军先生见谅。
　　“据我所知，军需品补给的正常流程应当是：由驻地主将向圣城或本地教廷汇报，然后由官方渠道进行补给。这是目前拜朗士帝国的规定，当然，任何时候购置军需物品，都需要相当严格的审批。
　　“将军先生，是什么原因让您放弃了求助官方渠道，转而选择亲自为驻地购买这些军需品？”
　　唐尼兹先生的问题很直观，也很尖锐。
　　一言蔽之：本该走官方渠道的补给品，为什么要由将军亲自联系商队购买？
　　边境驻军的军需之事向来由布维尔中将定夺，直到数月前有风声传出，说驻军的掌事权力交接给了来自圣城的另一位将军，随之而来的是对于私售物品的禁令，唐尼兹先生就曾为火药的问题而苦恼过。
　　而当下的情形，显然是先后两届掌权主将的权力更迭出现了差错。
　　这中间的问题如果得不到准确的保障，一旦后续出现矛盾，作为无辜被卷入其中的商人，唐尼兹先生将要面对的损失或许难以估量。
　　“你难道担心我们不付钱？”诺索克骑士自觉听出了唐尼兹先生的言下之意，气冲冲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喂，商人先生，你要搞清楚！我们可是皇家骑士，诚实与守信是骑士的美德！”
　　唐尼兹先生对这种孩子气的回答报以微笑。
　　“诺索克。”
　　喀琉斯将军平静地唤了一声骑士的名字。
　　诺索克骑士立刻收回按在桌子上的手，颇为不情愿地看了一眼唐尼兹先生，老老实实地坐回原地。
　　“这其中涉及军中高层的隐密，任何人都不能透露，何况得知详情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喀琉斯将军言简意赅地说：“但购置军需品这件事，我有皇室的特批文书，你不用担心。”
　　一语中的。
　　唐尼兹先生拍了拍手心，笑着说：“好极了，将军先生！我已经预感到了一场愉快的交易！”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喀琉斯将军充分发挥了军官的行事风格，非常利落地敲定了购置煤石和其他物品的价钱，甚至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打算，这让唐尼兹先生蠢蠢欲动的讲价冲动无处发挥。
　　唐尼兹先生找来了亚麻纸，在苏娜作为第三人的见证下，顺利地签订了契约。
　　苏娜顺势瞄了一眼，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大堆明晃晃的金镑。
　　单是无烟煤石这一项就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数额了……不愧是有皇室做背板的皇家将军，花钱的时候可真是一点都不心疼啊……
　　喀琉斯将军流利地签署自己的名字，敲了敲亚麻纸：
　　“其他的可以暂缓，但无烟煤石——诺索克，立刻返回驻地，以我的名义安排五辆马车到矿场。”
　　“是，将军！”
　　诺索克骑士站起身，行了个骑士礼，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教堂。
　　唐尼兹先生笑着将亚麻纸收了起来：“稍后，就让我陪同将军先生一起到矿场去清点煤石吧，第一笔交易嘛，彼此都坦诚些比较好。”
　　喀琉斯将军点了点头，转向了苏娜。
　　他的表情略有些费解：
　　“你的确是预言书所记载的‘圣女’，对吗？”
　　苏娜精神一震：居然是冲着这个预言来的！
　　——圣女是不是圣女？
　　这个问题未免过于哲学了。
　　圣女当然是圣女，但圣女也不是圣女……啊，这样的回答多半会被火刑架警告吧……
　　将军先生问这样的问题，究竟是因自己曾经救他一命而单纯发问，还是另有所指、想要暗示些别的问题？
　　预言书里说神的灵为拯救世人而来，将军先生莫非是信了？
　　……别吧，圣女自己都不信啊！
　　腹诽归腹诽，苏娜熟练地维持着圣女的形象，平静地直视喀琉斯将军的眼睛。
　　她微笑着回答：
　　“关于这个问题，我唯一能确切回答的是：我无法确定任何事。”
　　喀琉斯将军的眼睛微微眯起。
　　圣女的微笑平和而圣洁：
　　“当我的灵魂自长眠中苏醒，从此眼能看见、口能言说、手能抓握、身能行走。于是世人传颂我为神迹，说我应验预言，为救赎而生。
　　“可是，预言只为预言，一如我只为我。”


第56章 矛盾

　　拜朗士帝国有上百个边境驻地，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它们是守卫帝国边疆的第一道防线。
　　每个驻地骑士都会穿着统一的皮甲，同一个驻地会以相同的配饰作为标志物，这让骑士们能够将己方与敌方的人区分开来。
　　譬如这个驻扎在丹弗镇以外的山岭中的驻地，骑士们的标志物是一条红色的肩带。
　　但这个驻地，又与别的驻地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原本应当连成一片的营帐，却在正中间以木栅栏分割，将驻地分成了东西两片驻扎区。
　　如果想要从东驻地到西驻地去，就得先从东驻地的大门离开，再进入西驻地的大门。作为分割的木栅栏上没有设置门页，东西两片驻地堪称泾渭分明，相互几乎没有往来。
　　当然，泾渭分明这件事也并非只体现在栅栏上。
　　驻地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并且，天上的落雪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这样的天气里，除了必要的巡逻之外，骑士们的训练已经全部取消，冻伤与摔伤会带来不必要的伤亡，对于置身于偏远边境的驻地而言，属于需要极力避免的麻烦。
　　所以，这个时候的骑士们，都躲在各自的帐篷里——那是由厚帆布、木杆与绳索搭建成的简易住所，用长钉与木桩牢牢地固定在泥土中，边上用石块和沙子压实。
　　这种帐篷的好处是非常容易拆卸搬运，轻便又不显眼，方便骑士们随着巡逻线与战线的变化来移动驻地，又能在敌军偷袭纵火的时候轻松逃脱，几乎所有的边境驻军都会选择这种扎营方式。
　　但缺点也同样显而易见：这种帐篷在入冬后的保暖性能相当堪忧。
　　尽管骑士们已经在帐篷外捆上了厚厚一层干草用以抗风，还是常在冬夜的寒风里冷到发抖，不得不挪动自己的睡袋，凑得离铜炉更近些。
　　所以，骑士们反而更喜欢这样的大雪天气。
　　除了不需要外出训练以外，那积雪层也能覆盖在帐篷捆扎的干草上，成为帐篷外的天然保暖层，既能防止山间的冷风持续不断地输送寒气，也能阻止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温度逸散到帐篷外去。
　　——西区九号营帐里的骑士保罗是这样解释给同僚们听的。
　　保罗是九号营帐里脑子最聪明的骑士。尽管他的神学成绩一塌糊涂，被当时的神学院教授批评为“一事无成的蠢蛋”；但天文学科的老师曾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极力辩驳，他说保罗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如果不能把保罗留在天文学，将是全拜朗士帝国的损失。
　　两位教授在保罗的毕业考试上各执一词，几乎发展到了互相扯假发的程度。但是很遗憾，神学院不会留下神学测试不及格的差生，无论这个差生的星体图画得多么漂亮。
　　于是，保罗选择了加入骑士团，这是平民想要跨越阶层最快的方法——只要积累到足够的功勋，并活着回到圣城去，自己将至少会成为一位小贵族，带着父母与妹妹们住进温暖的庄园，过上富足的生活。
　　而不是全家住在狭窄的木屋里，以接受富户老爷们的雇佣为生，每天紧巴巴地计算着该花几枚铜币才能换来填饱肚子的黑面包。
　　值得一提的是，骑士当然也分三六九等。
　　能在圣城的皇宫与教堂任职的骑士被称为“皇家骑士”或者“圣殿骑士”，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银色铠甲，披挂着掺了黄金的褡裢与流苏，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骑士剑擦得雪亮，然后站在殿堂里看着大人物们来来往往。
　　当然了，这样的职务向来是轮不到保罗的。
　　不用经历风吹日晒的苦练，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面对敌人，皇家骑士与圣殿骑士每年只会招募很少的名额，大多都被那些贵族世家的子弟领走了。他们同样需要积累功勋来维系家族的荣耀。
　　至于像保罗这样既没有门路也并不出色的年轻人，只能算是骑士名册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叫托尼或者杰克都没有任何区别——反正他们没有姓氏，因为那是贵族的专属。
　　这些年轻骑士的命运走向也很简单，只取决于负责分管新晋骑士的长官的一念之差。
　　如果长官决定把这一页名字送去战场，那么他们就将成为义无反顾的冲锋者，骑着战马冲进人群；如果长官决定把他们塞到后勤组里，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合格的喂马工与厨子。
　　保罗就是这样，和几页相差不多的名字一起，被划分到了边境驻地来。
　　在这片边境驻防骑士中，保罗这样的穷人家孩子并不少见。至少在保罗所属的帐篷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剩下的三名年轻骑士也是差不多的出身。
　　临近中午，这些年轻人却恹恹地缩在睡袋里，不愿离开用自己的体温暖热的被窝。
　　因为，从前一天开始，西驻地的炭火与木柴已经全部烧完了，每个帐篷里的铜炉都冷冰冰的，变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
　　保罗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这场雪堆在帆布帐篷外，帮忙阻隔了要人命的冷风，说不定他们会在睡梦里统统被冻成冰块。
　　“我说，伙计们，打起精神来！”
　　保罗掀开帐篷的帘幕走进来，一股冷风追着他吹了进帐篷里，冷得其他三人纷纷往睡袋里躲。
　　保罗赶紧关好帘幕，跺掉靴子上的积雪，举起了手里的饭盒：“瞧瞧，我去后勤那里领来了今天的午饭——哦，是肉饼！我给你们的份也带回来了，怎么样？”
　　“多谢你，保罗。如果是从前的话，我一定会跳起来给你一个拥抱，可是实在太冷了，我不想离开睡袋……”一名骑士探出脑袋，瓮声瓮气地说：“而且我猜，肉饼是冷的，对吧？”
　　保罗沮丧地耸耸肩：“哦，你说得没错。我想大概是因为后勤部也没有木柴了，这样的雪天也没办法进山砍柴……”
　　“不，保罗，你进来的时候，我闻到木柴燃烧的味道了，该死的……东驻地那群家伙分明有木柴，但就是不肯分给我们用！一群混球！”
　　那名骑士说着，奋力在睡袋里锤了一下地面。看起来像是只虫子蠕动了一下。
　　“不行，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一天也撑不下去了！”一名骑士裹着毛毯坐起身，说：“嘿，我说，伙计们，咱们把那道该死的木栅栏拆了吧？然后把它们丢进铜炉里，烧了取暖！”
　　保罗叹了口气：“冷静点，伙计们。拆木栅栏只不过是几刀的事，但我们会被军法处置的。”
　　“不就是十鞭子？我又不怕！”
　　“会扣功勋的。”
　　“……”
　　裹着毛毯的骑士又躺回了睡袋里，甚至把脑袋也蒙了进去。
　　半晌，睡袋里传出了闷闷的声音：“东驻地那些混账，他们有最好的毯子，有木柴和煤石，有葡萄酒……我们却什么也没有。他们连根丝线都不会分给我们。”
　　保罗在同伴的床垫旁边蹲下，拍了拍鼓囊囊的睡袋，宽慰他：
　　“喀琉斯将军会想办法解决的。”
　　睡袋依旧闷闷不乐：“混账布维尔！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有什么意思？不敢明着对付将军，就克扣骑士的用度，这样的人也配当驻地的将领？”
　　保罗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沉默了。
　　虽说名义上东西分区同属于一个边境驻地，但这片驻地原本只有东区那么大的范围，常年由布维尔中将统领；直到几个月前，喀琉斯将军奉皇室的指令，率领着保罗他们这批骑士来到这里，接管了整个边境驻地，建立了西区作为新的驻地。
　　权力骤然被夺取，布维尔中将脸上的笑容都不达眼底。
　　但喀琉斯将军拿到的只有指挥权，布维尔中将手中却还握着整个驻地的补给渠道。
　　于是，当冬季到来之后，喀琉斯将军治下的西驻地开始时常面临物资短缺的问题。每当问及负责分发物资的军需官时，只会得到不耐烦的敷衍。
　　这样的状况愈演愈烈，甚至到了前几天，东驻地直接彻底断掉了西驻地的燃料供应。
　　不过，就算东驻地再肆意妄为，也不敢克扣主将的物资，而喀琉斯将军又是个难得的好长官——他将属于主将的燃料分给西区的骑士们，自己搬去和副官住同一个帐篷了。
　　若非如此，只怕西驻地的骑士们会过得更加艰难。
　　保罗蹲在睡袋旁边，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喀琉斯将军会想办法解决的。”
　　睡袋沉默了片刻，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来，从保罗手中接走了一个冰凉的肉饼。
　　保罗满意地拍了拍睡袋以示赞赏，站起身走向了下一个睡袋。
　　就在这时，帐篷的布帘突然被掀开了，一个戴了皮帽子的骑士探头进来：“嘿，保罗，我记得你很会赶马车？”
　　保罗点了点头，有些茫然：“没错，我从很小就开始帮庄园主赶马车了……但是你先进来再说话……”
　　在呼呼灌进帐篷的风声与睡袋们的嘟囔声中，带着皮帽子的骑士猛地一拍巴掌：“太好了，戴上你的帽子和大衣，咱们走！”
　　“去哪？”
　　“诺索克长官说了，要咱们驾马车去拉载煤石呢！”
　　保罗惊喜地跳了起来：“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快点，长官在等着我们集合！”
　　“这就来了！”
　　保罗飞快地跑到自己的铺位旁，抓起皮帽子扣在了脑袋上，边穿大衣边往外跑：“走走，赶快过去！不能让煤石……呃，不对，不能让诺索克长官久等！”


第57章 信件

　　“嘿，那些年轻骑士往车上搬运无烟煤石的时候，简直像是不懂得什么叫做疲倦。”
　　在与喀琉斯将军达成交易的第二天，唐尼兹先生照例来到了教堂，蹲在炉火边烤手套，对于前一日的场景津津乐道：“真想招募几个年轻人进我的商队啊，老唐尼兹已经一把骨头了……”
　　纱弥神甫没有理会唐尼兹先生的例行抱怨，微微皱眉，边思考边发问：“所以，为什么皇室将军会亲自来购买无烟煤石？”
　　“得了吧，女士，难道你要我询问那位将军先生么？我可不敢。不过，我这里有不少来自镇上的小道消息，或许有你想知道的部分……你要不要听？”
　　纱弥神甫抬了抬手，止住了唐尼兹先生的话头：
　　“如果你的消息是‘两位将军在边境驻地最高指挥权的交接上出现了冲突’，那么你就不必告诉我了。这种消息早就广为人知，说不定飞过塞勒村的乌鸦都能聊上几句。”
　　坐在一旁默默喝水的苏娜感觉自己的膝盖莫名中箭。
　　自从桃乐丝女士担任牧师，村民们就很少在布道会上聊八卦了，毕竟桃乐丝牧师的布道的确精彩而简练，从来不会动辄消耗掉整个下午，却总能让听众受益匪浅。
　　所以少了旁听八卦的渠道以后，对于这些实时更新的传闻，圣女阁下总是会比别人的消息延迟一些。
　　唐尼兹先生投降似的举了举手：
　　“好吧，那我说点和别人不一样的——昨天，将军先生的订单里除了一万磅煤石以外，还额外购买了毛毯与干草；最重要的是，他向我订购了三千磅干面包。”
　　纱弥神甫的眼底有些冷：“干面包……布维尔疯了吗？”
　　干面包……
　　苏娜的思维不自觉地发散出去。
　　让喀琉斯将军亲自寻找商队购买面包，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军的下属已经没有办法弄到足够的食物，意味着将军麾下的骑士甚至可能连填饱肚子都很困难。
　　作为根正苗红的新时代大学生，她感觉到了隐约的愤怒：那可是边境驻军，就算是身居上层的军官们想要争夺权利，怎么能拿驻地骑士们当筹码？
　　“我想是的。布维尔中将已经不满足于克扣燃料和生活必须品了，他甚至开始限制这些骑士的饮食。”唐尼兹先生压低了声音：“那个肆意妄为的家伙一定会搞出乱子来，我敢向主神发誓。”
　　纱弥神甫一针见血：“他想夺回边境驻地的最高权力。”
　　商人先生耸了一下肩膀：
　　“但我想不通布维尔这样做的必要，整个驻地的采买渠道依旧牢牢地握在他手中——丹弗镇教堂的主教只会给布维尔提供补给。最肥的肉不是已经在他嘴里叼着了吗？何必执着于这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人的指挥权？”
　　纱弥神甫摇头：“不妨反过来思考：帝国铁骑来到这个百年无战事的边境，难道只为了抢这个草包中将的权利——指挥一千个驻地骑士？”
　　“百年无战事这个说法有些过时了，女士。至少这几年，丹弗镇曾发现过几例鲁克帝国间谍潜入的案子。”
　　错综复杂的内幕真相，隐约浮现的不详猜想。
　　教堂中顿时沉默了下来，空气里只剩壁炉中噼啪作响的木柴燃烧声。
　　苏娜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唐尼兹先生，矿场中的工人能随时撤离吗？”
　　完全没料到圣女阁下会在此刻突然提起不相干的话题，唐尼兹一愣：
　　“什么？”
　　苏娜轻轻地交叉食指，边思考边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喀琉斯将军从非教廷渠道获得了补给，这件事在驻地中无法保密。
　　“这意味着，布维尔中将一定会很快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丹弗镇教堂也会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个消息。
　　“无烟煤石，大量的货物，商队……如果有人想要顺着这些线索探查下去，很快就能查到唐尼兹先生与矿场——其它货物都不必太在意，但是无烟煤石实在太惹眼了。”
　　苏娜并没有把话说全。
　　她对丹弗镇与边境驻地的了解远不如唐尼兹先生，与其边揣测边分析，不如引出这个思路，让经验丰富的商人先生自己联想。
　　果然，唐尼兹搓着下巴，顺着她的思路捋了下去：“丹弗镇教堂倒是能糊弄过去，但是布维尔中将那边……啧。”
　　纱弥神甫接上一句：“还有你的工人们，无论矿场这边情况如何，让他们务必管住嘴巴。”
　　“我会回去找里德商量这件事。”唐尼兹先生咕哝了一句：“千防万防还是踩进来了……大人物的事真麻烦啊。”
　　“金镑与危机永伴。”
　　唐尼兹先生叹了口气：“总之，最近大家都谨慎些为好。尤其是圣女阁下，您离开教堂的时候，记得带上那把价值1金镑的小玩具。”
　　1金镑的小玩具……火铳？
　　苏娜颔首，表示明白了商人先生的暗示。
　　她准备请兰妮小姐在斗篷内侧缝个暗袋，专门用来藏火铳——反正毛皮披风本身的重量就相当可观，藏一把火铳而已，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至于神甫女士……”唐尼兹先生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进而耸了耸肩：“您只要别离开教堂就行了，也让您的修女少出门。”
　　“我尽量。”
　　纱弥神甫依旧平静地说。
　　拜朗士帝国首都，圣城，皇宫偏殿。
　　一位身穿华丽宫装的年轻女子缓缓坐到红丝绒扶手椅中，长袍上的黄金坠饰随之叮咚作响，最后乖顺地伏进衣料的褶皱里。
　　桌上的烛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颤，又很快恢复了宁静。
　　她拥有一双如最晴朗天空般碧蓝的眼睛，面容精致美丽如同昂贵的骨瓷艺术品，金色的长发优雅地盘成发髻，挽在珍珠与宝石镶嵌的发夹中。
　　如果她抬起眼睛，整座金碧辉煌的偏殿都要黯然失色。
　　门被轻轻叩响，一位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无声地在桌前站定：“伊丽莎白殿下，有一封给您的信件。”
　　伊丽莎白对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细嫩的指尖点了点面前的金丝杉木桌面。侍女将那封棕色的信封放下，双眼盯着地毯，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夜晚显然并不是处理信件的时间，圣城的每一位贵族都深谙这些上流且严格的礼节。作为皇室长女，伊丽莎白更是对那些繁文缛节烂熟于心。
　　这是上流社会每一位淑女的必修课。
　　不过对于伊丽莎白而言，有一个人的来信必然算作例外——她曾吩咐过自己的贴身侍女，任何时候都要把这个人的信件及时送到面前来，哪怕她已经休息。
　　这样的信封有一个共同特点：封蜡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纹章。
　　伊丽莎白从抽屉中取出镶嵌了红宝石的拆信刀，熟练地拆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纸。其上是属于男人的遒劲字体：
　　“尊敬的伊丽莎白殿下，您忠诚的骑士向您敬礼！
　　“边境巡逻路线仍有漏洞之处，驻边骑士于日前抓捕了一名鲁克帝国的间谍，很遗憾，审讯未能得到预期成果，已经交由镇教堂接管，并于次日处决；
　　“基于不可抗原因，我已由私人渠道购置以下补给……
　　“我已寻找机会接触到您属意关注的塞勒村圣女。恕属下直言，她的脑子与教廷的黑乌鸦（此处划掉）枢机卿们似乎有不少共通之处……”
　　信件并不长，其中的内容条理清晰且言简意赅，是喀琉斯将军一贯的风格。
　　伊丽莎白将信件整体浏览了一遍，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书写着“补给”的段落，又慢慢向下滑动，按在了“圣女”两个字上。
　　“预言只为预言，一如我只为我。”
　　伊丽莎白轻声复述这行文字，精致的眉眼微微凝住，明亮的烛火跳动在她的蓝色眼瞳中。
　　她轻轻向柔软的椅背靠去，视线仍旧停留在那张信纸上，似乎其中有什么令她格外费解却又感兴趣的事情。
　　“一个错误的巧合……或者一份奇迹？”
　　伊丽莎白轻声喃喃，陷入了并不明显的沉思。
　　她从摆满了整齐书卷与文件的书架上抽出一张信纸，又取来纤细的黄金蘸水笔，落在纸面上的是一手漂亮的花体字：
　　“致喀琉斯·科索将军：来信已阅！”
　　就在这时，雕琢精致的大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伊丽莎白的贴身侍女在门外传达消息：
　　“皇女殿下，今夜的晚宴即将开始，陛下催促您尽快前往主殿。”
　　伊丽莎白漂亮的眼睛微微抬起，露出一丝不无讽刺的冷笑，轻声发问：“尽快前往主殿，给全圣城的贵族弹一首小夜曲么？”
　　房间中只有皇女殿下孤身一人，无人能对她的问题做出回答。
　　她垂下眼睛，将蘸水笔擦拭干净放回笔架中，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我知道了，贝伊。”
　　说完，她优雅地拢着长袍站起身，拿起喀琉斯将军的信件，连同她自己只写了两行的回信一起，从容地缓步走向门口。
　　路过壁炉时，两张信纸轻飘飘地落了进去，很快化作了一团明亮的火光，湮没进灰烬里。


第58章 预兆

　　距离丹弗镇教堂不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庄园。
　　它与镇上其他庄园没什么两样：房顶上镶嵌着青灰色的瓦片，木头打制成的窗子外侧刷了一层白色的漆料；院子里原本应该栽种着象征主神恩典的绢堇花与郁金香，不过很可惜，现在正值冬季，光秃秃的花坛中只有未融尽的一点残雪。
　　尽管外表普通至极，镇子上的所有镇民却都会在路过这座平平无奇的庄园时驻足，不约而同地脱下帽子或低头，敬畏地向着庄园的方向行礼——
　　因为，庄园的主人，正是丹弗镇的最高统治者：
　　丹弗镇教堂主教，冯·道尔。
　　此时的天色已经擦黑，四下的光芒都变得暗淡起来，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冬季的夜晚总是十分寒冷，人们更愿意回去守着自己的暖炉，裹着毛毯喝些啤酒。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贴着围墙的边缘，鬼鬼祟祟地走近了庄园的大门。
　　这人穿着夹克外套，衣领竖得极高，连同压得很低的帽檐一起遮住了面孔，显然是不想让认识的人瞧出他的身份。
　　不过，若是仔细打量就能很容易地看出，这人的外套虽然有些陈旧和褶皱，但用料和剪裁都价值不菲，并不是平民能穿得起的衣服。
　　此人走到了庄园门口，下意识地挺直了上身，扶了扶帽子，伸出右手，规矩地叩了三声门环，是上流社会最常见的拜访礼节。
　　很快，门内就传出了回音，是庄园的管家：“哪位客人选择在此时来访？”
　　站在门外的人清了清嗓子：“是我，博克斯先生。”
　　管家隔着门回答：“主教从来不在入夜之后见客，先生，您请回吧。”
　　“可是我在三天前已经递交了拜访的预约信笺。管家先生，请你帮忙核对一下冯·道尔主教的访客预约清单。”
　　“好的，请您稍等。”
　　说完，门内响起了翻阅纸张的声音。
　　一阵冷风吹过，博克斯先生抑制不住地缩了缩脖子。
　　这件夹克是他目前皮箱里最体面的衣服，唯一的缺点是不够厚实。不过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捉襟见肘，已经没有多余的存款去购置一件保暖又不失风度的厚外套了。
　　他很想搓搓胳膊来取暖，但是那未免太不体面了。
　　于是博克斯先生只好狠狠打了个寒战，继续屏息等待着管家核对完名单后，前来为他开门。
　　片刻后，纸张翻动的声音消失了，管家的回答从门内传来：“抱歉，先生，没有您的名字，恕我不能开门接待您。”
　　“怎么会？我明明已经发来了预约信！”
　　“先生，请您体谅一下，主教每天会收到几十封预约拜访的信件。如果主教有意接见您，那么您将会收到来自庄园的邀请函，反之则证明庄园暂时无法接待您，请见谅。”
　　这是个完全出乎博克斯先生预料的回答，大概是寒冷与惊愕让他的脑子变得木僵，就连平时绝不会轻易询问的问题，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你的意思是，我的拜访预约被主教大人拒绝了？”
　　门内传来的回答依旧毫无波澜：“请回吧，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天色越来越晚的原因，博克斯先生觉得身边似乎瞬间灰暗了许多。
　　他当然不能就这样回到自己冰冷的住处，因为他几乎没有木柴可以使用了。
　　两个月前，他从塞勒村离职，与妻子离婚，带着皮箱孤身一人来到丹弗镇。那时的博克斯先生仿佛出笼的鸟，一夜之间就获得了前所未有且难以想象的自由。
　　他不必再维持牧师先生的体面，也无需继续整日带着一群乌合之众颂念经文，甚至他奉行了许多年的禁令都变得毫无意义——每当他回到家中时，祈祷与唱诵的只有他自己，没有人能让他管束，于是他也失去了以身作则的动力。
　　何必呢？为什么不去体验一下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可以喝遍酒馆中所有昂贵的酒；与自称文学家的人坐在一起痛斥肮脏蒙昧的俗世；听那些披着甲胄的骑士谈天说地，博克斯先生并不介意请他们喝几杯白兰地。
　　这样的生活自在极了。
　　直到几天前，博克斯先生在检查存款时发现，他的钱包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就算翻遍了所有夹层，也只能找到几枚可怜巴巴的硬币。
　　自从结婚以来，博克斯家的钱一向由他的妻子保管，所以，博克斯先生对钱财没有任何概念。
　　他记不得自己带了多少金镑来到镇上，也记不得他在酒馆享受着纵情宴饮时随手撒出去的钞票，究竟够平民家庭购买多少牛奶与面包。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算翻遍了钱包、衣袋与皮箱，也只找到了一小堆硬币。
　　合计2先令17便士。
　　——大约相当于他三天前在酒馆喝酒的时候，顺手丢给酒馆伙计的小费。
　　博克斯先生的经济状况一下子就降低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
　　他变得很少出门，每次出门必定选择人少的清晨或者傍晚，一次性购置几天的淡啤酒和燕麦面包回家；他会有意绕开酒馆的位置，他害怕面对伙计或曾经一起喝酒的“朋友”，那会让他因囊中羞涩而感到无比窘迫。
　　在家中躲了几天，连那几枚硬币都快要见底。博克斯先生终于下定决心，拜访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冯·道尔主教，请这位在丹弗镇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兑现他的承诺。
　　他非常需要稳定的周薪，否则他会因寒冷与饥饿而死在房间里。
　　于是，他递上了预约信笺，翻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行头，选择了人少的时间前来拜访主教。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唯独让博克斯先生没想到的是，冯·道尔主教拒绝了他的拜访。
　　但是，他已经来到这里了，又怎么能轻易退回去？
　　博克斯先生咬着牙，声音因寒冷而变得颤抖：“管家先生，请帮忙询问一下主教，就说是……博克斯牧师来访——主教一定知道我，他曾给我发过信函，说随时欢迎我、欢迎我到丹弗镇教堂就职。”
　　门内传来的回答变得有些不耐：“请不要继续纠缠，先生。”
　　“我有一件事，请转告主教大人知晓后，再决定要不要见我。”博克斯先生狠狠一咬牙，努力维持着口齿清晰：“普尔男爵或许已经告诉主教了，那个叫唐尼兹的商人可能有一片矿场……请告诉主教大人，我有办法让那片煤矿变成丹弗镇教堂的私产……”
　　最后一丝光线从天际消失。
　　冷风呼啸卷席，阴影铺天盖地。
　　塞勒村的城墙彻底完工的那天，教堂给每一位参与过修筑的村民都额外发放了五磅煤炭，算作庆祝这桩大工程的竣工。
　　唐尼兹先生当天下午就带着布利妮女士来到了教堂，要求结清布利妮女士的工钱。
　　在金钱这方面，纱弥神甫与唐尼兹先生有着本质的不同，神甫女士从来都懒得计较，爽快地支付了报酬。
　　倒是苏娜有些意外，给布利妮女士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后，有些诧异地问：
　　“你们下午就要离开？不准备在塞勒村多住一段时间吗？”
　　布利妮女士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点了点头。
　　唐尼兹先生不舍地抚摸着教堂里的壁炉：“商队马上就要动身去别的村子啦，那群笨蛋没了布利妮可不行，连马车上装了多少只木桶都数不明白！”
　　冬季最冷的月份马上就要到来了，这也意味着，人们最缺乏燃料的季节到了。
　　唐尼兹先生的商队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燃料、毛皮、布料，还有明年开春的作物种子，这些在其他季节并不值钱的货物，很容易在深冬卖出好价钱。
　　苏娜慢慢地点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布利妮女士。
　　她在对布利妮做最后的病情评估。
　　在塞勒村渡过的这段时间，布利妮的情况显然有了相当惊人的好转：最初那时候她还会恐惧苏娜的靠近，但现在，她已经能与塞勒村的村民们态度自然地互相问候了。
　　一个友好而轻松的环境，的确能对心理疾病的治愈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
　　尤其是，这位患者本人还有着相当强烈的自救倾向……
　　苏娜看着布利妮女士小口地啜饮温蜂蜜水，不自觉地莞尔。
　　就这样走吧。
　　走出从前的阴影，走到憧憬的阳光下，然后绽放成一朵灿烂的茶花。
　　唐尼兹先生很快算清了属于他的介绍费。他收好硬币，带上布利妮女士，向苏娜和纱弥神甫挥了挥帽子，路过时还不忘与壁炉道了个别。
　　苏娜也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布利妮女士已经走到了教堂门口，却又突然转过头，对苏娜说：“圣女阁下，您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闻言，唐尼兹先生险些绊了一跤，赶紧回过头来阻止：
　　“那不行，我可付不起雇佣圣女的价钱！”
　　苏娜险些被逗笑了：“那就一起出发吧，出了村子我会自行回来——刚好，也有几句话要叮嘱布莱克先生。”
　　于是，苏娜裹紧了她的兔毛披风，和布利妮女士相互搀扶着，登上了唐尼兹先生的马车。
　　后来的苏娜根本不敢想象，假如她没有坐上那辆马车，将会导致何等可怕的后果。


第59章 首杀

　　在塞勒村看去，荒原似乎茫茫无际。但只有置身其中的时候，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它的无垠。
　　荒原很像一片枯草的海，在波动的草间远去的马车是一艘远行的船。
　　唐尼兹先生还从马车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和苏娜做了个逐渐远去的道别。
　　苏娜迎着夕阳的阳光，微微笑着，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舍，毕竟唐尼兹先生的商队一去就是很久，也不知道下次见面将是什么时候了。
　　无论是唐尼兹先生还是布利妮女士，都是非常真诚的人，苏娜很珍惜自己与他们建立起的关系——准确来说，苏娜珍视一切指向她的感情。
　　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时代，只有这些基于她的存在而产生的感情，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将她与世界联系起来的宝贵锚点。
　　一阵冷风吹过，苏娜将雪白的披风紧了紧。
　　眼看唐尼兹先生的马车已经消失成一个微不可见的小黑点，苏娜也准备回到塞勒村了。这段距离并不算远，目测还不到两公里，就算只是散步般走回去，也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教堂。
　　现在正值冬季，就算荒原上有毒蛇之类的危险动物，大概、也已经冬眠了吧……
　　苏娜略有些不确定地想。
　　她踩着脚下已不太容易辨认的砂石路，小心地往村子的方向走。
　　塞勒村与世隔绝，除了唐尼兹先生与偶尔去镇上采买的村民以外，基本上没什么人会走这条路，所以路上时常会出现不太容易察觉的坑洼，要小心崴脚跌倒。
　　如果圣女阁下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村民们面前，那可太毁形象了……
　　——苏娜还是很在乎颜面的。
　　更何况，砂石路两边就是深厚茂密的荒草，苏娜不认识，也从来没见过这种能长到半人多高的草……草叶看起来枯黄脆弱，但对未知的本能警惕，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对它们敬而远之。
　　等到了村子附近，这条路就会好走很多。
　　因为村民们会收集荒原中的干草当作引火的燃料，也可以拿来覆盖在屋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防潮。村子附近是没有多少荒草的，都被村民们割秃了。
　　苏娜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谨慎地盯着脚下杂草丛生的路，走在渐暗的天色里。
　　直到，一道冰冷的锐器贴上了她的脖子。
　　那个瞬间，苏娜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
　　但是她能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的动脉正贴着刀锋搏动。
　　苏娜僵立在原地，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一把锋锐的骑士剑——雪亮的剑锋反射着夕阳橘色的光芒，只要轻轻一滑，就能轻而易举地割断她的动脉与喉咙。
　　一个嘶哑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哟，小姑娘，自己出来游玩啊？”
　　苏娜缓缓地向后转动视线，想要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她的脑袋只是轻轻一动，那把横在她脖颈间的骑士剑立刻猛地提起，割破了浅层皮肤。
　　“我可没有允许你乱动啊，小姑娘。”
　　小姑娘你仙人的泡泡茶壶！
　　会不会杀人啊，刚才那个能抵住动脉的位置才是正确的！
　　至于现在？这把骑士剑如果想要割喉，只会被自己的下颌骨卡住，最多能划开皮肤和脂肪……
　　手法可谓相当的业余，想必这人没学过解剖学吧？
　　苏娜强行逼着自己镇定下来，用吐槽来调节已经陷入极度恐惧的大脑。
　　厚重宽大的披风遮住了她难以自控的躯体震颤，这让她看起来镇定自若，毫无性命攸关时的惊惧。
　　“你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你如果同意，就点点头；不同意的话——”身后的男人嘶哑地笑了，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就让你永远点不了头。”
　　“……”
　　苏娜完全没压制住自己的本能，打了个相当显眼的冷颤：虽然不合时宜，但这也太油腻了！
　　救命啊！
　　见苏娜终于有了点恐惧的反应，男人满意地笑了。
　　“别吓唬人。”不同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另一个男人慢慢地走到了苏娜面前：“嘿，年轻小姐，我们没有恶意。”
　　两人？
　　还是更多？
　　苏娜沉默以对，不动声色地飞速在脑海中分析此人的形象：
　　青年男性，二十五岁上下，健康；
　　身穿皮革制成的甲胄，带着兽皮窄檐帽子，身上没有悬挂任何勋章之类的身份标志物，只有腰间挂着一把骑士剑；
　　表情看似和蔼，实际上眼中凶光闪烁，没有善意。
　　类似喀琉斯将军与诺索克骑士来教堂订购无烟煤石的装束……边境骑士？
　　——不，不对，至少绝不是拜朗士帝国的骑士。
　　在极端的情况下，苏娜反而更加冷静地思考起来。
　　他的身上没有红色的肩带，而且，拜朗士帝国的骑士也完全没必要对平民刀剑相向……是唐尼兹先生曾经提起过的，最近开始出没在边境的，鲁克帝国间谍？
　　苏娜垂下眼，没有掩饰声音中的轻微颤抖：
　　“你们……想知道什么？”
　　“乖女孩。”青年骑士笑着说：“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骑兵驻地吗？”
　　顶在下颌的骑士剑上挑了一下，逼着苏娜抬起头，与那个青年骑士对视。
　　“……不知道。”
　　“好吧，换个问题。”青年骑士指了指不过几百米外的塞勒村城墙：“这个村庄很不错，叫什么名字？”
　　苏娜微微皱眉：“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身后的男人嗤笑，横在苏娜脖颈间的骑士剑猛地勒紧，一缕鲜血顺着苏娜的脖颈流下来，染红了雪白的长袍领口。
　　“这里是……塞勒村。”
　　“好极了。”越发黯淡的天色里，青年骑士笑得更加灿烂：“其实我并不在意村庄的名字，但我得在地图上标记一下——这村庄很漂亮，是个很不错的补给与驻扎地。”
　　补给。
　　驻扎。
　　苏娜的眼底无声地冷了下来。
　　“好了，天色也很晚了，我们也该与这位美丽的年轻小姐道别了。”
　　青年骑士笑着摆摆手，身后的男人哼了一声，横在苏娜脖颈上的骑士剑才撤走了。
　　苏娜缓缓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臂。
　　她垂着眼睛，轻声问：“那么，我可以走了，对吗？”
　　“当然，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青年骑士的笑脸猛然向苏娜凑近，嘴角的弧度夸张到有些恐怖：“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可爱的小姐？”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骑士剑，剑尖轻佻地压在苏娜的锁骨中央，划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天真极了，小姐。你已经看到了我的脸，想必也猜到我们的身份了——我怎么可能放你走呢？”
　　那个声音嘶哑的男人仍在苏娜身后不远处，苏娜听见了他的骑士剑入鞘的声音：“赶快处理掉。这女人身上的衣服不便宜，拖延下去恐怕会惹来麻烦。”
　　“啧啧，如果你面对着这张脸，就说不出这样无情的话了。这样少见的美丽小姐，直接杀了真的很可惜。”青年骑士笑着抬起眼，望向苏娜身后，面向他的同伴调侃：“威林，你总抱怨布鲁尔的站街女要价太高，刚好，这有个免费的漂亮……”
　　就是现在！
　　抓住了他放松警惕的瞬间，苏娜用斗篷包裹着左手，猛地甩开了抵在身前的剑尖；右手同时抽出早已划开保险阀的火铳，顶在了青年骑士的胸膛前，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弹丸精准地击碎了青年骑士的心脏！
　　苏娜一脚踢开骑士的尸体，任由他倒进枯草里。
　　她迅速转过身，根本来不及瞄准，循着刚才听声音判定的方向盲开了三枪——她的枪法很一般，两枪空了，但有一颗弹丸击中了男人的腹部。
　　在如此近的射击距离之下，皮甲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男人捂着腹部跪了下去。
　　苏娜的黑发与白袍都在晚风里拂动。
　　夜色之下，她看不清男人究竟伤到何等程度，也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所以，苏娜并没有贸然走近，而是攥紧了手里的黄铜火铳，小心地瞄着男人的脑袋，慢慢地靠近。
　　火铳里的弹丸余量只有两颗，她必须谨慎使用。
　　男人惊恐地抬起眼，在暗淡的天色里，苏娜能看见他眼中大片的眼白。
　　疼痛使这个男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小姐，我没有恶意的……我从来没打算伤害你……放我走吧……”
　　苏娜盯着男人的眼睛，慢慢抬起了枪口。
　　“小姐，你不要杀我……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再踏入拜朗士的国土……”
　　扣在扳机上的素白食指缓缓扣住。
　　“砰！”
　　苏娜闭上眼睛。
　　男人的脑袋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将周围的枯草染得一片狼藉。无头的尸体前后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温热而潮湿的血腥味。
　　苏娜睁开眼睛，将还没染上鲜血的披风解下来，放在干净的枯草堆上。
　　她慢慢走到那个因心脏爆裂而死的年轻骑士尸体前，对着那张脸上凝固的扭曲笑容和死不瞑目的眼睛，平静地抬起火铳。
　　她扣下扳机，用最后一颗弹丸轰碎了年轻骑士的脑袋。
　　鲜血与脑浆四处溅射，染脏了纯白长袍的下摆。
　　苏娜放下火铳，拉扯着年轻骑士尸体余温尚存的双手，把它拖进了砂石路边的荒草地中，半人高的荒草很快吞噬了尸体，参差不齐的草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另一具尸体也如法炮制。
　　红色的血将苏娜的白色长袍染得乱七八糟，她小心地将外袍脱掉，在上面擦干净双手，卷成一团丢进荒草地里。
　　幸好现在是冬季，她在长袍里穿了羊毛织成的白色长毛衣，同样不会有失体面。
　　苏娜垂着眼睛，捡回了自己的披风与火铳，准备回到教堂。
　　忽然，她的视线微微凝住。
　　那个骑士的尸体躺过的地方，遗留了一张折成方形的纸。


第60章 地图

　　苏娜回到教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往常的这个时候，修女们应该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在由纱弥神甫带领着，在修道院进行最后一堂晚修课。
　　所以，教堂中虽然依旧点着照明用的灯烛，但苏娜推开门的时候，意料之中地发现此刻的教堂里一片安静。
　　苏娜轻轻呼出一口气，关上了教堂的门。
　　她的手冷得快要麻木了。
　　虽然她已经借着被丢掉的外袍擦净了双手，但总觉得指缝仍然染着浓重的血腥味。于是在返回教堂的途中，她又绕路去了河边，把双手浸在冰凉的河水里，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
　　入夜的气温降的很快，虽说没到冰点，但在冷风的吹袭下的威力依旧不可小觑。
　　不长的一段路，却让她的双手几乎失去了知觉。
　　木门闭合以后，教堂里被壁炉烘得温热的空气就慢慢包裹上来，驱逐了苏娜周身围绕着的寒意。
　　尽管在刚刚经历过前所未有的危机事件，苏娜却并没有觉得十分害怕，她的心中充斥着一种类似于麻木的平静。她的动作有些机械化的呆板，思维的转动非常迟滞，只觉得周身都沉重而疲惫，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一场安稳的睡眠。
　　——这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苏娜对自己的心理状况一向了如指掌。
　　她的确拥有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
　　但归根结底，苏娜的灵魂也只有二十岁出头，又在和平的年代安稳长大，还远远没有成长到能藐视生死的地步。
　　就算在解剖课上亲手触摸过数不清的骨骼与肌肉标本，就算隔着玻璃板看着剖面一笔一笔地临摹过病理解剖图，就算看过无数放在网络上会瞬间被吞掉的实拍照片——归根结底，那些课堂上的组成部分，与苏娜刚刚经历过的一切，是截然不同的。
　　飞溅的鲜血仍旧保持着交换完血氧的三十七度，失去了指令但尚未完全死亡的神经元还在试图唤醒肌肉，酶、血细胞、组织液依然毫不知情地为已死的躯体工作，直到缺氧将它们扼杀。
　　生命是奇迹，拯救生命也是。
　　但抹杀它是远比奇迹更简单的事。
　　苏娜揉了揉自己的脸，垂着眼睛转过身，朝教堂里走去。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卧室，裹着毛毯躺到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所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教堂里竟然并非空无一人。
　　“圣女阁下。”
　　突兀出现的呼唤声让苏娜惊了一下，她转过头去才发现，原来纱弥神甫始终坐在教堂的桌子前，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归来。
　　桌子上放着餐具、餐盘和杯子，还有一盏油灯在静静地燃烧。
　　神甫女士的面容在温暖的灯光照映下，显出了并不多见的柔和：“用餐的时候您还未回来，所以我将这份晚餐单独取来了。”
　　苏娜迟钝地思考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神甫女士在示意她去吃晚餐。
　　虽然现在完全感受不到饥饿，但是苏娜很清楚，她需要一顿能带来饱腹感的碳水与蛋白，这将对她的情绪恢复与心理状态有一定的好处。
　　碳水能缓解焦虑，而蛋白能维持能量。
　　她点点头，慢慢走到神甫女士对面坐下，将兔毛斗篷解开，工整地左右对折两次，挂在椅子的靠背上。
　　纱弥神甫帮她揭开了银质的餐罩。
　　里面是一片白面包，上面覆盖着煎蛋和火腿丁。
　　食物有些凉了，但面包还算松软，煎蛋上甚至撒了一点胡椒粉——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样的调味非常奢侈。
　　可惜，苏娜现在食不知味，没有办法好好地品尝这顿为她特意留出来的晚餐。
　　她机械地将面包切下一块，送进口中咀嚼，然后吞咽。
　　杯子里的牛奶也有些凉了。
　　——但是，这正合苏娜的意愿。
　　如果这些食物是温热的，可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同样温热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这顿晚饭将很难进行下去了。
　　苏娜吃掉最后一口面包，觉得自己的状态恢复了少许。
　　不知道是食物还是壁炉带来的效果，但无论哪样都无所谓，至少她已经从麻木的思维里稍微解脱出来。
　　“神甫女士，我发现了一件东西……”
　　苏娜从衣袋中找出了那张敌国骑士身上掉出的纸，将餐盘和杯子推到一边，在桌子上将那张不小的纸张铺开。
　　借着灯烛的光亮能看到，那上面画着扭曲的线条和凌乱的标记，在右上角还标了个非常显眼的圆圈，写着“驻地”。
　　纱弥神甫微微拧紧了眉心，有些不确定地下了个判断：
　　“这是……地图？”
　　苏娜发现它时，只是粗略地在暗淡的光线下看了一眼，但那时她的大脑无法做出精密的分析，只能将它重新折好带走。
　　此刻，在温暖而安全的环境下，苏娜终于恢复了部分思考的能力：“您认为，这是哪里的地图？”
　　“是这里，圣女阁下，是我们脚下的这片边境土地，这是一张边境地图。”纱弥神甫的面色凝重起来，指了指一大片跳转音符似的标记：“这是左格雪山，附近的几个国家都会用这个符号标示它，不会错。”
　　“所以，这是拜朗士帝国的……边境地图？”
　　苏娜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敌国的骑士身上，会携带着拜朗士帝国的边境地图？
　　被重点标记的驻地，是不是喀琉斯将军与诺索克骑士所在的边境驻地？
　　两个敌国骑士找到塞勒村来显然只是个意外——或许是因为他们迷路了，又或者只是心血来潮地想要绕路探索，因为苏娜没有在地图上找到塞勒村的标示，他们说的话也能证明这一点。
　　可是，他们来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窃取边境驻地的情报？
　　间谍……
　　无论出于哪种目的，敌国又怎么可能只派出两个间谍？
　　假如有更多的间谍已经潜入进来，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推断，绝不会仅有那两个人能找到塞勒村？
　　苏娜喃喃：“我们可能需要布防，神甫。从今晚就要开始布置，我们需要安排人在城墙上巡逻守夜……”
　　她曾经想过这件事，但那时的出发点是让缺少煤炭取暖的村民继续赚取过冬用的煤炭。
　　没想到，无论是城墙还是守夜，都要发挥它们最原始的作用了。
　　但是这个时间，村民们都已经休息了，无论是人选还是理由都需要仔细斟酌——而且，夜里毫无征兆地喊村民起来巡逻这件事，会不会引发村子里的恐慌？
　　苏娜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视线有些呆滞地对着地图。
　　她觉得自己的颅骨里已经出现了隐约的跳痛。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能迅速地分析消息，总结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现在这样的状态简直太糟糕了……
　　一只带着些许皱纹的手伸到苏娜面前，将她本就不够流畅的思绪彻底打断。
　　“你看起来很疲惫，很需要休息。”纱弥神甫捏着地图的半边，将它对折，藏起了那些凌乱的符号和线条，认真地盯着苏娜的眼睛：“今夜就先休息吧，任何多余的事情都不要思考。等到明天恢复了精力，我们再商讨这张奇怪的地图。”
　　“不，神甫女士。”苏娜摇摇头，僵化的思维让她无法同时思考更多的事情：“请相信我，塞勒村现在需要立刻布防。我去请桃乐丝女士帮忙联系村民……”
　　“我来安排，修道院每天晚上都有四名修女守夜，我会再安排四人和她们轮换。”
　　纱弥神甫望着苏娜的眼睛，灯烛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跃动。
　　这位向来神情淡漠的修女眼中，少见地外显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回到你的房间去睡觉吧，孩子，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这是我的职责。”
　　苏娜慢慢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简单的判断，以她当下的状态，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出现在村民们面前。不如交给纱弥神甫，至少她经验丰富，而且足够值得信任。
　　“那么，我先回去了，感谢您帮我预留的晚餐。”
　　苏娜站起身，将斗篷抱在怀里，向纱弥神甫微微躬身致礼。然后从椅子里绕出来，准备往内堂的方向走去。
　　“等等。”
　　纱弥神甫开口叫住了苏娜。
　　在苏娜有些疑惑的目光中，神甫女士从座椅上站起身，拿出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动作轻柔地围在了苏娜的脖颈间。
　　她微笑着对苏娜说：
　　“深冬的气候越来越寒冷，记得保暖。”
　　说完，她收起桌子上的地图，小心地装进了衣袋中；又端起餐具与空杯子，向着苏娜微微一笑，先行回到了修道院。
　　苏娜望着神甫女士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摸上脖颈间厚实的围巾。
　　这条围巾的针脚并不算太细腻，但十分密实，略有些粗糙的毛绒感却带来了柔软的温暖，将她的脖颈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对了……
　　苏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围巾包裹起来的，并不止是她的脖颈。
　　还有，被那两个敌国骑士划出来的，几道不知情形的、已经初步结痂的伤口。


第61章 零点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灯火在安静地燃烧着，充当着整间屋子的光源。
　　纱弥神甫用毛巾擦净了手上的清水，坐到宽大的桌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摞亚麻纸。每一张亚麻纸上都或多或少地书写着文字，有的只有简短的两三行，有的几乎写满了整页。
　　放在最上面的亚麻纸上，工整地记录着这样的内容：
　　“异乎寻常的敏锐；”
　　“情绪稳定至极，擅于观察，似乎精于伪装与扮演，或者本性如此；”
　　“通晓未知的箴言，熟于应对试探与暗示，反应异常敏捷；”
　　“天真，一尘不染的单纯心灵，未谙世事的稚嫩灵魂；”
　　“光。”
　　写在下面几行的文字相对小一些，字体也更加潦草：
　　“神灵当真应和预言而降临在塞勒村的圣女躯壳中？”
　　“——不！”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无从知晓的神秘奇迹，突兀出现的灿烂光明，那将是救赎吗，或是灾厄？”
　　“天真到令人叹息……然而目前唯一的选择是保全她，如同以往的每一日。”
　　“转机似乎已经出现，但战争仍未结束。”
　　“……”
　　纱弥神甫将这一叠亚麻纸放在了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转机”这个单词。
　　沉吟片刻，她很快又在空置的桌面上摊开一张亚麻纸，将在铜炉上烤到已经融化的墨水取来，用鹅毛笔蘸取，在纸张上流畅地书写：
　　“远超预料的勇气；”
　　“令人难以置信的预见能力，是先知，或者本能？”
　　“前所未见的惊惧与惶恐……”
　　纱弥神甫停了笔，她又蘸了些墨水，笔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后才落下，将最后一行的文字尽数划去，重新写下一行文字：
　　“她终将直面风暴。”
　　纱弥神甫将鹅毛笔丢到笔架上，那笔尖残留的墨水溅落到了旁边的书脊，但神甫女士并没有理会它。
　　她的手肘支撑着桌面，双眼闭合抵进掌心，包裹着头发的黑色布巾顺着肩膀垂落。
　　房间安静极了，只有铜炉中煤石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纱弥神甫略带沉滞地深呼吸，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喃在晦暗的光线中响起：
　　“孩子……”
　　“！”
　　苏娜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空茫，无神地凝视着屋子里的黑暗。
　　心跳速度已经远超均值，仿佛要撞碎肋骨般急速鼓动；呼吸急促，那是机体耗氧量在迅速提升；血液正在飞速泵射至每一根毛细血管中，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发胀，此刻的血压应该已经突破了安全值。
　　这种表征并不罕见，苏娜非常清楚这件事：每当她进行过剧烈运动后，或者精神高度紧张时，机体都会应激性地产生这样的变化。
　　这一次，它的诱因是噩梦。
　　而噩梦的诱因是：
　　焦虑，恐慌，与记忆情境联想。
　　苏娜记不清楚噩梦的具体内容了，尽管那个梦让她在睡眠中出现了应激反应，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只能记得刺耳的狞笑声、温热的鲜血与无路可逃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切实感受了一下温暖柔软的毛毯，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并试图转移注意力——这样的症状并非由病理性因素诱发，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它自然平复。
　　没有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所以，现在大概仍是深夜。
　　卧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苏娜在枕头上转过脑袋，看见壁炉里的煤炭已经快要烧完了。
　　对哦，睡前忘记添加煤炭和木柴了——那时候她的大脑都快停摆了，躺到床上时甚至连毛毯都是冰凉的，哪里还有心思记得壁炉的事情呢？
　　苏娜撑着床铺慢慢地坐起来，毛毯从她的身上滑落下去。
　　此刻苏娜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骤然接触到毛毯外的空气，有些冷。
　　她将宽大厚实的毛毯裹在身上，按着手腕上的脉搏检查了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定心跳等体征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后，才小心地下了床。
　　冰凉的鞋子刺激得她不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用铁制成的煤炭夹也是冰凉的，苏娜往壁炉里加了两块木柴，又捡了几块煤炭放进去，最后用铁夹子取来了一小把干草，那是用来引火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后，苏娜将矮脚凳拖过来，裹着毛毯蜷缩着坐在壁炉边，思维完全放空，目光有些凝滞地注视着壁炉里的炭火：
　　原本，壁炉中只剩暗淡的橙色火炭，在接触到干草后迅速地引燃了干枯的草叶，明亮的火苗立刻蓬勃地燃烧起来，不过一眨眼就点燃了那把松散的干草；
　　干草燃烧得很快，明亮的火光熄灭下去，变成了带着橘色火星的黑色碳灰。但木柴已经被引燃了，火苗渐渐爬到了半根木柴上，连同一旁的煤炭也燃起了橘色的火光，于是，壁炉中终于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
　　火焰跳动，映得苏娜的面容有些影绰不定。
　　她安静地坐在壁炉边，将下颌慢慢压到了自己的胳臂上，黑色的长发从毛毯里滑出来几缕，慢慢地垂落在她的颊侧。
　　明亮的火光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
　　这里温暖极了，能让她从焦虑与不安中解脱出来。
　　苏娜觉得，自己暂时还不想离开。
　　直到脸颊被火焰烤得发烫，苏娜才扭过脑袋，将脸转向了另一边——她一眼就看到，在门边的简易衣架上，正挂着她那件雪白的兔毛斗篷，还有那条由纱弥神甫亲手为她围上的羊毛围巾。
　　苏娜扯了扯身上的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往常的每一个夜里，在准备入睡之前，她都会把那件斗篷压在毛毯外面。但今晚，她将它远远地挂在了门口。
　　她总觉得斗篷上沾染了血腥味。
　　糟糕透了，苏娜想。
　　自己居然对一件斗篷产生心理障碍了。
　　恐怕日后连出门是否要披上兔毛斗篷这种小事，自己都得做一番心理建设……不，也可能是没有遭遇极端情况，假如自己马上就要冻死在雪地里，这点心理障碍就可以很轻松地克服掉。
　　等到天亮以后，她会用细毛刷子和毛巾重新清理一遍这件斗篷，至于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苏娜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了羊毛围巾。
　　神甫女士为她戴上围巾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察觉她脖子上的伤口。
　　当时的寒冷麻痹了伤口的疼痛，惊惧又让她无从顾及，所以苏娜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就那么带着血淋淋的伤口游荡过小半个村庄。所幸当时天色已晚，没有遇到闲逛的村民，否则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传言。
　　但，那几道显然是由利器带来的割裂伤——纱弥神甫一定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神甫女士看见了，却没有过问，反而拿来了围巾提醒自己记得遮掩；而围巾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有，纱弥神甫在看到自己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大概？
　　……最后这部分，苏娜只能尽可能地回想自己当时记忆里的画面，毕竟在那个时候，她的脑子并没有比一团泥浆好用到哪里去。
　　苏娜微微皱起眉。
　　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
　　那就是，对于自己脖颈上伤口的缘由，纱弥神甫在自己回到教堂之前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所以，神甫女士在亲眼看到的时候才完全不惊讶，甚至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送给自己的围巾——这样说来，神甫女士没理由不知道自己开枪杀人的事，或许，连后来的补刀和处理尸体的过程也瞒不过她。
　　但纱弥神甫什么都没有过问，完全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是不是可以说明，神甫女士也准备将这件事压下，进而全盘抹消？
　　这个时代可没有定位器这种高端的东西，在没有活口的情况下，敌国最多只能知道有两名间谍失踪在了拜朗士帝国境内，与塞勒村、圣女和教堂扯不上半点联系。
　　唯一的破绽可能是那两具尸体，但苏娜只能把它们拖到靠近荒山的位置，假如有下山觅食的野兽，或许会帮她将后续处理干净。
　　至于地图……等到明天醒来以后，得找个机会仔细问问神甫女士。
　　苏娜裹了裹身上的毛毯。
　　靠近壁炉的那一半已经被烘烤得温热，她挪了挪矮脚凳的位置，将自己换了个面凑近壁炉，继续借着火焰的温度烤自己。
　　……好像一只自我管理意识良好的烤面包啊。
　　苏娜因发自内心的吐槽而露出了不自知的微笑。
　　在足够安全而温暖的环境下，她因受惊而出现应激反应的心理状态已经开始渐渐自愈。
　　她将自己的脑袋枕在臂弯里，盯着壁炉里熊熊的火光，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天气晴朗。
　　教堂打开了几扇窗户，交换些冰凉的新鲜空气，这是苏娜早先的提议，纱弥神甫一直沿用了下来。
　　苏娜与纱弥神甫一起坐在内堂的桌子前，面前摆放着那张地图。
　　“如果以左格雪山为标点，那么，这副地图将变得了然而清晰。”纱弥神甫拿着一支没有蘸取墨水的羽毛笔，指了指地图上偏右的细线：“这是拜朗士帝国与多伦王国的边界。多伦王国是个国土面积不大的王国，热爱和平，与帝国从来没有发生过冲突。”
　　纱弥神甫又指了指距离边界线很近的位置，在地图上并没有标定它的存在：“塞勒村大约就在这里。”
　　苏娜目测了一下距离，塞勒村甚至比骑士们的驻地还要靠近边界线……
　　但，有一件事说不通：既然多伦王国热爱和平，为什么会派间谍到拜朗士帝国来呢？
　　除非——那两个敌国的骑士根本就不是多伦王国的间谍！
　　既然多伦王国只是个小国，那么……
　　苏娜伸手点了点地图最左侧的区域：
　　“所以，是这个国家派来的间谍，对吗？”
　　“与我的推测完全一致，圣女阁下。”纱弥神甫颔首，用笔尖指向了靠近左侧的一条细线：“这就是多伦王国与鲁克帝国接壤的边界线。很遗憾，鲁克帝国并不像拜朗士帝国一样安于和平，他们的新任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热衷于四处挑起战火。”
　　苏娜垂下视线，注视着这张十分粗糙的地图。
　　“目前还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人绘制了这张地图，这里的地形与边界线并不是什么机密。”纱弥神甫继续分析：“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羽毛笔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做了标记的“驻地”上。
　　苏娜皱起眉，十指在桌面上交叉握紧：
　　“可以确定的是——将驻地位置出卖给敌国的，一定是拜朗士帝国的人。”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清晰地在对方眼瞳中解读出一致的结论：
　　“帝国的边境驻地里，已经出现了内奸！”


第62章 求救

　　“塞勒村之所以选址在此地，正是因为它的位置相对安全，毗邻左格雪山与多伦王国，又环绕着了无人烟的荒原与群山。”纱弥神甫沉思片刻，慢慢地说：“就连边境驻地骑士们的日常巡逻，都很少到达塞勒村的边界，这里的安宁已经维系了太久。”
　　“无论间谍的目标是什么，指向边境驻地的恶意总不会错；而一旦边境骑士的驻地遇袭，战乱必将轻易波及到塞勒村……”苏娜的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关节：“这件事必须通告驻地骑士那边知晓，神甫女士，我们能联系上喀琉斯将军吗？”
　　这张地图画得实在太模糊，方位与比例都是未知的，在缺乏特定解读信息的前提下，根本无法作为寻找驻地的参照，只能辨认大致的方向。
　　何况，就算是知道地图解读方法，那两个敌国骑士仍旧迷路到了塞勒村，足见这份地图的粗糙程度。
　　纱弥神甫微微摇了摇头：“不能。驻地的位置是绝密情报，另外，为了确保骑士们的安全与隐秘，边境驻地每年都会更换驻扎地点，选取的位置都非常隐蔽。”
　　通过更换地点来避免追踪？
　　“他们在数日前曾于村外的矿场购买过煤石……”苏娜迅速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里德先生和矿场的工人中，会否有人曾前往过驻地？”
　　纱弥神甫仍然摇头：“已经派遣修女去问过了，那些工人们的回答是：前来运载煤石的驻地的骑士们驾驶着专属于他们的货物马车，连车轮与马蹄的痕迹都有骑士进行专门处理。”
　　又一条路断掉了。
　　啧，对塞勒村严防死守，反倒让敌国间谍拿到了边境驻地的位置……
　　苏娜将交握的关节抵在了下颌骨上，慢慢地梳理眼前的线索：
　　前来购置煤石与物资的是喀琉斯将军一派的骑士，他们曾非常谨慎地对驻地位置进行保密，甚至连采矿的工人都要防备……
　　目前已知，喀琉斯将军与布维尔中将两位将领，曾因驻地的权力交接而产生不睦；
　　又已知，权力争斗使得喀琉斯将军亲自为其麾下骑士购置取暖物资与粮草；
　　那么，是否可以进行反向推论：那位未曾谋面的布维尔中将，是个丝毫不把普通骑士的性命放在眼中的上位妄为者？
　　也就是说……
　　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说在苏娜的心中成型：
　　“边境驻地位置的泄露，与那位布维尔中将必然有着脱不开的联系；更大胆些的猜想是，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根本就是中将先生、或者他的属下得到了授意，将关于位置的情报泄露给了敌国？”
　　纱弥神甫应声：“根据目前情报以及我对布维尔的了解，这样的推论属于合理范畴。”
　　苏娜垂着眼睛，注视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塞勒村的浅浅划痕：
　　“神甫女士，您的手中，有获取多伦王国与鲁克帝国情报的渠道吗？”
　　显然，纱弥神甫并不清楚苏娜为什么突然询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但她还是在思虑片刻后回答：
　　“已经写信过去询问，但距离收到回复还需要等待一些时间。”
　　苏娜颔首，没有继续多问。
　　她暂时不需要这两个国家的情报，只是需要一个简单的确切答案。
　　连神甫女士都可以将这两个邻国的情报渗透出来，那么，想要将本国的情报渗透出去岂不是同样轻而易举？
　　没有任何一张筛网能做到单向锁闭。
　　既然情报能送进来，自然也能传出去。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苏娜更在意的事情是：布维尔中将如此荒谬的行事究竟有什么目的？栽赃嫁祸、举证渎职、甚至是……暗杀？
　　他就不怕引起拜朗士帝国与鲁克帝国之间的战争吗？！
　　塞勒村、边境驻地、拜朗士帝国。
　　战争、和平、阴谋。
　　混乱的信息毫无头绪地纠缠在一起。苏娜总觉得，随便扯出哪一条信息都能关联到整个塞勒村的安危。
　　但是，她们在当下能做的只有——
　　“塞勒村必须安排村民进行巡逻与守夜……或许，还需要随时做好预警和反击的准备。”
　　纱弥神甫点头表示认可：“下午有一场布道会，我会让桃乐丝牧师出面安排。”
　　“也要通知里德先生那边……一旦喀琉斯将军的人再次联系他们购买煤石，必须让骑士们尽快来教堂一趟，将这张地图的事情透露给他们。”
　　“修女会帮忙告知的，她们每天都会向里德交接当日的无烟煤石。”
　　苏娜闭了闭眼睛，将心中隐约浮起的不安与焦虑压下，飞速思考还有哪些漏洞仍然存在。
　　毕竟她在和平的年代长大，战争似乎距离她的生活很遥远。但她曾阅读那些碎片般的历史，遥远地窥伺过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共情过普罗大众被洪流卷席之时无路可逃的绝望。
　　所以，当骤然面对近在咫尺的、或许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时，苏娜难免有些忧虑，甚至准备做好一切最坏的打算——幸好，塞勒村还有一堵坚实的城墙，还有可以自保的村民们，而她自己手中还存着一桶火药。
　　或许不够……要不要再装载些投石器？
　　村里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他们一定很乐于接受这样的委托。
　　思考间，苏娜忽然听到，教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
　　唐尼兹先生已经带领商队出发了。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会驾着马车来到教堂？
　　苏娜与纱弥神甫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人起身，向外堂走去。
　　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一位佩戴着红色肩带的骑士步履紊乱地冲了进来。
　　他的仪容简直有违骑士礼节：原本整洁干净的皮甲上蹭了灰黑的污渍，苍白的嘴唇因寒冷而皲裂出血，连皮帽都有些歪扭，帽檐下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
　　苏娜认出了这名年轻的骑士：
　　“诺索克骑士？”
　　喀琉斯将军的副官？
　　他为什么会如此狼狈地来到塞勒村教堂？
　　“圣女阁下！”
　　见到苏娜，这位年轻骑士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救赎一般，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护膝的铁甲重重撞在了地面上。
　　“求您，求您救救将军！”
　　苏娜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中早已预设的不详猜想轰然落地。
　　她走上前，示意诺索克骑士起身：
　　“你们的驻地遭遇了什么？”
　　“火，和刺客……”诺索克跪着不肯挪动，悔恨地用力一锤地面：“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将军回到他的营帐，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烧伤，或许还有开放性锐器伤？
　　苏娜冷静地在脑海里下了推断。
　　“稍等。”
　　说完，苏娜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找出她准备的简易医疗用品：从商队购置的纱布、略带弹力的布条、煮沸后晾干的白布、一小盒用高浓度白酒浸泡的脱脂棉花。
　　这些防患于未然的物资，被苏娜逐一装进她的方形竹筐里。
　　她迅速收拾好竹筐，站在门口的衣架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下了那件兔毛披风，将它披在肩上，用力扎紧了系带。
　　走出房门，纱弥神甫带着小修女玛利亚站在她的门外不远处静静等待着。
　　“圣女阁下，请带上玛利亚一道出行。”
　　苏娜看着已经穿戴上了厚厚棉斗篷的玛利亚，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神甫女士。玛利亚只是个孩子，无需陪我去冒险。”
　　驻地的情况未知，苏娜根本无法保证玛利亚的安全，万一出现变故，玛利亚将会置身险境——可是小修女还不到十五岁，非必要的情况下，苏娜不想让玛利亚涉险。
　　纱弥神甫拍了拍玛利亚的肩膀：
　　“玛利亚是修道院中马术成绩最出众的修女。”
　　苏娜略微思忖片刻就明白了神甫女士的用意：修道院没有马车，而圣女阁下根本不会骑马，因此，需要小修女骑马带她前往边境驻地……
　　事急从权，苏娜点头应了下来。
　　到了驻地以后，她会叮嘱小修女不可离开自己半步。无论如何，自己的斗篷里还藏匿着已经填装了六枚弹丸的火铳，足以应付变故。
　　“还有一件事，圣女阁下。”
　　纱弥神甫伸出手，从书架中取出一本崭新的书册，递给苏娜：“您忘记带上圣典了。”
　　黑色的羊皮封面，鎏金的标题，繁厚的书页。
　　与苏娜曾经研读过的那本圣典别无二致。
　　这是一份隐晦的提醒。她很清楚这件事。
　　纱弥神甫在提醒她：不可忽视圣女的身份，不可将特殊之处暴露给旁人。
　　圣女这个极为特殊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苏娜赖以生存的根本。
　　塞勒村的村民们盲目地信任她的一切言语，纱弥神甫心照不宣地默认她的特殊之处。然而一旦离开了塞勒村，她就必须是那个毫无破绽的圣女阁下。
　　苏娜接过圣典，轻轻颔首。
　　她将那本那本厚重的书籍放进了竹筐中，压在那些布条与木盒之上。
　　神甫女士没有再说什么，这位面容有些枯瘦的女士微微垂下头，让开了前路。
　　苏娜将斗篷背后的翻毛阔檐帽戴上，走到仍旧半跪在地上、沉浸于颓丧自责中的诺索克骑士面前。
　　诺索克骑士的眼中仍带着血丝，他抬起视线，直视眼前全身雪白的圣女。
　　他听见圣女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骑士，起来。
　　“你该为我引路，而非哭泣。”


第63章 诊断

　　诺索克骑士早已经习惯了疾行，他的马匹在荒草与坎坷中如履平地。
　　令苏娜感到意外的是，尽管小修女需要抓着缰绳艰难地爬上马背，但是，玛利亚的骑术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训练有素的骑士先生。
　　起初的时候，诺索克骑士还不时回过头，担心把圣女阁下弄丢在荒野里；到后来，他只需要负责校准方向，玛利亚总能稳定地保持落后两个马身，距离把控得绝佳。
　　他们在荒原上奔驰了许久。
　　苏娜以左格雪山为参照，在心中默默辨别方位。
　　她试图记住回到塞勒村的路。
　　奈何荒原实在太广阔了，起伏的山丘与蔓延的荒草几乎千篇一律，走出很远之后再回头望去，左格雪山似乎仍旧伫立在原地。、
　　两匹马先后绕过一座不高的小山丘，穿过了裸岩、灌木丛和矮杉，一片俨然的驻地就出现在了苏娜的面前。
　　“就是这里了，圣女阁下。”
　　诺索克骑士这样说着，先行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对着苏娜与玛利亚做了个不太熟练的手势。
　　苏娜扶着皮鞍从马背上跳下，当她站稳想要回过身接应一下小玛利亚时，这位灵活的小修女已经非常熟练地翻身下马，牵住了缰绳。
　　小修女甚至还顺手接过了苏娜手里的竹筐，神色十分轻松，丝毫看不出来经历了长时间的驭马：“我帮您拎着它吧，圣女阁下！”
　　真是令人羡慕的体能……
　　冷风从山口吹进来，苏娜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绕过马匹和木桩，将驻地的情形尽收眼底。
　　这里就是，拜朗士帝国的边境驻地——
　　围绕着驻地的，是足有成年人肩膀那么高的木板，它们一根根交叉着深埋进泥土中，又用铁丝网与木桩将它们绑紧钉实；驻地中，厚实的深棕色油布覆盖着支起的帐篷，边缘用木板和铁钉做了加固。
　　骑士们在驻地中匆匆往来，他们都佩戴着红色的肩带，胸前别着象征拜朗士帝国骑士身份的徽章。
　　“那就是将军昨晚所在的帐篷，圣女阁下。”
　　诺索克伸出手，指了指驻地中间。
　　那实在是一顶令人不得不瞩目的帐篷。
　　它比别的帐篷高出一半，连规格也远在普通的营帐之上，周遭缠绕着一圈红色的结绳——不过，这顶帐篷已经被火烧去了大半，露出被烧得焦黑的木杆与铁架。
　　几条残破的油布缠绕其上，被冷风吹得飘舞起来，像是败者倾折的旗帜。
　　诺索克骑士走在前面给苏娜引路，熟练地与值守的骑士交换了身份证明。
　　他带着苏娜和玛利亚快步走进驻地：“我离开驻地的时候，将军仍旧昏迷不醒……我很担心将军，圣女阁下，您能救将军的，对吗？”
　　苏娜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我需要亲眼看到，才能做定论。”
　　“将军被安置在我的帐篷中，请往这边来。”
　　很快，苏娜来到一顶状似毫无特殊之处的营帐前。
　　一队骑士面容肃杀地守在这顶营帐门口。看见苏娜的瞬间，他们齐刷刷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摆出了警戒的姿势。
　　玛利亚迅速抢先两步，在苏娜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小修女以保护的姿态挡在了身后。
　　落后几步的诺索克骑士连忙赶上来，与守在门口的骑士交换行礼。
　　继而，他歉意地为苏娜扶起门帘：
　　“自从将军出事后，我们只允许皇室近卫骑士靠近这里——请您见谅，圣女阁下。我们不得不谨慎些。”
　　苏娜伸手拍了拍玛利亚，她正警惕地瞪视守卫在帐篷周围的骑士们。
　　在小修女不甘不愿地退回来之后，苏娜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算作安抚。感受到玛利亚的身躯不再绷紧之后，接着才轻声回答诺索克骑士：“可以理解。”
　　营帐内的光线倒不算十分暗淡，一盏吊挂式的油灯悬在最高处的架子上，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与上次心跳骤停的表征不同，喀琉斯将军此刻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双眼紧闭。
　　这位已经陷入昏迷的病人趴伏在床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毛毯，苏娜上前将毛毯掀开，看到喀琉斯将军的背上结实地缠绕着数层白布。
　　苏娜将毛毯盖了回去，站起身来，对诺索克骑士说：
　　“有人对伤处进行过专业的处理。”
　　诺索克骑士茫然地点头：“是的，是我们的军医……但是您知道吗，那些混蛋总想用树叶和蝙蝠爪子来治愈伤口！所以，我只允许他们做了最初的包扎，然后就把他们和那些蝙蝠一起，驱逐出了我们的驻地。”
　　苏娜在心下叹了口气：中世纪时代对药材的应用与了解简直是一塌糊涂。
　　倒也并不是所有树叶都百无一用，但若是与蝙蝠爪子掺和在一起，恐怕在伤口愈合之前，病毒感染就能先要了人的命。
　　她点点头，向诺索克询问起喀琉斯将军背上的伤情。
　　在初步包扎已经完成的情况下，贸然拆开并不是更好的选择，对于伤口的愈合完全没有好处。尤其是在这样的卫生条件下，哪怕一个简单的小伤口都有可能带来致命的细菌感染，何况是大面积的烧伤呢。
　　“……将军被烧红的十字铁架砸中了，那些燃烧的油布点燃了将军的衣服……等到我们用水将火苗扑灭的时候，将军已经昏迷过去了……将军一直都没有醒，无论军医用了什么办法……”
　　苏娜边听边半蹲下身，伸手按住了喀琉斯将军腕间的脉搏。
　　短暂几次呼吸的时间结束后，苏娜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往自己的手心里呵了口气，快速搓热自己的双手，靠着这样的方法让指腹短暂恢复了温度与触感，轻轻按上了喀琉斯将军的颈侧。
　　果然，已经出现了发热现象，大约在38度上下，还没有到烫手的程度。
　　要么是机体的应激性发热，要么是出现了细菌感染……苏娜更倾向于前者，毕竟在遭受大面积创伤之后，发热是相当常见的反应。
　　让她感到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喀琉斯将军的脉速非常高。
　　姑且不论他曾有过心跳骤停的病史，单论外伤后的脉速增加——这样的体征绝对称不上乐观，绝大多数时候，这提示患者的循环血容量出现了问题。
　　粗略地一言蔽之：机体缺水。
　　准确来说，喀琉斯将军目前的体征，是循环血容量不足的指征。
　　这样的体征指示的症状可轻可重，在患者健康且神智清醒的时候，或许只需一杯水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考虑到喀琉斯将军在不久前经历过烧伤……苏娜伸手检查了一下将军先生身上的白布，果然不出所料，渗出液已经浸透了至少两层布料。
　　她在心中快速做了个初步判断：烧伤创口大量渗液。
　　最恰当的应急处理是补充盐溶液。
　　苏娜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黄铜水壶：“我需要一壶干净的水。”
　　她没说这壶水有什么作用。
　　诺索克骑士虽然疑惑，但也并没有多问，当即安排了一位原本守在门外的骑士去取水来——趁着诺索克骑士的注意力移开，苏娜快速对光观察了一下喀琉斯将军的瞳孔。
　　诊断头部受过撞击后昏迷的患者时，需要先观察瞳孔排除脑疝与脑部损伤状况……不过，类似于观察瞳孔之类的行为着实很难向这个时代的人们解释清楚，苏娜也没准备给自己找麻烦。
　　“……”
　　她面无表情地将撑着将军先生眼皮的手指挪开，习惯性地用手帕擦了擦指腹。
　　那么，将军先生身上最紧急的问题，就只剩下循环血容量低这项了……
　　这个时代没有生理盐水，也没有静脉滴注器，想直接通过静脉补液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只能用喂食的方法，将添加蜜糖或食盐的水补充到体内。
　　骑士很快将水送了过来，小玛利亚熟练地接过水壶，放到铜炉上加热煮沸，根据苏娜的指示加了一勺蜂蜜——当然，驻地里没有这种昂贵且用途并不广泛的调味料，这罐蜂蜜也是苏娜自己带来的。
　　适当的糖分有助于快速补充机体能量，蜂蜜的效果尤其显著。
　　在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苏娜继续问诺索克：“将军先生有出现过呕吐的症状吗？”
　　诺索克骑士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似乎没有过，这很重要吗？”
　　“昏迷原因。假如没有呕吐的症状，基本可以排除脑内出血和颅内损伤。”
　　苏娜不动声色地用一根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已经基本得出了结论——“烫伤、循环血容量不足、轻度发热；昏迷原因不详，怀疑轻度脑震荡眩晕后，又因疼痛、低循环血量、低血糖等并行原因而未能顺利苏醒。”
　　诺索克骑士已经被这一长串名词绕晕了，半天才抓到了重点：
　　“也就是说，将军没有受到足以危害生命的危险，对吗？”
　　苏娜点头：“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在给将军喂下足够的蜂蜜水之后，他自然会醒来；至于烧伤，那绝非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问题，后续的恢复期也会相当漫长。”
　　“那，如果您的诊断是……”
　　……是错误的呢？
　　诺索克骑士没敢说出来，但是他已经明明白白地把这半句话写在眼睛里了。
　　“那么，”苏娜平静地给出断言，“整个拜朗士帝国，将没有人能救将军先生的命。”
　　苏娜起身，找来了方才出去打水的骑士，指导他将蜂蜜水稍微冷却之后喂给将军先生，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她将仍对着蜂蜜水虎视眈眈的诺索克骑士带出了营帐。
　　“圣女阁下，将军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应当醒的时候，他自然会醒来。”
　　苏娜垂着眼，语气平淡：
　　“现在，带我去见那些受伤的骑士。”


第64章 徽章

　　闻言，诺索克骑士一怔，表情有些愕然：
　　“您怎么知道……有别的骑士受伤了？”
　　圣女的视线已经投向了远方，根本没打算对诺索克骑士的问题做出回答。
　　反倒是那个拎着竹筐的小修女一转脑袋，给了个不算太友善的回应：
　　“圣女阁下既然这样吩咐，骑士先生只管指明位置与方向就足够了，问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做什么？你难道不担心其它受伤的骑士吗？”
　　诺索克自然担忧受伤的同僚。
　　但他不能向圣女开口——他贸然闯入塞勒村教堂，无礼地请求圣女出面救治将军，已经是情急之下别无选择的莽撞行事，又怎么能仗着圣女阁下的仁慈与善意，无休止地自私索取呢？
　　那是圣女，又不是军医，凭什么任由驻地骑士差遣？
　　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若无此事，圣女本该坐在教堂中，安静地向主神祈祷。那才是圣女应当做的工作，而非在刺骨的冷风中，面对那些血肉淋漓的伤口。
　　——尚且年轻的诺索克骑士是这样想的。
　　所以圣女的要求完全出乎诺索克骑士意料：在处理完了将军的伤病之后，圣女阁下竟然主动提出，打算帮忙救治其他受伤的骑士！
　　何等意外之喜！
　　至于小修女那有些不满的语气……无关紧要，诺索克骑士根本不在乎。
　　他赶忙走上前，细心挡开偶尔窜出来的莽撞骑士，小心地为圣女引路。
　　那从凌晨起就始终沉重阴郁的心情，也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感觉。
　　烧伤、划伤、关节错位。
　　这是最后一位受伤的骑士。此时，他正四肢摊开地趴伏在床板上，与这间伤员帐篷里的其他几名骑士一样，有气无力地小声哼哼。
　　苏娜仔细判断了这名骑士的伤势后，已经用酒和白布处理过烧伤与划伤，伤口都不算深，只要能避免细菌感染，愈合后只会留下疤痕，不会影响到肌肉和神经的正常功能。
　　让她有些皱眉的，是这位骑士脱臼的骨骼。
　　如果只是普通的手臂脱臼，骑士们自己就能处理好。他们未必懂得医学和解剖学，却几乎人人都拥有着丰富的急救处理知识，那是代代幸存于征战中的老骑士流传下来的宝贵经验，是所有骑士的必修课。
　　但，经验终究无法比拟系统的学习，就像骑士们无论如何都搞不懂，为什么这名骑士的胳膊无法装回去一样。
　　诺索克带着苏娜赶来时，这名可怜的伤员已经快要被同僚们治到晕过去了。
　　骑士们七嘴八舌地向诺索克长官解释：他们没有迫害伤员，他们只是在试图将他的胳臂拧回原位……
　　苏娜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
　　于是她走到伤员身边，伸手按了按伤员脱臼的肩膀。
　　苏娜：“……”
　　当然拧不回去了，因为那是非常少见的肩胛骨脱臼……
　　也就是说，人家的手臂骨根本就是健康的，就算把整根臂骨都拧下来也没用啊！
　　苏娜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她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交给玛利亚帮忙抱着。
　　接着，她低下头，面带微笑地面向负伤的骑士，礼貌地微微颔首。
　　她的笑容美丽得像是一尊神像，仿佛又神明在她眼中投下了圣洁的光辉，令人不自觉地生出顶礼膜拜的心思来。
　　苏娜非常清楚自己外表的迷惑性。
　　她保持着足以麻痹伤员的笑容，优雅地单膝抵住伤员的脊背，左手按住脱臼的骨缝，右手拎起伤侧的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发力——
　　一推一扯间，整个帐篷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响亮而清脆的：
　　“咔嚓！”
　　伤员随即发出了一声极为惨烈的嚎叫：
　　“嗷——！”
　　苏娜微笑着放开他，后退两步，用浸了酒的手帕细细擦了一遍双手，这才接过玛利亚手中的毛皮斗篷，优雅从容地披在肩上。
　　……虽然骑士们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了，但是，圣女的人设必须稳住。
　　“诺索克骑士，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帮忙解答。”
　　说完，苏娜对着帐篷里的骑士们一点头，率先走出了帐篷。
　　挡路的骑士诚惶诚恐地退后，恭敬地为圣女阁下让出了道路。
　　等到诺索克长官也离开之后，骑士们呼啦一声围到了伤员的床边，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询问他的伤势。
　　“实在是太痛了！我还以为我的后背要被撕下来了！”伤员的脸上皱成一团，他抬起胳臂指了指后背的位置：“就是这里！圣女阁下她用力一拽——咦？”
　　伤员茫然地转了转自己的胳臂，接着，不敢置信地从床板上跳了起来：
　　“圣女阁下把我的胳膊装回去了！真的，完全不痛了！”
　　身后的帐篷里爆发出一阵极为喧闹的欢呼声，间或夹杂着“赞美主神”“赞美圣女”之类毫无章法可言的祈祷词。
　　诺索克骑士回头看了看帐篷，露出了不由自主的微笑：
　　“如果将军知道了，一定会罚他们绕着驻地跑圈，哦，我也逃不掉。”
　　苏娜报之以微笑算作回答。
　　“圣女阁下。”诺索克骑士突然正色，严肃地一撞鞋跟，站得笔直：“我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不知道应该拿什么来回报您，事实上，驻地根本没有什么能充作谢礼的东西。”
　　“没关系。”苏娜轻轻摆了摆手。
　　她来帮忙本也不是为了报酬。
　　如果将军先生因伤病而出了意外，整个拜朗士帝国的边境都会大乱，到时候，来到塞勒村的将绝对不止两个间谍，苏娜丝毫不愿面对那样的糟糕未来。
　　至于帮助骑士们看病，顺手而为的小事罢了。
　　喀琉斯将军受了伤，还能有军医帮忙处理；可是普通的骑士们却未必有这样的资格。既然苏娜已经带来了处理伤口的用物，她又怎么能将那些病痛视若无睹呢？
　　某大吃货国传统，反正来都来了，顺手一起看了吧。
　　苏娜的淡然反应让诺索克骑士更加不好意思：“不，我没有赖掉诊金的打算，圣女阁下，这是支付给您的酬金与谢礼！”
　　说完，他从肩带上解下一枚徽章，上面雕刻着拜朗士帝国皇室的纹章、剑与盾的装饰，最下端还雕刻着代表“七”的符号。
　　“这是、这是我能支付的最珍贵的报酬，圣女阁下。这是皇家第七卫队的通行章，您在可以凭借它进入皇家第七卫队的势力范围，并向他们提出任何合乎常理的请求。”
　　名义上的通行章，实际相当于一枚保护令。
　　可是，距离塞勒村最近的骑兵团只有边境驻地……这东西对目前的圣女阁下来说，只能算是个漂亮的金属徽章，没什么实际作用。
　　苏娜轻轻摇头：“不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算作报酬就好。”
　　诺索克骑士的态度非常坚决：“问题我一定会回答的，这枚徽章也请您务必收下！”
　　苏娜无声地叹气，还是点头收下了这枚徽章。否则，这位年轻的骑士眼看就要长跪不起了。
　　……成何体统。
　　见苏娜收下了徽章，诺索克骑士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圣女阁下，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只要能回答的，我都会如实回答！”
　　苏娜点头表示理解：
　　“第一个问题：驻地目前仍然缺乏燃料吗？”
　　“什么？”诺索克骑士诧异地问了一句，接着说：“将军前段时间购买的煤石还剩下很多，燃料倒是非常充足，您为什么这样问？”
　　“冻疮。”
　　在给骑士们检查伤口的时候，苏娜在他们的指关节上看到了各异的冻疮。
　　泛红的，肿胀的，破溃的。
　　分明燃料是充足的，骑士们为什么还会患上冻疮？
　　诺索克骑士闻言苦了脸：“圣女阁下，您或许知道，驻地的骑士们白天会出去巡逻、训练，基本不需要取暖，所以铜炉在每天傍晚都需要重新点起来。”
　　苏娜点点头，她现在知道了。
　　“但是煤石和木柴不一样，点燃煤石需要用干草或者别的什么来引火……”诺索克骑士烦躁地搓了搓脸颊：“而引火用到的干草，全部在布维尔中将的那半驻地里，我们拿不到。”
　　苏娜的第一反应是荒唐。
　　驻地外面有那么大的荒原，半个驻地的骑士竟然能被一把干草给卡死？
　　“您或许感到疑惑，为什么骑士们不去荒原收割……圣女阁下，他们不敢。”
　　诺索克骑士苦笑着说：
　　“任何擅自离开驻地的骑士，布维尔中将都有资格指控他们犯了‘间谍罪’，或者别的随便什么罪名。严重的时候可以当众处以死刑，就算最轻的处罚，也是扣除半年功勋——
　　“圣女阁下，功勋是很多年轻骑士唯一的指望，没有功勋的骑士无法领到足够的酬薪和退役补偿，退役后，他们不再年轻，全家的生活都将变得十分艰难。
　　“所以，只有将军能在外出巡逻后带回一些干草，最多只够点燃两炉煤石，骑士们只能端着铜炉来取火。一旦铜炉在半夜熄灭，重新点燃将会变得非常困难。
　　“这就是冻疮的由来，将军也不例外，我的手上也有。”
　　诺索克说到这里咧着嘴笑了，向苏娜晃了晃自己的手，红肿的指关节格外显眼。
　　苏娜深呼吸，缓慢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关于布维尔中将的情报，你知道多少？”
　　诺索克骑士的回答有些迟疑：
　　“我不太确定……您想知道哪方面的情报？”
　　午后的阳光里，苏娜眼底冰冷，平静地望着属于布维尔中将的那半驻地：
　　“全部。”


第65章 手套

　　布维尔中将，服役于拜朗士帝国边境驻地，担任了二十年的总指挥官职务。
　　在布维尔中将任职期间，边境驻地从未出现过补给不足的问题，这非常罕见——众所周知，驻地补给一向占据当地教堂的重要开销，而驻地骑士因为补给问题而与教廷发生冲突，在拜朗士帝国境内的任何地方都称得上司空见惯。
　　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布维尔中将，与丹弗镇教堂的冯·道尔主教私交甚笃。
　　不过，这样的平衡在数月前被打破了。
　　喀琉斯将军空降边境驻地，除了带来一份皇室盖章的赴任文书之外，还带着一批原本服役于帝国皇室的骑士。这批新来的骑士人数与原本驻地的骑士人数相当，刚好一千人，如此以后，拜朗士帝国边境驻地的在册骑士就有两千人。
　　由于原本的驻地无法容纳这么多骑士，新来的骑士们只得在原驻地外另建了一片驻地，两片驻地合二为一又泾渭分明，以新旧驻地的称呼做以区分。
　　两片驻地虽在名义上全部归于喀琉斯将军统帅，但想要彻底掌握旧驻地的领事权还需磨合时间，尤其是——旧驻地原本的总长官布维尔中将虽在名义上已经退任辅佐，实际上却仍旧牢牢掌管后勤与补给相关事务。
　　问题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起初是马鞍、皮甲、靴子等需要定期换新的物件，无论是发放还是挂失都十分困难，新驻地的骑士们不得不自己动手修补保养；到了入冬之后，发放到新驻地的煤石与柴火总是少之又少，连干粮与用水都变得稀缺起来，到最后，只得喀琉斯将军亲自联系私人商队购买。
　　都到了这个程度，只要不是双目失明的人都看得出，这是布维尔中将在明晃晃地排挤喀琉斯将军，他显然并不甘心自己的权力旁落，正在试图通过相当恶劣的手段争夺驻地的统领权。
　　甚至，不惜将边境骑士们的性命视若草芥。
　　“……就像今天的间谍纵火事件一样！喀琉斯将军受伤昏迷，西驻地里很多骑士受伤，布维尔中将却屡次派人来给我们添乱！”
　　诺索克骑士滔滔不绝地控诉着：“他们把本该给骑士们治疗伤口的军医带走；吵闹着要把俘获的间谍带到东驻地审问；还试图钻进我的帐篷窥伺将军的情况——见鬼，谁知道他们的袖子里有没有藏着匕首！”
　　苏娜敏锐地抓到了重点：“俘获的间谍？”
　　诺索克被自己呛了一下，接着开始不自在地装咳嗽：“这个，咳，圣女阁下，由于我非常信任您的品格与美德，所以我决定将机密情报与您共享，咳，您千万不要外传。”
　　莫名其妙被赋予了郑重信任的圣女阁下：“……”
　　所以，你刚刚根本就是说漏嘴了吧？
　　“那两个向将军营帐纵火的间谍已经被我们俘获了，将军手下最严格的问询官正在‘招待’他们。”
　　两个间谍……
　　苏娜皱起了眉：“结果如何？”
　　“很遗憾，审讯毫无进展，目前只能从语言习惯中推断出，他们应该是鲁克帝国的骑士，并且对于驻地里的流程非常了解——那两个混蛋很清楚，在将军醒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将军需要他们的供词和作证。”
　　诺索克骑士说着，愤愤地踢了下脚边的木桩。
　　没有理会满腔愤怒的年轻骑士，苏娜的视线扫过身处的西驻地，也就是喀琉斯将军与他麾下骑士的半边驻地——被大火彻底焚毁的只有喀琉斯将军的营帐，那个显眼的帐篷被烧得狼狈极了；周边的几个普通帐篷也被烧出了不同程度的窟窿，不过已经被骑士们修理得基本不影响使用了。
　　她又转头，看向了东驻地。
　　至少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看到规格非常特殊的帐篷。
　　难道这顶显眼的营帐，是喀琉斯将军的专属？
　　“喀琉斯将军的帐篷非常特殊，是驻地规定的吗？”
　　“将军的营帐是统帅规制的——曾经的布维尔中将也住在这种帐篷里，喀琉斯将军到来以后，中将就失去了继续使用它的资格。不过旧驻地那边也拖了很久，才在前段时间把它送过来……”
　　诺索克说完，有些忐忑地问：“它有什么问题吗，圣女阁下？”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但是苏娜不敢确定。
　　她的猜想太过于惊世骇俗，并且缺乏足够有力的证据支撑，一旦贸然说出，很有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这里是边境驻地，不是塞勒村教堂，圣女这个宗教身份远远不如骑士剑来得有用。
　　何况，喀琉斯将军还在昏迷之中，她得谨慎些才行。
　　苏娜来到驻地的一部分目的是调查布维尔中将，另一部分目的是提醒喀琉斯将军小心驻地内部的叛徒——塞勒村的存亡与驻地内的权力变动息息相关，完全称得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是一些猜想。”
　　圣女的人设已经根深蒂固，年轻且一根筋的诺索克骑士完全没有起疑心，懵懂地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么……”
　　苏娜的问题只开了个头，就被一道骤然传来的嚣张声音打断了：
　　“居然没有在哭鼻子吗，娇贵的小公子？”
　　来人是个差不多装扮的骑士，红色的肩带昭示着他驻地骑士的身份，不过这人的笑容十分夸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直直地向诺索克走来。
　　诺索克的拳头攥紧了。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哭到喀琉斯将军醒来呢。哦，当然了，就算到了墓碑前你也可以继续哭，这不影响什么。”来人恶劣地故意站在诺索克面前，仗着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诺索克骑士：“啧啧，怎么，不怕将军先生死在你的帐篷里？”
　　“滚远点，普尔男爵。”诺索克冷冰冰地瞪着他：“将军先生不会有事的，他很快就能醒来！”
　　“你自己信吗？”普尔男爵嗤笑一声，丝毫不带友善意味的目光在苏娜身上扫了一圈，又望向了诺索克：“女人？你把外面的女人带回驻地？”
　　他故意将“外面的”这个定语词咬得很怪异，是个下流的暗示。
　　诺索克骑士气得直咬牙：
　　“别拿我跟你这种浪荡子相提并论，这位可是……”
　　“——是一名医生。”苏娜接过了诺索克骑士的话头：“受邀前来为将军治病。”
　　普尔男爵的眼神上下审视着苏娜：“医生？”
　　“是的。”
　　苏娜坦然地从玛利亚手中拿过小竹筐，向普尔男爵展示了一下未用完的纱布和棉球。
　　所幸玛利亚披了厚厚的棉斗篷，兜帽与宽大的棉布遮盖住了她的修女装束，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罢了。
　　至于雇佣未成年人做助手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应该很常见，算不上稀奇。
　　发现苏娜确实是个医生，普尔男爵顿时失去了盘问的兴趣。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诺索克骑士身上：
　　“嘿，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那两个间谍审到现在都没问出东西来，对吧？把他们交给我，在讯问方面我是专家，比你们这些小鬼专业得多。”
　　诺索克骑士寸步不让：“这种事我无法给出任何回答，你去和将军商讨吧，我无权替将军决定如何处置俘虏。”
　　“拜托，你的将军仍在昏迷不醒！难道要等他死了，再追着他去地狱询问吗？”
　　“你这种混蛋才该下地狱！喀琉斯将军会去主神的永生天国！”
　　苏娜听得在心里直皱眉。
　　这孩子，该说他太年轻还是缺根筋呢？
　　就算把玛利亚拎到普尔男爵面前，也不至于吵成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吧……
　　“哈，幼稚。”
　　普尔男爵冷笑一声，准备绕过挡路的诺索克。
　　诺索克骑士飞快退后两步，仍然坚定地挡在普尔男爵面前，盯着普尔男爵的眼睛，慢慢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你想和我决斗吗，普尔男爵？”
　　普尔男爵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虞地眯起了眼睛。
　　诺索克骑士神情坚定：“为了喀琉斯将军，我非常乐意与任何人生死相博。普尔男爵，你很清楚——不，驻地中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件事。”
　　数月前，喀琉斯将军与他的骑士们最初来到边境驻地时，隶属于布维尔中将手下的校官曾当众对将军出言挑衅，直言让这些“圣城来的娇贵公子赶紧滚回金笼子里”。
　　然后，诺索克的皮质骑士手套就狠狠摔在了那位校官的脸上。
　　在将军的荣誉受到冒犯时，作为副官的诺索克骑士有权发起决斗。
　　那场决斗结束得非常快，面对一个满脑子只有阿谀却疏于训练的草包，诺索克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对方的皮甲零落地掉了一地，诺索克精准地切断了每一根绑缚皮甲的绳索，但没有伤到对方半寸皮肤。
　　简直是近似羞辱的决斗方式。
　　在骑士的礼仪中，被当众卸甲远比被一剑封喉来得耻辱。
　　自此，诺索克骑士精湛的武艺在驻地中悄悄传开，就算是布维尔中将的心腹手下，也甚少有人敢当众挑衅喀琉斯将军了。
　　普尔男爵必然对这件事记忆深刻。
　　正是因为那位校官令布维尔中将颜面扫地，才让普尔男爵找到机会，成功取代了他的位置，一跃成为布维尔中将身边最受重用的人。
　　“真让人恶心，喀琉斯的狗。”
　　普尔男爵往地上“呸”了一声，阴冷地瞪视了一眼诺索克骑士，握紧了腰间的骑士剑柄，转身走向了驻地的出口处。
　　诺索克骑士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神色布满阴霾，眼神是少见的黑沉。
　　布维尔中将的手下，想要那两个间谍？
　　苏娜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先前始终觉得自己的猜想似乎缺了些什么，但普尔男爵出现后，那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镶嵌了进去——
　　布维尔中将不愿交出驻地的权力；边境出现了携带着驻地地图的间谍，间谍放火点燃了喀琉斯将军的营帐；
　　布维尔中将的手下想要带走间谍；间谍需要交给丹弗镇教堂进行审判，而丹弗镇教堂的主教与布维尔中将关系亲密……
　　完整的逻辑闭环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大胆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苏娜心中渐渐成型。
　　假如上述逻辑没有问题的话，那么，是不是可以推导出这样的结论：
　　布维尔中将泄露了驻地的位置，并授意间谍前来谋杀喀琉斯将军，事后布维尔中将重新掌握驻地的统领权，再交给丹弗镇教堂将间谍处死，神不知鬼不觉地谋杀之事一笔勾销。
　　很完美且足够狠毒的计划，但是，在执行中出现了两点漏洞：
　　其一，喀琉斯将军并没有死去；
　　其二，那两个间谍落到了西驻地的手中。
　　苏娜的心中一沉。
　　假如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么，有些事情必须抓紧时间了。
　　“带我去见那两个间谍，诺索克骑士。”
　　诺索克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抱歉，圣女阁下，这属于驻地机密，我真的没有这个权力……”
　　苏娜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有办法让他们吐出真话来——关于这场谋杀的真相。”


第66章 诈唬

　　“认罪？我有什么罪可认？”
　　诺索克骑士为苏娜掀开帘子的时候，帐篷里恰好传出了这样一句嚣张至极的挑衅。
　　负责讯问的骑士重重敲了一下简易桌板：“你贸然闯进边境驻地，向将军的营帐纵火，间谍罪与刺杀罪足够你被烧死一百次！”
　　“这简直是凭空污蔑啊，先生，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放的火？我怎么觉得是你们自己烧了帐篷，想找个人顶罪啊？”
　　骑士怒气冲冲地一砸桌子站了起来，愤怒地指着间谍的鼻子：“你……！”
　　诺索克骑士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托恩，冷静些。”
　　“诺索克长官！”
　　“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骑士瞪了一眼满脸无赖的间谍，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
　　“是，长官。”
　　帐篷中很快只剩下苏娜、玛利亚、诺索克骑士和那名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间谍。
　　出于方便审讯的考虑，这两名被俘虏的间谍是分开关押的，这给苏娜提供了不少可操作的空间。
　　她平静地站在间谍面前，注视着他的双眼。
　　苏娜太熟悉心理学剖析了，尤其擅长解读人的眼神与微表情变化——在对方没有反侦察准备的情况下，苏娜可以从任何人的脸上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这名间谍：
　　面对指控时表现得满不在乎，但他的眼珠毫无规律地乱转，说明他在有意识地胡言乱语，想要以此混淆视听，从而巧妙地在不透露任何多余信息的情况下，拒绝承认任何指控；
　　在诺索克骑士走进来的时候，间谍的目光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瞟，这是潜意识暗含期盼带来的下意识反应；
　　他快速地观察了自己和玛利亚，视线又数次在桌子与门口之间来回徘徊，这是一种不安却又期待的表现，他在等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出现……
　　苏娜将观察到的信息快速整合：
　　这名间谍无赖的表象之下，藏着深深的忐忑与焦虑，但潜意识却认为，一定有人能救他逃出生天？
　　她微微皱起眉头，这与她的推断出现了一些偏差：本以为这些间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没想到，居然还给自己留了退路啊……
　　想活命？
　　那就好办多了！
　　诺索克骑士将帐篷里唯一的椅子搬出来，向苏娜半躬身：
　　“请坐。”
　　苏娜没有客气，顺理成章地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仿佛她的地位本该如此。
　　她没有说话，站立在她身后的诺索克骑士和小修女玛利亚也没有开口，一时间帐篷里安静极了，连铜炉中煤炭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清清楚楚。
　　未知的压迫感才是最强的。
　　而苏娜深谙此道。
　　率先开口的是间谍，他眼神阴骘，语气嘲讽：
　　“怎么，拜朗士帝国的废物们，已经沦落到找女人来审讯俘虏了吗？”
　　苏娜微微翘起了唇角，没有理会这低级的挑衅。
　　相反，她对这位间谍的精神状态很满意。
　　显而易见的是，间谍在经历了一整天审讯过后，心理状况已经濒临崩溃。焦虑与不安每分每秒都在倍增，他根本无法保持稳定的心境，更别提与专业级别的苏娜打心理战了。
　　诺索克骑士上前一步：
　　“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点……”
　　苏娜微微抬手，打断了诺索克的话头：“你们先出去。”
　　“是。”
　　诺索克骑士和小修女玛利亚没有丝毫犹豫，低头答应后就转身离开了营帐。
　　此刻的营帐中，只剩下苏娜和间谍两人。
　　“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沉着脸简直该算作犯罪！要不要试试跳一段脱衣舞？你知道，男人总会在有些时候格外好商量，尤其是面对美丽女人的时候……”
　　低级且无聊的性骚扰。
　　苏娜的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指关节，气定神闲，声音淡然：
　　“我知道你们在等谁。”
　　低俗的挑衅戛然而止，间谍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装满了震惊、惶恐、不可置信的情绪。
　　苏娜观察着他的神情，了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猜对了。
　　这两个间谍有退路，并且来头不小。
　　她继续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态度，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你能等到吗？”
　　那间谍整张脸都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声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谁，是谁派你来诬陷我们？”
　　“其实你很清楚，有些人并不可靠。”
　　苏娜微微一笑，轻轻挥动右手，做了个演讲时常用的辅助手势。
　　她看着间谍的视线本能地追着摆动的右手挪开，继续平静地说：
　　“是的，我比你清楚那些人何等荒谬，比如圣骑士团，比如丹弗镇教堂……再比如，布维尔中将。”
　　她与间谍对视了几秒，唇角翘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原来是教堂啊。”
　　她玩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心理游戏。
　　用右手的动作将间谍的注意力短暂引开，在听到关键名词的时候，潜意识让他迅速将视线拉回了苏娜脸上，从而瞬间暴露了隐藏的秘密。
　　苏娜将双手重新交握，慢慢地轻点指节：
　　“有人承诺过，任务完成以后，只需要等待被押送到丹弗镇教堂，就能获得报酬和自由，对吗？”
　　间谍慌张地挪开视线，不敢与苏娜对视。
　　“看来我说对了。”苏娜继续微笑：“不过，你显然不是罔顾生死的勇士，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身陷险境也要完成这份任务？布维尔中将给了你们什么承诺？”
　　“你……”
　　间谍猛然抬起的视线几乎在明晃晃地告诉苏娜，她又猜对了。
　　“不止是承诺？他给了你们什么？身份证明，还是亲笔文书？”
　　苏娜的声音含着笑意，平和极了。
　　与她的从容优雅相对的是——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此刻的间谍已经近似癫狂，自顾自地大喊大叫：“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白费力气了！”
　　他自暴自弃地在砂石地面上徒劳扑腾着，难堪极了。
　　苏娜站起身，伪装出来的情绪尽数收回，冷漠地看了一眼精神崩溃的间谍，转身离开了这顶营帐。
　　她对守候在门口的诺索克骑士微微颔首：
　　“带我去见另一个间谍。”
　　“清退！清退！都出去！”
　　诺索克骑士走进帐篷，毫无顾忌地打断了讯问，将帐篷里的骑士们驱逐了出去，临出门前不忘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被捆在椅子上的间谍。
　　苏娜有些好笑地看着骑士们茫然的表情，和小修女玛利亚一起取下斗篷交给诺索克骑士帮忙保管。
　　除掉斗篷之后，她身上的白色长袍属于教堂制式服装，玛利亚的修女装束更是将身份摆在了明面上。
　　这一场，苏娜打算换个策略。
　　她从竹筐里拿起那本圣典，带着小玛利亚缓步走进了营帐。
　　间谍听到了她们走进来的声音，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只是颓丧地垂着头，一副消极抵抗到底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嗯，两个人的话术相同，应该统一过口径，说不定所有间谍都会这样说——不过很遗憾，圣女阁下今天并不打算玩简单的问答游戏。
　　苏娜微微一笑：
　　“不，我来兑现承诺。”
　　那间谍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上下扫了两眼苏娜和玛利亚的装束，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本黑色封面的圣典上。
　　他有些怀疑地问：“你们……是教堂的人？”
　　“准确来说，是为丹弗镇教堂传播福音的，神的忠诚仆从。”
　　间谍嘟囔了一句：“我不需要福音。”
　　警惕性很高嘛……
　　苏娜慢慢地走到间谍身侧，压低了声音：
　　“中将先生让我转告：你应得的已经全部备好；但由于你们的无能与疏忽，逼迫中将不得不临时更改计划——因为你们把自己送进了敌人的枪口上，蠢东西。
　　“他们没打算留你们过夜，否则我何必亲自到驻地来这一趟？”
　　间谍侧过了视线：
　　“不可能，计划是不容变更的。”
　　……咦？
　　苏娜不动声色地顿了顿。
　　关于计划与流程，布维尔中将与这些间谍们设立了另外的约定？
　　好谨慎啊，布维尔中将先生。
　　可惜，你匹配到的对手，是来自几百年后的圣女阁下！
　　苏娜迅速转换策略，她直起身，语气也从低沉改成了公事公办的轻松。
　　“那不重要，我只负责传话到此。”她转头看了一眼帐篷外，微微一笑：“我的马车还在驻地外等待，既然不愿意信我，那就随你所愿吧——愿主神保佑你，先生。”
　　说完，她将圣典捧在手中，虔诚地垂下头颅：
　　“愿主神的恩典遍布世上，愿天国的荣耀普照世人！
　　“赞美主神！”
　　说完，她不再看那位神情明显带着困惑的间谍先生，带着玛利亚转身走向帐篷外。脚步并不急促，也没有刻意放缓。
　　她甚至在心中百无聊赖地倒数：
　　三、二、一。
　　“等等！”
　　苏娜背对着间谍，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来，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间谍低声说：“我……我相信你。”
　　上钩了。
　　苏娜垂下眼睛，半转过身：“很好。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你的身份，这是规矩。”
　　间谍吞了吞口水：“我知道，它在我左肩护甲下的暗袋里……”
　　……真有啊？
　　苏娜不动声色地确认了间谍身上的绳索，确保他不会突然挣脱暴起后，才缓缓靠近他的身边，将那暗袋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是两张折成方形的纸，上面的似乎是信笺，下面的是一份通行证，苏娜在唐尼兹先生那里见到过。
　　她的手腕轻轻一甩，单手展开了那张信笺。
　　视线从那信笺的字迹上粗略扫过，苏娜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这是……？


第67章 灭口

　　苏娜很清楚，自己一定能从这两个间谍身上诈出点东西来。
　　她也想过，说不定能通过这次机会抓到布维尔中将更深的秘密——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铲就挖了个大的。
　　信笺上的文字不多，却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脊背发冷。
　　这是一张彻彻底底的，通敌叛国的密信！
　　短短数行文字中，将边境驻地的驻防情况与巡逻路线透露得清清楚楚，就连骑士换岗的时间与人数都有所记录。
　　而署名那明晃晃的花体签名，正是布维尔·德林中将！
　　布维尔中将疯了吗？就为了这驻地里两千多个人的统领权，直接把整个边境防线出卖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荒谬的程度了吧！
　　……不，不对。
　　苏娜迅速冷静下来之后，意识到了这封信中强烈的违和感。
　　其一：这张信笺的内容可称为石破天惊，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间谍手中？这样的机密的内容理应阅后即焚，连纸灰都该彻底销毁才是正常的。普通的间谍，甚至不应当知道这张信笺的存在。
　　其二：布维尔中将连对间谍的处置都有专门的方案，不难判断出，他必定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又怎么会毫无顾忌地将名字签在这样的信笺上？
　　但是，这张纸上的内容却又能与边境驻地的实际情况相吻合，至少巡逻与布防人数是准确的，与苏娜观察到的数量完全一致。
　　至于其它的数据，苏娜无从得知，目测也是相去不远。
　　这个间谍的身上，似乎还有秘密没诈出来……
　　她的眼神含着刀子，冷冷地向间谍压了过去。
　　大约是注意到了苏娜的眼神突然变化，间谍的解释近乎语无伦次：
　　“我可以解释！我绝对没有背叛中将的意思，只要一切顺利，我会在事成之后立刻销毁它！我发誓，我可以对主神发誓！”
　　苏娜将那张信笺扬了扬，冷笑：
　　“你打算用这张信纸做什么？污蔑，嫁祸，还是威胁？”
　　她故意选择模棱两可的问法，含糊掉指向性的目的，在确保自己不会引起间谍怀疑的情况下，她想尽可能地弄明白这张信笺的来历。
　　间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应当如何回答。
　　“给你一个忠告：中将不在乎任何人的私欲，但他厌憎欺瞒。”苏娜平静地将信纸折叠成原状，在间谍面前晃了晃：“顺带一提，我也一样。”
　　不说？
　　那就等着被喀琉斯将军的手下绞死吧。
　　苏娜威胁人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她又不是圣母，全村人在死亡线上毫无知觉地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吓唬一下这些间谍又能怎样？
　　“是我们给自己留的退路……”
　　间谍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我们从长官那里盗走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模仿着中将的笔迹伪造了这份信笺……我们只是怕你们在事成之后不愿兑现承诺——当然！全是我们心胸狭隘！是我们卑鄙低劣地揣测中将大人！对不起，请您立刻将它丢进铜炉中去！”
　　果然是伪造的。
　　苏娜将自己的视线压低，飞速将整件事串联起来：
　　布维尔中将联络敌国泄露了边境驻地的情况，敌国派来间谍潜入拜朗士帝国边境，潜伏到凌晨守卫最松懈的时候点燃了喀琉斯将军的帐篷，然后间谍被抓……
　　如果没有苏娜来掺一脚，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布维尔中将想办法将这两个被俘获的间谍送去丹弗镇教堂，在那里，他们将会获得被承诺过的“报酬”。
　　中间的部分已经非常明晰了，前因与后果的部分仍然值得深究。
　　鉴于苏娜在间谍面前的人设是“丹弗镇教堂的传教士”，所以她只能想办法挖掘更靠前的部分：“你们‘长官’？”
　　“是的，我们的长官与布维尔中将一直都有信件往来，所以请相信我，我们绝对不会对中将大人不利的……”
　　苏娜忽略掉那些没有意义的剖白，迅速提炼出重点：“从什么时候？”
　　间谍一愣：“什么？”
　　“信件往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间谍刚想说出时间，却又警惕地住了口：“为什么，你要问这个问题？”
　　啧。
　　居然反应过来了。
　　苏娜走到他身边，侧着头盯着他的眼睛，这样的角度可以避免她的视线暴露太多信息。
　　她淡漠地说：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回答我，但是……”
　　“砰！”
　　轰然的枪响从帐篷门口传来，苏娜的眼睛不可遏止地睁大。
　　在她的视野中，一团鲜红的血液从间谍的胸前飞溅而出，间谍的嘴只张合了几下，不可思议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那双眼睛就迅速地变得灰暗无神，瞳孔开始慢慢散开。
　　苏娜剩下的话被迫中断。
　　当然，间谍也永远无法回答她了。
　　脚步声从帐篷门口响起，伴随着略带几分怪异的命令：“小姐，我劝你保持那个姿势，不要动。”
　　谁？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他是来灭口的……
　　一颗弹丸让间谍永远闭嘴，那么，已经知晓了部分情况的自己呢？
　　苏娜听到自己的颅骨里传来轰鸣的心跳声，急促，震耳欲聋。
　　她分不清是恐惧还是什么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思考凝滞，每一秒钟的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暂，又或许很漫长的等待之后，笑声在她的身后响起。
　　一把仍带着火药燃烧后余温的火铳顶在了她的脑后。
　　随即，那略带怪异的声音再次传来：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的姓名，小姐，这是骑士的礼貌——布维尔·德林，您可以称呼我为：‘中将先生’。”
　　苏娜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布维尔中将！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喀琉斯将军管辖的西半驻地吗？他们不是几乎从不往来吗？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这位‘医生小姐’？”
　　布维尔中将用火铳顶着苏娜的脑袋，另一只手伸过来，从苏娜手中抽走了那本黑色的圣典。
　　“回答我的问题，小姐，虽然我的耐性很好，但我不喜欢与木偶交流。”
　　顶在脑后的火铳轻轻敲了敲苏娜的颅骨。
　　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任何心理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更糟糕的是，连火铳都不在苏娜身边——它与那件毛皮斗篷一起，留在了帐篷外。
　　苏娜垂着眼睛，轻声回答：“……我的确是一名医生。”
　　布维尔中将拿着圣典，在苏娜面前晃了晃：
　　“哦？医生？”
　　苏娜看着眼前的圣典：“我当然也是主神的忠诚信徒，不可以吗？”
　　“可以，完全可以，真是一位有趣的小姐。”布维尔中将大笑了几声，语气却急转直下：“那么，请这位有趣的小姐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果然是来灭口的……
　　头回生二回熟，尽管处境命悬一线，苏娜还是再次逼着自己的思维运转起来。
　　布维尔中将不愿意让自己是幕后主使的事情暴露，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他还想重新掌管整个驻地，就必须维持好驻地长官的形象。
　　所以，就连他给敌国的信笺甚至都是他亲笔所书，没有假借下属或者副官之手。
　　他是来清除潜在的威胁的……
　　无论苏娜怎么回答，结果都不会变。
　　对于有可能知晓了他所作所为的人，布维尔中将都绝不可能轻易揭过——宁错杀不错过的道理，连苏娜这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大学生都知道，布维尔中将只会更加心狠手辣。
　　如果立刻向布维尔中将投诚，或许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但苏娜做不到。
　　算上这次，她已经两次因这位布维尔中将而陷入绝境。
　　向他投诚？实在太恶心了。
　　何况这位布维尔中将又不是什么值得追随的人，连为自己办事的下线都能一枪灭口，更遑论立场本就偏向喀琉斯将军的自己？
　　疯子不值得信赖。
　　她闭了闭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
　　布维尔中将单手翻了一遍那本圣典，又用力抖落了几下，确定书页中没有任何异样，顺手将它丢在了间谍的尸体上。
　　“是吗？什么都不知道吗？”布维尔中将冷笑一声：“没关系，医生小姐，你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你很聪明，你知道我有无数种罪名可以将你处死在这里，对吗？”
　　苏娜听见了扳机缓缓扣动的声音，那是金属的零件正在摩擦。
　　她强忍心中的恐惧，坚持说：“无所谓，中将先生，我深知我步入了不该涉足的泥沼，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但我的助手是无辜的，请不要为难她——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
　　如果要问苏娜，在火铳顶上脑袋那一刻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她的回答是：不该把玛利亚牵扯进来。
　　小修女本该安全地生活在教堂里，每天的烦恼只有圣典背诵和赞美诗抽查考试。
　　她只有十四岁，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苏娜很担心，她背对着门的方向，所以她无法知晓玛利亚那边情况如何。
　　她一直都没有听到玛利亚的声音，无论是惊呼还是惨叫声。
　　“哦？你的助手？”
　　布维尔中将的声音飘得远了些，似乎是在转头看向玛利亚的方向。
　　苏娜的心中一动：布维尔中将似乎放松了警惕，这是难得一见的机会，要不要试着反抗？
　　她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膀，甚至没有来得及转身，顶在脑后的火铳就用力抵住了她的头颅。布维尔中将冷笑着凑近她的耳朵：
　　“医生小姐，不要试图惹怒我……”
　　就在此刻，变故突生！
　　一声含混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苏娜陡然一惊：
　　玛利亚！
　　她下意识想要转身，却迅速意识到，那声惨叫，似乎来自男人……
　　在苏娜余光的视野中，时间仿佛变得很慢，足够她清晰地、完整地、难以置信地亲眼目睹眼前的一幕——
　　本应挟持着玛利亚的骑士缓缓倒地，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几乎将他的头颅切下来；而小修女玛利亚像是一只轻巧的黑猫，无声地踩着满地砂石跃起，修女袍在身后翻飞。
　　她迅疾而敏捷地揉身扑过来，手中雪亮的骑士剑上仍带着鲜红的血迹，眼睛里是不符合年龄的凶狠冷厉，直取布维尔中将的后心！


第68章 破局

　　布维尔中将的意识与苏娜几乎同步。
　　但是他的右手握着火铳，左手又不方便拔取骑士剑。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他的第一反应是将苏娜推到身后，让她挡住来势汹汹的长剑。
　　苏娜来不及反抗，转瞬之间，那柄带血的骑士剑已经刺到了她的面前。
　　而布维尔中将与她的位置调转，躲在了苏娜的身后。
　　也几乎就在此刻，玛利亚的手腕一抖，骑士剑在刺到苏娜之前脱手甩飞，“锵”的一声杵进了不远处的砂石地中。
　　玛利亚看起来像是一只捕猎的猫，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绕到了苏娜与中将的身侧，迅速下蹲的同时单脚点地，另一只脚高高踢起，以难以预料的轨迹踹中了布维尔中将的手腕——那一踢蕴含了相当恐怖的力量，苏娜几乎听见了中将先生的腕骨发出了“咔嚓”的脆响。
　　而在玛利亚冲到身边的时候，布维尔中将就意识到自己的决策失误了。
　　几乎没有犹豫，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打算先将枪口之下的医生小姐先行灭口。但玛利亚自下而上的一脚飞踢让他的手腕瞬间失去了知觉，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扳机狠狠按了下去。
　　“砰！”
　　扳机如愿地扣下了，弹丸如愿地出膛了。但这一枪被玛利亚踹到了天上，将帐篷的顶布打了个透光的窟窿。
　　火铳随即脱手，循着力量甩上了半空，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身手灵敏到不可思议的小修女拧着半身落地，重重地蹬在了布维尔中将覆盖着皮甲的腹部，在布维尔中将向后跌落的时候，玛利亚搂紧了苏娜的腰身，两人借力向反方向弹出，与布维尔中将瞬间拉开了距离。
　　三人之中，唯一反应不过来的人是苏娜。
　　这一切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她的脑子和眼睛能勉强跟上节奏，但是身体完全做不出有效的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被布维尔中将拖拽肩膀转过身，随即似乎在她的身后发生了一阵交锋，紧接着，她就被小玛利亚抱着腰翻滚了出去。
　　等她晕头转向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时，刚好看到小玛利亚在她面前伸出手，稳稳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火铳。
　　那把方才还抵在苏娜脑后的火铳，在玛利亚手中轻巧地甩了个花，枪口瞄准了布维尔中将。
　　苏娜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玛利亚的另一只小手居然还护在自己脑后。
　　她试探着呼唤了一声：
　　“……玛利亚？”
　　玛利亚点了点头，褪去了天真的眼睛仍然盯着布维尔中将的方向：
　　“圣女阁下，我可以对他开枪吗？”
　　仿佛在问她可不可以喝杯蜂蜜水一样自然。
　　苏娜摇摇头：“暂时不行。”
　　“好吧。”
　　玛利亚小声咕哝了一句，依然稳稳地平举着火铳，她的视线一直死死地钉在中将先生身上，但并没有耽误她用另一只手将苏娜从地上扶了起来。
　　枪口之下的布维尔中将显得冷静极了。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试图捡起距离他不远处的骑士剑反攻，而是平静地坐在地上，看着玛利亚用火铳指着他的脑袋，看着苏娜慢慢地向他走过来。
　　布维尔中将闯进帐篷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骑士，已经被玛利亚夺刀切断了喉咙。
　　但是，苏娜无法确定，有多少骑士正守在帐篷外严阵以待。
　　或许他们只需要布维尔中将一声令下就会冲进来，到那时，无论是小玛利亚还是苏娜自己，都将被困死在驻地里，插翅难逃。
　　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并不高。
　　苏娜盯着布维尔中将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想。
　　在边境驻地的驻防骑士没有明显变动的情况下，布维尔中将能够动用的骑士最多只有一千人，与新驻地的人数相差不多；而且，为了保证东西两个驻地的平衡与稳定，布维尔中将最多只会带几个心腹来这边，骑士不是消耗品，他损失不起。
　　但是，苏娜知道，她与玛利亚无论如何都不能杀布维尔中将。
　　无故枪杀一位中将，是毫无疑问的叛国罪；何况，那极有可能引发驻地哗变，带来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
　　显然，布维尔中将也非常清楚这件事，并且，他很清楚苏娜也对此事了然于心。
　　局势似乎陷入了僵持。
　　布维尔中将孤立无援，苏娜与玛利亚投鼠忌器，他们对彼此都无计可施。能破局的，似乎只有双方的增援：谁先掀开帐篷的门帘，就是谁的胜利。
　　不，不对。
　　苏娜飞快地换了个思路：假如她是布维尔中将，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是让面前的两个人永远开不了口。
　　只要让自己和玛利亚永远沉默，剩下的任何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帐篷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自然任由布维尔中将颠倒乾坤。
　　尸体是不会为自己开口辩解的。
　　就像尸体不会泄露那些还未见天日的秘密一样。
　　所以，或许可以由此推断出，布维尔中将身上未必没有后手：匕首，骑士剑，甚至另一把火铳？
　　他的平静，只是在等待机会——等待手握火铳的玛利亚分散注意力的那个瞬间，他就能安全地先除掉玛利亚，再除掉手无缚鸡之力的苏娜。
　　现在的布维尔中将，非常想要一个破绽。
　　那么……
　　“玛利亚，铜炉边有一捆绳索，把它拿来。”苏娜慢慢地接过了玛利亚手中的火铳，对小修女吩咐：“你应该会使用绳索，对吧？”
　　玛利亚点了点头。
　　她警惕地面向着布维尔中将的方向，侧身向铜炉的方向走去。
　　随着小修女离铜炉越来越近，只剩苏娜手握火铳站在布维尔中将身边。
　　苏娜垂着眼睛，拢了拢白色的长袍，绕到布维尔中将身后，慢慢地俯身，枪口无限逼近中将先生的太阳穴。
　　而此刻，布维尔中将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那个小修女的身上。
　　他唯一的失算就是，没能预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格斗水平，她必然经过某些专业训练，但无所谓，他不会给她第二次冲过来的机会。
　　至于那位站在身后的医生小姐？
　　如果不是怕她在惊吓之中失手走火，布维尔中将甚至没打算将她放在眼里，这样的年轻女人实在太容易对付了，不要说杀人，大多数见到血液都会晕过去。
　　那样细嫩的手指，真的扣得动扳机吗？
　　布维尔中将眯起了眼睛。
　　他的右手还处在麻木与剧痛中，但没关系，他的左手仍旧灵活。
　　他紧紧盯着那个黑袍的小修女：
　　小修女靠近了铜炉，布维尔中将的手臂慢慢挪动；
　　小修女伸出了手，布维尔中将的手碰到了腰甲的边缘；
　　小修女弯下腰，捡起了那捆绳索——这就是她的反应能力最低的时候！
　　布维尔中将打算立刻掏出腰甲下的备用火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枪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但他只听见了“咔嚓”一声。
　　很清脆，在他的耳边或者是身体里响起——
　　然后，布维尔中将感觉不到他的左臂了。
　　他惊愕地望向自己身侧。
　　一只漂亮且白皙的手将他的左臂拎在半空，细嫩的手指像花朵似的张开，他的胳臂就像是沉重的沙袋一样，无力地从半空掉了下来。
　　那只素日有力的左臂此刻只能耷拉在身侧，手腕以奇怪的姿势弯折着，无力地拖在砂石地面上。
　　布维尔中将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那位美丽的医生小姐正将火铳挂在指尖，对他露出一个近似神圣的微笑。
　　接着，医生小姐向他的右边走了几步，以布维尔中将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扯起他的右臂温柔地一提——
　　“咔嚓。”
　　他的双臂非常利落地与身体失去了联系。
　　脱臼本身倒算不上十分疼痛，远不如那个小修女踹在他肚子上的一脚，但却让布维尔中将预想的全部反击计划化作泡影。
　　直到这一刻，布维尔中将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他犯下了最低级、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太轻敌了。
　　无论是那个看似无害的小修女，还是这个漂亮的年轻医生。
　　连续两次轻敌，让他在无知无觉间丢失了全部主动权，从举枪的猎人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猎物。
　　不，眼前的局面倒也不算完全无解。
　　他的几名心腹骑士还守在帐篷外，那些骑士们的肩带上挂着标示爵位的徽章，远不是新驻地这群平民有资格抗衡的。
　　只要布维尔中将给他们一条命令，他们就能立刻拔刀杀尽挡路的西驻地骑士，闯进帐篷里结束布维尔中将的困境。
　　虽然会让身为首领的自己颜面扫地，但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
　　布维尔中将的思路刚刚成型，就被一只伸到面前的白皙手掌阻断了。
　　他警惕地皱眉：“你要做什么，医生小姐？”
　　没有回答。
　　那只漂亮白皙的手轻轻捏上了他的下颌骨，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极了。
　　布维尔中将不知道这位医生小姐此举的真正目的，但是他本能地意识到，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必不会有利于他。
　　他想挣扎。
　　可惜，失去双臂的人，反抗只能算作其微。
　　在布维尔中将逐渐瞪大的双眼中，医生小姐捏着他的下颌骨，轻柔地左右晃了两下，紧跟着便猛地向上一提——爆炸般的剧痛从双耳的位置传来，布维尔中将先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却无法完整地说出成句的话语。
　　布维尔中将的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医生小姐像是摘掉树叶般，轻松而熟练地卸掉了他的下颌骨。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挫败，近乎绝望的挫败。
　　布维尔中将知道，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属下能尽快意识到情况有异，解决掉外面那些碍事的杂鱼，冲进帐篷解救自己。
　　这短短数分钟内丢掉的威严，他必会千百倍地找回来！
　　在布维尔中将的祈盼中，那原本紧闭的帐篷门帘，竟然真的掀了起来——
　　逆光而入的男人面容被阴影覆盖，他的腰间挂着骑士剑，肩带上悬挂着金属的徽章，沉重的军靴踩在砂石地上，令人感到无比安心。
　　布维尔中将在心中出了一口气，无法闭合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弯了弯。
　　他决心重重奖赏这个机灵的属下。
　　然而，医生小姐含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布维尔中将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她平静地笑着说：
　　“您拖得太久了，喀琉斯将军。”


第69章 证据

　　“处理叛军需要一些时间，抱歉。”
　　在布维尔中将乃至两方驻地所有骑士的认知中，喀琉斯将军现在应当重伤昏迷甚至命悬一线。但此刻，他又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顺利掌控了局势，也宣布这场闹剧至此告一段落。
　　从始至终，并不是只有布维尔中将在拖延时间。
　　苏娜也在等。
　　整个驻地的两千多人都认为喀琉斯将军命不久矣，将军的副官、忠诚的诺索克骑士表现出来的绝望与慌乱更是印证了这件事。
　　于是，所有人都信了。
　　除了喀琉斯将军本人以外，只有苏娜知道，从将军受伤昏迷的传言迅速传遍整个驻地那时起，这个诱敌深入的局就已经缓缓铺开。
　　事情还要从苏娜为将军先生检查时说起。
　　诺索克骑士的帐篷中。
　　就在苏娜撑开喀琉斯将军的眼皮，准备对光为他检查瞳孔的时候，她发现将军先生的眼珠非常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转动了一下！
　　苏娜毫无防备地与喀琉斯将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都在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不能开口，庞大的信息量只能通过眼神来传达。
　　所幸苏娜一向反应很快，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她迅速明白过来：
　　昏迷是伪装的——喀琉斯将军试图通过示敌以弱的方式迷惑所有人，从而揪出驻地中真正的破绽！
　　巧合的是，苏娜也在探查间谍事件的真相，与喀琉斯将军的意图不谋而合。
　　利益相关，目标一致。
　　苏娜没有做出任何声张，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波动。她只是对着喀琉斯将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会想办法配合。
　　也就在那时，诺索克骑士吩咐完了别的骑士去打水，先开门帘走了进来；同时，将军先生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迅速闭上眼睛，趴伏在毛毯里继续装作昏迷。
　　苏娜也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吩咐骑士将水加蜂蜜煮开。
　　那场无声的交流隐秘至极，就连站在苏娜身后几步的小修女玛利亚都没有意识到异样。
　　后来，苏娜扯了一堆似是而非的病症，将诺索克骑士的问题搪塞了过去，其中的许多名词在当前时代或许只有大致的雏形，还没有发展出具体的词义。
　　但没关系，反正骑士先生听不懂。
　　值得一提的是，将军先生假昏迷这件事情，就连诺索克骑士都被蒙在鼓里，无论是去塞勒村求助苏娜还是对喀琉斯将军的安置，他的忧虑与焦躁全部发自真心，并非伪装。
　　这位脑子不怎么太灵光的年轻骑士完全不知道真相，却有意无意地成为了最有力的佐证，也为喀琉斯将军的计划找来了最强劲的帮手。
　　“你很谨慎，布维尔，所有事情都做得非常隐蔽。”
　　喀琉斯将军将帐篷的布帘重新遮好，慢慢走了进来：“但是，你太过于急功近利，甚至不惜使用粗糙低劣的手段。它让你露出了破绽。”
　　布维尔中将难以置信：
　　“呃……呃……”
　　他的下颌骨被整个卸下来了，无法清楚地说出想表达的话。
　　喀琉斯将军探寻的目光飘到了苏娜的脸上。
　　苏娜：“……”
　　她保持着自己人畜无害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同时，她默默伸出一只手，单手扳着布维尔中将的下巴，伴随着两次清脆的骨骼关节撞击声，非常顺利且轻松地将中将先生的下颌骨装了回去。
　　甚至不忘维持着圣女阁下的姿态，从玛利亚手中接过白帕擦擦手。
　　布维尔中将的表情有些扭曲。
　　连续两次暴力摩擦给关节腔带来了不小的伤害，但布维尔中将暂时还无暇顾及此事。他愤怒地瞪视喀琉斯将军：“从一开始……你就在伪装。”
　　“至少我的伪装奏效了。”
　　喀琉斯将军说着，缓步走到了布维尔中将的面前。
　　相比于穿戴整洁严正的喀琉斯将军，双臂脱臼的布维尔中将显得狼狈得多，他下意识地弯起了腿，是个防御的姿态，却仍旧色厉内荏：
　　“你想挑起驻地内乱吗？！”
　　“挑起内乱的人是你。”喀琉斯将军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谋杀边境驻地将领，泄露驻防密报，私联敌国间谍——布维尔中将，以上任何一条罪状，都足以让你被送上绞刑架。”
　　“是吗，你有证据吗？” 布维尔中将冷笑一声：“喀琉斯将军，就算你受皇室庇护，也不能随意指控同为将领的同僚吧？让我们猜猜看，如果这件事闹到圣座面前，你和我之间，究竟谁会被推上绞刑架？”
　　喀琉斯将军冷漠地回答：“证据总会有的，边境驻地，丹弗镇教堂，你绝无可能消除一切痕迹。”
　　“就凭你？”
　　“还有皇室骑士团，你的运气很不错，皇家骑士团正在丹弗镇暂驻。我会直接将你转交给他们。”
　　“哈，有时候，我觉得你幼稚得像个幼童，将军先生。你该不会以为皇室真的愿意重用你吧？你该不会认为圣座对我在驻地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吧？你难道不知道——”
　　布维尔中将的声音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有多少人希望你永远无法回到圣城吗？”
　　喀琉斯将军的目光沉了一下，平静地说：
　　“在那之前，我会治你的罪，那就已经足够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指控，将军，你甚至不会有机会收集任何证据，我可以发誓。”
　　帐篷里的空气中几乎要爆出硝烟的味道，厌憎与愤怒都毫不掩饰地借着眼神肆意攻击。
　　几近白热化的气氛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清泠的女声：
　　“证据？”
　　喀琉斯将军和布维尔中将同时将视线转向了身穿白袍的圣女。
　　苏娜缓步走到那被枪杀的间谍面前，将布维尔中将丢在尸体上的圣典捡了起来。
　　在中将先生不可置信的瞪视中，她缓缓拆掉圣典的羊皮封面，将藏在封面夹层中的、纸张折成的两个小方块取了出来。
　　当时的布维尔中将的确几乎检查了这本圣典的每一页，但是只有常年接触圣典的人才知道，其实这本书的羊皮封面是可以拆卸的，那窄小的夹层刚好可以塞下两张纸条，隐蔽又牢固。
　　“……我当初就应该把它丢进铜炉里！”
　　苏娜没有理会布维尔中将的咬牙切齿，她将那张密信展开，在中将先生面前晃了一下，转手递给了喀琉斯将军：“将军先生或许用得上这份证据。”
　　虽然只是一眼，却也足以让布维尔中将看清那上面的内容。
　　他近乎气急败坏地嚷起来：“污蔑！这是伪证！我从没有在任何信件上签署过名字——听好了，是任何信件！我从来都只在信封背面签名！你竟然敢用伪证诬陷我，你必将下地狱！”
　　稀奇。
　　整个驻地里最擅长颠倒黑白指控旁人的中将先生，居然在这里义愤填膺地控诉伪证？
　　苏娜仿佛看什么稀奇生物一般盯着布维尔中将的嘴脸，等他嚷完后，才从容地开口：
　　“不对，中将先生。”
　　她盯着布维尔中将愤恨的表情，微笑着说：
　　“这份密信，它的内容出自您的手，它的笔迹属于您，末尾签署了您的名字。那么，这份密信就是您写的。”
　　“它绝非出自我的笔下——我可以向主神发誓！”
　　“谁在乎呢，先生？”苏娜指了指间谍的尸体，声音里没有半分笑意：“唯一能帮您作证的人，已经死在您的枪口下了。”
　　前来押送布维尔中将的，是诺索克骑士和他的属下。
　　在得到允许进入帐篷的命令之后，走进来的诺索克骑士先用目光确认了一下苏娜和玛利亚的安危，确认两人平安无事才松了一口气，进而按照流程给布维尔中将戴上铁镣。
　　等到束缚措施都做好后，苏娜才走上前，把布维尔中将的胳臂装了回去。
　　这本身是一件很简单的工作，其中的难点大概在于，她必须接近这位中将先生。
　　“我发誓，我会向教廷举证你的，医生。”布维尔中将突然咧开嘴，对着苏娜恶劣地一笑：“间谍罪、谋害罪，任何敢踏入边境驻地的人都可以被判死罪，你或许不知道，这比你想象的容易得多……”
　　苏娜微微一怔。
　　她只知道边境驻地的保密等级非常高，倒是完全不清楚这条罪名。
　　“放弃你的臆想吧，布维尔，她是皇女殿下亲自批示的外聘医生。”喀琉斯将军取出一张折叠得非常精致的文书，双手展开，隔着相当远的距离给布维尔中将看了一眼，转而递给了苏娜：“日后，这封文书可以作为驻地通行证使用，不过，需要进行严格保密。”
　　苏娜点点头，将文书接了过来——
　　这是一封格式与用词都非常中规中矩的委任书，令人瞩目的是，那文书的上缘盖着皇室的金色纹章，而落款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伊丽莎白·温索。
　　“皇女殿下？”苏娜有些诧异地抬起眼：“我并不认识伊丽莎白殿下。”
　　看着喀琉斯将军在某一瞬间有些不自然的眼神，苏娜了然：看来将军先生跟皇女殿下提起过自己。
　　而且，大概率没说什么好话……
　　啧。
　　“伊丽莎白殿下对圣女很感兴趣。”喀琉斯将军轻咳一声：“殿下认为驻地或许会需要圣女的帮助——你看，殿下的判断从未失误，不是吗？”
　　苏娜收起文书，微微一笑。
　　“请代我向皇女殿下致谢。”
　　远在圣城，却能通过汇报和信件来推断边境的风起云涌——这位尊贵而神秘的伊丽莎白殿下，似乎是位相当了不起的皇族啊。
　　“我会的。”
　　喀琉斯将军点头，理所当然地应下了。


第70章 复盘

　　塞勒村教堂。
　　靠近壁炉的桌子上燃烧着一盏灯烛，苏娜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一份豌豆炖肉。
　　她与玛利亚离开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等到她们从地下密道回到教堂时，修女们的晚祷都已经结束。
　　不过好在纱弥神甫已经为她们留了晚餐。
　　玛利亚得到了允许，已经带着餐盘回到属于她的房间；苏娜则留在了教堂，边吃晚餐边与纱弥神甫共享这一天的见闻。
　　“……在离开驻地之前，我向诺索克骑士传授了一些‘经验’，比如热水和姜汤，还有急症或外伤的应急处理。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知识能够帮助到边境骑士们。”
　　其实不止这些，诺索克骑士还非常诚恳地表示，希望能习得苏娜的那手分筋错骨法。苏娜拗不过他，顺手拿旁边骂骂咧咧没完的布维尔中将充当模特，给这位年轻的骑士先生又示范了一遍。
　　其中过程一言难尽，总之，圣女阁下的教学结束以后，诺索克骑士的学习成果究竟如何姑且不论，布维尔中将确实是比先前安静多了。
　　这部分内容实在太过有碍于圣女阁下的形象，就算对面的听众是纱弥神甫，苏娜也没好意思多说，只是笼统地概括了过去。
　　她慢慢地用银勺盛起一块炖肉，面向纱弥神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布维尔中将试图借用间谍来谋杀喀琉斯将军，进而夺取驻地的统领权；于是喀琉斯将军顺势而为，反布下圈套诱骗布维尔中将前来，而我的出现则催化了这场圈套的进程——可是，布维尔中将又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呢？”
　　这非常不符合常理。
　　作为一位已经在边境掌权二十多年的老将领，布维尔中将为什么会选择最不可信、最难以控制的间谍作为合作对象，来进行这场事关重大的刺杀？
　　他应该有无数种更加稳妥的手段，比如像先前的控制补给与供暖燃料，收拢军心、动摇威望，慢慢地削弱喀琉斯将军的势力，在蛰伏许久后一击必中——经由苏娜对中将先生的认知，这样的计划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布维尔中将虽然未必聪明绝顶，但他胜在足够狠辣恶毒，漠视生命。
　　正因如此，他的连续两次冒险才会显得格外怪异：私联间谍谋杀是其一，贸然闯入西驻地灭口间谍是其二，就算是判断失误带来的莽撞行事，也不该如此频繁才对。
　　这与布维尔中将展现出来的特质背道而驰。
　　“您如何看待呢，神甫女士？”
　　纱弥神甫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或许，与那位从圣城来到丹弗镇的‘大人物’有脱不开的干系。”
　　……又是这位“大人物”。
　　当初，丹弗镇教堂也是因为这位大人物的驾临，才找到唐尼兹先生购置无烟煤石，塞勒村外的矿山也因此而开始动工；还有，喀琉斯将军也隐约提起过，皇家骑士团正驻扎在丹弗镇，大概率也与这位大人物有关……
　　这位神秘人的到来几乎对所有人都造成了程度不一的影响，但到目前为止，苏娜依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她了当地询问纱弥神甫：“神甫女士，这位不可说的‘大人物’究竟是什么身份，您知道相关的消息吗？”
　　“他到来之前是秘密，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纱弥神甫沉思着说：“圣女阁下知道‘枢机卿’吗？教廷有规定，枢机卿下访任何地方，当地教堂与驻地都要以最高礼遇接待他。”
　　枢机卿，在苏娜阅读过的中世纪背景的文学作品中，这是个出现频率相当高的名词，大致地位相当于教廷中的长老团，地位仅次于教皇，享受着等同于王臣的权利。
　　只有教皇国核心级别的大教堂拥有崇高的职位，这样想来，似乎只有圣城的教堂才有这样的资格。
　　“所以，是圣城教廷的枢机卿来到了丹弗镇？”
　　纱弥神甫肯定了苏娜的回答：“唐尼兹售卖出去的无烟煤石，也是为了这位枢机卿而准备的。”
　　的确，这与苏娜的推断吻合。
　　“至于边境驻地，唐尼兹曾提供给我一份购置单。”纱弥神甫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平静地说：“从几年前起，布维尔中将采购的补给数量，就很难供应一千名骑士的日用所需了。”
　　苏娜微微一怔。
　　她的第一反应是：布维尔中将克扣军需。
　　毕竟根据这位中将先生的作风来看，他做这种事情分明熟练得很，就算有些前科也并不奇怪。
　　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布维尔中将克扣用度是为了刁难喀琉斯将军。而在喀琉斯将军就任之前，他何必为难自己属下的骑士？
　　常年驻扎在边境的驻地将领，怎么可能不注重笼络人心？
　　难道……
　　苏娜进而想到了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她惊愕地望向纱弥神甫，等待着她的回应。
　　“是的，直到上一年的冬天，布维尔中将购置的补给用品，最多可以维持六百人的日用需求。”
　　而当时的边境驻地，本该有一千名骑士。
　　苏娜皱眉：“他在拿整个帝国边境开玩笑。”
　　纱弥神甫的回应无疑默认了苏娜的猜想：
　　布维尔中将依仗着自己是边境驻地别无二话的统领者，早在数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纵容骑士私退离去，那些空置的位置产生了大笔的空饷，它们化作金镑，无所顾忌地流进了中将先生的口袋里。
　　起初或许还很收敛，补给与用度上的变化并没有在日常的采购中显露出来，但发现根本没有人能盖过自己的权力之后，布维尔中将的行为越发肆意，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在喀琉斯将军来到之前，驻扎在边境驻地里的骑士，最多只剩下了编制骑士的一半。
　　这就是布维尔中将始终不肯交出东半驻地统领权、也不允许东西驻地骑士互通的原因。
　　这场粗劣谋杀的原因也同上：枢机卿到来，驻地骑士团需要迎接一切可能到来检阅，只要喀琉斯将军核对人数，就能立刻发现布维尔中将闯下的祸端。
　　到时候，他必被送上审判席，十死无生。
　　所以，布维尔中将选择了铤而走险。
　　苏娜闭了闭眼睛。
　　就为了一点私欲，置整个帝国边境于未知的危险中，这样的人，居然是教廷点名支持的边境中将？
　　纱弥神甫平静地叹息：“否则，丹弗镇教堂那个贪婪的冯·道尔主教又怎会与他亲如兄弟？”
　　苏娜垂下眼，将勺子里的炖肉在汤汁里反复浸泡，半晌才说：
　　“所幸，无论这次判决结果如何，布维尔中将都很难回到边境驻地了，喀琉斯将军将彻底掌控整个驻地——顺带一提，神甫女士，喀琉斯将军似乎打算更换驻地的位置。”
　　纱弥神甫颔首：“这是必然的结果。理论上来说，边境驻地的位置必须保证绝密，一旦泄露出去，边境将出现难以控制的动乱。”
　　苏娜吃掉勺子里的炖肉，想起了布维尔中将威胁自己的话语，略有些好奇地问：“所以，边境驻地真的会把任何知悉位置的外来人员判处极刑吗？”
　　“并不会那么严格。”纱弥神甫摇了摇头：“毕竟驻地也需要补给流通，会被当场处死的只有潜入驻地的间谍和敌国密探，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过多为难误入的平民。”
　　“……”
　　苏娜嚼肉的动作顿了顿，开始思考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平民。
　　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姓氏；那么，作为既没有姓氏也没有爵位的自己，大概是被归类在平民中的吧……
　　“你刚刚提到，皇女殿下提前送来了委任文书？”
　　“是的，神甫女士，似乎已经提前寄到喀琉斯将军那里了，不过将军先生始终保密，没有人知道这份文书到底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苏娜将那份文书从衣袋里找出来，递给了纱弥神甫。
　　在面对纱弥神甫的时候，她很少隐瞒什么。
　　“伊丽莎白·温索。”
　　纱弥神甫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中隐约出现了几分波动。
　　“您对这位皇女殿下有了解吗？”
　　“算是吧。”纱弥神甫微微一笑，将纸张重新折好递还回来：“她天生就是皇室的人——我的意思是，她是为了那顶皇冠而生的。不过很可惜，皇帝陛下还没有老去，并且，帝国皇位的继承人是她的兄长。”
　　纱弥神甫的情绪很平淡，苏娜读不出任何惋惜或者其他的态度。
　　不过苏娜已经习惯了，她看不穿纱弥神甫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再正常不过了。
　　她收好文书，继续吃着所剩不多的晚餐，听纱弥神甫慢慢地讲述村子里的事情。
　　“城墙的巡逻安排经由桃乐丝女士协助完成，报酬仍然由塞勒村教堂支付……
　　“里德给出的回应是，他们正在将工棚搬运到更隐蔽的地方，设备与工具藏进矿洞，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纱弥神甫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就在傍晚的时候，米娅女士回来了。”
　　米娅女士？
　　苏娜思考了一下，想起自己曾在前任牧师先生的八卦会上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是嫁给了一位镇上的富商……纱弥神甫为什么单独提起这位女士？
　　她抬起头，等待着神甫女士的下文。
　　灯火在纱弥神甫黑沉的瞳孔中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她的语气没有波动，神情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米娅女士是独自逃回来的，她无处可归，我允许她在教堂外的小屋里暂住。
　　“她被丹弗镇教堂的‘审判会’裁断为女巫。
　　“——他们要烧死她。”


第71章 红痣【倒v结束】

　　“咚。”
　　苏娜听见自己的心跳暂停了一拍。
　　那块悬吊在头顶的巨石终于坠落下来，除了感觉到呼啸逼近的危机之外，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有个声音正伏在耳边在告诉她：
　　“终于来了。”
　　从她睁开双眼苏醒的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这场传说中的灾厄。
　　她费尽心力地维系形象，让自己尽可能快地融入时代，教导村民们行事之前先寻求逻辑与证据……然而并没有给她更多的准备时间，这场荒谬的噩梦就已经降临到了现实中。
　　离她遥远，却也近在咫尺。
　　但苏娜觉得自己远比想象中的要镇定，她甚至没有出现慌张的情绪——她是个不允许自己陷入内耗的人，可以思虑周详，但绝对不为未来的困境而过分焦虑。
　　苏娜将手中的银勺放下，表情略带严肃地询问纱弥神甫：
　　“您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吗？”
　　“这是个无趣且荒谬的故事，但既然您想知道的话，”纱弥神甫轻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从哪里讲起。”
　　米娅是在丰收节后嫁到丹弗镇的。
　　她的丈夫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富翁，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他悲痛欲绝。但是，一位富翁的家中怎么能没有女主人呢？
　　米娅是他的再婚妻子，她年轻貌美，他慈善多金，他们很快成为了镇子上有名的恩爱夫妻。
　　——以上，是丹弗镇上广为人知的美丽爱情传说。
　　“但是，米娅女士亲口讲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纱弥神甫缓慢地说：
　　“米娅女士告诉我，她是这位富翁的第九任妻子。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去教堂接受祝福，那位富翁就像购买猎犬或者马匹一样，把米娅女士买回了自己的小庄园。
　　“富翁禁止米娅女士出门，也从不允许她接触外人，除了两个年长的女仆。米娅女士唯一的工作是：等待怀孕。
　　“但三个月过去了，很遗憾，米娅女士始终没有怀孕，无论她是否期盼这个新生命到来。
　　“于是富翁找来了审判会，他们严格而肃穆地审判米娅女士始终无法怀孕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她是女巫。”
　　纱弥神甫言简意赅地将整个故事讲完，表情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苏娜只觉得脊背发寒：“那么，这位富翁之前的八位妻子……”
　　“离异的时候，妻子也会分走一部分家产。但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有哪位女士得到了这位富翁先生的财物。”
　　神甫女士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但是，苏娜很轻易地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米娅女士或许并不是第一个被“处理”掉的女人，在她之前，那座封闭的庄园里，或许已经出现过一位或者数位无法怀孕的“女巫”了。
　　“简直荒谬。”
　　苏娜喃喃。
　　审判会究竟是个什么组织？
　　谁赋予他们审判无辜者的权利？
　　又是谁纵容并执行他们的判决？
　　“审判会是丹弗镇教堂属下的志愿组织，最初出现时，它充当着陪审团的角色。”
　　纱弥神甫慢慢地为苏娜介绍：
　　“当时，镇子上的人总是认为，丹弗镇教堂牧师的某些判决有失公正。于是他们向教堂提出要求，公投选出镇子上二十位最聪明且优秀的镇民，成立了所谓‘审判会’的组织。为了确保公正，审判会的成员每隔两年就会重新公投一次。”
　　苏娜点头。
　　听起来的确很像陪审团，在欧洲的法院中最常见的那种。
　　“起初，他们只会在纠纷案件中起到表决的作用，譬如最常见的盗窃罪与欺诈罪，只要超过半数的审判会成员同意判决，被指控的犯罪者就将得到制裁；
　　“反之，也有很多人因审判会的表决而被判无罪释放，比如某个盗窃了主人家财物的男仆，他在当庭痛哭着控诉他的主人如何恶劣虐待他，最终他不仅被判无罪，还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当然，这笔赔偿来自于教堂对他主人家的罚款。
　　“人们认为这样的判决非常公正，并要求赋予审判会以更高的权利。于是审判会变得忙碌起来，每桩案件都需要他们的参与，所有难以判决的案子，都可以经由审判会的表决而得到令人满意的裁断。”
　　苏娜沉默不语。
　　她很难评判审判会成立的初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称得上一种相对而言比较民主的判决方法。
　　但它绝不公正，也缺乏一种绝对完善的制度作为规则——这种完全出自于主观做出判断的裁决模式，让苏娜想起了被公投的苏格拉底。
　　纱弥神甫的声音非常平静，她继续讲述：
　　“这样的盛况持续到了一年前。
　　“因为，两年的任期已经结束，审判会的成员们需要经过镇民们重新表决，进行新一轮的公投轮换。
　　“于是一切变得混乱起来，有人为了续任四处奔走，有人为了上位一掷千金，有人四处宣扬某位前任审判会成员的恶劣行迹，有人吹捧某位成员的判决从未出错。
　　“在这样的混乱中，第二任审判会成立了，但闹剧并未因公投结束而落下帷幕。
　　“审判会与教堂开始频繁接到镇民的指控，包括渎神者、被诅咒者、魔鬼与巫师。
　　“有人指控家里的女仆被魔鬼诱惑，因为她在更换衣物的时候没有反锁房门，而恰巧进入的男主人看到了她背上的魔鬼印记——一颗红色的痣。他们当庭剥开了女仆的衣物，事实证明，那颗痣真实存在，所以女仆被判决有罪，她被驱逐出了丹弗镇，永远不准回来。
　　“但邪恶的存在并未随之一同被驱逐。
　　“相反，从那以后，魔鬼开始在丹弗镇横行。”
　　似乎是有些疲惫了，纱弥神甫很少一口气讲述这么多话。她停了下来，去壁炉边倒了两杯蜂蜜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苏娜。
　　苏娜却仍旧沉浸在纱弥神甫方才的讲述中，极为缓慢地说：“从那以后，指控与裁断变得越发草率与疯狂，无论是审判会还是指控者，没有人再关心真相。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找出别人身上的红痣，尤其以没有依靠的底层女性为首……对吗？”
　　“相去不远。”
　　纱弥神甫喝了一口温水，这样回答。
　　果然……
　　苏娜疲惫地叹息。
　　在她阅读过的历史上，猎巫行动几乎席卷了整个欧洲，不计其数的女性被烧死在火刑架上，其带来的争端、焦虑、厌女与动荡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哪怕只是翻阅那段史书之时，苏娜也很容易感到发自内心的惊惧。
　　但是现在，活生生的审判就发生在她身边，而她即将直面这一切。
　　“神甫女士，若无人阻止，这必将酿成一场灾难。”
　　“我看到，人们将私人恩怨倾倒进公共河流，于是所有人共饮仇恨，随之而来的惶恐与动荡终将蔓延至整个世界。”苏娜轻声说：“很遗憾，我能看清根源，但却无从解决。”
　　那需要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和更顶级的人脉……
　　纱弥神甫轻轻拍了拍苏娜的肩，她的掌心温热，声音平和沉稳：“不必为无法抵挡命运的洪流而感到自责，孩子。至少在塞勒村，绝无可能出现指控女巫的案件，这已经是你的成就。”
　　苏娜看了看神甫女士，从那映着灯火的眼神中读到了温暖的关切。
　　“您说的对，女士。”
　　纱弥神甫微笑着说：
　　“夜深了，早些休息。你看起来很疲惫。”
　　猛然间，“呼啦”一声，她们身边不远处的窗户被吹开，急骤的狂风吹进来，壁炉里的火苗也开始了不安的波动。
　　桌上的烛火强弱不定地反复挣扎了几次，终于发出“哧”的微弱声音，就此熄灭了。
　　细白的轻烟被风吹散进黑暗里，烛芯上只剩几点明灭的火星。
　　苏娜坐在剧烈的寒风里，盯着那颗火星渐渐隐没，心中莫名地陡然一沉，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在米娅女士来到塞勒村修道院的几天后，苏娜见到了她本人。
　　米娅从来不会出现在塞勒村的村民面前，包括她仍在塞勒村的家人，她害怕家人会把她送回丹弗镇，更怕自己这个“女巫”会拖累家人。
　　事实上，除了纱弥神甫和小修女们之外，米娅女士不愿见到任何人。她更喜欢把自己关在那个幽闭的小房间里，最多只会在夜幕降临之后，披着纱弥神甫送给她的黑色长斗篷，蜷缩在教堂的壁炉边，双目无神地盯着燃烧的柴火。
　　这位年轻的女士看起来极为瘦削，发丝枯黄，但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苏娜就知道，米娅女士最严重的问题并不在于身体，而是那段失败感情带来的、精神方面的创伤。
　　那段糟糕的婚姻中，她所受到的伤害，或许远不止纱弥神甫转述的那么简单。
　　米娅女士倒是并不恐惧苏娜，她并不介意与温和无害的圣女共处一室，也会小心地接过苏娜递出的蜂蜜水。
　　但与渴望融入社会的布利妮女士不同，米娅完全没有打开心防的意图，哪怕面对苏娜的时候也甚少开口——在心理创伤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减少刺激未尝不是好事。至少苏娜是这样认为的。
　　苏娜是个合格的陪伴者，她从不窥探患者的伤疤，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治愈的过程，塞勒村的气氛总是轻松又闲适，她相信时间会帮助米娅女士慢慢走出来。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切戛然而止。
　　那时的教堂里空荡荡。
　　两名小修女照例站在内外堂间的门边值守；苏娜与纱弥神甫坐在洞开的窗边，商讨关于春耕的问题；而米娅女士缩在壁炉边的矮凳里，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圣典。
　　教堂的门豁然打开，强风从窗户里呼的一声吹进来，苏娜眼疾手快地伸手压住了眼看要被吹飞的一摞文件。
　　是负责守卫城墙的村民。
　　他的额头渗出汗水，气喘吁吁地报告：“神甫，村口来了一队陌生的人……他们说要到塞勒村教堂里来，不开门就放火烧了我们的村子！”
　　“咚”的一声闷响。
　　米娅女士膝盖上的圣典滑落到地上。
　　纱弥神甫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们是否自称……丹弗镇教堂的审判会成员？”
　　村民点头。
　　“转告他们，塞勒村教堂没有他们要找的人。”顿了顿，纱弥神甫又补了一句：“近期间谍盛行，恕塞勒村不能招待。”
　　村民愣了愣，有些呆滞地说：
　　“可是他们声称，要找的人是……
　　“圣女阁下。”


第72章 态度

　　苏娜短暂地怔愣了一下。
　　她几乎没有和村外的人接触过，除了唐尼兹先生的商队以外，只有边境驻地的骑士们还算有些联系，为什么会有审判会的成员找上门来？
　　是谁的指控？布维尔中将？
　　苏娜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中将先生，毕竟他曾出口威胁过苏娜，要想办法举报她。何况，凭借这位布维尔中将的风格，做出任何无端污蔑的事情都不算奇怪。
　　但是很快，苏娜就否定掉了这个猜想。
　　现在边境驻地的将领是喀琉斯将军，姑且不论布维尔中将的指控能否压过皇女殿下的委任，单论抓捕这件事，也应该由将军先生手下的骑士出面，而不是交给什么审判会的人来执行。
　　把可能泄露驻地机密的人交给别人？那太草率了，喀琉斯将军不可能同意。
　　……此路不通，换个思路。
　　目前还不知道审判会的企图，但总归，来者不善。
　　苏娜可不相信这些审判会的人是来邀请自己诵读圣典的。
　　当然，审判会成员的威胁对她而言像个笑话。姑且不论火把能否翻过那道城墙，塞勒村的村民们也能在这几个人把事情闹大之前，用拳头告诉他们塞勒村是谁的地盘。
　　再不济，圣女阁下还有火铳傍身。
　　苏娜只是觉得，她有必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样的麻烦找上自己。
　　更何况，不论审判会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苏娜都抗拒让不怀好意的外人进入塞勒村，尤其不愿让他们进入教堂——纱弥神甫本就对丹弗镇教堂百般避讳，在无法保证神甫女士的秘密暴露会带来何种后果的情况下，她宁可选择自己冒险一点。
　　理论上而言，可控的危险远胜于未知。但两者究竟哪方是可控哪方是未知——还有待商榷。
　　苏娜完成思考只需要瞬间，她迅速拿定了主意，随即站起身：
　　“我立刻过去。”
　　纱弥神甫微微抬手，拦住了她。
　　“神甫女士？”苏娜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中，纱弥神甫似乎很少干涉她做任何决定，阻拦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纱弥神甫垂下眼睛，语气淡淡：“不必。请他们到教堂来。”
　　村民确认了一遍回复内容，迅速点头，转身离开了。
　　纱弥神甫有条不紊地吩咐守在门口的修女：
　　“安妮，陪同米娅女士回到她的房间。”
　　“好的，嬷嬷。”
　　名叫安妮的修女微微行礼，上前低声对恍惚的米娅女士说了几句什么，随后搀扶着她小步离开了教堂。
　　“爱尔琳，通知下去，教堂需要立刻更换一批值守修女。”
　　“是，嬷嬷。”
　　很快，值守在门前的修女替换成了另外四人，整齐的黑色长袍一丝不苟，安静地垂手站在门前，像四尊雕像。
　　做完这些，纱弥神甫才转向略显困惑的苏娜，微微一笑：
　　“教堂的墙壁或许不够坚实，但自它被建造完成的那天起，就注定要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不是吗？”
　　审判会的人来得不多，只有三个男人，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了塞勒村教堂。
　　苏娜快速扫了一眼几人的外貌，在心中做了个侧写：
　　一人穿着规整的衬衫与翻领外套，神情阴沉漠然，视线冷淡，对教堂没有任何敬畏之意，经济条件属于上乘，大概从事着律师或者法官之类的职业；
　　一人身形粗壮肥硕，外衣袖口缺失了纽扣，表情嚣张傲慢，胡须与头发都显得草率凌乱，看起来是眼界不高的小人物，也是最容易迷失在权力里的那种人。苏娜从他衣领和袖口上沾染的褪色血迹判断，他的谋生职业应该是屠夫；
　　至于第三人，就非常耐人寻味了……这是个熟人。
　　塞勒村的前牧师：
　　博克斯先生。
　　他穿着制式与塞勒村不同的神职服装，看起来是那张丹弗镇教堂聘任书的作用。
　　不过这位前牧师先生似乎过得不怎么体面，至少在塞勒村的时候，他的衣领从来不会有褶皱和污渍，眼神也不至于浑浊到让人感到不适。
　　苏娜只和博克斯牧师对视了一眼，就微微眯起了眼睛。
　　审判会盯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塞勒村圣女这件事，必然和博克斯先生有着脱不开的联系，苏娜甚至不用分析微表情，前任牧师先生脸上的故作镇定就已经出卖他了。
　　不长教训啊，博克斯先生。
　　苏娜在心里半嘲讽地感慨了一句。
　　“我们接到了民众的指控，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塞勒村所谓的‘圣女’是一名女巫，教堂有必要及时控制女巫，避免她造成更广泛的危害。”
　　苏娜平静地盯着博克斯先生，等到这位前牧师视线开始躲闪的时候，她才微笑着问道：“指控出于谁的口中？证据又由谁提供？”
　　博克斯先生还未说话，屠夫就气冲冲地抢先开口：“你竟然敢质疑审判会？世界上最公正的人都在审判会中聚集，难道还会冤枉任何人吗？”
　　事实上，这是个非常值得探讨的哲学问题。
　　关于群体性特征和聚合思维的争论，在几百年的社会发展中始终困扰着社会学家，苏娜也曾在选修课堂上遇到过这样的题目，她为此翻阅过很多论文与书籍，一度沉迷其中。
　　但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苏娜认为她没有必要与屠夫先生争论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提问含义，应该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你竟敢质疑我们审判会？
　　没有任何哲学意义，这只是一个迷失于权力的底层人，正在对赋予他此项权力的群体表现出无底线拥护。
　　争论只会激怒他，将事态演化到更加混乱的地步。
　　所以苏娜完全没有理会这位先生，而是继续盯着塞勒村的前任牧师先生，对这位熟人微笑着说：
　　“博克斯先生，我想我有资格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会知道的，在审判的时候，主教先生会当众宣判你的罪孽。”博克斯先生的表情略显僵硬，继续说：“现在，你需要跟我们去教堂，女巫必须被集中管制，否则，她们会用巫术诅咒更多人，让周围的人都变成女巫。”
　　这是个很直白的威胁。
　　苏娜听懂了。
　　她的眼中有些发寒，却突然露出了没什么感情的笑容：
　　“可以。”
　　纱弥神甫猛地抬眼，非常罕见地皱起了眉，不赞成地对着苏娜摇了摇头。
　　苏娜对着神甫女士安抚一笑。
　　她并未失去理智，一如既往。
　　她只是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继续龟缩下去了。
　　偏安一隅，在塞勒村筑起高墙，用火铳和伪装保护着自己，每天的生活被听道讲经填满……是的，这样诗意田园的生活的确非常美好。
　　但是在宁静生活的同时，她也感觉到了越来越深重的不安。
　　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百里之外的多伦王国近乎被铁蹄踏碎，间谍出没在塞勒村外的荒原，驻地骑士整日不间断地巡逻边境，丹弗镇正在酝酿一场或将卷席世界的风暴。
　　身处近似群狼环伺的环境中，塞勒村的安全又能持续多久？就算她继续躲在塞勒村做她的圣女，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既然时代的漩涡已经近在咫尺……
　　那她凭什么不能踩着巨浪，去尝试着触碰真正的权力？
　　“如果你拒绝……”博克斯先生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接受集中管制，也愿意等待你们的审判。”苏娜将挂在椅子上的兔毛斗篷披在身上，平静地补了一句：“不过，我需要最后向主神告解祈祷，请几位先生去教堂外等候。”
　　“女巫小姐，你是想循着窗户逃走，对吗？我见过女巫骑着扫把飞到天上，我知道你也可以做到。”那个始终阴沉着脸的律师说：“这将成为你的罪证之一，虽然我们不会给你逃走的机会。”
　　“你们这些体面先生总是在啰嗦废话！嘿，赶快把女巫捆回去丢进地牢，今晚的‘白桦树’有好酒……”
　　屠夫骂骂咧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绳子，招呼着同伴一起；律师先生也踩着他的厚底皮鞋，跟着屠夫向苏娜的方向走来。
　　——他们竟然打算强行将苏娜绑走。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已经很熟练于这种强制收押行为，不知在别的“女巫”身上尝试过多少次。
　　只有博克斯牧师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不过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的地位比较高，这种差事大概也很少需要他亲自动手。
　　苏娜的视线扫过了所有人的神情，脸上没有丝毫慌张。
　　她甚至仍然保持着平和的微笑：
　　“先生们，这里是塞勒村教堂，请注意你们的态度。”
　　四位原本守在门边的修女齐齐站在了苏娜面前，像一道黑色的薄壁，挡住了屠夫先生与律师先生的路。
　　屠夫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了类似狰狞的笑容。
　　他对苏娜和风细雨的警告视若无睹，几步来到修女们面前，抡起了相当于女孩的脑袋那么大的拳头，露出低劣而丑陋的狞笑：
　　“教堂？修女？别搞笑了，只不过是一群没人娶的小处女而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半口气卡在嗓子里，发出难听的气流声。
　　当然，他的拳头也没能落下。
　　整整齐齐的四把火铳对准他的脑袋，黑洞洞的黄铜枪口与他打了个照面。
　　在划开保险的清脆“咔嚓”声中，屠夫先生整个人滑稽地凝固住，脸上的笑容和肥肉都缓缓僵硬，眼皮不自主地抽动。
　　苏娜慢慢系好兔毛披风的系带，微笑着望了过去：
　　“你当学会以礼待人，先生；
　　“因这是主神的教诲，免得人粗鲁如兽畜。”


第73章 巫术

　　马车颠簸着穿过荒原的砂石路，他们距离塞勒村越来越远。
　　从被风吹开的布帘缝隙中望去，荒原仿佛茫茫无际。
　　博克斯先生坐在她的正对面，另外两个审判会的成员分别坐在苏娜的左右两侧，似乎在防止苏娜突然骑着扫把从窗户飞走。
　　苏娜被挤在中间，微微抽了抽鼻子。
　　马车里的气味让她有些不适，她更想坐到窗边去……
　　她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
　　即将面对的未知让她感到有些不安，但她很清楚，这是必然选择的道路。
　　苏娜看着马车窗帘透进来的一小片荒原，漫无目的地想：圣女阁下总要走出塞勒村，走到更危险也更高远的地方去——就像她走出圣典的预言书，走出教堂的祭祀坛，走进这复杂诡谲的世间一样。
　　马车颠簸中，坐在苏娜对面的博克斯先生突然敲了敲车厢的木板，盯着她的眼睛说：
　　“我记得你有一把火铳，女巫小姐。”
　　“博克斯先生的记忆力一向令人钦佩。”苏娜悠悠地将十指交错叠起，搁在膝盖上：“不妨猜猜看，今天的我究竟有没有携带它出门？”
　　“看来你完全不了解审判会，也不了解你的处境，女巫。我们没有必要玩这种无聊的猜谜小游戏。”
　　博克斯先生冷笑着做了个手势：
　　“搜身。”
　　坐在苏娜左右的两名审判会成员一齐转向了坐在中间的圣女，油腻低劣的目光几乎凝成实质，让她感到有些恶心。
　　眼见那个屠夫已经挽起了袖子，另一侧的律师也露出了阴沉的笑容，苏娜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怎么行呢，先生们？”
　　她缓缓垂下眼睛：“无聊的猜谜小游戏已经开始了，第一题将由我公布答案。”
　　她将右手伸进斗篷里，握住了火铳的手柄，拇指推上了保险销。
　　然后，苏娜微微抬眼，盯着博克斯牧师的眼睛，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漠但锋利的微笑：
　　“答案是：这把火铳就在我的手中。”
　　“咔嚓！”
　　金属碰撞的脆响回响在马车的车厢里，那是保险被推开的声音。
　　身侧两个男人的表情同时顿住。
　　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屠夫先生与律师先生又一齐望向了坐在对面的博克斯先生，似乎在等待着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人下达指令。
　　而博克斯先生看着苏娜藏在白色斗篷下的手，无法抑制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没有人不惧怕火铳，它几乎等同于死亡。
　　马车里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下一个问题，”苏娜盯着博克斯牧师，笑得温和至极，“猜猜看，我打算对谁开枪？”
　　“……”
　　博克斯先生的额角渗出了一点汗水，剩下两人的表情也难看得要命。
　　整个马车的车厢里，只有苏娜仍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剩下的三个男人都如临大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
　　无论体力如何占优，绝不可能有人敢和一把火铳硬碰硬。
　　他们甚至不敢做出回答，生怕开口之后，那把火铳就会顶到自己的额头上。
　　苏娜含笑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博克斯先生的脸上，在他的额角逡巡片刻后，又看了看他的眉心，似乎正在估量第一枪要开在哪个位置。
　　她的目光冷漠而暗含压迫感，很容易让博克斯先生回忆起上次见到这道目光的情形——那个连月光都冰冷似寒霜的夜晚。
　　“怕什么！”
　　博克斯牧师突然吼了出来。
　　他的脖颈爆出青筋，用力地在马车的木板车厢上砸了一拳：“她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你们两个壮年男人，一个扯住她的胳膊，另一个把火铳抢下来不就行了吗！蠢货！”
　　许久不见，博克斯先生的肝脏疾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苏娜在心里无声地腹诽了一句。
　　她轻巧地歪过脑袋，望向了身边的两个男人。
　　那位律师先生立刻向后收回了手，示意由屠夫先动手控制住苏娜，再由他抢夺火铳；屠夫只是稍微犹豫了片刻，就下定决心似的哼了一声。
　　他将袖子向上卷了两卷，伸手就要扯苏娜的手腕。
　　于是，那只壮实的手臂伸到了苏娜面前——
　　苏娜眨眨眼，盯着屠夫的脸，微微一笑。
　　在屠夫先生还未来得及意识到异样时，她将左手食指扣进拇指的指腹中，经过短暂的蓄力后瞬间弹出，精准地击中了屠夫的肘弯处！
　　“嗷——！”
　　一声凄惨的嚎叫从屠夫口中发出，他肥硕的身体猛地一弹，右手迅速捂住被击中的左侧胳膊，表情扭曲怪异，半边身体都在无规律地抽搐弹动。
　　整个马车的车厢都跟着他颤抖起来。
　　另一侧的律师也被惊得往车厢靠了靠，愕然地看着苏娜：
　　“你……你做了什么？！”
　　苏娜的右手仍然握着火铳，藏在斗篷下面。
　　于是她慢慢抬起左手，将白皙细嫩的手指竖在眼前来回翻转了两下，看着修长的指尖切断窗外投进来的光线，镀上一层漂亮的金边。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句话：
　　“当他们指控你是女巫的时候，姑娘，你最好真的懂得一些魔法。”
　　十八岁年轻姑娘的细嫩手指，能使出多大的力度呢？
　　如果苏娜只是平常的弹指，哪怕她曾经练习过推拿点穴的指法，对于脂肪肥厚的屠夫先生而言，可能只会如同被蚊虫叮咬一样不痛不痒。
　　但她弹的位置非常巧妙。在神经解剖学中，它的学名叫做尺神经。
　　——也就是俗称的“麻筋”。
　　无论多胖的人，尺神经外都不会包覆太厚的脂肪，这是解剖学的常识；
　　再加上苏娜在中医课上专门训练过的弹指，这一指的重击足以让屠夫先生半边身子酸痛发麻，不受控制地全身抽搐颤抖。
　　当然，这样的袭击对身体的损害几乎约等于无。但是那种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强烈酸痛，一定能让人记忆深刻，永远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别的作用姑且不论，若只是拿来糊弄马车里这几位头脑不算复杂的男士，一指已经绰绰有余了。
　　苏娜反复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才转头望向律师先生，高深而神秘地反问了一句：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抓女巫？”
　　“你……”那位律师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是女巫？”
　　苏娜在心中嗤笑一声。
　　果然。
　　审判会的这群人比谁都清楚女巫审判的真相：
　　关于那些被指控为女巫的受害者，审判会比谁都清楚她们的无辜，却又恶毒地混在人群中推波助澜，享受着掌控她们生死带来的愉悦感。
　　假如遇到一个真正的女巫，他们反而畏缩起来了！
　　就是这样一群愚昧的人，在自诩“公正”的同时，带来了无穷的祸患与灾难！
　　苏娜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愤怒过，也从未如此厌憎过；她的心火越烧越旺盛，某种前所未有的念头正在心底疯狂滋生。
　　但她没有表现出分毫，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律师先生一笑，虽然眼底冷得像是藏着寒冰：
　　“我是女巫吗，先生？不妨来猜猜看吧？”
　　马车内的僵持局面持续了很久。
　　这场面有些滑稽，三个中年男人警惕地与一个看似纤细柔弱的女孩对峙。但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尤其是在那女孩随时可以掏出火铳来打碎他们的脑袋、又似乎掌握着神秘诡异的巫术的情况下。
　　这样的僵局，只能由苏娜来打破。
　　“何必如此紧张呢，各位先生？”
　　苏娜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次后，率先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好。
　　她微笑着抬眼，望向博克斯牧师：
　　“不必这样戒备我，博克斯先生，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比如——你们，或者说丹弗镇教堂，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审判女巫是教廷永恒的职责，所求所行皆为荣耀。”
　　博克斯先生的回答非常官方，大概是从哪场演说中背下来的。
　　“谎言。”苏娜毫不犹豫地做出判定：“许久未见，你仍旧如从前一样虚伪，博克斯先生。”
　　博克斯冷笑一声：
　　“我允准你多笑一会儿，女巫。免得你被捆在火刑架上的时候，笑得太过难看。”
　　“女巫啊……”苏娜完全不受这种低级挑衅的影响，从容地挑衅了回去：“我记得，在几个月前的寒夜里，博克斯先生还信誓旦旦地指控我是魔鬼呢。”
　　博克斯先生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了。
　　咦？
　　苏娜的心思一动。
　　那段屈辱的记忆让他印象很深刻啊……他在抗拒提起那件事？
　　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谁会愿意在两个地位低于自己的同僚面前，被往日的敌人揭开自己颜面扫地的屈辱过往呢？
　　为了照顾博克斯先生的脆弱自尊，所以圣女阁下要不要贴心地换个话题……？
　　绝无可能！
　　开什么玩笑？既然逮到了痛点，当然要往死里戳啊！
　　苏娜轻轻地倚靠在木质的靠背上，目光没有放过他的任何细微反应，饶有兴趣地问他：
　　“究竟是谁，支付了什么代价，让你甘愿将那张忏悔书发行到全帝国？
　　“丹弗镇教堂究竟想要什么？金镑？粮食？土地？燃料？
　　“是布维尔中将吗？还是别人……普尔男爵？
　　“将我送去审判、裁断、处决，又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处？
　　“金钱？地位？职务？
　　“嗯……博克斯先生，你现在的生活似乎并不如意，你该不会打算拿我积累功绩吧？”
　　一长串问题如排山倒海般向博克斯先生砸过去，苏娜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也并不等待他的回答，只是双眼始终紧盯着博克斯先生的表情。
　　问完最后一句以后，她停顿片刻，了然地微微一笑。
　　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嘲笑博克斯先生：“原来如此。”
　　不必等待回答，她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苏娜清晰地听到两侧男人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她在思维转动间意识到，这两个人大概是朝着读心术之类的方向臆想了。
　　好极了，把自己往火刑架上又推了一步……
　　但是——那又怎样呢？
　　难道求饶就能换来赦免吗？难道示弱就能换来怜悯吗？
　　若非她是掌握着现代医学知识的苏娜，若非她左手捏着点穴指法、右手握着满弹的火铳——如果把她换成任何属于本时代的普通女孩，那么，这个女孩真的能完好地在马车里坐到现在吗？
　　指望恶人的仁慈和善意是世上最愚蠢的事。
　　所幸她早就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苏娜的目光转向了马车外，她看到了陌生的错落房屋，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砖石街道，看到了远方的橘色夕阳。
　　——丹弗镇，到了。


第74章 暗室

　　走廊昏暗极了，相隔几十步才有一盏灯烛，烛芯细细的，燃烧着微弱得几乎随时都可以熄灭的小火苗，维持着微弱的光团。
　　脚下的地面相当潮湿，铁栏杆爬满了肿胀的铁锈，靠近地面的墙角长着绿色的苔藓；老鼠毫无顾忌地在几步之外飞速窜过走廊，抬头就能看见正在慢悠悠结网的蜘蛛，窗口的位置偶尔还能看到倒吊的蝙蝠。
　　这里就是丹弗镇收押、或者说暂时管制女巫的场所。
　　这间庞大而古旧的建筑物，现在书写在官方文件上的名字是：
　　“女巫收容所”。
　　而在女巫还未开始兴风作浪之前，镇上的人们称它为“破败不堪的礼拜堂”。就算丹弗镇上最走投无路的流浪汉都不会到这里来借宿，因为它简直破烂得无法供人居住，朽坏的木棚随时会掉落下来，里面的老鼠甚至会光明正大地啃人的脚指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女巫赋予了这座古旧建筑新的功能，让它不至于无声无息地倒塌腐败——如果它在这一刻倒塌，至少可以帮助丹弗镇教堂除掉很多个危险又邪恶的“女巫”，从而节省下相当一笔木柴的开销，也能极大地减轻审判会成员们的工作量。
　　从苏娜走进来的第一步开始，潮湿、发霉与铁锈的味道就无声地包裹了她。昏暗的光线下，她跟着守卫穿过这座阴暗的建筑，所有房间都安安静静，唯一的声响来自守卫腰间的钥匙串碰撞。
　　苏娜甚至很难判断出，究竟哪些房间关押着女巫，哪些房间是空置的。
　　“空置？没有那样的好事，你们这些肆意妄为的女巫把收容所的所有房间都挤满了！”
　　得到了预料之外的答案，苏娜没有回话，视线时不时扫过哪些朽坏的门扳。
　　整个收容所死气沉沉，被关在收容所里的女巫们也死气沉沉。
　　很快，守卫带着苏娜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借着昏暗的灯烛找到了钥匙。吱呀一声，铁门推开，房间里的女人们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了苏娜这位新来的女巫。
　　“你就在这里等待传唤审判，听着，最好别搞出乱子来。”
　　在铁门闭合之前，守卫这样阴沉沉地警告苏娜。
　　说完，他用力一甩门上的铁链，转身离开了。
　　火铳都给你们收走了，还能搞出什么乱子，真当我可以呼风唤雨吗……
　　苏娜站在锈迹斑斑的门前腹诽了一通，直到眼前垂下来一只硕大的蜘蛛，它正试图在苏娜的头发上结网。
　　“……”
　　苏娜挥挥手，把蜘蛛顺着蛛丝驱赶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脑袋，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观察这间暗室。
　　房间里没有灯，十几个年龄各异的女人坐在木板和干草上，表情和眼睛都被淹没在黑暗里。
　　没有铜炉，壁炉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所幸改造这座收容所的人大约怕女巫踢开破旧的窗户逃走，所以故意在窗户上钉了许多层厚厚的木条，多少也能起到些御寒的作用。
　　除此之外，就只有两条破旧的毛毯，以及满地朽坏的干草和木板。
　　以上，就是这间暗室中的全部保暖设施。
　　在苏娜观察着未来数日的住宿环境时，她未来的室友们也在悄悄地打量她。毕竟她实在太特殊了，她的全身衣物都是纯粹的白色，与这间昏沉的暗室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甚至赶在与苏娜视线相交之前尽快低下头去。
　　唯独一个女孩站起身，赤着脚跑过来拉住苏娜的手，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暗室：“你好，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真漂亮！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同类！”
　　……同类？
　　不等苏娜对这个称谓提出疑问，这个女孩就把苏娜拉到了她自己的位置旁，大方地从自己的木板上分出一把干草，铺了个勉强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
　　然后，不由分说地按着苏娜坐了下去。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安莉，哦，我也是一株蘑菇，和你一样。” 她自己也挨着苏娜坐下，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不过你是一株很漂亮的蘑菇，像一朵云。”
　　苏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安莉小姐。
　　她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是心智与举止完全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特点，反而像是刚出幼儿期的稚童，或许还混合有自我认知障碍和思维联想障碍……
　　房间里的另一个中年女人开口说话了：“别理会她，小姐。安莉每天晚上都认为她是蘑菇，但是到了白天，她就自称是一只会颂念十四行诗的鹦鹉了。”
　　四处角落里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笑声，并不算开怀，但令这间暗室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些许。
　　又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闷声说：“还是蘑菇容易接受些，鹦鹉太聒噪了。”
　　苏娜垂着眼睛，看向安莉瘦削却带着笑容的侧脸，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是青春型精神分裂症的典型表现。
　　很难判定这对安莉小姐来说究竟算不算好事，她的病症在女巫收容所中反而成为了她的保护伞：毕竟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只是一株蘑菇或者一只鹦鹉，她既不渴望外面的生活，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含冤。
　　所以目前的安莉小姐是整间暗室中最快乐的人，苏娜能从她的眼睛中读到纯粹的善意与幸福。尽管它们的根源看起来有些奇怪——一株蘑菇找到了另一株蘑菇。
　　安莉认真地看着苏娜：“你真漂亮，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漂亮的蘑菇。”
　　苏娜微笑着轻声说：“谢谢。你也是一株漂亮的蘑菇。”
　　得到了漂亮蘑菇的夸奖，安莉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团在一起，尽职尽责地诠释一朵安静的蘑菇。
　　“不得了，安莉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别人呢！”坐在苏娜与安莉身后的年轻女人笑着打趣：“小姐，你很特别哦。”
　　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身上盖着破旧的毛毯，翻了个身转向苏娜：“姑娘，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你怎么会被送到收容所来？”
　　苏娜轻轻摇头：“我对此同样一无所知。”
　　这不是谎话，苏娜完全不知道丹弗镇教堂给自己安了个什么罪名。
　　“那么，孩子，等到你站到被审判席上的时候，他们会细数你的罪责。”老人絮絮叨叨地说：“千万牢记，那个时候一定要保持清醒与冷静，永远不要承认你未曾犯下的过错。”
　　“有什么区别呢，大家都是女巫。”不知坐在哪个角落的女人嘟囔着：“我也是女巫，你也是女巫，安莉也是女巫，老玛索尔太太也是女巫……女巫是要被烧死的。我们生来就是要被烧死的。”
　　“哦，贝丽卡，不要这样沮丧。”盖着毛毯的老人安抚完角落里的女人，又转而来安抚苏娜：“没关系，孩子。这里并不可怕，只是夜晚有些难熬，但我们总会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
　　“是的，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会收到前一晚的账单，为这间阴暗又破旧的房间和满地稻草支付十个便士的使用费。”贝丽卡继续咕哝：“哦，还有每块售价八便士的黑面包。主神啊，他们就快要把我们的每一口呼气明码标价了！”
　　先前坐在墙角的女人哼了一声：“让他们尽管开账单吧，到审判终日的时候，就让我和账单一起在火里化成飞灰，反正我不会为这群贪婪的混蛋支付半个便士。”
　　“漂亮极了，女士。但是很遗憾，他们会给你的家人与朋友寄送账单，你不仅要为你生前吃掉的每一口面包付费，还得为烧死你的火刑架支付使用与维修保养费。”
　　“……”
　　暗室里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毫无营养的抱怨与唠叨充斥着昏暗的房间。
　　就在这时，苏娜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人扯了扯。
　　她侧过了头，望向那个方向——是原本在扮演蘑菇的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自己掉转了个圈，脑袋靠到了苏娜的身边。
　　安莉往苏娜的方向蹭了蹭，小声问：“漂亮蘑菇，你想知道我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吗？”
　　苏娜点头：“如果你愿意告知的话，我十分乐意。”
　　“我当然愿意告诉你！蘑菇和蘑菇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我们是同类。”
　　安莉神神秘秘地凑近，对苏娜说：
　　“从我来到这里起，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我的父亲将我送进来的。
　　“之前，在我还生长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我的父亲想要让我嫁人。但是我非常严肃地告诉他：没有任何男人会娶一株蘑菇，除非那个男人也是蘑菇，只有蘑菇才能与蘑菇结婚。
　　“然后我的父亲就莫名其妙地生气了，他说我是邪恶女巫，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灾难。所以他要把我交给教堂，让主神来裁断我的罪恶。
　　“没关系，蘑菇在哪里都可以生长，蘑菇也不怕被烧死，蘑菇会长出数不清的小蘑菇来……不过，我非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骗局。
　　“这个骗局就是……
　　“我的父亲经常对我说：他非常爱我，他会永远爱我直到生命终结，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说到这里，安莉停了停，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语该怎么讲述。
　　苏娜耐心地保持沉默，等待着后文。
　　她看着安莉隐藏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觉得心里时不时地传来阵阵沉闷的钝痛。
　　突然，安莉抬起脑袋看向苏娜，嘿嘿地笑了起来：
　　“可我是一株蘑菇呀。蘑菇生来就是蘑菇，蘑菇怎么会有父亲呢？”


第75章 平静

　　苏娜足足沉默了数秒钟，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何种反应。
　　向漂亮的同类讲述完了作为蘑菇的秘密，安莉又垂下脑袋蜷缩起来，仿佛方才的讲述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分享，而她自己并不关心听众的回应，也不去思考其中的意义。
　　坐在苏娜身边的年轻女人笑了一声：“不必为安莉难过，小姐，她现在是一株快乐的蘑菇。”
　　苏娜没有出声回答，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永远无法认同安莉父亲的做法。
　　但是在这样的时代，连表征明确的生理性疾病体系都一塌糊涂，又怎么能指望这些心理疾病得到足够的关注呢？
　　更为讽刺的是，假如安莉的父亲真的很爱她、带她求医治病的话，那么等待着安莉的，或许将会是这个时代最盛行且粗暴的脑白质切除术。
　　这样的认知让苏娜觉得呼吸不畅，尤其在这样充斥着腐朽潮湿气息的暗室里，深呼吸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沉滞感。
　　“女巫收容所，或许是整个丹弗镇上最适合安莉的地方。”年轻女人轻笑着说：“毕竟她只是坚持自称蘑菇或鹦鹉，相比于这间屋子里的其它女巫来说，简直温和无害得像只小羊羔。”
　　苏娜听懂了女人的暗示：“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曾被指控为女巫？”
　　“严格来说，并不是这个房间里的人。”女人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凭空画了个范围：“这座女巫收容所拥有三十多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关押着十几个女人……女巫的数量实在太多，以至于丹弗镇教堂从早到晚都在开审判会。”
　　“比如，玛索尔太太，一位法力高强的火焰女巫，”女人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与苏娜搭话的老人，“她曾在与邻居争吵后心情愤懑，站在阁楼顶上施法，一伸手指就点燃了邻居的柴草堆。”
　　老玛索尔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耳朵仍然很好用。她无奈地摇头：“你又开始拿我们打趣了，代琳。”
　　“这是女巫的必修课。”
　　年轻女人代琳信誓旦旦地回答老玛索尔。
　　很快，她的手指换了个目标：“喏，那位叫贝丽卡的女士更加声名远扬，她是个贩卖棺材的人，所以能无所顾忌地让小孩子生病！她走过的地方都会出现生病的孩子，那些养育着孩子的家庭发起了强烈的联合抗议，教堂只好把她关进女巫收容所。”
　　贝丽卡远远地骂了一句：
　　“如果我真的有那样的能力，后院里的空棺材早就卖得一个不剩了！”
　　“顺带一提，这位名叫贝丽卡的女巫实在太强大了，即使把她关进收容所，丹弗镇的孩子还是在源源不断地生病。我猜，那些焦急的父母们一定会试图发起第二次抗议。”
　　代琳耸了耸肩，似乎对于近在咫尺的死亡与污蔑毫不在意。
　　“好吧，马上就来介绍我自己，这是礼貌问题。”代琳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个蹩脚的兽医，但我是位非常狠毒的女巫，我能让那些原本健康的牛和小羊突然死去。只需要这样，‘咻’地一指，那些小动物就像木桩子一样倒在地上，很快就死掉了。”
　　苏娜垂下眼睛，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样的奇怪术法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几乎半个丹弗镇的人都声称亲眼看到过我施展法术，我自己也没办法解释。”
　　代琳在说话的时候始终咧着嘴，笑容很灿烂。
　　但苏娜面对着这样的笑容，只觉得心口越来越闷堵。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荒唐的故事分享，代琳女士在讲述的时候脸上带笑，可她眼底仅存的微弱光芒都显得生硬麻木。
　　代琳女士，和暗室里的其它女人们，正在用这种隐晦而无法挑出把柄的方式，试图给自己这个懵懂的新人讲清审判游戏的规则：
　　无论指控多么荒谬可笑，只要有人愿意出面证明，它就有可能成为女巫的罪证。
　　审判女巫，处决女巫，烧死女巫——在丹弗镇，执行这套流程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人每天都会自然而然地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苏娜并不担心她自己。
　　作为塞勒村的圣女，她怎么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地将自己送入险境？就算她真的被绑上了火刑架，她也有至少一半的把握在点火之前顺利脱困。
　　她只是在难以遏制地，为这些被关押在女巫收容所中的女人而叹息。
　　在对世界缺乏足够认知的时候，人们总会更愿意把无法理解的事情归咎于神秘事件，这也是教廷能在拜朗士帝国境内迅速掌控人心与实权的原因之一。
　　但是，神秘事件累积到令人不安的数量以后，所有的恐惧、惶惑与愤怒都会集中在同一个时间点爆发出来，如果教堂不能给出令民众满意地答复，那么，下一个被集中报复的必然是无所作为的教堂。
　　当初的塞勒村也曾有过这样的趋势。
　　但塞勒村村民的需求真的非常容易满足，基本都可以归在马斯洛生存金字塔的最底层。
　　苏娜只需解决掉村子里的基本生活问题，偶尔借助圣女的身份为村民们灌输些逻辑常识，在纱弥神甫与桃乐丝牧师的教育与率领之下，塞勒村就能逐渐走上正常的生活轨道。
　　可是，塞勒村之外的地方呢？
　　苏娜曾经构想过外界的模样，却直到她亲眼所见之后，才明白先是远比她想象得更加荒谬可笑。
　　人们有太多需要回答的问题，而作为绝对权力象征的丹弗镇教堂，选择牺牲掉一部分无辜者，将她们变成不容置疑的回答。
　　房屋着火了？女巫点燃的！
　　粮食失窃了？女巫偷走的！
　　牲畜死去了？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了哪些女巫？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生病了？毫无疑问，女巫一定刚刚从这里路过，据说女巫都是一群表面和蔼实则恶毒的家伙！
　　……
　　于是问题就这样得到了解答。
　　教堂只需要将那些神通广大的女巫逐一抓捕，关进女巫收容所，选择合适的时机对她们的罪名加以审判，所有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民众得到了答案，受害者完成了复仇，教堂获得了更高的声誉与捐款。
　　阳光下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只有女巫在黑暗中腐朽。
　　但是谁关心呢？
　　谁会在乎那些埋没进烈火里的嘶吼，在乎女巫在高温中蒸发的眼泪？
　　时间渐渐推移，暗室内逐渐安静了下来。
　　老玛索尔把自己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给蜷缩在她身边的女人，小声地对暗室中唯一没有准备入睡的苏娜说了句晚安。
　　“要相信，太阳总是会在清晨升起，我的孩子。”
　　苏娜轻轻点头：“晚安，玛索尔太太。”
　　老玛索尔将毛毯往肩膀上拽了拽，枕着一捆铺平的干草闭上了眼睛。
　　这些令人惊惧胆寒的女巫们就躺在腐朽断裂的木板上，干草是她们在漫漫长夜里唯一的保暖物；好在暗室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她们隔着衣衫拥挤成一团，呼吸与体温都搅在一起，倒也未尝不算一种有效的取暖方式。
　　苏娜觉得自己理当入乡随俗。
　　虽然她此刻无比想念塞勒村教堂从不熄灭的壁炉，想念那间属于圣女的卧室——但休息是首要任务，她需要足够充沛的精力，以此维持大脑的思维运转与反应速度。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一块薄薄的木板。
　　它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成两节，估计也很难起到阻隔潮气的作用。所幸，自己身上还有斗篷，将就着睡一夜应该足够了。
　　作为时刻准备被送上火刑架的女巫，哪里有资格挑剔睡觉的环境呢……
　　苏娜自嘲地想着，轻手轻脚地准备起身，却发觉身后的斗篷上传来了一阵垂坠感，就像有谁在后面拉着她的衣角似的。
　　她略带诧异地回头查看，却赫然发现，始终安静扮演蘑菇的安莉压着斗篷的一角，像只猫似的蜷缩在她身后的兔毛斗篷中。
　　这位蘑菇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安然睡了过去，睡颜安宁，呼吸平稳。
　　倒是会挑地方……
　　苏娜没再打算起身。她小心地往暗室的墙边挪了挪身体，确定安莉没有被她的动作吵醒之后，将兔毛斗篷的宽大兜帽戴在了头上。
　　接着，她轻轻侧过头，倚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很庆幸，当初的兰妮小姐主动为她设计了兜帽，这层毛皮能有效阻挡潮气与寒意——它们穿透墙壁渗透进来，在斑驳的砖石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娜的位置很靠近窗边。
　　优点是她能闻到属于寒夜的清冷味道，而不必忍受暗室里发霉腐朽的陈旧气息；
　　至于缺点……教廷在加固这扇窗子的时候，大概一味只追求安全性，保暖与密闭性则完全没有纳入考虑范围。
　　几乎所有木板之间都留存有手指宽的空隙，冷风呼啸着灌进暗室，迎面扑了过来。
　　苏娜没有躲避，任由寒风将她的脸颊吹得冰凉。她偏着头，目光安静地穿过那些冰冷的缝隙，投到更远的地方。
　　她看到了支离破碎的夜空。
　　和一轮明亮的、浑圆的、银盘般的月亮。


第76章 主教

　　塞勒村修道院，独属于纱弥神甫的办公室。
　　神甫女士将书写完毕的信纸折好封装，细长的鹅毛笔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在信封的封面签下任何署名。
　　她拉开抽屉，将鹅毛笔、信纸与桌面上的其它东西逐件收起。
　　最后，纱弥神甫伸手从抽屉中取出了一摞亚麻纸，那上面工整地书写着许多文字，每页上都或多或少地书写了些批注。
　　从第一页开始，她慢慢地阅读起这份出自她手中的观察笔记。
　　透过那些书写在亚麻纸上的文字，纱弥神甫仿佛又再次看到圣女沐浴着晨光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瞳清澈而迷茫；然后，圣女走下圣坛，走出教堂，走到所有信仰与光明所能及的地方；圣女坐在窗边的光中，坐在昏暗的灯烛下，坐在骤然卷席进来的黑暗与寒风里。
　　逐行逐句地细细审阅那些文字时，纱弥神甫甚至仍然能记起当初心中的猜测和疑虑，那些批注与勾画的符号，有的已经得到了解答，有的却仍旧未知——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纱弥神甫翻阅完了手中的亚麻纸，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文字，是她前些日子坐在灯烛下书写的“她终将直面风暴”。
　　笔迹深重，几乎划破了亚麻纸。
　　将手中的亚麻纸重新规整完毕，纱弥神甫拿着它们站起身，将这摞厚厚的观察笔记放进了壁炉中。
　　壁炉里的木柴与煤石即将燃烧殆尽，只剩些许橙色的火星与明灭不定的微弱火苗。不过，干燥而易燃的亚麻纸很快就将火苗接引过来，纸张和文字一起在壁炉中熊熊燃烧。
　　看着首页单独标注的单词“光”在火焰里腾然燃烧，纱弥神甫站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提着一盏油灯，走过几乎无人出门的塞勒村夜晚，走过所有透着温暖灯光的木窗，走到一间房屋的门前停住脚步，轻轻拨响了门口悬挂的黄铜铃铛。
　　很快，木门从屋里被打开。
　　前来开门的桃乐丝女士穿着居家长毛衣，略带诧异地望着深夜来客：
　　“纱弥神甫？请进！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我吗？”
　　正如老玛索尔所说，太阳的确总会升起。
　　一缕明亮的朝阳挤过木窗上的空隙，在苏娜的面颊上投下一方金色的温暖光斑。
　　她睁开眼睛，发现同室的女人们大多已经醒来：年轻的兽医代琳女士对苏娜问了声早，继续坐在干草和木板上整理蓬乱的头发；但更多的女人们无事可做，于是只好对着渗进光芒的木窗发呆。
　　苏娜微笑着与老玛索尔太太互相道了早安。
　　没有醒来的只有安莉小姐，她依然蜷缩在苏娜的斗篷下，脑袋垫着斗篷的一角，躲在苏娜的身后，睡得很沉。
　　“真是少见，鹦鹉小姐居然睡到了现在。”
　　代琳女士麻利地将她的长发编好，用褪色的发绳捆在末尾，然后好奇地伸过脑袋看了看安莉的睡颜：“往日只要一过黎明，安莉就会准时醒来，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鹦鹉。比如蹲在窗前梳理羽毛，或者向每一个人展示她的翅膀。”
　　苏娜伸出手，确认了一下安莉的身体状态。
　　呼吸、脉搏和体温都无任何异常。此外，在苏娜探查安莉的颈动脉时，指尖的凉意让这位鹦鹉小姐嗫嚅了几声梦呓，她却只是伸手抓了抓被触碰的皮肤，又继续睡了过去。
　　“睡得很沉。”苏娜评价。
　　“或许是因为你的斗篷，白蘑菇小姐。”代琳女士指了指那条像是厚毛毯一样盖在安莉身上的斗篷：“安莉是个很怕冷的孩子，但是这里只有两条毛毯，三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都要互相挤一挤才勉强够用；她又不肯与任何人一起睡觉，总认为人类会把脆弱的蘑菇压碎。”
　　直到她遇见了另一朵蘑菇，才终于安心地凑在同类身边入眠。
　　苏娜干脆解开了斗篷的系带，任由安莉把她的毛皮斗篷当被子盖。
　　她觉得脖子有些僵硬，大概是睡觉姿势的原因：为了避免吵醒睡着的蘑菇小姐，她昨晚坐靠着墙壁，将脑袋枕在膝盖上睡了一夜。
　　果然，肩背开始发出抗议了。
　　苏娜伸手为自己揉开已经僵硬的经络，推拿带来的疼痛让她迅速从懵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大脑逐渐活跃，她开始迅速整合目前已知的情况，庞杂的思绪在她不动声色的表情下高速运转起来。
　　早餐是售价八便士的黑面包，按照人头数量分发到各个房间，每人限量一块。
　　清水倒是装满了木桶，可惜是凉的，女人们对它们敬谢不敏。
　　苏娜也不想饮用这些生水，只取了一些沾湿手帕，清理了自己的脸颊和双手，才取了黑面包准备进食早餐。
　　面包很硬。苏娜其实不太在乎食物的口感，连她都觉得这黑面包有些难以下咽。
　　不过总比饿肚子强。她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大脑和机体正在急切地渴望碳水。
　　苏娜艰难地将最后一口黑面包吞下去，表情麻木地想：大概是是塞勒村教堂的伙食把自己养得娇气了，居然会嚼面包嚼到两腮发痛……想当年读高中那会儿，什么稀奇古怪的菜式没吃过呢？辣椒炒月饼，鸡头炖苦瓜……
　　这样想想，似乎黑面包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在苏娜熟练地用吐槽调节自己的心态时，只听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重重推开，一个守卫站在门口，粗声粗气的喊了一句：
　　“昨晚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巫，出来！今天是你的审判日！”
　　苏娜垂着眼睛，给仍然在睡觉的安莉掖好了斗篷，然后才慢慢地站起身，在满屋沉默的注视下走向那扇朽坏的铁门。
　　守卫皱着眉头扫了一圈苏娜的穿着，最后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才勉强确认，这的确是昨晚送来的那个女巫。
　　铁门“哐当”地关上，铁链和锁将门内的女巫们重新锁住。
　　审判大厅距离女巫收容所并不远。
　　从收容所的后门走出去，只需要步行几分钟就能来到一个相当宽敞的广场；而广场的另一头，就是审判大厅。
　　在路过那片广场时，苏娜注意到了广场中心那座十字铁架：它大概有一人多高，由黑铁铸造而成，上面挂着同样铁质的锁链；残余的木炭堆在铁架下，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用途。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穿过广场，苏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审判大厅。与女巫收容所不同，这座审判大厅修建得极为华丽奢侈，几乎处处都能看见金镑的痕迹。
　　从最高处的主审台开始，到两侧的审判席与陪审席，再到供给普通民众的一排排长椅——所有木质的桌椅全部刷涂了昂贵的生漆；
　　壁炉中燃烧着无烟煤石，窗户前悬挂着金丝镶嵌的帘幕，桌面铺着白丝绒的桌布，烛台的每一根分支上，都点着明晃晃的蜡烛。
　　苏娜走进来的时候，这座审判大厅里已经非常热闹了。
　　主审台上坐着一位身穿棕色镶金边长袍的男人，而审判会的成员已经在审判席就坐完毕；前来围观审判的丹弗镇民们将所有长椅都坐满了，来迟的人不得不站在靠近墙边的位置，聊着天等待审判开始。
　　苏娜微微皱眉。
　　就算人都有寻求刺激与从众的本能，这样人山人海的场面也未免太夸张了……不过若是深思的话，教堂主教亲自前来参加审判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奇怪……
　　有人刻意提前宣扬过今天的审判，希望将这场审判的影响扩大？
　　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苏娜暗暗在心中提醒自己，必须记得时刻警惕这些异状。
　　很快，她被带到了审判大厅的中央
　　作为被审判的女巫，苏娜也有自己的席位：在大厅的正中间，有个类似无顶笼子的装置，女巫们被关在里面接受审判。
　　由于苏娜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配合，守卫并没有对她采取强制管束措施，只是打开门示意她走进去。
　　苏娜依言照做。
　　“咔嚓”一声，木笼在她身后闭合了。
　　观众席上的嘈杂交谈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响起了窃窃的讨论声。
　　苏娜抬起眼。
　　她的视线缓慢地扫过整个审判席，与坐在审判席首位的博克斯先生对视了片刻。
　　这位博克斯先生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为了看到这位圣女站到这个木笼里，他等待了太久，终于在今天得偿所愿。
　　苏娜面对这人洋洋自得的笑容，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的情绪。
　　她只是神情平静地转开眼，将视线移去了主审台。
　　在博克斯先生瞬间变得恼怒的瞪视里，苏娜平静地看着主审台上那个身穿长袍的男人。毫无疑问，在丹弗镇，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有一个：
　　冯·道尔主教。
　　丹弗镇教堂的主教先生，也是整个丹弗镇的核心首领。
　　主教的职务赋予了他极高的话事权，在任何事关丹弗镇的重要事件上，他都拥有最终决定或否决的资格；同时，冯·道尔也背靠圣城教廷，掌控几乎所有政治方面的最高权力。
　　苏娜在心中回忆着关于这位主教先生的已知情报。
　　——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女巫审判这件事，如果没有冯·道尔主教的首肯，单凭博克斯先生这位前牧师的手段与能力，绝无可能执行得如此利落干脆。
　　这位主教先生究竟谋图着什么事情，竟然不惜针对象征着宗教符号的圣女？
　　似乎是觉察到了探寻的视线，冯·道尔主教的眼神轻飘飘地从苏娜脸上划过，眼中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莫名笑意。
　　这场审判的法官面容严肃地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声音从高位传出去很远：
　　“诸位，请肃静。
　　“在主神的见证与公义下，我们将共同审判这名前所未见的邪恶女巫。首先，请提出指控的受害人先行阐述女巫的罪行——
　　“博克斯先生，请公正地如实叙述您的遭遇。”


第77章 缄默

　　博克斯先生站起身，表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正如大家所知，我曾在一个偏远的山村任职牧师，这个村庄自称供奉着圣典预言中的圣女。正如各位所见到的，这个皮囊十分美丽的女巫用她高超的巫术欺骗了所有人……”
　　博克斯先生花费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言辞恳切地讲述他在“愚昧、粗俗、无知”的村庄里，如何兢兢业业地传播主神的福音，却最终败给了擅于蛊惑人心的女巫，连妻子与女儿都被女巫蛊惑，让他惨遭妻离子散家庭破裂，最后，他不得不寻求丹弗镇教堂的帮助，所幸尊贵的主教先生愿意慷慨地施以援手。
　　必须承认的是，不愧是神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博克斯先生的控诉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观众们热衷于这样跌宕起伏的故事，在演讲间隙短暂的思考时间里，甚至还有人急切地高声追问接下来的情节。
　　若单是听博克斯先生有理有据的描述，就连苏娜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如果那故事的主角不是她本人的话。
　　“……以上证词全部属实，我向神圣的教廷发出请求，以主神的名义，审判女巫的以下罪行：
　　“通过动物勾结魔鬼；咒诅儿童；破坏圣餐祭祀；亵渎主□□；使用并宣扬黑魔法；蛊惑妇人背弃家庭……”
　　每多列举一条罪证，观众中就会发出一阵惊呼。
　　博克斯先生非常满意这样的反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话头转向了观众席：
　　“作为与女巫斗争过许久的人，我不得不多说一句，恳请各位警惕这名女巫强大的蛊惑能力。
　　“如果你认为她是无辜的，哪怕只是这样的念头出现，那就证明你也遭受到了女巫的蛊惑，千万要立刻在心中向主神忏悔，并虔诚地祈祷主神赐予你明净的心灵。”
　　话音刚落，整个观众席近乎炸了锅。
　　人们恐惧于女巫的邪恶力量，仿佛这样的恐惧就能够证明他们的无辜。
　　又仿佛是一种无可避免的趋势：只要稍加引导，人群中的一部分人就能自发地形成秩序，让另一部分人永远缄默，让观众席上只剩下同一种声音。
　　两位书记员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作为证词与指控的内容，这将成为女巫的罪证。
　　审判大厅一度人声鼎沸。
　　法官反复敲了三次桌子，高声喊了两遍肃静，才勉强平息了观众们的声讨。
　　他转向苏娜的方向，例行公事地询问：“关于以上指控，你是否需要进行争辩？”
　　“争辩谈不上，但我的确有一个问题需要询问博克斯先生。”
　　法官点头表示同意。
　　女巫对指控有所狡辩是很正常的流程，他们向来宽容且仁慈地允许异议存在，但不会让那些出自女巫之口的谎言影响审判的结果。
　　“既然你声称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么请问博克斯先生……”
　　苏娜的目光平静地穿过木笼的缝隙：
　　“我的名字是？”
　　博克斯皱眉：“你的名字？你根本没有姓名！”
　　——回答正确。
　　整个塞勒村没人知道圣女的名字，这本就是一具没有名字的躯壳。
　　但这个答案非常不合常理。一个兴风作浪的女巫，怎么会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呢？
　　苏娜微微摇了摇头，盯着博克斯先生的方向：
　　“你看，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却能信誓旦旦地审判我的罪行。
　　“这样的指控与污蔑，恕我无法认同。”
　　说完，在观众们零散的哗然与沉默的注视中，苏娜抬起了眼睛，与端坐在主审台后的冯·道尔主教平静地对视了一眼。
　　其实归根结底，观众的意见无关紧要，女巫的意见也无关紧要，连证人与审判会的意见都无关紧要。
　　最终决定是否烧死女巫的权力，掌握在主审台那位主教先生的手里。
　　假如主教先生没有来到审判大厅，那么审判会的表决可以直接作为裁决结果；但主教先生既然来到了现场，那就意味着，审判会得出的结论要经过主教先生首肯，才有资格被执行下去。
　　也就是说——这位主教先生对“女巫”的态度，才是这场审判的关键。
　　苏娜能将这位主教先生的意图猜测个大概。
　　两人既然没有任何宿怨，只能证明自己有冯·道尔主教需要的东西：要么是名，要么是利，或许二者兼有之。
　　名？圣女的名头还未传播得这么远，何况这个时代真真假假的神秘故事本就盛行，复苏的圣女远不如大开杀戒的魔鬼来得吸引人。
　　利……苏娜算了算自己的财产清单，又在心中对比了一下丹弗镇教堂出手就是三万磅无烟煤石的大手笔，也并不认为自己的私产值得冯·道尔主教觊觎。
　　所以，只能是苏娜与塞勒村教堂的共同资产。
　　答案呼之欲出：这位主教先生，从布维尔中将手下的渠道获知了煤炭矿山的存在，又从博克斯先生那里得知了塞勒村的情况，于是发起了这场针对圣女的“猎巫”行动。
　　本质上，他只是为了谋夺那笔巨额的财富。
　　也就是说，只要能拿到矿山，圣女的死活与他无关。
　　但关于主教先生会如何通过圣女谋夺矿山，苏娜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通过现有的情况分析出来，冯·道尔主教暂时没有必须处死自己的理由；
　　反倒是博克斯先生，故意煽动观众情绪，提前将所有质疑他的人打上“被女巫蛊惑”的标签，想必宣扬审判这件事也是他做的……借助民众的舆论逆向施压，就算审判结果有利于圣女，也可以借助民众的恐慌，逼迫审判会与法官更改裁决？
　　苏娜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叹气。
　　这人到底是有多恨圣女啊，费尽心思也要把自己送上火刑架……
　　“女巫？女巫？”
　　法官的呼唤将苏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连续敲了几下桌面：“女巫，针对指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你无话可说，就证明你选择认罪，请审判会的审判员们准备裁断表决。”
　　苏娜毫无波动地回答：“我绝不承认未曾犯下的罪名，并将永远坚持这一观点。”
　　“那么，教廷会给你争辩的机会，这是□□授我们的仁慈。”
　　“争辩的意义是什么呢？”
　　苏娜的声音有些轻，被观众的吵嚷盖了过去。
　　书记员没有记上这句女巫的申辩，于是法官用力敲着桌子，要求观众保持肃静，问她：“你说什么？”
　　苏娜站在木笼里，她的身躯瘦削柔弱，在众目睽睽之下散发出摄人的气势。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泠动听，语气平静至极，却并未隐藏愤怒的含义：
　　“我说，所谓争辩的机会，正如同你们的仁慈与正义，虚伪至极。
　　“指控既已产生，则罪名必将成立。
　　“在充满指控与谎言的陷阱之中，所有剖白自证必将成为狡辩。
　　“你们否认证据，否认自述，冠冕堂皇地站在预设的虚幻正义立场中，将污蔑伪装成指控，将迫害伪装成审判，将私欲伪装成公义——然后沉浸在虚妄的幻象里，扮演成以自己命名的神明，肆意地向无法反抗者倾泻权力。
　　“先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审判——
　　“一场恶毒却毫无意义的荒唐游戏。”
　　苏娜的断言掷地有声。
　　大概从来没有女巫敢如此尖锐地讽刺审判，她在法官和审判员的脸上看到了清楚的愕然表情，如遭雷击。
　　四下俱静。
　　至少在这一刻，偌大的审判大厅里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良久的缄默。
　　博克斯先生竟然比其他人更早反应过来。他拍桌而起，烛台上燃烧的烛火都被震得颤动：“荒谬，荒谬！你竟敢污蔑神圣的审判！你在渎神！”
　　苏娜甚至不屑于与他争辩。她垂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木笼上的抓痕，它泛着白，抓坏了昂贵的生漆。
　　像是有谁曾绝望地站在这里，试图用指甲撕裂这结实的木笼。
　　“我得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擅长诡辩的女巫。”
　　法官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这样感慨了一句后继续公事公办：“不过这样的理由并不能为你自己开脱。如果被指控的女巫不再没有需要申辩，请各位审判员准备开始公投。”
　　这一次，苏娜没有再出言反驳，仿佛决心做个缄默者。
　　“按照惯例：超过半数投票同意女巫有罪，女巫将被送上火刑架；反之，那么这桩案子将延后再议；如果审判员无人判定她有罪，则将她无罪释放。
　　“另外，博克斯先生作为证人出席，算作弃权票。
　　“请剩下的审……”
　　法官的宣读被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打断：
　　“请等一下，还有证人要求发言！”
　　博克斯先生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嗓子，他猛地站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张望，嘴巴滑稽地张合几次，却没能说出话来。
　　审判大厅的大门被人暴力踢开，身披灰色外套的女人逆着光站在门口。她的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厚底皮鞋将她迈出的每一步都砸出沉重声响。
　　她穿过观众席，原本站在过道上的镇民纷纷不由自主地为她让路，仿佛人海分开。
　　她毫无阻碍地走到审判大厅的中央，在木笼边站定，向着审判席的方向扬了扬下颌。
　　“塞勒村出现了女巫？这样的灾难，为何没有人预先告知我？
　　“先生们，容我提醒各位一句，塞勒村的事宜早已脱离了丹弗镇的管辖。按照规矩，塞勒村的女巫也该由塞勒村的牧师来处理，无需外人插手。”
　　桃乐丝女士站在苏娜身边不远处，像一支锋利的箭，笔直而坚定地落在属于她的靶点上。


第78章 共犯

　　来的并不只有桃乐丝女士一人。
　　在她身后，来自塞勒村的许多村民接连走了进来。
　　审判的流程骤然突然被外来的闯入者打乱，观众席上的哗然声此起彼伏。
　　法官皱着眉头用力敲了敲桌面，不动声色地与坐在主审台上的主教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转向了桃乐丝女士：
　　“牧师女士，我需要确认您的意图：您是打算包庇这位女巫吗？”
　　“您的用词不够准确，法官。”桃乐丝女士视线睥睨：“您难道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将一位无辜女性指控为女巫吗？”
　　法官露出略显不满的神情，提高了声音：“审判会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女士。博克斯先生作为女巫行恶的见证人，他的证词有效且受教廷认可。难道你在质疑教廷吗？”
　　“桃乐丝，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怨言，我也很后悔当初将你留在了女巫身边。”博克斯先生伸出手，做了个隔空邀请的姿势：“只要处置了女巫，我们就带孩子来镇上定居，好不好？丹弗镇有很好的学校，也比那个偏僻的山村更加繁华……”
　　桃乐丝女士越听越皱眉，最后干脆出言打断了博克斯先生的美妙幻想：“请停止与话题无关的臆想，先生，我并不打算在正式场合谈论任何私事。”
　　“我们至少曾经是夫妻，桃乐丝！”
　　“那真是非常糟糕的过往，足以让我整夜做噩梦。”
　　“你被蛊惑了，桃乐丝！你，还有塞勒村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圣女’诱骗了！”
　　博克斯先生厉声断言：
　　“你们所谓的圣女根本就是女巫，这毫无疑问；而维护女巫、包庇女巫的人，也必然都是女巫！你们本就被女巫蛊惑过，如果你们坚持维护这个作恶多端的女巫，只能证明你们都变成了女巫！
　　“你们难道打算站到审判厅、被捆上火刑架吗？！”
　　他的声音凶厉极了，语气近似恐吓，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曾经的妻子。
　　然而，出言反驳博克斯先生的人却不是桃乐丝，而是年轻的纺织女工，兰妮小姐。
　　这位仍带着头巾的小姐高仰起下巴，如一株笔直的小树似的站在桃乐丝女士身后：“女巫怎么了？如果你们坚持指控圣女阁下是女巫的话，那我也是女巫！连我一起审判好了！”
　　跟在兰妮身后的，是乔安：“没错，如果按照博克斯先生的逻辑，我也是女巫。”
　　是披着黑色长斗篷的小玛利亚：“如果圣女阁下是女巫，那么我也是！我每天都和圣女阁下在一起！”
　　是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强尼：“那么我也可以是女巫！别只针对圣女阁下审判，连我们一起抓起来试试啊！”
　　是腿伤已经痊愈的塔克先生：“凭什么污蔑圣女阁下！混账，全塞勒村的人都是女巫你们就满意了？我看你们这些胡乱污蔑人的才是女巫！”
　　“那么，我也是女巫！”
　　“我也是……”
　　是教堂里参加过晨祷的人。
　　是曾在修筑城墙的时候，从苏娜手中接过热蜂蜜水的人。
　　是被苏娜照顾腿脚扭伤的人，是分食鲶鱼肉的人，是学习辨认调味料的人。
　　是所有赶在黎明之前乘着夜色出发，动用了全塞勒村所有马匹和马车，只为了及时站到圣女身后的，塞勒村虔诚地信仰着圣女的、诚挚又激昂的人。
　　女巫审判真的是无法破解的困局吗？
　　假如那位被指控的女子孤身一人，那么她必定十死无生，她的结局与她本人是否杰出优秀并不相关，就如同与她是否无辜一般，全都无关紧要。
　　那些暗中窥伺着财富、权力、地位的贪婪眼睛中混杂着浓厚的恶意，会在欲望的催化下化作火把，将她烧死在无法挣脱的污蔑与指控里。
　　在苏娜的印象中，战功赫赫的圣女贞德似乎正是因此而身亡。
　　所以，从苏娜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思考，要如何挣破女巫困境。
　　虽然如今的场景并非她所愿，但是万幸的是，她为塞勒村付出的每一点善意，都转化成一份坚实的信仰，成为了支撑在她身后的力量。
　　终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化作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在村民们的声讨平息之后，桃乐丝女士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不与被污蔑的无辜者割席，就会被扣上同等罪名的话，那么，还请各位先生不必多费心思了，我是女巫，塞勒村的所有人都是女巫。”
　　博克斯先生咬牙：“好极了，桃乐丝，你已经学会伙同外人一起对付我了？”
　　桃乐丝轻飘飘地笑了：“恕我提醒你一句，博克斯先生，现在的情形下，你才是那个与我无关的外人。”
　　“……桃乐丝！”
　　“还有，博克斯先生，你难道忘记了吗？你与我同室相处了那么久，又与圣女阁下共事过很多次……现在我要向你提出指控，我认为，你也是女巫。”
　　“我是男人！”
　　桃乐丝挑了挑眉梢：“男人怎么了？有谁规定了女巫不能是男人吗？”
　　抱着手站在女巫队伍里的老强尼笑出声来：“喏，我不就是男性的女巫吗？”
　　“你们这是污蔑！无耻的污蔑！”
　　博克斯先生气急败坏地锤了几下桌子，表情已经完全不见素日伪装出来的体面。
　　木笼里，许久没有出声的苏娜终于抬起头，对着博克斯先生露出了笑容。她那平静的笑容几乎完全复刻自纱弥神甫，温和，淡然，却仿佛带着某种暗藏的深邃含义。
　　苏娜盯着博克斯先生，微笑着说：
　　“先生，你当然是女巫。正是我蛊惑了你，我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不止博克斯先生受到了女巫的蛊惑，还有审判会中的每位审判员，以及高坐在席位中的法官与主教先生。是的，参加这场审判的人全部都是女巫。
　　“——诸位应当知道，我的法力足以轻易蛊惑整个塞勒村的人，那么，这几位先生同样不能例外。
　　“如果有人认为他们是无辜的，哪怕只是这样的念头出现，那就证明你也遭受到了我的蛊惑。
　　“各位，向主神虔诚地祈祷吧！
　　“祈求明日到来时，被推进木笼的女巫不是你。”
　　沉寂。
　　整个观众席充斥着愕然与呆滞，只剩人们的眼珠还在茫然地转动。
　　然后紧跟着轰然一声——
　　私语转化成高喊，质疑诱发出愤怒。
　　偌大的审判大厅里登时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指控与争辩在早已崩塌的审判秩序里肆意横行，人们怒不可遏地指责审判会里的每个成员，指责法官，也指责彼此身边的所有人。
　　仿佛质疑得越快，就越能证明自己的无辜。
　　苏娜在一片嘈杂中对着博克斯先生笑着颔首，看着那位先生气得满脸通红地冲着她挥舞拳头。
　　不过很可惜，观众席上的杂乱声音淹没了博克斯先生的怒骂，否则苏娜确实想听听他能骂出什么花样。
　　——如果无法洗脱污蔑，那就放弃澄清与自证。
　　塞勒村村民们的存在让丹弗镇教堂不敢轻举妄动。审判会可以揪住任何一个人，把她剥离出群体，然后用指控与污蔑将她送上火刑架；但他们不敢针对一个群体，那将带来共感的□□与失衡。
　　因此，苏娜可以背靠塞勒村的村民们，大胆地将所有人都拉下水。
　　当置身事外的人被迫参与进这场闹剧中来，质疑与恶意会将整个局面搅得混乱不堪，其中的不合理之处才会显露出来。
　　既然腐坏的是规则，而非某个固定的人，那就把这混账的规则从暗处掏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它道貌岸然的伪装，将它枯朽而崩坏的逻辑逐条剖析在阳光里。
　　如此，才能将这由教廷建立的破烂不堪的审判规则全部摧毁。
　　新的秩序才有可能在废墟上重建。
　　素日令人噤若寒蝉的审判大厅，如今就快变成一锅沸腾的杂粮粥。
　　眼见场面越发混乱，坐在最上首主审台后的冯·道尔主教终于沉下了脸色，他对着身边的侍从示意了审判大厅的某个方向，那里悬挂着用于维持秩序的铜钟。
　　侍从会意地点头致意。
　　“铛——”
　　浑厚的钟声在整个审判大厅中反复回荡，审判大厅中的人顿时停下了讨论，纷纷低下头，难以忍受地捂住了耳朵。
　　冯·道尔主教趁着这空隙的时间，沉稳而严肃地发话：
　　“很遗憾打断各位的讨论。有谁能告诉我——这些陌生的人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法官立刻会意，用锤子敲着桌面大声呼唤：“守卫！大门的守卫在哪里？为什么将这些无关的人放进审判大厅？！”
　　半晌，才有两个守卫装扮的男人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了门口。
　　原本应当佩戴在腰间的刀，此刻正顶在他们的喉咙上。身穿黑色长斗篷的纤细身影紧握着刀柄，沉默得仿佛死神的影子。
　　很显然，这些身形看起来像是年轻女孩的挟持者，就是守卫擅离职守的原因。
　　“真是暴徒。”
　　冯·道尔主教皱着眉心微微摇头，继而对着塞勒村的村民们沉声说：
　　“诸位，如果你们仍要继续这样的暴行，我将派遣皇家骑士团的骑士对你们进行肃清。为了维护丹弗镇治安，必须及时清除任何隐患。
　　“当然，主神会赞颂仁慈与宽恕的心，如果诸位即刻离开，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为首的那位牧师女士，你的罪责必不可轻易洗脱。”
　　对于冯·道尔主教的回答，是一声从门口传来的平静声音：
　　“不必恐吓村民们，你判决的任何罪名皆可归咎于我。”
　　人群分开，一位身穿着修女长袍的女人缓缓走进来，她平静地挡到木笼前，安稳的背影让苏娜想到了亘古不化的左格雪山。
　　“许久未见，冯·道尔。”
　　直到此刻，始终面不改色的主教先生才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愕然的神情：
　　“是你……”
　　纱弥神甫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漠然：
　　“时隔多年，你虚伪的做派竟然分毫未变，仍旧是当年熟悉的、令人反胃的嘴脸。”


第79章 后手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审判。
　　关进木笼的女巫既未表现出惊恐，也没有哭喊自己的无辜与冤屈，而是在沉默半晌以后，突然夹枪带棒地将参加审判的所有人骂到目瞪口呆；
　　接着是突然闯入的牧师女士，她气势汹汹的模样与温柔端庄的气质极不相符，似乎随时会把审判席上的先生们揪下来痛打一顿；
　　然后是许多自称“证人”的外乡人，比起证明女巫的无辜，他们更像是为搅乱这堂审判而来——他们并不在乎立场和指控，而是一股脑地与那个站在笼子里的年轻女巫站在同一战线上；
　　最后是气势惊人的中年修女，这位女士更加令人瞠目结舌，她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态度平静自然到像是正在骂一只卑劣的老鼠。
　　至此，整堂审判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察觉到，这场审判背后，正滚动着阴谋汹涌的暗流。
　　也是从此刻开始，法官与审判大厅中的侍从们开始清退观众。丹弗镇的镇民们虽然并不甘心就这样被驱逐出审判大厅，但是面对教廷的强硬要求，他们不得不选择顺从。
　　接着，审判会的成员们逐一离场，法官也在冯·道尔主教的示意下躬身退离。
　　但主教的贴身侍从并不愿离开。
　　他是一位退役的骑士，此刻正警惕地盯着场中的黑衣修女，挡在冯·道尔主教面前：“主教大人，这个女人很危险。”
　　冯·道尔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我知道。”
　　“属下必须留下来保护您。”
　　“退下吧。”冯·道尔主教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你无需把命丢在这里。”
　　这位退役骑士诧异地看了一眼主教先生的神情，发觉并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只得听命称是，随后带着疑虑转身离去。
　　审判大厅中，纱弥神甫轻声吩咐了桃乐丝几句，很快，塞勒村的村民们也跟随着桃乐丝一起离开了审判大厅。
　　唯独留下了小玛利亚——这位小姑娘蹬蹬两步跑到木笼的门前，几下拆掉木栓，将苏娜从木笼里面扶了出来。
　　很快，无关人等一概清退完毕，整个审判大厅中只剩寥寥几人。
　　冯·道尔主教从高高的主审台上缓步走了下来。
　　他盯着纱弥的脸，眼神中似乎有着难言的情愫：“纱莉娅……你躲了我这么多年，终于肯来见我了。”
　　纱弥神甫冷淡地晲了他一眼：“与你叙旧会令我感到反胃，冯·道尔。”
　　“十五年，是的，从十五年前塞勒村建成那天起。”冯·道尔主教流露出了类似怀念的神情：“但你知道的，纱莉娅，爱会使得世上最勇敢的人却步。我始终不敢去探测答案，害怕见到你，又怕见到的不是你。”
　　被大瓜砸了个劈头盖脸的苏娜：……
　　——啊？！
　　——纱莉娅，谁？神甫女士吗？
　　冯·道尔主教的深情话语无限接近表白，但苏娜怎么听都觉得，他的话里充斥着油腻的违和感，令人感觉异常不适。
　　就像纱弥神甫说的……虚伪至极。
　　“你的目的是什么？”纱弥神甫将那大段的剖白置若罔闻，平静地问：“你想通过圣女威胁塞勒村，从而交换什么东西？”
　　“真无情，纱莉娅，你始终对我如此狠心……”
　　回答他的是纱弥神甫的一声冷笑，和她修女长袍下微微搓动的手指。
　　冯·道尔主教识趣地停止了言语骚扰，低笑着说：
　　“不要生气，我当然会悉数告知你。
　　“但是在此之前，纱莉娅，你误会了一件事：我从不需要威胁任何人。
　　“邀请这位美丽的圣女小姐前来，只是因为她亲手杀了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鹅，那是我很珍贵的财富。
　　“这让我感到有些不悦，仅此而已。”
　　苏娜听懂了主教先生的言下之意。
　　她微微皱眉：“布维尔中将？”
　　苏娜早就怀疑，布维尔中将在暗地里大量削减骑士数量，又肆意地克扣新驻地骑士们的补给——这根本不合常理。
　　如果没有丹弗镇教堂兜底，布维尔中将根本吃不掉那些空饷，他绝不会有肆意妄为的底气；当然，也完全没有必要做那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一切终于得到了证实。
　　果然，那些贪墨掉的军饷，都流向了丹弗镇教堂的钱袋！
　　冯·道尔主教有些诧异地望着苏娜：“这不是很清楚吗？因为圣女小姐的一时胡闹，你知道我搭了多少金镑给那位喀琉斯将军吗？”
　　苏娜觉得荒谬又可笑：“所以，你污蔑我是女巫，是为了报复？”
　　“算不上报复，不听话的孩子理应受到一点惩罚。”冯·道尔主教没有丝毫反思的意思，他笑着转向纱弥神甫：“不过，纱莉娅非常了解我，塞勒村教堂的确掌握着令人心动的财富。你知道，我最近比较缺钱。”
　　纱弥神甫淡漠地回应：“你想要矿山。”
　　“聪明！”冯·道尔主教赞许地点头，继续说：“不过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无需胁迫，虽然博克斯建议我这样做，但是我有更简单的方法。纱莉娅，如果你想知道，我会解释给你听。”
　　神甫女士的视线变得危险起来。
　　“你知道的，丹弗镇教堂的每一位神职人员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塞勒村的矿山似乎还没有在教廷留过登记，那么——谁能证明一座登记在丹弗镇教堂名下、又被丹弗镇教堂神职人员掌控的矿山——是属于塞勒村的呢？”
　　苏娜开口提醒：“这是劫掠，主教先生。”
　　“不，这是补偿。为圣女小姐莽撞无知的行为做出补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苏娜垂下眼睛，她微微翘起了唇角：
　　“主教先生，你认为，在早已猜到丹弗镇教堂对矿山有所图谋的情况下，我们会对此毫无准备吗？”
　　冯·道尔主教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眼底充斥着漠然与轻蔑：“如果塞勒村教堂的人敢伤害神职人员……圣女小姐，那就不是烧死一两个女巫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闻言，苏娜笑着抬起眼，神情无辜极了：
　　“塞勒村教堂……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教堂罢了，怎么会伤害任何人呢？
　　“不过有件事情您必须搞清楚，主教先生，教廷的金字绶带并非所向无敌。总有权力高于它，并不屑屈膝于它。”
　　冯·道尔主教皱起眉头，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这位看似柔弱无害的圣女。
　　忽然，空旷的审判大厅中响起了清脆的掌声——
　　“精彩，精彩。”
　　这突兀出现的赞叹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移了过去。
　　观众席，某个藏在帷幕与支柱之间的黑暗角落中，慢慢地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披着黑色的宽松长袍，领口与衣摆上都缝着金色的绶带，笑容满面，一边鼓掌一边缓步走向审判大厅中央。
　　他笑着说：“不愧是圣女阁下，您的智慧与美丽都配得上圣女之名。”
　　冯·道尔主教的瞳孔猛地收缩，恭敬地躬身行礼：
　　“日安，安德烈阁下。”
　　这位黑衣人并未理会他。
　　而是微笑着走到苏娜身前，用一种类似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端详着眼前的圣女，最后满意地颔首，笑着说：
　　“请容许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圣女阁下。
　　“敝人安德烈·雷米，圣城教廷的现任枢机卿，幸会。”
　　荒山之中。
　　喀琉斯将军站在临时驻地前。
　　他刚与负责矿山的里德签下了一万磅无烟煤石的订单，正在指挥骑士们尽快将两车无烟煤石分发到刚支起来的帐篷中。
　　这次的临时驻地没有再分裂成东西两区，而是热闹地混在一起。
　　先前的摩擦与矛盾虽仍在骑士们的心中遗留着阴影，但几场联合巡逻之后，也渐渐淡化不少，起码表面称得上一片和谐。
　　骑士们并没有质疑将军为何突然决定搬离驻地，也没有对将军选择的临时驻地发表任何异议——他们早已习惯服从首领的指挥。
　　尽管很多骑士都隐约觉得，临时驻地的选址，距离那个边境的塞勒村有些太近了。
　　但这并不会影响什么，反而更方便从近在咫尺的矿山中运来无烟煤石；何况，这只是暂驻几天的临时驻地。
　　喀琉斯将军安排好了驻地的安置工作，慢慢地走向属于自己的帐篷。
　　他身上的烧伤仍未痊愈，所幸圣女教给驻地骑士的热水的确是好东西，将军先生喜欢热水甚于最昂贵的酒，因为饮用热水不会让他的伤处崩裂出血。
　　走到一半，喀琉斯将军停住了脚步。
　　将军先生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类似诧异的神情。
　　他看到自己的副官诺索克喜气洋洋地向他走来，跟在诺索克身后的一队骑士，则押着两个反绑双手的黑衣男人。
　　喀琉斯将军的第一反应是：骑士们绑了矿场的工人或者塞勒村的村民？
　　将军先生想到副官素来飘忽的行事作风，认为自己有必要过问一二，免得闹出难以收场的误会。
　　“这是？”
　　诺索克骑士骄傲地站定报告：
　　“我们抓到了两个刺探临时驻地的间谍，将军！”
　　喀琉斯将军伸出手，从被押送的“间谍”领子上扯出一条绣着金边的绶带。
　　骑士们可能对此并不熟悉，但是喀琉斯将军认得它，这是丹弗镇教堂神职人员的配饰。
　　将军先生沉默了片刻，望向了诺索克骑士。
　　副官先生的回答非常简单，他将那条绶带从“间谍”的领口上揪了下来，胡乱揉成一团，丢进了一旁刚刚点燃的铜炉里。
　　然后理直气壮地用力并拢脚跟：“是的，将军！毫无疑问的间谍！”
　　喀琉斯将军：“……”
　　他抬了抬手，是个默认的意思：“交给你处置。管好他们的嘴。”
　　“是！将军！”
　　两名“间谍”见到喀琉斯将军默认了这场毫无根由的抓捕，慌忙出声挽留：“呃！呃呃……”
　　喀琉斯将军：“……”
　　很好。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
　　上一个试图用喉咙说话的人，还是那位被圣女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布维尔中将。
　　他又默然地看向了诺索克骑士。
　　“放心吧，将军！”那位素来忠诚率真的副官，此刻非常阳光地冲着将军咧嘴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间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80章 枢机卿

　　空旷的审判大厅里，除了这位突兀出现的枢机卿以外，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尤其是冯·道尔主教。
　　这位主教先生的面色近乎苍白，保持着半躬身行礼的姿态。在枢机卿先生出言允许之前，他绝不会擅自起身。
　　苏娜的视线轻轻地掠过冯·道尔主教的表情，进而转到了这位枢机卿的脸上。
　　因枢机卿的出现，眼前原本明朗的局势变得复杂了起来。
　　在苏娜离开塞勒村之前，她与纱弥神甫曾进行过一次短暂的密谈。
　　她们几乎预料到了丹弗镇教堂的一切行为：以不容驳斥的罪名审判女巫，通过卑鄙的手段谋夺矿山，甚至将来可能对塞勒村发难都在她们的预料之中。
　　纱弥神甫甚至整合手中的现有情报，紧急清算了丹弗镇教堂的可用战力，她得出的结论是：丹弗镇目前能够动用的武力非常有限，只有暂时驻扎镇上的皇家骑士团。
　　所以，苏娜在离开之前写信给喀琉斯将军，请求他们将临时驻地挪到更靠近矿山和塞勒村的地方，并将任何形迹可疑的人以“间谍”罪名扣押三天以上，再转交给丹弗镇教堂；
　　所以，纱弥神甫在深夜敲开了桃乐丝女士的家门，与她商议，率领部分村民在次日出发，使用任何手段都要将圣女带回来，绝不给丹弗镇教堂任何挟质勒索的机会；
　　所以，纱弥神甫并未第一时间赶到审判大厅，而是带着伊丽莎白皇女殿下写给苏娜的委任书，亲自去了一趟皇家骑士团的驻地，以确保冯·道尔主教和他的属下短期内没有可以调用的骑士。
　　虽然在某些细节的推断上，出现了微不足道的偏移：
　　比如苏娜和纱弥神甫都没想到，主教大费周章地抓来女巫，目的居然并不是要挟索取，而是纯粹给丹弗镇教堂损失的金镑泄愤……
　　抛开这部分不谈的话，她们的预判与布局应对堪称完美。
　　如果按照原本预料的轨迹进行下去，接下来的发展应当是：
　　由于冯·道尔主教无法调用骑士团进行阻拦，塞勒村的所有村民将在修女们的保护下全身而退；
　　苏娜和纱弥神甫将会视情况反向指控博克斯先生，逼迫冯·道尔主教将罪名推到这位煽风点火的前牧师身上，以绝后患；
　　回到塞勒村后，她们会通知里德先生停止矿山的开采工作，在喀琉斯将军率领骑士们转移之前，尽快将矿山的痕迹掩埋掉——反正冬季已经结束了，春夏季节多雨，无烟煤石容易受潮；何况在温暖的天气，人们对于无烟煤石的需求也并不算高。
　　如此一来，所有危机都可以顺利解决。
　　在结实高耸的城墙保护之下，塞勒村的村民们仍然可以继续安稳平静的生活，就如从前一样。
　　但是，突兀出现的枢机卿安德烈·雷米，成为了苏娜始料未及的变数。
　　她有些吃不准安德烈先生的立场。
　　作为地位明显高于冯·道尔主教的第三人，这位枢机卿先生的立场相当模糊。
　　他是被丹弗镇教堂恭敬招待的“大人物”，似乎理应倾向于冯·道尔主教；但是偏偏又对冯·道尔主教的问好不置一词，反而先与并无实权的圣女礼貌招呼……
　　苏娜试图解读枢机卿先生的神情。
　　但是枢机卿先生始终保持着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完全杜绝了苏娜解读的途径。
　　不愧是圣城教廷走出来的高层人物，在没有任何心理学系统研究的情况下，竟然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反微表情解读的技巧……
　　苏娜的脑海里瞬间绕过了千万种思绪，眼底渐渐凝重起来。
　　出人意料的，率先开口打破三方僵持局面的人，竟然是纱弥神甫。
　　神甫女士沉声问：“你有什么目的，安德烈·雷米？”
　　——直呼其名？
　　这样的称呼方式，要么双方是相熟的旧识，要么彼此地位相当。否则，在等级规矩森严的教廷体系中，连称呼方面的冒犯与错误都会被计入罪名之中。
　　苏娜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枢机卿的表情，确认他并未表现出发怒的征兆，才在心里为神甫女士松了口气。
　　枢机卿笑着回答：“好久不见，纱莉娅。离开圣城这么多年，你的性格竟然丝毫没有改变，主神的道义都无法使你学会谦卑恭顺吗？”
　　“你知道我不喜欢与人闲聊废话。”
　　“好吧，顺带一提，如果你变成了温柔乖巧的可爱女人，反而会让我觉得有些遗憾。”
　　枢机卿毫无被冒犯的不悦，笑着示意了一下苏娜的方向：
　　“圣座对塞勒村的圣女阁下很感兴趣，我需要带她回到圣城去。”
　　纱弥神甫冷笑一声：“你尽管试试。”
　　“别这样看着我，纱莉娅，我不可能违逆圣座的意思。”枢机卿笑着举了举手，示意纱弥神甫冷静：“就算我死在丹弗镇也无法改变什么，教廷有十八位枢机卿，还有数不清的年轻修士，你杀不完的。”
　　“我杀得完，你很清楚。”
　　“可是你的村子呢，纱莉娅？你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你了，既然借用了人的力量，势必要舍弃独行的自由，你应当清楚此事。”
　　枢机卿耐心极了，慢慢地笑着说：“你也可以带着圣女逃走，逃到教廷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但是你的小村庄会立刻迎来一场荣誉肃清。你很了解教廷，纱莉娅，你知道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荣誉肃清……
　　苏娜微微皱了皱眉心。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上次出自冯·道尔主教的威胁。
　　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仿佛听到了苏娜心中的疑问，安德烈先生笑着解答：
　　“所谓荣誉肃清，就是以征讨魔鬼的名义，将特定区域内所有人以‘净化’的方式处理干净——不必担心，圣骑士们的剑术非常高超，人在临终前并不会感到痛苦。”
　　这不就是……屠城？
　　苏娜的思维足足停滞了数秒，才迟钝地得出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
　　已经完全超出荒谬的界限了，这简直是肆无忌惮地仗着权势行恶。
　　作为帝国的掌权者之一，为了某些莫名其妙的荒唐理由，对拜朗士帝国的人民犯下这种滔天的罪行，教廷却恬不知耻地将之冠以荣誉之名？
　　“不过荣誉肃清发动的机会非常少，有资格下达肃清指令的，也只有圣座。”
　　说完，枢机卿表情不变地停顿了片刻。
　　站在苏娜身后的冯·道尔主教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纱弥神甫的声音发寒：“只有古斯塔夫有资格下达指令，是吗？”
　　“纱莉娅，圣座被刺杀会搅乱整个圣城的局势。到时候在混乱中死去的人，又何止几百个平民呢？”
　　回答他的是神甫女士的一声冷笑：“分明是教廷纠缠不休。”
　　“冷静些，纱莉娅，你也该尊重当事之人的意见才行。”枢机卿笑着转向苏娜：“您如何打算呢，圣女阁下？遵从圣座的旨意前去圣城，还是陪着神甫女士和小村庄，一起迎接荣誉肃清？”
　　问题抛到了苏娜的手中。
　　毫无疑问，她不可能为保己身安全而将整个塞勒村推到危险之中；但是纱弥神甫的态度明显不对劲，此外，她也必须弄清楚教廷想得到圣女的原因。
　　苏娜抬起双眼，直视枢机卿的笑脸：
　　“我并不认为圣女有何特殊之处，值得教廷为我起刀兵。”
　　枢机卿笑着说：“圣女自然该降临在万城之城，否则，教廷当如何面对信徒们呢？”
　　苏娜的思维飞速转动，将枢机卿的话拆分后凝练出重点，冷静地回答：
　　“如果教廷愿意，可以造出千百个‘圣女’。”
　　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发动“荣誉肃清”。塑造一位假圣女对于教廷而言更是易如反掌，何必执着于自己这偏远小村庄的圣女？
　　苏娜的确向往权力。
　　如果条件得当，苏娜十分愿意投身进圣城的权力漩涡。
　　只有掌握了足够的权力，她才能将头脑中的知识与认知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在这个混乱而晦暗的时代拯救更多无辜的生命。
　　但，她的背后绝不会是教廷，也不该是现在。
　　掌握权力者，必拥有地位、财富、身份以及庞大的势力支持，若她就此孤立无援地跳进漩涡里，只会在瞬间被卷进水底。
　　遑论博弈，她甚至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苏娜从来都将局势看得相当透彻，若非紧急情况，她必定瞻前顾后思虑周全，才会做出下一步决定。
　　——能在这个时代安稳生活至今，这才是苏娜最大的倚仗。
　　枢机卿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叹息顽劣年轻人的长辈：
　　“圣女阁下必定清楚，若教廷想要谋害您，甚至不需要那些听起来非常荒谬的理由。”
　　这是实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圣座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圣女，是的。您很聪明——如果塞勒村的圣女没有出现，或许教廷现在已经拥有许多年轻美丽的‘圣女’，我们会在其中挑选最适合的女孩，为她披上白袍。”
　　枢机卿顿了顿，才笑着继续说：“但预言书中的圣女只有一个，如果圣女阁下坐在教廷中，那她就不该出现在塞勒村。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苏娜垂下眼睛沉思，微微抿唇。
　　预言书，圣女。
　　这是她自穿越以来唯一的护身符，靠着这个身份，她在塞勒村的行事轻松有加。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在为她带来充分的便利之后，反噬也随之来临了。
　　那么，假如她现在放弃这个身份……
　　“我猜您在衡量，放弃圣女的身份能否保全所有人，对吗？”枢机卿笑着叹息：“圣女阁下，纱莉娅实在把您保护得太好了……您知道圣女的预言从何而来吗？”
　　纱弥神甫厉声喝止：“安德烈·雷米！”
　　“当年，纱莉娅奔走在整个圣城，硬是在圣典的最后加上了一章预言书。”
　　枢机卿笑着挡下了纱弥神甫的一掌，对怔住的苏娜继续说：
　　“您要珍惜这个身份，圣女阁下。
　　“要知道，您的母亲耗尽了人脉和资源，才骗过了全帝国人，换来了这个保您一命的预言。
　　“——或者说，谎言。”


第81章 妈妈

　　毫无疑问，再优秀的人也难免落入命运的陷阱。
　　那些陷阱仿佛出自最老练的猎人之手，它们有着各自的名字和伪装：有的叫荣誉，有的叫财富，有的叫爱情。
　　陷阱就躲在人的脚下，耐心地等待跌落的猎物。
　　——没有人教过年轻的纱莉娅何为爱情，她只能从诗文和戏剧中窥见美丽的片段，然后懵懂地在踏出黑暗时沉沦进光明里，坚信那就是爱情的样子。
　　“就像烂俗的戏剧，将拥抱称作相爱，把情话当成誓言。”
　　纱弥神甫面对苏娜，淡漠地讲述，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沉浸在爱河里的人是没有理智的。一夜之间，童话故事里的南瓜马车和优雅王子降临在身边，我陪着恋人与爱情远离圣城，到某个从未听说名字过的偏远镇上赴任。
　　“两个年轻人孤立无援地来到陌生之地，甚至找不到可以邀请来参加婚礼的亲人或朋友。于是在丹弗镇的教堂前，我们对着一本圣典承诺爱情，让主神见证海誓山盟的誓言。
　　“一对年轻的新人想要立足扎根，只能紧紧地依靠彼此。
　　“幸运的是，他非常顺利地晋升成为了实习牧师，不久之后，教堂里的医师前来为我们道贺，祝贺我的腹中孕育了新的生命。
　　“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就像每一幕戏剧的结局。
　　“没有人告诉过我，爱情故事原本的样貌，正是隐藏在结局那幅幕布之后，最不可告人的部分。”
　　爱情曾是多少年轻姑娘的幻梦？
　　相爱，结婚，孕育。
　　然后如同每一对普通夫妻那样，彼此相互扶持前行，目送孩子长大高飞，平静地与爱人携手走向衰老与死亡，这就是爱情应有的样子。
　　至少，当时的纱莉娅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她的孩子诞生。
　　计划中的美好未来，在那天戛然而止。
　　——纱莉娅生下了天生没有神智的女孩。
　　这个孩子与纱莉娅的样貌相似极了，生来就拥有玩具娃娃般精致的面容，黑色的毛绒卷发，昂贵骨瓷般细腻的皮肤，就像一位沉睡的美丽天使。
　　但这个孩子不会哭泣。
　　确切地说，自从出生以来，她就没有睁开过眼睛。
　　这个精致得如同玩具娃娃一样的女婴终日沉睡在襁褓中，任何人的呼唤都无法将她唤醒。
　　纱莉娅每天都要确认自己的孩子是否仍有呼吸。
　　她小心地煮好羊奶，用小小的陶瓷勺子慢慢哺喂她，学着别的妇人那样，生疏地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抚小婴儿柔软的后背，唯恐伤到她分毫。
　　令纱莉娅有些苦恼的是，没有女仆愿意照顾自己和婴儿。
　　准确来说，在纱莉娅仍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时，整个丹弗镇上已经悄悄兴起了不详的流言：魔鬼之子自那个女人的腹中降生，祂生而无口又无眼，会给整个镇子带来灾厄……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传说。
　　但到数月之后，镇上的人们连路过她的家门口时，都要皱眉择路绕开。
　　与丈夫素来交好的医师前来拜访。在查看过女婴的情况之后，他摇着头告诉纱莉娅：“她很难醒来。”
　　纱莉娅将女儿的被子盖好，冷静地说：“没关系。”
　　医师又说：“其实你可以放弃这个孩子，她注定活不长……但你和冯·道尔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的。”
　　纱莉娅的回答很直观。
　　她用餐刀顶着医师先生的脖子，客气地将他请出了家门。
　　她的女儿只是睡得比别人久一些，仅此而已。
　　只要她纱莉娅还能握得住武器，这世上便无人能审判被母亲庇佑的孩子。
　　决裂来得很突然。
　　那天的纱莉娅亲自为女儿热好了羊奶，确认温度适口之后才端着陶瓷小碗走回卧室。却惊愕地发现，她的丈夫正在用毛毯捂住女儿的脸。
　　哪怕处于沉睡之中，女儿的小手都在毛毯下无助地挣扎挥舞。
　　而孩子的父亲丝毫不为所动。
　　他坚定地想要杀死那个婴儿。
　　纱莉娅几乎在瞬间失去了理智。
　　自从离开圣城之后，纱莉娅第一次动了杀心。
　　她将沉重的黄铜花瓶高高抡起，向丈夫的后脑砸了过去。
　　——但那毛毯下小小的一团及时唤回了纱莉娅的神智，她并不畏惧惨叫和鲜血，但她害怕这座沉重的花瓶会伤到她的女儿。
　　于是纱莉娅顺手丢开花瓶，重重地膝击在丈夫的腰间，将女儿从毛毯下解救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拍抚顺气。
　　可怜的小婴儿，哪怕面颊被憋闷到发紫，甚至一度垂危濒死，她仍旧没有学会哭泣，只是在母亲的怀里发出几声幼兽似的抽噎。
　　那天，纱莉娅和她的丈夫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你知道我的同僚如何看待我吗？就因为这个孩子，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正式牧师！教堂永远不会允许魔鬼之子的父亲身居高位，你明白吗？”
　　“可她是你的女儿，你疯了吗？你竟然打算杀死你的孩子！”
　　“不是我打算杀死她，纱莉娅，是这个孩子想要杀死我！我的所有前途和野心，全都被她摧毁了！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永远只能做个实习牧师！拿着4先令的周薪，碌碌无为地活到我死去那一天！”
　　“她有什么错？是我把她带到世上来的！”纱莉娅愤怒地对丈夫说：“我可以去赚钱，但是你！你不要试图再次伤害我的孩子！”
　　“钱！纱莉娅小姐，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我想要的是身居高位，是掌握权力，是永远跳出被摆布的阶级，而不是做个在金币堆里游泳的暴发户，懂吗？！”
　　争吵到最后，两个人都冷静得可怕。
　　纱莉娅问：“所以，你一定要杀死我的孩子，对吗？”
　　冯·道尔回答：“这是必须的牺牲。”
　　纱莉娅沉默不语。
　　见妻子的态度有所软化，冯·道尔以类似哄骗的温柔语气劝说：
　　“我们会有更多更可爱的孩子，也会得到更好的生活，纱莉娅。这孩子只是个失败的造物，只需要给我几分钟……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任何痛苦，好吗？”
　　“滚出去。”
　　冯·道尔没有听清，于是凑近了些：“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纱莉娅将女儿抱在怀里，怒目瞪视丈夫：
　　“我说：你立刻滚出去，永远不要踏进这间卧室！”
　　日子慢慢过去，但纱莉娅已经从爱情的美丽梦境中彻底苏醒了。
　　她无法离婚，神职人员的婚姻受教廷保护，也就是说，除非她的丈夫主动提出离婚，否则她永无可能带着女儿脱离这个家。
　　她开始为更加实际的问题而忙碌，比如亲手为女儿缝制衣服，比如去山上捡拾木柴，比如想办法交易粮食与羊奶——当然，她不放心把孩子单独留在家中，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要带着沉睡的女儿。
　　顺带一提，她的丈夫在那次争吵过后，就停止了对家中的钱财供应。
　　纱莉娅知道，丈夫在逼她低头。她对此置若无睹。
　　在出门购买面包的时候，纱莉娅联系了商铺里的年轻商人，请他将自己暂存在圣城的金镑取一部分回来。为此，她愿意出一笔不菲的报酬。
　　年轻商人很爽快地答应了。
　　黄昏中，纱莉娅抱着女儿和面包回家。
　　刚走到家门口，她就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小心地避开洞开的门窗，将耳朵贴近了木门。
　　这是很常用的窃听技巧。
　　她听到他的丈夫正在和人商讨：“……等到纱莉娅回来以后，我会想办法将她引开，你们趁机带走那个‘魔鬼之子’，尽快当着所有人的面处死她。”
　　“嘿，你那位妻子可不是容易拿捏的淑女……”
　　“如果她胆敢继续胡闹，我会申请主教大人批示，以庇佑魔鬼的罪名抓捕她。”
　　屋里传来了其他人的哄笑声：“真是果决啊，冯·道尔，主神必定会嘉奖你的谋略与虔诚！”
　　“……”
　　门外，天色渐暗。
　　纱莉娅黑色的眼睛里冷得像是结了冰。
　　她抱着女儿和面包，轻盈地从围墙翻了出去，熟练地避开所有路人的视线，躲在阴影与角落中近乎潜行地回到商铺，重新找到那个年轻的商人。
　　“唐尼兹，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圣城？”
　　年轻商人被突兀出现的女声吓了一跳，端着黑啤酒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咳……明天一早就能出发……咳。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去准备车马，立刻出发，我和你一起走。”
　　“哈？可是现在天都快黑了！”
　　纱莉娅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女儿，淡漠地说：“多加二十金镑。”
　　唐尼兹欢乐地丢掉酒杯：“好嘞！”
　　纱莉娅垂下眼睛，她怀里的孩子无意识地握住了她黑色的长发，睡得很安静。
　　她低下头，轻轻亲吻孩子温热的脸颊。
　　她要护她的女儿一世无虞。
　　那一年的拜朗士帝国，发生了很多事情。
　　帝国皇帝下旨，将远在边疆的皇室将军喀琉斯·科索召回圣城，因他的荒谬指挥，边疆战线向帝国内推进了二百余里。
　　被誉为“皇室明珠”的黛尔琳皇后因难产离世，遗憾地将刚出生的皇女留在了人世间。黛尔琳皇后在临终前为女儿取名为：伊丽莎白。
　　圣城教廷的新任教皇古斯塔夫上任，任期的首款功绩便是修订了教廷的通用经卷：圣典。数百位神职人员执笔增删了无数章节，在其中附了一页不起眼的《预言书》。
　　……
　　两年后。
　　一位自称应预言而来的修女从圣城出发，招募了许多因灾变或动荡而流离失所的平民。
　　他们一路颠沛，走到遥远的帝国边境，在左格雪山脚下不远处的荒原上，建立起一座只有百余人的小村庄。
　　人们在这里修建教堂，筑造房屋，开垦田地与水渠。
　　原本的修女纱弥被拥立为神甫，她将无家可归的女孩们收编为小修女，制定了祈祷与布道的课程规矩，又建立了修道院。
　　神甫教导村民们向主神祈祷，并虔诚地率领众人祭拜预言中的圣女。
　　纱弥神甫的声音因讲述而变得略显沙哑。
　　她平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那个村庄的名字是：塞勒村。”


第82章 拥抱

　　随着纱弥神甫的话音落下，枢机卿安德烈先生轻咳一声，意味不明地望向了始终没有直起身的冯·道尔主教。
　　时值深冬，壁炉的装饰作用远大于实际用途，审判大厅的中央仍旧是冷的。
　　但冯·道尔主教的额角已经冒出了汗珠。
　　“这件事在圣城的知情人不多，但引起的反响相当惊人，许多人都在猜测谁娶走了纱莉娅，又辜负了她。”枢机卿仍旧保持着笑容：“冯·道尔先生，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冯·道尔主教整个人摇晃一下，却没敢直起身。
　　枢机卿继续笑眯眯地诛心：
　　“你在难道没有想过吗？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纱莉娅凭什么在圣城那样权贵遍地的交际圈立足，又凭什么手握巨额财产，还毫无阻碍地下嫁给你这样的平民？
　　“唯一的解释当然是，她的真实身份需要隐秘，只能以白纸一样的背景出面啊。
　　“能在圣城被隐秘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是善良无害的百合花呢？”
　　说到这里，枢机卿先生啧了一声：“等等——冯·道尔先生，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纱莉娅的真实身份吧？”
　　主教先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无所知者总敢于直视深渊，当然，你是在深渊边上大跳多弗朗明哥。”枢机卿先生笑着摇摇头：“不过纱莉娅，你居然任由他活到现在——我们都认为，那个胆敢辜负你的人早就被沉进拜朗士帝国的哪片沼泽地里了。”
　　纱弥神甫不置可否：“总有些事情，比报复更重要。”
　　“没错，纱莉娅女士当然有资格这样说。”枢机卿笑着拍了拍冯·道尔主教的肩膀：“走吧，主教先生。你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让我们去商议一下——如何为你的闹剧收场吧。”
　　说完，枢机卿黑色的袍子一甩，走向了观众席的方向。
　　冯·道尔主教龇牙咧嘴地直起上身，躲避着纱弥神甫和苏娜的视线，灰溜溜地跟了过去。
　　“我已经年近四十，不再是年轻姑娘了——这一天总会到来，我知道。”
　　纱弥神甫向苏娜走近几步，轻声说：
　　“塞勒村是我亲手打造的乌托邦，就算我因衰老死去，也会有修女们接替我的工作，继续照顾圣女阁下。
　　“一卷预言书，可以确保我的女儿永远不必被送上火刑架。
　　“她会在供奉与祭拜中长眠，直到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天为止。
　　“我料想过无数种变数，但就算在最虚无缥缈的幻想里，我也从未预想过圣女会从祭台上坐起身，从预言里走出来，走进这纷杂混乱的世间。”
　　她们离得很近。
　　苏娜在纱弥神甫的神情中解读出了前所未有的外显情绪：柔软，欣慰而温和，眼里盛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容。
　　可是，在这样的笑容里，苏娜慢慢地垂下了视线。
　　她莫名觉得有些惶惑，难以正视纱弥神甫的眼睛。
　　纱弥神甫为了保护女儿，用修女的黑色头巾藏起长发，披着修女长袍在修道院里静修，就这样隐姓埋名了十余年……但最终醒来的，却是来自另一片时空的自己。
　　苏娜抿了抿嘴唇，轻声嗫嚅：
　　“抱歉，我可能不是……”
　　不是您的女儿。
　　这份倾尽所有的情感太过于沉重，苏娜难免产生些许鸠占鹊巢的愧疚感。
　　在得知预言的真相之前，苏娜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塞勒村产生的绝对正面影响：她带来了知识，带来了新的思维方式和良多助力；她非常确信，“圣女”让村民们的生活质量得到了相当的提高。
　　但现在，苏娜的心中出现了类似迷茫的情绪。
　　她在某一瞬间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醒来，塞勒村的圣女仍然躺在祭礼台上——
　　那么，塞勒村将不会引来教廷的注意，纱弥神甫也能继续守着她沉睡的女儿，所有人都会如同神甫女士曾经计划的那样，安稳而平静地生活下去……
　　这样的思路如同开闸泄洪，尽管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但苏娜根本控制不住越发翻涌的愧疚。
　　“抱歉，女士。”
　　纱弥神甫轻声问：“什么？”
　　“我可能只是一个……”苏娜看了看枢机卿与冯·道尔主教的方向，用近乎气音的声音对纱弥神甫说：“一个迷失的灵魂。”
　　她的思绪混乱到难以正常思考，以至于无法判断，对于一位母亲而言，这样的真相是否太过残忍。
　　但是，她怎么能欺瞒一位最该知道真相的母亲，心安理得地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浓烈情感占为己有呢？
　　神甫女士似乎因她的坦率而怔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说：
　　“不必道歉，我知道。”
　　苏娜一怔：“您……知道？”
　　“当然。沉睡了十八年的灵魂骤然醒来，绝不该是对答流利又冷静淡然的样子。
　　“至于预言……连预言书都由我亲手编写，神灵与躯壳只是杜撰的诗文，怎么骗得了我自己呢？”
　　纱弥神甫伸出手，略显枯瘦的手指抚摸过苏娜黑色的长发，微笑着说：“我从未信奉过虚无缥缈的神明。但是孩子，我曾为你的到来而真切地感谢过主神。”
　　神甫女士的手顺着苏娜的发丝抚摸下来，在白袍的衣褶里捡出一根干草。
　　在纱弥神甫的庇护下生活了这些日子，苏娜的白袍从来都不染纤尘。但只是被带离塞勒村一天之后，她的衣摆上就染了许多灰色的污渍。
　　神甫女士又理了理苏娜的衣角，闲聊般开口：
　　“我似乎还未问过你的名字。”
　　苏娜抿了抿唇，将名字的音译告诉了纱弥神甫。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来自神甫女士的温暖拥抱。
　　仿佛要将所有晦暗隔绝在怀抱之外，无论疾风骤雨，这方臂弯永远安全可靠。
　　她听到纱弥神甫低声对她说：
　　“感谢你来到这个世界，苏娜小姐。”
　　苏娜闭上眼睛，将脸颊埋进了纱弥神甫的黑色修女长袍里。
　　“抱歉打断一下——哦，我知道此刻这里并不欢迎我，但有些事情还需要商讨出结果才行。”枢机卿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面色僵硬的冯·道尔主教。
　　纱弥神甫转过身，面对枢机卿：“如果教廷允许我与圣女同行，那么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枢机卿笑着摇头：“纱莉娅，猜猜圣座会不会允许你在圣城活过一周？”
　　“我会给他做出尝试的机会。”
　　“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纱莉娅？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圣女小姐跟我去教廷就好了。无论是圣座还是我，都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照拂圣女小姐的。”
　　纱弥神甫丝毫不为所动：“我只是离开了圣城，还没有变成白痴，安德烈。”
　　“迫害圣女小姐对教廷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在听到纱弥神甫的冷笑后，枢机卿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
　　“当然，冯·道尔也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我会以渎职的罪名撤销他的主教身份，降职成为副主教，并可以向你承诺，他永远不会得到再次升任主教的机会。这个处分，你满意吗？”
　　冯·道尔低着头侍立，显然，枢机卿早已告知过他这个结果。
　　“我不满意。”
　　开口的不是并纱弥神甫，而是苏娜。
　　枢机卿微微侧头，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更换主教又有何用呢？女巫收容所依旧人满为患，审判会依然可以将数不清的女巫推上火刑架。无辜的并非只有我，枢机卿先生。”
　　“我很愿意听听您的见地，圣女小姐。”
　　“我要审判会立刻解散，拆掉审判大厅和火刑架，开放女巫收容所并撤销女巫罪的罪名。而冯·道尔主教和丹弗镇教堂的所有神职人员，必须驱逐出丹弗镇，永远不许回来任职。”
　　如果没有这场荒谬的审判，如果没有目睹阴暗的收容所，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这个时代最无助的一切——那么，苏娜或许会接受这种不痛不痒的处分。
　　但既然看到了，那她注定无法置之不理。
　　先破后立，摧毁现在的制度，然后建立新的秩序。
　　新到任的主教与神职人员必须是毫无根基的外人，这样，才能有效地形成权利牵制，防止位高权重者仰仗着根深蒂固的关系胡作非为。
　　这就是苏娜的解决方法。
　　丹弗镇需要新生。
　　而不是将庞大权力机器上的螺丝钉换成另一颗，任由它继续运转这荒谬的程序。
　　枢机卿的笑容依旧：“您几乎让整个丹弗镇的权力机关清洗了一遍。姑且不论这庞大的工作量，您要我去哪里找来新的继任者呢？职位空缺期间，又该有谁来管辖丹弗镇呢？”
　　“那么就由皇室派人成立监督机构，在正式建立新的教廷体系前暂代职务。至于继任者，任何人都不会做得比现在更差劲。”苏娜冷静地盯着枢机卿的笑脸：“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答应前去圣城教廷。”
　　“这实在是小题大做，枢机卿阁下！”冯·道尔抢在枢机卿之前开了口，他略带复杂的恼怒目光瞪向了苏娜：“这桩审判的确是我决策失误，但是我愿意做出补偿……仅仅因此将我驱逐出去，恕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苏娜沉默了片刻，问他：“你知道安莉小姐吗？”
　　冯·道尔主教一怔：“谁？”
　　“代琳女士？贝丽卡女士？玛索尔太太？”苏娜的眼神是与神甫女士如出一辙的冷漠：“冯·道尔先生，你的眼中只有权力和金镑。苦难，悲哀，冤屈……因为你不在乎，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枢机卿伸手拦住了想要开口的主教先生，笑着对苏娜说：
　　“兹事体大，圣女小姐。”
　　“相信我，枢机卿先生，撤职几个玩忽职守的人而已，这比发动荣誉肃清要简单得多。”
　　“唔……”枢机卿将视线转向了纱弥神甫：“纱莉娅的意见呢？”
　　纱弥神甫平静地回答：“我尊重圣女的选择，但也会随时出现在圣城的任何地方。”
　　枢机卿短暂地沉思了片刻。
　　很快，他笑着抬头：“好吧，我批准了。”
　　“枢机卿阁下！”
　　“大家各退一步：我会保留冯·道尔主教的身份，但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任职——我立刻写调任文书，作为枢机卿，这点权限还是有的。”
　　冯·道尔急切地追问：“我会调任到哪里，枢机卿阁下？”
　　“未定。我总得先知道哪里有空缺才行……”枢机卿从审判席上拿来了一张纸，拧开圆腹钢笔流利地书写：“不必忧心，冯·道尔，你的周薪会按照主教的职位发放，只需要安心等待调任就好。”
　　冯·道尔主教垂下眼睛，恭敬地称是。
　　从始至终，这位主教先生没有表现出半分歉疚，哪怕到了现在，也依旧将他的前途与名利放在首位。
　　纱弥神甫发出了一声毫无掩饰的冷笑。
　　枢机卿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越过身侧姿态恭敬的冯·道尔主教，与纱弥神甫遥遥交换了个含笑的眼神。


第83章 收场

　　“那么，此事姑且这样定下。”
　　枢机卿将文书递给冯·道尔主教：“我会联系皇室骑士团的高层暂代丹弗镇的事务，除了暂时无法替换的职能部门以外，其他神职人员暂时停职，等待调任。”
　　“是，感谢您的仁慈，枢机卿阁下！”
　　纱弥神甫冷眼看着冯·道尔带着文书离开教堂，视线低垂下来，从随身的口袋里翻出一只白色的布织钱包，交给了苏娜。
　　这是玛利亚当初送给苏娜的随身包，圣女阁下用它来收纳金银硬币和许多零散物件，比如诺索克骑士送给她的徽章，和折叠起来的委任文书。
　　离开塞勒村时，苏娜将它留在了纱弥神甫手中，防止被审判会的人搜走。
　　“我会委托人将你的金镑存到圣城的银行里，用你的名字开设记名账户。对了，”纱弥神甫伸出手，她的袖口滑出一只黑色的蝴蝶胸针，其上镶嵌着熠熠生辉的宝石，“收好它。”
　　胸针沉甸甸的，无论是镶嵌还是雕刻工艺都称得上顶尖。
　　就算见识过现代工艺的苏娜也忍不住惊叹于它的精致美丽：“这是？”
　　纱弥神甫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递给苏娜一盘加了黄油的面包：
　　“如果你见到伊丽莎白皇女，可以凭借这枚胸针向她请求一次帮助。”
　　苏娜呆滞了片刻。
　　……谁？向谁请求帮助？
　　这种珍贵的东西真的可以随便送出来吗？
　　苏娜再三确定自己的理解没有出错后，顿时觉得手里的徽章足有千斤重。
　　“你会需要它的，尽管我希望它永远只是一枚胸针。”纱弥神甫微笑着拍了拍苏娜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推拒。
　　然后，神甫女士的目光移向了安德烈枢机卿：“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最迟三日之内，我得和皇家骑士团商议具体时间。”枢机卿慢悠悠地走过来：“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圣女小姐——当然，前提是女士们也会信守承诺，不要把我的差事搞砸。”
　　“我说过，我会尊重圣女的选择。”
　　“当然，请继续维持你的信誉，纱莉娅。”
　　纱弥神甫转头：“不过，有些事情需要我去收场——玛利亚。”
　　“……”
　　“玛利亚？”
　　纱弥神甫几步上前，将躲在苏娜身后的小修女拎了出来。
　　小玛利亚的眼圈泛着红，迅速转身抱住了苏娜的腰，委屈地嗫嚅：“我不要离开圣女阁下……我要和圣女阁下一起走！”
　　枢机卿笑着凑了过来：“小丫头，你知道你的圣女阁下要去哪里吗？”
　　“无论哪里玛利亚都要去！玛利亚必须和圣女阁下待在一起！”
　　“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哦。”
　　玛利亚倔强地瘪起小嘴：“那么，玛利亚更要跟着圣女阁下！没有玛利亚在身边，圣女阁下会被人欺负！”
　　“哦，那种事情并不会发生。”枢机卿瞄了一眼纱弥神甫，又笑着望向了苏娜：“不如说，让你的圣女阁下独自一人，或许会更安全些。”
　　苏娜当然能听出枢机卿的潜台词。
　　圣城的局势并不明朗。
　　无论是教廷还是皇室的立场，在苏娜看来都很模糊。
　　目前能确定的是，既然教廷需要圣女，苏娜或许可以用这个身份来做文章；但教廷与皇室相互倾轧已久，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苏娜不敢保证自己能在纷争里护住小玛利亚。
　　无论是出于圣女的特殊身份，还是碍于纱弥神甫存留的威慑力，圣城的人想要对付圣女都得做些斟酌——但是，如果换成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修女，那就容易得多了。
　　就算玛利亚的身手再如何强势，那终究是圣城，充斥着权势、争斗和明枪暗箭的地方。
　　所以，玛利亚绝对不能去圣城。
　　至少在苏娜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她绝不会将涉世未深的小修女带进危险的漩涡中心去。
　　“放心吧，玛利亚。你尽管在塞勒村安心生活，”苏娜揉了揉玛利亚的脑袋，在她面前蹲下，“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一定会接你到圣城来。”
　　玛利亚憋着眼泪问：“真的吗？”
　　苏娜微笑着伸手，帮小修女擦掉了眼角的泪珠：
　　“这是一个约定。”
　　“您比我想象得更加适合圣城，圣女小姐。”
　　等到纱弥神甫和玛利亚离开后，安德烈先生才笑着对苏娜说：“除了有些天真——不过这并不能算坏事，人们总会在某些时候固执地坚持己见，这样的人往往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若我足够固执，我会对主教先生和他的审判会成员提出指控。不过那会在丹弗镇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群体愤怒……算了。” 苏娜轻声说：“但愿先生们能吸取教训，在未来的任职期内做个虔诚守分的神职人员。”
　　安德烈先生笑着摇头：“至少，冯·道尔先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面对苏娜略显诧异的眼神，这位枢机卿先生的笑容丝毫不改：
　　“无论是期望恶棍会改过自新，还是坚信身边人都是无害的绵羊——圣女小姐，您在某些时候的思维实在天真到让人叹息。”
　　顿了顿，安德烈先生又意味不明地补上一句：
　　“不过知晓某些秘密是致命的事情，尤其是在丢掉身份的保护以后……或许，还是一无所知的人比较安全哦。”
　　苏娜隐约听出了他话里的暗指，但探寻望去时，只能看到枢机卿先生满面的笑容。
　　丹弗镇，属于冯·道尔主教的庄园中。
　　冯·道尔主教烦躁地扯去肩封，坐到卧室窗前的扶手椅里，从老管家手里接过红茶：“下午的会面预约全部取消，我不接见任何人。”
　　“是。”管家将装有信函的盒子收好，又恭敬地汇报：“夫人早上出门参加文学沙龙，预计晚餐后才会回来……”
　　冯·道尔先生不耐地摆了摆手，他现在没有心情听这些无聊的内宅琐事。
　　精于察言观色的管家尽快结束了汇报，然后立刻躬身告退，出门前还不忘小心地将主教先生的卧室门闭合。
　　“咔嚓”一声，卧室内重回寂静。
　　冯·道尔闭着眼睛躺在靠背上，烦躁地叩击扶手。
　　二十年前，他在踏出神学院的时候曾有两条路可供选择：要么留在圣城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普通神职人员，要么到远离圣城的村镇去，慢慢爬上掌权者的位置。
　　当时的冯·道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事实证明，冯·道尔的确精于此道。敢于为权势放弃所有的人总会爬得很快，若是不择手段的话，还能爬得更高。
　　他的整个前半生，几乎都在汲汲营营中度过了——金镑，圣典，绶带和文书。看似光鲜顺遂，但只有冯·道尔自己知道，那些笑着交握的手和藏在话语之中的暗锋，究竟让他度过了多少难眠的夜晚。
　　若是离开他扎根已久的丹弗镇，那么这些年的悉心经营将化为一场空，他又要重新开始搭建人脉与关系网……
　　“圣女……博克斯说得对，真是见鬼的圣女！见鬼的预言！”
　　冯·道尔皱着眉，揉着自己的额角，低声咒骂了一句。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中灵光一现，腾地睁开了眼睛：
　　“圣女，预言？”
　　在十几年前，圣典的确进行过一次大修订，连其中的主要内容都做了不少修改，增加的一页预言书根本无人在意。
　　但是……它分明只是个谎言！是他那消失日久的前妻亲口承认的！这是个天大的秘密！
　　冯·道尔激动地直起身，目光毫无焦点地在地毯上乱转：“或许可以利用这桩无人知晓的秘密，向教廷换取别的好处？毕竟这种事一旦散布出去……”
　　嘿，或许可以与枢机卿先生谈谈条件……
　　他的思绪停顿在此。
　　一只手握着毛毯从身后伸过来，迅疾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冯·道尔只是愣了片刻，就奋力地挣扎起来。
　　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隔着毛毯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椅背上，这让他的反抗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一场刺杀！
　　该死的！是谁！
　　呼吸受阻让冯·道尔的反击变得毫无章法，他胡乱撕扯的双手被轻而易举地制住，紧紧地捆束在身前。
　　很快，冯·道尔的手足变得麻木，头脑开始眩晕，力量从他的躯干里抽离，窒息带来的胸口刺痛反而渐渐淡化，只有咚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到底是谁？为什么？
　　冯·道尔想不明白。
　　他的大脑正在迅速死去，身躯无意识地抽动，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不真实的幻影。他最后拼尽全力想要看清谋杀他的人，但眼前影绰出现的，却是纱莉娅那淡漠而美丽的面容。
　　无端地，他恍惚记起：
　　十八年前，他也曾试图用毛毯闷死他的女儿……
　　这是冯·道尔的最后一道思绪。
　　随即，一切戛然而止，归于黑暗沉寂。
　　绣工精致的毛毯轻柔地覆盖在冯·道尔主教的尸身上，他双目闭合，倚靠在扶手椅里，仿佛陷入了沉眠。
　　博克斯先生在冯·道尔主教那里吃了个闭门羹，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用力摔上门，将帽子随手丢到桌上。
　　“见鬼……他最多也就是换个地方接着当主教，我可是连职位都丢了啊！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自己反倒躲起来闭门谢客！”
　　博克斯先生翻出了昂贵的玻璃酒杯，又找来一小桶优质白兰地，决定先喝几杯来疏解心中的烦闷。
　　但此刻，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什么人——”
　　一只略显枯瘦的手拿起了他的酒杯，顺势在桌边一磕，玻璃碎片崩裂，那只枯瘦的手中只剩下锋利的杯底。
　　然后，那片闪烁着冷光的玻璃向上一收，仿佛热刀切黄油一样——顺畅无比地切开了博克斯先生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博克斯先生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凶手的真容，就被温热的血液扑了满脸。
　　那是他自己的血。
　　鲜血喷涌，博克斯先生的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咕噜噜”的血泡声，他的双手徒劳地抓握挣扎，却只打翻了桌上的酒桶。
　　呼吸慢慢停止，意识逐渐抽离，挣扎变成抽搐。
　　博克斯先生从椅子上摔滚到地上，扑进满地碎玻璃和鲜血里。
　　那道黑色的身影藏匿在墙角的阴影中，平静地注视着屋里的一切，在确定博克斯先生彻底停止挣动以后，才从容而漠然地转身离去。
　　天色渐晚。
　　桃乐丝端着两杯热玫瑰酒钻上了马车，递给了纱弥神甫一杯：“尝尝这种酒，神甫女士！我在神学院读书的时候曾经很喜欢它的味道，不过在圣城之外很少见。”
　　纱弥神甫接过木质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花香调的蜂蜜甜酒，的确不算常见。”
　　“其实它更适合坐在酒馆的窗边慢慢啜饮，不会醉人又颇显情调，有机会一定要悠闲地享受一次……对了，”桃乐丝女士想起了正事，“这桩污蔑罪的判罚结果如何？”
　　纱弥神甫回答：“教廷不会处决这些高层神职人员，充其量调任和撤销职务。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桃乐丝女士耸了耸肩：“我得提醒您，博克斯的报复心理很重。无论他被调任到哪里，一定会继续宣扬关于圣女的谎言，哦，或许还会捎带上您和我的份。”
　　“我们的观点完全一致，桃乐丝女士，不过——”
　　纱弥神甫穿着黑色长袍坐在晦暗的光线里，摇晃着半杯玫瑰酒，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不必忧心，他永无开口的机会了。”


第84章 圣城

　　拜朗士帝国首都，柏瑞。
　　作为整个拜朗士帝国的轴心与内核，这座城市承载着拜朗士帝国的骄傲，如同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四通八达的道路与呈辐射状蔓延而出的错落城镇将它拱绕在中央。
　　若是来到柏瑞城外，远远地便能看见高耸的理石城墙，身穿银白骑装的皇家骑士或圣骑士们在城墙下巡逻，他们的靴子上悬挂着闪亮的马刺，金色的绶带上点缀着荣光无限的徽章。
　　位于东城区的帝国皇宫常会露出琉璃的尖顶，其上金色的旗帜高高飘扬，向所有来客展示着帝国最尊贵的姓氏与纹章；
　　与之对立的则是西方的主教堂，它拥有更加精妙的建筑设计，在那至高的尖顶之上，矗立着俯瞰全城的巨大钟楼。
　　这两座精美绝伦的庞大建筑群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河流。
　　它联通整个柏瑞城的南北两端，有带着商队标示的船只运行其上，充作柏瑞城中的水道运输。而被这条河道截断的道路，则以理石和铁索修建了数道用于交通两岸的桥梁。
　　整个拜朗士帝国最大的学院同样坐落在柏瑞城中，它的正式称谓是“拜朗士帝国神学综合研究学院”，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优秀教士从神学专业毕业，成为教廷输送到拜朗士帝国每一个角落之中的新鲜血液。
　　超过十万人在这座庞大而繁华的城市中常驻，此外，每日还有超过两万以上的流动人口。若是逢及礼拜或者特殊节日，进出城门的马车与行人统计记录会达到一个更加惊人的数字。
　　柏瑞，一座饱负盛名的城市，拜朗士帝国当之无愧的万城之城。
　　然而在日常生活与交流中，更加为拜朗士帝国人民所熟知的，却是这座城市的另一个称呼：圣城。
　　这个代称具体的发源时间与来源已经无从考究。或许出自毕业于神学院的传教士之口，或许是随着逐渐遍布整个拜朗士帝国的教廷势力而变得普及，又或者是四处游荡弹唱的吟游诗人……总是，人们喜爱这个带着宗教意味的称呼。
　　蒙受祝福之城，神恩应许之地。
　　仿佛在口中颂念一次，便可算作过了一场简短的祈祷。
　　“于是无数人为之渴慕终生，认为进入圣城便可得到主神的庇佑，或者找寻到通往神国的永生之门，总之，平民们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希冀，都被寄托在这座万城之城中。”
　　安德烈枢机卿笑着介绍完，侧耳倾听了片刻，抬手掀起马车的丝绒窗帘，侧过头向着窗外的方向示意：“圣女小姐，请听。”
　　苏娜侧过脸望向窗外。
　　晚冬的风从掀开的窗帘缝隙之中卷进来，扬起了她黑色的发尾。
　　窗外是陌生的景致，遥远的绵延雪山与暗淡树林，近处的几排房屋与晚归的人，点缀其间的还有绵羊与牧羊者，和长鸣飞过晚霞的鸟雀。
　　在这一切之前，有位吟游诗人坐在一株枯朽的树下。
　　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竖琴，高声唱：
　　“看呐，圣城！
　　“让迷途的羔羊得救赎，让忠诚的使者得永生！
　　“聆听神谕的执权柄，为神行事的配长枪。而那得主神庇佑的都要往那里去，主神会赐予他们无上荣光！”
　　每月的第一个礼拜日，是圣城最重要的日子。
　　这一日，就连管束最严苛的神学院都会打开校门，让学子们去布施主神的福音；全城的勋贵在这一日禁止玩乐宴饮，必须举家虔诚诵读主神的教诲；数不清的贵族在这一日齐聚主教堂，只为参加最神圣之地的弥撒，聆听教皇冕下的布道。
　　是的，在这日的弥撒礼之后，将由教皇冕下亲自主持布道仪式。
　　纹绣着贵族家徽的马车在教堂的理石矮墙之外排成了长队，贵族们穿着规整而体面的礼服，携带着家中最有天赋的晚辈而来。
　　瞻仰教皇冕下的尊容，在圣城的贵族圈子之中是一件令人趋之若鹜的潮流之事。
　　大群雪白的鸽子从理石教堂外顶飞过，唱诗班的少年们捧着圣典，随着管风琴的旋律齐声歌唱。
　　在这里，仿佛晚冬的阳光也带了主神的祝福，万事万物都是虔诚的、美好的、圣洁的。
　　钟楼悬挂的铜钟被敲响，金属撞击后悠长的余韵在理石建筑间回荡。
　　似乎是一个讯号，阶上的门被推开，十二名肩章边悬着金穗的圣骑士执礼仪骑士剑缓步而出，纯白色的长毯延伸至广场之上，身穿红色长袍的枢机卿们低下头，站在廊下的台阶中合十致礼。
　　管风琴的曲调由悠长空灵转为恢弘。
　　领班高甩指挥棒，唱诗班的少年开始低声吟唱一曲无字歌。
　　万众瞩目下，拜朗士帝国教皇身披雪白长袍，踏着钟声的余韵缓步而出，金丝缝制的十字绶带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神圣，仿佛散发着神恩的光辉。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礼拜仪式，教皇几乎不会露出真容，宽檐的兜帽将他的上半面容隐藏起来，唯有显露在外的唇带着一抹微笑，神圣而慈悲。
　　拜朗士帝国教皇，古斯塔夫·罗兰。
　　随着教皇冕下在礼台之后露面，唱诗班的歌声转而变得更加轻盈空灵，教堂中的信徒们纷纷脱帽起身，低垂视线，向着教廷的至高者行礼致意。
　　教皇微笑着，将右手搭在一本圣典之上：
　　“诸位，愿主神赐予你们恩典与平安。”
　　信徒们齐声回应：
　　“也同样赐予您。”
　　教皇微微颔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
　　“愿主神与诸位同在。”
　　信徒们虔诚地低头应答：
　　“也与您的心灵同在。”
　　“……”
　　沉重的祈祷与告罪，在管风琴与唱诗班的加成之下，显得越发虔诚。
　　苏娜坐在教堂的暗室之中，她能清晰地听到教堂中的几乎所有声音，包括那位古斯塔夫教皇与信徒们一唱一和的诵经仪式。
　　当然，她对这套虔诚的仪式敬谢不敏。
　　她更关心的是，自己这个圣女在这场宗教仪式中，究竟起到什么作用？
　　从来到圣城那天起，苏娜就被送进了修道院的阁楼密室之中。
　　衣物与饮食倒是一概不缺，独属于她的房间里，家具摆设与装潢甚至称得上奢侈，但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个不大的房间之中，门口有配短剑的修士把守，苏娜也无意尝试强行突破是什么下场。
　　除了几个负责照顾圣女起居的修女之外，她唯一能见到的外人只有安德烈枢机卿。
　　枢机卿先生似乎也不能向她透露太多，只是在偶尔的拜访时告诉她，等到了弥撒礼当日便自然可知晓一切。
　　苏娜于是放弃了刨根问底，只能再三向枢机卿先生确认：“圣城教廷的弥撒礼中，并不包括活人祭祀这一项，对吧？”
　　虽然这个猜想在苏娜自己看来也很不可思议，但是她坚定地认为，这个时代的教廷打出什么离谱操作都不值得稀奇。
　　安德烈先生闻言，脸上的笑纹都略微抻开了些。
　　他惊讶地反问：“怎么会呢？那是生番异端的行为，圣城的主教堂从不做这等血祭之事。”
　　苏娜点头：行吧。
　　只要教廷没有打算把千里迢迢抓来的圣女血祭掉，那么此事还算有得商议。
　　苏娜本人并不热衷于出门这件事，在衣食供应充足的情况下，她甚至非常享受独处的时间。这给了她充分的思考环境，能够慢慢地分析自己当下的处境。
　　她会给自己倒一杯热水，然后坐在镶嵌了理石栏杆的窗前，凝望着有限的视野之中穿行的马车，遥遥面对河那边的皇宫，披着棉斗篷坐在冷风里，就这样沉思着消磨掉整天的时间。
　　此外，她在征询过安德烈先生的意见之后，开始给纱弥神甫写信。
　　信封、信纸与鹅毛笔都是安德烈先生送来的。
　　苏娜写得很慢。
　　她能听懂这个时代的对话，也能读懂书卷上那些看起来略显扭曲的文字，但这并不代表她掌握了这种语言——至少她完全不懂得如何书写，只能在脑海中先构思出预想内某个单词的轮廓，然后如同临摹符号一样将它们描画到信纸上。
　　至于字体，她只能参考圣典上的印刷体——这是经验之谈，无论哪种语言，仿照印刷体总是不会出错的。
　　她在信中向纱弥神甫报了平安，简单地描绘了从丹弗镇到圣城的那段漫长旅行，告知纱弥神甫自己的现状，并在信件最后表达了静待回信的意图。
　　无论是出于原身与神甫女士的血缘关系，还是两人在这段时日中培养出的默契与感情，苏娜都认为，自己有必要向神甫女士告知近况。
　　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需要保持对外界的沟通。
　　这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她的安全，避免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教堂里。
　　苏娜很清楚，自己寄出的信件一定会被教廷检查。
　　所以她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与暗语，只是简单地写了半页信纸，连末尾的署名都没有写，直接委托安德烈先生帮忙寄出。
　　就这样，时间在她的消磨中度过。
　　终于，弥撒之日到来，她穿上纹绣着金丝的白色长袍，双眼被白色的绸带蒙住，头上披覆白色的头巾，被修女们带进了教堂的密室之中。


第85章 赎罪

　　值得一提的是，圣城主教堂的弥撒礼之所以颇负盛名，能引得拜朗士帝国的贵族们前来争相礼拜，除开纷乱混杂的政治因素以外，其庄严而浓郁的政治氛围应当也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至少，在苏娜看来，这样庄严神圣的弥撒仪式本身，就带有相当浓厚的宗教暗示意味。
　　无论是教皇这个身份对于整场弥撒的加持，还是那恰到好处的管风琴与唱诗班的配合，尤其在教皇率领着广场上数千信徒共同祈祷的时候，苏娜几乎能从声音中感受到那种近乎凝成实质的虔诚信仰。
　　而引领这一切的人，是那个站在花窗之下，手按圣典的教皇。
　　在此刻的主教堂中，所有信徒的情绪都追随着教皇的引领，伴着他的话语而起伏波动。
　　他说“赞美”，于是信徒们合十礼赞，虔诚地唱诵圣典中的箴言；
　　他说“忏悔”，于是信徒们低头祈祷，甚至不乏虔诚者当场落泪；
　　他说“祝福”，于是信徒们相互拥抱，大笑与致谢之声此起彼伏。
　　没有闲聊，没有杂话，甚至找不到开小差的听众。
　　无论进入教堂之前的人们带着何种功利或目的，只要参与到这浓厚的弥撒氛围之中，就能让人的心神变得至真至纯，所有杂念都逐一消失淡化，心中唯剩下对主神的虔诚与敬拜。
　　教皇主持弥撒礼的时间并不长，他在率领教众结束忏悔之后，依次对帝国、教廷与信徒们进行祈福祷告，最后，他双目闭合，低声祷念道：
　　“为此，我们向主神同声祈祷。”
　　作为应和，台下的信众齐声回应：
　　“求主神垂听。”
　　教皇双手合十，而信徒们纷纷鞠躬还礼。
　　在低低的祈祷与吟唱声中，教皇最后向众人施礼，披着他的长袍缓步离去。
　　整个教堂仍旧沉浸在虔诚而肃穆的氛围之中，此时，几位身穿黑色短袍的教堂执事从教堂的矮门走了出来，他们手捧着描绘着金色暗纹的水盆，开始为教堂中的信众抛洒圣水。
　　管风琴的韵律一转，唱诗班的少年们开始齐唱奉献颂歌：
　　“我的诚心与灵魂啊，都要归于主神所有；
　　“世上的万事与万物，都蒙了天国的赐福。”
　　这是弥撒仪式对外公开的最后一项环节，教廷给出的官方说法是“奉献仪式”：以金钱作为信徒们对主神的奉献，从而表达他们对教廷与圣城主教堂的支持。
　　随着教堂的执事们边低声念着祝福语边抛洒圣水，一位神父走出来，用近乎悲天悯人的语气对着信徒们说：
　　“奉献究竟是何意义？绝非把信徒们剩余的东西捐献出来，亦非要信徒为了向主神证明虔诚而倾家荡产。不，主神的信徒们要切记，主神看重心意远胜于金钱。
　　“奉献的意义在于，我们虔诚地承认世上万有都源于主神。
　　“所以，当我们得了主神的恩典，便愿意运用主神赐下的一切向主神证明我们的虔诚：才干、爱心、时间和金钱，统统贡献给主神，这才是蒙福之人应当所为之事！”
　　当然，神父的话语更像是例行公事。
　　因为根本不需要他的劝解，教堂中的信徒们早已争先恐后地上前，掏出钱夹与手包，将大把的金镑塞进主教堂前方的奉献箱。
　　他们的动作太过于急切，以至于金币从那个狭小的奉献口中掉落出来，叮叮咚咚地滚到平整洁净的理石地面上。
　　苏娜：“……”
　　作为一名坐在阁楼密室之中的旁观者——严格来说，旁听者——她没有参与这场盛大的宗教仪式，但是基本上听明白了这场弥撒礼的流程。
　　不，正因为苏娜没有亲身参与到仪式之中，才能保证她清醒地看穿这场精心编排的活动：
　　从最初，那盛大的开幕，到难得一见的教皇亲自出面主持，整个教堂中的气氛就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反复的颂念，唱和的祈祷，短期内接连不断的心理暗示，完全剥夺接受者思考途径的理念灌输，再加上管风琴和唱诗班的低声吟唱，以及周遭的情绪氛围——
　　这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彼此累积，彼此推动，加上教堂的特殊环境影响，很快就将信徒们的心理意识推到了巅峰之上。
　　无论在踏入这件教堂之前，这些身份高贵的信徒们的脑子里转悠着什么事情：不论是争名夺利还是衣香鬓影，又或者是金榜债券、猎犬骏马、情妇私生子，不，这些都没有关系。
　　在经过教皇亲自主持的弥撒礼之后，这些贵族们的头脑里只剩下最纯净的信仰。
　　在这一刻，他们就是最狂热的主神信徒，恨不得下一秒以殉道来向主神证明自己的虔诚。
　　奉献？金镑只是最起码的虔诚，苏娜的位置甚至能听到更详细的声音：有几位身份低微的贵族对着抛洒圣水的执事痛哭流涕，坚决要求到教堂来做义工。
　　苏娜在心中微微叹气。
　　如果抛开宗教因素的影响，这就是一场大型的群体性潜意识暗示，包含大量浅层催眠、暗示和意识投射——最终将人的思维控制到教廷的目标层次上：虔诚的信仰，与忘我的奉献。
　　用学术名词进行解释未免有些晦涩，事实上，这样的套路对于苏娜来说远远算不上新鲜。
　　在苏娜上初中的时候常有所谓“教授”来学校开办讲座，先用情感贷款和道德绑架的歪理把台下人说得泪流满面，然后鼓动学生和家长购买那昂贵的“教育书籍”。
　　——苏娜有幸为此贡献过销量，含泪送出粉红毛爷爷一张，回头一查购物软件，对方净赚八十八。
　　同类型的套路还有专门针对中老年人的产品推销，核心思路都是相差无几：先是通过话术进行洗脑暗示，然后在听众的情绪最高点处给出针对情绪的方针——多半是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三无产品，但在这样的心理暗示加持下，很轻松地就能骗到一笔不菲的金额。
　　当然，在教廷这样的环境中，又有教皇先生如此尊贵的身份加持，宗教信仰会对这些暗示进行几何倍数的增强。毕竟从某些角度来看，宗教信仰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嗯。
　　可以了，打住。
　　苏娜默默收住了乱飞的思绪，将思考的重点拉回到教廷本身。
　　毕竟自己还穿着圣女的白袍，又坐在教堂的密室之中，这样的腹诽多少还是有些对不起主神——虽说苏娜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总归她已经打着主神的幌子生活了这么久，稍微保持一点最起码的敬畏比较好。
　　眼前隔着白色的绸布，视线中的一切光影都显得斑驳陆离。
　　苏娜开始思考眼前的问题。
　　她再次敏锐地发觉了违和感，从她来到圣城开始就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从安德烈先生在丹弗镇的反应来看，圣城教廷想要圣女配合做的事情应该事关重大才对，专程把圣女千里迢迢地接回圣城，哪怕他们想要把自己祭天都算常规操作。
　　再如何，也该让圣女配合着教廷的需要，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预言才对。
　　——在苏娜的思维中，这才是早已习惯于玩弄权势和声明的教廷该做的事。
　　所以苏娜无法理解，自己这个圣女竟然只是被蒙上眼睛，然后被安置在这样一个无人的密室中，甚至没有人告诉她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只有将苏娜送到这间密室的修女告诫过她：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安静，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她就像是一尊漂亮的雕像，被人精心装扮好，放到她应在的位置——神龛或者理石摆台上，只要安静地扮演好圣女的身份就可以了。
　　就连安置都显得随意至极：他们甚至懒得在这间密室中加派几个看守，只有两个连呼吸声都安静到几不可闻的修女站在她身后！
　　真就把圣女当成神像了是吗？
　　真不怕圣女站起来跑掉吗？
　　当然，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只是在苏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会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之下冒险行事，谨慎才是求生的关键，就算教廷忌惮圣女的身份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毫无规划的以身涉险也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苏娜侧着头，听到有许多略显散乱的脚步声，循着楼梯，向二楼的方向来了。
　　这间密室之外似乎有个不小的礼拜堂……
　　这里会举办第二场弥撒？或者是邀请来身份地位比较高的贵族，进行小范围的宗教活动？
　　苏娜默默地揣测着教堂可能会进行的动向。
　　却在此时听到神父的声音在密室之外响起：
　　“诸位，诚如我们所知，主神会对虔诚的信徒予以慈爱的恩典。
　　“不可外扬，这是一个奇迹——我们寻到了预言书中的圣女，并将她邀请到了教堂之中，此刻，诸位都是蒙受神恩之人，圣女的到来，更是神迹行在地上的最好证明。”
　　在贵族们难以自抑的欢呼和赞美声中，神父略微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但是，人总是有罪的，视线亦会亵渎圣女身中那属于主神的灵，必将遭受主神的震怒。”
　　苏娜：……嚯。
　　“不过，不必失望，诸位都是主神最虔诚的信徒，若是不能目睹圣女的尊容该是何等遗憾！因此，教廷为诸位准备了蒙受主神祝福的——赎罪券！
　　“持有此券者，便受主神祝福，不必担心因直视主神的灵而遭受惩罚，日后随身携带着这张赎罪券，更是等同于主神的赐福时刻与你为伴！
　　“诸位蒙福之人啊，主神的恩典无价，并非每位信徒都能得到这样的无上荣光！这张赎罪券只需两千金镑，哪位……”
　　神父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位急性子的贵族打断：“请务必给我一张！”
　　“我是主神的虔诚信徒，我愿蒙福！”
　　“……”
　　白色绸布之下，苏娜瞳孔地震！


第86章 猜想

　　两千金镑是什么概念？
　　在塞勒村，两千金镑购买的粮食足够全村的村民敞开肚皮吃三年以上。
　　就算在圣城，两千金镑也能为一个毫无根基的来客提供相当不错的生活环境：租一幢占地面积可观的小庄园，支付租住期间的家具使用费，雇佣庄园中的管家、仆人、花匠和马车夫，并在地窖里填满红酒和火腿——就算过着这样无限接近上流社会的生活，每年的支出也绝不会超出一千金镑！
　　或者，可以用更直观的方法来计算。
　　根据苏娜在选修课上学过的换算法，1金镑大约折合3000元，这一张赎罪券的售价大约是：人民币六百万。
　　苏娜听着厅中热火朝天的抢购，觉得自己的大脑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你们圣城的贵族……是真的不缺钱啊？
　　她甚至听到了某位声音浑厚的先生高呼了一句：“感谢主神庇佑我的家族！我要为遗憾未能前来的父母和妻子各购买一张！”
　　苏娜心里算盘噼里啪啦：嚯，两千四百万！
　　这样狂热的抢购氛围似乎能极强地拉动购买的欲望，有了这位先生带头，很快也有别的贵族开始为自己的家人购买赎罪券。
　　当然，身份金贵的贵族们不可能携带那么多现金出门。他们会签署支票交给教堂，凭借支票可以到圣城银行的账户中支取对应数额的现金。
　　单以苏娜听到的数目来判断，教堂至少卖出了三百张赎罪券。
　　六十万金镑……
　　折算成人民币的话，苏娜只在通讯录里见过这么长的数字。
　　她在心中暗暗咋舌。
　　难怪用得起最昂贵的白理石和玻璃花窗，难怪养得起十八位枢机卿和数不清的教堂执事，难怪每月一次的弥撒礼要教皇亲自出面主持……
　　你们圣城教堂，是真的很会敛财啊！
　　售价如此高昂的赎罪券，却能让贵族们趋之若鹜，若硬要解释说这些贵族全都是虔诚的主神信徒……反正苏娜是不信的。
　　假如教廷真的打算以赎罪券来为信徒们“赎罪”，为什么没有在参加弥撒的信徒最多的时候直接开始售卖？
　　这些有资格进入教堂楼上的贵族，势必有属于他们的特殊之处。
　　要么就是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他们早已知晓二楼会有另一场交易；要么就是真的非常虔诚的信徒，虔诚到就算把赎罪券卖到两万镑，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掏钱支付。
　　后者的数量势必不会太多，而前者，才是教堂发售这份赎罪券的主要客户。
　　至于买赎罪券的目的，在苏娜看来，大概率也不是为了赎罪。
　　这里可是圣城。
　　是整个拜朗士帝国的首都。
　　毫不夸张地说，全帝国最有钱的人都汇集在这座城市里。偏偏圣城又是拜朗士帝国的权力核心，无论是教廷还是皇室的轴心都坐落于此，权力斗争几乎是贵族们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所以在这样暗流汹涌的漩涡中，不缺钱的人有之，不缺权的人有之，愿意为此牵线搭桥者更是不会少。
　　若是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分析下去，将会需要更多的情报支撑，苏娜对此暂时还没有头绪。
　　总之，这的确是很漂亮的一手买卖，教廷收获了金镑、威望和名声，信仰主神的信徒收获了精神慰藉，渴望打通渠道的贵族也得到了名正言顺的机会。
　　如果说这场皆大欢喜的交易里，有谁是受害者——
　　虽然苏娜对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主神这件事持保留意见，但是凭心而论，假如主神确实存在的话，那祂其实……挺惨的。
　　从塞勒村，到丹弗镇，再到圣城。偌大的教廷体系里，穿着神职长袍的人何止千万，可惜硬是找不出几个真心信仰主神的……
　　当然，还有另一位受害者：坐在密室里的圣女阁下。
　　她既不是掏钱的，也不是数钱的，教堂里泼天的富贵与她毫无关系。非要说的话，圣女就好像热门景点里的打卡处，掏钱买了门票就能开门看一眼……
　　抗议，是没办法抗议的。
　　苏娜尴尬到脚下凭空生成三室两厅，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身侧的修女按住了肩膀。
　　修女的力道不重，但是个无声的警告。
　　……人在屋檐下。
　　苏娜抿着嘴保持安静。
　　总归她的脸上蒙着白色绸带，只要看不到贵族们的表情，尴尬的就不是她。
　　当然了，贵族们似乎也并不尴尬，至少明面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尴尬的影子。
　　她听到某位贵族信誓旦旦地声称：“我见到圣女散发着七色的神光，有主神的大能显现在她身上！”
　　然后是一片慷慨激昂的应和：
　　“赞美主神！赐予信众以恩典！”
　　苏娜：……啧。
　　她开始有点好奇这位贵族的成分。
　　究竟是信仰狂热到出现幻觉了呢，还是不择手段地迎合教廷，甚至不惜胡言乱语？
　　疲惫，身心俱疲。
　　在这日盛大而隆重的弥撒结束之后，苏娜唯一的感受唯有疲惫。
　　尽管她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在密室中安静地坐了半天时间，甚至全程没有从那把属于圣女的椅子上站起身。
　　苏娜在回到卧室以后就摘去了蒙眼的白色绸带，窝进窗边的扶手椅中。
　　这是个非常适合思考的位置，能给她带来充分的安全感。
　　她不喜欢教廷。
　　如果说她原本对教廷还有几分滤镜，那么必然是与纱弥神甫的相处带来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地认为，圣城教廷的掌权人或许也与纱弥神甫一样可靠。
　　但显然，事实与她预料的相去甚远。
　　甚至苏娜都没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教皇冕下。
　　——教皇古斯塔夫。
　　在拜朗士帝国，这位教皇的政治地位可以比肩帝国皇帝，甚至由于教廷的特殊性，教皇手中的权力在某些方面可以压过作为帝国统治者的皇室。
　　从安德烈先生的描述中来分析，这位教皇冕下似乎是位独断专横的暴君。他手握足以发动荣誉肃清的权力，并且以此所向披靡，意图完成的事情向来无往而不利。
　　此外，教皇古斯塔夫似乎对于教廷的敛财手段刻意放纵，甚至会以教皇的名义吸引贵族们前来，有意助长其势。
　　当然，教皇与纯粹作为摆件出场的圣女并不能一概而论。
　　抛开金镑不谈，每一次弥撒礼后教皇必然可以积累更多的声望与名气，在拜朗士帝国的地位也会越发稳固，经由教皇的各种人脉渠道也会盘根错节地绞缠在一起，为教廷输送更多源源不断的社会资源。
　　但苏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位教皇先生给她的违和感实在太强烈了。
　　不，不止是古斯塔夫教皇，就连整个圣城教廷，都在不间断地传递给苏娜某种强烈的违和感。
　　既然教皇要求圣女亲自前来圣城，又为何对圣女的到来不闻不问？
　　没有假意拉拢，没有威逼利诱，甚至没有震慑示威。
　　这不该是一位掌控欲极强的教皇应有的行为。
　　任何违和感都必有其根源。
　　苏娜盯着桌子上跳动的灯火，慢慢眯起了眼睛。
　　在今日的弥撒礼之前，她对圣城与教皇的全部了解，皆来自于安德烈先生的转述；
　　而出于纱弥神甫与安德烈先生看似熟稔的关系，她下意识地认为这位枢机卿先生是值得信任的人，也就是说，她默认了安德烈先生告诉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那么……
　　仿佛一团迷雾被突然吹开，苏娜的心中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猜想。
　　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安德烈先生在说谎呢？
　　将安德烈先生踢出值得信任之人的行列之后，苏娜突然觉得许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他说自己的任务是将圣女带回圣城，但是，他到达丹弗镇后非但没有下令寻找圣女，就连苏娜被冯·道尔主教陷害之事，也更像是个纯粹出于恶意的巧合。
　　那么，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从最初，在审判大厅那时起，整件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旦打通这样的思路，接下来的推断都称得上顺理成章。
　　高明的谎言，从来都不是全盘欺瞒，那必将用千百个谎言来缝补，很容易露出破绽。
　　而安德烈先生的谎言却高出那种低劣骗术无数等级，所以，直到现在才让苏娜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他只是更改了事件的某个微末细节——教皇的确要求安德烈先生寻找一位“圣女”，但绝不会严苛到必须是苏娜本人。
　　从今天的弥撒仪式上来看，安德烈先生原本的任务内容大概是：
　　“去偏远的村镇里，带回一个可以扮演圣女的年轻姑娘。”
　　安德烈先生擅自扭曲了任务的内容，打着教廷的幌子将苏娜带到了圣城。
　　于是苏娜就成了那个扮演圣女的女孩，在多方认知的共同影响下，安德烈先生巧妙地将整件事掩埋了过去。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教廷对待圣女的态度，才能解答苏娜从教皇身上感受到的违和感。
　　没有人在意圣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圣女是假的。
　　苏娜的眉心微微皱起。
　　为什么是自己？
　　安德烈先生一定要把自己带到圣城的原因是什么？
　　假圣女对于教廷而言只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她的发色与瞳色都被很好地掩藏在圣女的特殊衣装之下，就算衣袍中的圣女换了个人，也不会被信徒们察觉。
　　那么，自己的处境是否远比预料中的还要危险？
　　苏娜感到有些心悸。
　　是直觉在不断地向她发出警告。
　　她已经意识到了，无论是教廷还是圣城，在那光风霁月的表象之下都隐蔽地藏匿着无数未知的复杂阴谋。
　　她有些不安。
　　她得逃。


第87章 回信

　　就在弥撒仪式过后几天，苏娜收到了纱弥神甫的回信。
　　信封上的封蜡印着属于塞勒村教堂的纹样，边缘光滑完整，至少以苏娜的观察水准来判断，这封信应该没有被拆开检查过。
　　稀奇。
　　教廷居然不检查通信？
　　苏娜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动作略显生涩地拆开封蜡，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神甫女士的笔迹是非常符合她本人性格的工整遒劲；至于信中的内容，也很有纱弥神甫的风格：干练简洁的叙述，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辞藻。
　　读完了信件开头的例行问安之后，神甫女士在信中告知了丹弗镇的现状：
　　“随着冯·道尔主教及其下属的停职，丹弗镇的公务几乎全部由皇家骑士团的几位高层接手代管，由于这些代行审判元坚定地遵守规则并仅限于执行程序化的工作，镇上的事务处理效率比先前高出不少。
　　“女巫收容所已经彻底关停，所有被污蔑为女巫的女士们，目前已经全部被宣判为无罪释放，允许她们回到自己的家中与亲人团聚；
　　“值得一提的是，有几户人家宣称‘女巫’在回到家之后又开始作祟。
　　“某位丈夫信誓旦旦地指控妻子在深夜变成巨熊，向他咆哮着扑过来并打算吃了他，于是他请求将他的妻子再次以收容女巫的名义管束起来。
　　“此事闹到审判庭上，暂代审判官的军官先生问他：‘你说你的妻子变成了熊向你扑过来，那么这头熊究竟长着短尾巴还是长尾巴？’
　　“男人回答：‘大人，我亲眼所见，她长着熊的短尾巴！’
　　“军官先生摇头：‘这不可能，熊的尾巴都藏在后背的毛发中，你怎么能看见呢？’
　　“男人赶忙改口：‘那就是我看错了！她没有尾巴！’
　　“军官先生还是摇头：‘你在说谎，熊是正面扑向你的，你怎么可能看见熊的后背与尾巴呢？’
　　“最后，男人被判处污蔑罪，整件事情以男人被当众杖责二十而告终。
　　“丹弗镇的闹剧姑且告一段落。”
　　纱弥神甫将这段庭审写得格外详细。
　　苏娜的唇角微微上扬，觉得多日来挥之不去的沉重心绪变得轻松了些。
　　归根结底，苏娜与女巫收容所中的女士们不过萍水相逢，但她由衷地为她们摆脱了女巫的阴霾而感到快乐。
　　至少，丹弗镇的女人们不必再被关在那昏暗的收容所中，也不会再为了莫名的指控而无处申冤。
　　但愿自此以后，她们会走到理应属于她们的阳光里，尽情享受原本应有的人生。
　　苏娜将信纸翻过一页，继续阅读：
　　“塞勒村的一切都安好，许多村民已经习惯于在每日的晨祷中为您祈祷。
　　“冬季即将结束，山里的猎物变得活跃起来，强尼先生的陷阱与网套在村民中非常受欢迎；更多的村民们正在为春种而开垦农田；里德先生也准备回归商队，继续做他的种子生意。”
　　唔……这段话的意思是，矿场暂时停工了？
　　的确，属于冬季的严寒正在无声无息地褪去，春天也即将到来了。
　　冬季结束后，无烟煤石的销路一定会受阻，而且唐尼兹先生的商队也该回到丹弗镇了，到那个时候，里德先生还得跟着商队去赚钱。
　　至于采矿，那将是下一次秋冬的工作。
　　“米娅女士自愿留在了塞勒村教堂做义工，并且明确表示不愿回到丹弗镇。值得一提的是，她很崇拜桃乐丝牧师，每场布道会都听得非常认真。”
　　那个嫁给了镇上富商的米娅小姐……
　　她也是个被命运欺压的可怜女人。
　　毕竟，根据苏娜的专业知识来看，年轻健康的女孩无法受孕，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是男方不育。
　　可荒谬的是，被污蔑、羞辱甚至迫害的，都是那些无辜却无法为自己争辩的女孩子。
　　好在米娅女士还有塞勒村可以暂避风雨，而日后丹弗镇的人们也要对胡乱污蔑的指控多做考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您的旅途见闻十分浪漫，不知圣城在您的眼中又是何种风貌。
　　“您或许听闻过阿蒂克皇宫的美学风格，圣城的人们多数对它颇有微词，但当您用心灵与双目欣赏过它的全貌，或许会获得不同的感受。
　　“希望圣城教堂没有苛待您的生活起居，如有必要，您可以向带您前往圣城的先生寻求帮助。
　　“静待您的回信。”
　　苏娜的手指轻叩信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果然……
　　纱弥神甫也在暗示她不要轻信听来的话语，也就是说，安德烈先生的话语的确是不可全盘信任的——不，何止安德烈，接下来遇到的所有人，她都必须提高警惕。
　　这里是圣城，可不是民风淳朴的塞勒村。
　　但是，从这封信传达的意思来看……自己的处境似乎也并不算十分危险？
　　纱弥神甫只是提醒自己要出去看看圣城，却没有催着她脱离教廷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教廷暂且不会伤害她？
　　不，不对。
　　苏娜将手中的信纸一折，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假圣女之事牵扯到了圣典中的预言，而这里是作为教廷核心的圣城教堂，一旦稍微出现纰漏，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何况，教廷目前正借着圣女的名头大肆发行赎罪券，这本身对圣女来说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教廷当成挡箭牌，毫不犹豫地舍弃掉。
　　她思虑片刻，拿来了空白的信纸，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缓慢而工整地书写起回信。
　　弥撒仪式之后没过几天，圣城教廷就紧锣密鼓地准备起了每年最庄重的节日：
　　圣安息日。
　　“传说这一日，主神自人世间回到神国。于是每年的圣安息日都要举办隆重的仪式，感谢主神对人世的恩典，并向主神祈求下一年的祝福。”
　　苏娜坐在窗边，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温开水：“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安德烈先生笑着竖起食指：
　　“按照圣座的意思，教廷需要在圣安息日的祭祀典礼上，向所有人宣布圣女苏醒并回归教廷的神迹，并就此机会向大众发售价格更加友善的赎罪券。”
　　懂了，圣女还是得被摆出去当成网红打卡点，给圣城教堂继续圈钱用。
　　苏娜对此不置可否：
　　“面向大众的赎罪券……教廷最近很缺钱吗？”
　　“圣女小姐请不要开玩笑，整个圣城哪里找得到不缺钱的人呢？”安德烈先生微笑着绕开了苏娜有些尖锐的讽刺，对着门口的方向拍了拍手掌：“为此，您需要一套更加庄严肃穆的衣袍，它会让您在圣安息日上光彩照人，让所有信徒都如同目睹神灵降世般永世难忘。”
　　很好，教廷给圣女的定位越来越趋近于一尊理石神像了。
　　不，或许还不如神像，至少石头刻成的雕像没有生老病死之忧，也不必担心行为露出端倪而被推上火刑架。
　　苏娜默默地思忖着，看着房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围着围裙、戴着头巾的女人无声地走了进来，低垂着视线站立在墙边，安静地等待着枢机卿先生的指示。
　　“这是专门为圣城教堂中的神职人员准备制服的裁缝，接下来会由她们为圣女小姐测量尺码，您出席圣安息日时穿着的衣袍也将由她们为您定制。”
　　安德烈先生笑着介绍完，站起身：“随后的工作就交给几位女士了！我去门外等待女士们，也请圣女小姐安心配合女士们的测算哦。”
　　苏娜点头：“有劳。”
　　随着枢机卿先生离开，为首的裁缝女士走到苏娜面前。
　　她是个面相很温和的中年女人，面向苏娜的时候，连眼尾的皱纹中都带着慈祥的微笑：
　　“您可以称呼我为温妮夫人，圣女阁下，我会参考您的气质与样貌为您设计最适合您的衣物。不过在此之前，我的助手需要先测量您的身材尺码。”
　　苏娜循着温妮夫人的意思从椅子上站起身。
　　“出于职业素养，请容许我多问一句：您在测量尺码的时候是否介意旁人在场？”温妮夫人和蔼地笑着问：“如果您有对于保护隐私的需要，我的助手可以陪伴您到单独的房间中进行测量。”
　　难怪能在圣城立足，还能专门负责教廷的服装定制……这位温妮夫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热情而友善，却又刚好不会让人感到冒犯，是最适合做服务业的那种性格。
　　就算是最吹毛求疵的客户，也很难对这样的态度发脾气。
　　何况苏娜本身就对这些细节并不太看重，只不过是测量衣服的尺码而已，在她的认知里还没有到需要保护隐私的程度。
　　跟在温妮夫人身后的年轻女孩走到她身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皮绳和卷尺，在那个宽大的口袋中甚至还装有记录板和拴着绳子的铅笔。
　　苏娜微微颔首：“没关系，就……”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剩下的部分没能说出口，硬生生被苏娜吞了回去。
　　她面对着年轻助手的脸颊，快速掩饰掉一闪而过的震惊，保持着平静的神态转向温妮夫人，笑着改口：“……就去我的卧室吧。”
　　温妮夫人和蔼地笑着点头，做了个表示理解的手势。
　　苏娜微微颔首，先行转身走向了卧室。
　　在她身后，温妮夫人带来的年轻助手向着夫人屈膝一礼，握着手中的测量工具跟着走进了卧室，还不忘在苏娜的注视中顺手关上了房门。
　　确定房门关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压低了声音开口。
　　一道声音清脆欢欣，而另一道声音略带诧异：
　　“圣女阁下！我又见到您了！”
　　“兰妮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圣城！？”


第88章 对策

　　来到圣城这么多天，苏娜终于遇到了塞勒村的熟人，就算再怎么为眼下的处境担忧，她也难免感受到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抚慰感。
　　“其实是温妮夫人邀请我来的！”
　　苏娜在心中给那位面容慈祥的女士打了个标记：“温妮夫人？”
　　兰妮终究还是那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拿着皮尺给苏娜测量臂长和腰围，边记录数据边小声解释：
　　“您还记得我在塞勒村租住的房子吗？那房子原本是属于温妮太太的，她将房子留给了女儿，而她的女儿又把它租给了我，现在，又轮到我将它转租给乔安了！”
　　苏娜无声地点头，随着兰妮的要求而做出方便测量的姿势。
　　“我曾经听桃乐丝女士说起过圣城，她给她的女儿们讲述圣城的神学院和主教堂的时候，我和乔安也会一边做着手头的活儿一边偷听，那时的我们都羡慕极了。”
　　兰妮掏出围裙里的小本子，刷刷地记录着数据，扬起脑袋对着苏娜露出非常符合她年龄的笑容：
　　“不过现在，我也攒够了能来圣城的钱啦！等我在圣城稳定下来，就把乔安也接过来！”
　　这位年轻的纺织女工小姐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显得无忧无虑，快乐极了。
　　苏娜未置可否。
　　当然，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兰妮小姐没有说假话。
　　虽然看不穿城府深重的老油条们，但是面对心思单纯又相处日久的兰妮小姐，苏娜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在兰妮小姐看来，圣城就是一座充斥着前所未见的繁华与奢靡习俗的大城市，哪怕是城中巡逻的骑士和路边挂着招牌的商铺，都够她新奇又惊喜地欣赏很久。
　　毕竟教廷的阴谋几乎不会牵扯到兰妮小姐这样的普通人，那些晦暗的阴霾其实与纺织女工小姐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而且在苏娜的帮助下，兰妮小姐依靠生产口罩赚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加上与温妮夫人的女儿又有租房这层旧时联系所在，她独身来到梦寐已久的圣城也是合理的发展。
　　苏娜将这层逻辑捋顺，在心中微微叹息。
　　大概是安德烈先生的行为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变得比从前更加谨慎了些。
　　不过，她与兰妮小姐在塞勒村共处了这么久，对这位心思纯净的年轻姑娘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何况，兰妮并没有害她的理由。
　　所以这的确是一场机缘巧合之下的偶遇吗？
　　兰妮小姐还在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她来到圣城的见闻，像一只活泼的小百灵鸟，边说边绕着苏娜转圈，用皮绳记录下苏娜身体细节的数据。
　　苏娜也配合着兰妮小姐的工作，不过她的思绪仍旧在既定的思路上发足狂奔。
　　结合目前的情况，几乎可以认定兰妮小姐没有问题。
　　至于温妮夫人……苏娜对她知之甚少，或许还得想个办法试探一下。
　　不过毕竟这位温妮夫人在塞勒村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至少可以证明这位夫人与纱弥神甫是旧识，是在十五年前随着纱弥神甫一同建立起塞勒村的人。
　　出于这样的原因，苏娜愿意倾向于相信，温妮夫人对兰妮小姐的邀请确实出于善意。
　　而且根据安德烈枢机卿的说法，这位温妮夫人应该已经为教廷工作很久了，这样的工作经历无法作伪，造假成本实在太高又很容易戳破，何况也根本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种种信息分析之下……
　　苏娜几乎就要认定这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逢了。
　　如果不是兰妮小姐在记录完所有数据之后，态度非常自然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圣女阁下，温妮夫人拜托我转问您：
　　“您是否需要什么额外的帮助？”
　　圣城，皇宫。
　　皇宫最为奢华的议事厅中，正在进行拜朗士帝国皇室的小型会议。
　　此刻，厅中的气氛无比凝重，就连灯烛中火花噼剥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议事厅最前方那把属于帝王的皇座上，坐着正值中年的拜朗士帝国皇帝：
　　查尔克·温索。
　　这位皇帝正在面容严肃地审视着手中的文书，整个议事厅中鸦雀无声，坐在他下首的两位子女都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小块桌子，等待皇帝阅读完毕。
　　良久，查尔克皇帝将手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用手指将它推到了靠左的位置。
　　那里是拜朗士帝国的皇储的座位，也是皇帝的长子：理查德·温索。
　　理查德皇储向着父亲的方向颔首致意，接着拿起了面前的文件，快速地审阅了一遍，继而面色如常地放到了桌面上。
　　皇帝打破了议事厅中的死寂：“说说你的看法，理查德。”
　　说着，查尔克皇帝将这份文件拿过来，递送到了自己的右手边，也就是帝国皇女伊丽莎白·温索的面前。
　　理查德皇储似乎仍在思考文件的内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父皇，儿臣认为，教廷提交这份文件的核心目的在于：他们希望以宗教税务的名义，增加对贵族与圣城之中其他中上流社会阶级的合法税收。”
　　皇帝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你会如何决断？”
　　理查德斟酌着回答：
　　“若是让儿臣来处理这份提案，儿臣会首先广泛收集贵族们的意见：
　　“如果贵族们不同意向教廷缴纳宗教税的提案，那么，我们刚好可以将贵族的意见汇总交给教廷，以此作为拒绝通过提案的理由；
　　“但相反，如果贵族愿意向教廷缴纳这笔宗教税，那么在教廷承诺将宗教税半数上缴皇室的前提下，儿臣认为，这份提案可以考虑通过，并在圣城范围内尝试施行，进而参照圣城贵族的反馈推广至帝国范围内。”
　　查尔克皇帝对儿子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继续平静地说：
　　“说说你的理由。”
　　理查德皇储想了想，开始逐条向皇帝分析自己的做法：
　　“一份提案，若要在全帝国的范围内施行，势必要得到执行者与被执行者双方的认可，或者说双方群体中的大多数人的认可。
　　“儿臣认为，教廷与贵族作为提案中涉及到的两方主要对象，贵族们的态度将会决定这份提案施行的成果，他们的认同与支持对于宗教税的施行而言至关重要。
　　“而帝国皇室作为第三方势力，在面对这份提案时，既要考虑属于皇室的利益，又要小心斟酌在两方之间的公正。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之下，无论皇室出言反对还是出面支持，都会难免地被持有另一种观点的势力视为对立面，在当下的环境中，无论是被教廷还是贵族视为敌方，对皇室而言都百害而无利。
　　“所以儿臣认为，将问题直接推给事关议题的双方，用他们自己的态度来决定这份提案是否施行，这是对目前的皇室而言，最好的选择。”
　　查尔克皇帝面色平静地听完了皇储的分析，面色依旧威严沉凝，看不出认同或者反对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转向了自己的女儿：“伊丽莎白认为呢？”
　　伊丽莎白皇女已经将这份文书详细地看了两遍，她并没有对兄长的言论发表任何观点，甚至对待这份文书，她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儿臣没有意见。”
　　皇帝微微皱眉，等待着伊丽莎白的下文。
　　伊丽莎白优雅地抬手，将垂落到自己颊侧的一缕卷发轻轻拨弄到耳后，徐徐开口：
　　“或者说，儿臣的意见无关紧要。
　　“教廷将这份文件提交上来，证明教廷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无论皇室是否批准这份提案发行都没有什么关系，宗教税的收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果父皇去贵族中查访一下便可知道，或许很多人已经听到了宗教税的风声，甚至大概许多人已经计算好了自己应当缴纳的税费。
　　“所以儿臣不必有任何看法，总归这件事与儿臣关系不大。
　　“——以上，就是儿臣的观点。”
　　一言蔽之，与我无关，所以没有任何意见。
　　甚至，伊丽莎白皇女近乎尖锐地戳破了理查德皇储极力粉饰的现状：
　　皇室根本没有任何决定权，尤其在涉及到教廷的事件上，打着第三方不介入纷争的旗号，不过是为了掩饰皇室当前式微的现状罢了。
　　同样的，面对皇女的回答，查尔克皇帝同样没有做出评价。
　　他将文件重新拿回手中，面对自己的儿女点了点头：“这场会议到此结束。理查德，我记得你稍后要陪伴皇后参加一场宴会？”
　　“是的，父皇，是庞德塞公爵举办的宴请。”
　　查尔克皇帝点点头：“去吧，照顾好皇后。”
　　“儿臣会的，父皇。”
　　理查德皇储起身，向皇帝的位置鞠躬行礼，转而离开了议事厅。
　　于是，议事厅中，只剩下了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女两人。
　　查尔克皇帝将手中的文件重新丢到了桌子上，转向了他的女儿：“伊丽莎白，我想听听你真正的看法。”
　　伊丽莎白皇女的双手在桌面上轻轻交叉。
　　“父皇，儿臣真正的看法是……”
　　她望向自己的父皇，瞳孔中燃烧着熊熊的骄傲：
　　“教廷凭什么代替皇室征收税款？谁赐予了他们放肆的权力？”


第89章 礼服

　　圣安息日即将到来的前两日，在安德烈先生的带领下，温妮夫人再次拜访了居住在阁楼中的苏娜。
　　这位裁缝女士专程送来裁制好的衣物：包括丝绸的贴身长裙，宽领口的修身衬裙，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珍珠与绸带的华丽长袍，金丝描边的垂坠披肩，绘制着金色纹章的雪白头巾，亚麻制成的白色长筒袜与一双高跟羊皮短靴。
　　这些衣物沿着缝线一丝不苟地折叠整齐，放置在描绘着教廷纹章的皮箱中，由温妮夫人亲自交到苏娜手上。
　　试衣环节是在圣女阁下的卧室中进行的。
　　苏娜对着装方面向来没有什么追求，她对衣物的最高需求就是舒适和干净。在塞勒村教堂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几件白袍被她换着穿了几个月，苏娜也从未感觉到乏味或者腻烦。
　　归根结底，她是个将物欲看得非常轻的人。
　　但就算是饱览现代服装设计的苏娜，也不得不在心中赞叹：作为专门定制教廷特殊礼仪服装的裁缝，温妮夫人的手艺的确相当精湛。
　　这套为圣女阁下量身设计的礼服，无论是剪裁款式，还是缝线针脚的细密工整，几乎在任何能观察到的细节都做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
　　自然，华丽礼服的穿戴方式也远比苏娜预想之中要繁复许多。
　　从最初几件衬裙穿戴的顺序，到扎带的折叠与打结方式，再到那些精致但复杂的绸带……若是全权交给苏娜自己打理，恐怕单是将它们体面地穿到身上这件事都足够她研究很久。
　　所幸，有温妮夫人出手相助。
　　这位和蔼的女士熟于此道并且热情非常，她边帮助苏娜穿戴边介绍礼服的仪制，时不时还会体贴地询问束带是否有捆扎得太紧，并及时地按照苏娜的需求做出调整。
　　最后，温妮夫人将苏娜身前的两排纽扣和缎带逐一系好，取来披肩罩在苏娜的肩头，微笑着退后两步：
　　“这套礼服令您如同珍珠般璀璨耀眼，圣女阁下。”
　　苏娜垂下眼睛微笑：“很迷人的设计，女士。”
　　“为了与您相称，它必然要做到尽善尽美。”温妮夫人笑着将原本用来装礼服的皮箱递给苏娜：“在圣安息日的庆典上，圣女阁下一定会惊艳整座柏瑞城。”
　　“多谢。”
　　苏娜接过皮箱，对温妮夫人微笑着颔首。
　　——不出意外地，这套量身定制的礼服得到了安德烈先生的热烈赞美：
　　“真是令人惊叹不已的美丽，圣女小姐！毫无疑问，您将在短暂的时间内引领全城的时尚审美，年轻女士们会争相定制白色长裙，而男士们都会拜倒在您的裙摆之下。”
　　苏娜保持着微笑，没有对枢机卿先生的评价做出回应。
　　温妮夫人欣赏了一圈自己满意的作品：“安德烈先生，在您看来，这套礼服是否仍有需要调整的部分？”
　　“我认为它已经极尽完美了，女士，您的优秀配得上教廷的信任。”
　　“自然，这是生意人的本分。”温妮夫人动作轻柔地帮苏娜整理了头巾的褶皱：“令人深感遗憾的是，这件美丽的礼服要等到两天之后才能面世。”
　　“没关系，圣女小姐的美丽会为等待赋予属于它的价值。”
　　安德烈先生闲适地倚坐在椅子中，笑着摆了摆手：“去帮助圣女小姐更换衣物吧，女士。我们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碌，可不能耽搁得太久——修道院的修女与修士们还在等着他们的新衣服呢！”
　　苏娜微笑着同安德烈先生和温妮夫人颔首道别。
　　在那扇木门闭合的瞬间，她纯黑色眼瞳中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在确认了两人已经离开后，她慢慢走到窗前，坐进那把扶手椅里。
　　在苏娜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那只绘制着教廷纹章的皮箱。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她打开皮箱，手指探到折叠整齐的丝绸礼服之下，绕着皮箱的缝线轨迹慢慢摩挲起来。
　　在循着针脚的方向探查到皮箱中央某个位置时，她的手指微微顿住，转而将那处布料松垮的缝线拨开：在那皮箱的内衬中，赫然藏匿着一个隐蔽的夹层！
　　苏娜将放置在夹层中的衣物取出来——
　　那是一套绘制着圣城教堂纹章的、黑色的修女长袍。
　　与皮箱中原本存放的雪白礼服放在一起，仿佛来自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数日前，温妮夫人曾借助兰妮小姐的口询问过苏娜，是否需要别的帮助。
　　而苏娜当时的回答是：“我需要一件衣服。”
　　兰妮小姐显然听得懵懂。
　　这位单纯的纺织女工小姐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弯绕，她甚至不太明白温妮夫人所说的“帮助”究竟有何深意，更不知道圣女阁下的回答用意何在。
　　什么帮助？什么衣服？为什么这样普通的交流也要讳莫如深？
　　但兰妮小姐的优点也恰在于此。
　　她会将圣女阁下的回答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温妮夫人，并且，由于她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完全不必担心被旁人试探出什么隐秘来。
　　行走在危崖之上但一无所觉的人，才是最安全的。
　　——顺带一提，如果说兰妮小姐的到来没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苏娜是不相信的。
　　并且，从眼前的情况分析，是友非敌的可能性很大。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苏娜将涉及到此事之中的名单在脑海中罗列出来，快速抓到了整件事情的中心点：纱弥神甫与温妮夫人。
　　这两位素有旧交的女士，就是整场偶遇的轴心。
　　顺着这个思路推算下去，这场巧合就变得有迹可循：
　　兰妮小姐在攒够了金镑之后，准备实施前往圣城的计划；
　　纱弥神甫在得知圣女被困在教廷之中后，出面联络她尚存于圣城的人脉试图提供帮助，并将圣女与兰妮小姐相熟的关系告知温妮夫人；
　　只要圣女见到了兰妮小姐，必然会要求去单独的房间进行测量，因为圣女必定会借机询问为何这位纺织女工小姐会出现在圣城；
　　于是，哪怕圣女的身边存在着教廷再如何严密的监视，温妮夫人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兰妮小姐，将提供帮助的消息隐晦地转告苏娜。
　　哪有什么偶遇？
　　这根本就是一场思虑周全的相逢。
　　精心设计的每处细节，都是为了给身陷困境的圣女递来一缕获救的希望。
　　但一切终究要回归现实。
　　纱弥神甫的交情与委托姑且不论，就算出于苏娜自己的角度，她要为温妮夫人和兰妮小姐着想。
　　无论是在圣城已有固定资产和生意渠道的裁缝女士，还是善良单纯初入世事的纺织姑娘，苏娜都不打算将她们拖下这滩浑水。
　　苏娜的确迫切地想逃出教廷。
　　圣城教廷以圣女的名义进行的敛财手段已经越来越疯狂，她很难保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再说，她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当一尊神像的。
　　就算在当真打算把圣女当成神像来供奉的塞勒村，苏娜都能走出教堂，坚定地完成自己想要做出的变革，何况是在这蕴藏着更多可能性的圣城？
　　但再如何迫切，她的逃离绝不能以无辜者的事业、甚至生命作为代价。
　　所以，苏娜只需要一件衣服——
　　一件能让她走出教廷的衣服。
　　作为常年为教廷定制各种服装的裁缝，一件制式的修女长袍对温妮夫人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那种款式简单的黑色袍子在圣城教堂的修道院中相当常见，就算苏娜的逃离失败、整件事情败露，也很难牵扯到温妮夫人身上。
　　何况交付衣物的时候，还有现场证人呢！
　　苏娜甚至想好了到时候如何狡辩：
　　温妮夫人和兰妮小姐可是由枢机卿亲自带领着，前来为圣女定制衣物的。难道在安德烈先生的监视下，也会发生什么不应出现的纰漏吗？
　　……咦？
　　抚摸修女长袍的手指一顿。
　　苏娜突然意识到，她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来自塞勒村的兰妮小姐出现在了圣城这件事，安德烈先生是否知情？
　　在丹弗镇的审判大厅中，躲在阴影里默默观看完了整场闹剧的枢机卿，是否记住了这位曾勇敢地站到圣女身后的年轻女士的面容？
　　他亲自带着自称“温妮夫人的助手”的兰妮小姐来到圣女面前，那么枢机卿先生是否曾对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做过背景调查？
　　苏娜的神色一点点凝重了起来：
　　她记起，在测量尺码的时候，这位枢机卿先生态度无比自然地离开了房间。
　　可是，他难道不需要监视接近圣女的外人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安德烈先生完全知道温妮夫人的目的，并且放任她为圣女提供某些会被教廷立罪处死的帮助？
　　嘶。
　　但这岂不是意味着，这位安德烈先生，在设计恐吓将圣女骗来圣城之后，又放任圣女逃离教廷？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苏娜觉得头痛。
　　她发现自己不仅猜不透安德烈先生的心声，就连他的行为逻辑也分析不出来了。
　　所幸，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安德烈先生对圣女没有加害之心。
　　如果他想要谋害自己，或者有意夺取什么，单是凭借枢机卿在教廷中的地位，安德烈先生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何况……
　　再怎么位高权重，枢机卿先生总要斟酌一下纱弥神甫的立场。
　　原身毕竟是纱弥神甫的亲生女儿，如果自己在安德烈先生的照顾之下遭受不测……神甫女士或许会实施不计后果的报复，而这本身就是极具效力的震慑。
　　仔细地分析了自己当下处境之后，苏娜莫名生出了狐假虎威的感觉。
　　知道内幕的都得掂量一下纱弥神甫的存在，不知道内幕的也没必要纳入考虑范围。也就是说，苏娜居然比她先前想象中的处境还要安全一些。
　　什么叫威慑力啊？
　　苏娜无声地感叹一句，不自觉地现出微笑。
　　她将修女长袍简单地折叠收好，与那套精致华丽的礼服一起，重新锁进了皮箱里。
　　圣女可不在乎教廷恩赐的声望与美丽，多得是更重要的事情在前方。


第90章 “圣女”

　　“蒙福者献上鲜花与欢呼，虔心者献上谦卑与敬服。”
　　“只缘神的荣耀祝福这个国度——”
　　“愿您胜利长存，愿您恩赐救赎。”
　　“愿您的旨意如律令行在我们中间，如同行在天国。”
　　唱诗班的少年反复吟唱圣安息日的礼赞歌，管风琴发出浑厚悠长的旋律，整座主教堂都跟随着乐律而轻微震动。
　　尽管距离盛典开始还有小半日的时间，主教堂中已经有许多提前到来的信徒。
　　他们大多是圣城本地的商户或者贵族，提前到教堂中来，多半是为了同站在前方的神父或者执事攀谈一二，或者预约告祷仪式，或者将金镑投进奉献木箱。
　　主教堂旁侧的环形楼梯上。
　　苏娜跟随着引路的修女慢慢地走上阁楼。
　　她的视线勉强能通过白理石扶手的间隙，小范围地窥伺到楼下的场景。
　　温妮夫人将这套礼服的头巾设计得宽大而繁复，后缘已经拖到膝盖以下的位置，而垂在眼前的金边白色绸缎则几乎遮盖住了苏娜的半张脸颊。
　　这样的设计着实巧妙至极，苏娜只需稍微低垂视线即可观察到面前的路况；却又恰到好处地遮盖了圣女原本的容貌，免去了圣女以绸带捆扎眼睛那般亵渎神圣的形象出席盛典。
　　今日将举办万众瞩目的圣安息日盛典。
　　圣女必然要在教廷举办的圣安息日盛典上露面，作为圣城主教堂的另一尊宗教符号，公然展示在全圣城信徒的面前。
　　“圣女阁下，请在这里耐心等候。等到盛典开幕的时候，会有教堂执事前来通知您。”
　　苏娜向着修女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
　　等到帘幕放下，苏娜迅速掀开遮挡在眼前的面巾，将这间位于教堂第二层阁楼的所谓“密室”仔细观察了一圈，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果然，像主教堂这样建筑结构严谨的地方，根本不存在什么密室！
　　所谓的“密室”，实际上是在拱廊中以布帘间隔出片段狭小的空间，前通庭廊高台，后连厅堂走廊。只不过由于位置比较偏僻，几乎不会有人使用这段路罢了。
　　上次弥撒礼的时候，苏娜就已经通过听声意识到了这件事，不过当时她的身后还站着严密监视她的修女，无法摘下遮挡在眼前的绸带确认周围的环境。
　　但不知是由于她这些时日的配合让教廷放松了警惕，还是临近圣典时期教廷的人手相对比较紧缺的原因，总之这个简易的密室里只有苏娜独自一人，就连看守她的修士也仅留下了靠近前厅的那一位。
　　苏娜轻手轻脚地走到无人看守的帘幕处。
　　她小心掀开一道缝隙，快速观察周遭的情形：很好，在主教堂中几乎所有人都忙于这个每年中最重要的盛典之时，本就偏僻的走廊里根本连道人影都没有。
　　苏娜躲回到帘幕的阴影中。
　　再次确认了周遭环境安全之后，她松了口气，迅速脱卸起身上的华贵礼服。
　　用料考究的宽松披肩，穿着方式异常繁琐的雪白长袍，面料厚实的修身内衬，柔软的贴身长裙——这身精致昂贵的礼服被随手搭上椅背，几根绸带滑落到地上。
　　苏娜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修女长袍。
　　晨起穿戴时，她将这件长袍以缎带收束，穿在了整套礼服的最内层。
　　所幸在这个时代，女士的礼服显得臃肿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温妮夫人又特意给苏娜配备了披肩，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圣女的雪白礼服下竟然藏匿着黑色的长袍。
　　同样的，在白色的头巾掩盖之下，苏娜也将自己的长发收拢在黑色的修女头巾之中。
　　最后，她将羊皮短靴脱下，放到椅子旁边。
　　这双短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实在太响亮了，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苏娜决定放弃它。
　　她最后检查了自己的着装，确认此刻的自己可以完美地扮演一位主教堂修道院中的小修女之后，苏娜果断地掀开无人看守的后厅帘幕，迅速地溜了出去。
　　需要确定的事情是：“圣女”必须在这场盛典上公然露面。
　　所以 “圣女”绝不可以失踪。
　　“圣女”这个身份，必将永远留存在圣城的主教堂之中，作为一尊会呼吸的神像，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圣女”的形象，倾听信徒的忏悔，传达教廷的指令。
　　“圣女”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并不重要。
　　教廷只是需要一个“圣女”而已。
　　披上一身礼服，谁都可以是圣女；
　　脱去那套白衣，谁也不必是圣女。
　　苏娜抱紧了怀中的书籍，视线低垂着，与身侧相互问候的贵族们擦肩而过。
　　她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中行走，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书籍当然是从主教堂两侧的书架上顺手拿的，这是为了形成具有代表性的记忆表象，苏娜要用“抱着书籍”这个特殊记忆点，替换掉旁观者对她本人样貌的潜意识记录。
　　简而言之，她要确保主教堂中的人们在回忆事发时，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印象不是苏娜的样貌和体态特征，而是“那个修女似乎抱着几本书”。
　　这既有利于躲避教堂的调查，又避免了在日后的生活中被突然指认的风险。
　　但是，在路过几位正在闲聊的教堂执事时，任凭苏娜的心理素质再强大，都无法压住她疯狂攀升的心率。
　　教堂执事有权利过问修女的去向，而苏娜对圣城主教堂的内部情况知之甚少。
　　一旦某位执事心血来潮地随便询问几个问题，她完全没有把握能顺利蒙混过关。
　　忐忑自然难免，好在苏娜拥有丰富的表情管理与演绎经验。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理石地面，步伐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连面容上都极为传神地描摹了沉静而略显麻木的神态——这个表情复刻自每天为她收拾壁炉的修女。
　　聊天聊得正兴起地教堂执事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路过的修女，唯独一个面向苏娜的执事看了她两眼，很快又与同伴一起小声聊起了关于某位枢机卿的流言。
　　走出很远之后，苏娜才微微松了口气。
　　距离她的目标已经很近了，不过几步之外，就是圣城主教堂侧方的拱形理石门。
　　与人流密集、守卫森严的正门不同，侧门似乎专供教堂内部人员出入，所以门边也只是象征性地留了两个年轻的守卫，只是聊胜于无。
　　若是能踏出那道门，苏娜就将彻底脱离“圣女”这个被掌控的身份。
　　逃出教廷，逃出密闭的阁楼，逃出那个关押了她数日的卧室，逃出所有未知的阴谋与旋涡，真正地摆脱束缚她的全部枷锁。
　　门外铺满了灿烂的阳光。
　　不知是否与宗教传说有关，据说圣安息日总是晴空万里……
　　苏娜用漫无边际的联想调节自己的心态，免得她紧绷的神经导致她的表情显现出异样，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与注意。
　　近了。
　　苏娜模仿着普通修女的表情，除了抱着书籍的手指微微用力以外，完全看不出破绽，只是个行色略显匆忙的修女罢了。
　　她从守卫面前走过，踩上门外的理石台阶。
　　虽然天气算不上温暖，但理石被太阳照射的温度与石面略显粗粝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袜子传来，苏娜恍惚间意识到，这似乎就是自由的感觉。
　　逃出来了！
　　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的时候，苏娜心中不由自主地欢呼了一声。
　　但是很快，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仿佛兜头泼下一盆冷水。
　　“修女不得擅自离开教堂，你要去哪里？”
　　是站在门边的守卫。
　　两人一起盯着苏娜的背影，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种近乎实质的视线。
　　心脏在停跳一拍后，疯狂地撞击起胸腔，于是血液毫无章法地冲击躯干与肢体的每个角落，以至让苏娜感到头皮发麻。
　　她只给了自己半秒钟的时间惊慌。
　　这是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步，只要不露出破绽，她就能顺利逃出圣城教堂，不必被架在危险又空乏的高架子上！
　　苏娜眨了眨眼，将表情维持在不会引人怀疑的状态，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视线没有抬起，只是面对着守卫，声音平静地说：
　　“有位阁下吩咐我，将书送到外面。”
　　透露的信息越模棱两可，留给她的可操作空间也就越多。
　　两个守卫狐疑地对视一眼，另一个守卫开口问道：
　　“哪位阁下？”
　　苏娜抬起头，指了指教堂中人最多的某个方向：
　　“那边的……”
　　她抬起眼，想在自己随便指的方向里找个可以推诿的目标，总归守卫不会去打扰那些大人物，充其量算作例行询问而已。
　　但是下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凝住了。
　　方才还在奔涌的血液仿佛结冰了一般，分明站在初春的阳光里，苏娜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遍体生寒。
　　就在她手指的方向，枢机卿安德烈正站在理石雕花栏杆旁边，微笑望着她。
　　他甚至对着站在门外的苏娜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娜迅速压低视线，掩盖住自己某个瞬间破裂的神情。
　　——安德烈先生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可是他并未阻止？
　　——在他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那种面对暗流汹涌的危险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不管了，先逃出去再说。
　　苏娜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迅速调整好表情。
　　守卫转头看了一眼，恭敬地向着安德烈先生的方向行礼，然后面向苏娜：“既然是枢机卿阁下的命令，你尽快去吧。”
　　苏娜压着心中翻涌的思绪，平静地对着守卫点了点头，没有再抬头看安德烈枢机卿，而是转身走进了阳光遍布的庭院中。
　　在苏娜身后的教堂里。
　　安德烈先生倚靠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抚摸理石雕成的花朵，注视着苏娜远去的背影。
　　半晌，他笑着叹了口气：
　　“好吧，任性的姑娘。和你母亲真是一模一样……”
　　离开守卫的视线，苏娜在偏僻的角落里拆掉了头巾。
　　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做苦修装扮的普通年轻姑娘。
　　这样的装扮在教堂范围中不算稀奇，但是一旦离开了教堂，很容易吸引到不必要的注意力。
　　尤其是在教堂丢了个年轻姑娘的前提下。
　　虽然教廷不会大张旗鼓地寻找圣女，但是暗中的搜查估计很快就会在教堂周边展开，毕竟是可以与皇室分庭抗礼的教廷，决不能轻忽他们的势力与潜在的危险。
　　苏娜谨慎地挑选人少的路线，向教堂外摸了出去。
　　她这身打扮太容易惹人注意了，还是尽量避免与人照面比较好。
　　不知不觉地，苏娜已经绕到了停靠马车的地方。
　　毕竟是圣安息日，前来参加盛典的贵族数量相当可观，绘制着各式各样家纹族徽的马车浩浩荡荡地排布出去很远。
　　——停靠马车的地方大概会安全些吧……
　　苏娜这样想着，发觉身旁的马车上绘制的金色纹章似乎有些眼熟。
　　但是她现在的状态不足以思考这样的细节，只要马车上没有人，就暂时不必在意。
　　她警惕地面朝教堂的方向，压着心中的情绪，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先想办法弄件普通的衣物……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苏娜身后响起：
　　“哟，小修女，刚从教堂逃出来啊？”
　　苏娜猛然回过头。
　　她身后那辆绘制着眼熟纹章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车门。
　　一位身穿米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坐在车厢边缘，棕色的卷发在纱网帽下蓬松地散落在阳光里，却略微逊色于她脸颊上略显促狭的明朗笑容。
　　她仿佛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般，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包裹在羊皮短靴里的小腿，笑着向苏娜的方向招了招手：
　　“让我猜猜……你是溜出来私会情郎的，对不对？”


第91章 流言

　　“小修女呀，永远不要相信任何男人，特别是那些看似体面的贵族。”
　　这名陌生的年轻女子神情十分认真，微微耸着肩对苏娜说：
　　“尤其要小心那些热衷于对你表白爱情的人。情话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就像一阵风，你知道它来过，但就是抓不住它。
　　“咦？稍等，我刚刚似乎说出了一句惊艳四座的台词！我得把它记录下来……”
　　苏娜茫然地看着这位女士自顾自地中断了对话，不知从哪掏出来笔记本和铅笔，飞速地在上面书写下一行行单词。
　　她非常善良地保持了沉默，没有打扰这位女士突如其来的文学创作。
　　在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中，这位女士的马车车厢上印刻的纹章再次引起了苏娜的注意。
　　事实上，在最初看到印制在车厢上的纹章时，苏娜就觉得这个图案非常眼熟。奈何情急之下，一时想不出曾在哪里见过它。
　　趁着这点时间，苏娜开始快速回想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图案——塞勒村使用徽章的地方不多，而除开塞勒村以外，苏娜接触过的外界范围也相当有限……
　　能让她觉得眼熟的图案，必定曾亲眼目睹过不止一次。
　　苏娜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从她的记忆中翻找出了这个图案的印象——
　　“这位小姐，请问您与科索家族是什么关系？”
　　这个图案，她曾在喀琉斯将军佩戴的徽章上见到过！
　　年轻女子手中的笔画一顿，诧异地抬起头，打量着苏娜：“小修女，你认识科索家族的人？那么，你理应也认识那位战功赫赫的喀琉斯将军？”
　　苏娜点了点头。
　　何止认识，还帮那位将军先生在边境驻地玩了把狠的，赌命那种。
　　“唔……奇怪。”年轻女子微微前倾身体，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苏娜：“你不是圣城本地的修女吧？你知道喀琉斯将军，却不认识我？”
　　苏娜无奈承认：“我的确不是圣城的修女。”
　　她甚至不是修女啊！
　　“那么，现在认识也不迟。”女子的面容沐浴在阳光中，笑得格外明朗：“我是喀琉斯将军的妻子，你或许曾听说过我的名字：塞丽尔达·科索。”
　　苏娜喃喃：“……塞丽尔达公主殿下？”
　　她的确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且，频率还不低。
　　在塞勒村闲聊八卦的村民口中，她有时是边陲小国进献给将军先生的礼物，有时是孤身刺杀主将的女杀手，有时是喀琉斯将军豢养在圣城的金丝雀。
　　八卦时常随着流言的变动而更新不同的版本，不一而足。
　　塞丽尔达笑着回答：“拜朗士帝国的人们已经很少这样称呼我啦。”
　　笑容晴朗如阳光，不见分毫阴霾。
　　当初，苏娜也曾在村民八卦得起劲的时候，暗自想象过这位命途多舛的公主殿下应当是何种形象。是雍容华丽的年轻贵妇，或是阴沉冷漠的高傲少女？
　　但无论哪种想象，似乎都与实际的形象相去甚远。
　　塞丽尔达公主既不奢靡也不孤僻，相反，她比春日的朝阳更加明媚耀眼，像是一朵热烈盛开的向阳花。
　　清爽、开朗而外向，甚至有些脱线，与传言中的任何形象都搭不上边。
　　若非科索家族的纹章明晃晃地悬挂在她的领口处，苏娜几乎就要怀疑她的身份真伪了。
　　——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永远不要从流言中认识任何人。
　　苏娜如此在心中告诫自己。
　　“好吧小修女，看在你认识我的份上。”塞丽尔达从车厢的踏板上轻盈地跳下来，走到苏娜面前：“你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娜没有推诿，她急需这样及时的帮助：“我需要一套普通的衣物，请问您……”
　　“普通的或许不太容易寻找，但是替换的衣服我有很多。”塞丽尔达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车厢：“就放在座椅下面的箱子里，小修女，去找一套适合你的吧。”
　　在登上马车之前，苏娜小心地探头查看了车厢内的情况，在确认了没有外人的前提下，她才放心地撑着踏板钻进了车厢中。
　　塞丽尔达站在车厢外，贴心地帮她放下了车厢的布帘。
　　苏娜按照塞丽尔达公主的指示，在座椅下找到了收纳衣物的箱子。
　　她没有挑拣，而是直接拿出摆放在最上面的灰色长裙，迅速更换掉了身上的修女长袍，由于两人身形相仿，这条裙子在苏娜身上竟然也很合身。
　　“我想，我需要衷心感谢您的慷慨。以及，”苏娜提着裙摆从车厢中跳了下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塞丽尔达说，“请允许我支付这件衣服的费用。”
　　塞丽尔达微微努着嘴，左右摆了摆手：“不，不必！我的丈夫不喜欢教廷，所以能给教廷添麻烦的事情我都会稍微做些助力，而这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那怎么行……”
　　不等苏娜推拒完，塞丽尔达已经从车厢中拎出来一双平底的短靴，放到苏娜面前：
　　“穿上这个，小修女！虽然我并不支持你叛逆倒错的爱情，但是，你怎么能赤脚去见你的情郎？”
　　苏娜：“……”
　　虽然她由衷地感谢这位公主殿下的热心与善良。
　　——但是！
　　——谁要去私会情郎啊！
　　教堂的钟楼中荡开悠长浑厚的钟声，仿佛实质般的音波以主教堂为圆心扩散开，悠悠地覆盖了整座圣城的楼宇庄园。
　　圣安息日的盛典，即将在主教堂中正式开幕。
　　何止圣城的贵族们，整个拜朗士帝国中稍微沾得上顶级圈层的上流人士几乎全部汇聚于此，教堂的礼拜厅与告祷广场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多的尊贵观众，于是连教堂外的走廊里也站着许多手拿文明杖或羽毛扇的绅士与贵妇。
　　可是主教堂中却并不拥挤。
　　相反，贵族们都显得彬彬有礼，谦和礼貌地相互问候。
　　原因之一，或许是那位站在教堂的玻璃花窗之下的中年女子。
　　她穿着金色宫装，沐浴在斑驳的七彩光影中，以金丝绒扇轻轻挡着面部的表情，与那位统治教廷的教皇冕下轻声交谈。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没有人能拒绝亲眼目睹圣女的尊容。”女子在贵族们看不到的角度眼波流转，声音柔美温软：“不要让我失望，古斯塔夫。”
　　“当然，尊贵的皇后殿下。”
　　古斯塔夫低低笑着，执起女子的右手，在穿戴了轻纱手套的指节上落下一吻。
　　——帝国皇后，梅丽·温索。
　　关于梅丽皇后的流言在拜朗士帝国同样甚嚣尘上。
　　作为帝国皇帝的继后，在那位被誉为帝国明珠的黛尔琳先皇后贤良名声的掩映之下，关于这位梅丽皇后的流言可就不怎么美妙了：传言她依靠暧昧的手段登上后位，与皇帝的爱情亦是貌合神离。
　　当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这位梅丽皇后与古斯塔夫教皇的桃色秘闻。
　　在受到公认的绯闻版本中，梅丽皇后与教皇冕下曾有过婚约，虽然未能履行，却并不影响他们二十年如一日的热恋。
　　如今看来，无论传言真伪，两人关系亲近之说似乎确有其事。
　　而皇后与教皇也丝毫不顾帝国内泛滥的暧昧流言，无论是互动或是交谈都毫无避讳之意。
　　“圣典记载了主神的恩典，然而今日需得告知诸位，主神的灵已经降临。
　　“预言书有章节记载：主神为降临拣选了躯壳。那躯壳生而不能说、不能听、不能视，是为保主神的躯壳洁净，容不得分毫玷污亵渎，于是称之为‘圣女’。
　　“然而此刻，圣女已经苏醒。
　　“主神的神迹行在了我们中间！”
　　随着神父慷慨激昂的陈述，他身后的布帘缓缓上升。
　　贵族们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位穿着奢华长袍的年轻女子，描绘着金边的白色面巾遮盖住了她的眉眼与大半面颊，只有白皙小巧的下颌展示于众目睽睽之下，却能让人无比明晰地感受到圣洁之意。
　　她轻盈地提起裙边走到栏杆旁，向着教堂中的众人款款颔首。
　　神父高高扬起双手：
　　“作为承载主神魂灵的躯壳，圣女的苏醒也将意味着主神真正地重临人世，祂将赐福于信奉祂的羔羊，于是虔诚的人必将蒙福！”
　　这就是——圣典预言中的圣女！
　　整个教堂爆发出了一阵轰然的欢呼声。
　　亲眼目睹了圣女的贵族们激动地赞美主神，然后为天国救赎的到来而相拥。
　　没能抢占到主教堂中位置的贵族们热情地跟着鼓掌，然后略带兴奋地向身侧的人打听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热烈的气氛铺散开来，显得整座教堂热闹极了。
　　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传出教堂很远，一直传到了教堂外的青石路上。
　　拽着缰绳的马车夫摘下顶在杂乱发丝上的毡帽，对着脸扇了扇风：
　　“真是让人羡慕啊，那些老爷夫人们整日只需要顾着吃喝玩乐，不像我们这些穷人，连圣安息日都要出来赚钱交房租哟！”
　　“人们总会有自己的烦恼，先生。”苏娜面不改色地将一枚银币递给马车夫：“请送我到皇宫外，多谢。”
　　这枚银币的价值足够绕着圣城游荡三圈，马车夫忙不迭地接过它，捧在手心里蹭了蹭，珍惜地装进了最贴身的衣袋里。
　　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很少有找零的说法，多出来的部分会全部算作小费。
　　“哦，慷慨的好心小姐，主神会嘉奖您的善良仁慈！”
　　马车夫连忙戴好毡帽跳下座位，殷勤地给苏娜取来踏脚凳，又耐心地等她在车厢中坐稳才关好车厢的门板，回到属于他的驾驶座位上。
　　缰绳轻抖，棕马嘶鸣一声，木质车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于是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便沿着道路转了个弯，远远地离开了教堂。


第92章 误会

　　阿蒂克皇宫。
　　这里既是皇室成员的住处，也是拜朗士帝国重大政事活动的营建场所。它坐落于柏瑞城的中心区域，与主教堂隔着伯恩河遥遥相对。
　　苏娜婉拒了马车夫的搀扶，提着裙摆跳出了车厢。
　　身披银色铠甲的骑士们围着皇宫的黄石围墙巡逻，围墙之中能隐约看到些身穿宫装的侍从，他们安静地穿行于皇宫的外花园中，交谈的话语并不比风声高到哪里去。
　　与精致圣洁的主教堂不同，阿蒂克皇宫的建筑风格更具厚重的设计感，恢弘而庄严的架构令人不自主地想要仰望膜拜，琉璃尖顶上飘扬的旗帜更是标志着皇室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
　　不愧是帝国的皇宫……
　　苏娜无意识地向皇宫的方向走了几步。
　　守在皇宫门口的骑士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
　　“前方皇宫，小姐，此路禁止通行！”
　　属于塞丽尔达的灰色长裙只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件衣服让苏娜看起来像个圣城的贵族小姐，所以骑士们的态度相对比较客气，而非直接拎起胳膊丢到远处去。
　　苏娜想了想，对骑士说：“我想要拜访一位阁下。”
　　“您有邀请函吗？”
　　邀请函？那当然是没有的。
　　唯一称得上皇室信物的，只有纱弥神甫留给她的那枚黑蝴蝶胸针。
　　但是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不能轻易示于人前。何况这些根本接触不到权力顶层的骑士们未必认识那枚胸针，若是因此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反而会给苏娜带来困扰。
　　“除非得到皇宫中宫人的接待，或者持有邀请函才能进入皇宫。否则恕我们不能允许您通行，小姐。”
　　苏娜垂下眼睛，食指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白色纺织包。
　　手头可以动用的资源非常有限，她得想个能进入皇宫的办法。
　　她目前的处境相对于被困教堂时安全了许多，但在暗流汹涌的圣城中，苏娜仍旧举步维艰。
　　无论是出于避免教廷搜查的自保目的，还是为了苏娜长久以来埋藏在心中的、想要更改这个时代某些荒谬秩序的强烈愿望——进入皇宫并直接接触伊丽莎白皇女，这就是对于苏娜而言的最佳选择。
　　这是她距离权力顶层最接近的时刻！
　　见苏娜迟迟没有回话，一位骑士略微有些不耐地说：
　　“小姐，您如果再不离开，就别怪我们采取某些不太礼貌的手段了。”
　　苏娜微笑着说：
　　“正如我所说的，先生，我需要拜访某位阁下。”
　　骑士咂了一下嘴巴，皱起眉：
　　“进入皇宫必须要……”
　　苏娜轻轻摇头，从手包中取出一枚银色的金属徽章。
　　她的手指灵巧地转动了一下，那枚反射着灿烂阳光的徽章被拈在指尖，其上印刻的拜朗士帝国皇室纹章与剑盾图案清晰地展现在骑士们面前。
　　这是当初在边境驻地时，诺索克骑士送给苏娜的谢礼，凭借这枚徽章，她可以向皇家第七卫队提出任何合理的要求。
　　而苏娜面前这位骑士身上佩戴的徽章，也同样描画着“七”的标志。
　　面对着骑士瞪大的眼睛，她笑着说：
　　“我要拜访的是皇家第七卫队的长官，先生。”
　　皇宫偏殿中，伊丽莎白皇女坐在红丝绒扶手椅中，白色绸缎裁制的长裙拖到地毯上，她湛蓝如天空的眼瞳里倒映着灯烛的火光。
　　皇女动作轻柔地将面前书籍翻过一页，抬眼望向站立在桌旁的贴身侍女：
　　“什么事，贝伊？”
　　侍女贝伊向她屈膝行礼：
　　“皇女殿下，理查德皇储已经出发前去主教堂参加盛典。陛下方才差人前来询问，您是否也要前去露面？”
　　“兄长前去参加盛典是理所应当的，教皇古斯塔夫冕下是他的施洗教父。”
　　伊丽莎白皇女纤细白皙的手指轻压在书页上，指尖交叠着重合：“既然圣安息日的盛典已经开始，我就不必前去添乱了。贝伊，陛下身在何处？”
　　侍女贝伊回答：“如同往常每日的这个时间，陛下在书房潜心阅读。”
　　“不对，贝伊。”伊丽莎白皇女微微摇头：“在父皇的日程计划中，从每日上午十点钟开始计算，接下来两小时是属于政要的专属时间。他理应在书房与贵族们探讨即将履行的法案与文书。”
　　侍女安静地垂首侍立在侧，没有接话，听着皇女殿下继续轻声说：
　　“然而在圣安息日，没有贵族前来阿蒂克皇宫讨论那些枯燥的工作。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连同帝国的皇后和皇储一起。”
　　“所以皇帝陛下只能在书房独自阅读，”伊丽莎白皇女的指尖轻叩面前的摊开的书籍，微笑着轻声说道，“当然，我也一样。”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了遥远的钟声。
　　不是报时钟的规律响动，而是更加激越欢乐的频率。
　　音波扩散开，仿佛层叠推进的海浪。
　　“真是热闹的庆典啊……”伊丽莎白皇女轻声笑着叹息，将视线重新放到书页上：“你去回禀父皇吧，贝伊。”
　　“是。”
　　“花茶冷了。”
　　“是，我会立刻为您重新沏一壶，皇女殿下。”
　　雕刻着繁复华丽花纹的大门缓缓闭合，整个偏殿中只剩伊丽莎白皇女，唯独壁炉与灯烛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安静无人时，伊丽莎白皇女眼中的笑容消失无踪。
　　她望向那钟声传来的方向，湛蓝的美丽眼瞳包容着殿中的奢华倒影，却在瞬间闪烁过了某种危险的冰冷神情。
　　苏娜跟随着轮岗的骑士，来到了一幢低调的庄园门前。
　　这座看似并不出彩的庄园实际属于皇室第七卫队的首领，汉森公爵。
　　说它低调，是因为这庄园既没有装配高耸华丽的理石门廊，也没有任何修饰精致的名贵花木，就连围墙都只是普通至极的青石搭建而成，没有半点精雕细琢的痕迹。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上流社会中，贵族们都会不约而同地以奢侈装饰作为地位与财富的象征，庄园的奢华程度可以直接反映出主人的社会地位。
　　然而，这座庄园虽然坐落在距离阿蒂克皇宫不远处的黄金位置，从装潢到设计却全都维持在正常的贵族家庭水准，没有任何奢靡的迹象。
　　若非真的倍受打压不得不谨慎行事，唯一的解释便是，庄园主人早已无需这些外物来抬高身份。
　　苏娜在门庭处出示了那枚金属徽章。
　　庄园的守卫显然认识这枚徽章，所以恭谨地对她行礼并告知：请在门口稍候，他需要进去通报主人。
　　不多时，一位看起来非常干练的中年女管家就匆匆前来，礼仪周全地将苏娜邀请进了庄园的正厅。
　　刚踏进正门，苏娜便见到一位穿着丝绸家居长袍的女士迎了上来。
　　这位女士的卷发松松地挽了个贵妇髻，以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脑后，不过，本该打理精致的发型此刻看起来稍微有些凌乱，几缕卷发散落到了肩头；同样与雍容气度不相符的，还有这位女士保养良好的面颊上微带悲怆的神色与略显苍白的嘴唇。
　　管家在苏娜身后对着这位女士半鞠躬：“夫人。”
　　苏娜也随之行了个符合礼节的半屈膝礼，这是对高位长辈的问候。
　　公爵夫人微微颔首，示意管家退下。
　　随后，这位夫人戴着精致宝石戒指的手颤抖着握上了苏娜的手，眼中闪烁着细微而破碎的泪光：“请务必让我看看那枚徽章，小姐。”
　　苏娜在心中困惑地打了个问号。
　　不是，这位公爵夫人的情绪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自己只是带着人情上门求助，连要求都还没来得及提呢，怎么这位夫人就一副即将痛哭晕倒的样子？
　　虽然苏娜自信，哪怕夫人真的当场晕倒了，她也有法子给救回来。
　　但是……这不太对吧？
　　这份人情这么难讨的吗？！
　　若非苏娜对诺索克骑士的智商，哦不对——是对骑士先生的人品具有充分的信心，她都要怀疑这个徽章里面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阴谋了。
　　腹诽归腹诽，苏娜还是将那枚银色的金属徽章递给了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面色苍白地接过徽章，只来回翻看了几次，便绝望地摇头，颤抖着声音呼唤女管家的名字：“罗蒂，真的是诺索克带走的那枚徽章……罗蒂！”
　　管家几步冲上前，精准地扶住了即将晕倒的公爵夫人。
　　她边熟练地将夫人搀扶到沙发旁坐下，边回头对苏娜致歉：“抱歉小姐，夫人最近身体不适，骤然经受如此刺激实在有些难以承受，请您见谅。”
　　嗯！？
　　苏娜只觉得茫然。她越来越发现，自己似乎完全跟不上圣城的节奏。
　　只是上门讨个人情而已，怎么就刺激到这位夫人了？
　　如果不是这份诺索克骑士提供的人情是当前最容易走的捷径，苏娜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就此告辞，直接去阿蒂克皇宫前想办法堵皇女殿下了……
　　公爵夫人在沙发上歪倒半晌才恢复了说话的力气，她直起身，拍了拍管家罗蒂的手背：“罗蒂，快吩咐人去请公爵回来。”
　　管家躬身应和：“已经派人去了，夫人。”
　　公爵夫人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对着苏娜挤出勉强算作体面的笑容：
　　“小姐，很抱歉让您看到我如此失态的样貌。但是请您体谅，您无法强求一位痛失独子的母亲与您谈笑风生，对吗？”
　　苏娜试探地问：“恕我冒昧，夫人，您是诺索克骑士的母亲吗？”
　　“这显而易见，小姐。”
　　“抱歉，公爵夫人，但我需要确认一下：诺索克骑士的讣告是什么时候送到圣城的？”
　　如果边境驻地发生了事变，没道理纱弥神甫的信中对此只字不提。
　　而且，假如真的发生惊变，喀琉斯将军留在圣城的妻子塞丽尔达公主，也不该是与苏娜见面时的闲适状态。
　　从苏娜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边境驻地分明风平浪静啊。
　　在没有战争也没有冲突发生的前提下，诺索克骑士怎么可能在喀琉斯将军的保护下遭遇不测？
　　听到苏娜的问题，茫然的表情转移到了公爵夫人脸上。
　　她与管家对视一眼，诧异地问：“小姐，您难道不是专程送来诺索克的遗物吗？”
　　苏娜：？
　　不是，您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的啊？
　　这么草率就给您儿子下了死亡通知书，诺索克骑士知道吗？


第93章 身份

　　汉森公爵，皇室第七卫队的首领。
　　这位公爵大人的日常工作包括：整个圣城的巡逻布防与治安，阿蒂克皇宫的内外巡逻，皇宫周边的交通与人员管制，外围设施的建设维护……
　　如此庞杂且重大的公务压力之下，汉森公爵却常年镇定自若。就算遇到麻烦也能保持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平心静气地指导下属完成那些看起来繁复琐碎的杂事。
　　人过中年，公爵先生大概很少露出如此失态的一面。
　　苏娜愕然地看着汉森公爵快步走进庄园。
　　他的帽子歪斜，衣领被风吹得凌乱，步履甚至有些踉跄，眼中满含悲恸地从桌子上捡拾起那枚银色的徽章，然后无比沉痛地低垂视线，摘下了帽子。
　　苏娜：“……”
　　非常好，看公爵先生的样子，葬礼流程已经进入到遗体告别环节了。
　　她犹豫开口：“公爵先生……”
　　汉森公爵低着头，整理好情绪后才抬头望向苏娜：
　　“小姐，请您告诉我，诺索克他始终都是个优秀的帝国骑士，对不对？”
　　“……”
　　苏娜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
　　“公爵先生，您认为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在某些事情上帮助了诺索克骑士先生，然后，他将这枚徽章作为报酬——转送给了我呢？”
　　“绝无可能！”汉森公爵斩钉截铁：“当初我们千叮万嘱，要诺索克务必将这枚徽章贴身收好。一旦他在边境遭遇意外，这就是诺索克唯一的身份证明！”
　　苏娜：“……”
　　不是，等一下！
　　你们汉森家到底怎么回事啊？
　　如果她没有误解公爵的意思，岂不是说明在诺索克骑士离开圣城之前，家里就已经把他的身后事都安排完了？
　　哪怕凭借苏娜的言语逻辑，也足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汉森公爵夫妇相信，诺索克骑士仍然好端端地在边境驻地里活着，并没有在某场边境冲突中英勇就义。
　　她最后对公爵夫妇说：“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向边境询问通信地址，很快您就可以写信给诺索克骑士，亲自确认情况了。”
　　虽然边境驻地的位置不能泄露，但丹弗镇总有可以寄存信件的地方，驻地只需要在购买补给的时候顺便取回来就好了，喀琉斯将军与皇女殿下的通信就是这样的流程。
　　苏娜其实不太了解具体的代收地址。但没关系，神甫女士是全知全能的。
　　汉森公爵微笑着叹息：
　　“小姐，您或许不知道，在诺索克刚成年的时候，我就为他安排好了圣城的骑士职位，甚至接下来二十年的晋升途径都已经打通，只等着他前往第七卫队任职。
　　“结果这小子拿着我的推荐书，跑去了喀琉斯手下的骑士团。甚至没给我调换档案的机会，他就已经把自己整个卖给科索家了。
　　“所以随他去吧——反正整个圣城人尽皆知，汉森家继承人自荐到科索家的家主身边当副官，甚至坚定地追着喀琉斯，一起被流放到了帝国最西边的远郊。”
　　嚯。
　　苏娜在心里咋舌：诺索克骑士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呢？
　　如果诺索克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也就罢了，但偏偏他又是汉森公爵的唯一继承人。
　　在这权力倾轧激烈而微妙的圣城，诺索克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整个家族的指向；作为汉森公爵唯一的继承人，却公然投靠科索家族，这样与站队无异的行为必然会引起整个局势的变动。
　　不过想想诺索克骑士的年龄和行事方式，苏娜又觉得非常合理。
　　这完全是年轻且热血的骑士先生能做出来的事情。
　　苏娜顿了顿，决定为诺索克骑士挽回一点体面：
　　“但事实证明，诺索克先生是一位忠诚而正直的骑士。”
　　虽然有时行事的确欠缺考虑。
　　“不，小姐，我绝无谴责诺索克的意思。”汉森公爵微笑着摇了摇头：“相反，我为诺索克的选择而骄傲。我的儿子绝非被豢养的家犬，而是敢于冲进荒原拼杀的狼。”
　　公爵夫人端着热茶，笑容有些勉强：
　　“是的，渴望自由的孩子是关不住的，随他去就好了。过多的关心与挂念反而会成为束缚他的绳索——我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汉森公爵揽过妻子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从诺索克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做好了永远失去他的准备。只是消息真的传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远比预想中更难以接受这桩噩耗。”
　　他们平静的微笑中带着些许苦涩。
　　所幸，这次只是虚惊一场。
　　可若是真的有人将讣告送到庄园中，汉森公爵夫妇又能如何呢？
　　汉森公爵微笑着深吸一口气：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小姐。接下来的时间让我们谈谈您的来意，趁我的下属还没有来闯庄园的大门。”
　　苏娜从女管家手中接过红茶，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仆人们。
　　汉森公爵会意地挥手，管家罗蒂立刻带着仆人们退出了门外，并将大门严实地关好。
　　“我需要一个身份。”苏娜轻声说：“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伊丽莎白皇女殿下的身份。”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苏娜只需要一眼就能断定，汉森公爵正在判断她是否可信。
　　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圣城这样暗流汹涌的地方，她的需求又涉及到了皇室的主要成员，汉森公爵的谨慎是对家族、乃至对整个皇室负责的表现。
　　毕竟，万一苏娜对皇女殿下心怀歹意的话，整个汉森家族都会因为引荐之事而受到不小的牵连。
　　汉森公爵抬起右手，摩挲着他的胡茬：“小姐，您想见伊丽莎白殿下？”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汉森公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您先前提到过，您来自塞勒村。对吗？” 他有些迟疑地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纱弥的修女？”
　　嗯？！
　　苏娜心下愕然：纱弥神甫在圣城人脉这么广的吗？！
　　“纱弥神甫曾告诉过我，”苏娜的面上仍旧带着平静的微笑，指了指桌上那枚徽章，“必要时可以使用这枚徽章求助，它是安全而可信的。”
　　公爵夫人试探着说：“我在德雷克家的宴会上听到一则传言：圣城教廷找到了复苏的圣女。不过关于圣女的整件事都神秘极了，小姐您……或许会有头绪？”
　　此言一出苏娜就知道，身份的事情稳了。
　　纱弥神甫与汉森公爵显然是故交，他甚至连神甫女士用作掩饰的修女身份都一清二楚，那么圣女预言这件事，公爵夫妇必然也是知情的。
　　那么隐瞒身份将会毫无意义。
　　甚至从汉森公爵说话的神态与微表情判断，若是展露公爵旧交之女的身份，或许反倒会为苏娜的行事带来助力。
　　此外，汉森公爵如果是不可信任的人，那么纱弥神甫一定会提前提醒她这件事，而非默许她遇到问题寻找第七卫队的帮助。
　　至于立场……能负责皇宫守卫的第七卫队首领，至少不会与伊丽莎白皇女殿下站在太明显的对立面，并且绝无与教廷立场相同的可能。
　　仅凭这些，苏娜就能断定，汉森公爵的立场不会与她对立。
　　于是，苏娜坦率地回答：“如果圣女指的并非身份、而是具体某个人的话，夫人，她就站在您的面前。”
　　此言一出，汉森公爵夫妇都露出了笑容。
　　汉森公爵叹了口气，眼中有怀念：
　　“孩子，无论是外貌还是聪慧，你真的与‘黑蝶’极度相似。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
　　公爵夫人则直接越过了丈夫的忆苦思甜，笑着拍了拍苏娜的手背：
　　“我的远房表侄女曾在圣城备案过身份，不过她已经不会出现在圣城了，刚好可以把你的名字填充进去。至于皇女殿下……”
　　公爵夫人按了桌上的铃，很快，女管家罗蒂就推门走了进来。
　　“罗蒂，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差错的话——前几日，我应该曾收到过一张阿蒂克皇宫晚宴的邀请函。”
　　罗蒂几乎没有思考：“是的，夫人。入场时间是两天后的下午六点整。”
　　“在邀请函上填写我表侄女的姓名。当然了，姓氏记得填我的母家，”公爵夫人笑着望向苏娜，“我该填写什么名字呢？”
　　苏娜想了想，从桌上拿起羽毛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唔……苏娜，真是迷人的名字。”公爵夫人笑着叹息，将纸张转交给女管家：“罗蒂，你将这个身份补充进我的眷属档案；然后去请裁缝来庄园一趟，为苏娜小姐定制一套晚礼服。”
　　“是，夫人。”
　　女管家躬身行礼后，迅速转身出门去了。
　　不多时，两位骑士闯进了客厅，将莫名其妙开始伤春悲秋的公爵大人带走了，边走边向他汇报关于午后巡逻骑士驻防更替的问题，足见公爵大人的翘班带来了何种影响。
　　当然，公爵夫人只是对汉森公爵挥了挥手，提醒他晚上下班后记得早些回家用晚餐。
　　这位雷厉风行的公爵夫人迅速地安排好了一切，最后，她笑着对苏娜说：
　　“皇室的晚宴上或许见不到陛下，但伊丽莎白皇女殿下一定会出席。剩下的事情就需要靠你自己解决了，苏娜小姐。”
　　“感谢您的帮助，夫人。”
　　“不必客气，整个帝国都在等待一只蝴蝶的翅膀，我也不例外。”
　　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说。
　　但她没有再继续透露更多事情，只是按铃喊来侍女，吩咐她们为苏娜安排一间客房。


第94章 问答

　　阿蒂克皇宫。
　　整列的马车在皇宫外停驻，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带着体面的微笑，优雅递出描着金边的邀请函，在侍从的引领下，沿着平整的砖石长阶走向皇宫的方向。
　　苏娜提着蓬松的丝绸裙摆，向着为她引路的侍从微微颔首，缓步进入了宴会厅之中。
　　她来得不算太早，宴会厅的乐队早已奏起了旋律轻快的舞曲。穿着华丽的女士们用羽毛扇遮挡着面部轻声笑谈，男士们则提着手杖，端着酒杯与身边人笑着寒暄。
　　在这间宴会厅四处游荡的爵士与将军中，苏娜的身份显得相当不起眼，通报的门庭侍者只是象征性地唱喏了一遍全名，甚至没有引来太多的视线。
　　这让苏娜颇觉欣慰，她完全不想在这种时候引人注意。直到她走近摆放着甜点的长桌前时，也只有几位年轻贵族被她格外出众的气度短暂地吸引了注意，然而很快，他们又去追逐更加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姐了。
　　为了保持这种令人欣慰的低调，苏娜特意在前来参加晚宴前，将公爵夫人送给她的项链与各种宝石首饰都留在了庄园中。
　　在在汇聚了贵族们的宴会厅中，就连她的穿着也只能算作普通：浅黄色的蝴蝶结点缀在松软的裙褶间，黑色的长发被几只珠针挽起，藏在鹅黄色的荷叶边阔檐帽里。
　　好极了。
　　在塞勒村那时还好，至少大家都不带什么恶意。但是经历过丹弗镇和主教堂这几次众目睽睽以后，社恐人士苏娜对于万众瞩目的恐惧已经达到了巅峰。
　　无人在意的角落，苏娜满意地用细叉戳起一块厚奶油小蛋糕——
　　“……”
　　她怀疑地看着眼前只咬掉了小口的蛋糕，眼中有三分困惑三分麻木和九十四分惊恐。
　　这啥玩意，面粉和砂糖的比例计算反了？
　　这个时代的糖不是比金子都贵吗？
　　碍于场合，苏娜只能默默放下细叉，遗憾地越过整个甜品区，取了一杯气泡酒。
　　她当然不喜欢喝酒。但若是手中拿着气泡酒，就拥有了与同样前来取酒的陌生夫人攀谈的机会。
　　“夜安，女士。”苏娜仿佛闲聊般与那位夫人碰了一下酒杯：“我似乎听到传闻，据说皇女殿下会出席今晚的宴会？”
　　这位面容友善的夫人笑着说：
　　“你看起来对宴会的流程并不熟悉，小姐。皇女殿下会为每一场皇宫晚宴弹奏开场曲，她的钢琴足以超越全帝国的琴师。”
　　“原来如此。那么我更是对这场宴会期待至极了，夫人。”
　　苏娜浅浅地抿了一口气泡酒，微笑着为了这场短暂的交流结束而与那位夫人道别，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思索，她应当如何顺利接触到皇女殿下。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见面——她必须争取到皇女的信任，进而想办法获取能让她在圣城立足的地位，将那些以往不敢多想的东西逐一实施……
　　这才是她从始至终的唯一目的。
　　她为此走下神坛、走出教堂、走出塞勒村，最终走进了这座风谲云诡的圣城。
　　如今，这一切终于近在咫尺。
　　只需要耐心地观察……
　　苏娜缓缓垂下视线，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
　　“原来你的名字是苏娜？”
　　苏娜一怔。
　　提着沉重的裙摆转过身时，这位穿着棕色长裙的女子已经走到了苏娜身边，越过她取了一杯气泡酒，略带狡黠的细长眼睛轻轻一眨。
　　“嘿，又见面了，小修女。”
　　居然是前些日子刚见过面的塞丽尔达公主！
　　这位喀琉斯将军的法定妻子轻轻递出酒杯，非常自来熟地和苏娜碰了个杯。
　　清脆的“叮”一声响，苏娜从怔愣中缓过神来：
　　“祝您夜安，塞丽尔达殿下。”
　　“唔，这座皇宫里只有一位小姐可以被称为‘殿下’，而我更希望你称呼我为‘小姐’。”塞丽尔达捏着酒杯耸了耸肩，继而眨巴着眼凑近了些：“你真的不是偷溜出来私会情郎的吗？”
　　……咱们能把这茬忘了吗？
　　苏娜有些无奈：“真的不是，小姐。其中缘由有些复杂，恕我不能透露。”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教廷那些假正经的老古板哦……”
　　塞丽尔达公主嘟囔着说：“不过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都喜欢你这种看起来乖巧的孩子，比如汉森公爵夫人……为什么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我当然会知道你来参加宫宴的目的。”
　　苏娜的视线微微垂下：对于自己想要接近皇女殿下这件事，汉森公爵夫人帮忙打过招呼？
　　公爵夫人在帮助自己与皇女殿下会面？
　　不，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公爵夫人担心自己在宫宴上惹出纷争，进而牵连汉森家族……
　　“嘿，苏娜，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去见皇女殿下。”
　　没有给苏娜继续深思的机会，塞丽尔达已经不知从哪掏出了笔记本和铅笔，满眼期待：
　　“交换条件是：我想听听你是如何联系上汉森公爵一家的，可以给我讲讲吗？”
　　苏娜下意识推拒：“抱歉，这是……”
　　“拜托啦苏娜！落魄贵族小姐如何得到世家大族的青睐？我的小说真的需要这个情节！”
　　苏娜：嗯？
　　等一下？
　　不是，自己沉浸在阴谋交锋中不能自拔，怎么塞丽尔达还在收集小说素材啊？
　　汉森公爵的庄园大宅中，同样正在准备晚餐。
　　公爵夫人用银质的茶壶沏了茶：
　　“那位苏娜小姐，现在应当已经在宫廷的晚宴上了。”
　　“是的。”汉森公爵接过茶杯：“你居然真的放心让她自己去了。”
　　“先别喝，小心烫。我已经把宫宴的礼节尽数教导给她了，更何况，”公爵夫人端着自己的茶杯在桌边坐下，“我请了科索家那位夫人帮忙照顾，没问题的。”
　　“塞丽尔达啊。”汉森公爵笑着摇头：“她别带着苏娜胡闹，就足够我赞美主神了。”
　　“那孩子只是活泼了些，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管家放下餐盘。
　　灯火斑驳跳动，汉森公爵夫妇不再继续交谈，而是专心享用起晚餐来。
　　“啧啧，真是足够离谱的情节。”塞丽尔达用铅笔尖敲着笔记本，撇着嘴摇头：“看到陌生的美丽女孩拿着儿子的信物上门，汉森夫人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提亲？”
　　苏娜抿了一口气泡酒，眼神略带清澈的茫然。
　　重点是这个吗？
　　“什么表情嘛！我可是要成为畅销爱情小说作家的人，这个情节我得修改一下再使用。”塞丽尔达笑着将笔记本收好，拍了拍苏娜的肩膀：“走吧，轮到我兑现承诺了。”
　　苏娜将手中的酒杯顺手递给了宫廷侍从，转向塞丽尔达：
　　“你信任我？”
　　这才是苏娜最顾虑的问题。
　　就算有汉森夫人的嘱托在前，就这样擅自将一个不明背景的人带到帝国皇女面前，真的不需要进行警备工作吗？
　　还有那些基础的身份核查？
　　从塞丽尔达的眼中，苏娜读出了肯定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
　　塞丽尔达弯起眼睛笑了，她轻声说：
　　“不是我信任你，苏娜。
　　“是皇女殿下信任你。”
　　这是苏娜第一次见到伊丽莎白皇女殿下，在宴会厅旁的阁楼上。
　　她们年龄相仿，这位皇女殿下的面容甚至比苏娜还要稚嫩些许，但皇女殿下的眼睛中满含着尊贵而凛然的气度，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气质，并非常人能轻易模仿。
　　伊丽莎白皇女的衣着也并不十分奢华，但整体显得精致绝伦，哪怕是袖口的暗纹都恰到好处地压在应有的位置上；寥寥几处饰品更是简约而亮眼，无不展现出主人优秀的审美。
　　塞丽尔达与苏娜向皇女行了个屈膝礼。
　　伊丽莎白皇女望向她们，湛蓝的眼睛中寒意消融，微微一笑：
　　“请坐，苏娜小姐。”
　　皇女殿下不仅知道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苏娜在心中暗忖，提着裙摆起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至于塞丽尔达，她根本没用皇女招呼，早已找了个属于自己的空位置，非常熟稔地坐下，并倒了杯原本属于皇女殿下的红茶。
　　伊丽莎白皇女拿过茶壶，取下倒置的杯子，态度平和随意如同闲聊：
　　“专程拜访我的人并不多，求钱财者，求权利者，求荣耀者，无非这几种。”
　　一杯红茶被推到苏娜面前，皇女殿下微笑着望向苏娜：“苏娜小姐，我想听听你的来意。”
　　苏娜能从皇女殿下的眼睛中分辨出她的情绪：
　　试探，但没有恶意。
　　苏娜微微一笑，端起红茶：“我想问皇女殿下一个问题。”
　　伊丽莎白皇女轻轻挥手，示意她“请讲”。
　　“某辆重型有轨马车正在疾驰而来，在它的轨道上有五位正在喷涂油漆的工人；所幸这辆有轨马车还有一条备用轨道，其上有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
　　“假定重型马车无法刹车，且没有时间让轨道上的人们撤离。在马车即将碾压而过的时候，您的手中有一支操纵杆，可以决定让马车向哪条轨道行驶。
　　“皇女殿下，我的问题是：您会如何选择？”
　　苏娜将问题抛出，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红茶。
　　伊丽莎白皇女的眼神由探究转为深邃，她没有立刻回答苏娜的问题，而是认真地重新审视了安然品茶的苏娜。
　　旁听得一脸迷糊的塞丽尔达公主发出质疑：“这问题的预设立场不对啊，为什么不能刹车？难道不能临时把马放走吗？”
　　苏娜没有理会这位脱线的公主，她在等待皇女殿下的回答。
　　电车难题自古就有数不清的解释方法，每一个人都能讲出选择的理由，说服或争端都远不是苏娜提问的目的。
　　“你比我想象得有趣太多，苏娜小姐。”半晌，伊丽莎白皇女轻声笑着说：“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答案。”
　　苏娜放下茶杯，微笑着直视皇女。
　　她心下大定，因为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伊丽莎白皇女和她是同类人，她们的思维方式是完全一致的。
　　皇女殿下非常完整地理解了她的用意！
　　苏娜笑着回答：
　　“我的答案是：我将一无所能。
　　“我只是那个将操纵杆递到您手中的人，殿下。”


第95章 自荐

　　苏娜非常清楚，面对皇女殿下，她的行为本身就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与皇女的会面绝不是小女孩交朋友做游戏。她需要皇女殿下赋予她权力，那么，她能给皇女带来什么？
　　苏娜只是初来圣城，就已经被安德烈枢机卿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在权术斗争里成长起来的皇女殿下，她又凭什么轻易相信一个身份成谜的人？
　　赋予权力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得到信任和重用很难。
　　苏娜不需要空壳头衔，她想更改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么就必须亲自走进权力的漩涡里，成为那个制造漩涡的人。
　　在此之前的第一步，她必须在不能阐明身份的前提下，让皇女殿下认识到她的价值。
　　探索欲的产生是一切的开始。
　　只要皇女殿下意识到了这件事，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的眼睛与苏娜对视片刻，进而两人都微笑起来。
　　“很有趣的回答，将答案交付的同时巧妙地规避了问题本身。”皇女殿下笑着端起茶杯，优雅地轻啜一口：“苏娜小姐，我换一种提问方式。您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呢？”
　　“我不会对您的选择做出任何干涉，殿下。”
　　“只是提醒我还有别的选择，对吗？”
　　“是的。”
　　“很自信，苏娜小姐，但是您有这个资格。”
　　皇女殿下将茶杯放回骨瓷碟子中，微微摇头：
　　“您能提出这个问题，已经超过议会中那些大臣们千百倍了。毕竟他们的眼睛里只装着税赋收支和联姻，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危机。”
　　苏娜微微点头：“这是我执意要来见您的原因。”
　　“那个，我稍微打断一下两位的对话。”塞丽尔达眼看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只有她被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一脸茫然：“所以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苏娜也想知道皇女殿下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毕竟，纱弥神甫曾亲口承认过，这位皇女是为拜朗士帝国的皇座而生的。
　　伊丽莎白皇女非常耐心地微笑：“没有答案，塞丽尔达，它只是一个选择。”
　　很显然，塞丽尔达没有听懂。
　　她眨着漂亮的眼睛思考了半晌，得出结论并认真点头：“唔，我果然更适合写爱情小说。”
　　但苏娜听懂了。
　　这就是上位者与普通人的思考方式差异。
　　如果让苏娜来回答电车问题，无论牺牲多数人还是少数人，她都会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个理由多数出于人道主义，另一部分则出于对秩序的维护。
　　准确来说，那不能算理由，更倾向于普通人面对无法背负后果的结果时，下意识借用公序良俗为自己进行的开脱。
　　然而将这个问题摆到皇女面前，她看到的是“选择”本身。
　　帝国的统治者永远无法周全所有人。
　　当有轨马车行驶到近前的时候，她需要的并非动听的人道主义，而是身为统治者是否拥有“选择”的权力，能否在马车疾驰而过时一力掌控局面。
　　至于开脱，那根本毫无必要。
　　君主的双手又怎会一尘不染呢？
　　仁慈可以是君主的美名，但绝不会是美德。
　　“牺牲多数人以维护濒危的秩序，或者放弃少数人以抚慰表象的和平。但在此之前更重要的事情是：要看到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伊丽莎白皇女轻笑着望向苏娜：“我现在对你即将提出的需求更好奇了，苏娜小姐。”
　　苏娜平静地说：“我需要一个爵位。”
　　她将为拜朗士帝国带来新的秩序与变革，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在圣城立足。
　　苏娜掌心轻翻，藏在袖中的黑蝴蝶胸针轻轻放在桌上，用指尖将它推向了伊丽莎白皇女：
　　“若您对我的立场仍有疑虑，我希望可以用它来增加您对我的信任。”
　　塞丽尔达放下手中的茶杯，好奇地探头：“黑钻石？”
　　“黑蝴蝶……”伊丽莎白皇女并未急着触碰那枚胸针，但她的眼神变得沉凝，良久后才郑重地回答苏娜：“如你所见，我暂时没有这样的权力。”
　　“那么，”苏娜轻声说，“我非常愿意陪伴您直到掌握权力的那天，殿下。”
　　“这是你的意愿吗，或者出于纱莉娅姨母的意思？”
　　苏娜一怔：“姨母？”
　　虽然早知道纱弥神甫的身份必定不简单，但是，皇女的姨母？
　　岂不是说明，神甫女士与那位被称为“帝国明珠”的黛尔琳皇后……是姊妹关系？
　　伊丽莎白皇女对苏娜的震惊也略感不解：“你对此事，并不知情？”
　　先前只有一点猜测，但没敢猜这么大的……
　　苏娜诚实地摇头：“一无所知。”
　　此时阁楼下的宴会厅中，一支欢快舞曲结束，轻柔的笛声与小提琴的旋律婉转地融合在一起，将晚宴转向了轻松闲适的氛围。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的眼睛微弯，她将黑蝴蝶胸针收起：
　　“日后若有机会，我很乐意将那段故事与你共享，苏娜小姐。但并不是现在，因为我正需要前去宴会厅弹一首开场曲。”
　　说完，皇女殿下微笑着提起裙摆，起身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苏娜将手指轻轻在掌心绕动，望着皇女殿下优雅的背影，在心中衡量起这场会面即将带来的变革。
　　她已经直接挑明了立场，要支持皇女殿下登基。
　　而在皇女殿下身边并没有绝对可信之人的时候，与当前圣城权贵几乎没有瓜葛的自己，同样是伊丽莎白皇女最好的选择。
　　这是一场双向的考验。
　　伊丽莎白在考量圣女是否可用的同时，苏娜也在判断皇女是否适合辅佐。
　　所幸目前看来，结果令双方都还算满意。
　　嗯，至于同样旁听了全程的第三人……
　　塞丽尔达公主殿下呆滞地喝掉了剩下的半杯茶。
　　她艰难地看了看苏娜，又望向了伊丽莎白皇女的背影：“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茶话会……”
　　一无所知就敢把陌生人往皇女殿下的身边带啊！
　　苏娜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怜爱：
　　“没关系，继续写爱情小说就可以了。”
　　这样心思简单到单纯的女孩，却能在圣城这样的权力漩涡里生存下来……甚至如鱼得水？是因为她远离纷争中心吗？
　　可她是科索家族的家主夫人啊，就算她不理家族事务，单纯针对她的谋杀也能让整个科索家族产生混乱……
　　圣城与喀琉斯将军不睦的勋贵那么多，真的没有人动过这样的歪脑筋吗？
　　苏娜的思维还没来得及发散出去，变故就在此刻陡生——
　　只听耳边一阵破空声响，原本端着茶杯发呆的塞丽尔达公主几乎瞬间从座位上飞身而起。
　　伴随着铮然的金属利器碰撞声，等到苏娜反应过来地时候，塞丽尔达已经出现在了伊丽莎白皇女身后，手中的骑士剑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而皇女殿下的裙摆旁，已经落了两支被砍落的短箭。
　　刺客？
　　苏娜警惕地四下打量，却发现阁楼之下的宴会场已经混乱成了一锅粥：
　　贵族们尖声叫嚷着“有刺客”四散奔逃，受伤的人捂着胳膊大声哭号；酒杯塔与甜点堆打翻在地上，又被精致的皮鞋踩碎，地板铺满脏污。
　　一片嘈杂中，几乎无人出没的阁楼反而显得安全许多。
　　苏娜小心地站起身，贴着阁楼一侧的墙壁潜行到拐角处。
　　那是个相对安全且隐蔽的地方，三面都有墙壁充作保护，就算真的有刺客前来，她们还有塞丽尔达公主手中的骑士剑。
　　苏娜甚至抽空回想了一下，塞丽尔达手里的骑士剑是从哪拔出来的。
　　要知道这样的皇家晚宴有明文规定：除非获得特许，否则不允许佩戴任何武器进入。
　　苏娜看了看她们先前围坐在一起喝茶的桌子，惊愕地发现：这把骑士剑其实一直都藏在她们喝茶的桌子背面……
　　难怪敢让自己接触皇女殿下！
　　苏娜轻声赞叹：“好强的反应能力，塞丽尔达小姐。”
　　或许连小修女玛利亚都很难追上塞丽尔达公主的反应速度……当然，小玛利亚还是个孩子，苏娜更希望她永远不用经历这种事。
　　“你或许曾听说过我独身刺杀喀琉斯将军的传闻？”塞丽尔达小姐微微一笑，双眼仍锐利地警戒周遭随时可能出现的刺客：“值得澄清的是，那并不是谣传。”
　　这位塞丽尔达公主真的曾刺杀过喀琉斯将军……
　　也就是说，就算访客当真胆大妄为到敢对皇女殿下不利，单凭借塞丽尔达小姐的身手，就已经足以让刺客在达成目标前身首分离。
　　甚至不需要喊护卫！
　　毕竟那群没用的皇室护卫们简直像是一排呆瓜，足足等到刺杀开始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间的短铳与长剑，冲向了宴会厅最内侧的房间。
　　很显然，楼下的刺杀应该是主场。而伊丽莎白皇女这边的阁楼上，除了最初的两支短箭外，几乎找不到其它刺杀的痕迹。
　　宴会还未开始就遭遇如此变故，显然也不必考虑开场曲的事情了。
　　伊丽莎白皇女和苏娜并肩站在一起，远目望向已然只剩满地狼藉的宴会大厅。
　　“那是父皇的休息室。”
　　伊丽莎白皇女望着楼下守卫们不断涌入的房间，语气中不见分毫慌张。
　　她的态度让苏娜很快适应了当下的环境，随即轻声问：
　　“是针对皇帝陛下的刺杀？”
　　皇女殿下点头：“父皇最近驳回了一封来自教廷的提案。内容是——提议以教廷为征收主体，在全帝国范围内征收宗教税。”
　　“所以，比起刺杀皇帝而言，”苏娜轻声说，“这更像是一场警告。”


第96章 教皇

　　圣城主教堂，位于教堂地下的会议室中。
　　整个会议室都透露出一股阴暗的气息，就算是长桌上燃烧着整排的蜡烛也无法改变这样压抑沉重的氛围，昏暗的光线下，连理石柱上雕刻的主神塑像也显得明灭不定。
　　长桌的上首，帝国教皇古斯塔夫交叉着双手压在一本圣典上。
　　他的眉目掩藏在黑色的阴影里，逐一扫视过端坐在长桌两侧的枢机卿们。
　　教皇与十八位枢机卿，整个圣城教廷的高层已经全部汇聚于此。
　　古斯塔夫审视完那些带着褶皱或挂满胡须的脸孔，漠然开口：
　　“看在主神的份上，哪位先生能告诉我——是谁发动了那场愚蠢的刺杀？”
　　一位枢机卿靠到了椅子的靠背上：“教皇冕下，您在深夜召集我们前来，只是为了探讨这样一场无足轻重的行动？”
　　“无足轻重？德利斯先生，既然无足轻重为什么要去做？这场刺杀简直像是昭告全帝国人——教廷只会用野蛮的手腕处理所有对立者！这究竟是威慑，还是逼迫他们转投皇室？”
　　有位枢机卿慢悠悠地捋着胡子：“当年的皇室不也是这样做的吗？明珠皇后养着她的黑蝴蝶，多么奏效的手段……”
　　“黑蝶从来不会把宴会闹得天翻地覆，先生。”古斯塔夫敲了敲桌子：“要么一击必中，要么按兵不动，闹成如此难看的局面要我如何收场？”
　　“您何必如此恼怒呢，教皇冕下？无关痛痒的小波澜罢了，皇室又不会深究，难道查尔克·温索还敢向您问罪不成？”
　　古斯塔夫教皇的视线转向了那位说话的枢机卿：“先生，我们应当曾达成过一致的共识：在皇室更迭尘埃落定之前，对温索家族的任何人都不要轻举妄动。”
　　“您的魄力去哪里了，古斯塔夫冕下？”坐在教皇下首的枢机卿皱着眉：“您还记得当年，皇室是如何被迫通过神职豁免权的议案的吗？”
　　另一位枢机卿紧接着开口：“嘿，我记得那时整个皇室都无人敢出声反对，全圣城的大臣与贵族都举手支持，属于主神与教廷的荣耀震慑了全帝国。反观现在——教皇冕下，您是否太过谨小慎微了？”
　　“只要不涉及到议会那群大臣的利益，哪怕你们在阿蒂克皇宫的尖顶上雕刻主神像，他们都会无动于衷，先生们。”古斯塔夫的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但是宗教税这件事，你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太过迫切，这必然会让教廷在圣城的局面中陷入被动。”
　　“教皇冕下，上一季度的教廷开销清单应该已经递交到您的桌案上了，我不知道您是否过目，简而言之，”另一位枢机卿耸了耸肩，“冕下，我们每天用来打通帝国贵族们与大臣关系的支出，都是一笔令人惊愕又心痛的数字。”
　　“并且，古斯塔夫冕下，我必须告知您的是：只要皇室对教廷仍旧保持排斥态度，这笔钱就会持续地、日复一日地从我们手中流走。”
　　古斯塔夫教皇皱眉：“有些事我不愿理会，先生们，但这并不代表我真的是瞎子。”
　　在古斯塔夫教皇黑沉的视线下，不少枢机卿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教皇先生强调了语气：“我已经向各位先生承诺过，我在位期间必将教廷的权威遍布帝国。所以也请各位先生管好各自职责的分内之事，勿要再来捣乱我的计划。”
　　“您最好将这话向您的教子再说一次，教皇冕下。”
　　说话的是安德烈枢机卿。
　　他慢悠悠地开口：“外人想要进到皇宫的晚宴里麻烦得很。但若皇宫里有人相助的话，就会省去许多力气呢。”
　　另一位摸着胡子的枢机卿笑着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几乎不会离开教堂，能做的事可远远比不上您的教子——那位理查德皇储殿下啊。”
　　“说不定皇储殿下也等得很急迫呢……”
　　“教皇冕下，您可是他的施洗教父，下任帝国皇帝的情面总要给的吧？”
　　昏暗的会议室中，七嘴八舌的争吵声嘈杂地连成一片，连桌上的烛火都在扑扑抖动，本就明灭不定的光线变得更加斑驳飘忽了。
　　古斯塔夫用指腹按住额头，皱着眉，在恍惚混乱的驳杂声影中闭上了眼睛。
　　阿蒂克皇宫，宴会后厅。
　　刺客已经全部毙命，皇宫的守卫正在处理现场。
　　几位专为皇室服务的医师急匆匆地赶来，为皇帝陛下处理伤处，其他人则全部被清退离场，免得惊扰到本就受了伤的查尔克陛下。
　　苏娜和塞丽尔达在门口等待着，看到伊丽莎白皇女从陛下的休息室中走出来，便迎了上去。
　　塞丽尔达不忘往门缝的位置歪了歪脑袋：“陛下的情况如何？”
　　伊丽莎白皇女轻轻摇头，示意无事：“父皇的手臂被短刀划了一道伤口，医师已经在为伤处包扎了。”
　　“没事就好……刺客呢？”
　　“全数自尽。”
　　塞丽尔达咋舌：“准备得很充分嘛……”
　　正在说话间，属于皇帝的休息室门再次打开，皇储理查德面色不虞地从中走了出来。
　　这位皇储殿下看起来比伊丽莎白皇女年长几岁，容貌虽然并不算差，但却缺少了一份浑然天成的高贵气度，这让他在皇女殿下面前显得有些暗淡。
　　宫人匆匆追了出来：“皇储殿下，陛下请您回去商谈……”
　　“不必了，你去转告父皇，一切由他定夺即可！”
　　理查德皇储抛下这样一句话，带着怒气转身就向宴会厅外走去。
　　方才的休息室里，皇帝陛下与皇储之间爆发了争吵？
　　苏娜随着人们一起向理查德皇储屈膝见礼，在心中默默给这位暂定的帝国皇室继承人做性格分析。
　　自视甚高，略显傲慢，情绪外放得非常明显。
　　当众给帝国的统治者撂脸子？
　　苏娜迅速排除了演戏给外人看的选项，虽然这是她阅遍宫斗小说的思维给出的第一反应。
　　毕竟，假若要演 “父子不睦”的戏迷惑教廷的话，让伊丽莎白皇女在场才会更加真实可信，而不是将皇女先行支开，父子俩关起门来争吵。
　　更何况，如果皇帝父子有这份心机，帝国何至于被教廷祸害成现在这副模样？
　　皇帝姑且不论，反正帝国的皇储殿下……怎么看都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苏娜没忍住腹诽了一句：把这种皇子丢到某吃货古国的封建朝代里，不要说能否混到决赛圈，哪怕能活着成年，都得赞他的父兄实在宅心仁厚。
　　伊丽莎白皇女微微侧过脸，叫住了根本没打算驻足的理查德皇储：
　　“皇兄。”
　　原本大步向外走去的理查德皇储不耐地皱眉，转过头来：“什么事，伊丽莎白？”
　　皇女殿下提着裙摆，清脆的鞋跟敲击着理石地面，缓步走到理查德皇储面前。
　　她的脸颊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湛蓝色的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倒映着宴会厅中的灯烛火光，像藏着细碎的星。
　　“我希望这件事与你无关。”
　　皇女直视着兄长的眼睛，轻声地这样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理查德皇储的反问声有些尖锐，不过他很快注意到了这件事，体面地压低了声音：“伊丽莎白，你如果胆敢胡说，我一定会以污蔑罪流放你。”
　　“我同样希望这推测毫无意义，就像醉汉的呓语。”
　　伊丽莎白皇女分毫没有退让。
　　这对皇室兄妹沉默而冰冷地对视片刻，理查德皇储愤怒地哼了一声，用力甩抖身上的罩衣，带着他的侍从转身离开了。
　　苏娜走到伊丽莎白皇女身侧，这是个确保宫人们无法偷听到她们接下来对话的位置。
　　她望着理查德皇储带着怒意的背影，轻声提醒：
　　“皇储殿下似乎隐瞒了很多事情。”
　　“皇兄以教皇作为人脉的纽带，他的背后连接着整个教廷。”伊丽莎白皇女收回视线，微微一笑：“真让人难以想象啊，皇兄若能继位，帝国未来的皇位究竟算是交到了谁的手中？”
　　与教廷暗通款曲的皇储，加上如今格外擅长玩弄权术的教廷……苏娜的确很难想象，如果让理查德皇储顺利登基会是何等盛况。
　　“大臣与贵族们的意见呢？”
　　“追着金镑随时飘摇，他们绝大多数只会效忠于皇室的名号。”
　　在确保己身不损的情况下攀附于更符合利益的集团，并在非必要的前提下保持中立，这表面看起来实在很合理，就像蒙起眼睛走夜路。
　　苏娜弯了弯唇角：“未必不算好事，殿下。”
　　“的确。”
　　伊丽莎白皇女回答，继而她们对视一眼，轻笑出声。
　　主教堂的地下会议室中已经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灯火仍在微不可见地跳动着，燃烧出一片昏暗的光晕。
　　枢机卿们都散去了，教士与教堂执事们也早已离开。
　　教皇古斯塔夫独自坐在长桌边，交叉着手指，对着面前的烛火沉思。
　　用作装饰的沉重帘幕无声地被掀开，从其后走出了一道披着长袍的身影。
　　古斯塔夫只用余光瞄了一眼，便再次将视线转回跳动的烛火：“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
　　“真不可思议。”
　　“比起任由枢机卿摆布的傀儡，你要有用得多。”那道人影似乎笑了一下：“当然，那前提是你会为我守秘，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仍旧盯着烛火：“你会信任我吗？”
　　“信任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会一直注视着你，古斯塔夫。记住，是任何时候。”
　　那道影子无声无息地隐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教皇古斯塔夫长叹一口气，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第97章 双生

　　拜朗士帝国皇室的日渐式微究竟是从何时而起的？
　　大臣与贵族们默契地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但无论从皇室的事迹记录还是圣城的纪年表都不难看出，自那位被称为“帝国明珠”的先皇后黛尔琳·温索离世后，皇室的地位近乎断层式下跌。
　　并且，在接下来的十余年中，由于皇帝查尔克·温索被新任教皇古斯塔夫压制得太厉害，以至于整个圣城的权贵圈子都不由自主地向着教廷靠拢。
　　“如果这是纱莉娅姨母的意思，那么苏娜，我会把这段属于皇室的密辛告知于你。”
　　伊丽莎白皇女坐在天鹅绒的扶手椅中，端起描着金丝的骨瓷茶杯，湛蓝色的眼睛中覆盖着薄薄悲怆。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并不精彩。
　　“如同热烈盛放的玫瑰被剪断了花茎，美丽与传奇都只余下戛然而止的遗憾。”
　　众所周知，在勋贵遍地的圣城，你哪怕只是走在街上都会与爵士撞个满怀，前来劝架的可能是个将军，旁边看热闹的则是帝国议会的重要官员。
　　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勋贵阶级内部自然而然地催生出了独有的身份判定逻辑：封地位于圣城之外的贵族话语权远不如同等爵位的圣城本地贵族，世袭贵族的身份则总是远超授予而来的终身贵族，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但就算在这样的圣城里，伦纳斯家族仍然是其中的翘楚。
　　除了世袭公爵的辉煌头衔外，更直截了当的原因是：从三百年前温索家族掌管拜朗士帝国时开始，伦纳斯家族就已经掌握着整个拜朗士帝国的经济命脉。
　　银行，黄金，货币，债权。
　　伦纳斯家族是皇室与绝大多数圣城贵族的债主。
　　拜朗士帝国通用的每一枚硬币，都能证明这个家族的地位：正面印刻着查尔曼一世的头像，反面则雕刻着伦纳斯家族的家纹。
　　数百年来，伦纳斯家族始终是每一代皇帝拉拢的重要对象。
　　皇室频繁地与伦纳斯家族联姻，身处温索家族分支族系的年轻人们，早已习惯以联姻伦纳斯家族为荣。
　　伦纳斯家族的荣耀就这样持续了数百年。
　　直到数十年前。
　　伦纳斯公爵夫人到了临盆之期，产下一对双生女婴。
　　从古至今，拜朗士帝国从民间到贵族人人尽信，双生是灾厄的预兆。
　　恰逢当时的教廷刚处决了一对双生子，决策于某位公爵的领地上执行，公爵则因教廷未曾经由批准便擅自处决而勃然大怒。双方的争执搅得沸沸扬扬，一度成为了酒馆中最受欢迎的闲谈话题。
　　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如果伦纳斯家族的双生女婴被曝光出去，这两个孩子必然要早早夭折在教廷对魔鬼的血腥审判里。
　　当时的伦纳斯公爵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对外宣布，伦纳斯公爵夫人顺利生下了女婴，并为她取名为：黛尔琳·伦纳斯；至于另外那个女婴，她的出生没有被记录在家族的档册里，安静得像一团无声无息的影子。
　　总之，两个女婴就这样在父亲与家族的庇佑下，顺利地存活了下来。
　　值得庆幸的事情是，双生女幼年时的容貌非常相似。
　　她们的发色是贵族圈层中非常罕见的黑色，眼瞳也如同黑珍珠般熠熠生辉，身量与长相如同从模子里翻刻的一般。就连亲自照顾她们的洛伦斯夫人都会偶尔认错，更不必提庄园里甚少见到大小姐的侍从仆役们了。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那个时而在草坪上追逐着猎犬、时而坐在秋千上阅读图画书的洛伦斯小姐，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女孩。
　　她们共用一个名字，如同一体两面。
　　直到五岁那年。
　　在布置得柔软温馨的游戏室里，两个年幼的女孩像是团在一起晒太阳的幼猫。
　　她们趴伏在温暖雪白的羊绒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图画书。
　　姐姐黛尔琳正在小声地阅读书上的故事，没有名字的妹妹则盯着图片发呆。她没有上过文学课，还不认识太多文字，只能听姐姐的讲述。
　　“……最后公主打败了黑巫师，从黑魔法书里夺回了她的名字，成为了王国的新皇帝。”
　　小黛尔琳认真地读完了这个故事，想了想后说：“名字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妹妹，没有名字会让你觉得随时都要飘走吗，就像故事里的公主一样？”
　　妹妹感受了一下，摇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行，故事里说，名字是连接灵魂和世界的锚。”小黛尔琳变得有些不安：“妹妹没有名字的话，会从我身边飘走的。”
　　妹妹不以为然：“我可以和姐姐使用同一个名字。妈妈是这样说的。”
　　“不，我得给妹妹取个名字，哪怕只有我自己知道。”黛尔琳翻着童话书，忽然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你看这个天使好不好看？”
　　妹妹把小脑袋凑过来。
　　姐妹俩的欣赏眼光其实并不一致，妹妹更喜欢穿着铠甲的女骑士。但她还是无条件支持姐姐的审美：“好看！”
　　“她的名字是纱莉娅，意思是‘镜中的守护天使’。”黛尔琳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那张她最喜欢的插图，又模仿着施洗神父的动作轻拍妹妹的额头：“我把名字赐给你，纱莉娅，从此你就有了自己的名。”
　　妹妹懵懂地点头。
　　在那个宿命般的午后，她获得了连接世界的锚。
　　外界盛传，伦纳斯公爵的女儿简直是世间罕见的天才。
　　她精通绘画、音乐、算术和文学，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创作十四行诗；又同样在马术、剑术、格斗和攀岩方面拥有传奇般的天赋，十二岁那年，剑术老师已经无法攻破她的防御了。
　　只有黛尔琳和纱莉娅两姐妹清楚其中关窍。
　　黛尔琳负责出席文学与艺术的沙龙聚会，而纱莉娅则专攻所有室外课程项目。
　　虽然在外人看来都是“伦纳斯小姐”，但黛尔琳的剑术最多只能在纱莉娅手下走两招，而纱莉娅无论如何也编不出优美对仗的诗句。
　　她们就这样默契地一起在庄园中长大。
　　身材的细微差异可以靠裙子与鞋跟来遮掩，饮食方面的偏好区别全部推给换季和肠胃不适。
　　黛尔琳的课程增加了政治与宫廷礼仪；伦纳斯公爵则为纱莉娅请来了科索家的老将军。这位将军在年轻时曾短暂担任过皇帝麾下的刺客。
　　纵使圣城的权势圈子每天都在不停经历风云变幻，但伦纳斯公爵的庄园里，黛尔琳和纱莉娅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肆意生长。
　　后来，伦纳斯公爵的女儿十六岁了。
　　拜朗士帝国皇帝查尔克·温索参加了她的生日宴会，并在宴会上向美丽的黛尔琳·伦纳斯小姐提出了求婚。
　　这位新帝刚刚继位，急需这样一场联姻来稳固他的地位。
　　伦纳斯公爵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黛尔琳。无论黛尔琳同意或否，伦纳斯家族的势力都足以让她余生安稳。
　　黛尔琳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在全圣城勋贵的注视中，她骄矜地递出右手，而皇帝俯身亲吻她的手背。
　　帝后的婚礼奢侈至极。
　　不过关于这位帝国皇后，更加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是：在圣城主教堂举办的皇后加冕礼上，黛尔琳皇后拒绝向教皇下跪。
　　那时的主教堂中。
　　黛尔琳神情漠然，美丽的眼瞳中满是骄傲。仿佛无论是教皇手中的冠冕还是教皇本人，都不值得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如此场面僵持了足有半分钟，退让的是教皇。
　　——因为圣城教廷还欠着伦纳斯家族一大笔债务。
　　教皇将皇后的冠冕戴到新任皇后的黑发之上。
　　黛尔琳皇后穿着雪白的婚纱，金色的流苏垂到地面，站立在主教堂玻璃花窗的斑驳光影里，如同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
　　她伸出右手。
　　查尔克皇帝会意地牵起那只纤细修长的手。
　　拜朗士帝国的皇帝与皇后就优雅而缓慢地离开了主教堂，在满教堂的教士与贵族注视之下，两人从容登上帝后专属的马车，扬长而去。
　　仿佛那场婚礼是命运的标志，昭示着属于皇室的时代已然开启。
　　黛尔琳皇后上位后，原本手腕软弱的查尔克皇帝迅速变得强硬起来。
　　他一纸公文否决了教廷提出的免税申请，并将其转嫁到掌控领地的帝国爵士身上，由各地手握重权的贵族与教廷相制衡，皇室的权力与金库顿时变得充盈许多。
　　这条具有相当意义的律令，正是出自黛尔琳皇后之手。
　　比起音乐与诗文，黛尔琳皇后的政治意识更加出色，同时兼备了伦纳斯家族出色的商业直觉，这让她在权术的交锋中战无不胜。
　　继一击即中教廷的命脉之后，黛尔琳皇后又陆续提出许多法案：要求教会与封地领主在领地范围内开设学校，推动帝国外贸经商法案条款的制定，开展区域内公民权利保护……
　　“帝国明珠”的美称迅速在帝国传播开来，其声势甚至压过了查尔克皇帝。
　　民间盛传：
　　黛尔琳皇后并不只是嫁给了查尔克皇帝。
　　她嫁给了整个拜朗士帝国。
　　当然，完美如黛尔琳皇后也难免有为数不少的反对者，闲言碎语有之，想要彻底推翻皇后的也不在少数。
　　许多权臣见不得皇后的声望超越皇帝。
　　某位上了年纪的大公，在某次弥撒礼后义愤填膺地对妻子说：
　　“皇后如此桀骜难训，既不尊重主神的无上荣耀，也会使皇室蒙羞！我必以渎神之名指控她，好叫教廷审判她！”
　　这位大公回到庄园，愤愤地走进自己的书房，关起门来写指控书，并要求所有人都不准进来打扰他。
　　当晚，大公没有出来用晚餐。
　　次日清晨，大公的妻子推门走进书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丈夫已经死在了桌前。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口唇僵硬地咧开，手中死死地握着写了一半的指控书。
　　这位大公的遭遇并非个例。
　　某位以风流著称的伯爵，在宴会上大肆宣扬自己与皇后的私情。三天之后，他被发现闷死在自己卧室的壁炉中，英俊的面容与煤炭紧紧粘合成一团。
　　公然煽动要“诛杀毒后”的将军，淹死在了酒窖最深的橡木桶里，手中扔抱着他的骑士剑。
　　……
　　于是，恐怖的传说在圣城的上流圈子里悄悄传开：
　　“那位被誉为“帝国明珠”的皇后，手下豢养了一批专门用来清除异己的刺客。他们来去无踪，踪迹遍布整个圣城，说不定在深夜打开窗子，就能看到他们诡谲的身影……”
　　这位小贵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捂上嘴巴，要求他噤声。
　　于此同时。
　　隐隐透露出灯烛光芒与奏乐声的木窗外，披着黑色长斗篷的纱莉娅无声地退后两步，像一只振翅飞走的黑色蝴蝶，隐没进了圣城晦暗的黑夜里。
　　“若母后的故事持续到如今，拜朗士帝国绝不会是当下的风貌。她拥有最强盛的伦纳斯家族作为后盾，有纱莉娅姨母的保驾护航，有父皇与大臣们的倾力支持。”
　　伊丽莎白皇女垂下视线，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红茶：
　　“只是辉煌并不长久，最糟的事情随之而来：我降生到了世上。
　　“以母后的生命为代价。”


第98章 承袭

　　黛尔琳皇后弥留之际，强撑着孱弱的身躯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为自己的女儿取了名字。
　　很遗憾，她还未来得及看到女儿睁眼，便在几日后撒手人寰。
　　皇帝为她举办了最盛大的葬礼。
　　阿蒂克皇宫铺遍黑色绉纱，上千支高大的蜡烛矗立在黄金烛台上，黛尔琳皇后躺在黑色天鹅绒与白色玫瑰花簇拥的棺椁中，苍白的手指间缠绕着镶满宝石的黄金饰链。
　　黛尔琳皇后入葬那天，送葬游行的队伍排出去很远。
　　根据皇室留存的记载描述：“整个柏瑞城沉浸在失去皇后悲哀的氛围中，眼泪与痛苦占据了每个人的脸颊，黑色的纱布让全城笼罩在阴霾里。”
　　整个阿蒂克皇宫空荡荡的，宫人们都出门参加送葬游行，捧着蜡烛与白玫瑰恭送他们爱戴的帝国皇后最后一程。
　　只有一个人没有前去。
　　那是面容酷似黛尔琳皇后的纱莉娅。
　　她如同一道影子在皇宫里飘荡，安静地将黛尔琳皇后生前所有笔记、手稿和日记整理收纳起来，连做了标记与批注的书籍都没有放过。
　　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之后，她将那些珍贵的文稿送回了伦纳斯家族，交给伦纳斯公爵夫妇保管。
　　这是黛尔琳的遗愿。
　　那些记述在纸张上的宏伟愿景与治国构想是她最宝贵的财富，黛尔琳不希望它们随着自己的身死而就此尘封，哪怕只是留给母亲作为思念的依托，也好过被付之一炬。
　　在伊丽莎白皇女十二岁生日那天，伦纳斯公爵夫人带着这些文稿亲自拜访阿蒂克皇宫，并将它们作为生日礼物赠送给了皇女殿下。
　　于是伊丽莎白皇女在母亲的文字教导之中慢慢成长。
　　她学着黛尔琳当年的行为方式，以鲜花和艺术伪装自己的外表，却将母亲的强硬手腕与政治思维填充进自己的灵魂之中。
　　伊丽莎白皇女将自己的野心藏匿得很好。
　　她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操纵远疆局势，教廷与皇室都一无所觉时，她已经在圣城发展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人脉。
　　她寄出信件，纤细漂亮的花体文字决定了某位贵族的生死。
　　然后在当天的晚宴盛装出席，带着温婉动人的微笑，给全圣城的贵族们弹奏开场曲。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无论是纱莉娅姨母还是伦纳斯家族的事情，都是我从母后的日记中读到的。其他人对此讳莫如深，你甚至很难从现在的贵族们口中，听到这些经年的传说。
　　“那段时光如同皇室曾经的辉煌一样，被轰轰烈烈的新鲜事务掩盖无踪。”
　　伊丽莎白皇女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轻声继续对苏娜说：
　　“失去母后的皇室变得软弱无力，在博弈之中渐渐式微；同年，教廷的新任教皇古斯塔夫上位，他是个野心家。两者此消彼长，后来发生的事情……便不再属于秘密了。”
　　苏娜顿了顿：
　　“后来，查尔克皇帝将喀琉斯将军召回圣城，导致边防线被攻破……”
　　这是当初纱弥神甫透露给她的，苏娜原本觉得只是皇帝忌惮喀琉斯将军功绩太盛，但在听完黛尔琳皇后的密辛后，她觉得或许还有旁的原因。
　　伊丽莎白皇女平静地点头，认可了苏娜的猜测：
　　“母后离世之后，父皇遭遇了数场刺杀，他因此将喀琉斯将军召回，把柏瑞城的布防与皇家骑士全部整合，交给喀琉斯将军一手管辖。
　　“——喀琉斯将军是母后钦定的良将，可惜。”
　　苏娜默然，她读懂了皇女殿下未尽之言。
　　可惜，查尔克皇帝并非明主。
　　无论是当年草率地放弃边境防线，还是如今把喀琉斯将军远调到边疆，这位皇帝陛下的行事作风都很难称得上明智，甚至缺乏某些最基本的思考逻辑。
　　比如，在黛尔琳皇后离世后不久，为了重新获得伦纳斯家族的支持，皇帝急切地娶了另一位伦纳斯家族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皇后：梅丽·温索。
　　这是查尔克皇帝犯下的第二个严重错误。
　　其致命程度，甚至远超对喀琉斯将军的调任。
　　皇帝莽撞而执拗地认为：伦纳斯家族的女儿都能如黛尔琳一般，帮助他重新撑起整个皇室的荣耀与尊严。
　　然而查尔克皇帝不知道的是，黛尔琳皇后是被作为伦纳斯家主继承人来培养的，她的眼界与手腕本身就是伦纳斯公爵精心培养的结果。
　　换言之，就算黛尔琳没有成为皇后，她也必将成为拜朗士帝国首屈一指的女公爵。
　　这样的黛尔琳皇后，又岂是普通女孩能轻易替代的？
　　何况，查尔克皇帝实在太过急切于联姻，这导致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隐秘问题：
　　正值婚龄的梅丽·伦纳斯，原本是教皇古斯塔夫的未婚妻。
　　——当然，教皇必然终身保持单身，不能拥有婚姻和伴侣。
　　但这并不妨碍梅丽和古斯塔夫彼此间的亲昵关系。
　　在梅丽本身就没有政治远见的情况下，她更倾向于感情深厚的古斯塔夫教皇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黛尔琳皇后会指导皇帝坚定否决教廷的逾距提案；
　　但梅丽只会微笑旁观教廷逼迫皇室通过神职豁免议案，然后坐在惶然的查尔克皇帝身边沏花茶。
　　于是，在黛尔琳皇后离世的十几年里，皇室的地位一降再降，原本属于皇室的权利逐渐被教廷蚕食分割，贵族们也会在某些利于自己的法案上推波助澜。
　　终于，帝国统治沦落到了如今混乱无度的局面。
　　伊丽莎白皇女轻声说：“值得庆幸或侥幸的是，当前情形仍未触底。”
　　苏娜颔首表示认同。
　　这并不是个乐观的评价。
　　与其称事件还有转机，不如说，当下的局面仍未发展到最糟糕的情况。
　　查尔克皇帝虽昏庸无能，却至少懂得要守住皇室最后的底线，将治国的权力明确分割在教廷的权限范围之外。
　　“若是理查德皇储继位……”
　　苏娜没有说完，她与伊丽莎白皇女的思维方式高度重合，无需作过多赘述。
　　显而易见的，如果理查德皇储顺利登上了皇位，那么拜朗士帝国的皇室……也就真的名存实亡了。
　　苏娜轻轻摇头：“我对此感到无法理解，殿下。”
　　为什么一定要把皇储的位置交给理查德？
　　就因为他是皇室的长子吗？
　　那位理查德皇储完全没能遗传到黛尔琳皇后的聪慧机敏，反倒是将父亲的莽撞学了半数有余——在听完皇室密辛之后，苏娜更怀疑是古斯塔夫教皇有意为之，故意将皇储殿下养成了这副最适合做傀儡的模样。
　　如果皇室真的没有继承人也就算了。
　　可是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伊丽莎白皇女都是皇储最为合适的选择啊？
　　是为了保护皇女殿下，避免引来教廷的敌对迫害吗？
　　考虑到这位查尔克皇帝陛下的行事风格，苏娜对此表示怀疑。
　　面对苏娜诧异的目光，伊丽莎白皇女垂下眼睛，湛蓝的眼睛里带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暗淡。
　　她轻声说：
　　“因为我害了母后。”
　　这不仅是查尔克皇帝心中难以逾越的遗憾，也是伊丽莎白皇女自己心中的愧悔。
　　但是，那双湛蓝眼瞳中的阴霾转瞬即逝。
　　伊丽莎白皇女即刻抬起眼睛，平静地直视着苏娜：
　　“但这绝非将皇室的权利尽数让渡的借口。政治与权力可以是筹码，却绝不该成为哀悼与私情的纪念册。
　　“我需要更多助益，为了有朝一日必将上演的最终争夺。
　　“母后亲手塑造的荣耀，我必将它重新夺回。”
　　伊丽莎白皇女的长相与黛尔琳皇后并不十分相似，但苏娜恍惚觉得，她从这位年轻的皇女身上见到了那位曾经的帝国明珠。
　　这就是皇室继承人应有的手腕吗？
　　哪怕对面是血脉相连、立场完全一致的堂姐妹，伊丽莎白皇女也并未允许脆弱的情绪外显太久，而是顺势利用情绪强化了自己的潜意识目标……
　　“神甫女士说得对，殿下。”
　　伊丽莎白皇女微微一顿：“什么？”
　　苏娜微笑着说：“您是为了那顶皇冠而生的。”
　　两人了然地相视而笑，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殿下，我不知道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苏娜单手支着自己的下颌，姿态如同闲聊：“您对教廷的安德烈枢机卿是否有所了解？”
　　如果不是这位枢机卿的颠倒乾坤，苏娜现在应该还在改建丹弗镇，而不是将那边的事务丢给皇家骑士团和纱弥神甫，在人生地不熟的圣城匆匆立足。
　　虽然从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么生就是了。
　　如果真的形势所迫，相信伦纳斯家族和汉森家族都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
　　但是关于安德烈枢机卿的事情，苏娜觉得最好还是与伊丽莎白皇女报备一下。
　　伊丽莎白皇女顿了顿，回答：
　　“仅限于知晓这个人的存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问题吗？”
　　“这位安德烈先生……”
　　苏娜刚想回答，一阵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皇女殿下轻轻抬手示意中断对话。
　　继而对着门口吩咐：“请进。”
　　在得到伊丽莎白皇女的允许后，侍女贝伊推开门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皇女殿下，陛下召见。”


第99章 邀约

　　皇帝的寝宫里。
　　黄铜打造的皇室纹章雕刻在墙壁之上，白银与黑铁的长剑作为特殊的装饰品摆放其下，在灯烛燃烧的火光中散发出熠熠的光辉。
　　壁炉烧得很旺，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被烘烤的干燥温度。
　　查尔克皇帝披着厚重的羊绒睡衣，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从皇帝的领口中能隐约看到包裹伤口的纱布，是前日晚宴上那场刺杀存在过的有力佐证。
　　这位帝国皇帝的表情有些疲倦，仿佛那场刺杀令他在短短几日之内苍老了十岁。
　　哪怕是在面对自己的子女时，查尔克皇帝也显得神情恹恹，比起温馨的家庭成员夜话，更像是为了商讨事情而强打起精神一般。
　　“请坐，我的孩子们。”
　　理查德皇储和伊丽莎白皇女早在皇帝的房间外就已经碰面了。
　　但伊丽莎白皇女只是疏离而礼貌地向身为皇储的兄长行了个屈膝礼，而皇储殿下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妹妹，甚至懒得分个眼神给她。
　　两人在皇帝身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突然传召你们前来，希望没有太打扰你们各自的生活。”
　　查尔克皇帝慢悠悠地指了指他面前的矮桌，那上面放着一份略显褶皱的文书，纸张边缘的金色暗纹印花昭示着，这份文书来自教廷。
　　皇帝示意他们坐近些：“我想和你们再聊聊这份法案。”
　　“宗教税务征收与缴纳相关新法提案……”理查德皇储将这份文书拿到手中，略显不解地抬头望向皇帝：“父皇，关于这份提案的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当时的查尔克皇帝没有给两位皇室继承人任何准确的答复，仿佛真的只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但是转过几日之后，这份提案就被皇帝转交到议会里，与那些来自贵族们与政务官员们提交的法案一起，交给大臣与议会成员进行常规化的处置流程。
　　经由一致讨论与表决，最终的处理结果是：皇帝在封页盖了纹章，将提案驳回了教廷方。
　　再然后，皇帝就遭遇了一场饱含威胁意味的刺杀。
　　卧室的灯烛之下，查尔克皇帝的面色有些枯槁。
　　他在填充了天鹅绒的扶手椅靠背上轻轻倚靠：
　　“我知道。”
　　在自己一双儿女的注视中，查尔克皇帝笑了笑：“我想听听你们现在的意见——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意见。”
　　经历过一场刺杀之后，皇帝对于这份提案的处理方式是否应当发生改变？
　　理查德皇储的视线并没有和父亲对接，他盯着手中的文书仿佛陷入了思考，一时间沉默不语。
　　查尔克皇帝将视线转向了伊丽莎白皇女。
　　“儿臣的看法与先前并没有变化，父皇。”
　　理查德皇储仍在身边，伊丽莎白皇女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但是，她相信查尔克皇帝能听懂她浅显的暗示。
　　她曾面对着这份文书，冷静而傲然地指出教廷对皇室权利的僭越。
　　这是父女二人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流。
　　皇帝已经开始显露苍老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哪怕是现在？”
　　伊丽莎白皇女轻声说：“是的，哪怕是现在。”
　　——哪怕经历过一场以性命相威胁的刺杀。
　　伊丽莎白皇女非常清楚，若是站在臣子的角度，她理应提醒查尔克皇帝采取怀柔手段，在与教廷彼此进退适宜的探讨中，得出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但她不能这样做。
　　因为她是皇室的后人。她的躯体中流淌着拜朗士帝国皇室的血液，她的姓氏是至高至尊的温索。
　　皇室的后代既已享受荣耀带来的权柄，则必将会以性命维护皇室的荣耀。
　　没有任何一种荣耀是从退让与妥协中诞生的。
　　查尔克皇帝面色并没有什么波动，他只是对着伊丽莎白皇女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了理查德皇储：“你认为呢，理查德？”
　　理查德皇储放下文书：
　　“父皇，儿臣的意见与上次类同，将指向皇室的危险矛盾转移出去，问题总会解决的。”
　　他说得轻巧极了，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静坐在旁的伊丽莎白皇女无声地垂下视线。
　　她的湛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或许是受到了黛尔琳皇后的影响，伊丽莎白皇女的思维方式里从来没有“将危险矛盾转嫁出去”的选项。
　　一方面是出于她本性的骄傲；
　　另一方面，她无法理解为何能将“让渡权利”这件事粉饰得如此虚伪又漂亮，简直像是将纸扎的玫瑰花种在花园里，自欺欺人地称之为花团锦簇。
　　选择本身就是权利的一部分，理查德皇储却要皇帝将它拱手交出去，任凭虎视眈眈的教廷与贵族蚕食瓜分？
　　太荒谬了。
　　伊丽莎白皇女已经可以料想到这位皇储殿下继位后的精彩表现。
　　“理查德，我的孩子。”
　　坐在扶手椅中的查尔克皇帝微微摇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皇帝的食指上佩戴着一枚华丽硕大的蓝宝石黄金戒指，那是皇室权柄与至高地位的象征。
　　他拍了拍椅子柔软的扶手：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你，理查德，你会怎么做？”
　　这几乎是一种明示。
　　拜朗士帝国的皇帝想要教导他的继承人，如何以治理国家的思维来考虑事情。
　　但是非常遗憾，他的儿子完全没有明白这份苦心。
　　理查德皇储略显诧异地回答：“我会立刻喊来传讯官，将我的计划付诸现实。眼前的问题很快就可以彻底解决，父皇。”
　　呵。
　　哪怕凭借着伊丽莎白皇女的心理素质，她都险些压制不住地冷笑出声。
　　好在她最终还是忍住了，仅仅是唇角向上微微一翘而已。
　　否则她的皇兄殿下一定会当即暴跳如雷，让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皇室亲情在今日彻底烟消云散。
　　皇帝的神情中流出几分无奈。
　　他再次转换了目标，望向了自己的女儿：
　　“伊丽莎白的看法呢？”
　　伊丽莎白皇女纤长白皙的手指微动，在自己的手背上轻点了两下。
　　她感受到了身侧骤然锋利起来的目光。
　　那视线来自理查德皇储。
　　——这位拜朗士帝国的下一任皇帝，尚且没能具备帝王的心胸与手腕，却将上位者的多疑与猜忌掌握得淋漓尽致。
　　伊丽莎白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她要提防教廷的试探，要谨慎对待贵族与臣子，要暗中操纵势力可及范围内的变故；
　　她要在善妒的皇兄面前藏匿野心，小心地隐藏起才华与能力；
　　她还要适当地将自己的政治能力展现给父皇，防止变成一枚在皇室博弈中被抛出的弃子。
　　从前伊丽莎白觉得，这是身为皇女理应背负的责任。
　　但或许是因为先前同苏娜讲述了黛尔琳母后的旧事，她的情绪波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甚至隐隐有些压制不住自己的烦躁。
　　这样的状态不正常，伊丽莎白想。
　　她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皇帝想怎么教导他的继承人都可以随他们去折腾，她现在只需要独处来疗愈自己的心境。
　　伊丽莎白皇女站起身：
　　“无论您如何决定，您都是帝国的皇帝，父皇。
　　“我只是您忠诚的臣民，无条件地拥护您的任何决定——但请容许我提醒您一句，陛下，您的臣民并非都如我一般衷心而驯服。”
　　说完，她轻提裙摆向皇帝行礼：
　　“儿臣感到十分疲惫，请父皇允准回去休息。”
　　疲惫只是个很常用的回避借口，这意味着提出申请的人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不适宜继续旁听了。
　　查尔克皇帝点了点头：“早些休息，伊丽莎白。”说完，他抚摸着戒指上硕大的蓝宝石，目送女儿与兄长道别，步履优雅地退出了房间。
　　皇帝盯着那扇闭合的门板足足半分钟，才又望向了仍坐在面前的儿子。
　　“理查德，我的孩子。若你是拜朗士的皇帝，你要用什么来统治这个偌大的国家？用大臣们吵嚷的争辩，用贵族们缥缈的支持，还是用教廷那觊觎权势的贪婪目光？”
　　父子间前几日刚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此时唯一的旁观者已经离开，理查德皇储的回答也变得僵硬起来：
　　“我有我自己的考虑与谋略，父皇。”
　　“孩子，你不了解古斯塔夫，也不了解教廷。”查尔克皇帝神情中的疲倦之色更加明显，他轻声叹息：“皇帝若要治理国家，只能靠依自己的政治手腕，而非任何外人的承诺。”
　　理查德皇储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恕我直言，父皇，您还记得您依靠自己的能力治理帝国多久了吗？”
　　查尔克皇帝有些愠怒：
　　“理查德，我在给你讲授治国的道理！”
　　“十五年，父皇。”
　　理查德皇储完全没有将皇帝的恼火放在眼中。
　　他态度微讽地继续自问自答：
　　“在这过去的十五年里，您有创立出什么值得一提的功绩吗？
　　“嗯……通过《神职豁免议案》或许称得上功绩？至少它在皇室的宫廷历史记档上留了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供后代瞻仰千年呢。
　　“父皇，您将这称之为治理帝国——甚至打算将您的经验传授给我？”
　　皇帝的卧室门外。
　　伊丽莎白皇女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了几次，将自己略显失态的情绪压制回去。
　　可惜她在出来之前就已经叮嘱苏娜先回去了，否则有些问题或许可以与她探讨……要不再差人把她请回来？
　　这样想着，伊丽莎白重新睁开了湛蓝色的眼睛，在宫人侍从们恭敬的躬身行礼中重新戴上皇女殿下的伪装，微笑着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窈窕修长的身影从伊丽莎白皇女身后的转角处绕了出来。
　　“皇女殿下。”
　　伊丽莎白皇女微怔，顿住了脚步。
　　女人轻笑着问：“想请您尝尝教皇冕下送来的红茶，不知道皇女殿下是否有空啊？”
　　伊丽莎白皇女转过身，微微一笑：
　　“自然荣幸至极，皇后殿下。”


第100章 租赁

　　苏娜微笑着与年轻的女管家互相道了晚安。
　　她轻轻闭合了房间的木门。
　　这间属于她的卧室不算太大，至少并不符合本时代贵族们的审美认知。事实上，那些上流人物们恨不能在广场中央摆一张床，用以展示家族或个人地位的尊贵。
　　但是在苏娜的眼光看来，这样的小房间才是最适合年轻人独居的布局。
　　卧室里收拾得整洁干净，外套顺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壁炉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黄铜的烛台上跳动着灯火；一张偌大的胡桃木桌上摆放着纸笔和书籍，床边还铺设了灰色羊毛编织的地毯。
　　这间卧室属于塞丽尔达公主殿下的私宅偏居。
　　平日里，只有塞丽尔达公主和宅院里的管家仆从们居住于这座小庄园中。
　　苏娜是它的首位、也是唯一的租户。
　　在偶然得知苏娜目前还没有在圣城租赁宅院后，塞丽尔达公主当机立断拍板决定，把私宅西侧从未使用过的房间给苏娜借住。
　　苏娜没有推辞。
　　并且在塞丽尔达公主不满的表情中，当场签了份月租20金镑的协议书。
　　“苏娜！难道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朋友吗？”
　　塞丽尔达公主将协议书卷成一只纸筒，噼啪作响地敲着桌子：“朋友来我的私宅借住，我却向朋友索要租金？拜朗士帝国有这样的传统吗？”
　　“做足了准备才能杜绝后患，塞丽尔达。”
　　苏娜将签署协议用过的鹅毛笔收好，笑着说：“如果科索家族追究你的人际往来，它可以证明我们的联系仅限于租赁双方。”
　　塞丽尔达公主气鼓鼓地瞪她：“别说科索家族，就算查尔克皇帝亲自来问，我们也是朋友！就像我和伊丽莎白一样！”
　　“就当支付给仆人们额外的酬薪吧。还有，”苏娜好笑地把塞丽尔达手里的协议展开，用手指点了点条款，“这笔钱中也包含了餐费和家具使用费，都是我理应支付的部分。”
　　“是吗？”
　　——当然不是。
　　苏娜对公主殿下说的只是最浅表的东西。
　　作为家主夫人的塞丽尔达公主，怎么可能遭到科索家族的盘查呢？
　　何况科索家的家主本人与伊丽莎白皇女早已是同盟，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家主夫人与皇女的近臣再如何往来密切都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说不定科索家族还会表示喜闻乐见。
　　这张协议，防的是圣城教廷难以预料的阴损招数。
　　苏娜选择站队伊丽莎白皇女，这相当于与公然支持皇储的圣城教廷站在了对立面。
　　那么，假如教廷打算在皇女殿下身侧寻找突破口，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支持的苏娜无疑是最容易下刀的对象。
　　以苏娜对教廷的了解，只要让他们举起火把，半个圣城就要沦陷进火海之中。
　　她无法说服自己信任教廷，更不会寄希望于的所谓仁善慈悲。
　　——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又谈何信任。
　　只要沾染上了半点指控，教廷必将借此发挥，将所有相关的人牵扯进来。苏娜见识过教廷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
　　而在浩大权势的加成之下，其连锁反应更是必将毁灭性地成倍增长。
　　所以，她必须做好开脱的准备。
　　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可能会无辜受牵连的人。
　　但是这种弯绕复杂又悲观的思维方式并不体面，不必解释给塞丽尔达公主听。若硬要说出口的话，只会显得苏娜有些冒昧且失礼。
　　还未入住就已经考虑连人带房上火刑架之类的……
　　苏娜微微一笑：“是的。”
　　塞丽尔达公主将协议举到面前，困惑地打量了片刻。
　　最终，她勉强接受了苏娜的说辞。
　　“好吧苏娜，你和伊丽莎白的选择总是有道理，虽然我常常搞不清楚原因与逻辑。谁让我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爱情小说作家呢？”
　　“我很期待拜读你的大作，塞丽尔达老师。或许，你并不介意我做你的第一个读者？”
　　塞丽尔达公主眨了眨眼睛：“呃……”
　　苏娜：“？”
　　这底气不足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心虚？
　　苏娜下意识地分析了一下塞丽尔达公主的情绪，感到有些意外。
　　整日听到塞丽尔达公主念叨她的爱情小说，动辄还要掏出小本子来记录素材，苏娜还以为就算小说尚未成本出版，至少也该完成了初稿才对。
　　结果……该不会还没开始动笔吧？
　　这就稍微有点尴尬了。
　　苏娜还在贴心地考虑如何换个话题时，塞丽尔达公主已经硬生生把整段对话切掉了：
　　“既然你已经支付了住房费用，那么，买衣服就不许苏娜付钱了！走，我们现在就去找裁缝定制家居服，听说春季有很多漂亮的布料刚运来圣城！”
　　如此生硬的转场会给小说减分的……
　　苏娜默默腹诽了一句。
　　然后任由塞丽尔达公主拉着她，笑着登上了刻有科索家族纹章的马车。
　　在与塞丽尔达公主签订协议当天，苏娜就搬离了汉森公爵的庄园。
　　——虽然汉森公爵夫妻非常乐意让苏娜继续在自家庄园借住。
　　庄园盛传：这位来自边陲小镇的女孩简直不可思议，她比圣城最好的医生还要厉害，神奇地治愈了公爵夫人缠绵的咳疾。
　　最重要的是，她从未要求夫人每天吞服两只研磨成粉的蟾蜍干！
　　苏娜：……
　　她实在是受够蝙蝠和蟾蜍了！
　　请这个时代立刻停止亵渎医药学的神圣领域！
　　公爵夫人在苏娜离开前专程前来找到了她，亲昵地送上来自于长辈的拥抱后，将一只木盒递给了苏娜，轻声笑着对她说：“这是临别礼物哦。”
　　盒子沉甸甸的。
　　苏娜微微屈膝，谢过公爵夫人的礼物。
　　公爵夫人神情温和地为苏娜整理了领口的缎带，最后说：
　　“无论你将去往何方，我都会衷心祝愿你旅途顺遂，苏娜小姐。”
　　苏娜在马车上打开了这只木盒。
　　早在从公爵夫人手中接过盒子的时候，她就因份量而对其中的内容物有所推测。不过，这并不妨碍在她亲眼目睹以后，心中翻涌而出的微妙感觉。
　　盒子里的“礼物”，是一柄崭新的黄铜火铳。
　　她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打磨光滑的黄铜将金属的硬冷质感反馈给触觉神经，又在心底汇集出轻微的战栗。
　　不是恐惧。当然不是。
　　与当初在塞勒村教堂得到火铳时的茫然与惊异不同，苏娜看着这柄制式与造型都别无二致的火铳，心中浮现的首要反应竟然是奇妙的安定感。
　　手无寸铁且只能任由他人摆布的感觉糟糕透顶，苏娜半点都不想继续体验了。
　　不过……
　　这里是圣城，不是偏远的小村镇。
　　就算手中重新攥住了火铳，也只能将它作为计划外的备选项；不可太过依赖暴力；绝不能将它轻易示于人前；非必要前提下不可带进皇宫中，免得沾染上刺杀的嫌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娜快速地将注意事项在脑海中罗列出来。
　　不多时，她的思维又偏向了另外的方向——汉森公爵夫人为什么会送给自己一柄火铳作为临别礼物？
　　汉森公爵是皇室第七卫队的首领，又身居显赫的爵位，有渠道获取私人火铳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将火铳送给自己？
　　公爵夫人分明有无数种体面又漂亮的选项：珠宝，首饰，衣物。
　　假如将这些东西作为礼物送给根基尚浅的年轻女孩，在整个拜朗士帝国的上流社会中都绝不会被挑出错误。
　　可是，公爵夫人偏偏送了一把火铳。
　　苏娜的指尖轻轻叩动，眉眼之间的神色因思考而变得沉凝。
　　若非汉森家族缺乏礼仪相关的周详思虑，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汉森公爵夫妻知道自己站队伊丽莎白皇女这件事，并且用赠礼这种方式隐晦地向自己透露，他们同样倾向于支持皇女殿下！
　　顺着这个思路，苏娜慢慢地分析下去。
　　——汉森家族支持皇女的原因？
　　皇室第七卫队首领，担负圣城的守卫与巡逻任务，在汉森公爵之前，这个职务的负责人应该是喀琉斯将军，会因此倾向于伊丽莎白皇女简直理所应当；
　　值得一提的是，汉森与科索两家就算没有深切往来，关系也绝对称得上亲密。
　　毕竟汉森家的继承人毅然丢掉了大好前程，宁可跟着喀琉斯将军去边境吹冷风……
　　——至于汉森家族不能公开支持皇女的理由？
　　那实在太多了，苏娜甚至能一口气想出很多答案。
　　是政治的博弈使然，是身为勋贵不能直接参与皇室继承人的纷争，或者是不愿与圣城风头正盛的教廷公然对立……
　　“呼……”
　　苏娜理清了思路，轻轻吐出一口气。
　　皇女殿下的同盟看起来，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一些啊。
　　不过苏娜觉得，本就该如此。
　　无论是优柔寡断的查尔克皇帝陛下，还是刚愎自用的理查德皇储殿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并非明君，自然要想办法押注到另外的选择之上，免得满盘皆数。
　　如此一来，将视线转移到伊丽莎白皇女身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了，这些习惯于玩弄权术的大人物们也深谙经营之道，支持或不支持都不会做得太明显。他们总会给自己和偌大的家族留下退路。
　　立场调转来思考，皇女殿下也同样如此：
　　她可以选择向自己期望中的盟友展露锋芒；也可以对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贵族们保持隐瞒，继续伪装那个单纯无害的年轻皇女。
　　权势，心术，情报，利益，试探，背叛。
　　圣城不为人知的一面，就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
　　苏娜将火铳从盒子中取出。
　　她熟练地弹开火药舱，将弹丸一颗颗地填充了进去。


第101章 惊变

　　苏娜是个很容易犯春困的人。
　　其它的季节都还好说，唯独春季——她在大学的时候坚定地保持住了春季限定的午睡习惯，没想到穿到另外的时空以后，这个习惯居然也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尤其是在圣城这样的环境之下，高强度的脑力活动与昼夜不息的晚宴轮番上阵……
　　苏娜不得不向皇女殿下说明情况，每天必须保证两个小时以上的午休时间。这将有助于保持她的思维逻辑始终清晰。
　　皇女和塞丽尔达公主都对苏娜的异状表示了担忧。
　　两位殿下早已习惯圣城的生活节奏，因此，经过讨论以后，她们一致决定把苏娜的身体状况归结为不够健康。
　　塞丽尔达公主坚定地表示，她要嘱咐管家为苏娜的三餐增加牛奶和牛肉。
　　而皇女殿下允准了苏娜的午休时间。
　　伊丽莎白皇女是个非常重视承诺的人，答应了给苏娜午休时间，就绝不会在这段时间里打扰她。
　　至少，在过去的这么多天里，苏娜从来没有遇到午睡中被突然吵醒的情况。
　　她困顿地坐起身，头脑有些许发懵。
　　“砰砰、砰砰！”
　　木门外继续传来急切的敲门声，伴随着略显焦急的问话：
　　“您仍在休息吗，苏娜小姐？”
　　正在敲门的人是塞丽尔达公主身边的侍从，苏娜能听出她的声音。
　　于是苏娜走下床，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边打开门边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辛迪？”
　　名叫辛迪的侍女急切地回答：
　　“苏娜小姐！我家小姐让我转告您，皇女殿下在回宫的途中遇刺受伤了！”
　　“什么？！”
　　苏娜的困倦与朦胧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飞速抓起外套和斗篷，边将衣领快速抻平，边拉开抽屉扯出皮箱：
　　“辛迪，请帮我准备马车，我们立刻去阿蒂克皇宫！”
　　苏娜在侍从的引路下，匆匆赶到了皇女殿下的寝宫。
　　还未踏进宫门，苏娜就见到了一群穿着黑色长外套的人，他们乌泱泱地等候在门外的走廊中，时不时低声地窃窃私语。
　　黑色长外套，是这个时代医生的常见装束。
　　而在不远处，皇女殿下的房门并未关闭，苏娜能清楚地听到其中的对话声：
　　“皇女殿下，您的伤处怎么能不做处理？”
　　说话的人似乎是皇室的御用医生，苏娜曾在皇帝遇刺那晚见到过他。
　　回应他的是皇女殿下一如既往柔和的声音：“多谢先生们的好意，不过各位请回吧，我已经邀请过私人医生了。”
　　说话的医生有些着急：“皇宫外的多数是只懂得花言巧语的庸医，殿下！何况为您疗伤是我们的职责！”
　　皇女笑着回答：“是的，我会向父皇禀报并嘉奖您的尽职尽责，先生。”
　　“那么请允许我……”
　　他的话被伊丽莎白皇女不着痕迹地打断：“贝伊，带着先生们去领取今日的诊金。”
　　“是，殿下。”
　　医生仍有些固执：“可是，殿下！您的伤……”
　　门内传来了“砰”的一声响，像是有谁用力踢倒了一把椅子。
　　顿时，寝宫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皇女殿下已经请了私人医生，不需要您帮忙治疗！这道理很难理解吗？”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塞丽尔达公主不耐烦的声音高出了几个分贝：“先生，您知道您在违逆皇女的旨意吗？”
　　完全没有预料到正常的问诊被突然被上升到罪名层面，医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哑口无言。
　　伊丽莎白皇女轻声唤了一句：
　　“塞茜，不要恐吓医生先生。”
　　虽然话语的内容是劝阻，但皇女的语气完全没有严厉的意思，甚至连称呼都使用了亲昵的简称。
　　医生没能行使自己的职责，愤愤地跟着侍女贝伊走出了宫门。
　　临路过苏娜时，这位胡子已经花白的医生注意到了这个提着箱子的年轻女孩。
　　他颇为不满地上下打量了她两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趾高气扬地扭过头，带着黑压压的医生们离开了。
　　莫名被敌视的苏娜：“……”
　　算了，伊丽莎白皇女的伤势要紧。
　　她懒得理会这种低级的小冲突，带着她的小皮箱匆匆走进了皇女殿下的寝宫。
　　宫殿里的温度一向保持得相当怡人。
　　伊丽莎白皇女坐在矮凳上，面色稍显苍白，制式华丽的米色裙子上沾染了大片血迹，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皇女看到苏娜前来，才露出了疲惫而安心的表情：
　　“苏娜，你终于来了。”
　　就算受了伤，伊丽莎白皇女也得在医生们面前强作镇定，微笑着和他们周旋。
　　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她才敢稍微卸下伪装。
　　苏娜匆匆将寝宫的木门关好，拖了把矮脚凳在伊丽莎白皇女身边坐下，开始查看起皇女的伤势：“殿下的衣物上怎么会沾染这么多血……哪里受伤了？”
　　“那不是我的血，苏娜，不必担心。”
　　伊丽莎白皇女用左手托起她无力软垂的右手：“是我的手出了问题。”
　　那只手看起来白皙又漂亮，一看便知属于身份斐然的贵族小姐。
　　苏娜抬手，接住了皇女的手。
　　她微微一惊。
　　只有接触之后才知道，皇女殿下的掌心与虎口的皮肤都带着薄茧，那需要常年手握骑士剑或者旁的武器训练，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不难看出，殿下在剑术方面很刻苦。”
　　苏娜不动声色地通过闲聊分散皇女殿下的注意力，同时指腹顺着皇女的手臂骨骼走向一路轻按，细微地感受触感的反馈。
　　她得在这个没有医学影像的时代，徒手辨别伤处在哪里。
　　当然，这并不太难，尤其对于精通解剖还选修过中医推拿的苏娜而言。
　　伊丽莎白皇女回答：“皇室会更乐于看到沉迷户外活动的天真皇女，而不是心机深重的皇位竞争者。”
　　坐在椅子扶手上的塞丽尔达公主不忿地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他们愚蠢至极！”
　　“他们想看什么就表现给他们看。过早的展露锋芒没有好处，我只是……啊！”
　　手腕关节处传来“咔嚓”的脆响，伊丽莎白皇女惊叫一声，轻声抽着气从苏娜的掌心中缩回了右手。
　　接着，她惊疑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可以做出翻转、抬腕的动作了。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的眼睛微微瞪大，望向一脸无辜的苏娜。
　　旁边的塞丽尔达公主从椅子的扶手上跳了下来，两步窜到皇女身边：“这就治好了？能握拳吗？能挥剑吗？来来，你打我一下试试看？”
　　伊丽莎白皇女笑着抬起右手，把塞丽尔达的脸推到一边。
　　她转头望向苏娜：
　　“塞茜说你的医术近乎神迹，喀琉斯将军也曾提起过类似的事情，我原本还半信半疑……原来是真的？”
　　不是神迹，是现代医学。
　　这玩意叫脱臼复位，在轻症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收手术费……
　　苏娜在心里默默回答，并对这个时代的外科医疗水平再次感到绝望。
　　“这只是基础的医学知识……手腕先别用力！”
　　苏娜将伊丽莎白皇女的手拉回来，继续轻按她的手腕关节，检查剩下的骨骼是否有问题。
　　塞丽尔达毫不在乎形象地蹲下：
　　“一点都不基础！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剑，手腕的伤是最难治的，连休息都有可能无法恢复呢！”
　　“因为手掌的骨骼结构有些复杂……”苏娜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原理，但发现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只好叮嘱塞丽尔达：“如果日后手腕受伤记得告诉我，很多情况都是可以治愈的。”
　　手法复位早日解决问题，总比慢慢养伤还会留下后遗症强得多。
　　这位没心没肺的塞丽尔达公主扬起脑袋，兴高采烈地望向伊丽莎白：“嘿，我就说苏娜一定有办法！她甚至连汉森夫人数十年的咳疾都能治好！”
　　内科和外科其实不是一个体系……
　　苏娜没有做解释，任由塞丽尔达公主误会。
　　反正当代医学生内外妇儿十项全能，由自己出手治疗，怎么想都比干蟾蜍有效得多。
　　苏娜检查完了皇女右手的最后一块骨骼，确定这只是腕间的脱臼之后，将皇女的手放了回去：“没问题了，不过近日右手最好不要用力。还有，皇宫有冰块吗？”
　　伊丽莎白皇女点头：“我让侍女去找找看。”
　　“冰块的事情交给我！”塞丽尔达公主指了指皇女染血的左臂：“苏娜，你快看看她的左臂，我记得被划伤了！”
　　伊丽莎白皇女笑着摆摆手：“这个无妨，小伤而已。”
　　“是不是小伤要听医生的，患者小姐。”
　　苏娜打开自己带来的皮箱，取出她购置的棉球和小盒酒精，帮皇女殿下处理起伤口来。
　　沾了酒精的棉球按过伤口，刺痛让伊丽莎白皇女浅浅地倒吸一口气。
　　苏娜手上的动作一顿。
　　“没关系，你继续处理就好。”
　　皇女殿下是个非常配合诊疗的合格患者，她对疼痛最强烈的反应也就是小声抽气，完全没有做出任何针对医生的恶劣行径。
　　所以……
　　苏娜边给伤口消毒，边轻声问：
　　“殿下对皇室的医生心怀疑虑吗？”
　　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伊丽莎白皇女对皇室御用医生们的态度。
　　毕竟皇女殿下对那些医生的态度已经不止于抵触，简直恨不得将他们驱逐出去。
　　唯一的解释就是，伊丽莎白皇女在提防那群医生。
　　以至于不愿意让他们查看自己的伤势。
　　“单凭医学院的毕业证书是无法拿到皇室御用资格的，苏娜。”伊丽莎白皇女轻声说：“每个人身后都有自己的归属：父皇，兄长，和窥伺着皇室的贵族们。”
　　苏娜了然：“泄密。”
　　皇室成员的身体状况如何，在很多时候也能决定局面的走向。
　　伊丽莎白皇女补充：
　　“还有投毒。”


第102章 暗流

　　苏娜攥着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倒不是她对职业有什么滤镜，而是认知与道德让苏娜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可能：在医学还未形成正式体系、医疗保障也趋近于无的时代，医生反而是最容易让人放下警惕的对象。
　　投毒，简直是专业对口。
　　伊丽莎白皇女的声音柔和，语气平静极了：
　　“因疾病而暴毙的皇室成员不在少数，在查阅记档的时候很容易发现，许多人的死亡总是异常‘及时’。
　　“从发现这件事以后，我就很少选择皇室的医生们看诊了。”
　　本该代表着帝国最高医疗水平的皇室医生，却变成了阴谋与博弈的工具。这已经背离了医学本身的意义，但在圣城这样的环境之中，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苏娜的心情有些微妙。
　　“您会解决这个隐患吗，殿下？”
　　伊丽莎白皇女配合地抬起手，方便苏娜缠绕纱布：
　　“暂时还不行，处理掉一批还会有新人补充进来。无穷无尽的循环没有任何意义，苏娜，这并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就像刺杀与谋害。”
　　若想要解除这如阴影般缠绕的危险，要么主使者无法继续发布需求，要么失去谋害的目标或动机。否则，刺客是永远杀不完的。
　　浅表的伤口无需做过多处理，苏娜将纱布的尾端扎好，熟练地宣教：
　　“三日后我来拆除纱布。在它结痂之前尽量不要接触水，也要注意避免剧烈活动，防止撕裂伤口，切记。”
　　伊丽莎白皇女微微颔首，她还未开口应和，就被清脆的声音抢占了先机：
　　“我记住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格外注意？”
　　塞丽尔达公主端着一小盆冰块走了过来，拖了把矮脚凳在苏娜身边坐下：“苏娜，你尽管告诉我就好啦！我会非常严格地监督皇女殿下好好康复，绝不会让伤势加重！”
　　伊丽莎白皇女瞬间警觉起来：
　　“我不需要。”
　　“你需要，丽莎！你和陛下都遭遇了袭击，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危险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塞丽尔达认真地说：“你需要能昼夜贴身保护你的人，无论你是否承认这件事。”
　　苏娜边往布袋里装冰块，边帮忙劝和：“圣城近日的异动越来越频繁，让塞丽尔达住在皇宫里也好，多一重保障总归不是坏事。”
　　抛开友谊不谈，皇女和塞丽尔达公主本就是利益同盟。
　　如果伊丽莎白皇女真的出现了意外，那么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喀琉斯将军与科索家族，塞丽尔达公主也难以幸免。
　　“你看，连苏娜都这样说！”
　　塞丽尔达公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而正色：“我承认你的剑术很强啦！可是丽莎，如果今天的马车上是你独自一人应对刺客，就绝不是手腕受伤这么简单的结果了。”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认为。”伊丽莎白皇女妥协：“但是我必须强调的事情是：塞丽尔达，你不可以阻挠我的晚间工作。”
　　塞丽尔达大呼小叫：“您在开什么玩笑，我亲爱的皇女殿下？夜晚本就该是属于睡眠的时间，您竟然用它来处理那些漫无边际的工作？”
　　“夜晚是很重要的工作时间，塞丽尔达。”
　　“睡眠高于一切，殿下！您难道没有发现，现在您就算穿上高跟鞋也比我矮一截吗？”
　　“比起身高，工作于我而言更重要。”
　　“可是！如果常年不好好睡觉的话，说不定会变成笨蛋哦！”
　　“我对此持有保留意见。”
　　“你……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
　　两位尊贵的殿下瞪着眼睛互相抬杠，画风逐渐变得幼稚且人身攻击起来。
　　围观的苏娜：“……”
　　她心累地叹了口气，打断了没边际的拌嘴：
　　“皇女殿下去换身衣服吧，等下我来给手腕做冰敷，免得水肿的太厉害。”
　　伊丽莎白皇女站起身：
　　“那就拜托你了，苏娜。”
　　更衣室与这个房间相连，只间隔着一扇木门。
　　塞丽尔达公主跟着皇女“噌”的一声窜起来：“你要去更衣室吗？我来保护你！”
　　“不需要！”
　　木门在塞丽尔达面前紧紧关上了。
　　塞丽尔达悻悻摸了摸鼻子，站在更衣室的门口冲着里面大声地喊了一句：
　　“任性的皇女殿下！”
　　话虽如此说，塞丽尔达公主还是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的意外情况。
　　苏娜笑着将冰袋扎口，看她们争闹。
　　伊丽莎白皇女在很多时候都表现得成熟稳重，是习惯使然还是必要的伪装已经无从得知。
　　但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她还是偶尔会流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活泼，显得鲜活而生动。尤其是在塞丽尔达公主身边时更是如此，当然，苏娜也一样。
　　苏娜装好了冰袋，盯着更衣室的方向出神：“皇女殿下似乎很少会表现出如此……开朗的一面。”
　　“丽莎总是戴着厚厚的面具，这非常辛苦。”
　　塞丽尔达公主轻声叹气：“其实丽莎从被袭击后心情就非常沉重，但是她只会把糟糕的事情压抑在心里，对谁都要保持体面和礼貌，真的很累啊。”
　　苏娜微微扬眉：“所以你才会故意寻事端和她拌嘴。”
　　“我想贴身保护丽莎也是真的啦。”塞丽尔达公主耸了耸肩：“不过，吵完架以后丽莎的心情好多了，你不这样认为吗，苏娜？”
　　“的确如此。”
　　苏娜笑着回答。
　　能在圣城这样的地方如鱼得水，就算是看似粗枝大叶的塞丽尔达公主，实际上也是个心思细腻且敏锐的人物啊……
　　塞丽尔达公主靠着门边，振振有词：
　　“当然，玩笑归玩笑，我绝不认同丽莎的夜晚工作习惯。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去抢走她的墨水，并吹熄书房的所有灯烛。”
　　常年夜猫子苏娜表示异议：
　　“皇女殿下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夜间工作如果能保证秘密性和高效性的话，还是尊重皇女殿下的工作习惯比较合适。”
　　塞丽尔达公主瞪大了眼睛：
　　“苏娜，你知道她会工作到什么时候吗？
　　“如果没有人拦着她的话，丽莎会在书房一口气工作到天亮，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参加宫廷会议和各种宴会，短暂的空闲时间还要接见访客，到了夜晚再继续工作整夜！”
　　“……”
　　苏娜倒吸一口冷气！
　　她瞬间站到了塞丽尔达公主的同一战线：“你做得对，塞丽尔达。到时候要记得把抽屉里的备用墨水也翻走，蜡烛全部拔光，最好连红茶都倒掉！”
　　圣城主教堂，地下会议室中。
　　虽然这次的墙壁上也点燃了灯烛，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件会议室的光影斑驳而阴森。尤其是参与会议的枢机卿们都披着暗红色的长袍，看起来显得更加诡异暗沉。
　　一位蓄着胡须的枢机卿喑哑开口：“至少我们可以确认，伊丽莎白身边除了那小丫头以外，的确没有任何底牌了。”
　　另一位枢机卿问：“她受重伤了吗？”
　　“至少性命无碍，其它的看不出来。她拒绝了所有皇室御用医生，转而去宫外寻找了私人医生的帮助。”
　　“我得到消息，她的医生是向汉森家借用的。有处理的渠道吗？”
　　“伊丽莎白已经起了疑心，就算处理掉这个医生，她也会另寻法子的。”
　　“想要知道她的伤势？这很容易，先生们。”坐在不起眼位置的安德烈枢机卿说：“找个精于交际的贵族随便打探一下就知道了，那些草包们总是擅长这些。”
　　最初提问的那位枢机卿表示了认同：“说得对，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犯愁的事。”
　　“那么，先生们，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最后这句提问来自蓄着胡须的枢机卿。
　　他的语气很平淡，音调也轻得像是呓语，但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烛火斑驳。
　　枢机卿们互相对望几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上首，看向那位从会议伊始，便始终未发一言的古斯塔夫教皇。
　　注意到了枢机卿们的目光，教皇古斯塔夫扬了扬眉：
　　“发生什么事了，先生们？你们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坐在右侧首席的枢机卿捋着胡须：“教皇冕下，整场计划必须经过皇储殿下的配合才能施行，您有询问过皇储殿下的意见吗？”
　　教皇古斯塔夫笑了一声：
　　“当然，甚至不必我询问，理查德已经在昨日前来拜访过我，阐明他非常乐意配合，并向我倾诉了他的急切心情。”
　　枢机卿点头：“既然皇储殿下愿意配合，那么我们的计划已经可以……”
　　“不过，先生们，我有一个问题。”
　　古斯塔夫打断了枢机卿的话，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中午这场针对皇女的愚蠢刺杀我已经无意追究。但是哪位先生能告诉我：是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布置了这场计划，又怂恿我的教子前来说服我？”
　　教皇的问话并不严厉，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柔和，但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
　　没有回答。
　　枢机卿们甚至没有人直视教皇。
　　“这些年我时常怀疑，究竟是我出了问题，还是教廷出现了问题？
　　“先生们，就算你们在做事之前习惯了不做任何思考，能否将计划先给我过目，而非一拍脑袋就任由自己胡闹？”
　　一位上了年纪的枢机卿回答他：“你要知道，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面前，你只是个小娃娃，古斯塔夫冕下。”
　　教皇古斯塔夫的笑容不乏嘲讽：“是的，先生们，看看你们的经验带来了什么结果？伊丽莎白已经开始起疑心了，她会变得非常警惕，接下来的所有刺杀都会变得异常困难。”
　　“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坐在右侧的枢机卿厉声说：“古斯塔夫，当初是谁将你抬到教皇的宝座上？当年就能做到的事，现在也并不困难。”
　　“哦，我非常期待你们的解决办法，先生们。”教皇古斯塔夫弯了弯嘴角：“关于计划的事情也不必再经过我的同意，我的意见无关紧要，先生们的经验足以所向无敌，不是吗？”
　　“你……古斯塔夫！”
　　“散会吧。”
　　教皇古斯塔夫站起身，带走了桌上属于他的那本圣典。


第103章 前奏

　　“教廷第三次提交了关于宗教税的法案。”
　　伊丽莎白皇女坐在她的书桌后，用左手翻阅着议院近日的会议记录。
　　她穿着宽松的长袍，右臂的袍袖下能看到厚重繁复的白布，以至于整只右手都被束缚住，连最基本的翻阅书写都无法完成。
　　塞丽尔达公主好奇地问：“议员们给出的结论是什么？”
　　“一部分人弃权，剩下的议员参与了表决。”伊丽莎白皇女将记录递给了她：“表决的结果是平票，此提案延后再议。”
　　“他们的立场发生了变动。”苏娜翻过一页法案：“我记得，第一次对这份提案做出表决的时候，议员们投出了全票反对。”
　　塞丽尔达公主撇撇嘴，坐在皇女那张昂贵的金丝杉木办公桌边缘。
　　她晃了晃自己的棕色马靴：“因为教廷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咯，肯定要反对的。”
　　“首次驳回提案后，皇帝陛下遭遇刺杀并受伤；再次驳回，遇刺的是皇女。”
　　苏娜分析完，轻抖手中的提案：“这份提案或许很难再驳回了，比起给教廷上缴一部分钱财，显然议员们会将选项拨弄到更有利于自己脑袋的方向。”
　　伊丽莎白皇女平静地表达了认同：
　　“在皇室懦弱且自身难保的前提下，议会的选择出现摇摆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们为什么这么冷静啊！我是开玩笑的！”塞丽尔达公主不可思议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连议院的选择都不再有利于帝国，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苏娜帮忙纠正了语误：
　　“准确来说，是不再有利于‘帝国皇室’。”
　　“皇室与议院难道不是利益一致的吗？”塞丽尔达公主感到无比困惑：“教廷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多，这对于议员和贵族们没有任何好处！我都能看明白的事情，这些议院里的聪明人怎么会想不清楚？”
　　伊丽莎白皇女轻声说：
　　“单个聪明人的智慧足以决定时代的风向。
　　“但若把一百个这样的聪明人聚集起来，并让他们相互争吵牵制，往往得出的结果并不比一百只猴子的选择更好。”
　　——群体无意识。
　　苏娜曾在某本社会心理学书籍中读到过类似的观点。
　　书中认为，人的个体心理在构建成群体之后，就会因融入群体心理而丧失本身的意志，群体的选择往往受到更多的外力影响，而非任何组成者。
　　作者在书中表达了自己观点：这条规律不受群体中个体的素质、文化、道德与受教育水平影响；而群体展现出来的特性，则会随着群体意识的增强而不断趋向破坏性、毁灭性和无序性，最终指向无道德的混乱。
　　不过这种说法受到了广泛的争议。
　　甚至延续到数据爆炸的时代，人们也没能研究出趋向一致的结论。支持者与反对者都站在各自的群体里，并极度排斥观点异己者，也算是某种有趣的群体心理学现象。
　　在苏娜的思维发散出去的同时，塞丽尔达公主也在思考这个看似悖论的问题。
　　最终，她选择放弃思考并直接提问：
　　“所以……这是为什么？”
　　伊丽莎白皇女微微摇头：“这是黛尔琳母后留在日记里的一段文字，她被议会的争吵折腾得够呛。从那以后，母后就只把鸡毛蒜皮的小事丢给议会争论了。”
　　苏娜回忆了一下她在皇室记档里读到过的文字记载：
　　“黛尔琳皇后的选择总是非常果决，她有足以支撑判断的前瞻性，也具备果断执行的魄力，因为她总能将最重要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很不巧的是，这两项特性，当今的皇帝陛下都没有。
　　所以，皇室的权力才会被教廷一再侵吞，甚至软弱到将教廷的提案转交给议会代为抉择。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色眼瞳中的笑意消失无踪，眼底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冰：
　　“神职人员犯罪豁免权，圣骑士招募与特殊指挥权，宗教税务收缴权。
　　“法律与军务的权力已经让渡出去了；教廷现在想要的是收税权，如果继续退步，那么作为皇室的温索家族，便很难说究竟还算不算拜朗士帝国的掌权者了。”
　　塞丽尔达公主明显已经跟不上皇女的思路了，茫然地遵循着本能提问：“可是，皇室依旧是皇室呀？”
　　伊丽莎白皇女摇头，耐心地解释：
　　“没有权力的皇室只能算是提线木偶，就像你在马戏团看到的那样。假如让皇兄登基，教廷将正式接管拜朗士帝国的最高权力，塞茜，你可以想象那是何种场面。”
　　“……”
　　塞丽尔达公主想了半天，诚实地摇头：“想不出来。”
　　皇女殿下并不意外，她早就习惯了塞丽尔达公主在政治方面的迟钝。
　　她转向了另一边：
　　“苏娜认为呢？”
　　苏娜将手中的提案放下，轻轻靠到扶手上：
　　“皇室之所以掌控国家，是依靠权力，也就是对贵族、对国家财产、对骑士团和一切国家赖以生存的基础进行管理的至高统治权；
　　“但教廷不同，他们的统治依托于信仰，惩戒与赏赐都随心所欲，缺乏足够有力的法律作为约束与支撑，一切皆可以推到主神的名义之上，且容不得半分质疑。
　　“当帝国充斥无度的指控与无序的规则，这必将带来长久而无法遏制的混乱，从私人恩怨的矛盾爆发到群体之间的攻讦陷害，统治将成为笑话，后患会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
　　说完，苏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见过这样的事情。
　　从丹弗镇的女巫指控乱象，到圣城教廷的妖言惑众。
　　甚至她在历史书上见过纠葛数百年的战争，而那时只需一抬头便能看见，历史的悲惨故事就在电视机里播放的世界新闻中继续书写。
　　“不能让渡，殿下，被拿走的也要夺回来。”苏娜最后轻声说：“帝国的至高权力必须掌握在皇室手中。”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色的眼睛里流出一点深思。
　　她们视线相接。
　　“苏娜。”
　　皇女殿下直视着苏娜的眼睛，轻声问她：
　　“这是警示，还是一个预言？”
　　咚、咚！
　　苏娜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之间停顿了一拍，继而血液在颅腔中哗啦啦地奔涌，在耳边响成嘈杂的一片杂音。
　　不愧是纱弥神甫的血亲……伊丽莎白皇女殿下竟然也这么敏锐吗？
　　猜想，还是试探？
　　不，皇女殿下没有这个必要。她若是想要提防自己，多的是隐秘而高效的手段，亲自上阵是最危险也最没有必要的一种……
　　何况，用人不疑，皇女殿下也不是那种疑心病晚期的君主。
　　见苏娜有些犹豫，伊丽莎白皇女再次开口：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苏娜。”
　　那双湛蓝色的眼瞳主人甚至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给苏娜传递来诚恳、真挚和一些焦虑。
　　眼神不会骗人。
　　至少能让苏娜读懂的眼神中，还未出现过错误的信息。
　　苏娜想了想，选择了相对不那么隐晦的回答：
　　“是万千种可能出现的未来中，我曾亲见的一种结局。”
　　伊丽莎白皇女并不明显地倒吸一口冷气。
　　她垂下视线沉思片刻后，又望向了苏娜的眼睛：
　　“我能改变它吗？”
　　苏娜微笑：“帝国的未来是未知的，至少现在，它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殿下。”
　　伊丽莎白皇女一怔，接着，她也轻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苏娜，它就在我的掌心。”
　　甚至无需对彼此做出更多解释，就算思维方式与经验累积略有差异，共通的思路与一点即通的默契也足以让她们瞬间对彼此的想法心领神会。
　　当然，如此默契的氛围里，还有一位旁听者显得略有些格格不入。
　　塞丽尔达公主掏出她的小笔记本：“嗯，这句台词非常漂亮，姑且把它交给我的女主角吧……”
　　由于塞丽尔达公主禁止了伊丽莎白皇女的晚间工作，所以这一日的工作结束得很早。当然，在外人的视角中，不掌握实权的皇女殿下本身也没有什么必要的工作。
　　临近黄昏，皇女的侍女贝伊送来了一封邀请函。
　　苏娜微微皱眉：“皇女殿下的右手受伤很严重，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弹琴。为什么还会有邀请函送来？”
　　她近期的人设是“伊丽莎白皇女的私人医生”。
　　凭借这个身份，她可以在阿蒂克皇宫出入自由。
　　当然了，皇女殿下的右手伤也远远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别说三个月，三天之内就足以让疼痛消失，由于苏娜的冷敷处理和悉心照料，连肿胀都不算太明显。
　　无论是臃肿骇人的包扎，还是对外宣称的严重情况，都是苏娜和伊丽莎白皇女对外放出的假消息。
　　这样皇女殿下就能理所当然地推拒掉所有宴会，减少被刺杀的风险。
　　同时还能让暗中的敌人放松警惕——谁能想到，皇女殿下那只裹得像是骨折一般的右手，实际上能轻松地用骑士重剑挽出华丽的剑花？
　　伊丽莎白皇女也轻声开口：“我应该吩咐过，伤愈之前，我不会再参加皇室以外的任何晚宴，贝伊。”
　　“所有邀请您的宴会已经全部被推拒了，殿下。”侍女贝伊躬身回话：“但是这份邀请函，是给塞丽尔达小姐的。”
　　坐在窗边百无聊赖的塞丽尔达回过头：“我？”
　　“是的。”
　　“我不去，我要守着伊丽莎白！贝伊，你帮我回绝掉就好。”
　　“很抱歉，塞丽尔达小姐。”
　　贝伊有些为难，将邀请函递给了伊丽莎白皇女。
　　伊丽莎白皇女展开那封邀请函，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图曼王国使臣来访……”
　　“什么？”
　　闻言，塞丽尔达公主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皇女身边，皱着眉将那张邀请函扫视了一遍：
　　“我的国家派遣使臣来访，为什么我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伊丽莎白皇女与苏娜对视一眼，视线中是近乎一致的了然。
　　调虎离山。
　　教廷暗中排布许久的计划，终于准备浮出水面了。


第104章 叛宴（一）

　　每月第四个周末的夜晚，阿蒂克皇宫的宴会厅都会举办皇室晚宴。
　　届时，几乎圣城的所有贵族与臣子都能接收到来自皇室的邀请函，是否出席完全凭借受邀者的选择与私人时间安排，皇室向来不会在这些微末的事情上进行任何强制要求。
　　从拜朗士帝国的荣耀兴盛之日起，皇宫晚宴就是贵族世家们热衷的活动。
　　在温索家族最为强盛的时期，阿蒂克皇宫的晚宴甚至常常通宵达旦，小提琴的乐律会响彻整个皇宫的夜晚。
　　就算如今皇室已经不再如日中天，但年轻的勋贵们依旧乐于在此自由地寻求社交与享受，烛光、舞蹈、酒精与翩翩裙裾，能满足所有涉世未深的新贵对上流社会的一切幻想。
　　不过这场晚宴多少有些遗憾。
　　由于伊丽莎白皇女殿下的手腕受伤，皇宫晚宴的开场曲不得不临时更换，由宫廷乐师的独奏作为整场晚宴的伊始。
　　这让多数年轻贵族大失所望。
　　尽管乐师的演奏技巧与皇女殿下难分上下，但谁会为了欣赏音乐而参加晚宴呢？
　　贵族们只是大多都听过传言：在晚宴的开场曲结束后，运气好的人或许有机会得到皇女殿下的青睐。
　　若是能够有幸与皇女殿下共舞一曲——那位幸运儿将会成为圣城年轻勋贵圈子里最流行的谈资，眉飞色舞的低声讨论里，都会掺杂着轻佻又暧昧的桃色臆测。
　　虽然皇女殿下近年已经很少进入舞池了。
　　但是，凡事总有意外。万一就轮到自己头上了呢？
　　再不济，哪怕只是能观赏那位尊贵而美丽的皇女殿下的一场演奏，也算对得起自己盛装前来赴宴了。
　　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期待而来，在得知皇女殿下缺席晚宴时，年轻的贵族们才会更加意兴阑珊，各自散去宴会厅的空置处喝酒闲聊，漫无边际地渡过纸醉金迷的宴饮之夜。
　　反倒是上了年纪的贵族们，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活跃。
　　无他。
　　只是因为，皇帝出席了这场晚宴。
　　拜朗士帝国皇帝，查尔克·温索。
　　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上了年纪后，其实已经很少出席这样的宴会了，就算出席也只是匆匆露面，最多只会与贵族们打个招呼，很快便会离席而去。
　　但今晚，他不仅一反常态地出席了晚宴，还与圣城的许多贵族们一一攀谈闲聊，端着酒杯和他们开怀大笑。
　　那爽朗而自如的神情，已经许多年未曾在这位皇帝的脸上出现过。
　　若要贵族们说，上一次见到皇帝陛下露出类似的神情是在什么时候，那么答案大概是在接近二十年前——
　　当时的查尔克皇帝身边，还站着那位熠熠生辉的帝国明珠，黛尔琳皇后。
　　对于皇帝突如其来的改变，尽管上了年纪的贵族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举起酒杯与皇帝喝酒畅谈，在香槟酒与玫瑰红酒的微醺味道中，这群胡子花白的老贵族们忘乎所以地大笑，仿佛自己回到了当年。
　　查尔克皇帝也很快就喝醉了。
　　皇宫晚宴上几乎不提供烈性酒，但皇帝陛下的酒量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在场稍微知悉此事的贵族只敢与皇帝碰半杯，可惜皇帝今夜实在热情得过了头，他与几乎每一位能叫得出名字的贵族笑谈，最后醉醺醺地在宴会厅门口对着雕塑打转。
　　所幸，得到消息的梅丽皇后及时赶来。
　　她代替皇帝陛下向各位贵族致歉，带着仍要坚持举杯的查尔克皇帝回到了休息室，并赶在皇帝陛下失态之前，紧紧关上了休息室的木门，将悠扬的小提琴与笛声隔绝在了门外。
　　“唔……一起喝尽这杯，我亲爱的威利曼！”
　　查尔克皇帝醉得神志不清，对着眼前的灯烛举起了空酒杯。
　　梅丽皇后吃力地将他拖到宽大的扶手椅旁，费力地将皇帝陛下丢进椅子里，任由他歪斜在扶手上说胡话，自己只是忙着整理被弄出褶皱的衣领。
　　休息室的灰暗阴影里传出一声嗤笑。
　　梅丽皇后非常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就站在那里旁观女士受累吗，年轻的先生？”
　　阴影里的人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与查尔克皇帝三分相似的面容上，闪烁着斑驳不定的光影。
　　是理查德皇储。
　　他的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您完全可以把他丢在地板上，他不会介意的。”
　　梅丽皇后皱着眉头，自顾自地整理自己华丽精致的衣裙与装饰。
　　最后，她抻了抻丝绸长裙上的纱带，头也没回地对着理查德皇储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祝你顺利，别辜负了教皇冕下对你的期望。”
　　理查德皇储挑起眉毛：“您不打算留在这里——陪伴他渡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吗？”
　　“哦，当然不，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梅丽皇后诧异地回头：“宴会上多得是年轻英俊的贵族男孩，他们正虔诚地等待着我的出场，并时刻准备邀请我与他们跳舞。你却要我在这里旁观这个老头子走入坟墓？”
　　“真不知道皇后殿下的身上有什么优点，能让教父青睐有加。”理查德皇储嗤笑一声，说：“简直无聊至极，冷酷、轻佻而水性杨花的女人。”
　　梅丽皇后莫名遭受了讽刺，却丝毫不见羞恼，反而不以为意地向理查德皇储眨了眨眼：
　　“而你的教父深知这一点，并极度为此着迷，我的孩子。”
　　说完，梅丽皇后笑着扬了扬带着白纱手套的右手，她的无名指上甚至还佩戴着与皇帝成婚时的红宝石婚戒。
　　她最后看了查尔克皇帝褶皱遍布的面容一眼，继而提着奢侈繁复的裙摆转过身，推开木门，奔向了衣香鬓影交错的宴会场。
　　一位中年贵族接住了这位美丽可人的皇后殿下，恭敬地亲吻她的手背，然后带着她翩翩起舞。
　　贵族亲昵地与她贴面，低声问道：“皇帝陛下休息了么？”
　　“哦，多谢威利曼大公的关切。陛下喝了酒，所以睡得很沉，他会拥有相当安宁的长眠。”梅丽皇后笑着轻声回答，柔软的气息吐在贵族耳边：“当然，我们也会度过美妙的夜晚，不是吗？”
　　“当然，皇后殿下。”
　　贵族低沉地笑出声，牵着梅丽皇后的手旋转到了舞池中央。
　　小提琴的旋律很快发生了改变，几个换步的节拍后，美丽的皇后殿下已经在另一位年轻贵族的臂弯里自由舞蹈。
　　同样的亲昵而快乐，同样的娇俏而自由。
　　晚宴的舞曲中，皇后殿下简直像一朵热烈的花儿。她轻盈地绽放在舞池中央，绽放在每一位贵族的掌心之中。
　　皇帝的休息室里。
　　查尔克皇帝醉醺醺地瘫倒在扶手椅之中，半睡不睡地眯缝着眼，对着眼前飘忽跳动的烛火咕哝了几句什么，神智模糊而恍惚。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但喝醉这件事本身令他感到非常愉快。
　　毕竟作为皇帝，他已经很久不敢放肆地饮酒了。
　　当然，也不敢放纵，不敢愤怒，不敢否决那些一团乱麻的混账事。
　　查尔克皇帝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皇帝做得……简直没劲透了。
　　不过……不过什么来着？
　　有个身影走到他面前，挡住了烛火，似乎递了个什么东西给他。
　　查尔克皇帝艰难地睁开眼睛，努力地聚焦起视线，呆滞地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来，那是一杯递到自己面前的红茶。
　　红茶？不是在喝酒吗？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理查德皇储弯着腰站在他身边，面带笑容地端着红茶。
　　“理查德……”
　　查尔克皇帝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理查德这样的笑容了。
　　理查德的长相与黛尔琳先皇后极为相似。可惜遗传了自己的金发与蓝瞳，失去了黛尔琳皇后那份锋利果决的凛冽气质，反倒有些靡靡的软弱优柔。
　　“你能原谅父皇的，对不对？”
　　查尔克皇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儿子提出这个问题，但本能使然，他又醉得厉害，不经任何思考就这样问出了口。
　　烛火斑驳里，他看到理查德点了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努力分辨着口型，才发觉儿子说的是：“您将这杯茶喝了吧，父皇。”
　　查尔克皇帝坚持问：“你原谅父皇了吗？”
　　“您喝了它，我就原谅您。”
　　于是，查尔克皇帝点点头。
　　他因酒醉而双手颤抖，但还是顺利地接过了红茶，仰起头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查尔克皇帝其实品尝不出什么味道。他放下茶杯，迷迷糊糊地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查尔克皇帝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右手的食指！
　　那里佩戴着蓝宝石戒指——象征着帝国统治者的戒指！
　　他从浑噩中惊醒，刚想要厉声质问，却被腹中剧烈发作的绞痛阻止了怒喝，张开嘴想要喊人，却只能从喉咙中发出赫赫的气声。
　　查尔克皇帝的手指无力地想要蜷缩，却被硬生生掰开了食指。
　　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黄金戒指被取了下来。
　　取走戒指的人在查尔克皇帝面前蹲下身，面带笑容地说了什么，但查尔克皇帝已经听不清了。
　　那是他的长子，他的皇储，他那与黛尔琳皇后面容相似的儿子，理查德·温索。
　　为什么……
　　剧痛令他神智模糊，他的汗水打湿了厚重的皇帝衣袍，扭曲着蜷缩成一团，从扶手椅上滚落下来。
　　查尔克皇帝想要呼唤他的侍从，但剧毒已经剥夺了他发出声音的权力。
　　他用力地抻长了脖子，努力张望向门的方向，渴望有奇迹发生。
　　这是命运吗？
　　如这失败的一生一样，荒谬可笑的落幕？
　　查尔克皇帝张大了嘴巴，想要更多空气来维持生命；他也瞪大了眼睛，竭力不肯就死，渴望奇迹降临。
　　没有用。
　　视线还是逐渐模糊，呼吸还是逐渐变得艰难，力气也同样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抽离出去。
　　最后一丝意识留存的时候，查尔克皇帝恍惚间看到，休息室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缝隙，宴会厅的音乐声轻盈灵动地流淌进来。
　　是奇迹吗？
　　他这样想道。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黑暗。


第105章 叛宴（二）

　　理查德皇储坐在一张矮脚凳上，把玩着手中那枚黄金戒指，其上仍然带着皇帝残存的体温。
　　戒指沉甸甸的，不愧是皇室最高掌权者的标志，精致而华丽。
　　可惜对于理查德皇储偏向细长的手指而言，圈口显得略大，并不十分契合。
　　他对着烛火举起戒指，像个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幼童，细细地欣赏了一会儿蓝宝石折射出的美丽星光。
　　距离理查德皇储黑色牛皮靴不远处，躺着已经死去的查尔克皇帝。
　　在临终前的几分钟内，查尔克皇帝还在不间断地喃喃些含混不清的单词，混在宴会厅渗进休息室的欢快音乐声里，像是无意义的呓语。
　　但理查德皇储在仔细分辨后，发觉那并非胡言乱语。
　　毕生懦弱无能的查尔克皇帝在濒死之前，仍然在不断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黛尔琳、黛尔琳、黛尔琳……”
　　理查德皇储对此嗤之以鼻。
　　他曾闻听过自己生母的奇闻轶事，但他对这位早逝的皇后几乎没有感情，至于那些宫廷传闻的真伪，他同样持有保留态度。
　　理查德皇储熟识的女人不多。仔细算来，似乎也只有继后梅丽，和他那漂亮却淡漠疏离的妹妹，伊丽莎白皇女。
　　前者贵为皇后却与教皇私相授受，后者则是一只血统高贵的美丽花瓶。
　　理查德皇储很难对她们生出任何情谊。
　　由她们的形象延伸出去，他自然同样对想象中的母亲缺乏孺慕之类的珍贵情感。
　　过去，他始终无法理解伊丽莎白对黛尔琳皇后表现出的崇敬；现在，也同样难以理解父皇对黛尔琳皇后的依赖：哪怕到了意识模糊之际，竟也在执拗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理查德皇储的嘴角漠然地勾了一下。
　　黄金的戒指在他的指间向上弹出，又稳稳地落回了他的掌心。
　　他站起身，望向面前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查尔克皇帝。
　　这位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如今整个躯体扭曲地蜷缩在地毯上，手指扯进短绒的羊毛里，一双毫无生机的蓝色眼睛瞪得快要脱落出来，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
　　理查德皇储看着那双被死气充盈的眼睛，突然感到了某种发自心底的胆寒。
　　他在这个瞬间意识到：
　　自己的眼睛，其实与父亲的眼睛如出一辙。
　　温索家族的每一位组人，都拥有着同样的蓝色眼瞳。
　　在查尔克皇帝至死未曾闭合的眼瞳之中，理查德皇储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于是他僵硬的目光与他的倒影对视，在扭曲的光线和死去的眼睛里一触即分。
　　理查德皇储迅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他开始在回忆中寻找安慰。
　　向他最尊敬的教父，亦是拜朗士帝国至高无上的教皇，古斯塔夫冕下。
　　——他想起，教父曾抚摸着他的肩膀叮嘱他：
　　“我的孩子，主神是宽容的；
　　“祂容许渊博智慧者，也容许庸碌无用者。
　　“可是毫无价值的人无法成为帝王，理查德，这是主神所不赞许的。”
　　——他想起，遭遇选择数度犹豫之时，教父总是告解他：
　　“理查德，听从你心中的声音，那是主神赐予你的指引。
　　“因主神偏爱你，因主神庇佑你，因主神拣选你。”
　　——他想起，每次完成教父嘱托的事情之后，教父总会笑着对他说：
　　“做得不错，我的孩子。”
　　……
　　教父的夸赞犹在耳际。
　　理查德皇储慢慢地睁开眼，攥紧了手中的蓝宝石戒指，望着桌子上的烛火轻声喃喃：
　　“做得不错，理查德。”
　　软弱无为者不该成为帝王。
　　而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正是在帮助帝国与皇室修正这份错误！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将戒指戴在了右手食指上，并紧紧攥住了拳头，防止它因松垮而掉落。
　　犹豫了片刻，理查德皇储在查尔克皇帝的遗体边蹲下，伸出略显颤抖的左手，慢慢合拢了查尔克皇帝那双死不瞑目的蓝色眼睛。
　　“我在做正确的事，父皇。”
　　理查德皇储的面容沉在阴影里，在晚宴传进来的音乐中，轻声祈祷：
　　“愿主神庇佑您，如庇佑世人；宽恕您，如宽恕世人；接纳您，如接纳世人。
　　“愿您前往主神的天国，并得永生与安宁。
　　“赞美主神。”
　　说完，理查德皇储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帝闭合的双眼，转身走向了休息室的门口。
　　接下去的后续会有人前来为他处理好。
　　作为次任新帝，他只需要等待教皇为他举办加冕仪式，便可名正言顺地入主阿蒂克皇宫，登上那尊皇帝的宝座。
　　他是得主神庇佑的君主，也必将开创拜朗士帝国的全新纪元。
　　理查德皇储轻推那扇木门，却惊诧地发现，休息室的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他皱了皱眉。
　　梅丽皇后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帮他锁门？
　　所幸这段时间恰好无人前来休息室，否则，休息室里的一切岂不是要被擅自闯入者轻易目睹？
　　理查德皇储只是在心中略微浮现了不满，却并没有真的担心这件事情本身。
　　就算当真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教父也会帮他处理干净的。
　　……应该会的吧。
　　理查德皇储这次的事件并未专门知会教父，但是教父对于此事完全知情，在他先前旁敲侧击地询问教父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听凭你的选择，孩子。”
　　而他无条件地信任他的教父。
　　再不济，他还有枢机卿先生们的帮忙呢。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们对他向来慈祥而和蔼，不厌其烦地帮忙完善整个计划，所有自己不曾料想的细枝末节都会帮忙照顾得非常周全。
　　理查德皇储当然知道，皇室成员与下属的大臣们都对教廷颇有微词，无论是他的教父还是枢机卿们，都是绝对很难称得上受欢迎。
　　但，那又如何呢？
　　他一向对父皇的理念很不理解。
　　若是能整合教廷与贵族的多方势力来治理国家，皇帝只需要将权力的源头握在自己手里，何必纠结于势力究竟归于哪方？
　　古板、执拗且充斥着偏见的软弱皇帝，又怎么有资格成为拜朗士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理查德皇储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道走廊之隔，宴会厅的欢快舞曲仍在源源不断地演奏。
　　贵族们在舞池中悠然起舞，酒精与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白色裙摆的褶皱里，阿蒂克皇宫沉沦与欢笑，没有人知道数步以外的皇帝休息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好像，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晚宴。
　　理查德将休息室的门紧紧闭合，转而准备离开宴会厅。
　　这就是他今晚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而在此之后，会有人帮忙处理休息室里的一切，而皇家御用的医师首领则会宣布查尔克皇帝薨逝于心脏骤停。
　　至于皇储殿下今夜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阿蒂克皇宫的夜晚又添上几分隐秘罢了。
　　他垂下眼睛，下意识地避开走廊明亮的灯烛，踩着地上的影子向后廊走去。
　　突然，理查德皇储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慢地后退了两步，强压下眼底的不可置信。
　　一柄雪亮的骑士剑横在他的面前，闪烁着冷光的剑刃直指着他的喉咙；在这名骑士身后，还有足足一支小队的骑士披挂着金属铠甲，手握骑士剑挡住了理查德皇储的去路。
　　肩带上的徽章明晃晃地标注了这队骑士的身份。
　　皇室第七卫队的骑士……
　　不是教廷的人。
　　理查德皇储按捺住心头不祥的预感，冷声呵斥：
　　“你想谋害皇储吗，骑士？”
　　骑士们并不回答，而是岿然不动地伫立原地，像是一堵金属的墙壁。
　　理查德皇储在此时惊疑不定地发现，原本在宴会厅中优雅演奏的乐律声，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整个阿蒂克皇宫仿佛都陷入了寂静，令理查德皇储不自觉地感到毛骨悚然。
　　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得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他不能在贵族与群臣面前与皇帝之死扯上关系，这是教廷的枢机卿先生们千叮万嘱过的事情！
　　理查德皇储难以自抑地皱起眉头，命令面前的骑士：“我以皇储的身份命令你们……”
　　“骑士们只是在执行我的命令，皇兄。”
　　一道优雅但冷漠的声音从理查德皇储的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他的妹妹从走廊的另一头缓缓走来，她的高跟鞋敲击着走廊的砖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声都仿佛踩在理查德皇储紧绷的神经上。
　　“伊丽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理查德皇储惊骇地脱口而出，继而他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无力挽回了。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的眼睛与他对视，在昏暗的走廊中显得尤为深邃：
　　“皇兄认为我应当在哪里？
　　“我此刻应当在教廷主持图曼帝国使臣的招待仪式？
　　“还是在圣城的某条阴暗巷道里，做一具安静的尸体？”
　　伊丽莎白皇女穿着制式简洁的深棕色长裙，但若仔细观察，便能看出那裙子上洇渗的深色部分，像是暗印的奇怪花纹，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而皇女殿下手中的骑士剑尖，仍在滴落鲜红的血液。
　　“滴答。”
　　她慢慢走来，鲜血落进地砖的缝隙里。
　　这是理查德皇储首次直面妹妹的迫人气势，那无言的威压令他不由自主想要后退。但他的身后是皇家卫队骑士锋利的剑刃，他退无可退。
　　他咬紧牙关：“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想要进入休息室！
　　他的计划！
　　伊丽莎白皇女已经走到皇帝的休息室门前，长剑猛地前挥，阻拦了理查德皇储的去路。
　　在她身后，苏娜提着皮箱，毫不犹豫地拉开休息室的门，冲了进去。


第106章 叛宴（三）

　　休息室中的光线昏暗斑驳。
　　壁炉早已熄灭，只剩桌上的半支灯烛仍在苟延残喘般地燃烧。
　　苏娜没有理会门口的争锋与对峙，她快步赶到趴伏在地毯上的查尔克皇帝身边，迅速检查起这位皇帝陛下的生命体征。
　　呼吸停止；动脉搏动消失；心脏停止跳动。
　　苏娜将桌子上的半截蜡烛取下来，凑近了观察查尔克皇帝的瞳孔。
　　——没有瞳孔反射。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翳，瞳孔已经扩散，固化成灰蓝色的圆环。
　　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
　　临床检查中，一旦确认失去最基本的神经反射，就可以判定为脑死亡了。
　　可惜……
　　苏娜无声地叹息。
　　手提箱里已经提前存放了能准备的所有抢救工具，但是面对着脑部神经死亡的人，就算苏娜神通广大到可以徒手洗胃，也只是回天乏术。
　　苏娜站起身，对着门口的伊丽莎白皇女摇了摇头。
　　她从皮箱中取出白布，覆盖到查尔克皇帝毫无生机的面庞之上。
　　接收到苏娜眼神中传达的含义，伊丽莎白皇女的神情暗淡了一瞬。
　　但她并没有允许类似消沉的情绪持续太久。
　　就连手中的骑士剑都未曾颤抖，伊丽莎白皇女已然冷厉的眼神转向了理查德皇储。
　　二人的面容至少有七分相似，在影绰明灭的光线之下显得异常飘忽不定。漠然、狠厉与愤怒交织着深藏在眼底，像仇人又像宿敌，唯独不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理查德皇储伸出手，推了推喉咙前的骑士剑，那银亮的剑锋纹丝未动。
　　但这位皇储殿下已经镇定了下来。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虚伪的笑容：
　　“事关皇室颜面，伊丽莎白，我劝你不要过分张扬。”
　　说完，他偏过头，示意了一下走廊里的骑士们。
　　伊丽莎白皇女紧盯着兄长的神色：
　　“既然敢行恶事，又何惧为人知晓？”
　　话虽如此，伊丽莎白皇女手中的骑士剑还是绕着手腕旋转了半圈，从理查德皇储的脖颈间移开；进而她微微侧身，让出了休息室门口的位置。
　　皇室卫队的骑士们急切地上前来，为首的骑士劝阻：“不可，皇女殿下！”
　　在形式尚未明朗的时候，皇女殿下切不可再次出现意外！
　　“先生们，我想你们至少应当服从皇室的命令？”
　　理查德皇储冷笑一声，对着骑士们举起了右手。
　　他的食指上佩戴着蓝宝石戒指，那象征着皇室的最高权柄：
　　“我的命令是：禁止擅闯！”
　　那枚奢侈而精致的戒指在眼前洋洋自得地摇晃，但为首的骑士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中仍紧握着尚未出鞘的骑士剑。
　　仿佛只需要伊丽莎白皇女下令，就会在转瞬之间割断皇储殿下的喉咙。
　　“不懂规矩的莽汉……”理查德皇储轻蔑地咕哝了一句，转向了皇女：“不过，伊丽莎白，你很清楚违逆这枚戒指的下场，对不对？”
　　伊丽莎白皇女的视线轻飘飘的扫过，在理查德皇储的神情和戒指上都仅限于一掠即止。
　　她望向骑士们，微微侧头，示意他们严密把守走廊。
　　继而，伊丽莎白皇女与理查德皇储都进入了休息室。
　　木质门板随之紧闭，将一触即发的剑拔弩张同时关了进去。
　　“是谁向你泄露了计划的事情，伊丽莎白？”
　　理查德皇储丝毫没有惊慌的神情，他甚至背靠门板，摆出了个相对轻松的姿势。
　　伊丽莎白皇女的态度同样平静：
　　“图曼帝国的使臣突然来访。以这个借口支开塞丽尔达后，教廷以招待使臣的名义，再次将我调离阿蒂克皇宫。
　　“只要是脑子还在转动的人，都能意识到其中必有阴谋，皇兄。”
　　“是吗？”理查德皇储抚摸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笑着说：“好吧，归根结底而言，那并不重要。但是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你：伊丽莎白，你来得太晚了。”
　　伊丽莎白皇女攥紧了手中的骑士剑。
　　“我猜，你在得到消息之后便紧急赶回皇宫，由于来得太急又在半途遭遇了刺杀，甚至顾不上伪装你右手的伤。”
　　理查德皇储冷笑着说完，又对着皇女的手腕扬了扬下巴：
　　“真可惜，来得这样迫切，你很担心陛下吧？
　　“但你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伊丽莎白。
　　“教廷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除非你能让死人复生，或许还能寻到一线转机？”
　　说完，理查德皇储大笑了两声，仿佛在提前庆祝他的胜利。
　　伊丽莎白平静地说：
　　“理查德·温索，你疯了。”
　　理查德皇储露出了夸张的笑容：“我在做正确的事！而你，我天真的妹妹，你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是否已经失去了理智，皇兄？”伊丽莎白皇女手中的剑尖猛地一甩，指向了地毯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厉声呵斥：“此为弑父！”
　　“昏庸的皇帝理应被推翻！”
　　理查德皇储的面色一变，比伊丽莎白表现得还要愤怒：
　　“若皇帝不敢掌握权力，权力自然不会臣服于他！
　　“但我不同，我是生来便要掌握权力之人，于是权力也必将支持我，成为我统治帝国的利剑与盾牌！”
　　伊丽莎白皇女望着她的皇兄，仿佛直到今日，她才得以看透这位皇储殿下的荒谬。
　　“古斯塔夫教皇是这样告诉你的吗？”伊丽莎白皇女轻微摇了摇头：“而你，理查德·温索，帝国的皇储殿下——你竟然对此深信不疑？”
　　“你想离间我和教父？别做梦了……”
　　“身陷幻梦的人是你，皇兄。”伊丽莎白皇女深吸一口气：“你竟然天真地认为，教廷会甘心辅佐你、辅佐皇室统治帝国吗？”
　　理查德皇储嗤笑一声：“权力既然为我所用，我自然能掌控它们。”
　　他言语间满是傲慢，仿佛已经成为了千古皇帝。
　　“圣城贵族大批量倒戈向教廷，神职人员公然蔑视律法的威严，教廷甚至可以轻易架空皇室。”
　　伊丽莎白皇女三言两语阐明了当下局势，进而含恨质问：
　　“如此情形之下，你又该凭借什么掌控教廷？你会带着整个皇室一起成为教廷的傀儡！”
　　理查德皇储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忧虑的事情，伊丽莎白·温索。”
　　皇女望着自己的皇兄，轻声叹息：“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皇兄。”
　　灯烛噼剥，蜡烛所剩无多。
　　兄妹两人眼中的冷漠与厌憎都在急速堆积。
　　理查德皇储突然咧开嘴，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夸张的笑容：
　　“伊丽莎白，你知道吗？你已经浪费掉了我恩赐给你的机会。
　　“如果你方才选择离开，我说不定只会将你软禁在高塔中，让你衣食无忧地结束余生。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面对着伊丽莎白皇女冷到结冰的眼神，理查德皇储笑容灿烂：“我不想留下隐患，我会让你和父皇同日下葬，伊丽莎白，我的妹妹。”
　　伊丽莎白皇女轻笑：
　　“就凭你吗，皇兄？”
　　她后退两步，取下旁边装饰架上的长剑丢给理查德皇储，继而优雅地挑起手中染血的骑士剑，做了个正式而礼貌的起手式。
　　只是几个轻盈漂亮的礼仪剑花，就令理查德皇储不得不狼狈避让。
　　躲闪不及间，理查德皇储甚至被锋利的骑士剑削掉了一缕头发。这是因为伊丽莎白皇女无意就此杀死他，否则，他的喉咙下一秒就将被切成两截。
　　在伊丽莎白皇女的攻势之下，他甚至无法攥紧骑士剑。
　　皇女手中的剑尖一挑，理查德皇储的剑就不受控地骤然脱手，铮然一声，歪斜着刺入地板。
　　无需多言，伊丽莎白皇女的剑术是少有人知的精湛。
　　塞丽尔达公主曾断言，在整个圣城都难以找出与皇女殿下势均力敌的对手。
　　可是，理查德皇储仍然在哈哈大笑。
　　仿佛手无寸铁且即将任人宰割的人不是他一般。
　　伊丽莎白皇女后退两步，不动声色地收剑呈防式。
　　她平静地断言：“你仍有底牌。”
　　“你刚意识到这件事吗，伊丽莎白？”理查德皇储大笑着回答：“你太过自信你的剑术了，这必将成为你的死因——连同你的医生小姐一起。”
　　理查德皇储终于满意地看到，面前的伊丽莎白微微皱起了眉心。
　　这让他更加愉悦：
　　“不妨猜猜看，我为什么一定要进到休息室来？”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夸张，甚至有些扭曲：
　　“猜猜看，今夜的教廷在这里安置了多少刺客？
　　“他们专为教廷的计划而来，并替我将所有不该出现的意外掩埋在黑暗中——
　　“而你，我天真的妹妹，你竟然真的敢将骑士锁在门外！”
　　伊丽莎白皇女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手中长剑一甩，她顺势狠刺了过去，直取理查德皇储的致命处！
　　逃跑与怯懦是最无用的选择。
　　她要赶在教廷的刺客出手之前，将理查德的命留在这里！
　　皇室继承人只有两个——而理查德横死在此，教廷就算再如何不情愿，也必将她奉为新帝！
　　见伊丽莎白皇女动了杀心，理查德皇储终于维持不住他的笑容，狼狈地翻滚躲开长剑，嘶哑地喊道：“来人——！”
　　伊丽莎白皇女的进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的足尖踏地旋转了半圈，剑锋再次追着理查德皇储而去！
　　“来人！来人啊！”
　　理查德皇储的尾音甚至是颤抖的。
　　面对致命的威胁，他难免感受到了恐惧……
　　他还不想死！
　　为什么刺客们还不现身？！
　　“来、来人！”
　　终于，仿佛是迟来的回应——
　　“哧。”
　　一声轻响传来。
　　紧接着，整间休息室都淹没进混沌而厚重的黑暗。
　　这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桌上的小半截蜡烛，在矜矜业业地燃尽最末一段烛芯后，终于淹溺在烛泪中。
　　那声轻响，是摇摇欲坠的微弱光明临死前，遗留在世上的最后哀嚎。
　　黑暗剥夺了最重要的感官。
　　伊丽莎白皇女不得不停住脚步，背靠墙壁，将骑士剑斜在身前作为防御，警惕地聆听着周遭的响动。
　　充斥着黑暗的休息室中，骤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道陌生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不必紧张，只是熄灭了一盏灯烛而已。”
　　茫茫黑暗中传来了“咔哒”两声轻响，仿佛有人正在拨弄着油灯的阀门。
　　接着，便是一团温暖的灯光从厚重的帷幔后缓缓而出。
　　黑暗被光团驱逐碾碎，神秘的第四人提着油灯，慢慢离开帷幔的遮掩，显露了身形。
　　她披着黑色的长袍，面容略带沧桑，黑色的眼瞳里映着一点灯光。
　　伊丽莎白皇女握紧了手中的剑。
　　逃到墙角的理查德皇储则松了一口气，他狼狈地命令：
　　“杀、杀了她们！”
　　几乎在同时，苏娜惊喜地呼唤出声：
　　“纱弥神甫！”


第107章 叛宴（四）

　　理查德皇储的神情有些木僵。
　　局面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已经发生了远超他预料以外的变化。
　　他不确定地发问：
　　“你……你是教廷派来的人吗？”
　　纱弥神甫提着油灯，面色平静：
　　“我吗？我勉强可以算作从主教堂而来。
　　“不过，如果你仍在等待教廷豢养的小家伙们，那么，你不必继续怀抱期待了。”
　　这样说着，纱弥神甫将手中的油灯转了个方向。
　　温暖的光团驱散黑暗，向着厚重的帷幔处偏移过去。
　　阿蒂克皇宫中的帷幔全部由厚实的天鹅绒纺织而成，并在底缘缝制了整排华丽的短流苏做装饰。
　　不过，原本的金色流苏尾端似乎洇渗了少许暗红色的液体。它们的底部呈现出略显僵硬的阴影，仿佛湿透又迅速凝固的样子，在斑驳晦暗的光影之下显得模糊而诡谲。
　　至于本该潜伏在帷幔后的刺客们……
　　他们的下场并不难揣测。
　　若非皇宫中总是充斥着浓烈的熏香，只怕房间里的血腥味也会相当骇人。
　　纱弥神甫只是稍作示意，无意将厚重帷幔后的场面展现在这些年轻人面前。
　　她将提灯转回来，望向理查德皇储：
　　“枢机卿们一贯谨慎，很少如此不计后果地押注。
　　“所以，你向他们承诺了什么条件？”
　　纱弥神甫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几乎称得上温和。
　　但理查德皇储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无形的威压。无论是他那身为帝王的父皇，还是手握重权的教父冕下，都不曾给他带来这种令人窒息的逼迫感。
　　面对这位陌生的女士，理查德皇储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他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吐出了回答：
　　“我答允他们，登基后会取消教廷的借贷利息限制……”
　　纱弥神甫不置可否。
　　她漆黑的眼瞳中似乎酝酿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她盯着理查德皇储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在场的寥寥数人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其实是伊丽莎白皇女。
　　比起不可置信，令伊丽莎白皇女更觉得难以自抑的，其实是满溢的愤怒。
　　“理查德，你究竟知不知道，母后在当年几乎赌上了整个洛伦斯家族的势力，才勉强遏制住了高利贷的无度肆虐？”
　　一旦放开教廷的借贷利息限制，就意味着教廷将有权力进行合法的、公开的、面向所有贵族与平民的高息放贷活动，再无任何人能对他们进行约束与管制！
　　这必将对整个拜朗士帝国的经济秩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面对伊丽莎白的诘问，理查德皇储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伊丽莎白，你总是天真到让我想要发笑。你知不知道皇室当下的经济状况？财政清单上的数字足以压垮拜朗士帝国最富裕的银行！”
　　“所以，你决意借助教廷——利用高利贷解决皇室的财政问题？”
　　“我是皇帝，可不是整日为了几枚金镑发愁的商贩！”理查德皇储撇着嘴说：“有简单的法子能够解决困境，为什么要拒绝它呢？事半功倍才是合格的皇帝嘛。”
　　伊丽莎白皇女哑口无言。
　　她其实有很多论据足以驳斥理查德皇储。
　　比如高利贷会摧毁帝国的经济秩序；
　　比如放开限制可能将局面推向永远无法控制的混乱；
　　比如失去了劳动性质的获利必将会加速经济体系的崩溃……
　　但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将这些理论说出口。
　　她知道理查德皇储的辩驳全是歪理邪说，他对治理国家的态度等同于幼童玩乐，甚至逻辑性与严肃性还不如八岁的孩童。
　　她只是突然明白，他们兄妹之间根本无话可说。
　　伊丽莎白皇女的思维方式来源于黛尔琳皇后遗留的笔记，这位传奇的“帝国明珠”将毕生的思考学识凝聚成字字珠玑，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了她的女儿；
　　理查德皇储的逻辑认知则来源于教父的悉心诱导，古斯塔夫刻意将混乱的认知教导给理查德，也终于培养出了对教廷最有益的皇位继承者。
　　这根本不是认知差异的问题。
　　原本一母同胞的兄妹二人，终究还是在权力的漩涡里分道扬镳，生长出了各自的脊梁与血肉，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完全不同的两个崭新的人。
　　皇女殿下湛蓝的双眼缓缓闭合复又睁开，最后一丝犹疑终于尽数消散。
　　她再次攥紧了长剑。
　　“捡起你的剑，兄长。
　　“这将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在伊丽莎白皇女再次准备起手式的同时。
　　理查德皇储半身藏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探进了外套的内衬中，攥紧了胡木的火铳手柄。
　　是的，皇宫之内明令禁止枪械类武器。
　　但谁有权力管制未来的皇帝？
　　当然，他本不想使用火铳，它是准备用来对付皇宫里不长眼的侍从的。毕竟杀死皇帝还能算作推翻庸君的谋略，枪杀皇妹却很难称得上磊落之举。
　　哪怕只是出于自保，以火铳对付骑士剑也是非常不符合绅士道义的行为。
　　这都要归罪于伊丽莎白的莽撞，是她逼迫他不得不做出违背道德的选择！
　　眼见伊丽莎白已经微微屈膝，一言不发地做出了进攻的架势，理查德皇储的眼中也沉下一抹阴霾。
　　他冷眼估算两人之间的距离，手指缓缓扣上了扳机。
　　由于缺乏练习，他对自己的枪术并没有足够的自信。但是只要距离足够近，毫无防备的伊丽莎白必死无疑。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伊丽莎白的鞋跟撞击地面，骑士剑在幽暗的灯光之下闪烁着冷光；
　　——理查德皇储侧对着墙壁，手臂藏在昏暗不清的阴影之中。
　　这一刻，兄妹二人对彼此的杀意达到了高度同频。
　　通往皇帝宝座的阶梯必以鲜血铸就；
　　胜利者会踏着尸骨加冕，失败者将于今夜永眠！
　　理查德皇储摆出即将迎战的姿态迷惑对方，同时在暗中用余光测算距离。
　　时间的流动被无限拉长，每根神经都高度紧绷。
　　他不敢轻视伊丽莎白皇女的剑术，一击必中的机会转瞬即逝。当然，他非常清楚，主神赐下的机会总是公平无差，对伊丽莎白而言也同样如此！
　　就快了！
　　理查德皇储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毒的杀意！
　　但——
　　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就在此刻发生了！
　　伊丽莎白皇女分明即将进入射程，却在裙摆飘逸间轻轻停步收势，猝不及防地止住了来势。
　　同时，冰冷的黄铜火铳已经顶上了他的脑后。
　　含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劝您不要妄动，皇储殿下。”
　　理查德皇储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位医生小姐！
　　她是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一度忘记了呼吸，理查德皇储感到了惊惧。
　　一滴冷汗从他的脸颊滑落而下，在昏暗的光线中并不明显，但他的发根早已经湿透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伊丽莎白皇女与那个神秘的女士身上，完全忽视了这位存在感并不强烈的医生！
　　硬冷的金属质感传来，令理查德皇储的声音有些颤抖：
　　“放肆！你怎么敢用火铳对着帝国的储君？”
　　身后的医生小姐似乎笑了一声。
　　她回答：
　　“权力唯独在运作之后才具备相应的威慑力。在那之前，它只作为华丽尊贵的空名而存在，皇储殿下。”
　　理查德皇储咬紧了牙关，对身后的医生小姐冷笑：
　　“你不妨试试看，医生小姐。”
　　医生似乎顿了顿，小声咕哝了一句：“怎么还有这种要求？”
　　接着，她熟练地单手划开保险。
　　枪膛下移。
　　轰然一声之后，弹丸非常利落地击穿了理查德皇储的左肩。他的半条手臂几乎炸开，血肉模糊地露出森森白骨。
　　鲜血飞溅到墙壁上，喷溅出艳红的痕迹。
　　在理查德皇储杀猪般的惨嚎声中，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在地板上，像一只扭曲的泥鳅般挣扎着蠕动，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染出一片狼藉。
　　剧痛令他恨不能昏厥，却又逼迫他维持清醒。
　　余光之中，他看到伊丽莎白皇女提着骑士剑，正在一步步走近。
　　理查德皇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每个单词之间都填充了痛苦的哀嚎。
　　他含混地嘶吼：
　　“伊丽莎白，你在、谋害储君！你竟敢……我要判你死罪……绞刑！”
　　皇女殿下深棕色的裙摆轻轻摇晃，在理查德皇储面前停了下来。
　　她垂着眼，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的皇兄，湛蓝色的眼瞳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理查德皇储艰难地支起头颅，咬着牙质问：
　　“好极了，你竟然敢勾结外人、谋杀皇储……”
　　指控并未说完。
　　伊丽莎白皇女已经将火铳从苏娜手中接了过来。
　　黑洞洞的膛口正对着理查德皇储的鼻尖，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理查德皇储面色苍白地将后半截话语吞咽回去，嘴唇打摆子似的不断颤抖：
　　“不，丽莎……丽莎！你杀了我，教父绝不会轻易饶恕你……！”
　　伊丽莎白皇女的眼中没有分毫怜悯。
　　她轻声说：
　　“你错了，皇兄。
　　“分明是……拜朗士皇帝绝不会轻易饶恕古斯塔夫教皇。”
　　伊丽莎白皇女的手指轻轻扣动扳机，垂着视线补充了一句：
　　“你浪费掉了我给你准备的机会，皇兄，我原本没有打算走到如此地步。”
　　理查德皇储的脑子已经无法维持正常思考了。
　　他只是本能地试图逃离火铳的射程，惊恐地尖声大叫：
　　“不，伊丽莎白，你不能！我是你的兄长！”
　　伊丽莎白皇女平静地挪动火铳。
　　她断言：
　　“——我能。”
　　说完，她稳稳地端着火铳，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轰！”
　　理查德皇储的惨叫戛然而止。
　　鲜血在阴影中飞溅，一切瞬间归于死寂。


第108章 谢幕

　　伊丽莎白皇女垂下火铳，拢着长裙慢慢蹲下。
　　她从理查德皇储余温尚存的手指上，取下了那枚象征着皇室至高地位的蓝宝石戒指。
　　鲜血将它污染得一塌糊涂，漂亮的蓝宝石表面糊了一层斑驳的血膜。
　　伊丽莎白皇女将它拈在指间，视线沉凝。
　　一团温暖的黄色灯光停在她身边，纱弥神甫神情温和地向伊丽莎白皇女伸手，将那枚戒指接过来，用沾满了酒液的手帕轻轻擦拭。
　　等到再次放回到伊丽莎白皇女手中的时候，戒指已经干干净净，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精致的光芒。
　　纱弥神甫的手掌在伊丽莎白皇女的肩上轻轻一按，微笑着说：
　　“不要多想，孩子，浴血是权利的宿命。”
　　伊丽莎白皇女深吸一口气，轻轻颔首。
　　她攥着那枚戒指站起身，提着裙摆向纱弥神甫行了个屈膝礼：
　　“纱莉娅姨母，多谢您的帮助。”
　　纱弥神甫平静地微笑着，微微摇头：
　　“清理圣城的老鼠本就是我的工作，只是我不在的这些年，它们越来越泛滥了。”
　　若不是纱弥神甫提前处理了教廷埋伏下的刺客，伊丽莎白皇女定然不会赢得如此轻松。
　　曾经令圣城上流社会闻风丧胆的黑蝶女士，如今在黑夜里重新振翅，依然能轻松地搅动飓风，影响整个圣城的局势。
　　伊丽莎白皇女难能可见地露出了一丝羞赧的神情。
　　“我一直憧憬着与您见面，纱莉娅姨母。”
　　伦纳斯家族的家主夫人，也就是伊丽莎白的外祖母曾不经意间透露过，在伊丽莎白皇女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是由黛尔琳的孪生妹妹亲自照料的。
　　这位姨母根本不放心任何试图接近伊丽莎白的人。直到后来，伦纳斯家族安排了家主的侍女进宫照顾伊丽莎白，纱莉娅才如同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圣城消失了。
　　如此经年，再次相见的时候，已经隔了十余年的岁月。
　　纱弥神甫的神情平和而温柔：
　　“不知是否有人告诉过你，伊丽莎白，你真的与黛尔琳非常相似。”
　　“不，姨母。”伊丽莎白皇女微微垂下视线：“我并没有遗传母亲的容貌。”
　　她的外貌更接近父亲，连发色与瞳色这些典型特征，也全部遗传自温索家族。
　　幼年时的伊丽莎白皇女曾对着镜子观察自己，想要找到母亲留存的影子，可是无论怎么看，自己都与温索家族的长相如出一辙。
　　“你的眼睛里埋藏着与黛尔琳相似的东西，我认得它。”纱弥神甫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是属于灵魂的部分，与外表无关。”
　　伊丽莎白皇女湛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不设防地望着纱弥神甫的面容，神情含着些许哀伤的意味。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最崇敬的母亲。
　　就算皇室聘请了最优秀的画师与雕塑家，单凭那些冷冰冰的笔墨与白色理石，也很难还原出黛尔琳皇后的神韵。
　　从前的伊丽莎白皇女只能从文字与传闻中拼凑母亲金子般的灵魂，而在这个跌宕混乱的夜晚，她终于补全了母亲的样貌。
　　从此思念终于得到依托。
　　它将长盛不衰，并于灵魂之中永存。
　　但伊丽莎白皇女从不允许任何脆弱暴露太久。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将目光转向苏娜，这个在场之中与纱弥神甫联系最密切的人。
　　苏娜已经熟练地重新填装好火铳。
　　虽然有纱弥神甫在场，这支火铳可能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但她还是习惯做好随时应对意外的准备。
　　“纱弥神甫，您怎么会来到圣城？”
　　闻言，纱弥神甫笑着叹息：“有人邀请我来。虽然我很不喜欢他采用的方式，但他确实非常了解我。”
　　……邀请？
　　苏娜的思路突然灵光一闪，想通了某件困扰她许久的事情。
　　她试探着问：“安德烈枢机卿？”
　　纱弥神甫轻轻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想。
　　苏娜在心中啧了一声：果然！
　　难怪那位笑面狐狸似的枢机卿先生……费尽心机也要把自己弄到圣城！
　　归根结底，自己这个“圣女”就是个幌子。安德烈先生最初在丹弗镇的时候，锁定的目标就是自己身后的纱弥神甫！
　　他只是想利用自己，把纱弥神甫引到圣城来；
　　然后，故意允许来自塞勒村的兰妮小姐与圣女接触，故意在主教堂放走自己，而不作任何阻拦；
　　在清楚纱弥神甫与皇室的关系的前提之下，安德里枢机卿料定，自己为了在圣城立足，一定会来投靠伊丽莎白皇女；
　　如此一来，逃走的圣女就会与伊丽莎白皇女彻底绑定，而随之潜入圣城的纱弥神甫，也将自然而然地在暗中保护伊丽莎白皇女。
　　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很可能就是今晚这场混乱的背叛之宴：在自己与纱弥神甫的帮助下，伊丽莎白皇女成功取代了理查德皇储，拿到了皇位的唯一继承权！
　　逻辑闭环！
　　苏娜小小地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位常以笑面示人的安德烈枢机卿更加戒备。
　　但是……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纱弥神甫明显是与黛尔琳皇后同一阵营的人，就算对理查德皇储的态度模糊，但是她百分百会站在皇室这边的阵营；
　　而安德烈枢机卿……他不是教廷的长老级人物吗？
　　教廷阵营的核心人物，殚精竭虑地拉人给皇室这边增添助益——你们圣城的政局这么魔幻的吗？
　　大概是因为苏娜眼睛里的迷茫太过明显，纱弥神甫笑了笑：
　　“教廷也并非总是利益一致，有人想要教廷的地位取代皇室，也有人持相反的态度。人总是会更多地考虑自身利益，不是吗？”
　　苏娜想了想，心中了然。
　　皇室成员们血脉相连，却并不妨碍他们为了己身利益与血亲对立。
　　遑论教廷足足十八位枢机卿，再加上教皇……不要说铁板一块，能维持表面的和谐都已属不易。
　　在各方明暗势力的角逐之下，今晚的争斗算是胜负已分。
　　——所幸，结局不差。
　　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帝国而言，都是如此。
　　纱弥神甫将手中的提灯递过来，苏娜下意识地将它接过来。
　　披着黑色长袍的纱弥神甫笑得平静：
　　“我该离开了，孩子们。”
　　说完，她向帷幔的方向退了两步。
　　帷幔之后便是窗户，窗外就是圣城的混沌夜色。那里是黑蝶的领域。
　　伊丽莎白皇女问：“纱莉娅姨母，您会留在圣城吗？”
　　纱弥神甫的神情已经隐没入黑暗，只能听见她平和的声音：
　　“一切尚未定论之前，我会的。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露面。”
　　顿了顿，纱弥神甫又叮嘱了一句：“这里记得找人清理一下。如果你不会做，可以告诉汉森，他会处理得很好。”
　　接着，只听帷幔后的窗户轻响一声。休息室瞬间归于安静。
　　唯有窗外的晚风呼啸着挤进房间里来，带着圣城夜晚的潮湿冷气。
　　伊丽莎白皇女与苏娜面面相觑，两人犹豫着确认了彼此的认知：纱弥神甫说的“清理一下”，可能指的是帷幔后的刺客们。
　　苏娜和伊丽莎白皇女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默契地选择不去联想帷幔后面的场景。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就在此时，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
　　苏娜皱着眉望了过去。
　　在这种时候前来敲门……是谁？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皇女，得到了皇女殿下同样面目沉凝的摇头。
　　不是皇女身边的人……
　　教廷的人？没有得到及时的反馈所以决定鱼死网破？不，不可能。
　　说到底，教廷只是想要权利，又不是疯了。
　　“咚、咚。”
　　门板再次被敲响。
　　苏娜将怀中的火铳抽出来并划开了保险，伊丽莎白皇女重新捡起了她的骑士剑。
　　在两人全副武装的警惕防备之下，休息室的门被缓缓打开。
　　可是，站在门外的，既不是皇女麾下的人，也不是教廷安排的刺客。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来客。
　　——他是查尔克皇帝的司政大臣。
　　简而言之，是专职替皇帝拟定文件的近臣。
　　伊丽莎白皇女与苏娜从休息室走了出来，反手将门关闭，房间里的满地鲜血被尽数关进黑暗之中。
　　“什么事，先生？”
　　司政大臣向着伊丽莎白皇女恭敬地躬身：
　　“夜安，伊丽莎白殿下。这里有一份需要查尔克陛下批阅的文件草案，不知道陛下现在方便阅览吗？”
　　伊丽莎白皇女垂下了视线：
　　“什么文件？”
　　“唔，此事的确事关重大，不过提前告知您也没关系。”司政大臣将文件递给伊丽莎白皇女，压低了声音：“午后的时候，陛下要求我拟定一份文件，将皇储的名位转让给您。”
　　伊丽莎白皇女接过文件的手微微顿住。
　　司政大臣完全没有察觉，还在滔滔不绝地念叨：
　　“陛下对我说：‘肯特，这将是我毕生最英明的决定，对不对？黛尔琳没有做到的事，我同样做不到，但我和黛尔琳的女儿一定能完成它。’
　　“我觉得陛下当时的语气颇为期待，所以得到命令后就紧赶慢赶地拟好了初稿，连夜送来给陛下过目……所以，殿下，查尔克陛下现在有空吗？”
　　伊丽莎白皇女低头注视着手中的文件封面。
　　她似乎想要翻开它，但最终，她只是将它攥得更紧。
　　她垂着视线，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伊丽莎白皇女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毫无颤抖：
　　“请您回去休息吧，肯特先生。辛苦您深夜来皇宫，这是您忠诚而勤劳的佐证。”
　　她提着长剑，擦肩越过满脸困惑的司政大臣，穿过光线影绰的走廊，高跟鞋在砖石地面上发出略显沉重的敲击声，回荡在一片死寂之中。
　　她走出长廊，有酒精与玫瑰的香气铺面而来。
　　整个宴会厅已经被身披银甲的骑士控制。贵族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是何缘故，但所有人都能或模糊或清晰地意识到，一定有什么颠覆的变故发生了。
　　宴会厅明亮的烛火照亮了伊丽莎白皇女的面容，其上再无伪装的温柔和婉。就连精致的五官也不得不为她的威严让路，令目睹者不敢心生爱慕，只有敬畏油然而生。
　　两名身披盔甲的将领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以示臣服。
　　一位是汉森公爵，他的皇家卫队维持住了整个皇宫内外的常规警戒；
　　另一位是喀琉斯将军，他秘密赶回圣城，在教廷始料未及的情况下，控制了所有可能为理查德皇储提供便捷的贵族。
　　如是，直到休息室中的纷乱尘埃落定，教廷都没有办法继续派遣助力。
　　将领已经表示臣服，宴会厅中的骑士们齐齐握紧剑柄，向伊丽莎白皇女致以最高礼节。
　　接着，是贵族先生们躬身行礼，女士们提起裙摆屈膝。
　　伊丽莎白皇女神情凛然，伫立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最前方，眉眼锋锐仿佛出鞘的利剑，闪烁着高傲而果毅的神色。
　　她的视线略过臣服的众人，望向靠近门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迟迟没有行礼的窈窕身影，在整个宴会厅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她是——梅丽皇后。
　　本属于古斯塔夫教皇阵营的梅丽皇后，却在今晚莫名其妙地对理查德皇储临阵倒戈，借着教廷对她的熟稔，她的侍女轻易地进入教廷之中，将理查德皇储行凶的消息告知了伊丽莎白皇女。
　　但她自己却沉湎于舞会，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在感受到伊丽莎白皇女的注视之后，这位皇后殿下的唇角俏丽地翘了起来。
　　她优雅地提起裙摆，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舞会的谢幕般，遥遥地向未来的女帝屈膝行礼。


第109章 歧义

　　圣城主教堂，光线昏暗的地下会议室中。
　　十八位枢机卿分坐在长桌两旁，烛火飘摇不定的光芒照在每张苍老的面容上，会议室中的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沉默在晦暗的光线中流淌。
　　毫无疑问，教廷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在昨夜那场怵心的混乱豪赌中，枢机卿们彻底失去了教廷最大的底牌——理查德皇储。
　　但这些顽固的老主教们早已习惯于在事发后开脱己身，没有谁愿意承认自己的抉择导致了这场无可挽回的失败。或者说，哪怕承认了失误，也必须分出首要与次要责任来。
　　枢机卿们以默然相对，这场会议势必要讨论出结果来。
　　但，在长桌的首席，那个属于教皇古斯塔夫的位置，是空着的。
　　教皇冕下并没有出现在会议室之中。
　　这并不是常见的情况。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这位颇具野心的古斯塔夫教皇从来不会缺席会议，尽管他在会议中的话语权时常随着枢机卿们的决议而起伏不定。
　　坐在右侧上首的枢机卿皱眉发问：“没有人通知古斯塔夫冕下吗？”
　　靠近角落的位置里给出了回答：“已经请执事前去通知过了，阁下。”
　　上首的枢机卿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气，隐晦地表达了他的不满。这气流吹得他面前的烛火一阵摇晃，本就昏暗的照明变得更加影绰虚幻了起来。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再度凝滞时，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继而，灰色的门帷被掀开，冷气从门外吹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了一阵子。
　　没有人说话。
　　教皇古斯塔夫终于露面，在枢机卿们阴涔的注视下，他缓步走到了属于他的首席位置前，手掌按在了光滑的桌面上。
　　坐在右侧的枢机卿神色不虞地望着他：“你来迟了，古斯塔夫冕下，这是对神前会议的极大蔑视。你不应当犯这种低级错误。”
　　古斯塔夫的视线轻飘飘的扫过他：“阁下或许误会了，我并非前来参加会议。”
　　枢机卿的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我只是来取走遗落的圣典，无意打扰你们的会议。”古斯塔夫教皇将桌子上的书拿起来，向着枢机卿们颔首：“各位枢机卿阁下尽可以继续讨论决议，不必在意我。”
　　那位枢机卿拍案而起，因教皇的愈发难以掌控而口不择言：
　　“古斯塔夫，主神不鼓励逃避失败的怯懦行为！”
　　“哈？”
　　古斯塔夫教皇背对着枢机卿们，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他拿着圣典转过身来，斑驳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唇角冰冷的笑容显得异常古怪。
　　“先生们，我刚从理查德的殡葬弥撒上回来。就在几分钟前，他躺在棺椁里，我把圣典压在他的手中，为他做安息祈祷。”
　　在古斯塔夫仿佛要把人刺穿的视线中，枢机卿们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需要我为各位阁下描述我那位教子的遗容吗？”
　　古斯塔夫教皇的笑容中没有丝毫温度：
　　“他的脑袋是用碎片勉强拼凑起来的；
　　“我甚至无法辨别他的眼睛与额头，连圣水都无处抛洒，只能匆促做完弥撒仪式。
　　“如果不是各位的教唆，我会用尽毕生为我的教子铺路，让他安稳无恙地登上那把宝座，再心甘情愿地将权利让渡给教廷。
　　“而现在，我的好先生们——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
　　烛芯发出噼剥的响声，会议室里几乎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教廷人尽皆知，古斯塔夫教皇对这位皇储殿下堪称尽心尽力。不必说平日亲自带着他做弥撒与祈祷，就算是教廷最忙的时候，他也要挤出时间为他的教子做告解疏导。
　　古斯塔夫教皇亲手养大了理查德皇储，又亲手为他合上棺盖。
　　无论是出于中途夭折的计划，还是十几年的教父子情谊，古斯塔夫的怒火都算是情理之中。
　　良久，会议室里才有枢机卿开口打破了寂静：
　　“教皇冕下，我们能理解您的悲恸，但是……这是难免的牺牲，我们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失败，不是吗？”
　　古斯塔夫教皇冷笑一声：“当然，就像驴子不愿看见身上的缰绳，阁下。”
　　“教皇冕下，请注意您的措辞……”
　　古斯塔夫教皇抬起手，攥着圣典拍了拍，打断了枢机卿的啰嗦：
　　“那么，愿主神保佑诸位先生。我现在要为我的教子做祈祷，枢机卿先生们也无需再让执事去邀请我了。”
　　坐在右侧的枢机卿厉声说：“古斯塔夫冕下，这是事关帝国未来的重大会议！”
　　很快有枢机卿出言附和：“教皇冕下，会议讨论的问题答案尚且需要您来做决定，您怎么能擅离位置？”
　　古斯塔夫教皇嗤笑一声：
　　“我能做什么决定呢？我的意见无关紧要，只需凭借诸位阁下丰富的经验，必定能得出最完美的结论。”
　　他嘲弄的视线扫过那些布满皱纹的脸，讽刺地补充：
　　“就像昨晚的计划一样，完美极了。”
　　说完，古斯塔夫教皇拿着圣典，掀开门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昏暗的会议室。
　　圣城的主教堂有许多空间狭小的祈祷室，它们的装潢精美奢侈，但最多只能容纳一人跪坐在理石雕塑的神像前祈祷。
　　古斯塔夫教皇走进了他的专用祈祷室。
　　原本守卫在此的教堂执事们纷纷行礼，然后无声地退去。
　　教皇祈祷的时候不宜有人旁听，这是教堂内不成文的规矩。
　　关门的声音有些重。
　　古斯塔夫将手中的圣典随手放在神像前的桌案上，毫不顾忌形象地坐进椅子里，烦躁地搓了搓额头。
　　窗台处传来了一声女子的轻笑。
　　古斯塔夫甚至不必睁眼就知道是谁：“从你来到圣城的那天起，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对吗，纱莉娅？”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吗？”
　　“不，你绝不是那么善解人意的女人，关于这一点我可以保持绝对自信。”
　　坐在窗台上的女人倚靠着红丝绒的帷幔，黑色的长袍混在影子里，垂得很低。
　　她的声音平静：“你的确养出了一只完美的傀儡。但是古斯塔夫，你忘记了吗？你自己的提线也掌握在别人手中。”
　　古斯塔夫的眼神很空茫，半晌才低声喃喃：“愚蠢至极。”
　　也不知他在骂谁：枢机卿，理查德，或者他自己。
　　纱弥意味不明地点头：“的确。”
　　深吸一口气，古斯塔夫打起精神：“纱莉娅，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你说过绝不会再踏入圣城的。”
　　“先毁约的一方是教廷。古斯塔夫，你们借着‘圣女’的名义赚了不少金镑吧？”
　　“塑造神像总是需要很多金币，就算工匠不要，雇佣工匠的人也会需要的。” 古斯塔夫教皇耸肩，换了个话题：“不过，纱莉娅，‘黑蝶’会在圣城的夜晚重新振翅吗？”
　　纱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打算继续掠夺皇室的权利吗？”
　　教皇古斯塔夫的目光向上方游去，在描绘了壁画的墙壁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真的很希望能如当年那样昂扬地回答你：‘我必夺走皇冠上最昂贵的宝石，并将它镶嵌进我的权杖。’
　　“可是纱莉娅，我已经不再年轻。而帝国的伊丽莎白女皇，她的锋芒甚至要胜过当年的黛尔琳。”
　　纱弥转过视线：“你怕了？真少见。”
　　“不，我还不至于害怕那个小姑娘。”
　　古斯塔夫教皇疲惫地摇头：“我只是厌倦了，纱莉娅。没有人能在与时代的较量中常胜，时代只会循环往复地碾碎一切向前奔去，留下满地残破的尸体。”
　　他的哲学感慨得到了唯一听众的认可。
　　“黛尔琳曾说过类似的话：‘历史并不由任何统治者的行为主宰，它的前进方向早已注定，统治者只是做出顺应它指示的选择。’”
　　纱弥出神地望着理石雕刻的神像，忽而轻笑：“不过，她说出这话时只有十六岁。”
　　“很庆幸，我的对手是查尔克那个软蛋。”古斯塔夫也笑了，继而说：“虽然黛尔琳的女儿也同样棘手……嗯，纱莉娅，你该不会是专程为伊丽莎白女皇清除潜在威胁而来的吧？”
　　“留着你比除掉你有用得多，古斯塔夫。至少你还有脑子，而非纯粹的提线木偶。”
　　“我真高兴听到这话。不过我得提醒你——我绝不会出席女皇陛下的加冕仪式，就算你用匕首逼着我，也一样行不通。”
　　皇帝的加冕是至关重要的环节，必须由教皇亲自为新帝戴上皇冠，寓意教廷承认皇帝的权威，主神将庇佑皇室统治下的帝国。
　　在宗教盛行的国度，加冕仪式的重要性甚至超过皇帝本身。
　　纱弥轻声说：“没关系，女皇陛下会想到解决办法的。”
　　“是的，我毫不怀疑这件事。”古斯塔夫叹息：“伦纳斯家的年轻女人总能做出惊世骇俗的疯狂事情。”
　　纱弥挑眉：“多谢你的赞美。”
　　古斯塔夫教皇笑着摇头：“真可怕。”
　　阿蒂克皇宫。
　　伊丽莎白皇女将手中的文件递给苏娜，顺便为自己倒了杯玫瑰红茶。
　　“皇帝加冕仪式流程计划书……”苏娜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的内容，微微皱眉：“一定要按照这个流程来吗？”
　　伊丽莎白皇女喝了一口红茶：“加冕仪式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相当于向全帝国宣告新帝登基。”
　　塞丽尔达公主拿过茶壶，给自己和苏娜各倒了一杯。
　　她边将红茶推到苏娜面前边皱眉：“但是……教廷怎么可能会配合完成加冕仪式呢？那个理查德可是教皇的教子，教廷就算是在加冕时搞暗杀都不奇怪。”
　　“暗杀的可能性不高。”伊丽莎白皇女喝着茶，仿佛在讨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根据我对教廷的了解，他们会正常举办加冕仪式，但不会安排教皇为我加冕。”
　　“然后，让全圣城的贵族们……把皇帝的加冕仪式当成喜剧表演来看？”
　　伊丽莎白皇女对着塞丽尔达公主举了举杯子，示意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啧，我真讨厌那群黑乌鸦。”
　　塞丽尔达公主愤愤地说完，把玫瑰红茶一饮而尽，十分自然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杯，喝了两口才疑惑地望向伊丽莎白皇女：
　　“丽莎，你不生气？”
　　伊丽莎白皇女继续慢悠悠地喝茶：“与其生气，不如尽快思考解决办法。”
　　“我有个问题，二位帮忙解答一下？”苏娜轻轻抖了抖手中的文件，问：“这场所谓加冕仪式，必须由教皇主持吗？”
　　伊丽莎白皇女点头：“拜朗士帝国的传统始终如此。”
　　“不，这份文件做了很详细的批注：‘主神代行之人将冠冕赐予帝王，天国的荣耀与权柄就随之行在地上的国。’”
　　苏娜将文件递了回去，端起了茶杯。
　　塞丽尔达公主凑过去看了看：“可是，‘主神代行之人’所指代的就是教皇呀……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苏娜抿了口红茶，微微一笑：
　　“完全没有问题。不过……
　　“谁规定过，唯独教皇有资格自称主神的代行者？”


第110章 加冕

　　雪白的鸽子从圣城主教堂的钟楼飞离，呼啦啦地消失在圣城的晴空里。
　　圣城主教堂的雪白理石矮墙之外，纹绣着贵族家徽的马车次序排列着，让人一眼几乎无法望到边际。
　　贵族们穿着衣橱中最华贵且隆重的礼服，按照爵位的高低分出严格次序，在主教堂偌大的广场之中安静等候。
　　一并等候的还有身穿深红色长袍的枢机卿们。他们在教廷担任的职务名称是枢机主教。
　　圣城主教堂将会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典礼。
　　拜朗士帝国的女皇陛下，将在今日完成加冕仪式。
　　黄金马车从阿蒂克皇宫出发，穿过皇室卫队骑士们严密把守的圣城，横跨伯恩河之上的长桥，沿着青色砖石铺设的道路前来，最终停驻在主教堂的门口。
　　侍女们恭敬地上前打开车门，即将登基的帝国女皇伊丽莎白·温索优雅地走下黄金马车。
　　虽说仍是被称作少女的年纪，但属于皇帝的威严与气度却仿佛与年龄无关，这特性在伊丽莎白女皇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带着浅淡的笑容，从贵族们的面前缓步走过。
　　女皇所过之处，贵族们纷纷脱帽躬身致敬，尽管女皇的视线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半秒钟。
　　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如同最明朗的晴空，精致的面容仅以最简单的妆饰点缀；金色的长发以银白色丝带盘绕起来，丝带的尾端垂坠了几颗闪亮的钻石装饰。
　　女皇的礼服长裙由十余位御用绣娘赶制而成，以金银丝线完成了华丽而复杂的纹绣。象征着拜朗士帝国皇室的重瓣郁金香盛开在裙摆，细小的水晶与珍珠点缀其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四位穿着淡黄长裙的少女分列两侧跟随在女皇身后，她们戴着雪白的手套，仪态优容地提着女皇的红色长披风。这条披风同样是为加冕仪式而特制的礼服，它由天鹅绒与貂皮纺织而成，边缘点缀着华丽而精致的金色小流苏。
　　来自宫廷的皇家乐师占据了演奏席位。相较于教堂之中常常响起的赞美诗，加冕仪式之上奏响的乐律要更加磅礴恢弘，重鼓与军鼓仿佛擂击人心，令灵魂都不由自主地感到颤栗。
　　镶着银色缝边的崭新鹅绒地毯是为女皇准备的路引，从教堂外的理石阶梯一路铺设到主教堂的正厅之中，直到摆放着冠冕的长案为止。
　　皇女从容地将双手交叠在前腹，缓步走进了教堂之中。
　　目送女皇的背影消失在教堂的理石大门之中，没能得到教堂之中观赏位置的勋贵们啧啧私语：
　　“教廷这是花了多少钱在这场仪式上啊？”
　　“我曾旁观过当年教皇冕下的登基仪式，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时的花销充其量只能算作今天这布置的零头！”
　　“别说古斯塔夫教皇，就算是当年查尔克皇帝陛下的加冕仪式，估计也远远难及……”
　　“……”
　　某位上了年纪的老贵族莫测地笑了：“年轻人哟，教廷能保证新帝加冕仪式正常举办就已经算是让步了，怎么可能操办这些纯粹装饰用的奢侈花样呢？”
　　站在旁边的年轻贵族觉得自己被无端讽刺到，不忿地撇了撇嘴：“先生，您似乎比我们知晓更多的事情？”
　　老贵族笑呵呵地将手杖杵到理石地面上：“你想想看，伊丽莎白女皇的母亲、那位被尊为‘帝国明珠’的先皇后，她的姓氏是什么？”
　　“……伦纳斯？您的意思是，这场仪式其实是伦纳斯家族出钱操办的？”
　　“对喽。”老贵族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可要看清楚，这是伦纳斯老公爵在给女皇陛下撑场面呢。这柏瑞城的局势啊，还要继续风云变幻下去哟……”
　　主持这场加冕仪式的，是在教廷地位相当高的枢机主教。
　　在枢机会议之中，他的位置在教皇的右下首。
　　这位面容苍老的主教挂着笑容，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圣典，所有贵族们的注目礼之下，遵照加冕仪式的流程为面前的女皇陛下完成确认礼与宣誓礼。
　　金帐篷在女皇陛下的头顶撑开。
　　按照加冕仪式的流程，此时该由主神的最高代行者——也就是当任教皇出面，捧起安置在红丝绒托盘中的皇冠，并为女皇戴在发冠之上，寓意主神许可了帝国的新任统治者。
　　但是，那桌案之后空空荡荡，教皇并不在那里。
　　长达两分钟的间奏已经演奏完毕，教皇仍然没有出现。
　　教堂中的贵族们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碍于加冕仪式的严肃性，他们并不敢在典礼之上出声讨论这件事，但无数目光已经集中到女皇陛下的身上。为女皇感到担忧者有之，抱着看戏心态的好事者更多。
　　在圣城的上流社会圈子里，皇室与教廷的权力倾轧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负责指挥皇室乐师的中年女人镇定自若地一甩指挥棒，间奏只是停顿了几秒，便从头开始了第二次演奏，优美而磅礴的旋律再度重新响起。
　　然而，在众人瞩目的主教堂大厅正中央，等待着仪式继续的伊丽莎白女皇陛下却并未显露出分毫异常。
　　她只是微微侧过视线，湛蓝的眼瞳平静无波地在主持仪式的枢机主教脸上扫过。
　　并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为了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枢机主教仍然在微笑，但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笑意。
　　女皇的反应与他们料想的不太一样。
　　在枢机卿们预定的计划之中，只要女皇对无人前来加冕这件事提出质疑，他们立刻就能借机发挥，从而暗示全圣城的贵族：就算新帝登基，教廷的权势仍在皇室之上。
　　失去用以谋夺皇位的理查德皇储后，他们总得在别的方面补回些什么来。
　　自从黛尔琳皇后离世以后，教廷已经从皇室掠夺了太多的权利。
　　连续十余年的贪欲与傲慢无限膨胀，枢机卿们早就忘记了挫败的滋味，骤然的失利令他们极度愤怒，更加迫切地想要抓紧手中的一切。
　　没有人能夺走教廷的利益！
　　所以，他们故意让古斯塔夫缺席加冕仪式，进而逼迫这位即将登基的女皇对教廷示弱，哪怕只是些微一点，也足以给教廷借题发挥的空间。煽动舆论是教廷的拿手好戏，他们对此极具信心。
　　至于此举是否会导致教廷与皇室愈发交恶？那并不在枢机卿们的考虑范围之中。
　　但，似乎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情况。
　　枢机主教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他甚至猜测这位年轻的女皇暗中与教皇达成协议，否则，她怎么能在自己的加冕仪式出现纰漏的时候显得如此镇定？
　　女皇的视线平静极了。
　　于是枢机主教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前方。
　　——他枯涸苍老的眼睛慢慢瞪大，喉咙里挤出一声滑稽的气音。
　　——何止是这位站在主席台后的枢机主教，几乎整个教堂中的贵族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道圣洁的身影从半旋楼梯缓缓而下。
　　她的丝绸长袍上点缀着珍珠与绸带，描绘着金边的披肩拖在理石台阶上，雪白的头巾遮住了半张面颊，只显露出唇角神圣而柔和的笑容。
　　那是，被书写在预言书中的——
　　圣女阁下！
　　在贵族们尚且处在震撼之中时，指挥乐师们的中年女士已经一挑指挥棒，乐师们齐声颂唱圣典中的预言篇：
　　“主神将躯壳降生，必有灵降临而来。”
　　“灵的言语是为神的话语，灵的指引是为神的启示。”
　　“国度从此而立，救赎从此而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圣女踏着唱诵与乐律缓步走下楼梯。她戴着白纱手套的双手捧起了红丝绒托盘，拜朗士帝国皇帝的冠冕就在其中。
　　她就那样手捧冠冕，从容地走下了神坛。
　　而伊丽莎白女皇也并未如历代皇帝般，屈膝静待冠冕被佩戴到头上，她提着缀满了水晶与珍珠的华丽裙摆，踏着红色绒毯迎向了走来的圣女。
　　朝阳穿过主教堂的花窗，斑斓的光投在她们身上。
　　女皇在圣女手中取过冠冕，众目睽睽之下，将那顶奢华的皇冠自然地戴到了头顶。
　　恰在此刻，主教堂钟楼的报时钟声响起。
　　悠长而空灵的钟声在空中荡漾开来，而就在下一秒，列队站在女皇巡行道路旁的骑士们齐齐举起长铳，向空中鸣枪致礼。
　　轰然的枪响与钟声交织着响彻整个圣城。
　　圣女从神坛走下，女皇为自己加冕。
　　她们站在绚烂斑驳的光影中，像是时代卷轴中两枚浓墨重彩的标点。
　　伊丽莎白女皇在离开教廷的时候，将圣女也一并带上了她的黄金马车。
　　没有人敢对女皇陛下惊世骇俗的行为发表异议，就连主持仪式的枢机主教也没来得及阻止——倒不是他不想，而是那位与女皇交情匪浅的塞丽尔达公主就站在他的身侧，平静地将腰间的骑士长剑拔出了一截。
　　枢机主教气得手都在抖。
　　但谁在乎呢？
　　作为主神行在地上的灵，圣女阁下亲自走出神坛，将皇冠递到伊丽莎白女皇的手中，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女皇陛下就是主神点选的君主吗？
　　至于已经坐着黄金马车离开的人……就更不在乎了。
　　伊丽莎白女皇摘下了奢华的皇冠，顺手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苏娜也取掉了白色的丝绸面巾。
　　她指了指桌上的冠冕：“这顶皇冠真的很重，戴着并不舒服吧？”
　　这顶皇冠差不多有五公斤，也亏得伊丽莎白女皇能戴着它从容地走出教堂，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分毫变化。
　　伊丽莎白看着那顶皇冠出神。
　　半晌，拜朗士帝国的新任女皇陛下忽然轻笑一声。
　　“那可是皇冠啊，苏娜。
　　“皇冠又怎么会舒服？”


第111章 心术

　　苏娜困顿地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羊绒毛毯从她肩膀滑落下去，苏娜有些迟钝地将它捡起来，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没有从睡眠中苏醒过来。
　　她身边的塞丽尔达公主仍然在呼呼大睡，一摞绒皮封面的书卷被她当成枕头枕在脑袋下面，棕色的长发铺了半张桌子，身上同样盖了条白色的羊绒毛毯。
　　至于伊丽莎白，她不在她的位置上。
　　苏娜看了看镶嵌在墙壁中的石英钟，根据现在的时间推测，伊丽莎白女皇应该是去参加大臣们的晨间会议了。
　　她目光呆滞地摇摇头：
　　“太卷了，实在是太卷了……”
　　伊丽莎白女皇刚登基，铺天盖地的公务向她碾压过来，然而身边能百分百信任的人不多，与圣城权贵基本没有瓜葛又能放心任用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苏娜自己。
　　于是苏娜就被喊来阿蒂克皇宫，陪着女皇陛下一起通宵工作。
　　没办法，女皇陛下若想在群臣面前快速建立起新帝的威严，必然要在事先做足充分的准备，然而时间有限，能压缩的唯有睡眠时间。
　　准时下班？不存在的。
　　同时被扣留下来一起加班的还有塞丽尔达公主，她发现苏娜在本该到家的时间仍然不见踪影，于是亲自驾驶着马车出来寻找，一路找到了阿蒂克皇宫。
　　然后就被伊丽莎白女皇顺手扣下来了。
　　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在政务上提供助益，但是塞丽尔达公主可以帮忙分类处理那些道贺的信件，代写回信也是相当巨大的工作量。
　　所以，昨夜书房里挑灯夜战的人变成了三个。
　　伊丽莎白女皇还好，早在登基之前就，她适应了连轴转的工作模式，已经习惯在处理完一组工作后借着短暂放松的机会小憩片刻。
　　待到睡醒后既恢复了体力又修养了脑力，完全可以流畅自如地继续工作。
　　而苏娜和塞丽尔达还没能学会这项技能，两人硬生生熬到后半夜，支撑不住地趴伏在桌案上直接睡了过去。
　　苏娜醒来后又帮伊丽莎白起草了两份文书，当然，是否通过、何时通过都要由伊丽莎白女皇亲自敲定决断才行。
　　接着，塞丽尔达公主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
　　“唔，苏娜，丽莎呢？”
　　“去主持参加晨间议会例行会议了，这是伊丽莎白女皇首次参加大型例会呢。”
　　苏娜将手中的文件放下，起身端来枫糖布丁和红茶，放到塞丽尔达公主面前：“先吃些早餐吧。你的信件还有多少没有处理？”
　　塞丽尔达面对着面前一大堆展开的信件，神色茫然：“我昨晚只回复完了一半……”
　　苏娜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
　　“太可怕了……”塞丽尔达呆滞地往嘴里塞布丁：“哪怕只是一条狗路过阿蒂克皇宫，估计都要被拴在这办公室门口当守卫……”
　　苏娜拿起文件：“刚登基的时候的确会比较忙碌，等到一切步入正轨之后就会轻松起来了。”
　　塞丽尔达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布丁。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走廊上的冷风倒灌进来，苏娜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翻飞的纸张。
　　她回过头，只见伊丽莎白女皇提着裙摆走了进来，神色略带不耐烦，但并不算太明显。
　　在女皇的身后，还跟着个身穿贵族常见装束的男人，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庞德赛公爵阁下。”伊丽莎白女皇坐到了属于她的扶手椅中，打断了这位公爵的唠叨：“比起联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例如北方城镇的居民与耕地正在遭受洪水灾害。”
　　“陛下，国内的小事都可以暂缓，您的联姻涉及到国度之间的外交，那才是需要倾注心思的重大事件！”
　　伊丽莎白女皇轻轻抬手：“我已经正面回应过，庞德赛公爵，我绝不考虑以联姻的方式与任何国家建立外交，无论是鲁克帝国还是别的哪国使臣。”
　　庞德赛公爵执拗地要求：“那么，请您立刻在帝国的年轻贵族中挑选一位婚约者。”
　　“拜朗士帝国皇夫的位置事关重大，我暂时不打算赐予任何人，由着它空置是更好的选择。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庞德赛公爵。”
　　“可是您不能永远不嫁人，陛下！”庞德赛公爵急切地拔高了声音：“您是个女人！”
　　“在女人之前，我是拜朗士帝国的皇帝，公爵！”
　　面对女皇骤然严厉的声音，庞德赛公爵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只能低头表示服从。
　　等到庞德赛公爵离开后，伊丽莎白女皇让侍女贝伊守到门外。办公室里只剩了她们三人。
　　伊丽莎白女皇盯着门口沉思了片刻，突然开口：“庞德赛想让我嫁给鲁克帝国的伯爵，借此平息两国之间的矛盾，甚至不惜为此而威胁我。”
　　这位女皇陛下略带困惑地揉了揉眉心：“他怎么敢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不只是他，整个圣城的贵族们都在观望，他们想要试探出新皇帝的底线在哪里，又会出于什么原因而让底线退让。”
　　苏娜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至少在很多提交上来的议案中，我都能读出这个意思。”
　　“让他们尽管胡闹吧。”伊丽莎白女皇仍在揉着眉心，但是眼中只有隐约的狠厉：“仗着祖辈荣耀恨不得在圣城横着走的贵族们，迟早会把他们自己送上绞刑架。”
　　塞丽尔达公主迷茫地吃完了布丁：“那么，联姻的问题怎么办？”
　　伊丽莎白和苏娜都望向了她。
　　塞丽尔达在面前的信纸堆中翻翻捡捡，挑出了十几张信纸：“这是向女皇递交求婚意向的信件。有帝国内的贵族，也有邻国的，包括鲁克帝国和西朗帝国。”
　　鲁克帝国与西朗帝国是当下对拜朗士帝国威胁最大的帝国，前者的新帝简直是个战争疯子，后者则长期骚扰蚕食拜朗士帝国的北方国土。
　　伊丽莎白女皇接过信纸翻了翻，冷笑一声。
　　“两只贪婪的豺狼……我还真是魅力惊人。”
　　就连塞丽尔达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虞，小心地问：“无论丽莎答应哪国的联姻请求，都会得罪另一个国家吧？若是都不答应就会同时得罪两国……会因此引发战争吗？”
　　“会。”伊丽莎白平静地将信纸放下：“所以，我会同时回复两国。”
　　塞丽尔达迷茫地眨眼。
　　“我只会考虑最优秀的联姻对象。所以，就请这两位热衷于战争的国君……”伊丽莎白端起红茶，浅抿小口后才继续说：“让两国自行分出胜负后，再来向我提亲吧。”
　　至于这两个国家到底要不要打，打到什么程度，怎么打……
　　那就是他们自己该烦心的事情了。
　　总归，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去白白送死的，绝不该是拜朗士帝国的骑士们。
　　苏娜提醒了一句：“话虽如此，也要加强边境骑士们的巡逻和储备，防止两国恼羞成怒突然发难。”
　　“已经安排了附近的领主前去支援，如果敢出现纰漏，我会用他们的脑袋祭旗。”
　　伊丽莎白女皇垂着眼睛说完，对着苏娜举了举茶杯：“差点忘记告诉你，苏娜，你当初提的要求已经可以实现了。”
　　“一个爵位？”
　　“是的，我会授予你一枚爵士勋章。它将会成为你在圣城立足的根本，你的所有功勋与嘉奖都可以累积到你的爵位之上，你可以凭借它获取一部分与皇室等同的权力。”
　　无论是可以累积的功勋，还是近似荣誉皇室成员的地位，这枚徽章都会让苏娜跻身圣城的顶级贵族圈层。
　　——当然，这只是针对身份地位而言，苏娜在圣城的人脉依旧有待挖掘联络。
　　她起身，屈膝行礼：
　　“远超我的预期，陛下。”
　　“这是你应当获得的嘉奖，苏娜。”伊丽莎白女皇笑着说：“而且它是有限制的，这个爵位无法转让，也不能世袭，仅限你一人享用它。”
　　不能世袭。
　　如果是别的贵族一定会大失所望，毕生打拼积攒下的功勋却不能传给子孙后代，这就意味着无法发展出家族的势力，联姻、人脉和交际都会受到相当的影响。
　　但唯独对苏娜而言，这是件百利无害的好事。
　　姑且不论她完全没有结婚生子的心思，单论爵位无法世袭本身，就会为她减少很多潜在的敌人。
　　一个不能世袭的女爵，爬的再高又能怎样呢？
　　她又不会威胁到家族的未来！
　　苏娜很快就整理清楚了整件事的逻辑，同样笑着回答：“这完全符合我的期望。”
　　伊丽莎白女皇笑着给自己倒茶：“那就再好不过了，苏娜，我想尽可能多的给你一些权利，但我无法信任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哪怕那是你的后代。”
　　因为苏娜在各个层面上都算是女皇的“自己人”。权利赐给苏娜，既没有外泄也没有分割，伊丽莎白会非常乐于给苏娜最高的礼遇。
　　伊丽莎白女皇与苏娜的默契相当惊人，她笑着说：“苏娜，我当然完全信任你。你有想做的事，只有我能帮你完成，这样的信任再坚实不过了，不是吗？”
　　苏娜微微扬眉，端起茶杯喝茶：“太过了解彼此也不是好事，连秘密都藏不住。”
　　“既然已经提到这里了，苏娜，还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伊丽莎白女皇从桌子上翻出一张纸，递给苏娜：“教廷在神学院扩建了一幢教学楼，原本预计今年投入神学教学使用，不过，被我截停了。”
　　苏娜接过图纸，眼睛一点点睁大。
　　伊丽莎白湛蓝的眼睛里，带着些微柔和的笑容，明知故问：
　　“关于这栋教学楼，苏娜，你有什么建议吗？”


第112章 萌芽

　　伊丽莎白女皇曾问过苏娜：“在不考虑教廷方面威胁的前提下，苏娜，你认为帝国的发展重点应该指向什么方向？”
　　苏娜当时想了想，回答：“律法，教育，和医学。”
　　律法是社会秩序的准则；教育是推动发展的动力；而医学则是生命基础的保障。
　　拜朗士帝国常年受制于教廷，法律一团乱麻，教育被教廷垄断，医学更是被笼罩在黑魔法指控的阴影下，代代医师都习惯于以蝙蝠和蟾蜍入药。
　　简直胡来一通。
　　而在伊丽莎白女皇登基后，雷霆之怒首先直冲教廷而去。
　　女皇在议会的支持下，废除了教廷的神职人员赦免法案，又将原本独属于帝国内地方教廷的审判权移交给领主，最后否决了教廷关于税务的所有无理提案，并将复议文件统统驳斥回去，没有给教廷留分毫情面。
　　紧接着，在以伦纳斯家族为首的贵族支持下，伊丽莎白女皇广征议案，开始修整帝国的律法——首当其冲被废除的依然是教廷相关的优待条例，枢机主教们的抗议一律当成耳边风，不予理会。
　　当然，教廷的统治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已经根深蒂固，伊丽莎白女皇也没有打算将他们一口气拔除。
　　就像当初教廷慢慢蚕食皇室权利那样——只是如今双方的角色对调，换成皇室如跗骨般贴附到教廷的权势之上，慢慢地分割、剥夺、侵吞，最终潜移默化地抓握回稳居宝座的女皇手中。
　　这会是一场漫长而艰涩的征战，但伊丽莎白女皇已经为此准备了许多年。
　　再者说——
　　律法本就牵涉颇多，一时间无法连根拔起也属于正常情况；
　　但在等待这场漫长消耗战结果的同时，伊丽莎白女皇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
　　“主持过会议后，我召见了帝国神学综合研究学院的总校长。”
　　苏娜曾在某次晚宴上见过那位老校长。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发际线已经快要退到后脑勺，显得他闪亮的额头格外宽阔。
　　伊丽莎白女皇轻轻交叉双手，态度非常随意，如同闲聊：“当教廷失去了‘赎罪券’与‘税务减免’这两项至关重要的敛财渠道后，他们势必会收回一些相对无足轻重的外流资金。”
　　苏娜将视线抬起。
　　她迅速跟上了伊丽莎白的思路：“比如，投放到神学院培养年轻教士的那部分金镑。”
　　圣城神学院一度被誉为拜朗士帝国教士的摇篮。
　　只要是神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哪怕只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平民，也基本都能凭借毕业证书顺利地投递简历，在教廷内部就任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比如苏娜很相熟的桃乐丝女士。
　　若非所嫁非人，她现在说不定可以在圣城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不过也并不绝对，圣城这样暗流涌动的地方连苏娜都得小心翼翼，未必会比偏远的塞勒村更适合普通人生活。
　　总之，于某种意义上而言，圣城神学院也算是充当了教育在阶层跨越上的重要阶梯。
　　女皇陛下赞许地点头：“在教廷主体已经陷入危机的时候，比起与教廷支持者们的金钱往来，神学院这部分支出意义不大，是最先被他们撤回的现金流。”
　　教廷的选择其实还算合情合理，但神学院这边的感觉可称不上美妙。
　　现金流对于神学院同样至关重要！
　　“我记得在某场宴会上听说过……神学院好像打算在今年春天扩招新生，还斥巨资建造了一座新的教学楼，准备专门用来教授高等神学来着？”
　　塞丽尔达公主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蹭走了伊丽莎白桌上的茶壶：“如今教廷那边的现金流断了，神学院现在大概会觉得很麻烦吧。”
　　“何止是麻烦呢，简直束手无策。”
　　老校长本就岌岌可危的发际线变得越发堪忧。
　　学校内体量庞大的教师群体、在校学生们必须享受的食宿待遇、新学期教材与教具的购置费用、场地与学院内设施的维修与保养费……
　　雪花一样的报销单堆在老校长的办公桌上，但教廷切断了对学院的现金供应。
　　就在老校长走投无路时候，他接到了女皇陛下的传召。
　　伊丽莎白女皇开门见山地告诉他：皇室可以继续为学院注资。
　　仅是这一句，就让老校长真诚地亲吻女皇的手背，并感谢她的仁慈。
　　“我向他提了三个要求。”
　　伊丽莎白女皇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继续说：
　　“第一，把校名更改为‘拜朗士帝国皇家综合研究学院’；
　　“第二，终止那栋尚未投入使用的教学楼功能规划，并将其所有权转移给我，伊丽莎白·温索本人。
　　“第三，我要了一个高级教授的名额。”
　　伊丽莎白女皇用杯子向苏娜手中的图纸示意了一下。
　　毫无疑问，老校长答应了这三个要求。
　　苏娜略显震惊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完全没看懂的图纸：“这就是……那栋教学楼？”
　　“我猜你会需要它，苏娜。”伊丽莎白笑着说：“爵位只是我们最初的约定。而这栋教学楼，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法律，教育，医学。
　　掌握着权力的女皇陛下会亲自梳理法律的秩序。
　　教育也会在教廷式微之后，重新迎来一场更有利于帝国发展的改革。
　　但是医学方面的事情——伊丽莎白女皇非常清楚，只有苏娜能做到。
　　苏娜与她不同。
　　苏娜与所有人都不同，苏娜是独特的，与整个时代都闪烁着格格不入的光芒。
　　“我很期待，苏娜。让我看看，这被你与法律相提并论的医学，究竟会给拜朗士帝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苏娜也笑了。她放下手中的图纸，从早上起草的文书中翻出两张，递给伊丽莎白女皇：
　　“非常巧合的事情是：如果这份图纸没有交到我的手上，您很快就要为我的要求而犯难了。”
　　伊丽莎白低下视线，纸上的文字工整到略显呆板，却能透露出书写者绝对认真的态度：
　　《关于医学教育的建议》
　　《关于医疗体系构造的建议》
　　如果伊丽莎白没有提起这件事，那么这两张文书将会很快摆到女皇陛下的桌面上，划分进帝国最优先的待办事件中去。
　　塞丽尔达难得地跟上了思路，瞪大了眼睛窜到苏娜身边：“苏娜，你是准备去研究医学吗？那丽莎怎么办？”
　　她心虚地望了望伊丽莎白女皇的方向，指着苏娜面前的文件小声嘟囔：“先说好啊，这些东西我应付不来……”
　　“必要的时候我还会回来参与决策的。”苏娜笑着接过塞丽尔达手里的茶杯：“而且，等女皇陛下的司政团组建完毕以后，这样的杂事也就无需我们帮忙了。”
　　塞丽尔达就势在桌子边缘坐下：
　　“可是……医生只能救那有限的几个人而已呀，苏娜，就算你是最优秀的医生也一样。”
　　苏娜扬眉：
　　“你难道认为我更适合做权倾帝国的女爵吗？嗯……女皇陛下怎么看？”
　　伊丽莎白女皇还在阅读文书，头也没抬地笑着回了一句：“如果是苏娜的话，我没有意见。”
　　塞丽尔达像只骄傲的鸽子，鼓着腮帮子望向苏娜。
　　非常清楚思维与认知方面的差异，苏娜耐心地解释给塞丽尔达听：
　　“基础医学是人们生活质量的最基本保障。延长寿命、避免残疾、解除病痛，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与钱财和粮食一样至关重要。”
　　苏娜没想过攻克什么医学难题。
　　她只是希望劳作的农民与工人不再死于感染，精神异常患者能得到收治而非驱逐，常见的疾病能对症治疗，而不是被所谓的医师以玩闹一般的药方糊弄着受尽折磨而死。
　　而在这个时代，只有掌握着现代医学的苏娜能做到。
　　从最初，到现在。
　　这都是她最本心的目标。
　　“至于拯救多少人的问题……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或许我穷尽一生也只能拯救几百条生命，甚至更少。然而——”
　　苏娜笑着端起茶杯，轻声说：
　　“我救不了千万人，却能让世上出现千万个我。”
　　伊丽莎白女皇微笑着放下文书，慢慢地喝茶。
　　为了交换这栋楼与苏娜的教授资格，一次注资显然是不够的，女皇与老校长也达成了些别的协议。
　　比如，在伊丽莎白女皇在位期间，学院一切用于教育事业的高额开销，都可以来寻求女皇的报销。
　　这部分流水将会从女皇陛下的私账支取，不受国账的限制。
　　可以想象，这将是一笔颇为惊人的开销。但是伊丽莎白女皇认为，用有限的金镑为帝国赌某种冥冥之中的改变，她一定会赢得非常漂亮。
　　忽然，伊丽莎白站起身，提着裙摆走到窗前。
　　她伸手打开镶嵌了金属装饰的窗户。上午的明朗阳光热烈地与她贴面，然后带着清泠的风扑进了房间中。
　　她站在窗口，轻轻抚摸着佩戴在拇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忙碌的女皇陛下将思维难得地放空片刻，沉静俯视着这偌大的城市。
　　从阿蒂克皇宫能看到柏瑞城的大半面貌：
　　城墙外的荒山已经显露出朦胧的青翠，伯恩河激昂的水流从桥梁之下奔涌向远方，鸽子咕咕地在广场上挑拣面包屑，皇宫花坛中栽种的紫色郁金香即将盛放；
　　皇宫前巡逻的银甲骑士腰间挂着长剑，纹刻着家族徽章的马车在青石路上疾驰而过，商贩从马车上搬运成箱的布料与粮食，幼童笑闹着与一只猎犬追逐打闹，消失在街角的方向。
　　——这是万城之城，这是万邦之邦。
　　伊丽莎白女皇的视线望向了更远的远方，比城墙更远，比城墙外的青山更远，比视线的尽头更远。
　　——那是拜朗士帝国，是她的子民与领土。
　　她从前不喜欢空茫的幻想，并认为那是无能者对现实的欺骗。
　　但站在和煦的春风里，伊丽莎白前所未有地确信：必然会有那么一天，整个拜朗士帝国都会如柏瑞城般，充斥着自由而蓬勃的景象。
　　在她的身后的办公室里。
　　苏娜急切地拿来蘸水笔，在空白的纸张上飞速记下整行略带潦草的文字；
　　塞丽尔达公主喝了一口从女皇茶壶里倒出的红茶，精致漂亮的五官迅速扭在一起，冲着女皇陛下的背影大呼小叫：“丽莎！你怎么喝这么浓的茶！”
　　伊丽莎白女皇突然笑了。
　　她的笑容远比阳光耀眼得多，那双湛蓝的眼睛犹胜晴朗的青空，有风轻轻扬起她的金色长发，扯出优美的弧度。
　　“真是个不错的春天，对吗？”


第113章 终章

　　拜朗士帝国皇家综合研究学院。
　　苏娜穿着白色的长袍，在一栋崭新且高耸的教学楼前驻足，微微昂首。
　　不愧是教廷投了大笔资金建造的教学楼，占据着学院内最好的位置，高度也远超普通的校舍楼宇，苏娜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这是春季学期的开学日，学生们兴奋又新奇地前往新学期的教室。少男少女都是正值青春的年纪，穿着以专业区分的院服，在苏娜身后吵嚷谈笑着慢慢远去。
　　在某一瞬间，苏娜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段生活在象牙塔中的时光。
　　但她素来清醒得很快。
　　苏娜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忽而轻声一笑。
　　严格来说，她现在也身处这个时代的象牙塔，只是身份有了些许区别而已……
　　“苏娜教授！”
　　有人这样在她身后呼喊。
　　“教授”这个仅限于学院内的头衔很新奇。苏娜需要略微反应片刻才能意识到，来人是在呼唤自己。
　　来人是学院内负责分发信件的后勤人员。
　　“苏娜教授，有一封寄给您的信件！”
　　“多谢。”
　　苏娜微笑着与后勤人员道别，带着信件走进了面前的教学楼。
　　这栋楼早已按苏娜的规划进行过专业改造，教室、解剖室、实验室……许多设施在这个时代堪称闻所未闻，不过在苏娜的奔走与女皇的报销单双重努力之下，医学楼终于赶在开学前筹备完毕。
　　苏娜走到二楼，推开标注了“教室”铭牌的木门。
　　教室大约可容纳百人同时入座，最前方是属于授课教师的讲台。
　　苏娜在讲台后落座，粗略扫了一眼教室内的情况。
　　此刻已经有不少学生提前到达教室，并选好了自己的座位。其中以朴素的年轻姑娘居多，她们大多沉默不语，偶尔小声与同伴交流几句，抬眼偷瞄一下讲台后的苏娜。
　　学生们都穿着纯白的院服，这同样出自苏娜的要求，在各院的院服都以黑灰为主的时候，医学院在其中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苏娜掏出怀表，又咔哒一声扣合。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她将笔记本放到讲台上，拿起了那封刚收到的信件。
　　信纸上是熟悉的遒劲笔迹。
　　来自纱弥神甫。
　　亲爱的苏娜，愿你收到信件时诸事安乐！
　　我已回到塞勒村，现将你惦念的事情逐一付诸纸面，希望能让你在圣城稍感宽慰。
　　在你与我离开村落的日子里，桃乐丝牧师将村子照顾得很周到。她的确擅长管理，并感到乐在其中，村民们在她的调节下，总能顺利解决矛盾与争端。
　　至于村中情况：春耕已经基本结束，猎人们也准备进山狩猎野兽，村民们在暴雨后又捕捉到两条鲶鱼，目前村民们的食物充足，不必担忧。
　　村民们依旧在对圣女祈祷，尽管圣女并不在塞勒村，但他们坚信，向圣女祈祷会获得更多庇佑。我已叮嘱过桃乐丝女士纠正这种习惯，不过目前看来收效甚微。
　　小玛利亚吵闹着要去圣城找你。事实上，她已经带着存款独自出发了……
　　离开圣城前，我已帮她申请过你的医学课程名额。她可能会比我的信件稍微迟到一些，但绝对会尽快去寻找你，记得给她留个靠近前排的座位。
　　我个人建议你，在外出时最好随身带着玛利亚。
　　唐尼兹先生的商队在前些日子刚回转到塞勒村。他给你准备了一桶蜂蜜酒，可惜没办法把酒桶寄到圣城去，如果日后有机会，你们或许可以在圣城碰个杯。
　　布莱克兄妹也特意来了塞勒村教堂，很遗憾没能见到你，布利妮的状态更加自然了，她现在看起来只是略显腼腆。我想你会很高兴听到这件事，对吗？
　　随信附上一片干花。
　　是布利妮在某个小国采摘的白堇花，她把它随身带了一路，委托我转交给你。
　　（信纸中掉落出一枚花瓣，似乎做过某些处理，摸起来柔软但干燥。苏娜端详了片刻，发自真心地一笑，将它夹进笔记本当做书签。）
　　对了，还有件事需要告知你：桃乐丝女士捡到了一个流浪的年轻姑娘。
　　她披着那件原本属于你的兔毛斗篷，似乎精神状况有些怪异，不断地声称自己是一朵蘑菇。
　　她的父亲因酗酒伤人致死而获罪，桃乐丝女士想办法把她带回了塞勒村，目前正在修道院和米娅小姐为伴，小修女们也不介意身边多一朵蘑菇。
　　唔，如果你同意的话，这位蘑菇小姐想搬进你曾住过的房间。
　　蘑菇喜欢那里。
　　（这行文字的笔迹明显与其他字迹不同，显得有些歪斜稚嫩，苏娜怀疑是安莉小姐自己写上去的。）
　　随信附上我的个人计划，免得你担心。
　　在寄出这封信后，我将离开塞勒村，前往那些始终没能涉足的远方。
　　前路未知，我不能预料旅途将指向何处，或许是海，或许是山，或许是更神秘的地方。这场冒险已经推迟了太多年，但我对此充满期待。
　　未来你或许仍会收到我的信件，但你的回信最好寄到塞勒村教堂。
　　最后，亦是最重要的事情：
　　感谢你，苏娜，人们诚挚地爱着你。
　　衷心祝福你一切顺利！
　　苏娜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才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轻轻地舒了口气。
　　“铛——”
　　这是上课的钟声。
　　它来自学院内部的钟楼，专程为各教学楼中的师生报时。
　　苏娜将信收好，从容地站起身，环视一圈教室中的学生，轻叩讲台的桌板。
　　在学生们纷纷投来的目光中，苏娜微笑着开口：
　　“上午好，各位。
　　“在我们的课程正式开始之前，请容许我稍作介绍。
　　“医学，是一门非常特殊的课程。在本学期之前，没有任何一所高等院校将医学视作独立专业，更遑论为之开展讲授与研究。
　　“我的授课或许与各位的预期有所出入，我不会机械地传授治病的药方与手术步骤，我希望各位在修习完我的课程以后，能够对‘医生’这个职业总结出独属于自己的认知。”
　　一位坐在角落的女学生怯怯举手：“请问，您会在课堂上演示那些奇特的黑魔法吗？”
　　女孩的眼睛里只有隐约的羞怯，并无挑衅或其他任何恶意情绪。这说明，她当真是这样认为的……
　　没关系，来点唯物主义教育调理一下就好了！
　　苏娜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向那女学生微笑着摇头：
　　“生命难道不是比魔法更像奇迹吗？
　　“你的呼吸，你的眨眼，你的心跳与脉动。
　　“剖析这些奇迹的原理，了解生命本身的逻辑，最终，我要诸位成为守护奇迹的人。”
　　学生间传出了低低的抽气声。
　　这似乎是超脱时代认知的妄语，但它会赐予听众奇异的信念。
　　“各位，你们要成为探索真理的拓荒者，要成为指引人们认识生命的明灯，要成为抵御疾病的最后一道守卫。
　　“这是一项艰辛而漫长的事业，但其无可取代的意义足以值得我们追逐终生。
　　“愿意成为这世界上首批寻求真理的人吗？”
　　回答她的，是不足百人震耳欲聋的回答：
　　“愿意！！！”
　　很好，精准拿捏！
　　兜兜转转，还是这一套连忽悠带诈唬的组合技比较好用啊……
　　苏娜默默腹诽了一句，翻开笔记本，纸页上是她手写的教案。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诸位，欢迎来到——医学的世界。”
　　【全文完】　


第114章 苏娜的梦
　　苏娜清楚地意识到，她此刻身处梦中。
　　至少在苏娜过去二十年的认知之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的躯体仍在现实物质世界沉睡，而意识却在另一片识海中清醒地活动——这种生理状况在医学注释里，被称为脑部神经自主活跃现象。
　　也就是俗称的……做梦。
　　但苏娜同样清醒地知道，此处并非大脑构造的虚妄幻境。
　　她在一场无知无觉的睡梦中，被远超认知之外的存在带到了异位面。
　　苏娜站在充斥着光的国度里。
　　金色的云烟轻柔地飘过，其上细腻精致的花纹似乎蕴含着无穷玄妙的隐喻，薄薄的雾气织造成天与地，怪异的福音与神秘的呓语在安宁中轻声吟唱。
　　似乎充满喜乐，又似乎唯有空茫。
　　她觉得此处的环境似曾相识，近乎茫然地想了半晌才愕然惊觉——
　　圣典！
　　她穿越成圣女后曾专心研读过圣典，其上记载过主神的神国。若是将那经卷中的文字具现出来，便正如她面前这般景象！
　　苏娜的唯物主义哲学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啥啊？
　　她已经在筹备唯物主义哲学专业了！
　　拟定的文书都提交到女皇的办公桌上了！
　　*
　　光的虚空里传来轻语：
　　“她是由什么组建而成的？”
　　金雾轻轻搅动，同样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错误，欺瞒和人性。”
　　良久，那声音似乎在咯咯轻笑，又似乎整肃神圣，难以言喻的复杂内涵交织着拧在一起：“真是莫测，人性。”
　　苏娜茫然地望着虚空，却寻不到声音的出处。
　　那声音不属于苏娜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她能清楚地了解话中的含义，仿佛那文字就是意义本身。
　　从这近似自问自答的谜语中，她的心中涌现出某些大胆的猜想。
　　苏娜望着金雾，轻声发问：
　　“请问，您是这里的主人吗？”
　　那声音再次在苏娜的耳边响起，仿佛有光中的视线投射过来：
　　“你可以这样认为。”
　　苏娜无意识地做了个抿唇的动作：
　　“那么，发生在我身上的穿越……不，我还有机会回家吗？”
　　这是苏娜一直不敢细思的问题。就算翻阅遍了皇室的典籍经卷与史实记录，她也没能找到如何回到原本时代的蛛丝马迹。
　　怎么能不想家呢？她只是习惯了避免在无望的事情上浪费情绪罢了。
　　在苏娜略带紧张的期待中，金雾轻轻卷动。
　　那声音回答：“当然。”
　　苏娜又惊又喜，几乎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表情：
　　“您能送我回去？”
　　“无需我相助，你的灵只是误入了一条扭曲的规则。在躯壳的生命走到尽头后，灵自然会回归到原本的秩序中。”那声音顿了顿，又问：“你需要我立刻将你的灵送回去吗？”
　　“不，我还有事情想要完成，谢谢您的好意。”
　　苏娜赶忙摇头，她心中最大的牵念得到了确切的解答。
　　顿了顿，她又试探着问：
　　“请问，我在这个世界所做的事情，是否会改变时代的走向呢？”
　　她避免了医学发展前期的大量牺牲，也的确让医学水准与健康保障实现了阶层式跨越。但她始终隐隐有些担忧，不确定是否会引来第四天灾之类的严重后果……
　　那金雾之中的声音依旧仿佛蕴含着世间情绪，又仿佛毫无波动：
　　“时代并不存在预期，就如历史没有河道。世界的法则本就是杂糅的，一切都必将追随宿命的指向，包括错误与偶然也在其中。”
　　苏娜懵懂地点头。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声音似乎在轻笑：
　　“你不必试图理解法则。法则之上承载了浩瀚的时间线，它们交错、碰撞、衍生，然后延伸向永恒的尽头——好比那世界本就由不同时间线缝合而成，原生者们却本能地遵从，永远无法认知到法则本质的扭曲。”
　　“缝合……”
　　苏娜喃喃咀嚼这个词，恍然明白了她早先的疑虑。
　　难怪，这世界没有七日创世的传说，却始终流行着周休的制度……
　　原因竟然是——这个世界本就是由别的时间线缝合而成，而人们会将之默认为共识，不做任何探究地遵循并流传下去！
　　“那么，人们岂不是……”于全然懵懂无知的情况下，在那被缝合的世界里度过了一生？
　　那声音回答了苏娜未问出的疑虑：
　　“世界大多会不经意地缝合不属于本源的东西。你原本的时间线上同样存在缝合的痕迹，只是由于法则限制，你无法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苏娜的思维在一瞬间凝滞。
　　庞杂浩瀚如宇宙的信息量冲刷进来，她像一台过负荷的电脑，思绪直接停摆中断。
　　身侧的金色云团慢慢靠拢过来，帮她梳理着冗余的杂念。
　　良久，苏娜才寻回了神智。
　　她毫不怀疑，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灵魂而是实体，那么她一定已经因大脑极速充血而死亡。
　　那金雾之中的声音又响起：“是我的疏忽，不该让你接触法则……算了，我即刻送你回去。”
　　“我还有一个问题。”
　　苏娜有些恍惚，近乎本能地发问：“请问，您是大贤者吗？”
　　金雾轻轻波动。
　　那声音遥遥地回答：“我是祂，也不是祂。”
　　淡薄的金色雾气骤然变得浓郁，苏娜的视线被金色充满。
　　骤然之间，灵从光里坠落。
　　意识瞬间归于黑暗。
　　*
　　“！”
　　苏娜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她的笔记本摊在枕边，上面是写了一半的唯物主义哲学教案。
　　“我做了个梦……”
　　她喃喃自语，片刻后，轻轻皱起眉。
　　“奇怪，梦到了什么来着？”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与苏娜对话的人是谁呢？
　　欢迎移步作者专栏，预收文《降临》，点击就看支柱女神的成神之路（？
　　Ps：评论置顶放了一点感言。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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