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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杨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作者：青草糕
　　
文案：
　　自封神一战后，妲己就隐姓埋名，独占山头低调做人，结果养了个闹腾的小狐狸精，令她倍感头疼。
　　某日，小狐狸精一去未归，妲己找过去时，竟发现自家亲爱的女儿正被一猪妖捆住，哇哇大哭：“死猪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猪妖大怒：“你知道俺老猪是谁吗！你知道俺大师兄是谁吗！等俺大师兄回来了，必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小狐狸精骂道：“你大师兄算什么东西！就算是杨戬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正想出去救女儿的妲己硬生生刹住脚步：“……”
　　很快，久未见客的灌江口杨府迎来了一位毛脸雷公嘴的客人。
　　孙悟空提溜着一只小狐狸，似笑非笑地走到杨戬跟前：“杨小圣，你女儿要杀俺师父吃，这账怎么算啊？”
　　喜当爹的杨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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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
　　1.本文元素：狗血带球跑、养崽
　　2.日常向，混世小魔头+摆烂躺平娘+心力交瘁爹
　　3.部分封神+部分西游+私设如山山山山，非常瞎编篡改，我流同人！！！洪荒流爱好者不要看！！！
　　4.【高亮】
　　本人从2017年开始写戬妲，至今写了6年6本戬妲文，由于数量太多，又不宜炒冷饭，所以【【每一本都是在探索新的设定】】，如果你疑惑某某某为什么是X样子而不是Y样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已经写过了Y样子】】呢？
　　如果你想看某种情节却没有看到，有没有可能是我【【已经在别的版本写过了】】呢？你是第一次看，有自己想看的内容，但我是第N次写，我不想重复写两篇走向相似的文，我想写点新东西，也可以理解吧？
　　就当我魔改好啦，反正这个圈子6年了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写，我tm写写写写写写写出【【一万种世界观一万种发展可能】】来，反正只有我一个人独守冷圈，【【我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虽然我写得很认真，但也不能满足每个人的口味，【【如果你觉得我写得有问题，热烈欢迎你来写】】，加入冷圈，提高冷圈质量，你，义不容辞。然后我就可以躺平啦，耶耶！（是真的很想过饭来张口的日子）
　　5.正文OE，番外HE，养崽占比多。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写？为什么不写点你以为的东西？请倒回去看第4点。
　　6.更多戬妲文见专栏：《我为真君画眼线》《我是真君心上娇》《我见真君多妩媚》《我岂真君枕边客》《我劝真君做个人》（在这里可以看到部分读者以为能在本文里看到却没看到的东西，而且是免费的）
　　7.戬妲文新预收：《假扮杨戬孽徒后亲了他一口》
　　8.累了，这注意事项写得比文案还长。

　　内容标签： 古典名著 封神 神话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妲己，杨戬，般般 ┃ 配角：孙悟空，铁扇公主，哪吒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因为他是我爹！
　　立意：家庭教育是重中之重
　　
作品简评：
　　小狐狸精般般从小跟着母亲一起生活，生性活泼好动的她常常惹是生非，好在最后总是能有惊无险地度过。在一次次化险为夷中，她渐渐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目光好像越来越复杂……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未出现过的父亲，竟是大名鼎鼎的二郎真君！
　　本文题材新鲜，令人眼前一亮，作者以大胆巧妙的构思，赋予了神话人物新的可能。细腻的感情，轻快的文风，稳定的节奏，多线并行的叙事，以小见大的视角，充分展现了神话世界的瑰奇宏大。


第1章 
　　炎炎夏日，阳光照得树叶都打蔫儿，妲己也在洞府里躲懒乘凉。
　　她躺在摇椅上，打了个呵欠，刚闭上眼睛，就听见门外一阵大呼小叫：“娘亲！娘亲！”
　　妲己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把盖在脸上的扇子拿了下来：“又怎么了？”
　　一个圆润的毛球从门外旋风似的滚了进来，停在她的脚边，然后砰一下炸开了毛，露出一张肥嫩嫩的小圆脸来：“罗刹姨姨来啦！”
　　话音刚落，便见一窈窕女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只是这女子身形虽瘦，气势却大，此刻冷着一张脸，连带着洞中的热度都降了几分。
　　妲己略有些惊讶，却还是笑着起身迎道：“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还不忘轻轻瞪了毛球一眼：“还不快去给你罗刹姨姨倒茶——把你的尾巴收起来，等会儿别掉了毛进去！”
　　毛球吐了吐舌头，把蓬松的大尾巴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去一旁倒茶了。
　　罗刹女看了正在倒茶的小女孩一眼，想起自己的儿子，又不由悲从中来：“也不知道我的孩儿在观音大士座下过得如何……”
　　妲己忙安慰道：“观音大士又不会亏待他，他在那儿还能受佛祖点化，将来必成大才，你就不要担心这些了。”
　　罗刹女骂道：“都怪那猢狲……”
　　眼见她又要开始翻旧账，妲己连忙打断：“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骂那猢狲的？”
　　“当然！”罗刹女一拍桌子，把小女孩刚端上来的茶水拍得晃了一晃。
　　她顿了一下，随即冲小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姨姨不是冲你啊，乖般般。”
　　名叫般般的小狐狸精也就刚到妲己胸口那么高，此刻正乖巧地趴在妲己膝头，眨了眨眼睛：“姨姨，那猢狲又怎么啦？”
　　“那猢狲——哼！”罗刹女又是一怒，“那猢狲竟还敢来找我！”
　　“哦？”妲己诧异，“怎么回事？”
　　那猢狲名叫孙悟空，妲己是知道他和罗刹女的恩怨的。
　　罗刹女有个儿子，名唤红孩儿，以前住在家中，后来自己找了个山头搬出去，自封圣婴大王，威风得很。妲己也曾带着般般
　　跟着罗刹女夫妻去过几回，般般回来后对红孩儿占山为王的形象念念不忘，一直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这么威风。只可惜，她天生灵胎有损，于修炼一道，委实成不了器。
　　听说大唐派了个和尚去西天取经，这和尚乃佛祖弟子金蝉子下凡，其肉食之可长生不老，只是一路上有三个徒弟护送，垂涎者虽多，却无人能得手。也不知道这红孩儿哪根筋搭错了，竟打起了唐僧的主意，结果最后不仅没吃上肉，反倒被那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设计，送到了观音菩萨座下当童子。从此母子分离，罗刹女恨透了孙悟空。
　　“那唐僧师徒路过火焰山，不知从哪听说的，找我要芭蕉扇可以灭火，那猢狲竟真敢觍着一张脸来找我！”罗刹女仰头灌了一口茶，愈说愈气，“我还没和他算账，他倒好意思来找我要芭蕉扇？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连小小火焰山都过不去？”
　　“你和他打架了？”妲己打量着她，“听闻那孙悟空身手不凡，你竟能全身而退？”
　　罗刹女扯了扯嘴角：“我一扇子把他扇出去了。”
　　妲己笑道：“这样也好。”
　　“但那猢狲迟早要回来，我索性便来你这儿躲躲。”罗刹女深吸一口气，“他找不着我，自然也就没有芭蕉扇，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有什么本事！”
　　“你家老牛呢？”
　　“出去吃酒了，没个几天回不来。而且就算他和那猢狲遇上，想来也不会告诉他我去哪儿了的——你以为老牛不想儿子？”
　　般般听完，问道：“姨姨是要在我们家住几天吗？”
　　“是呀。“罗刹女凑上来捏了捏般般的脸，“般般欢迎吗？”
　　般般点头：“当然欢迎！”
　　她长了一张极讨长辈喜欢的脸蛋，罗刹女瞧着她，又是一叹：“般般都这么大了……当初才是那么大一点的小狐狸……”
　　人上了年纪便喜欢追忆往事，尤其是罗刹女现在没了儿子，更喜欢对着般般叨叨叨，般般不想再听那些耳朵都听出茧来的故事，便一骨碌下了妲己的膝盖，自己跑出门玩去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副小孩心性，有时候还不如你家红孩儿。”妲己摇摇头。
　　罗刹女猜她大约是因为般般天生灵胎有损的事情而难过，遂安慰道：“小孩心性
　　也好，事事都依赖你，免得自以为是，最后徒惹事端。”
　　妲己笑笑。
　　如果从般般在自己肚子里待着就开始算起，般般大约比罗刹女年纪都大；倘若从落地那一刻算起，般般现在也快六百岁了，若是正常长大，如今的人形也该是个妙龄少女，万不该是这幅比红孩儿大不了几岁的模样。
　　没办法，谁让般般投胎技术不好呢，摊上她这么一个娘。这么多年来，妲己遍寻天下珍宝，也没办法把女儿变得像同龄妖精那样。
　　两个人在屋里说话，般般却没有跑出去太远，只是一边在门口逗蚂蚱玩，一边又竖起耳朵听她们会不会背着自己讲些新东西。
　　果然，陈年往事没聊太久，话题便又转回到令罗刹女咬牙切齿的孙悟空身上。
　　“当年佛祖怎么不一直把他压在山下，还要叫他出来为祸人间！”罗刹女恨恨道，“要不是我理智尚存，我真恨不得也去吃了那唐僧！也让那猢狲尝尝心痛的滋味！”
　　“唐僧肉当真有那么神奇么？”妲己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谁知道，反正都这么传。”罗刹女说，“什么包治百病、长生不老，还能提升修为……”说到这里，她忽地顿了一下，迟疑道，“你说，你家般般若是吃了一口唐僧肉，会不会就能……”
　　妲己愣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听到罗刹女的话，她确实有一瞬的心动。般般的不足之症是她多年来的心病，搜罗了那么多天材地宝，也不见什么效果。若是这唐僧肉真有传说中的这般奇效……
　　“算了吧。”妲己扯了扯嘴角，“就算有本事偷吃到，我也怕那猢狲一棒子打上门来——谁打得过他？”
　　“也是。只怕有命吃，没命过。”罗刹女嘀咕道，“不过那猢狲如今嚣张至此，还不是因为那些神仙懒得再搭理他？若是能再让二郎真君出山，与那猢狲斗斗法，稍微压压他的气焰，也是极好的。”
　　二郎真君。
　　妲己脸色淡淡：“我去瞧瞧般般在做什么，如此安静，八成有异。”
　　她起身往外走去，罗刹女也随即跟上。躲门口偷听的般般眼见不对，立刻在土里打了几个滚，直接滚进了草丛里。
　　果然，妲己一看见煤球似的般般，脸就黑了。见般般
　　一身泥巴还要往自己身边凑，她立刻嫌弃地退后一步：“没洗干净不准回家。”然后掉头就走。
　　剩下般般和罗刹女大眼瞪小眼。
　　看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般般，罗刹女一颗慈母之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蹲下身，笑眯眯地揉了揉般般脏兮兮的脑袋：“多可爱呀，我们般般。”
　　“姨姨。”般般讨好地蹭了蹭罗刹女的手心，“那孙悟空当真这么难对付吗？”
　　罗刹女：“……”既不想在小辈面前丢脸，又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自夸，最后只能冷哼一声，道，“有的是人能对付他。”
　　“谁啊？”般般顺势追问。
　　“西天佛祖、太上老君……”
　　“这些我知道！”
　　虽然娘亲基本不会和她讲那些神仙佛祖的故事，但耐不住罗刹女和牛魔王夫妻来串门时会聊上几嘴，般般听多了，便也知道了。只是今天这个“二郎真君”倒是第一次听，他又是什么人呢？
　　饶是缺心眼如般般，也能从娘亲的日常态度感觉出来，她好像并不喜欢那些神仙，所以般般也不会去自己触这个霉头。
　　在般般的诱导之下，罗刹女不假思索地道：“那你知道二郎真君不？五百年前，那猢狲大闹天宫之时，曾与二郎真君斗法……”
　　五百年前般般连人形都未修成，当然也记不住这么轰动一时的事件。要不是后来红孩儿出了事，罗刹女来找她娘亲哭诉，她说不定到现在都不知道孙悟空是谁。
　　“那二郎真君是不是很厉害？”般般有些兴奋地问道。
　　“那是自然。”罗刹女正对孙悟空不爽，当然逮着机会就要贬低孙悟空，“你别看那猢狲现在耀武扬威的，当年可是被二郎真君追杀得抱头鼠窜……”
　　此话若是被孙悟空听见，恐怕早已勃然大怒，一棒子打了上来，但他现在不在，罗刹女当然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添油加醋，自由发挥，给般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二郎真君痛打落水猴”的场面，听得般般咯咯直乐。
　　从小和红孩儿一起长大，又和罗刹姨姨那么亲近，她当然也就不喜欢孙悟空。听到这么精彩而又波折的斗法过程，她在幸灾乐祸之余，又不免生出一丝羡慕。
　　——要是我也这么厉害就好了。
　　可惜连她自己都知道，将近六百年的修炼，却连红孩儿都打不过，就她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辈子怕是也好不了了。
　　“既然那二郎真君打得过孙悟空，姨姨为何不请他帮忙呢？“般般仰头问道。
　　罗刹女咳了一声：“我与二郎真君又无私交，如何请得动他？况且他一向不爱掺和俗事，当年要不是玉帝三催四请，他说不定都不会去找孙悟空。”
　　“好吧。“般般扁了扁嘴，握拳，“恶人自有恶人磨，姨姨放心，那孙悟空肯定会遭报应的！“
　　这话罗刹女爱听，她揉了一把般般的头，笑道：“小脏狐狸，快去洗洗澡吧，等会儿你娘不让你回家吃晚饭了。”


第2章 
　　夜里，般般躺在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罗刹姨姨给她讲的故事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腾云驾雾，百般变化，好生刺激。想了一会儿，又想起红孩儿还在占山为王的时候，也是神采奕奕、威风八面……
　　唉！红孩儿虽是孙悟空手下败将，但比起她来，还是快活多了！
　　这一切，都是自己先天不足导致的！般般闷闷不乐地想。
　　可是这又不能怪到娘亲身上。
　　听罗刹姨姨说，当年她和牛魔王正在寻找一处适合修炼的洞府，途径积雷山摩云洞，意外发现了当时正在难产的娘亲。那时的罗刹姨姨虽没生过孩子，但搭把手还是可以的，于是便留下来帮了娘亲一把。据罗刹姨姨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般般更小的狐狸了，刚生下来的时候全身发紫，连呼吸都没有，吓得她还以为是个死胎。而娘亲竟也不慌，让罗刹姨姨从桌上拿了瓶灵水过来，给自己喂下去，自己这才渐渐有了呼吸。
　　“你娘的宝贝多着呢。”罗刹姨姨说，“我那把芭蕉扇，就是你娘为了答谢送给我的。那可是个好东西，她就这么送给了萍水相逢的我，可见她还有更多比这更值钱的宝贝。”
　　罗刹女不过聊天随口一提，般般却记在了心里。因为她也经常服用娘亲给她的补品，她知道那些都是好东西，可是罗刹姨姨他们洞府里的宝贝们是靠打架得来的，娘亲又不跟人打架，摩云洞附近也没有什么灵脉，她的那些宝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去问娘亲，娘亲却只是含糊作答：“你外祖是万岁狐王，我的宝贝，当然是他留给我的。”
　　万岁狐王听上去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可般般想多问一点，娘亲却怎么也不肯多说了。于是般般又去问山林里那些小精怪，他们都说：“万岁狐王，不就是夫人的父亲吗？”
　　“废话，这我当然知道！”般般气道，“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你们可曾见过他？”
　　小精怪们俱都摇头：“夫人来的时候便是一人来的，听说夫人的那些宝贝，都是她的家产。”
　　好吧，这世上除了她娘亲，没人知道她外祖是个什么来路。
　　不知道外祖也行，知道她爹总可以吧？
　　“死了。”她娘亲言简意赅，一点看不出死了丈夫的悲痛。
　　般般：“……”
　　后来般般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娘亲之所以不愿多提外祖和爹爹，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隐情。从“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角度来看，她那便宜爹爹肯定是个大大的废物，要不然怎么会生出她这样的女儿？你看红孩儿，人家就很正常。
　　而娘亲选择跟个废物男人在一起，肯定把外祖气坏了，说不定外祖就是被气死的，而娘亲在外祖死后幡然悔悟，选择独美，那个废物男人没了娘亲的帮衬，自然就死得快了。
　　如此一来，娘亲对此事讳莫如深的态度，也就得到了合理的解答。
　　多可怜啊，她的娘亲。别人家的孩子都是长大了想着孝敬父母，连红孩儿捉了唐僧还想邀请父母一起吃呢，轮到她这里，却只能啃老。
　　真是叫她又烦躁又委屈。
　　白日里罗刹姨姨和娘亲的对话又不禁浮现在脑海中：“你家般般若是吃了一口唐僧肉，会不会就能……“
　　是啊，唐僧肉。
　　她对人肉实在没什么兴趣，奈何这是唐僧肉，若是吃了这肉，会不会真的能提升修为呢？能提升到什么程度，能打得过孙悟空吗？
　　说不定呢，那唐僧不是金蝉子下凡吗？佛祖弟子，总不能比孙悟空差吧？
　　这样想着，她就开始傻乐起来，已经脑补完了一出自己把孙悟空按在地上摩擦，让罗刹女夫妻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又让娘亲扬眉吐气的戏码。
　　乐归乐，乐完之后，面对黑黢黢的洞府，般般又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来。毫无疑问，现在她想和孙悟空斗纯属找死，可罗刹姨姨也说了，那唐僧师徒过不了火焰山，必须得找她借芭蕉扇，这段时间孙悟空肯定满世界找罗刹姨姨呢，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那唐僧身边只剩下了猪八戒和沙僧。
　　对这两个人，般般也略知一二——反正没打过红孩儿。既然她也打不过红孩儿，他们也打不过，那她是不是……也可能有点机会呢？
　　孙悟空不在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加上唐僧师徒人生地不熟，她却多次路过火焰山，怎么看也应该是她有主场优势。她虽然先天不足，但那只是修炼得慢，比如六百岁的年龄却只有三百年的修为，不代表她真的是个垃圾好吧！更何
　　况，她娘还给了她那么多法宝以备不时之需呢，她打不过，法宝还打不过吗？法宝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思及此，般般顿时觉得有了底气。
　　唐僧肉，多么巨大的诱惑。
　　能吃到最好，吃不到，跑就是了，反正他们又不认得她是谁。
　　般般激动得再也睡不着觉，一骨碌坐了起来。
　　娘亲和罗刹姨姨在其他房间睡觉，她蹑手蹑脚地爬下窝，开始整理娘亲给她的法宝们——这个是攻击的，这个是布阵的，这个是逃跑的……统统打包进她的乾坤袋。
　　法宝迟早有用完的一天，而她也不能啃一辈子老，娘亲，你且等着，般般马上就要长大了！
　　般般叉着腰，站在摩云洞门口，望着漫天繁星，心中生出万丈豪情。
　　夜袭！耶耶耶！
　　……
　　早上醒来，罗刹女在洞里转了一圈，诧异道：“般般呢？”
　　“又跑出去玩了吧。”妲己不以为意。
　　般般虽然法力低微，但积雷山附近并无什么大妖，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何况她也快六百岁了，有自己的玩伴和爱好，妲己并不会特意拘着她，不让她出去。
　　而罗刹女和妲己所以为的，正在外面贪玩的小狐狸精，此刻却趴在云头上，吐着舌头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救命，怎么还没到……”
　　以前她去罗刹姨姨家串门，都是娘亲带着去的，速度自然快得很，可等到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出来了，才知道原来腾云赶路也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亏她出门时还想着什么“夜袭”，如今看来，今天下午能到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心中隐约生出一丝懊悔，但随即又对自己的懊悔感到唾弃：“般般啊般般，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娘亲岂不是更加觉得你没用了！来都来了，就当是长长见识也好！”
　　她给自己暗暗鼓劲。
　　好在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意外，傍晚时分，般般终于抵达了火焰山。
　　以前只是路过，不曾亲身下去，此刻脚落了地，才知道这山为何敢号称“火焰山”。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烫得般般简直想剃光自己的狐狸毛。
　　趁着最后的阳光，她一边抹着汗，一边搜寻着唐僧师徒的踪迹——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藏在了阴凉的地方。
　　果然，她在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废宅里发现了唐僧——是的，只有唐僧。
　　唐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相貌堂堂、唇红齿白，披了件红色的袈裟坐在墙根，阖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就他一个人在这里？那长了个猪头的猪八戒，和那五大三粗的沙僧又在哪里？
　　般般狐疑地站在外面，开始用她为数不多的经验思考：这是真唐僧吗？他的徒弟怎么不来保护他？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可是他们又不知道她会来，这圈套又是设给谁的？
　　般般琢磨了半天，琢磨不出头绪，但又不敢错失这个唐僧独处的良机，斟酌了一会儿，决定用个小法术，把自己变得灰头土脸，宛如这里土生土长的百姓。
　　她摸了摸自己干巴巴的嘴唇，哭丧着一张脸，慢慢跨过了墙根。
　　唐僧听到动静，睁开眼，发现是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不由诧异：“孩子，你为何一个人来此？”
　　般般道：“呜呜……长老，我家没水了，长老这里有没有水，能给我喝几口？”
　　唐僧见不得百姓如此疾苦，连忙道：“你旁边就有个水囊，里面还有些水，快快喝了吧。”
　　般般扭头一看，果然墙根底下就有个水囊。
　　“我喝了，那长老怎么办呢？”
　　“无妨，贫僧的徒弟们都出去打水了，想来很快就会回来。”唐僧温和答道。
　　般般大喜！
　　这么说，她来得还正是时候！那些徒弟正好不在！真是天助她也！
　　般般不敢再耽误时间，一边借着喝水的动作，一边悄悄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她想得很清楚，她这么点大个人，是决计没办法把唐僧从火焰山搬到摩云洞的，那么最好最快的方法就是趁唐僧不备，割下他的一块肉来，然后溜之大吉。
　　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喝完了，唐僧在背后道：“孩子，你饿吗？若是饿了，贫僧这里还有些干粮可吃。”
　　般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多谢……”
　　话音未落，她便一扫先前疲惫，手持匕首，直冲唐僧而去！
　　寒光闪过，唐僧大惊失色，眼看无处可逃，却在匕首即将刺破胳膊的那一瞬间，一道金光迸地而出，直接将般般掀翻在了墙根底下。
　　“你，你……你是妖精？”唐僧脸色苍白地问道。
　　般般倒在地上，几乎是立刻就痛得掉下了眼泪——她何曾受过这么重的伤？
　　她喘着气，勉强朝唐僧看过去，只见他仿佛很害怕她似的，却还是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动弹，地上有一道金色的圆圈，将唐僧笼罩其中——想来就是这玩意儿刚才伤了她。
　　般般努力想要站起来，赶紧远离这个古怪的和尚，可她身上全是伤口，似乎还隐隐受了点内伤，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就连掏乾坤袋，都变得那么困难。
　　正思索怎么逃跑才好，就听不远处传来几声大喊：“师父，师父！我和沙师弟回来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小水塘，又灌了三大袋，够喝好——咦？”
　　一道硕大的阴影落下，般般勉力抬头，与一个猪头对上了目光。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沙僧吃惊道。
　　唐僧余悸未消：“她是个妖精！故意装成凡人模样欺骗为师，却又想杀了为师！若不是悟空画的这圈，只怕为师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悟空悟空，原来还是那猢狲的招数。
　　般般自知今日算是完了，不由后悔万分，悲从中来。
　　猪八戒见她竟然还好意思哭，不由大怒：“妖精，我还没问你的罪，你倒装起可怜来了！”
　　说着就举起钉耙，朝着般般的脑袋挥下去。


第3章 
　　“二师兄且慢！”沙僧一拦，“你看这小妖，也就三百来年的功力，怎么敢单枪匹马来此？说不定背后有什么主子，是替主子探路来了，我们不妨先审审看。”
　　猪八戒一想有道理，便放下钉耙，找来绳索，三下五除二将般般捆了个结实。
　　般般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自己身上的乾坤袋搜了出来，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把东西还给我！”般般怒道，“它们都是认了主的，你们抢了也没用！”
　　然而猪八戒和沙僧并不理会般般，一边翻看着乾坤袋，一边啧啧称奇：“这是什么？看起来好生厉害。”
　　“她一个三百年的小妖精哪里来这么多宝贝？还是沙师弟说得对，这肯定是主子赏的！”
　　般般身上又痛，心里又急，听闻此言，脑门鬼火直窜三丈高，边哭边骂：“主子主子主子主子！你们给唐僧鞍前马后地跑腿，就看谁都有主子！死猪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实在太急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就先愣了愣。
　　——她是谁？
　　以前她在积雷山附近耀武扬威时，打的都是母亲的名号，周围小妖本就弱小，再一听是那个有很多宝贝的玉面夫人的女儿，自然就不敢对她不恭。可现在，肯定不能连累娘亲，那她能说什么？红孩儿的朋友？不行，也不能拉罗刹姨姨下水。
　　那该怎么办？
　　“冷静！”云头之上，罗刹女一把拉住了焦急的妲己，“你若是此时下去了，这吃唐僧的罪名你也逃不掉！”
　　“难道你要我看着般般在下面受苦？！”妲己双眼通红。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今儿大半天没见到般般的影子，才终于觉得不对。一问山里的草木精怪，才知道般般大半夜就出去了。去她屋子里一找，竟发现那些留给她的法宝也都不翼而飞。
　　妲己和罗刹女一合计，猜到般般多半是打起了唐僧肉的主意，当即一路赶来。本想着赶紧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精带走，谁知道还是晚来了一步，她可怜的小女儿，不仅没了法宝，还被那唐僧徒弟捆了起来。
　　她娇生惯养的般般，何曾受过这么重的伤！哪怕心里明白是般般有错在先，她也不
　　能把般般留在敌人的手中。
　　同为母亲，罗刹女也有些不忍，又想到若不是自己，般般也不会昏了头来找唐僧，便一咬牙道：“不用你出面，等我祭出芭蕉扇来，一扇把他们扇走便是。只是般般也会被扇走，须得费神找找。”
　　“不行。”妲己拒绝，“她现在被绑着，万一中途又受伤怎么办？你不必担心我，我定能全身而退。”
　　就在她们飞速商议的时候，底下的猪八戒和般般正在继续吵架。
　　“老猪管你是谁！”猪八戒大怒道，“你知道俺老猪是谁吗！你知道俺大师兄是谁吗！等俺大师兄回来了，必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般般现在总算体会到了罗刹姨姨的心情，哪怕孙悟空这猢狲没在跟前，听到他的名字，也会恼怒万分。
　　可恶！可恶！
　　瞧这猪头的嘴脸，真当这孙悟空无所不能不成！
　　人争一口气，就算固有一死，也绝不能露怯！
　　般般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回骂道：“你大师兄算什么东西！就算是杨戬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猪八戒一愣。
　　云头上的妲己也是一愣。
　　她脸色大变，猛地扭头看向罗刹女：“她刚才说什么？”
　　罗刹女皱眉：“她说，就算杨戬来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怎么知道杨戬？我从未与她提过杨戬。”妲己喃喃。
　　罗刹女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茫然，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但还是回答道：“许是我昨日与她聊起孙悟空时，提了几句他与二郎真君斗法的事情？”
　　妲己盯着她：“你怎么说的？”
　　“就……就那么说呗，只不过因为我讨厌那猢狲，就把二郎真君说得厉害了些……唉呀呀！”罗刹女反应过来，懊恼地直打脑门，“般般肯定是当真了，所以想用二郎真君吓唬他们……”
　　妲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管了，我先下去救般般。”
　　然而她刚冲下云头几丈，便看到一个影子也从对面急速跃下，口中还叫着：“师父！俺老孙回来了！您没事儿吧！”
　　竟然是孙悟空！
　　妲己一惊，猛地藏起身形。
　　还好她今日穿的是件白色衣裳，不仔细看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加上孙悟空离得远，又没注意此处，这才躲过一劫。
　　“俺老孙去借芭蕉扇，结果没想到那铁扇公主是红孩儿的亲娘，被她一扇子扇去了小须弥山。嗐！等俺老孙回来，那铁扇公主早不知去了哪里！俺老孙本想多找几日，方才却突然感觉到师父有难，这才急急忙忙回来，师父受伤了没？”
　　“大师兄放心，有你的金圈儿在，师父好得很。”沙僧道。
　　“猴哥你来得正好，就是这小妖精，想要吃了师父呢！”猪八戒立刻告状。
　　“哦？”孙悟空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般般，乐得拍腿大笑，“就这么个三百岁的小狐狸精，也敢打俺师父的主意？”
　　“诶，猴哥，你还真别说，这小妖精看起来还像有点来头的。”猪八戒把般般的乾坤袋递过去，“你瞅瞅，都是好东西。”
　　孙悟空一通乱翻，连连点头：“小狐狸，你哪来的这么多好宝贝？不如便都孝敬了孙爷爷！”
　　“诶，悟空，不可。”唐僧打断，“她虽要杀了为师，但这东西却是她的东西，不可私占。更何况这些东西已经认了主，你拿去也没用。”
　　“什么？认主了？”孙悟空试了一下，果然没有能用的，失望之余，又不免感到新奇，“小狐狸，你是不是背后有人，否则就你这修为，如何能让这么多法宝认主？”
　　般般看着孙悟空，心里虽有些惧怕，却依旧梗直了脖子嘴硬道：“这你都不知道？看来齐天大圣也不过尔尔，否则你修为这么厉害，怎么就只能用这么一根棒子呢！”
　　孙悟空果然被气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你这该死的小狐狸精——”
　　“大师兄大师兄！”沙僧连忙拦住，小声道，“还是得摸清她的来历为好，万一又是哪位神仙的坐骑宠物之类……”
　　先前也不是没吃过类似的亏。
　　孙悟空哼了一声：“小狐狸精，速速报上你的家门，孙爷爷或许饶你不死。”
　　般般咬唇。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很能说吗？”猪八戒冷笑道，“刚刚是谁在那儿叫嚣，说什么‘连杨戬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哦？这还有杨戬的事儿？”孙悟空顿时来了兴致，跳上破墙的墙头，跷着腿，居高临下地俯瞰般般，“你和杨戬认识？”
　　见她不吭声，孙悟空又摸了摸下巴：“连杨戬都不能把你怎么样，看来你来头不小啊……这世上还有杨戬不敢得罪的人？难不成你是那玉帝老儿的女儿？不对不对，俺老孙看杨戬那傲性，也看不上玉帝，那不然，你是如来佛祖的女儿？”
　　“悟空不得胡言！”唐僧震怒出声，又双手合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跟佛祖告了罪。
　　孙悟空摊手：“说着玩儿的嘛，佛祖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俺老孙计较的。”
　　自从孙悟空回来，般般就感觉身上的伤更痛了。她一边痛得泛泪，一边被师徒几人吵得脑仁嗡嗡，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大喝：“烦死了！我是杨戬的女儿，有意见？！”
　　满场死寂。
　　不仅是唐僧、猪八戒、沙僧用一种呆滞的目光看着她，就连孙悟空挠痒挠了一半，都被这句话震得停住了动作。
　　而云上的妲己，听到这话，眼前一黑，险些掉头栽下去。
　　“当心！”罗刹女一把拉住她。
　　妲己感觉自己气都要喘不上了：“她……她又在胡说什么！”
　　罗刹女微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任谁都知道，二郎真君向来疏离冷淡，不近女色，别说是女儿了，连个相好都没有。这般般是疯了不成，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万一传到真君耳朵里去，那还有好果子吃？
　　死寂之后，便是狂笑。
　　孙悟空趴在墙头上，按着肚子直不起腰：“呆子，呆子，你听见了没？这小狐狸精说她是杨戬的女儿……哈哈哈哈哈哈哈！杨戬有个狐狸女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抹泪：“你哪怕说你是哮天犬的女儿，都比这个可信啊！哈哈哈哈哈哈！”
　　沙僧边笑边不忘提醒：“这话今日咱们笑笑便完了，可不能让二郎真君听见。”
　　孙悟空唯恐天下不乱：“那可不行，俺老孙偏要说给他听！看看那张冰块脸，会是什么表情！嘿嘿嘿哈哈哈哈！”
　　“阿弥陀佛。”唐僧闭上眼，长叹一声。
　　笑声包裹之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般般，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那是说的什么话啊！真是离谱至极！
　　都怪孙悟空在旁边吵吵吵吵，一会儿杨戬，一会儿玉帝女儿，一会儿佛祖女儿，才叫她在不清醒的时候说了那样的胡话。
　　处境本就糟糕，如今可真是雪上加霜。


第4章 
　　笑过之后，孙悟空又正色道：“小狐狸精，老实点，别糊弄你孙爷爷，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
　　多说多错，般般打定主意不再吭声。
　　孙悟空便换了个方式：“你说你是杨戬的女儿，那好，你告诉俺老孙，杨戬他知道你要来吃俺师父吗？嘿，如果他知道，那俺老孙就不管你了，只找杨戬说理去；如果他不知道，那俺老孙也得通知他一声，免得他平白无故多了个女儿出来。”
　　什么情况？怎么听孙悟空的口气，他和杨戬关系还不差？以孙悟空的脾气，要是曾经被杨戬追着打，他难道不应该视杨戬如死对头吗？怎么还给杨戬通风报信上了？
　　完蛋，孙悟空怎么不干脆一棒打死她，这要是捅到杨戬那边去，杨戬少不得要查个水落石出，她死了一身轻松，倒霉的还是娘亲和罗刹姨姨啊！
　　她现在自尽来得及吗？
　　憋了半天，般般憋出一句：“能先给点丹药吃吗？身上太痛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孙悟空：“……你以为俺是俺师父呢？”
　　“要不给她吃点吧，悟空。”唐僧看着般般满身伤痕的样子，于心不忍，“你也说了，她是个小妖精，这次恐怕是误入歧途……”
　　“师父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啊！要不是俺老孙，你现在早就被吃了！还有空在这里大发慈悲？！”孙悟空都气笑了，“她到现在一句实话都没有，哪里像要迷途知返！”
　　沙僧把唐僧强行拉走：“师父，咱们先去喝点水，喝点水……”
　　般般垂下头。
　　“行，俺老孙耐心不好，咱们现在就去找你那便宜爹讨个说法。”孙悟空哼了一声，提起般般的后颈。
　　云上的妲己死死地盯着二人，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可她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
　　她打不过孙悟空的。
　　迎着最后一缕夕阳，孙悟空提溜着般般，以迅雷之势腾云而去。
　　“杨戬……住在何处？”妲己开口，看向罗刹女。
　　“我听说，是住在灌江口。”罗刹女道，“以你我的速度，赶到应该得半夜了。”
　　落后孙悟空太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再晚也得去。”妲己眼神很冷，“此事与你无关，你就不必去了。”
　　“怎么会与我无关？这毕竟……”
　　“我去了，即使被发现，也只是我和般般的事情，你若去了，那事情就复杂多了，难保红孩儿不会受影响。”妲己说，“退一万步讲，真要打起来，你就算去了，难道还能打得过他们两个人吗？”
　　罗刹女：“可……”
　　“好了，就这样吧，你休要趟这浑水了。”说罢，妲己便头也不回地追着孙悟空离开的方向去了。
　　罗刹女只能长叹一声。
　　-
　　晕。
　　真他大爷的晕。
　　这是般般被孙悟空带着飞的唯一感想。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天色介于墨蓝和灰蓝之间，万籁俱寂，偶有几声虫鸣鸟叫，显出别样的清静来。
　　孙悟空站在“杨府”的牌匾下，正在感叹五百年不见，这杨府怎么一点都不带变的，杨戬真是念旧得可怕，突然听到“哇”的一声，是手里提溜的小狐狸精吐了。
　　孙悟空：“……”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地上一滩秽物，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般般。
　　“其实……”般般心虚道，“我主要吃素。”
　　孙悟空一脚踹上杨府大门：“杨戬！你孙爷爷来了！”
　　没人应。
　　踹到第三脚的时候，门里终于响起一个声音：“我家主人说了，他没有姓孙的亲戚。”
　　“哼哼，哮天犬，快给俺老孙开门！”孙悟空道，“俺带了一份大礼来见你家主人！”
　　过了一会儿，哮天犬又来回复：“主人说了，多谢大圣好意，可惜他对佛法无甚兴趣，大圣还是把取回来的真经送给有缘人吧。”
　　孙悟空气得跳脚：“杨戬，少在那里装世外高人！你没有姓孙的亲戚，但俺老孙给你带了别的亲戚来，你若是不见，可不要后悔啊！”
　　“亲戚？”哮天犬疑惑，“什么亲戚？”
　　“你给俺老孙开门，不就知道了吗！”
　　哮天犬终究还是把门打开了。
　　孙悟空神气活现地跨进了杨府。
　　般般勉强抬起头，和哮天犬对上了视线。
　　——呃，这狗的人形咋这么瘦啊？
　　“这谁啊？”哮天犬纳闷，凑上前用力一嗅，“狐狸精？”再一嗅，嫌恶地倒退两步，“刚吐过的狐狸精。”
　　孙悟空斜睨了他一眼：“你主人在哪，快带路。”
　　哮天犬一边哼哼着带路，一边一步三回头地打量般般。
　　穿过前院和回廊，便到了府心花园。
　　一人坐在水阁里，一身玄衣，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
　　“你家主人真是好兴致啊，大晚上还在这里喝茶。”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杨某不像大圣一样随性洒脱，有贵客不远万里而来，至少也得招待一下。”杨戬抬起头，瞥了孙悟空一眼，“大圣这头箍不错，看来是杨某偏颇了，大圣其实还是很懂礼数的。”
　　孙悟空气得眼冒金星，真想直接和他开打，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杨戬就是故意给他下套，转头好去找唐僧告状，绝不能上他的老当。
　　于是孙悟空轻咳一声，似笑非笑道：“杨小圣，俺来找你是有正事。”
　　杨戬继续泡茶：“请讲。”
　　“你女儿要杀俺师父吃，这账怎么算啊？”孙悟空挑眉。
　　杨戬：“……”
　　杨戬慢慢放下了茶壶，语气平稳：“你说什么？”
　　“喏，你女儿。”孙悟空举了举手里狼狈不堪的般般，“趁俺师兄弟几个不在，要杀俺师父吃，可惜未遂，被俺捉住了——听懂了吗？”
　　看到杨戬一向沉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孙悟空大感欣慰，立刻原谅了他方才的阴阳怪气。
　　“你有病吧？”哮天犬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着孙悟空，“主人他哪里来的女儿？”
　　杨戬看了一眼不敢与他对视的般般，又看向孙悟空，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大圣若是来找杨某寻开心的，恕不奉陪。”
　　“俺怎么会是来寻你开心的，俺师父可以作证，就是这小狐狸精要吃他！但这小狐狸精声称是你女儿，俺老孙就想
　　着，万一要真是你女儿，那俺老孙把她杀了，岂不是罪过？所以特来找你求证。”孙悟空嬉皮笑脸地说道。
　　什么罪过，什么求证，就是没事干看热闹来了。
　　杨戬扯了扯嘴角，懒得再与孙悟空掰扯，手一抬，般般便从孙悟空手里落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抬起头来。”
　　般般别无选择，只能咬着嘴唇抬头。这一抬头，看清了杨戬的模样，不由愣了愣。
　　呃……传说中的二郎真君，竟然是如此英俊清雅的一个人吗？
　　她还以为，能和孙悟空打来打去的男人，要么就是威武雄壮，要么就是奇形怪状的嘞！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诧异，杨戬微感不悦，冷声道：“为何冒用本君名号？”
　　明明声音不大，般般却陡感威压，那杨戬额上的金色细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洞穿似的。
　　冷汗渗了出来，她知道自己已经罪无可赦，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情急之下，忽然想起罗刹姨姨曾说过，二郎神君打起架来虽悍猛，但为人倒进退有度，毕竟人家是真神，孙悟空只是只野猴子，二郎真君可不会像没礼貌的猴子一样，全凭意气行事。
　　呃……那她只要不回应，二郎真君暂时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吧？
　　般般当机立断，把仅剩的一点微末法力，注入了自己的伤口之中。
　　然后很痛快地晕了过去。
　　孙悟空：“……”
　　杨戬：“……”
　　哮天犬：“……”
　　“你为何不拦着她！”孙悟空瞪着杨戬。
　　“本君就想看看她想做什么。”杨戬淡淡道，“结果比本君想象得还没出息。”
　　孙悟空龇牙咧嘴。
　　杨戬：“你既然也瞧见了，为何不拦？”
　　“俺等着你教训她呢！”
　　“哦，看来你也清楚是她在胡说。”杨戬看着孙悟空，“你这么晚来一趟，想必不单纯是想看本君的笑话，说吧，有何事相求。”
　　孙悟空忍不住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猴拳。
　　该死，还是被这家伙摆了一道！听
　　听，之前还在“杨某”，现在就开始“本君”了！
　　奈何他确实是有事相求，此刻也只能不作纠缠，而是从身上掏出一只乾坤袋，丢给杨戬：“那小狐狸冥顽不灵，恐怕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头。这里头都是她带的法宝，俺是一个也没听说过，看材质有的还像是用了一两千年的，俺没这么大年纪，但你说不定认识一些。”
　　说罢，就一屁股坐在了杨戬对面，咕嘟咕嘟灌了整壶杨戬刚泡的茶。
　　杨戬慢慢翻看着那些法宝，渐渐皱了眉。
　　这天下法宝不计其数，多的是神仙妖鬼锻造自用，不为外人知。因此，这里面大多数法宝杨戬也不认得，只有几样，他瞧着有些眼熟。
　　这些法宝消失已久，上一次出现，似乎还是在封神之战的时候。只是这些法宝虽好，却也没那么顶尖，在那个奇珍辈出的年代，渐渐散佚，也就没什么人想起了。
　　封神之战。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知道孙悟空正在盯着自己，所以也没有展露出任何波澜。可他心里却清楚，这个小狐狸精有很大的问题。
　　她的修为看起来只有三百多年，而经他天眼窥探，她的骨龄却有五六百年，要么就是不务正业，要么就是天赋极差。但无论如何，一千多年前封神之战的东西，绝不该出现在她手里，更不该认她为主。
　　封神之战，狐狸精。
　　心头猛地一悸，一阵绵长的钝痛袭来，杨戬习以为常地克制住了表情，只对孙悟空道：“尚看不出来历，本君或许得去拜访一下其他道友，方可厘清。”
　　孙悟空大感失望：“杨戬你好没本事！”
　　“此妖打着本君的名号在外为非作歹，须得扣在本君府上细细审问，大圣若无其他事的话，可以回了。”
　　不知怎么的，孙悟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狐疑道：“杨戬你真不认识她？她要吃俺师父，你可不能包庇！”
　　“本君认不认识，会不会包庇，大圣心里难道没数吗？”
　　孙悟空讪讪：“罢了，俺老孙还急着有事呢，没空跟你查人。等俺老孙忙完回来，再问你杨戬要个结果！”
　　遂搁下茶壶，一个跟斗翻出了杨府。


第5章 
　　府心花园内又恢复了寂静。
　　哮天犬瞅瞅地上不省人事的般般，又瞅瞅不动声色的杨戬，小心道：“主人，她怎么办？”
　　“把她搬去静室，我要仔细检查。”
　　哮天犬便扛起般般，往静室走去。
　　所谓静室，其实就是个独处打坐的地方，有时外面风雨大作，不宜修炼，杨戬便会在静室里待着。
　　哮天犬将般般平放在铺着竹席的石床上，忍不住啧了一声：“那猴子下手挺重啊。”
　　“你去休息吧，没你的事了。”杨戬道。
　　跟了主人这么多年，哮天犬明显能感觉到主人之所以面无表情，不是因为查案子要严肃，而是因为心情不好。而且这个心情不好，绝对不是因为“有人败坏自己声誉”。
　　那是因为什么呢？
　　“是，主人。”哮天犬聪明地不再打扰，安静地退了出去。
　　杨戬垂眼打量着般般。
　　小狐狸精化成人形，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模样，以这形象去杀唐僧吃肉，未免有点可笑。
　　她受了重伤，灰头土脸、血迹斑斑，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伸出手，点在她的眉心，双眼阖起，唯有额上竖瞳凌厉，一线金光自瞳中迸出，将般般笼罩其间。
　　这小狐狸精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之前粗粗一看，只能看出修为与骨龄不符，要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只能搜魂。
　　所谓搜魂，就是搜查一个人的魂魄有无异常，比如是否离体、是否夺舍、是否健康等，但只有各方大能或持有特殊法宝者才能掌握此法。而杨戬之所以能习得搜魂之术，还得多亏了他这一只天眼。
　　杨戬搜魂，是因为他疑心这小狐狸精是夺舍的。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搞过这种歪门邪道，本体因种种原因无以为继，便找个倒霉蛋充当自己的新身体，因为新身体和旧魂魄融合得不好，所以修炼就会受阻。
　　然而出乎杨戬预料的是，这小狐狸精就是原主，魂魄和本体绑定得严丝合缝完美无缺，毫无夺舍可能。
　　虚空之中，杨戬的天眼静静地注视着她的魂魄。
　　浅红色的半透明小狐狸，正抱着三条尾巴沉睡在灵台之中，周围星光斑斓，幻彩漂浮。
　　更诡异了。
　　她的灵台如此鲜艳夺目，应当有着极出众的天资，即使不学无术，也不可能泯然众人，可为什么，她的修为却能差成那样？
　　杨戬拧眉。
　　似乎是感受到了异物入侵，小狐狸精的魂魄不安地翻了个身，动了动尾巴。
　　杨戬骇然一震！
　　那小狐狸精的尾巴一动，便露出了之前被遮住的身体来。那本该干净平滑的身体上，断断续续，遍布伤痕，且不是普通的伤痕，杨戬绝对不会认错，如此特殊的形状，只可能出自一人之兵器。
　　陆压道人，斩仙飞刀。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遥想当年，武王伐纣，那来历不明的陆压道人相助阐教于阵前，一把斩仙飞刀战无不胜。后来他历满劫运，自称退隐修行，飘然而去，从此再无人见过他的踪迹。
　　这小狐狸精莫非曾中过陆压道人的斩仙飞刀？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何肉身完好，只有魂魄受损？况且陆压道人消失这么多年，这小狐狸精才五六百岁，究竟是怎么遇上他的？
　　太多太多的疑问，令杨戬沉了脸色。
　　金光褪去，他睁开双目。
　　今夜的杨府甚是热闹，外面似乎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只是这位客人却不像孙悟空那样熟门熟路，在外面转了一圈，也不知该如何突破那层护院结界。
　　杨戬感觉不到来者的敌意与威胁，便也按兵不动，只坐在静室内，等着小狐狸精醒来。
　　般般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一个男人监视，甚是可怕。
　　她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竟然真的有个男人在盯着她看，吓得一抖，不小心咽了个什么东西下去。
　　般般：“……”
　　嘴里弥漫着一股苦味，她看着杨戬，哆哆嗦嗦地开口：“……你是谁？”
　　本来已经准备开始审讯的杨戬：“……？”
　　般般害怕地往后挪了几寸，环顾四周，瑟瑟发抖：“我在哪里？你要对我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
　　杨戬沉默了一下。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刚才搜魂的时候不小心伤着了她，但下一瞬他就否决了这个怀疑。
　　因为小狐狸精眼珠子在乱转。
　　“为……为什么我嘴里这么苦？”她问，“是不是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药。”杨戬淡淡地说，“伤势有点重，本君怕你再晕过去，耽误本君办事。”
　　“啊？我受伤了？”般般大惊失色，低头一看衣服上果然血迹斑斑，而那些露出来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不由慌乱道，“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啊，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杨戬：“……”
　　演，接着演。
　　杨戬冷眼看她继续发表了一系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去”的人生哲思后，终于略显不耐地打断：“陆压是你什么人？”
　　般般：“啊？”
　　“陆压。”杨戬重复了一遍，“和你是什么关系？”
　　般般的表情愈发困惑：“谁？”顿了顿，又道，“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一边挠头，一边迷茫地想，陆压是谁啊？
　　见她是铁了心要和自己装傻到底，杨戬便点了点头，道：“本君为了救你，耗费了一颗良丹。”
　　般般：“多谢恩公！”
　　“所以为了报答本君救命之恩，你就留在本君府上做事吧。”杨戬云淡风轻地说。
　　般般：！！！
　　她张大嘴巴，感觉天都塌了。
　　留在真君府做事？她是嫌命太长了不成？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勇敢面对、承认错误的时候，又听杨戬道：“虽然留在本君府上做事，但本君律下严明，如被本君发现有人冒用本君名号惹是生非，一律打死。”
　　般般：“……”
　　她咽了咽口水：“报答恩公，一定要留下来报答吗？”
　　“也可以不。”杨戬道，“但那颗丹药价值连城，你用什么来还给本君呢？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除了留在本君身边做事，还能做什么？”
　　般般；“……”
　　她在心里大呼救命，悲伤逆流成河，面上却只能讷讷应道：“那就多谢恩公收留了……”
　　呜呜呜呜呜，娘亲，你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吧？你能不能找到我啊？我再也不自负自大出去乱跑了，一定老老实实承欢膝下啊呜呜呜呜呜！
　　杨府外，妲己已经徘徊多时。
　　她没看见孙悟空，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她对自己女儿的气息非常熟悉，至少可以确定，般般来过这里。
　　她焦虑地在外面走来走去。
　　她知道这里设了阵法禁制一类的东西，防止外人打扰，但她始终没有去尝试破解过——一旦动手，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会成为“对杨府图谋不轨的坏人”。
　　那事情就更麻烦了。她并不想和杨戬发生过多的交集。
　　正当她想从周围找个什么山精野怪，问问孙悟空走了没有的时候，忽见附近重重迷雾褪去，杨府牌匾清晰入眼，门扉洞开，一玄衣身影缓步而出。
　　妲己以法术隐去身形，藏于树后，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那道身影在门槛处停了停，回头嘱咐道：“你好好看着那小狐狸精，我去去就回。”
　　哮天犬答：“没问题主人！”
　　转身之际，那个人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心简直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那一眼似乎只是她的错觉，他一刻也未停留，负手腾云而去，身形飘逸挺拔，离她越来越远。
　　其实他们本来就相距甚远，她甚至连他的五官都没怎么看清。
　　终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一千六百年的时间。
　　他像一阵风，轻而易举地离开，在她眼中留下了一阵模糊的酸涩。
　　这一千六百年间，她偶尔会想过，假如他们意外相遇，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但其实什么情景都不会有，既不可能抱头痛哭，也不可能刀剑相向，留给他们的，最多只会是一场萍水相逢，擦肩而过。
　　妲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神秘的杨府又已经隐入重重迷雾中不见了。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她的般般还活着。
　　落在杨戬手里，比落在孙悟空手里好。
　　那么接下来，她是不是应该趁着杨戬不在的时候，搏一搏，去把般般救出来呢？


第6章 
　　杨戬出来，是为了寻找姜子牙。
　　当年封神，姜子牙未能得到神位，最后回去享人间富贵，位列齐侯，寿终正寝。但他的“死”，却不是消散于世间，而是仍以元神之态留存，仍可持封神榜、打神鞭监管三百六十五路诸神，每到一处，就可让该处神灵暂时让位。但姜子牙也知道，倘若自己到处溜达，去占别人的位置，时间久了也会讨人嫌，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自己的太公庙待着，享人间香火，与故友闲谈一二。
　　人间建了许多座太公庙，杨戬找起来费了点时间，找了百余座，才找到了真正的姜子牙。
　　正值早晨，他正坐在太公庙的屋檐上，拿着根直钩钓竿，不知道在钓什么。
　　杨戬看了看下面往来的敬香百姓，又看了看岿然不动闭眼静思的姜子牙，开口：“师叔。”
　　姜子牙睁开眼，看见是杨戬，不由一乐：“贤侄！你怎么来了？”
　　“师叔这次又是在钓谁？”杨戬在他身边坐下。
　　姜子牙捋了捋胡须：“只钓清风，不钓人。”
　　杨戬微微一笑：“我这次来，是想问师叔一件事。”
　　姜子牙抖了抖竿：“贤侄请讲。”
　　“师叔可还记得陆压道人？”
　　“陆压？”姜子牙一愣，“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发生什么事了？”
　　“并未发生什么事，只是我机缘巧合下碰到了一个人，身上留有斩仙飞刀的痕迹，觉得奇怪，因此才来问问师叔。”
　　姜子牙吃了一惊：“活人？”
　　“活人。”顿了顿，杨戬补充，“活的妖精。”
　　“这怎么可能呢？”姜子牙不可思议道，“要么就从未受过斩仙飞刀，要么就死于斩仙飞刀，哪有人可以从……”
　　他突然顿了一下。
　　杨戬敏锐道：“师叔，可是有什么问题？”
　　“你说的这个妖精，恐怕修为不浅吧？”姜子牙问。
　　“恰恰相反，她修为极差，已近六百岁，却只有三百岁的修为。”
　　姜子牙皱眉：“才六百岁？”
　　“正是。”
　　“那更无可能了。”姜子牙说，“陆压道人自万仙大阵一战后便不知去向，怎么会有六百岁的小妖精受过他的斩仙飞刀？”
　　“或许是遇到退隐的道人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呢？”
　　“即便如此，哪怕是别的什么兵器，也不该是斩仙飞刀。”姜子牙看着杨戬，慢吞吞道，“因为当年他走之前，将斩仙飞刀赠予了我。”
　　“什么？！”杨戬震惊，“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此为大凶之器，凡祭出必见血，不可轻易示人，也不可乱传出去，免得引起动荡。当年我见你力战梅山七怪凶险，本想让此物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你最后还是以一人之力战胜七怪，我便没有再提。”姜子牙移开目光，“后来，封了神，各有各的归处，我更不会特意再提此事。”
　　“难不成是我看错了？”杨戬垂眸，喃喃自语道，“斩仙飞刀既然一直收在师叔这儿，那六百岁的小狐狸精必然是受的别的伤，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和斩仙……”
　　“小狐狸精？”姜子牙猛地转头。
　　杨戬一怔：“怎么？”
　　“没什么。”姜子牙轻咳一声，捋了捋胡须，“狐狸精天性狡诈，你可别上了她的当。”
　　“我知道。”杨戬低声回答，“只是那小狐狸精着实奇怪，明明修为不精，身上却揣着大量法宝，甚至有些还是当年商周大战时的古物，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因此才来问问师叔……”
　　姜子牙盯着他：“你从哪遇到的那只小狐狸精？”
　　“不是我遇到的，而是孙悟空带上门来的。”杨戬说，“师叔肯定也听说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只猢狲，最近被放了出去，跟着唐皇派遣的和尚去西天取经的事情吧？”
　　姜子牙点头：“听说过。还听说那和尚乃是西天金蝉子转世，食其肉可长生不老。”
　　“那小狐狸精想吃唐僧肉，被孙悟空抓住，最后扭送到了我府上。”
　　姜子牙奇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戬：“……”他实在无法当着姜子牙的面说出实话，唯有模糊带过，“她自称是我手下，孙悟空便来找我，要我给个交代。那小狐狸精装傻充楞，问不出东西来，我只能拿着仅有的一点线索，来找师叔讨教了。”
　　姜子牙望着他，略显浑浊的眼珠，长而苍白的须发，令杨戬辨认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贤侄啊。”姜子牙说，“你觉得那小狐狸精害怕你吗？还是亲近你？”
　　这是什么问题？杨戬皱起眉，道：“她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怕我兴师问罪，现在已经装失忆不认识我了，谈不上什么害怕或是亲近——师叔何故有此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那倒不是。”姜子牙道，“你此行的目的我已经了解了，可是斩仙飞刀的事情我也同你交代清楚了，至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恐怕还得贤侄你自己查查了。既然那小狐狸精装不认识你，这段日子你就和她先相处着，人一旦熟悉起来，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杨戬：“是。”
　　“好了，好了。”姜子牙开始收竿，“今日便钓到这里。贤侄也忙了一夜吧？回去好好休息。这等小妖精，瞒不了太久的。”
　　杨戬：“那便不打扰师叔了，杨戬告辞。”
　　他足尖一点，负手跃上了云层。
　　下面的人流依旧熙熙攘攘，丝毫没有发觉，太公庙的檐角上，曾有两个人在一起坐着。
　　他们只是觉得起了风。
　　杨戬抿着唇，回到了杨府。
　　“主人你回来啦！”哮天犬跑了过来。
　　“你怎么不看着那小狐狸精？”杨戬问。
　　“她睡着了，睡得可死了！”哮天犬说，“主人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啊？”
　　杨戬微微侧头。
　　身后的大门已经关上，风中传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我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呀。”哮天犬说，“小狐狸精想找我聊天，我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就又睡着了。这期间也没人来拜访过。”
　　杨戬眯了眯眼睛。
　　外面那位不速之客，竟这么沉得住气？
　　难道不是为这小狐狸精而来？
　　“把那小狐狸精喊起来。”杨戬说，“再叫上梅山几个，我们出去打猎。”
　　“打猎？”哮天犬瞪大眼睛，“不怕她
　　跑了吗？”
　　杨戬瞥了他一眼。
　　哮天犬讪讪道：“哦，是我想多了，有主人在，那小狐狸精能跑到哪去？”
　　妲己仍旧守在杨府外。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强攻——即使能成功带出般般，杨戬回来后也不可能善罢甘休。还是得静待时机，最好能想个办法，不引起杨戬注意地把般般带走。
　　她一边想着对策，一边看着杨戬去而复返，穿过迷雾回了府。
　　不一会儿，哮天犬又出去了，再不一会儿，哮天犬带着一帮奇形怪状的男人回来了。
　　妲己皱眉观察着他们。
　　“真君！不是说要一起打猎吗！”为首的矮个子叫道。
　　门开了。
　　杨戬一手提着三尖两刃刀，一手提着一只三尾小狐狸走了出来。
　　般般！她的般般！
　　妲己猛地抠住了树皮。
　　“这是什么？狐狸？”梅山老大诧异，“真君，你已经猎过一场了？”
　　“一位旧识寄养在府上的，怕她无聊，也带她出去走走。”杨戬点了点般般的狐狸脑袋。
　　“真君人还怪好的嘞！”梅山老大笑道，“还带小狐狸出来玩！”
　　般般：“……”
　　她欲哭无泪。
　　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不但要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还不许她变成人形？？？有没有天理！！！
　　她以原身被人提溜在手里，很没面子的好吗！
　　她不禁怀疑起罗刹女对二郎真君的吹捧来——姨姨，你果然没和他打过交道！盲目追星不可取啊！
　　“走吧。”杨戬提着般般，带着哮天犬，与梅山兄弟启了程。
　　般般伸出爪子，戳了戳杨戬：“真君。”
　　杨戬垂眼看她。
　　“能不能把我放下来？”她讨好地笑了笑，“然后，飞得稍微慢些？”
　　“你事真多。”哮天犬说。
　　般般唔了一声：“可是，我有点，有点想吐……”
　　叭叽。
　　话音未
　　落，她就掉到了云上。
　　般般：“……”
　　她抬起头，目光从杨戬的靴子上滑过，落到他若无其事抄起的胳膊上，忍辱负重地磨了磨牙。
　　好讨厌！
　　“主人，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哮天犬扭头望了望，吸了吸鼻子。
　　“你闻到了？”杨戬不动声色。
　　“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味道……”哮天犬皱眉，总觉得有点熟悉，但又不记得在哪遇到过。
　　“就当不知道。”杨戬平视前方，“我有的是时间，只看他能忍到何时了。”


第7章 
　　杨戬和梅山兄弟打猎的地方并不远，是一座闲山。
　　哮天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杨戬便放他去跟梅山兄弟一起走了。
　　般般摸了摸鼻子，看着站在原地的杨戬，问：“真君不去打猎吗？”
　　“没什么意思。”杨戬说，“你会觉得蚂蚁好玩吗？本君不过是找个由头出来散散心罢了。”
　　般般默默缩起了自己正在抠蚂蚁窝的爪子。
　　杨戬：“……”
　　他一撩衣摆，席地而坐，指尖一弹，便有一根无形的透明链子拴住了般般。
　　“本君在此打坐修炼，合理范围之内，你可以自由行动。”
　　般般抽了抽嘴角。
　　你有毛病吧？遛狗不栓绳，遛狐狸栓绳？什么弹性素质啊！
　　她抬了抬脚，见脚腕上那根链子没有实质性的重量，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杨戬手里，总比在孙悟空手里好。
　　没有重量，便没有那么明显的被羞辱感，反正自己也没打算逃跑，拴着就拴着吧。
　　“那真君便好好修炼，我不打扰了。”般般说完，便嘚吧嘚吧地跑了。
　　杨戬盘腿而坐，双手置于膝上，看着般般的背影，一双眼睛幽如深潭。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却不刺眼，微风习习，甚是舒服。
　　般般在草丛里打了两个滚儿，又去扑蝴蝶。
　　这兽足不如人手灵敏，她扑来扑去都是白忙活，累得趴在地上喘气。
　　呜呜，好想娘亲……从没和娘亲分开这么久过……
　　以往她若是玩累了，娘亲会给她端碗甜汤喝，现在不仅没有甜汤，连口水都没有！
　　她甩着尾巴，恹恹地爬起来找水源。
　　好不容易被她发现了一处小溪，奈何锁链长度有限，她拼命往前探着身子，就是喝不到那近在眼前的溪水！
　　气得般般吱吱乱叫。
　　再回头看看杨戬，那打坐打得，那叫一个岿然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她的控诉似的。
　　突如其来
　　的委屈涌上心头，她把脸埋进尾巴里，蜷起身子，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路尾随而来的妲己心都要碎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男人，竟这样羞辱她的般般？
　　偏偏这个人是杨戬，偏偏是他杨戬！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赤着眼，双手握拳握到颤抖，死死地咬着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杨戬睁开双目。
　　“既然来了，何不当面一见？”他淡然开口，“躲躲藏藏，岂是君子所为？”
　　正在抽泣的般般吸着鼻涕，茫然抬头。
　　谁？是在跟她说话吗？
　　她还没想明白，便见杨戬身后降下一个云头，而从那云头上缓步走下来的人，不是她的娘亲又是谁？！
　　般般惊喜地站了起来，刚想大叫，突然又想起自己这会儿还在“失忆”，顿时吓得闭上了嘴。
　　“小妖……见过真君。”妲己走到杨戬跟前，施了一礼。
　　她垂着头，却能感觉到杨戬鹰隼般的目光将她扫视。
　　一只狐狸精。且是一只极为貌美的狐狸精。
　　猜错了。原来是个母的。
　　她一身白衣清素，纤腰不盈一握，乍一看宛如一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然而她眼尾却不知怎的有些微红，反倒增添了几分妩媚韵味。
　　杨戬眯了眯眼。
　　这狐狸精功法竟比他预想的深，他粗略一眼望过去，竟无法识别出她的年岁与修为。
　　“从夜里到现在，跟了本君这许久，所为何事？”杨戬凉凉开口。
　　妲己心里一颤。
　　他从夜里就发现自己了？竟这么久都装作无事发生？
　　一千六百年不见，他真是愈发……捉摸不透了。
　　“真君明鉴，小妖并非有意冒犯。”妲己道，“只是那边那只小狐狸……乃是小妖的女儿，真君看，能否将她……还给小妖？”
　　本还想着徐徐图之，奈何杨戬这样对待般般，她着实忍不了了。
　　“哦？”杨戬看
　　向站在远处不知所措的小狐狸精，“她是你的女儿？”
　　“正是。”趁着杨戬问罪之前，妲己抢先道，“小妖管教不力，竟让女儿冒犯了真君，委实不该。但她从小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真君大人有大量，且放她一马罢。小妖在这里给真君赔不是了。”
　　“你怎知她冒犯本君？”
　　妲己知道这时候瞒得越多，越容易让杨戬起疑，因此她只求平平安安把这坎过去，再别多生旁的枝节。
　　“真君大约也发现了，小妖的女儿天资愚钝，许是说的多了，她不甘心，便生了歪门邪道的心思，要去吃那唐僧肉提升修为。”妲己道，“她瞒着小妖偷偷溜出去，等小妖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孙大圣捉住了。小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是没想过下去找大圣解释，但是小妖女儿犯错在先，只怕大圣只会当作是小妖狡辩……”
　　“哦，所以你是看本君比孙悟空好说话？”
　　“小妖没这个意思。若是真君肯赏脸，从中略微调停一二，让大圣能安心听小妖解释，小妖感激不尽……”
　　杨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妲己的声音渐渐没了。
　　与杨戬对话，比她想象中的容易，也比她想象中的陌生。
　　“你倒是第一个敢跟本君提要求的妖精。须知求人的是你，而非本君。”
　　“……小妖明白。”
　　“再者说，你如何证明你是那小狐狸精的母亲？今日你说是她母亲，明日来个公狐狸说是她父亲，要把她带走，求本君调停一二，怎么，本君这里是给你们拉家常的不成？”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妲己：“如何证明？她是小妖生的，这还要证明？”
　　杨戬张开手，那条透明的锁链立刻断开，而般般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乘风而起，飞到了杨戬脚边。
　　“般般！”
　　妲己一喜，弯腰就想抱她，谁知杨戬比她更快，伸手一挡，便隔开了她们两个。
　　他低下头，看着小狐狸精：“你认得她么？她是谁？”
　　般般：“……”
　　面对娘亲疑惑但期待的目光，般般痛苦地偏过头：“……不认识。”
　　妲己震惊：
　　“般般！”
　　“她说不认识你。”杨戬道，“既如此，你可以走了。”
　　“般般！我是你娘啊！”妲己睁圆了眼睛，脱口而出，“是不是他威胁你？你别怕，娘不会走的！”
　　杨戬：“夫人原来是这么看本君的。”
　　般般怕他们两个当场打起来，娘亲讨不着好，连忙道：“你真是我娘吗？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有杨戬在旁边看着，她不敢挤眉弄眼，只能希望娘亲能听懂她的意思，不要着急，慢慢来。
　　失忆？
　　妲己一愣。
　　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目光，妲己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怎么会失忆呢？”妲己说，“真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戬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你既然声称自己是这小狐狸精的母亲，小狐狸精又失了忆，认不得你，那本君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能答得上来，本君就相信你的说辞。”
　　妲己：“真君请讲。”
　　“这些法宝，是从何而来？”
　　他的手心里，正托着一只乾坤袋。
　　妲己瞳孔一缩。
　　一时情急，她竟忘了此事。
　　那里面的部分法宝，别人或许不认得，但杨戬很可能认得——原来他扣着般般这么久，不是因为般般那句大逆不道的认亲之语，而是因为这些东西，他对般般的身份起了怀疑？
　　“都是家父留给小妖的。”妲己道，“因为小妖的女儿天资差，小妖怕她出事，便给了她许多法宝防身。”
　　“你父亲是谁？”
　　“万岁狐王。”
　　杨戬思索一番，确信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
　　“真君不认得也是正常，天下精怪那么多，能入真君耳的，想必只是凤毛麟角。”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狐王，如何能有如此古拙的法宝？”
　　妲己面不改色：“小妖不知。小妖也是父亲临走前，才继承的这些，并不知父亲从何得来。”
　　杨戬盯着她。
　　她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不见半点心虚。如果不是事实的话，那她就是对此说法习以为常。
　　“你这么说，倒叫本君无从考证了。”
　　“真君还有什么问题，不如一并提来。”
　　眼看二人气氛不对，般般当机立断，“啊”一声晕了过去。
　　这一次，杨戬没来得及拦住妲己。
　　“般般，般般！”妲己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见她昏迷不醒，便抱起她，转身离去。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杨戬的声音。
　　妲己回过头。
　　他已经站了起来，方才明明席地打坐了那么久，仍旧片叶不沾身，衣袍上一尘不染，仿佛世间万物，都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忽然觉得很累。
　　哪怕是她独自抚养了般般这么久，她也并不觉得有多累，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的因果，她自找的，她自愿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来找到杨戬，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女儿。
　　她知道，把般般当成一个犯了错的可疑妖精对待，不是他的错，可看到他竟真的如此对待他们的女儿，她又觉得非常失望。
　　“真君连口水都不愿意让我的女儿喝，我身为母亲，看不下去，给她找点水也不行么？”说完，妲己便继续朝着小溪走去。
　　杨戬到底没有阻拦。
　　妲己来到溪边，找了片阔叶，盛了水，慢慢喂进了般般嘴里。
　　杨戬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他其实并没有怀疑过此女是小狐狸精的母亲。有些感情是装不出来的，而且那演技拙劣的小狐狸精，明显也很信任她。
　　这个女妖的出现，一下子解释了小狐狸精的可疑来源——原来是她的母亲更可疑。
　　看不出深浅，摸不清来历，还有那么多普通妖精不应该有的法宝……
　　喂了两叶水，般般的嘴唇终于红润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叫一声：“娘亲！”然后就扑进了妲己怀里，再也不肯松手。
　　“不是失忆了吗？”杨戬毫不留情地戳穿。
　　“呜呜呜，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都想起来了……娘亲！”
　　妲
　　己低声哄道：“嗯，娘亲在呢。般般不要怕。”
　　看着之前嘴那么硬的小狐狸精，如今在这大狐狸精的怀里缩成一团，杨戬不由扯了扯嘴角。
　　“真君。”妲己抬起头来，“如今般般恢复了记忆，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可以。”杨戬点头，“既然有你在，那本君也不欲为难一个小狐狸。有些事情，你来承担即可。”
　　妲己：“愿闻其详。”
　　“第一，你女儿在孙悟空那里受了伤，本君为了治她，耗费一颗良丹。”
　　妲己诧异：“那乾坤袋里分明有现成的丹药！”
　　“是吗。”杨戬淡淡道，“本君未注意。”
　　妲己真是要气笑，什么未注意？分明是故意！就为了拖着她们不让走！
　　“那就还真君一粒丹好了，或者真君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在我力所能及之内，也必给真君送来。”
　　“本君不缺别的，只是可惜了那粒良丹。它乃是本君亲自炼制，只此一枚，可惜原料用尽，无法复刻。”杨戬道，“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在本君没踏足过的地方，就有可替代的原料。夫人身怀诸多秘宝，不知住在何处仙山洞府？”
　　这话听起来，颇像是在调戏她。但这是杨戬，他这么问，只是因为想打探她的底细。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穷追不舍！
　　她有点烦躁，道：“我住的并不是什么仙山洞府，不过一普通荒山罢了，什么灵气也无。真君恐怕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妨，本君有的是时间，只看夫人愿不愿意带路。”
　　妲己简直想冷笑：“只怕寒舍简陋，招待不了真君大驾。真君方才只说了一点，不知道那第二点，又是什么？”
　　他若是再说什么分他一个法宝把玩之类的话，她就再不会给他半分好脸。
　　“第二么，也是令本君甚感疑惑之事。”杨戬慢条斯理地说，“你女儿在孙悟空等人面前，自称是本君女儿，令本君颜面扫地。本来扯虎皮拉大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本君不解的是，若是要仗本君的势，为何不自称本君麾下，而要自称本君女儿？小孩儿胡乱认亲，你这当娘的，就是这么管教的？”


第8章 
　　妲己怔住。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指责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教育的责任？
　　太荒谬了，荒谬得令妲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般般她从小没有父亲，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真君的丰功伟绩，心中向往，一时口不择言，真君这也要计较吗？”她笑着，笑意却很冷，“我在这里跟真君赔个不是，但般般这话说出去也无人相信，谈何颜面扫地？真君莫要小题大做。”
　　般般听得快吓死了。娘嘞，你怎么对真君这么不客气啊！
　　“没有父亲？”杨戬皱了皱眉。
　　妲己：“正是。”
　　见杨戬默然不语，妲己道：“真君问话，问完了吗？若是问完了，可否先容我母女二人离开？”
　　杨戬：“孙悟空让本君看着这小狐狸精，你若带她走了，让本君如何跟他交代？”
　　“孙大圣何时回来无从知晓，难道便要我们在此生生等着他不成？”
　　“未尝不可。”
　　妲己依旧冷笑：“真君愿意容我们，我们却不敢叨扰真君。”
　　杨戬突然道：“你认得陆压吗？”
　　妲己的心，刹那间停跳一拍。
　　陆压。
　　她从未与此人交过手，可她却记得那一个雷雨夜，冰冷的斩仙飞刀划过她皮肤的感觉。
　　没有人能逃过陆压的斩仙飞刀。
　　她闭上眼，本以为此生到此为止，孰料一阵剧痛袭来，不知何处来的一股大力，将她和斩仙飞刀硬生生扯开。
　　斩仙飞刀在半空中乱转，数次瞄准她，却又数次逡巡不前。
　　她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她看见姜子牙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先是检查了一遍斩仙飞刀，不得其意，将其又请回了囊中，接着走到她面前，俯身皱着眉打量她。
　　半晌，他抓起了她的手腕，搭上了她的脉。
　　姜子牙的脸色很快大变。
　　……
　　般般感觉到娘亲在颤抖。她仰起脸，按住了妲己的肩膀。
　　“娘亲，陆压是谁啊？”
　　“不知道。”妲己摇了摇头，低声说，“没听说过。”
　　“当真没听说过？”杨戬追问。
　　“没有。”妲己注视着他，面无表情，“不知是男是女？若以后听说，我会替真君留意。”
　　“哦，这样啊。”杨戬意味深长，“本君还以为，你女儿天资不良，乃是因为陆压呢。”
　　“什么意思？”妲己一凛。
　　般般吃惊地瞪大了眼。
　　正说着，远远地传来了哮天犬的呼声：“主人，主人！”
　　他奔到面前，看到妲己时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不是那个一直跟踪他们的气味来源吗？原来是这么个女妖精？
　　他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她，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真君，今日收获颇丰……”梅山兄弟陆续回来，看到抱着般般的妲己时，不禁面面相觑。
　　杨戬颔首：“这位就是……我说的，将这小狐狸寄养在我府上的，那位旧识。”
　　梅山兄弟互相对视，纷纷从彼此眼中读到了疑惑：旧识？他们也和杨戬认识一千多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旧识？
　　但既然杨戬这么介绍了，他们也不好拆台，便抱了抱拳道：“幸会幸会。”
　　杨戬道：“都猎了点什么？”
　　众人纷纷开始展示战利品。
　　末了，梅山老大还不忘问：“真君，你没去打猎吗？”
　　杨戬笑笑：“旧识恰好到来，便未去打猎。”
　　般般趴在妲己怀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哦，那这位夫人，也要一起回府坐坐吗？”梅山老大问。
　　杨戬看了她一眼。
　　妲己垂眼思索片刻，咬了咬唇，终究道：“好。”
　　杨戬一眼便看出了般般才是她的死穴，也清楚地察觉到般般的天资令她耿耿于怀，所以才会故意说出那样一番话，诱使她留下。
　　不过他不知道，她其实早就明白，般般的天资与陆压的斩仙飞刀脱不开关系。而她之所以留下，是因为想知道，杨戬究竟是从何得知的这些。他是一个说三分留七分的人，如果连陆压法宝留下的痕迹都能察觉，那他会不会，有办法治愈……
　　涉及到般般的未来，她不能再凭感性做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到杨府。
　　梅山兄弟熟门熟路地开始支烧烤架。
　　光阴漫漫，与杨戬出门打猎就是他们最常见的消遣。虽早已过了要填饱口腹之欲的年纪，但与熟人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倒也十分快活。
　　般般从妲己怀里跳了下来，变回了人形。
　　“幸亏娘亲你来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真君欺负多久……”她攥着妲己的衣袖，仗着杨戬离得远，小声抱怨。
　　妲己道：“若不是你瞒着我私自去捉唐僧，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
　　般般顿时闭嘴。
　　妲己牵着般般，沉默地站在廊下，看着梅山兄弟几个同哮天犬在忙活。
　　原来杨府里面是长这样。
　　环境清幽，布局简洁却不失典雅，是他的风格。
　　“小狐狸！”梅山老四扛着一只鹿路过，朝般般吹了声口哨，“要不要过来切肉？”
　　妲己并不喜欢打猎，给般般吃的大多也是一些丹药灵草，论起家里真正的“肉”来，还不如罗刹女家多。
　　般般看着娘亲，眨眨眼睛。
　　妲己：“去吧。”
　　般般便咧开嘴笑了，朝着梅山老四跑了过去。
　　大约附近是很少见到这样的小妖精，又算是杨戬的“客人”，梅山兄弟们很快便围拢过来，逗般般玩。
　　哮天犬在旁边撇了撇嘴。
　　“她连肉都不会切，居然还敢去杀唐僧？”不知何时，杨戬出现在了妲己身后。
　　妲己看着般般因为割不断鹿筋而气急败坏的样子，轻声道：“所以她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妲己抿了抿唇。
　　“连本君也未曾听过夫人父亲的名号，想来那猴子更不可能听过。如此一来，在他眼里，夫人母女与普通的山精野怪也无甚区别，最好打死了事。”
　　妲己：“真君当真能看着他将我母女二人打死在眼前？”
　　杨戬：“这是你们与他师徒间的恩怨，本君如何插手？”
　　“说了这么多，原来真君还是在怀疑我的身份。”妲己轻笑一声，“手里的法宝多，是什么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法宝多，不足为奇。不过本君好奇的是，这其中有不少乃是商周之战时期的法宝，只因主人身死，沦为无主之物，最后不知所踪，没想到都到了夫人父亲手里。”杨戬凝视着她，“敢问夫人，‘万岁狐王’不过是个称号，令尊的真实名字，究竟是什么？”
　　“若是真君能告诉我，为什么般般的天资与那所谓的陆压有关，我便回答真君的这个问题。”
　　“这也无甚可瞒。你这女儿，魂魄上尽是伤痕，皆为陆压的法器斩仙飞刀所致。魂魄遭此大伤，自然有损修行。”
　　妲己故意啊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般般一直跟在我身边，除了这次，从未受过什么伤。”
　　杨戬探究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可惜并未如愿。
　　“真君，过来吃肉！”梅山兄弟招呼道，“夫人也来！”
　　二人遂暂时止住了话头，往那边走去。
　　般般切肉切不好，梅山兄弟便把翻烤肉这件小事交给她做。
　　看见娘亲来了，般般连忙举起一块烤肉道：“娘亲，好吃的！”
　　妲己笑了笑，伸手抹掉她嘴角的油渍：“怎么这么馋。”
　　哮天犬偷偷跟杨戬吐槽：“梅山兄弟不知情也就罢了，这小狐狸倒是适应得真快啊！”
　　杨戬不置可否。
　　梅山老大分了块肉给杨戬，又倒了碗酒，乐呵呵道：“真君，来，干一杯！”
　　杨戬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轻抿一口。
　　妲己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现在，原来都开始喝酒了么？当初她千方百计诱他饮上一口，他都不肯，如今看来，竟也早已习惯了这酒的滋味。
　　她垂下眼，撕了一块肉条塞进般般嘴里。
　　般般边嚼边眼巴巴地看着男人们，好奇道：“娘亲，他们在喝什么呀？”
　　“自然是喝酒！”梅山老五转过头来，晃了晃酒碗，“小狐狸，要不要尝一口？”
　　“哦，酒啊。”般般一下子就没了兴趣，“酒我尝过，不好喝。”
　　娘亲不喝酒，但她曾经跟着红孩儿偷偷喝过几口牛魔王叔叔藏的酒，味道辣得很，被她呸掉了。她还见过几次牛魔王叔叔喝高了说胡话的场面，很吵很夸张，让她对“酒”这种东西，从此避而远之。
　　般般偷瞄了杨戬一眼。
　　哼，他也喝酒。不知道他喝多了会不会和牛魔王叔叔一样话多声大？如果罗刹姨姨也来了，恐怕幻想又要碎一地了吧？
　　般般吃了几口肉，有点渴，又不想喝白水，便小声问妲己，能不能给她做碗甜汤。
　　妲己道：“这是别人家里，哪里来的甜汤？”
　　她的声音明明不大，但还是被旁边坐着的梅山老五听到了。
　　“夫人还会下厨？”梅山老五笑道，“夫人看起来修为颇深，倒不像是那种会下厨的‘贤妻良母’。”
　　妲己便也笑笑：“我也无甚厨艺可言，不过是拗不过小孩子罢了。”
　　梅山老五好奇：“还没问过夫人，是在何处洞府修炼，既是真君旧识，怎么之前咱们都不曾见过？”
　　“这……”妲己看向杨戬。
　　杨戬不动声色，修长手指搭在碗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妲己正思索着如何回复，忽听得半空中传来“呔”的一声：
　　“杨戬！俺老孙让你查人，你却在这儿吃肉喝酒，好不快活！你就是这么敷衍俺老孙的？！”


第9章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者不是孙悟空又能是谁？
　　妲己第一反应便是将般般护在身后。
　　云头落下，孙悟空提着金箍棒下来，看着一桌烤肉美酒，又看向气定神闲的杨戬，龇了龇牙：“杨戬，不跟俺老孙解释解释？”
　　“大圣不是有事去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杨戬端坐不动，抬眼问道。
　　孙悟空嘿了一声：“俺老孙急着回去，乃是为了去借芭蕉扇，结果还没到火焰山，就在半路碰到了铁扇公主，你说巧不巧？俺老孙这回有了定风丹，那铁扇公主奈何不了俺老孙，只得把扇子交出来。”
　　妲己蹙了蹙眉。
　　说到这里，孙悟空眼珠一转，“杨戬，俺老孙让你查查那小狐狸的来历，你查出来了没有？”
　　杨戬：“尚未。”
　　“尚未？”孙悟空怪叫起来，“你当俺老孙瞎的？这里还有只老狐狸护着那小狐狸，你说你什么也没查出来？”
　　妲己慢慢站了起来：“大圣容秉……”
　　“姨姨！”妲己还没说完，便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一抬头，发现又从云头上下来了一个小孩儿，正是红孩儿。
　　也许是在菩萨身边待久了，沾染了佛气，红孩儿看起来比之前更圆润可爱了些，眉宇间也少了些狂妄的戾气。
　　杨戬眯了眯眼：“这位是……”
　　“在下乃观音大士座下善财童子，见过二郎真君。”红孩儿朝杨戬行了一礼，“今日冒昧随大圣前来，还望真君谅解。”
　　杨戬朝他颔首，又斜睨了孙悟空一眼。
　　“俺老孙灭完火回去，看铁扇公主还在那里哭哭啼啼，实在心烦，便干脆又上天跟观音菩萨讨了个恩典，让那红孩儿下来与母亲团聚一次，省得俺老孙老是被人在背后骂。”孙悟空重重哼了一声，“因是在火焰山附近抓到的小狐狸，俺老孙便顺口问了红孩儿两句，谁承想这还真是问对人了。”
　　他一把举起金箍棒，指向妲己：“你就是这小狐狸精的娘？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夫人？”
　　妲己一时沉默。
　　杨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一直遮遮掩掩的家门，就这么被孙悟空给报了出来。
　　“般般，你怎么样了？”红孩儿走上前来。
　　般般有点害怕孙悟空，还不肯出来，但红孩儿又是从小的朋友，她也不好不回复。忸怩半天，只能哼唧道：“还活着。”
　　红孩儿叹了口气：“我一听大圣说，有只坐拥很多法宝的三尾小狐狸，我就猜到是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呀，有我的教训还不够吗？”
　　般般很委屈：“我其实也没想杀了唐僧呀，我只是想要一块肉先试试。”
　　孙悟空听得气笑了：“你这小狐狸，还有理了不是！”
　　“大圣息怒！”红孩儿忙道，“般般她如今也已得到惩罚了，我让般般给大圣赔个不是，大圣看在观音菩萨的面子上，且饶了她这一回吧。”
　　妲己看着红孩儿这幅有礼有节的模样，一时间百味杂陈。
　　印象里这也是个眼高于顶的小家伙，后来在孙悟空和观音菩萨手里狠狠栽了个跟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虽然闯祸概率大大下降，但也显得有些老气横秋，不复活泼了。
　　“姨姨。”红孩儿小声劝妲己，“我路上都已经跟大圣说了许多好话了，你让般般跟他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妲己深吸一口气：“好。”
　　她松开牵着般般的手，把她往前推了推：“般般，跟大圣道歉。”
　　般般垂头丧气道：“大圣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回吧，再也不敢了。”
　　一直在旁边吃惊围观的梅山兄弟们，终于渐渐回过味来。
　　梅山老大忍不住戳了戳杨戬：“真君，你不是说这位夫人乃是你故交吗？这小狐狸要吃唐僧，你之前可曾知道？”
　　他本是想贴着杨戬说悄悄话，奈何心情太激动，没控制住声音，落到了孙悟空耳朵里。
　　孙悟空当即就炸了毛：“什么？杨戬，你和这对狐狸精早有勾结？”
　　杨戬：“……”
　　“好哇，怪不得找你办个事磨磨唧唧的，原来是早有包庇之心！”孙悟空怒目而视，跳上桌子，一棒掀翻了上面的酒水肉肴。
　　杨戬不得不站了起来：“并非如此……”
　　刚才还在隔岸观火，现在却不慎引火烧身，失策，失策。
　　“俺老孙刚才见你们在这里聚会还纳闷呢，你不去查人也就算了，这又是给小狐狸精治好了伤，又是让她大吃大喝，哪像是看管犯人的样子？”孙悟空磨了磨牙，“杨戬，她该不会真是你女儿吧？”
　　红孩儿：？
　　梅山兄弟：？
　　哮天犬大惊失色：“猴子！这么多人，你可别胡说八道！”
　　孙悟空：“俺老孙是不想胡说八道，那杨戬你倒是说说，你既然和这老狐狸是故交，她女儿要抓俺师父吃，你怎么装不认识？”
　　杨戬无奈道：“故交不过是个托辞，这位夫人追寻女儿而来，又在杨府附近徘徊不肯露面，本君不得不设计引她现身。”说着，又朝梅山兄弟抱了抱拳，“诸位对不住，这小狐狸并非是我故交寄养，而是由大圣带来托我清查底细的。”
　　梅山老大挠了挠头：“怪不得觉得你们俩之间客气得很，也不像是什么故交……”
　　不过，就算是为了方便打听底细，是不是也客气过头了？既然她们母女与孙悟空有罅，为什么还要这么招待她们？直接交给孙悟空不就行了？
　　“当真没有勾结？”孙悟空盯着杨戬。
　　“没有。”杨戬道。
　　“好！”孙悟空一拍大腿，“那这对狐狸精就归俺老孙了！”
　　红孩儿急了：“大圣，不是说好了要饶了她们的吗？”
　　孙悟空嘿嘿一笑：“依俺老孙的暴脾气，肯定是打死了事最好。但既然你让俺看菩萨的面子，那俺便给这个面子——红孩儿，在菩萨身边很无聊吧？把这小狐狸送给菩萨去当童女，给你做个伴，如何？”
　　般般倏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猢狲竟然也想把她送到菩萨身边去？那岂不就是日日念佛吃斋，见不到娘亲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疯狂摇头，害怕极了。
　　“大、大圣……用不着这样吧……”红孩儿面色抽搐，“你看她，资质远不如我，给菩萨，菩萨也不想收的……”
　　“哎？你怎能如此说菩萨？菩萨是那般势利之人吗？”孙悟空桀桀笑着，要去拉般般，“小狐
　　狸，随俺去见见菩萨如何？”
　　般般惊叫一声，拼命往妲己身后缩。
　　“大圣莫要开此玩笑。”妲己沉着脸道，“我是绝对不会让般般离开我的。若大圣觉得道歉不够，可以说说其他条件，若能办到，在所不辞。”
　　孙悟空却嬉皮笑脸道：“俺老孙什么都不缺，就爱做善事。俺师父常劝俺行善，于是俺也喜欢劝人行善，你看，红孩儿这不是被俺劝得很好吗？你家女儿若也能有此造化，当是她的福分。”
　　妲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露出一丝怒容：“若大圣执意如此，恕难从命！”
　　孙悟空拉下脸来：“妖精！给你脸还不要脸！那便纳命来吧！”
　　话音未落，那金箍棒便劈头砸了下来。
　　妲己猝不及防，没想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动手就动手，情急之下，只能将般般往旁边红孩儿身上一推，自己生生受了这一棒。
　　哐！
　　只听一声巨响，烟尘四起，连地面都震了几震。
　　“娘亲——”般般失声尖叫，惨白着脸要跑过去，却被红孩儿死死拉住。
　　烟尘渐渐散去，只见杨府满地碎石，几道凹陷的裂缝中，正半跪着一个白衣女子身影。她手持长剑，抵在额前，硬是扛下了孙悟空这一棒。
　　孙悟空眉毛一挑：“哦？有意思。”
　　妲己咬牙，一个翻滚脱身而出，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持剑横在身前，提防着孙悟空。
　　“就非得在这里打吗？”哮天犬不满道。
　　孙悟空笑道：“你家主人财大气粗，不会跟俺老孙一般见识的，是吧杨戬？”
　　杨戬却并未回复他。
　　他正在盯着妲己的剑看。
　　剑不是普通的剑。
　　其上狂气缭绕，隐有吟啸之音，剑柄漆黑如墨，剑身清癯细长，韧而凌厉。
　　非能者，不能掌之。
　　此之谓，人皇剑。
　　杨戬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朝歌的摘星楼，有人用它自刎。
　　那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人皇，帝辛。
　　“你剑不错。”孙悟空顺着杨戬的目光看过去，也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哪儿来的？”
　　妲己陡然回神！
　　她不欲恋战，转身便逃，谁知孙悟空比她更快，瞬间拦住了她的去路。
　　“老狐狸精，孙爷爷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宝贝！”
　　他挥棒而来，妲己只得迎战。
　　这孙悟空简直是想试探她的底线似的，招招不留余地，她已经数百年不曾与人这么交战过，着实吃力。
　　杨府已经被他们打架打得乱七八糟，梅山兄弟面面相觑，有心想劝他们别糟蹋地儿了，但看到主人家都没发话，最终咽了回去。
　　般般带着哭腔问红孩儿：“怎么办啊……”
　　红孩儿也束手无策。
　　他瞧着孙悟空这个打法，也不像是要给唐僧报仇，反而更像是被玉面姨姨激起了兴趣，想把她逼到绝处，逼她拿出更多的宝贝来。
　　这可比单纯想报仇难办得多啊。
　　单纯想报仇，旁人还能说上两句打打圆场，可想逼人拿出宝贝，旁人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哮天犬啧道：“主人，那狐狸精好像快不行了……”
　　杨戬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妲己如今连抵御都快抵御不住了。
　　她确实还有法宝能拿出来撑一撑，但那没什么意义，只会让这猴子更加兴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摩云洞也待不了了。
　　可天下之大，同时招惹了孙悟空和杨戬两个人，她还能去哪？！
　　她心生悲怆，突然一声尖啸，身躯迎风见涨，竟直接化作了一头巨大的红狐，身后是九条招摇巨尾，宛如一堵冲霄高墙，令人不敢直视。
　　狐狸的尖啸似有实体一般，闯入耳中，犹如千针万刺，剧痛难忍。
　　无差别扫射，连红孩儿都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孙悟空没想到还有这招，一时间也没空打架了，捂住了耳朵龇牙咧嘴。
　　妲己叼起地上被震昏过去的般般，掉头就跑。
　　赤火一样的巨大
　　身影就这样冲出了杨府，孙悟空虽然看见了，但脑仁里还嗡嗡地疼，只有骂骂咧咧道：“老狐狸跑得忒快！”
　　他刚想让哮天犬闻闻她去哪了，还没转头，就见一个人影从面前如风一般闪了出去。
　　“杨戬？”孙悟空抠了抠耳朵，疑惑道，“怎么这时候比俺还积极？”
　　妲己叼着不省人事的般般，御风狂奔。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或者还能去哪，她只能先拼了命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切往后再说。
　　云流从身侧穿过，淡淡的湿雾扑满了她的眼睫。
　　她脚下是万里山河，起伏绵延。
　　人与兽，微小如芥。
　　一刀寒光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在半空中刹住身躯，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玄衣男人。
　　他立在她跟前，整个人甚至还不如她的一根獠牙长，然而她的眼瞳里倒映着三尖两刃的冷光，她知道她已经无处可逃。
　　“你是谁？”
　　她听到他问。
　　妲己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


第10章 
　　人皇剑。
　　九尾狐。
　　遗落的诸多商周之战法宝。
　　还有，姜师叔的微妙反应。
　　杨戬看着面前狐狸的漆黑瞳孔。
　　这世上的狐妖，尾数越多，便意味着修为越高，而九尾乃是顶级。
　　正因如此，即使他有天眼，也无法轻易窥破她的底细。
　　若他早点发现她是九尾……
　　可发现又如何？世上九尾虽少，但也不是没有，难道他单凭一个九尾，就能知道她是谁？
　　可这世上还有哪条九尾狐，能手持人皇剑？能怀揣诸多商周法宝？
　　那个荒谬的猜测，愈发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本君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是谁？”杨戬缓缓说着，尾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妲己扬起头，将不省人事的般般甩到背上，开了口。
　　“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夫人——真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微微冷笑，露出一口锋利的兽牙来，与她先前的柔弱姿态全然不同，“我与真君无冤无仇，真君挡在此处，是何用意？”
　　“既与本君无冤无仇，见了本君，又为何要躲？”
　　妲己嗤笑：“躲？我是躲那只猴子，与真君有何干系？真君是打算将我送回去，任那猴子欺辱我们母女吗？”
　　般般陷在妲己柔软厚重的毛皮里，一只手垂落在外，在风中颤颤巍巍。
　　杨戬将目光从小狐狸上挪开，嗓音微涩：“你的人皇剑，从何而来？”
　　“什么人皇剑？”妲己镇定自若。
　　“你方才用的剑。”
　　“那叫人皇剑？不知道，父亲留给我的。”妲己说，“真君还要在此废话多久？劳烦让让，我赶路。”
　　“你若不肯坦诚相待，今日休想从这里离开一步。”杨戬寒声道。
　　妲己与他对峙。
　　寂静之间，忽起一阵罡风，伴随着一声大喝：“妖狐看招！”
　　眼看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便要落于自己的脊背之上，妲己绝望地闭上了眼。
　　锵——！！！
　　金铁铮鸣，擦出长长的眩目火花。
　　神力激荡对撞，方圆百尺云朵悉数碎裂，气浪翻涌，吓得循味带路来的哮天犬掉头就跑。
　　与孙悟空激战许久，妲己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而金箍棒与三尖两刃刀的相撞，直接将她掀落了云头。
　　天旋地转。
　　“杨戬！”孙悟空愕然收手，“你什么意思？”
　　杨戬却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直追妲己而去。
　　孙悟空莫名其妙，满腹窝火，本想找他问个清楚，刚迈出一步忽又觉得不对——他突然如此古怪，必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猎猎风声擦过耳畔，妲己重重摔落在地，轰然一声，泥尘四溅，飞禽走兽，惊慌逃窜。
　　她抱着般般，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她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笑话，孙悟空和杨戬打起来，她近在咫尺，焉能不受累？
　　然而若不是杨戬替她挡了那一棒，此刻的她，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她躺在地上，看了一眼怀里的般般。
　　般般也受了波及，添了一些新伤，好在有她保护，倒也不很严重。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去女儿脸上的血迹。
　　舔着舔着，她不动了。
　　因为她看见了赶来的杨戬。
　　许是因为晚了一步，他脸色并不好，三尖两刃刀被他收了起来，风吹得他衣袍乱舞，步履匆匆。
　　他伸出手。
　　妲己猛地朝他哈气。
　　他退了一步，与她对望，眼底漆黑一片。
　　山林簌簌。
　　良久，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是不是你……妲己。”
　　只这一句，天地皆寂。
　　他站在她跟前，身后是碧蓝的苍穹，一望无垠。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那时的他远不如现在这样冷然持重，喜欢穿清新俊逸的白衣，眉宇间常有若有若无的自信笑意。
　　阐教首座大弟子，天纵奇才，半生顺遂，理当如此意气风发。
　　无止境的沉默中，杨戬看见面前巨大的狐狸眼里，坠落了一颗泪珠。
　　渗入毛发，隐入泥土，消失不见。
　　杨戬怔住。
　　真的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可是这怎么可能？所有人明明都知道，当年的九尾妖狐，已经死于——
　　杨戬瞳孔骤缩。
　　——死于姜师叔之手。
　　姜师叔……
　　想起早晨太公庙上，师叔奇怪的表情，生硬的话语，杨戬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为什么……”他哑声道，“为什么你明明还活着，却……”
　　妲己缓慢地站了起来。
　　杨戬已然认出了她，再遮遮掩掩，已经毫无必要。
　　“我还活着，让你很失望吧？”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这样卑劣小人的存在，哪里敢让你这样光风霁月的真君知道？”
　　她低下头，想再次把般般叼起来，却因为脱力而踉跄了一下，重新跌回了地上。
　　杨戬抿紧了唇。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跳得生疼。难以名状的震惊、悲苦、喜悦、无措交织在一起，最终也只能化作苍白的一句：“……跟我回去。”
　　妲己冷冷道：“为什么？”
　　“……你伤得很重。”
　　“与你何干？”顿了顿，妲己道，“‘此生此世，永不相见’——不是你说的吗？”
　　杨戬闭了闭眼。
　　是他说的。
　　然而他不欲与她就这个话题纠缠，只坚持道：“随我回去。”
　　“不可能。”
　　“不劳你费心。”
　　杨戬见她固执不化，当即拎起地上的般般，转身就走。
　　妲己惊怒万分：“杨戬！你敢动她试试！”
　　“我有何不敢？”杨戬道，“这真是你的女儿？”
　　“当然！”
　　“你现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留她在你身边，又有何用？”杨戬看着她。
　　妲己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
　　一人一兽对峙半晌，终于是她先抵御不住，垂眼哽咽：“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杨戬喉头滚了滚，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妲己。”他语速缓慢，轻而郑重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她的父亲，到底是谁？”


第11章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的父亲是谁，与你何干？”妲己眼中雾色一片。
　　是啊，与他何干？
　　这小狐狸才六百岁不到，怎么可能与他有关？
　　可是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杨戬，不对，不对。
　　小狐狸的魂魄上留有斩仙飞刀的伤痕，可斩仙飞刀自封神后便一直由姜师叔保存，不可能放出来伤人。
　　“要么就从未受过斩仙飞刀，要么就死于斩仙飞刀，哪有人可以从……”太公庙上，姜师叔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
　　他是想起了什么呢？
　　还有自己提到小狐狸精的时候，他又为什么会问出“你觉得那小狐狸精害怕你还是亲近你”这样的奇怪问题？
　　姜师叔一定是瞒了他什么。
　　杨戬看着妲己，可她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悲哀。
　　“好，那我不问了。”杨戬低声道，“但你告诉我，你这个样子，不跟我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妲己扭过头。
　　杨戬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利爪之上。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掌心逐渐流淌到四肢百骸，那些伤筋动骨的疼痛都仿佛得到了短暂的治愈。
　　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呼吸急促。
　　“别碰我！”
　　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虚弱，十分没有气势，一点也震慑不到他。她试图缩了缩爪子，但是身躯太过庞大，受了伤更显笨重，因而始终摆脱不了杨戬的靠近。
　　她终于无法再忍受他的触碰，重新变回了人形，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白衣上尘土斑驳，她青丝散乱，一缕长发黏在嘴角，似乎还结着未干的血渍。
　　杨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那么大的一只狐狸，人形却是如此娇小。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来模样。”杨戬想拂开她嘴角的那缕长发，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但是杨戬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反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方才是他仰视她，现在换她仰视他。
　　“一千六百年，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你本不必避着我，若不是你女儿招惹了孙悟空，你即使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
　　与一千六百年前截然不同的一张脸，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虚假的脸，与虚假的情绪。
　　真实的脸，与真实的情绪。
　　妲己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看完了吗？”
　　杨戬：“所以一千六百年前，你用的是谁的脸？”
　　“苏氏女的脸。”妲己扯了扯嘴角。
　　“你从来都没打算让我看到你真正的样子，是吗？”他攥的力度更大了一些，几乎是咬牙说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杨戬，放过我吧，这一千六百年，你我相安无事，不是过得都很好吗？”妲己红了眼眶。
　　过得很好？她甚至从来没靠近过他的府邸一步，她怎么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
　　一道金光闪过，妲己只觉得眼前一花，沉沉睡意便涌了上来。
　　“你……”她知道不妙，但她没能说完一整句话，便晕倒在了杨戬怀里。
　　杨戬低头打量着她，终于可以拂开黏在她嘴角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天也悄悄，地也悄悄。
　　风也悄悄。
　　面对空寂无人的山谷，方才狂跳的一颗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没有想过她还会活着。
　　甚至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他已经平静的生活。
　　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夫人。
　　不知道那是什么荒郊野岭，起这样野悍的名字。但这玉面二字，确实很配她的这张脸。
　　直到此刻，将她真切地拥在怀中，他才能慢慢感觉到，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的肩胛骨贴在他的掌中，连弧度都一丝不差。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从冀州前往朝歌的路上。
　　他是被姜子牙派去打探消息的——听说帝辛指名要冀州侯苏护的女儿入宫
　　为妃，苏护很不情愿。若是能与这位苏家女儿见上一面，了解一下她的想法，说不定能促成冀州侯与西伯侯的结盟。
　　他觉得突然出现太过冒昧，便悄悄跟了几日，想先观察一下这位苏小姐的性格，再找机会与她详谈。
　　苏小姐并不太喜欢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坐在马车里安静赶路，十分端庄贤淑。杨戬也没怎么和女子打过交道，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如何现身才不会吓到她。
　　结果有一日晚上，苏小姐悬梁自尽了。
　　杨戬比仆人发现得更快。
　　苏小姐的脖子上甚至还没勒出红印，人就已经被杨戬救了下来。
　　苏小姐看着突然出现的他，大惊失色，眼看就要尖叫出声，杨戬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小姐莫怕，在下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怕她没听说过，又补了一句，“元始天尊是在下师祖。”
　　苏小姐这才勉强相信他是个好人。
　　那天夜里，杨戬和苏小姐聊了很久，听她哭诉自己并不想嫁给帝辛，但又不敢不从的为难。
　　按照道理，杨戬这时就该趁热打铁，问她愿不愿意加入西伯侯的阵营，以宫妃之身窃取商王机密，与他们共谋大业。
　　或许是那天的苏小姐哭得很伤心，杨戬不忍趁人之危，也或许是那天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多，杨戬不想破坏了这静谧的气氛。
　　她还是个小姑娘呢，什么也不懂，不能一上来就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谢谢你。”最后苏小姐吸着鼻子说，“其实踢掉凳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我不想死……可是，可是我又真的不想嫁给他……”
　　杨戬安慰她：“去朝歌的路还很长，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但是解决办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苏小姐哭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杨戬犹豫了一下，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的客房。
　　他站在月下树梢上，负手而立。
　　指尖似乎还残余着一些柔软的触感，他知道想这些事情不是君子所为，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女人单独相处这么久，心里又记挂着没能完成的任务，难免会有些浮躁与迷惘。
　　他抬起手，捻了捻指尖，若有若无的幽香钻进鼻腔，令他吓了一跳。
　　吓过之后，不知怎么的，便乱了心跳。
　　杨戬迅速找了条小溪，洗净了手。
　　他以为是他不慎沾染上的女子熏香，可很久之后，杨戬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女子熏香，那是——
　　狐媚香。
　　……
　　“主人。”哮天犬听到杨戬的召唤，小心翼翼地降落，“你没事吧？”
　　他本是被孙悟空押着循味追来的，不知怎的主人就和孙悟空打了起来，差点殃及池狗。
　　他远远地躲着瞧，只见主人和孙悟空打了一招就不打了，十分诡异。
　　孙悟空来找他：“你主人发什么疯？”
　　哮天犬无辜摇头。
　　孙悟空叉着腰，扛着棍，啧了一声：“你主人老是这样，有什么事也不肯说，老得让别人去猜他的心思——俺老孙没空在这儿等他了，俺还得带红孩儿去见他娘呢，没那么多时间耽误。你就跟杨戬说，半个月后俺再来找他，到时候务必给俺一个解释。”
　　哮天犬只能答应。
　　“你过来些。”杨戬道。
　　哮天犬看着被他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子，心里直犯嘀咕：什么情况啊？主人他一向不近女色，怎么这就和玉面夫人搂上了啊？之前不是还很不对付吗？
　　“你难道没有闻出来，她的气味，有什么特别的吗？”杨戬目光灼灼，看得哮天犬一个激灵。
　　哮天犬努力闻了闻，谨慎开口：“没……没什么特别的啊……是狐狸，但狐狸味很轻……不像那小狐狸，修为低，狐狸味明显……”
　　杨戬打断他：“你难道不觉得，她的气味，有些熟悉吗？”
　　哮天犬一愣。
　　第一次闻到这个气味时，他确实有这么想过。但他笃定自己没见过玉面夫人，所以只觉得可能是错觉，或是混淆了什么相似的气味。
　　但主人这么问出来，莫非是……
　　杨戬面色沉静，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她是妲己。”
　　哮天犬宛如被雷劈中，
　　呆在当场。
　　“怎怎怎怎么会呢？”他磕磕巴巴地问，“她，她不是早就……”
　　她明明应该死在一千六百年前了呀！
　　可是杨戬这么一提点，哮天犬才惊觉，难怪会隐约觉得这个味道熟悉，是因为，这确确实实就是妲己身上的味道！
　　而过了一千六百年，发生了那么多新事，认识了那么多新人，他早就已经把这只可恶的狐狸抛之脑后了！
　　但看主人这个表情……
　　似乎他并没有把这只欺骗他的狐狸抛之脑后。
　　哮天犬暗道不好。
　　当年商周之战，他还未修成人形，为了行事方便，杨戬并不会事事都把他带在身边。但即使没有一直跟着杨戬，他也是他最忠实的属下和朋友，知道杨戬的所有事情。
　　妲己啊！这玉面夫人居然是妲己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哮天犬在心里疯狂咆哮。
　　目光一转，他又看到了地上的般般。
　　且慢！
　　这小狐狸精毋庸置疑是妲己的女儿，那岂不是意味着……
　　哮天犬噗通一声跪倒在杨戬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苦口婆心道：“主人，你看开点吧！”


第12章 
　　哮天犬其实很能理解主人的心态。
　　他的主人，从小就在玉泉山跟随玉鼎真人学艺，压根没见识过山下的女人。结果一下山就栽到了一个狐狸精手里，栽就栽了吧，还惨遭利用背叛，怎么能不让人心寒。好不容易那狐狸精死了，也算了结了一段孽缘，万万没想到，这狐狸精不仅还活着，甚至还跟别人生了孩子！
　　不过，他不是主人，如果主角是他，他顶多只会在心里无语一下，但主角是主人，主人是个有点执念的人，他搞不好就会想不开。
　　杨戬看了一眼哮天犬，道：“回家。”
　　哮天犬一愣。
　　杨戬道：“你背着她，我们回去。”
　　她指的是般般。
　　哮天犬眼前一黑。
　　完蛋，主人还是没想开。要只是短暂地发善心也就罢了，但以他对主人的了解，主人这一带回去，恐怕就没打算让她们离开。
　　“呃……”哮天犬没有直接违抗主人的命令，只是很有心机地，一边把地上的般般背起来，一边嘴里嘀咕，“也不知道这小狐狸精的爹是谁，依我看还是得通知一下她爹比较好……”
　　杨戬像是没听到他的暗示一样，兀自把妲己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软软地侧着，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稳。
　　杨戬眼神暗了暗。
　　“走吧。”他说。
　　看着主人驾云而去，哮天犬无可奈何，也只能跟上。
　　梅山兄弟们还留在杨府没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留下来把孙悟空和那狐狸精打架时产生的烂摊子收拾了，也免得给真君添麻烦。
　　杨戬和哮天犬回来的时候，梅山兄弟已经把被打翻的食物、被打碎的摆件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地面上的窟窿，一时半会也填不上。
　　看到杨戬和哮天犬带着两个人回来，他们大吃一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真君，孙大圣呢？”
　　名为关心孙大圣的去向，实则是在疑惑杨戬和玉面夫人之间的关系。
　　众所周知，二郎真君不近女色，即使是偶尔帮助受伤的同门，也没这样抱着人
　　的。更何况，这玉面夫人母女不是和孙大圣有摩擦吗，真君和她这么亲密，孙大圣又不见踪影……
　　但看看杨戬坦荡的神色，他们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说不定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呢？
　　“孙大圣？孙大圣有事先走了。”哮天犬说道，“他师父离开他太久，指不定又要被哪个妖怪抓走呢。”
　　梅山兄弟们笑起来。
　　他们和孙悟空也就只是认识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府上乱了些，有劳兄弟们了。”杨戬看出是几人帮忙收拾了残局，道了声谢，“今日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就不招待大家了，改日再请兄弟们喝酒。”
　　梅山老大道：“没事儿，反正要有什么事，真君你说一声就行，兄弟们肯定来。”
　　杨戬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没把怀里的女人放下，他们在旁边看着怪尴尬的，不好意思久留，很快就撤了。
　　“好奇怪啊。”回程的路上，梅山老六摸着脑袋自言自语，“那位夫人看起来伤势挺重的，是被孙大圣打的吧？真君把她带回来，是图什么啊？”
　　“咱都没见过真君抱女人。”梅山老四啧了一声，“不过真君不是也才刚认识她不久吗？说不定是这狐狸精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真君正好需要呢。”
　　……
　　杨戬并不在乎梅山兄弟们对他抱着妲己回来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哮天犬想像上次一样，把般般搬进静室，结果眼风一瞥，瞧见杨戬抱着妲己进了自己的寝屋，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杨戬把妲己放在了床上。
　　哮天犬把般般放在了妲己旁边。
　　“去拿些丹药来。”杨戬说。
　　哮天犬很快就把丹药带了回来。杨戬给母女两个喂了，又嘱咐哮天犬：“你在这看着，小狐狸受的伤轻，醒得快，她什么也不知道，你就跟她说，是孙悟空打伤了她母亲，现在她们两个在我府上养伤。”
　　哮天犬懵了：“那主人你呢？”
　　杨戬眸色深了深：“我要去找个人。”
　　杨戬要找的人是姜子牙。
　　可他去先前的那座太公庙，早就没了姜子牙的人影。他又寻了附
　　近几座，甚至还问了山神土地，都不知道姜子牙去了哪里。
　　杨戬扯了扯嘴角。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姜师叔就不见了？
　　原本还只是有点怀疑，他这么一躲，倒显得自己的怀疑不像是怀疑了。
　　杨戬无功而返，回到杨府的时候已近黄昏。
　　般般已经醒了，正坐在寝屋门口的台阶上发呆，看到杨戬回来了，期期艾艾地站了起来：“真君……”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身旁衣衫沾血的娘亲吓了一跳，好在有哮天犬解释，她才稍微冷静下来。
　　娘亲突然倒下，她也变得不知所措。虽然哮天犬没说什么，但她却敏感地察觉到，他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般般有点沮丧地想，这也不奇怪，毕竟自己先是乱喊爹，毁人清誉，又招来孙悟空和娘亲打架，破坏了杨府建筑，哮天犬没问她们赔钱就不错了。而杨戬居然还愿意收留她们养伤，简直就是慈悲心肠。
　　而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在心里偷偷骂他，般般就有点心虚。她低头扭着衣带，小声道：“真君，我娘亲……”
　　杨戬推开门，进了内室，看着床上仍旧在沉睡的妲己，说：“不碍事，她有内伤，所以恢复得慢。”
　　般般“哦”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戬望向突然老实起来的小狐狸，想了想，道：“你在这里守着也无用，不如我们出去坐坐。”
　　般般就稀里糊涂地跟着杨戬出去了。
　　哮天犬正趴在锦鲤池边逗鱼玩，看着杨戬和般般走了过来，撇了撇嘴，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等他们走过去了，哮天犬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企图偷听他们在聊什么。
　　杨戬和般般坐进了水阁里。
　　般般瞪大眼睛，看他居然在给自己沏茶，不由如坐针毡。
　　“没事，喝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杨戬随口道，“府上不常来人，囤积了许多好茶，不喝也浪费。”
　　般般捧着茶杯，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珠骨碌乱转。
　　“你今年到底多大了？”杨戬问。
　　般般一凛，不敢不答：“还差十年就六百岁了。”
　　“你一直都是跟你娘亲一起生活的吗？”
　　“是啊。”般般点头，有些羞愧道，“我天资差，怎么修炼都修不好，没本事自立门户。”
　　“我并非这个意思。”顿了顿，杨戬道，“我是问，你难道从来没见过你爹吗？”
　　偷听的哮天犬：“……”
　　他在心里捶胸顿足：主人，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我爹？”般般一呆，“我没有爹。”
　　杨戬：“怎么会没有？你既有母亲，就不可能没有父亲。除非你不是亲生的。”
　　“我当然是亲生的！”般般鼓嘴，“可是我爹早死了，我就是没有爹啊！”
　　杨戬一愣。
　　说到这个，般般就有点郁闷，双手抱胸道：“我娘从不肯跟我多说我爹的事，我想可能是她自己也觉得颜面无光，所以不提吧。那肯定是个很差劲的公狐狸，要不然，以我娘的资质，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的女儿来？”
　　杨戬眉头跳了跳。
　　他很想说，其实你的资质也没有问题，只是魂魄出了岔子，才导致修为进度缓慢的。
　　“其实，也未必是公狐狸。”杨戬试探着说。
　　般般愣住：“不是公狐狸？难道是母狐狸？母的和母的也能生崽吗？”
　　杨戬：“……”
　　哮天犬差点把池边上的石头抠下来。
　　主人，你算了吧！何必呢！这小狐狸才六百岁不到，你说不定都能当人家爹的爹了！
　　而就在杨戬和般般鸡同鸭讲的时候，寝屋内的妲己睁开了眼。
　　她看着青灰色的帐顶，有片刻的怔神。
　　她刚才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甚至梦到了只见过一面的女娲。
　　梦里她被召唤到娲皇宫，听女娲给她下达命令，说商王无德，需受惩罚，而她需要去搅乱商王宫，以助人间改朝换代。但这祸乱宫闱也需有度，不可牵连无辜，事成之后，她就可以位列神班。
　　当时的她十分茫然。
　　被女娲召见，委以重任，本该是件十分荣耀之事，她碍于女
　　娲威严，没想明白便应了下来，可等回去后一琢磨，却觉得哪儿都不太对劲。
　　商王若是真的无德，按照人间的规矩，百姓起义，自然会顺理成章地亡国，还要她何用？
　　好吧，若是她的存在，能加快商朝灭亡，那也说得过去，但是不牵连无辜，这怎么做得到？不牵连无辜，还叫祸乱宫闱吗？
　　其实妲己是没有什么道德心的，她只是纯粹地对此感到疑惑。
　　很快她又发现了第三个问题——位列神班，好处是什么啊？
　　是，当神仙听上去比当妖怪尊贵一点儿，但那也就是听上去而已，也没到随便哪个小神仙就能欺压大妖怪的程度。她当妖怪当得挺开心的，为什么要去当神仙？
　　而且，当神仙享受香火供奉，就得承担起神仙的责任，责任就意味着麻烦，妲己不想自找麻烦。
　　妲己想了几天，觉得这活不好干，想反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从来只有女娲召见众妖，众妖无法主动求见女娲，她当时答应了下来，后面便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无可奈何地踏上征途。
　　想要祸乱宫闱，就得嫁给商王。
　　妲己在人间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恐怕商王宫不会接纳她。
　　妲己把目光投向了哭哭啼啼坐上马车前往朝歌的冀州苏小姐。
　　苏小姐是冀州侯苏护的女儿，貌美如花，艳名远播，传到商王耳朵里，便指定要她入宫为妃。苏护不愿，苏小姐也不愿，但为了大局，他们别无选择。
　　妲己尾随了苏小姐几天，终于在一天夜里，发现苏小姐要悬梁自尽。
　　她把苏小姐救了下来。
　　苏小姐很惊恐地看着她。
　　“做个交易吧。”妲己笑得很灿烂，“你不想嫁给商王，但我想。我可以送你远走高飞，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安全之地，但条件是我代替你入宫，你意下如何？”
　　苏小姐磕磕巴巴：“你是谁？你长这么好看，大可以自荐枕席，大王不可能不收你，为什么要冒充我？”
　　“啊，这个么……”妲己托着下巴，缓缓抽出九条尾巴，“因为我是狐妖啊，我得有一个人的身份才行。”
　　苏小姐惊呆了。
　　“苏小姐，可怜可怜我吧。”妲己很温柔地笑道，“有一回大王狩猎，我见他英武不凡，因此一见倾心，想要与他在一起。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我们各取所需，好不好？”
　　苏小姐发着抖，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的鬼话：“你，你既然是狐妖，不是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你又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你不是刚好顶上吗？”
　　“那可不一样。”妲己摇头，“我还需要你新鲜的血，这样才能冲淡我身上的妖气，免得被王宫里的老道士发现。”
　　苏小姐：“……所以你要多少？”
　　妲己笑眯眯地掏出一个琉璃盅：“这么多就够了，死不了人的。”
　　苏小姐：“……”
　　苏小姐是真的宁愿死也不想嫁给商王，但她又害怕妲己用她的脸做出什么事来，很是犹豫。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如果我做了坏事，传到你父亲耳朵里，你父亲难道不会对你的变化感到奇怪吗？到时候露了馅，我也倒霉呀。”妲己蛊惑道。
　　苏小姐仍旧纠结：“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妲己的笑容愈发深了，“那就只能先抽小姐的血，再让小姐继续完成赴死的愿望了。然后，按照小姐所说的，我刚好顶上。”
　　苏小姐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她出尔反尔：“你……”
　　“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坏事了。”她斜斜勾唇。
　　苏小姐明白，自己如今又被逼上了绝路。
　　“好，我可以把身份给你。”苏小姐咬牙道，“但你发誓，如果你对我家人有半点不利，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凡人居然还信这个。妲己无所谓，妲己发誓了。
　　苏小姐抖着胳膊，给她放满了一盅血，脸色很快变得苍白。
　　妲己满意地把琉璃盅收起来，手指在苏小姐脸上一抹，便给她换了张面皮：“我会送你去一个很好的地方，保证你生活富足安康。”
　　她在苏小姐额头上弹了一下，苏小姐晕了过去。
　　很好，等她醒来的时候，就会忘了所有的一切，连同她这十几年来的所有
　　记忆。
　　从此以后，她妲己，才是这世上唯一的苏小姐了。


第13章 
　　妲己扮演了苏小姐几天，逐渐熟练。主要是因为苏小姐心情不好，沉默寡言，扮演起来很轻松。
　　她本以为就能这么混到朝歌城，没想到过了几日，她就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
　　是谁？她很警觉地想，难道又来一个和自己同样目的的人？
　　但她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也不好贸然出手。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阵子，直到她终于憋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
　　她模仿苏小姐，也来了一出悬梁自尽的戏码。
　　果然有人把她救了下来。
　　她震惊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此人一身清气，绝非池中之物。而他最引人注目的，乃是额间一只金瞳，细长半阖，隐隐流光。
　　这长了三只眼睛的人，莫非是……
　　果然，下一刻，他开口了：“苏小姐莫怕，在下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
　　妲己：“……”
　　还真是杨戬啊。
　　她陡然紧张起来，唯恐被他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笑话，饶是她不问俗事，也知道阐教三代首座大弟子的威名，哪里是她能随意挑衅的。
　　但或许是她提前饮用了一些苏小姐的鲜血，压制了身上的妖气，也或许是杨戬压根没有想到苏小姐被人调了包，他竟没有想到要开天眼验一验她的身份，反而还在安抚她，说元始天尊是他师祖，企图获得她的信任。
　　妲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表示了解。
　　杨戬在面前语速平稳地劝着她，人生很美好，不要想不开，而妲己则低着头，在心里飞速盘算他此行的目的。
　　她早就已经知道了，阐教是要相助西伯侯姬昌伐商的，那么杨戬的举动，便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莫非……是想拉拢她这个未来宫妃，与她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扳倒商王？
　　妲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否则好端端地，阐教怎么会派这么重要的弟子过来，跟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
　　她看着还在温声软语给她发心灵鸡汤的杨戬，顿觉无语。
　　大哥，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卖力，咱们本就是一伙的。
　　只可惜当时她答应了女娲，此等机密不可外泄，否则她现在一定已经牵起杨戬的手，与他亲切地秉烛夜谈了。
　　但这些终究只是她的个人猜测，杨戬心灵鸡汤发了半天，还没说到重点上，还在那里找借口，说自己只是路过，好心相救云云。若是真的苏小姐，八成就被糊弄过去了。
　　妲己皱了皱眉。
　　杨戬见她表情不对，立刻停住了话头。
　　妲己眼圈渐红，哽咽道：“我只是不想嫁给大王，这也有错吗？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得背井离乡，去讨他的欢心……”
　　她已经发觉了，杨戬这人不会跟女子打交道，说话都不自在。
　　果然，她一做出要哭的样子，杨戬顿时紧张起来。
　　“杨道友，既然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带我离开？”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含泪。
　　杨戬避开她的目光：“这……这恐怕……”
　　啧，还是被她猜中了，他果然不是真心要帮苏小姐，而是别有用心。只是谁让他的这个用心，也正中她的下怀呢？她若是不把握住，那就是傻了。
　　她不清楚女娲给她的“祸乱宫闱”与“不滥杀无辜”的界限在哪，保不齐一个不留神，就违背了女娲的意旨。
　　既然如此，不如让风险平摊。
　　她与阐教结盟，她干坏事，就推到阐教的头上，她干不了坏事，也推到阐教的头上。反正大家一荣俱荣，共同进退嘛。
　　只是这杨戬磨磨唧唧，始终不肯交代真实目的，她也没法逼他，只能陪着他硬聊——不管怎么说，和杨戬处好关系，总不会有坏处。
　　聊到后面她都困了，很想把杨戬赶走，有事明天再说。
　　于是她趴在桌子上装睡。
　　谁知这杨戬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把她抱了起来。
　　妲己吓得差点睁开眼睛。
　　人血作用有限，她和他距离那么近，难保他不会闻到被她强压住的妖气。几乎是本能地，她偷偷放出了点狐媚香，试图以别的味道盖住他的嗅觉。
　　房间里的那股子清气渐渐散了。
　　妲己这才敢偷偷地睁开眼睛，确认房里没人后，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白天赶路，晚上接着住店。
　　妲己等杨戬等到半夜，他都没有来。她有点沉不住气，想快点达成和阐教的合作计划，便摸出一把苏小姐防身用的匕首，站在窗边，往自己脖子边比划。
　　下一瞬，杨戬果然十分紧张地现了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生怕被仆从发现，他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有点沙有点哑，妲己听着，莫名有点心痒。
　　她松开匕首，笑了笑：“睡不着，想见见你。”
　　杨戬：“……”
　　可能是她没把握好尺度，竟然瞧见杨戬的耳根显出一点淡薄的红意。
　　他拧着眉头，故作严肃道：“昨日我才劝过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妲己却不接他的话头，反而问道：“杨道友昨日不是只是路过吗？今日为何还在呢？”
　　杨戬没料到她居然这么问，不由微愕。
　　他当然是因为任务还没完成才留下的，只是这话却不好跟她说。
　　她为了不嫁给商王，寻死觅活的，他现在却让人家安安心心地嫁过去，还要人家胳膊肘往外拐，这不是为难小女子吗。
　　杨戬硬着头皮道：“左右也无事，怕你还没有想通，便再跟着你看看……”
　　妲己叹了一声：“昨夜经过杨道友劝说，我已经想通。就当是为了爹爹和百姓，我也不能在半路出事。等嫁进了商王宫，我定会放下一切过往，尽心尽力地服侍大王，只求他能待冀州多些仁慈……”
　　不妙。眼看她要掉入另一个极端，杨戬连忙劝阻：“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你虽嫁给了商王，但谁说你就一定要做好妻妾的本分，尽心尽力地服侍丈夫？”
　　妲己精神一振。这是终于要说正事儿了？
　　“……你可以拿乔一点，让他来服侍你。”杨戬说。
　　妲己：？？？
　　看她目露震惊，杨戬轻咳一声，解释：“你要想明白一点，如今是商王想要得到你，而非你自己想要嫁给商王，有所求的
　　是他，不是你，你何必自贬身价，去讨他的欢心呢？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就不会被珍惜，所以你要不那么容易被得到，才更容易让商王捧着你，好好待你，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妲己惊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这居然是杨戬能说出来的话？他看上去正人君子的，竟然还这么有心机？？？
　　她以为她这种狐狸精才会这么干！
　　妲己张了张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见她听进去了，杨戬在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
　　凡事要一步一步来，这苏小姐遇到问题不会解决，只会寻死，一上来就给她细作的身份，她也接不住。不如徐徐图之，先教会她怎么在商王宫里生存才好。
　　然后等她对他再熟悉一点、再信任一点，就告诉她，他们的计划。


第14章 
　　妲己和杨戬一日日熟稔起来。
　　每到晚上，她已经不需要装作想不开，只要一推开窗，杨戬就站在窗外等着她。
　　月色清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挺拔清俊的轮廓。
　　妲己撑着窗台，轻轻翻了出去。
　　“走吧。”杨戬说。
　　妲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道：“杨道友，我们今天去哪里？”
　　可能是为了给她找点事做，怕她成日里闷出心病来，近日夜里，杨戬常带她出去散心。他本意只是为了让她多感受感受山川万物，拥有一个独立平和的心境，但是她似乎把这当成了他们的闲暇聊天，总是冒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来打听他身边的事。
　　这也是在所难免。凡人么，总是对他们这些修行之人充满好奇。
　　杨戬只挑些不紧要的问题回答，对于那些有可能泄露教中秘密的事，就不动声色地含糊过去。好在她也意识不到，光是听他讲那些奇怪的异兽珍宝，就已经心满意足。
　　“我发现了一个赏夜景的好地方。”杨戬道。
　　妲己抬起头，一轮圆月正挂在头顶。
　　“这里不能赏么？”她迷惑，“这里的月亮就很好呀。”
　　杨戬轻笑一声：“等会儿你就懂了。”
　　他带着她爬上山坡，一开始还好，可走到后面，路越来越窄，她提着裙子，气喘吁吁。
　　“慢点儿，慢点儿，杨道友，我不像你们会法术，我走不动了……”妲己擦着汗道。
　　她自己当然是不累的，可苏小姐会累。
　　杨戬太久没有和真正的凡人相处过，对凡人的体力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概念，此时见她狼狈，不由怔了一下。
　　“是我考虑不周了。”杨戬歉道，“我只是今日发现上面风景很好，便想着带你来看看。”
　　“没事儿。”妲己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么多日来，都是杨道友在好心保护我，我明白的。”
　　杨戬抿了抿唇。
　　“不必走了。”他忽地伸出手，“我直接带你去吧。”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扶
　　住她的胳膊，一跃而起。
　　他带着她飞上了高空。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摔下去的。”他温声道，“如果还是怕的话，就往前看，不要往下看。”
　　妲己从愣怔中回神，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其实也没有飞得很高，只不过是一棵树的高度，但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已经足够吓人。
　　她转了转眼珠，当机立断抱住了杨戬的胳膊。
　　她一边故作姿态瑟瑟发抖，一边察觉到杨戬的臂上肌肉在逐渐绷紧，连嘴角都绷了起来。
　　她觉得有点好笑。
　　既然对她的亲密接触这么不自在，怎么还大半夜带她出来看星星看月亮，究竟几个意思啊？你们阐教还使美男计是吧？得亏是她，换作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真小姐，保不准就要芳心暗投。
　　“看前面。”杨戬提醒她。
　　妲己往前看去。面前是一片幽幽山谷，起伏流畅，林深如海。头顶莽莽星河倾泻而下，与山谷里奔流的河水交相辉映。
　　她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一声，确实美丽。尤其是这样一个凡人一生也无法拥有的视角，更显出他心思的珍贵来。
　　可惜她终究不是凡人，此景虽美，但震撼不了她。她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悄悄投向近在咫尺的杨戬。
　　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认真观察他，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其实细而长，眼尾还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典型的风流才子模样。啧啧，有着这样精致的皮囊，却是个威名赫赫的武夫，真是有意思。
　　“说了，看前面。”杨戬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
　　“我还是恐高。”妲己张口就来，“只有看着你，我才不害怕。”
　　杨戬：“……”
　　好在他们也没飞多久，杨戬很快就在一处峭壁上把她放了下来。
　　妲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哼哼着：“都说了我恐高！你快带我回去！”
　　杨戬却道：“你看这棵树。”
　　妲己回过头，身后是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木。
　　“这颗树，至少活了一千年了。”杨戬道，“你再看这条河。”
　　妲己扶着石头，探身看了山谷里奔流不息的河水
　　一眼，又迅速缩回身子。
　　“这条河，定然比这棵树存在的时间更久，才能滋养一方土地。”
　　妲己不解地看着他。
　　杨戬负手而立，仰起头，道：“而这月亮，这星辉，这苍穹，万古长存。”
　　妲己挠了挠头：“你想说什么呀？”
　　“苏小姐。”他垂下眼，早已不是先前那种因为亲密接触而不自然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期待的怜悯，“凡人这一生，比起天地，短如朝露。身死如灯灭，唯有做点有意义的事，才能亘古流传。”
　　妲己茫然。
　　怎么突然就聊起这么玄妙的话题来了呢？
　　“这人间万里锦绣，有志者统之，这人间至高之位，有能者居之。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只会遭到反噬。”杨戬轻叹一口气，“这一路上想必你也看到了，商朝百姓，过得并不是那么好。更迭轮换乃是自然常事，这人间，想来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
　　他过于咬文嚼字，以至于妲己一时被他绕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哦！他终于打算交代自己此行的目的了吗！
　　妲己屏住呼吸，眨了眨眼，极力掩饰自己的兴奋。
　　“帝辛无道，西伯侯姬昌欲反。我阐教虽常年避世，但此事关乎人间兴衰，已不得不管。”杨戬深吸一口气，紧紧地盯着她，“苏小姐，我问你……”
　　妲己眼神却突然一晃。
　　杨戬敏感地察觉不对，猛地回头，却发现远处山脚下驻扎的客店，不知何时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火势极大，透着几分古怪的蓝紫，杨戬面色一变，当即道：“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妲己在原地气得跳脚。
　　什么人在下面捣乱！杨戬马上都要说出来了，她马上就要答应了，竟被他们给生生逼回去了！
　　她也很想追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奈何她现在的身份是苏小姐，若是下了山却没抢在杨戬之前回来，只怕要糟。
　　妲己从没见过他如此难看的表情，不由吓了一跳，小声道：“怎么了？”
　　杨戬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半晌才道：“……节哀。你的那些仆从，都已死于火海。”
　　妲己：“……？”
　　“那是个厉害的蛇妖，擅喷火，凡人沾之即亡。我赶到的时候，他正欲溜走，被我逮住。”杨戬沉声，“他说，他是奉命前来，只为除掉苏护之女。”
　　妲己目瞪口呆。
　　不是，苏小姐，你这是招惹了什么人，与你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是……是谁要害我？”妲己畏惧道。
　　“朝歌，闻太师闻仲。”
　　“可我并不认识此人。”妲己笃定道。苏小姐自出生就没离开过冀州，怎么会与朝歌的闻太师产生联系？
　　“据蛇妖交代，那闻太师占卜……”杨戬顿了顿，面露不忍，“卜出你有亡国祸水之兆，力阻帝辛，无果，遂派手下前来，清除后患。”
　　妲己：“……”
　　这是不是太神了一点？这都能被他卜出来？
　　而杨戬现在心情也很差。他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精通卜算之人，连他们意图拉拢苏小姐这件事，都能卜出端倪。
　　他再看向妲己，显然她是被吓坏了，直愣愣地站在那儿，面色彷徨。
　　杨戬今晚本是下定了决心，要劝说妲己投入西伯侯阵营，怎料中途蛇妖横插一脚，如今情势，已不适合再谈。
　　否则，不正是坐实了闻仲的预言？而商王宫危机四伏，她又岂敢再去？
　　他正思索着对策，却觉怀中蓦然一重，香气扑鼻。
　　“杨道友，我现在该怎么办？他们都死了，那我呢？我还要去朝歌吗？”妲己像个寻求庇护的后辈一般抱着他，泪眼朦胧，等着他给出她人生路口的答案。
　　杨戬僵住。


第15章 
　　妲己是故意往杨戬怀里扑的。
　　她现在发现人血效果还不错，狐媚香也有用，很好地遮掩了她身上的妖气，而杨戬也压根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只把她当真正的苏小姐对待，因此便放开了手脚，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逗弄喜欢脸红的青年郎君，可比伺候君心难测的大王好玩多了。
　　“小姐不必害怕。”杨戬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仆从被害，连赶路的马车都被烧了，指望苏小姐继续去朝歌，显然不切实际。当务之急，应该是回去找姜师叔商量对策。
　　但是……杨戬看了看在他怀里抽泣的妲己，让他丢下她孤身一人，显然更不切实际。
　　世道正乱，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走在路上，不是被人拐走，就是被妖怪吃掉。
　　杨戬感到头痛。
　　“杨道友……”她抽噎着，擦了擦眼泪，望向他，“你，你别抛下我……”
　　杨戬闭了闭眼，无奈道：“我不会。”
　　“真的吗？”
　　“真的。”
　　演戏需要适可而止，妲己很懂这个道理，再矫揉造作抱着他不放手，他很可能就要开始嫌弃她了。所以她掐着点，趁着杨戬对她的怜意正值顶峰时，松开了他。
　　“对、对不起，方才是我失态了，我只是，太害怕了……现在除了你，我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妲己楚楚可怜地说。
　　杨戬叹息：“无妨。”
　　她乍逢变故，没被吓晕已是不易，还能要求她什么呢？
　　“眼下这个情况，苏小姐，你看，是不是先送你回冀州比较好？”杨戬认真询问。
　　妲己迟疑。
　　杨戬：“是有什么担心的吗？”
　　妲己想，废话，她要是回去了，跟苏护一相处不就露馅了？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调戏杨戬只不过是路上情趣，她不会忘了商王宫才是她的最终去处。
　　杨戬惊讶：“莫非……你还想继续去朝歌？”
　　妲己抿了抿唇，小声道：“杨道友，你说，我若是真的进了宫，闻太师还会想杀我吗？”
　　“我不知道。”
　　“他在半路截杀我，可以对外宣称是意外。但我要是在王宫中出了事，他应该就撇不清关系了吧？”她蹙眉，“在大王眼皮底下杀人，可就不那么好糊弄了。”
　　杨戬愕然：“你竟然还真的想要嫁过去？”
　　“不想。可是我不想，有什么用呢。”妲己垂着头，露出一截雪颈，“我回冀州，会惹怒大王，我去朝歌，会惹怒闻太师。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还是跟着大王吧……”
　　说到这里，她忽而想起了什么，眼神闪了闪，看向杨戬：“对了，杨道友，你先前说的什么改朝换代，什么西伯侯欲反……是什么意思？”
　　杨戬心里一个咯噔。
　　都这种时候了，她竟然还想得起来？他若是这个时候坦白，“我们阐教想要利用你”，是不是太小人了一些？
　　见他不语，妲己便猜测他大概又是在天人交战。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杨戬怎么厉害她倒没有感觉，只觉得此人内敛含蓄，还有一颗仁善之心，反倒失去了传说中的那种威慑力。
　　唉，既然他不动手，那就只能被她这种没良心的妖怪欺负啦。
　　“原来闻太师卜的没错，我确实是去亡国的。”妲己露出一抹苦笑，“怎么我刚要嫁过去，你们就想要造反呢？”
　　杨戬沉默。
　　“这么一想，杨道友，其实你当初也不是路过救我，而是专门来找我的吧？”妲己仰头看他，眼角残留着余红，“我什么也不会，你找我父亲，都比找我有用。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可图的呢？”
　　见她自己猜出来了，杨戬不由愈发惭愧。
　　“苏小姐，此事本不该牵连到你，但……”他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但帝辛手下，亦有众多能人异士，可与我阐教一战。若想推翻□□，另立明主，减少百姓损失，当然是越快越好。苏小姐是帝辛心仪之人，若是能得到苏小姐的帮助……”
　　“我懂了。”妲己打断他，“你们是想让我去当你们的内应。”
　　杨戬：“……是。”
　　“我若是不答应呢？”妲己目光灼灼。
　　杨戬避而不视：“不敢欺瞒小姐，小姐若是不愿，我自会抹去小姐这一段记忆，免得坏了大事。”
　　妲己勾了勾唇：“就当做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是吗？”
　　杨戬：“……”
　　她这样说话，竟让他觉得自己好似什么十恶不赦的负心汉一般。
　　“罢了，是我天真，我就说像你这么厉害的修行之人，怎么会没事陪我这么久。”她笑笑，“不过，我还是答应你。”
　　杨戬怔住。
　　她竟然答应了？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你们想反商，我难道还能拦着你们？若真如你们所说，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即使不是你们，也会是别人来推翻帝辛。那我呆在商王宫里，岂不是只能等死吗？”她拂了拂鬓边的碎发，语气淡淡，“那我还不如投靠你们，给自己搏个出路。”
　　杨戬定定地看着她。
　　只一夜，她好像就换了个人。先前那个哭哭啼啼、柔柔弱弱的娇怯小姑娘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判断、审时度势的成熟女子。
　　也或许，人本就有多面。
　　先前有父母疼爱、仆从护卫，她自然乐于当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但一夜过去，仆从暴毙、危机四伏，她不得不迅速长大——她毕竟是一侯之女，而不是什么山野村妇。
　　“但我有一个要求。”妲己道。
　　杨戬声音微哑：“你说。”
　　“我要你，一路护送我去朝歌。等我入了宫，有了消息，也得是你来与我接头。你……愿是不愿？”
　　月色如雪，融化在她漆黑的眼瞳里。
　　这几乎都算不上是什么要求。
　　“可以。”杨戬道。
　　她的要求太简单，他自己就可以做决定。
　　她笑了起来，然后背过身去，蹲下身，抱住膝盖，一个人在风中微微发颤。
　　似乎又是哭了。
　　杨戬没有去打扰她。
　　是他们阐教有愧于她。
　　次日，杨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辆崭新的马车来，让妲己坐上去。
　　“昨夜一夜未睡，休息一下吧。”他说，“以后一直就坐这辆了——我知道你恐高，不喜欢飞。”
　　妲己瞥了他一眼，钻进了车厢。
　　杨戬放下了帘，独自坐在了外面。
　　也不需要他亲自驾马，马就很主动地跑了起来。
　　“有什么需要的话，尽可以喊我。”杨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妲己却没有回答。
　　杨戬有一丝失落，但也知道这在所难免——她虽然理智上答应了他，但感情上肯定还在生他的气。
　　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消气呢？她真的还会消气吗？
　　想到这里，杨戬突然愣了愣。
　　他何时是这样在乎别人感受的人了？
　　阐教门下基本都是男人，平日里相处大大咧咧，关心别人多了，还会被嫌弃是看不起对方。他头一次这么长时间接触女子，还是十分脆弱的凡人女子，不知不觉，竟常常惦记起她的感受来了。
　　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这趟差事实属不易。
　　而车厢内，妲己打了个呵欠，躺倒在坐榻上。
　　不得不说，杨戬这人还挺细致的，还给坐榻放了垫子，躺着很是舒服。
　　一想到现在是杨戬理亏，要处处捧着她，她就心里直乐。偏偏还不能表露出来，唉，实在是对她演技的很大考验啊。
　　第一日，妲己没和杨戬说一句话。
　　第二日，妲己偶尔会回答杨戬几句问题。
　　第三日，妲己开始主动和杨戬说话，虽然内容只是一些“我饿了”“我渴了”之类的无趣表达。
　　第四日，路过一个还算繁华的城镇，杨戬问她要不要逛逛街，妲己想了想，同意了。
　　那天，杨戬给她买了一碗甜汤，她喝了一口，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于是杨戬也微不可察地翘了唇角。
　　后来回想起来，去往朝歌的那几百里，一路上只有他们二人作伴，竟是他们最平静、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妲己从床上坐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有精力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间很简洁的寝屋。
　　主色为青色与墨色，看上去颇为冷清，好在不远处的案几上放了一只瓷瓶，里面插了几支半开不开的花，总算给这屋子带来了几分生机。
　　满屋清气，洞天福地。
　　她下了床，推开门，往外走去。
　　花园水阁方向，隐隐传来般般清亮激动的声音：“然后呢，然后呢？孙大圣变成了花鸨，你又变成了什么？”
　　“嗯……我并没有变成什么，我用了一把弹弓，打中了他。”杨戬的声音模糊不清。
　　般般惊呼：“什么弹弓，这么厉害？”
　　“一些年轻时候用来练手的玩意罢了。但那弹弓确实不错，在孙悟空之前，我曾用它击杀过两只凤凰。现在早就不用了，但你若好奇，可以给你看看。”
　　“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
　　妲己站在廊下，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般般。”
　　般般扭过头来。
　　杨戬也回过头，静静地望着她。
　　“般般，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真君府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般般咬了咬嘴唇，嗫嚅道：“很吵吗……”
　　“真君的东西，岂是你想看就看的。真君客气，但你不能没有礼数。”妲己道，“过来。”
　　般般遗憾地看了杨戬一眼，朝妲己小跑过去。
　　“娘亲，你好点了吗？”般般牵住她的手，“真君说给你用了好多丹药。”
　　“好多了，般般放心。”妲己牵着女儿，朝杨戬行了一礼，“多谢真君慷慨解囊，救我母女。”
　　四下寂静，连一滴露珠从莲叶上坠入湖中都清脆有声。
　　半晌，杨戬道：“那你要报恩吗？”
　　妲己扯了扯嘴角：“真君说笑了，真君不是这样挟恩图报的人。”
　　杨戬起身，慢慢走下水阁，在妲己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头，这又是他的地盘，都无需他做什
　　么，她便已经感觉到他的重重威压，令她心悸。
　　“本君确实不是这样的人。”他说，“本君做事，只求对得起本心，不求回报。”
　　妲己皱了皱眉，握紧了般般的手。
　　“般般，退下。”杨戬冷冷道，“你娘受的内伤，丹药无法根治。趁她醒了，本君便好人做到底，来为她治一治内伤。”


第16章 
　　般般被哮天犬带走的时候，人还有点懵。
　　虽然她也认为娘亲的伤情更重要，但真的就不能让她在旁边看着吗？她又不会捣乱！
　　而且，方才还和和气气的真君，怎么见到娘亲，突然就没了表情？他们真的只是在治伤吗？
　　般般很纳闷，但般般也没法多问，因为连娘亲都默许了哮天犬把她带走。
　　她只好哼哼唧唧地跟着哮天犬离开花园。
　　“我饿了。”她说，“有没有吃的？”
　　哮天犬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会有吗？”
　　“白日里的烤肉，没有剩下的了么？”般般咂了咂嘴，有点怀念那个味道。
　　哮天犬：“被孙悟空掀了桌子，谁还会吃？”顿了顿，他又摸了摸下巴，笑了起来，“不过，还有一些生肉放在厨房里了，你若是想吃，只能自己动手。”
　　啊，生肉，好难处理的。般般皱了皱鼻子，不想累着自己，可肚子又确实是饿了，和哮天犬互瞪了半天，最终妥协道：“好吧……去厨房。”
　　哮天犬溜溜达达地领着她往厨房走。
　　现在主人为了处理个人私事，把这小狐狸精丢给了他，那他就必须看好这小狐狸精，免得她折回去搅局。
　　当然是得给她找点事情做，才能既轻松自己，又能防止她闲得作乱。
　　杨府附近虽有禁制，但毕竟设在人间，整个府邸的布局，也是仿制人间而建。因此，杨戬和哮天犬虽不食五谷，府里却也有一间像模像样的厨房。一开始厨房还是空的，后来梅山兄弟时常来串门宴饮，厨房才慢慢被各色厨具填满。
　　般般走进厨房，对着架子上还没褪毛的野猪腿肉陷入沉思。
　　哮天犬：“看我干嘛？我也不会。”
　　般般：“真的吗？我不信。”
　　她白日里明明看见哮天犬跟梅山兄弟在熟练地分工处理，显然不是第一回 做类似事情。
　　哮天犬：“是你吃，不是我吃。”
　　般般：“……”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更何况她本就欠真君的。
　　般般噘着
　　嘴，一边扒拉着野猪腿，一边回忆着梅山兄弟的操作。
　　而杨府另一边，杨戬已经与妲己无声对峙了许久。
　　终于，是杨戬率先打破了沉寂：“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万岁狐王，般般的那些法宝，都是你以前搜罗来的吧？”
　　妲己：“是又怎样？”
　　当然不存在什么万岁狐王，那只不过是她编造身份的一个托词。
　　杨戬低哂：“所以，当年商周交战，你其实根本不在乎哪边赢了哪边输了，只是等着有人战死，法宝沦为无主之物，你就可以趁机收为己用，是吗？”
　　妲己双臂环胸，又一次道：“是又怎样？”
　　无所谓了，反正他们早已决裂，让杨戬看看自己的真实面目，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在进朝歌城之前，就已经为自己的未来做好了打算。
　　最好的结果，是她成功完成了任务，女娲也愿意履行诺言。虽然她不太想成神，但既然女娲肯践诺，一定也不会介意换成别的回报。
　　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任务失败，不仅没有女娲的报酬，还可能招致来自各方的杀身之祸。毕竟她“祸乱宫闱”，树敌在所难免。
　　她必须自保。
　　人心是易变的，利益是莫测的，只有死物，才是真真切切属于某一个人的。
　　去朝歌的一路上，杨戬对她多有照拂，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他们一起行过了闹市陋巷，繁楼荒原，一起看过了阴晴雨雾，花开叶落。
　　他们都刻意地不再谈论内应一事，所以相处得也非常愉快。
　　在杨戬看来，是她慢慢走出来了。
　　而在妲己看来，杨戬也慢慢适应她的小动作了——即使她装作睡着，不小心把头歪到了杨戬的肩膀上，他也不会再浑身紧绷，耳根泛红，而是习以为常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冀州侯之女”抵达朝歌城，是一个秋日的午后。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马车远远地停在城门外，几个面无表情的、由稻草变成的傀儡人把守在两侧，穿得和死去的冀州仆从别无二致。
　　杨戬站在马车外，看着
　　妲己。
　　妲己坐在车厢里，撩着窗帘，与他对视。
　　“城里人多眼杂，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杨戬道，“进了王宫，你多保重。”
　　“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妲己问他，“你答应过我，之后的事，也全是你来负责。”
　　杨戬抿了抿唇：“我很快就会来。”
　　这一路上，他因为妲己离不开人，所以一直没能回去向姜师叔复命。只有中途哮天犬来找了他一次，他趁着夜里妲己休息，让哮天犬代为转达苏小姐已经同意了的事情。
　　此行回去，说不定姜师叔已经劝动了冀州侯，得听听他们的打算，才好回来与她说。
　　“我今日便要入宫，说不定今日……”她咬了咬嘴唇，面上浮出一丝嫣红，“说不定今日便要侍寝。杨道友，你知道给不喜欢的人侍寝，是什么感觉吗？”
　　杨戬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愣在原地，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意。
　　“但这是我自愿的，我不怪你，只怪这命运，让我不得不如此选择。”她朝他粲然一笑，眼中却滚下泪来，“有些话，今日不说，以后便再不适合说。请杨道友上前来，听我肺腑一言。”
　　身体像完全不受控制了一样，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微微抬起脸，看向车窗内的妲己。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撑着窗沿站了起来，然后探出一点身子，吻住了他的嘴唇。
　　轰然一声。
　　杨戬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像花瓣一样柔软，却比花瓣丰盈许多。她喜食甜汤，他早上就在路边小摊买了一份甜汤，打包起来给她带在路上喝。
　　此时此刻，甜汤的甜味与香味，丝丝缕缕，钻进他的唇舌间。
　　她身上的香气好像也愈发浓厚了，简直令人头晕目眩，不知今夕何夕。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盛装打扮，宛如一尊精美的贡品。
　　“杨戬……”她颤抖着，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她眼睫一眨，又一大颗泪落了下来，化在他们相接的唇间。
　　咸涩冲淡了甜蜜，也冲淡了杨戬方才的所有
　　混沌。
　　他抬眼，看见她湿红的眼眶。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什么在心底破土叫嚣，蠢蠢欲动。他攥紧双拳，逼迫自己，绝不能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猛地倒退一步。
　　妲己身子一晃，扶住窗框，再看向他时，眼中只剩下绝望和心碎。
　　杨戬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既感激，让我在嫁商王的路上遇到了你。可我又恨，为什么你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我嫁给商王。”她凄恻地笑了，“今日之后，你我只为盟友，再无其他。凡人一生短如朝露，只希望来日功成，你还记得，曾有过一个我。”
　　她收身回厢，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走吧。”她命令傀儡人。
　　马车慢慢启动，辘辘远去了。
　　大道宽阔，道路尽头是巍峨城门，大商最繁华的都城、最重要的心脏，便在这里。
　　朝歌夜弦五十里，八百诸侯朝灵山。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城门处，杨戬才如梦方醒，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大树。
　　他们方才，都做了什么？！
　　暮色四合，妲己的马车抵达商王宫前。
　　侍卫早已拿了信物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回来道：“请小姐换舆。”
　　“来自冀州的仆从们”被拦在了宫外，只有妲己一人得以入内。
　　妲己下了车，在侍卫们惊艳的目光中款款上了宫舆。
　　她被抬到了一处偏殿里。
　　“以后就由奴婢们伺候小姐了。”几个婢女道，“请小姐先沐浴更衣。”
　　“好。”妲己笑吟吟地说，“沐浴更衣完后，是要去拜见大王吗？
　　“这……”婢女们道，“要看大王的意思。”
　　“无妨，按着宫里规矩来便是了。”妲己温言道。
　　婢女们服侍妲己进了浴桶，没过多久，便被妲己以自己想一个人适应一会儿为由，温温柔柔地请了出去。
　　她靠在浴桶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热气蒸腾着她的脸
　　颊，令她又想起杨戬呼出的灼热气息。
　　她舔了舔嘴唇，情不自禁地笑了。
　　啊……阐教首座大弟子，原来是这个味道。
　　甚好，甚好。
　　虽然人心易变，但在变之前，能从中得到多少，也是要看本事的。
　　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了什么极轻的动静，随后，就感觉背后多了一道目光。
　　妲己缓缓睁开眼睛，不动声色。
　　是谁胆子这样大？竟敢偷窥刚入宫的后妃？
　　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浴桶里的热气更足了些。
　　不，不对，不是热气。
　　而是沐浴用的水，正在细微地沸腾。
　　妲己蓦地皱眉。
　　不妙！这浴水里，竟然混了符水！若不是她修为深厚，普通的妖怪，此刻已经被灼得身上冒烟了！
　　她暗暗心惊，难道是闻太师又出手了？
　　不，不可能。这符水只对妖怪有效，闻太师怎么可能知道她是妖？
　　那不是闻太师，又能是谁？
　　是在暗中观察她的那个人吗？
　　妲己按兵不动，又默默泡了一会儿，然后把婢女唤了进来。
　　那道目光很快离去。
　　妲己换上新衣，在婢女的服侍下重新梳了妆。
　　“大王有旨，传苏氏女觐见。”
　　妲己起身，跟在内侍身后，往大殿走去。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什么节日也不是，宫城内也这般彩绣辉煌，可见商王平日之奢靡。
　　“启禀大王，苏氏女已到。”
　　“传。”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说道。
　　内侍退开，妲己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迈入了大殿。
　　“妾身，冀州侯苏护之女，拜见大王。”
　　婢女已经教过了她如何行礼，妲己规规矩矩地跪下，朝帝辛叩首。
　　“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妲己顺从地抬头。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王座上的男人，比她想象得，英武得多。身材魁梧，剑眉高鼻，不怒自威，即使是简简单单坐在王座上，也能想象得到他在马上作战时，该是何等铁血霸道。
　　她心里一个咯噔。
　　这男人看她的目光，竟然没有一丝惊艳。


第17章 
　　帝辛站了起来，走下王座。
　　妲己屏住了呼吸，仰视着他。
　　帝辛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妲己懵了。
　　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商王是个好色之徒吗？这么冷静，打量她跟打量一块石头似的，哪里像个好色之徒？
　　“你从冀州到朝歌，一路是怎么来的？”帝辛问。
　　“妾身……妾身是坐马车来的。”妲己茫然回答。
　　帝辛忽然笑了一声：“坐马车来的。”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妲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因为被扼住咽喉，而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只能在他掌下楚楚可怜地挣扎：“大……大王……”
　　“那你告诉孤，你坐的马车，为何离了宫出了城后，突然就在路上化为飞灰与稻草？！”
　　妲己陡然顿住。
　　他居然派人跟踪她的马车？他竟然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她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
　　帝辛眯起了眼，像是要透过这具皮囊将她看穿似的：“闻太师派出去的蛇妖一去不回，必然是出了问题。你到底是谁？是苏氏女，还是别的什么人？”
　　闻太师？他竟然跟闻太师是一伙的？
　　不是说商王想娶苏小姐，闻太师却一力反对吗？
　　妲己第一次，怀着如此慎重而复杂的心情，将帝辛重新审视了一遍。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
　　奢靡、暴戾、好色、昏庸，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不由脊背一寒。
　　本以为势在必得，不料却反成了他人瓮中之鳖。
　　难怪，难怪女娲会派她来！换了其他道行浅薄的小妖，只怕早已不知所措了！
　　“大王，咳，大王……”她拍着他的手，示意他松开。
　　帝辛却凑近了她，凉凉道：“太师替孤卜了一卦，说不久将来，殷商江山之劫会因一女子而起，孤从来不信天命，倒是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有此本事？”
　　妲己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女子，其实是女娲呢？
　　毕竟谁让你乱写诗，惹恼了大地之母。
　　“妾身……听不懂大王在……说什么……”
　　帝辛道：“你这是不肯承认？”他点了点头，终于松了手，任由她跌坐在地上，“那你说说，你苏家上下有多少口人，分别都叫什么名字。但凡错了一个，孤就先杀了你，再屠了苏家。”
　　妲己：“……”
　　暴君啊，暴君！
　　可恨的是她还真报不出苏家人口的名字！
　　帝辛见她默然不语，不禁冷笑：“你果然不是真正的苏氏女。”
　　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妲己知道，自己的所有预设都被推翻，必须重新想办法才行。
　　她的使命，就是搅乱商王宫，而搅乱的前提，是帝辛给了她这样的权力。
　　于是她抬起头，朝帝辛笑了笑。
　　只这一笑，先前温柔恭顺的程式便烟消云散，帝辛看见的，是一个顶着相同面孔，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子。
　　“大王真是好眼力，我确实不是她。”她坐在地上，歪着头道，“大王能有此谋断，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真正的苏氏女，在哪里？”帝辛拧眉。
　　“自然是被我杀了。”妲己掩口娇笑，“我都顶了她的身份了，岂有留她的道理？倒是大王，为何如此关心她？既然闻太师说她是亡国祸水，她死了，岂不正好？”
　　帝辛阴沉着脸：“太师派出去的蛇妖，也是被你所擒？”
　　“那是自然。”妲己挑眉，“那蛇妖想要对我下手，我与他无冤无仇，自然莫名其妙，不过小小反击了一下，他就死了。”
　　“你也是妖？”帝辛再一次打量她，“你是什么妖？为何沐浴了太师的符水，依旧毫发无伤？”
　　呵，原来先前偷窥她沐浴的，就是帝辛本人啊。
　　妲己哼了一声：“大王未免也太信任闻太师了一些。他那符水若真那么厉害，这天下妖怪早就被除干净了。倒是大王，盘问了我这许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大王怎么
　　了呢。可事实是大王欺负人在先，堂堂一国之主，竟有窥人沐浴的爱好！”
　　帝辛阴了脸：“孤是为了查验你的妖身！”
　　“行，大王说什么都对，总之都是我的不对。”妲己伸了个懒腰，从地上起来，“既然大王不欢迎我，那我就走了。”
　　“慢着！”眼看她要走，帝辛一把拔出了腰间佩剑，横在了她的颈前。
　　“哇哦。”妲己眼前一亮，赞道，“好剑！”
　　“妖孽，你费尽心机混入宫中，究竟所为何事！”帝辛厉声道。
　　妲己伸出指头，轻而易举地将剑锋从颈边推开。
　　帝辛的眼瞳颤了颤。
　　人皇剑之锋芒，连闻太师都要退避三分，这妖怪的修为竟如此高深，剑气竟不能撼她分毫。
　　“实不相瞒，大王，我混入宫中，其实只是想捡点漏，并不想对大王做什么。”妲己悠然回答，“我听说王宫中有许多宝贝，本想着借这苏小姐的身份，借机一观，只可惜，唉，被大王识破了。”
　　帝辛看着手里的剑。剑纹丝不动，显然是并未感觉到妲己有杀意。
　　他扯了扯嘴角：“仅仅如此？”
　　“当然不是。”妲己的目光从他的剑身上滑过，“我最感兴趣的，当属大王手里这把剑。若我没猜错，这就是殷商代代相传的至宝，人皇剑吧？”
　　帝辛冷笑：“你觊觎孤的剑，只可惜剑早已认主。”
　　人皇剑与普通的法宝不同，普通法宝的主人若是死了，法宝便成了无主之物，谁都可以带走，而人皇剑乃是商汤当年遍寻能匠，抽了条气运之脉铸炼而成，只能由每一代主人亲自传给下一代，人在剑在，剑在江山在。若哪日主人暴毙，没来得及传承，便意味着天下彻底大乱，这人皇剑成了无主之物，只会自动变成废铁一块。
　　除非帝辛疯了，否则妲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这把剑。
　　“大王话不要说得太死。”妲己道，“不如我来与大王打一个赌，若是赌输了，大王就将剑给我，如何？”
　　帝辛并不想与她赌，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赌什么？”
　　“赌大王这江山，马上就要乱起来了。”妲己含笑，“如若我能帮大王挡过这一劫，为表谢意，
　　大王就将此剑转赠于我，如何？”
　　“荒谬。”帝辛冷冷道，“孤的边塞固若金汤，朝歌又有闻太师黄飞虎等人坐镇，岂会有乱？”
　　妲己眨了眨眼：“若真如此，大王又为何相信闻太师的占卜，觉得一小小女子便能作乱呢？”她嗤道，“大王难道不知，引起江山动乱的，乃是有人真的想反吗？”
　　“谁？！”帝辛震怒，“谁竟如此大胆！”
　　妲己莞尔：“西伯侯，姬昌。”
　　“西伯侯，姬昌？”帝辛不信，“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没有。但他是不是有反心，大王自己一试便知。”妲己打了个呵欠。
　　“就算他有，区区西岐蛮众，焉敢与孤相抗？”帝辛横眉，“孤只需派出一支军队，便可剿了他去！”
　　妲己一声长叹：“大王糊涂啊。大王能有闻太师黄飞虎相助，又岂知对面有没有呢？”
　　帝辛疑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妲己摆了摆手：“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大王若是真的与我想合作，不如拿出点诚意来。我反正只是想得到大王的剑，自然会竭尽全力相助。如果大王不信，我亦无法，只是来日若是成了亡国之君，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话说得很难听，帝辛面沉如水。
　　思虑半晌，他最终道：“来人！”
　　内侍推门而入：“大王有何吩咐？”
　　“封苏氏女为贵妃，赐居寿仙宫。开珍库，赏开天珠，供苏妃赏玩与防身。”
　　“是！”
　　寿仙宫，是离帝辛寝宫最近的一处宫殿，连姜王后都不曾入住过。
　　妲己很满意。
　　搅乱商王宫，就从今夜开始吧。
　　-
　　“这么多年来，在你‘死’后，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可始终没有思考出结果。那就是，你到底为什么要加入这场战局？”杨戬平静道，“现在我知道了，这些法宝，确实颇具诱惑。”
　　妲己轻笑一声。
　　“但其他所有法宝加起来，恐怕都比不过你身上这把人皇剑吧？”杨戬负着手，逼近她一步，一双眼几乎深得看不见任何光泽，
　　“他知道，这把剑最后落入你手吗？”
　　他尾音带着一丝颤抖，暴露此时他内心的动荡。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妲己问。
　　“我问你，他知不知道！”
　　他的热息几乎要喷到她的脸上。
　　她的唇愈发弯了：“那我告诉你，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是他亲自解的契，让人皇剑认我为新主。”
　　杨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相信？不相信的话，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我听说后来就连帝辛都被封了神位，你想找他，应该不难吧？”妲己幽幽说道，“当年摘星楼上，他横剑自刎，你以为他是用的他自己的人皇剑？不，在那之前，它就已经是我的人皇剑了。帝辛死后，人皇剑不知所踪，你找了那么久，其实它早已被我召回。”
　　杨戬定定地望了她片刻，忽而讽道：“他连人皇剑都愿意给你……”
　　“他连人皇剑都愿意给我，而我却抛下他不管不顾，实在冷酷无情——你想说这个？”妲己寒声。
　　“不。”杨戬说，“他连人皇剑都愿意给你，与剖心交胆无异。而你却一直骗我，骗我说，他对你不过是肤浅的喜爱，骗我说，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可结果呢，结果就是，这一千六百年来，你一直带着他赠你的剑，却从来没有来找我一回！”
　　“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嫌自己命长？”妲己冷笑，“至于人皇剑，它有用，我又凭什么不能带着？”
　　“难道不是你对帝辛怀有旧情？”
　　“听你的意思，是很希望我和他再续前缘？”妲己反唇相讥。
　　“所以，般般不是你和帝辛的孩子？”杨戬一字一句地问道。
　　闻言，妲己颇感荒唐地笑出了声：“你觉得般般是我和他的孩子？杨戬，般般才六百岁！而帝辛已经死了一千六百年了！”
　　“那么般般也不是我的孩子？”
　　妲己心里一紧，面上却嗤道：“你疯了吧杨戬，自己不会算数吗？”
　　“既不是我，也不是他，那我倒是很好奇，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既然是孩子的父亲，为什么般般从来没有见过他？”杨戬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不容她逃脱。
　　妲
　　己惊愕道：“你干什么，你放手！”
　　“回答我！”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杨戬蓦地一笑，眼底像是有什么火光骤然亮起，“到底是与我无关，还是你根本编不出来？”


第18章 
　　妲己急促地呼吸着，想要挣扎，却逃不开他的桎梏。
　　杨戬的话又急又快，连珠似的强硬钻进她的耳朵：“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你看得上的男人，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你岂会让他离开自己？甚至连名姓都不肯告诉自己的女儿？”
　　“就非得是我看上了男人吗？”妲己嘴硬道，“我就不能是自己想要一个孩子吗？”
　　“可我听般般自述，她出生时难产，是路过的罗刹女帮了你，才让她成功降生。可即便如此，她生下来时，也宛如一个死胎——生而有缺，若不是继承了父母的缺陷，便是母亲在怀孕时出了差错。你告诉我，你若是自己想要，怎么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般般！这个糊涂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妲己大恨。
　　“杨戬你是不是有病，这么喜欢给人当爹？”她怒目，“我说不是，你还非得逼我说是？”
　　“若她真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都说了她只有六百岁！”
　　“六百岁又如何？”杨戬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奇人奇事，哪吒在他娘肚子里待了三年才降生，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妲己：“……”
　　她简直无法跟他沟通。
　　他抚上她的脸颊，低语道：“我去找过姜师叔了。”
　　妲己一愣。
　　他去找过姜子牙了？那姜子牙岂不是……
　　再看他的表情，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暴躁与愤怒？他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像是一片深海，只等着她自己坠入，将她吞没。
　　她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
　　完了。都完了。
　　杨戬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什么人皇剑、什么帝辛来的，他只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让她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谈论起般般的父亲。
　　只要谈了，就会有破绽。
　　而他，甚至不是来求证，而是来坐实的。
　　杨戬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正欲开口，突然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二人双双侧目，却见不远处的屋顶被炸翻，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几乎是同时，二人已经消失在了花园中。
　　“般般！”妲己惊叫一声，在厨房（？）前刹住了脚步。
　　只见燃着火焰的废墟前，般般扑倒在地，不仅衣服被烧得卷了边，就连头发，也被烫得蜷了起来，弯曲蓬松，宛如一团爆炸的海藻。
　　妲己：“……”
　　杨戬：“……”
　　般般抬起头，满脸灰尘，看见妲己，瘪了瘪嘴，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妲己慌忙上前抱住她，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哄道：“怎么回事？”
　　“娘亲！”般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身后的废墟道，“它炸了！”
　　妲己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出原状的厨房：“……”
　　杨戬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哮天犬。
　　哮天犬正拎着一桶水，含恨与他对视：“主人，你信我，我是无辜的啊！”
　　“那你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哮天犬：“小狐狸饿了要吃肉，又不愿意吃生的，就要下厨。”
　　杨戬：“你怎么不下？”
　　哮天犬觉得好离谱：“主人，你觉得我会吗！我顶多打打下手，做饭这种事情，得梅山那几个来啊！”
　　“那你为何不看着点她？就任由她这样纵火？”杨戬皱了皱眉。
　　哮天犬大呼冤枉，高举起手中的水桶：“是她说炖汤简单，要喝肉汤！我这不是刚打完水回来吗，还没走近呢……”厨房就炸了。
　　妲己低头看向怀里瑟瑟发抖的般般：“你会下厨？”
　　般般小声道：“不、不会……”
　　“那你也敢乱动厨房的东西？！”妲己气道。
　　般般哭哭啼啼地说：“可是我经常看娘亲你下厨啊，我以为我看会了……”
　　谁知道脑子会了，手不会。
　　而且这个厨房还和她们摩云洞的厨房构造不太一样，她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到哪里生火。她嫌自己用法术点火太累，就顺手从杨戬还给她的乾坤袋里掏了个能点火的法宝出来，结果刚试上，也不知是不是触发了什么府里的禁制，灶台轰隆一下就炸了。
　　要不
　　是她闪得快，只是被气浪推了出来，此刻的她恐怕已经毁容了。
　　妲己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这酷爱闯祸的小狐狸精暴揍一顿。但她又哭得分外可怜，显然是已经认识到了错误，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噫噫呜呜地说：“般般再也不敢了……娘亲对不起……”
　　妲己冷笑一声：“你对不起的是我吗？你把真君府上的厨房炸了，让我如何做人！”
　　杨戬看着妲己。
　　她还在跟自己划清界限。
　　“不打紧，不必吓唬孩子。”杨戬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般般，“擦擦脸吧。”
　　般般看着那张一看就很贵重的帕子，又看了看妲己的脸色，并不敢接，嗫嚅道：“真君对不起……”
　　“无妨。”杨戬抬手，直接隔空压灭了燃烧的火焰，“反正年久失修，正好重整一番。”
　　咚的一声，是哮天犬把水桶丢回地上的声音。
　　他叉着腰，无语望苍天。
　　苍天啊，主人这是什么病啊，当初妲己怎么对他的全忘了是吗，现在还上赶着一厢情愿地给人当后爹，没看见连人家妲己都不愿意吗？
　　他忿忿地踹了一脚水桶。
　　水流了一地。
　　杨戬瞥了他一眼。
　　哮天犬又悻悻地把水桶扶了起来。
　　杨戬不由分说地把帕子塞进般般手里，然后朝哮天犬偏了偏头：“过来说话。”
　　哮天犬哼哼唧唧地挪了过去。
　　两个人走到远离妲己母女的角落，杨戬道：“交给你一个任务。”
　　哮天犬：“什么？”
　　“尽快找到姜师叔。”杨戬道，“现在除了妲己，只有他才能确认我心中所想，是否正确。”
　　哮天犬摸了摸鼻子：“主人，我知道你很希望那小狐狸是你的女儿，但她才六百岁，她……”
　　“她魂魄上有斩仙飞刀的痕迹，而斩仙飞刀自封神后就收在姜师叔那里，从未动用过，你觉得这是为什么？”杨戬眉目凛然。
　　哮天犬愣了一下。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般般的魂魄，在封神前就已存在。”他一字一
　　顿道。
　　哮天犬瞪大了眼。
　　“去吧。”杨戬低声道，“当年是姜师叔处决的妲己，可他却跟所有人隐瞒了妲己还活着的真相……我一定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9章 
　　“他们在说什么啊？”般般咬着手指，看着杨戬和哮天犬的方向，好奇地探头。
　　妲己把她的头扳了回来，盯着她手里那块被杨戬塞进来的帕子，扯了扯嘴角，然后扯出来，把小花狐狸的脸狠狠一通擦，总算是擦干净了。
　　“下次还敢不敢乱动别人家的东西了？”妲己凶巴巴地问。
　　“不敢了。”般般缩头，说着，她突然又想起来之前真君要给娘亲治内伤来着，“娘亲，你的内伤，真君治好了吗？”
　　妲己没好气道：“治得再好，也会被你重新气出来！”
　　“没治好。”杨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般般张望了一下，发现哮天犬不见了。
　　“不过，治伤这件事也不是那么急。”他温和道，“般般，还没吃上饭是吗？”
　　妲己警觉地看着他。
　　怎么，现在觉得般般是他女儿，要开始打温情牌拉拢了？
　　“我肉还没放进锅里呢……”般般遗憾地说，“但是现在都不能吃了吧。”
　　“不吃就不吃。”妲己道，“乾坤袋里应该还有些可以饱腹的灵丹。”说着就准备去掏。
　　“既然般般想吃肉，为什么只能吃那些没味道的灵丹呢？”杨戬拦住她，“孩子还小，现在不多满足她一些，她容易以后形成执念，反倒不好。”
　　妲己柳眉倒竖：“你在教我怎么管孩子？”
　　杨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不必为了和我对着干，而委屈孩子……”
　　妲己气笑了。
　　“那你可知道，你这样好脾气地包容她，只会让她以后越来越肆无忌惮！你以为她是第一次闯祸吗？她以前在红孩儿家里倒腾过多少事情来，就是仗着罗刹女与牛魔王宽容她，不会把她怎么样，所以她到了陌生人家里，还敢这么干！”
　　杨戬一怔。
　　般般看看妲己，又看看杨戬，懵逼了。
　　这什么情况啊？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他们这是……在为各自的教育理念吵架？
　　不是，他们什么关系啊，咋还能为这个吵起来
　　呢？
　　般般觉得自己是时候懂事点了，遂道：“你们不要再吵了啦！”
　　二人双双看向她。
　　“娘亲，我不是非要吃肉的，吃灵丹就好了。”她冲妲己讨好地笑了笑，又冲杨戬羞赧地笑了笑，“多谢真君好意，娘亲说得对，我不该麻烦真君，我听娘亲的就好了。”
　　杨戬：“……”
　　若放在平时，妲己肯定会为般般的懂事而欣慰，但此时此刻，看她对杨戬笑的那样儿，妲己便知道，般般其实是在感情上向着杨戬的，只不过理智占了上风，知道娘亲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肉不肉的，相比之下也就可以抛弃了。
　　但她心里不痛快。
　　因为般般不是真正拒绝杨戬，在内心深处，她其实很喜欢杨戬吃肉的提议——这怎么行？明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般般，凭什么现在就变成了自己唱白脸杨戬唱红脸？凭什么在自己的衬托下，杨戬反而显得那么善解人意？
　　她突然笑了一声：“其实真君说的也不无道理，堵不如疏，也不是不能吃点肉。”
　　杨戬蹙眉，似是不明白她怎么转变得这么快。
　　“只是现在半夜三更，出去打猎也不方便。真君府上就没有别的存货了么？”妲己看向杨戬。
　　杨戬：“大约是没有了。”
　　妲己叹了口气：“那不知道，真君池塘里养的那几尾锦鲤，能不能吃呢？”
　　仿佛是打配合似的，般般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咕噜。
　　杨戬：“……”
　　“是不可以吗？不可以就算了。”妲己微笑。
　　“未必好吃。”杨戬实话实说，“那锦鲤是用来观赏的，没人吃过。”
　　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图——嘴上说着支持般般吃肉，结果偌大个真君府压根就没肉可吃，这不就有意思了？
　　于是他起身：“夜里也未尝不可打猎。”
　　般般张大了嘴，看着杨戬说走就走，傻傻道：“娘亲，真君他……”
　　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一点？
　　不是，他之前对我不是这样的啊，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般般抓了
　　抓脑袋。
　　妲己冷笑：“既然没人能挡住他显摆，那就让他显摆去吧。”
　　般般狐疑：“娘亲，你为什么这么生气真君的气？是因为耽误你疗伤了吗？”
　　“不是。”妲己瞪了她一眼。
　　般般撇嘴：“好吧。”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正常人都不会这个时候出来打猎，因为多数猎物已经睡了，加上夜里视线受阻，效率很低。
　　但杨戬不会有视线受阻的困扰。
　　他很快提了两只野鸡回来。
　　“好肥的鸡！”般般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
　　妲己凉嗖嗖道：“提醒一下真君，你家厨房已经没了。”
　　杨戬：“……我知道。”
　　妲己在一旁冷眼看着杨戬亲自把鸡处理干净了，又亲手搭了个木架，把鸡串上去烤。
　　妲己阴阳怪气：“真君动作可真熟练啊，当神仙还要这么自食其力吗？”
　　杨戬瞥了她一眼：“是因为以前有人喜欢吃，我才会如此熟练。”
　　妲己不说话了。
　　那时候，在她与杨戬前往朝歌的路上，经常露宿野外，她又维护着凡人的身份，便总是跟杨戬提要求，要吃这个那个。
　　一路上，杨戬给她烤的鸡，没有五十也有二十。
　　般般毫无所觉，盯着烤鸡兴奋地舔了舔嘴角。
　　接下去，直到般般把一整只烤鸡吃完，妲己都没再说一句话。
　　“剩下这只，可以明天也给我吃吗？”般般眼巴巴地看着杨戬。
　　杨戬笑了：“当然可以。”
　　“好耶，谢谢真君！”般般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那真君，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杨戬：“自然可以。”
　　“好……嗯？不对，真君，我应该去哪里休息？”般般挠头，“是我之前和娘亲睡的那间屋子吗？”
　　她还不知道那就是杨戬的屋子。
　　“不是。”杨戬和蔼道，“接下来，我要专心为你娘亲疗伤，般般还是去最开始那间静室里休息吧。”


第20章 
　　般般点头：“好。”
　　那间静室她也认得的，虽然装饰简陋得多，但也能住。
　　般般抱住妲己，用力地蹭了蹭娘亲的臂弯，然后嘻嘻哈哈道：“娘亲，我先走啦！要快点好起来哦！”
　　妲己目送着她蹦蹦跳跳地离开。
　　“我以为，你会阻拦。”杨戬低声道。
　　妲己：“我阻拦什么？”
　　“阻拦般般留下，想要带她远离我。”
　　“有用么？”妲己自嘲一笑，“难道你不会去找？”
　　“会。”
　　“我真是不明白，杨戬，你为什么就认定般般是你女儿？退一万步讲，哪怕她真的是你女儿，可这么多年，她过得很好，你也过得很好，你需要这么一个女儿吗？她需要这么一个爹吗？你凭什么就单凭你的一厢情愿，就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杨戬皱眉：“你误会了，我从未打算把她抢走。”
　　妲己嗤了一声，明显不信。
　　“退一万步讲，即使她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会善待她。”杨戬慢慢道，“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妲己眉头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做出这样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你当初那么恨我，难道现在突然就看开了？”
　　“我从未看开。”杨戬道。
　　是她把他骗得团团转，险些成为西岐与阐教的罪人，他无法不恨。
　　可当哪吒告诉他，姜师叔已把九尾狐狸精就地正法的时候，他的心，却宛如刀绞。
　　明明他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为何到头来，她能轻易撒手离去，却只留他一人深陷其中走不出来？
　　她入宫那天，在朝歌城外同自己表白，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城，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愣神。
　　残留在嘴唇上的淡甜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之前的一切不是他在臆想在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她喜欢他。
　　她的喜欢是那么卑微而又小心，甚至只敢在进城前的最后一刻告诉他，既是开始也是终结，如此，他们就再没有了回头路。
　　杨戬知道自己应该回西岐了，他也确实动身了。
　　可一路上，他浑浑噩噩，脑中反复回荡的，只有她流泪的眼，和她那句“今日之后，你我只为盟友，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了吗？
　　以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就只有例行公事地交流情报，再不会说别的了吗？
　　他们不会再有时间，坐在雨天的屋檐下看鱼儿戏水，也不会再有时间，为了一碗饮子里的糖是放多放少而各执己见。
　　他不可能再牵着她的衣袖，防止她在人群中走散，她也不会再打着呵欠，昏昏欲睡地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杨戬忽然在风中站定。晚风烈烈，他衣袍鼓动如浪，回首望去，一片山峦漆黑，朝歌灯火早已不知何处。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路上，他之所以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包容她，不完全是因为可怜她、需要她，更是因为，他也心悦她。
　　可笑他从未动过情，也从不敢直面内心深处的不轨之思，就这样默许着、纵容着她的亲近，直到她率先捅破了这一切。
　　他竟还不如一个凡人女子勇敢。
　　像是有什么阻碍了他前进的脚步，杨戬在风中伫立良久，然后转过了身，朝朝歌疾行而去。
　　——他后悔了。
　　后悔把她送进了宫，后悔让她成为了两方交战的牺牲品，后悔让她觉得，他从未真心待过她。
　　他要回去，要见到她，要趁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告诉她，跟我走。
　　商王宫的内应不过是锦上添花，他不相信，西岐与阐教这么多人，成事与否会被一个小女子来左右。
　　凡人一生何其短暂，她只是喜欢他而已，他不需要一个凡人来为他的履历增光添彩。
　　凌晨时分，天色犹暗，只在最东边露出了一丝丝鱼肚白。
　　杨戬无声无息地抵达了商王宫。
　　王宫里很安静，他不知道妲己在哪儿，便走到两个值夜的宫女跟前，听她们聊天。
　　宫女们丝毫不知道身边就站着一个人，
　　还靠在墙上，为了防止犯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听说今夜王后宫中的灯很晚才熄。”
　　“那也难怪，大王他才刚见到苏氏就封了贵妃，又是赐居寿仙宫又是赏开天珠的，这等荣宠，以前谁有过？王后若能睡得着觉才奇怪呢。”
　　“最近还是绕着王后点走吧。”
　　“不知那位苏妃脾气如何？若是脾气好的话，咱们也多去苏妃面前混个眼熟。”
　　“再说吧，这才第一夜呢，往后还不好说。不过今日苏妃入宫的时候我远远瞧见过一眼，哎呀那模样长的，别说是男人了，我看了也喜欢。只要不是个傻子，肯定很能讨大王欢心。”
　　两个宫女捂嘴低笑起来。
　　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杨戬咬着牙，去了寿仙宫。
　　寿仙宫已经熄灯，正门处也有守夜的宫人，杨戬绕到后方，本想看看是否有窗户开着，他也好看上妲己一眼，不料他刚拐过拐角，就与妲己撞了个正面。
　　他微愕，目不转睛地望着坐在窗口发呆的妲己。
　　只是妲己却看不到他，她只是静静地伏在窗沿上，睁着眼睛看半昧的苍穹。宫里没有点灯，她草率地披着一件男人的外袍，依稀可见光洁的肩头与雪白的胸口。
　　杨戬无法呼吸。
　　无名之火自心头窜起，却不是对着她，甚至不是对着纱幔之后沉睡的商王，而是对着他自己。
　　是他亲手缔造的这一切，如今，又有何脸面出现在她面前？
　　他正欲退开，却见一滴眼泪从她眼中坠落，他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滴泪，而她亲眼看到了那滴泪悬停在半空，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喉头动了动，带着哭腔道：“是不是你，杨戬？”
　　看着面前缓缓出现的人影，她的泪掉得愈发凶了。
　　杨戬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可那实在是太多了，他怎么擦都擦不掉。
　　妲己往后退了两步，一边回头看了看帐子里的帝辛，一边低声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杨戬没有吭声。
　　见他不语，妲己又匆匆跑到旁边，从桌子上拿了个锦盒过来，打开给
　　杨戬看：“大王送了我这个，说是叫开天珠，还是个宝贝，你看看你们需要吗？”
　　杨戬垂眼，盒子里的宝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似乎是在嘲笑他，第一次见面的帝辛就能送妲己如此贵重的宝物，而他呢？
　　傻姑娘，这个时候还想着要把别人赏赐给她的宝物给他。
　　“妲己。”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说她不喜欢父亲给她起的名字，她喜欢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
　　妲己：“怎么了？”
　　“我后悔了。”他说。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将她扣进了怀里，哑声道：“跟我走，妲己，不要留在这里了。”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似乎是生怕被打断，他语速飞快：“既然你不喜欢商王，那又何必留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是非你不可的，现在就跟我走，后续的事情，我一力承担。”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抖了一下，猛地把他推开。
　　她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一般，慌乱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袍，背过身子，藏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妲己。”杨戬唤她。
　　“为什么要现在才跟我说这些？”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我已经，我已经……”
　　“那些都不重要！”杨戬朝她伸出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是我后悔了，你我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妲己却摇着头，迭声道：“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本来就不愿意嫁给他！”杨戬急了。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被封了妃，我若无故失踪，你如何跟那边交代？”
　　“我说了，这些事情我都会解决，不用你操心！”
　　妲己凄楚一笑：“杨戬，你其实自己也没有想好吧。前程是你自己的，不该为我所累。木已成舟，就让一切回到它该在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好呢？”
　　杨戬：“你……”
　　“你今夜能来找我，表明心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摇了摇头，笑着抹去脸上的泪痕，“你放心，大王他很喜欢我，对我很好，再过段时间，我看看能不能说动他
　　到我寝宫里来处理国事……”
　　她没能说完，杨戬就已经把她拽到了跟前，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天色将明。
　　灰白色的天幕在他身后铺开，她仰起脸，与他的天眼对视。
　　他伸出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于是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怒气，慎重与愧疚，他的唇轻而又轻地落在她的唇上，像是某种安抚与致意，而他的手臂收得又是那样紧，仿佛要让她和他融为一体。
　　她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地回吻过去。


第21章 
　　天色愈明，王宫内渐渐有了一些宫人起身时发出的细碎响动。
　　杨戬松了松手，低头看向妲己。
　　她的嘴唇水光潋滟，可说出来的字句，却又是那么冷静冰凉：“你该走了。”
　　杨戬却固执道：“是你该跟我走了。”
　　妲己低下头，牵起他的手，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的茧痕，而后落下珍重一吻。
　　“既然乱世将起，你我都有各自的责任，便不该为了私情逃避。”她说，“我也想光明正大地活着，不想藏在你身后，担惊受怕地生活。”
　　杨戬眼神黯了黯。
　　她所虑不无道理，若他公然把她带在身边，恐怕会惹来众多非议，而不把她带在身边，她又无处可去，难道只能每天枯等在家，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的他？
　　确是他脑子一热，太仓促了。
　　可是——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帐中沉睡的男人，眼神阴冷。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闻太师和大王关系其实很好。大王只是不喜欢闻太师干涉他的后宫，其他事，大王都是会听他的意见的。大王还跟我说，若以后见到闻太师，尽量不要与他起冲突。”妲己半真半假地说着，“所以，你们做事，不如先从离间闻太师和大王开始。”
　　杨戬回过神来，沉声道：“好。”
　　附近响起了脚步声与交谈声，似乎是清晨打扫的宫人要过来了。
　　“好了，你快走吧。”妲己着急地推了他一把，“不能再留了。”
　　见她心意已决，他今日是断断不可能把她带走的了，杨戬只能道：“你且等我，我不日便回。”
　　妲己道好。
　　杨戬的身影终于消失了，妲己松了一口气，趁着宫人到来之前，飞快地关上了窗。
　　不久后，寿仙宫里的帝辛也终于睁开了眼。
　　“孤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捂着头坐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帷帐外，自己新封的爱妃正把玩着他让人送来的开天珠，跷着腿，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我想让你睡你就睡了。”
　　“你——”帝辛恼火，又想到这妖怪修为莫测，她能不动声色让自己睡着，多半也能不动声色威胁到自己的性命，若不是人皇剑抢了也没用，她恐怕早已下毒手了。遂硬生生改口道：“你穿着孤的衣服做什么！”
　　“谁稀罕似的。”妲己把衣服团了团丢给他，“你给我的开天珠，很不错，我很满意。那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多给你提一个醒。”
　　帝辛：“什么？”
　　“当心姬昌联合苏护。”妲己道，“你抢了人家的宝贝女儿，人家怨气重得很，说不定要被姬昌趁虚而入。”
　　帝辛沉吟不语。
　　妲己伸了个懒腰，笑了笑。
　　外面的宫人敲门，示意大王该上早朝了。帝辛便不再与她多言，收拾妥当，便匆匆出门了。
　　而终于清静的妲己刚准备躺下休息，就又听宫女来报：“娘娘，王后请您前去一叙。”
　　妲己摸了摸下巴。
　　王后想见她，倒是来得正好。他们男人在前朝大展拳脚，因为情报灵敏，所以各有所长，导致拉得战线久了些，她趁乱牟点小利，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谁也不能说她不务正业——毕竟后宫不宁，也算是祸乱宫闱吧？
　　接下去的一切，顺理成章。
　　因为帝辛提前防范，姬昌与苏护结盟暂时失败，姬昌又遭刻意打压，西岐势力无法扩大；而西岐致力于攻心，离间帝辛与闻太师，加上妲己时不时以“占卜”之术卜出西岐动态，直接把闻太师比了下去，导致帝辛对闻太师，也渐渐不再依赖。
　　至于妲己自己？没有人发觉她的问题，她最大的问题，可能只是因为盛宠，被王后刁难。
　　帝辛被姜王后吵得头疼，又不能告诉她，苏妃其实是个妖怪，便只能责骂两句，希望她消停一点。然而这在姜王后看来，正是大王被迷晕了头的表现。消息从后宫传入前朝，臣子们对此颇有微词。
　　杨戬来找过妲己，给了她一包药粉：“若姜王后也劝不动他，他非要来找你，你就在香炉中掺入此粉，有催眠致幻之效。”
　　妲己觉得好笑，又觉得杨戬醋劲儿模样甚是可爱，便收了下来。
　　“还有这个。”杨戬取出一套叠好的衣裙来，低声道，“这是我辗转得来的法衣，能抵御不少简单的法术攻击，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妲己把衣服抱在怀里，亲了他一口，道：“好。”
　　等到了晚上，帝辛来问她又卜出了什么，她便掀起眼皮睨他：“还真有。”
　　“是什么？”
　　妲己：“你是打算一颗开天珠问一辈子？”
　　帝辛：“……”
　　妲己不傻，并不是所有情报都会透露给双方，她只是为了拖延局势，从死人手中夺取更多的秘宝，以及琢磨着怎么从杨戬和帝辛手里坑来更多的好处而已。她没有忘记，自己本质上要帮的是西岐和阐教。
　　渐渐地，姬昌崛起，西岐与殷商彻底撕破脸皮，形成针锋相对之势。
　　战事愈发紧了，杨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妲己曾暗示过，让他多说说西岐那边的情况，但杨戬不想让她担心，只敷衍过去。
　　“很快就会结束的。”杨戬说，“你只要在宫里好好地待着，等我来接你。”
　　妲己心道，很快个鬼，你们阐教前阵子刚杀了赵公明，得罪了三霄，那三霄早已备好混元金斗，要等着拿下你们呢。尤其是你，杨戬，还放狗咬伤了人家碧霄，人家就等着找你出口恶气呢。
　　杀杀殷商的大将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她们这些外面的势力牵扯进来了呢？
　　妲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提醒杨戬：“我从大王那里听说，你们把三霄得罪透了，你近日避着她们些，她们恐怕有一些秘术，要对付你们。”
　　杨戬笑了笑：“放心。”
　　妲己就知道他压根没听进去。毕竟在这世上混的，谁没点独门秘术？只不过秘术也分高下，除非亲眼见到，否则一律当虚张声势处理。
　　她暗叹一声。
　　她没接触过阐教其他人，对除了杨戬以外的人毫无兴趣，他们的伤亡自然也与她无关。反倒是他们若有伤亡，说不定还会有很厉害的宝贝可以给她捡漏。毕竟，听说那混元金斗十分厉害，不仅能化去人的功法，还能吸走人的法宝。
　　“别冲在前面。”妲己忍了忍，还是想劝劝杨戬，“若真是什么厉害的宝器阵法，你留在后面，也好来得及应对。”
　　杨戬挑眉：“担心我？”
　　妲己捶了他一下：“我
　　和你说正事！”
　　杨戬把她搂进怀里：“好，我答应你。”
　　妲己这才点头。
　　夜里，帝辛来找妲己：“可否为孤卜上一卦，三宵娘娘能否力破西岐贼人？”
　　妲己朝他翻了个白眼：“窥探天机太多，容易引火烧身。”
　　这是她应付他惯常用的说辞，帝辛也并未多想。这么几年下来，她时不时会给他提供一些非常有用的消息，每次都能令殷商小胜一把，帝辛对她很是信服。是以她脾气大一些，帝辛也容忍了。
　　“前几日，王后跟我说，你怕是西岐的细作，让孤防着些。”帝辛道，“孤只能禁了她的足。”
　　妲己一顿：“她怎么会这么想？”
　　“许是因为不少国事，孤都是在你宫里与人商议的，叫王后起了疑心。”帝辛叹息，“王后本意不坏，只可惜孤却不便告诉她真相。”
　　以姜王后藏不住事的性格，若是知道苏妃是个妖怪，只怕比细作还可怕。届时，朝歌这里暂且不论，若是传到了西岐，让西岐调转矛头，改对付妲己了可怎么办？万一妲己不敌，他朝歌陷落得岂不是更快？
　　妲己道：“无所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要你清楚就行。”
　　帝辛看着她：“若西岐之乱有朝一日平定，你是不是便要找孤讨要人皇剑了？”
　　妲己警觉：“怎么，你想反悔？”
　　帝辛笑笑，移开目光：“不，孤只是好奇，你修为已如此高深，再要人皇剑，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个宝贝，总是多个保障。”妲己搭上他的肩，凑近道，“你若是敢反悔，我便也敢叫你这江山再覆。”
　　帝辛面不改色，与她对视片刻，突然道：“孤是人，你是妖，你应当比孤见识更多——孤问你，这世上当真有天命吗？”
　　“……有。”妲己肃然道。
　　女娲娘娘的意旨，可不就是天命？她让你亡，你就得亡。饶是你殷商偶有小胜，也终究敌不过天命所归的西岐。
　　帝辛：“既然人事都由天定，你还要人皇剑干什么？该你灭亡的时候，再多法宝都无用。”
　　妲己眼神闪烁了一下。
　　帝辛便笑：“可见你也不信天命，有自己想搏一搏的事情。”
　　“大王今日是受什么刺激了？”妲己转移话题，“如此消极，不似大王的作风。”
　　帝辛坦荡：“孤找了闻太师，让他卜了一卦。”
　　妲己一凛。这些年来，在西岐的运作下，帝辛与闻太师的关系早已不如先前亲厚，他今日又是为什么突然去找闻太师卜卦？
　　“孤不瞒你。”帝辛缓缓道，“今日，王后身边的宫女给孤送来了一双眼睛，血淋淋的眼睛。”
　　妲己愣住。
　　“王后自剜双目，以此劝谏孤不要识人不清。”帝辛直起身子，也按住了妲己的肩头。
　　姜王后字字泣血，说自从苏妃入宫，西岐便开始生乱，而大王议事又不避着她，殷商大军节节败退，这其中难道真没有苏妃的手笔吗？
　　“王后待孤，一片赤心，孤不能再坐视不理。”帝辛盯着妲己，“所以孤去找了太师，让太师卜一卜，孤宫中这位苏妃的未来。”
　　妲己蹙眉：“所以卜出什么了？”
　　“你前路不明，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你的未来，与殷商江山，息息相关。”帝辛露出一个凉凉的微笑。
　　妲己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镇定自若：“那不是当然的吗？为了人皇剑，我也一定会帮你殷商。”
　　“孤也是这么想的。”帝辛起身，“时候不早了，孤该去看看王后了。”
　　殿门合上，妲己张开掌心，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手冷汗。
　　五日后，妲己从军报里得知，三霄祭出混元金斗，大摆九曲黄河阵，削了阐教十二金仙顶上三花，而金吒、木吒、杨戬等人不知所踪。
　　当夜，她离开了寿仙宫。


第22章 
　　一路上，妲己都有点后悔。是不是当初应该跟杨戬再说清楚一些的？若是他能提早知道那混元金斗的厉害，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唉，她早该想到，光是提醒他不要冲在前面，其实没什么用，他的同袍们都进去了，难道他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他和她不一样，她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情义可言，而他自小在教中长大，同袍便是家人，他定是不会抛下他们的。
　　她一夜御风疾行，终于在天亮时抵达了战场。
　　说是战场，其实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正因如此，才更显这一仗的快速强悍。
　　远远地，她瞧见三霄与闻太师正在把酒言欢，似是庆功的样子，不由心里更沉。
　　妲己耐心地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欢饮达旦结束，酩酊昏醉的闻太师被人扶回了帐中，而三霄则继续围桌而坐，低声商议着什么。
　　她思索片刻，摇身一变，化作了个殷商军士的模样，自闻太师帐后绕了出来。
　　她恭恭敬敬地行至三霄跟前，行了一礼，道：“各位娘娘，太师睡前想起有一事忘了说，特命小的来转达。”
　　云霄道：“何事？”
　　“先前捉拿的金吒、木吒、杨戬三人，可否转交至我大商军营，押往朝歌？”妲己镇定道。
　　云霄莫名：“这是为何？”
　　碧霄却突然开口：“你身上怎么一股妖气，你是妖？”
　　妲己悚然一惊。她这才想起，近日来记挂着杨戬的安危，竟忘了算日子，上一次喝的人血，现在都差不多失效了！
　　她脑筋急转，答道：“娘娘慧眼，小的正是一只狐妖，跟在太师身边做事。”
　　琼霄哦了一声：“闻太师身边确实有几只妖。”
　　碧霄：“可我不曾见过他。”
　　“太师醉了，其他哥哥都忙着服侍太师去了，唯有小的还算清闲，便来替太师跑这趟腿。”妲己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这是太师的军令，请娘娘过目。”
　　云霄接过看了看：“不错，是真的。”
　　妲己心道，那肯定是真的，她临走前刚从帝辛那里偷了块一模一
　　样的。
　　“太师要那三人作甚？”碧霄很不高兴，“不是说好阐教门下都交给我等裁决？”
　　这意思就是至少杨戬还活着。妲己稍稍松了一口气，赔笑道：“此战三位娘娘力挫阐教，自然是不世之功，只是也请几位娘娘多担待些，此前我大商吃了西岐不少暗亏，若是此次能将西岐的几名大将押回朝歌，定能大大提振士气，鼓舞人心。这也是大王的意思。”
　　碧霄还想说什么，云霄却道：“罢了，不过是三个小辈，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否则反倒显得我等心胸狭窄。反正那十二金仙已不成气候，也算是报了大仇。既然商王想要那三人，给了便是。”
　　妲己忙道：“多谢娘娘。”
　　云霄一拂袖，暂解了阵门，地上便凭空多出来三个昏迷不醒的人。
　　“行了，带走吧。”云霄把令牌丢还给妲己。
　　三霄既已知道她是闻太师的手下妖将，她便也不藏着，动用法术将三人卷起，很快消失在了三霄面前。
　　碧霄气道：“姐姐为何就这样把那几个给了出去！尤其是杨戬！他上次放哮天犬咬我，我还没清算呢！”
　　“燃灯逃了，定是去搬救兵，万一把元始天尊搬来了，毕竟是师伯，我们不好彻底撕破脸。便放他几个小辈出去，回头说起来，也不是我们绝情。”
　　这厢三霄还在商议着后事，那厢妲己早已飞至百里之外，找了个荒郊野岭把三人放下。。
　　金吒木吒歪倒在一边，妲己顾不上他们，只是拍着杨戬苍白如纸的脸，唤道：“杨戬，杨戬？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气色从未如此差过，嘴唇皲裂而紧绷，眉头也始终深锁，仿佛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妲己探了探他的呼吸，又探了探他的脉象。筋脉乱冲，内息不稳，再拖下去，只怕要糟。
　　妲己又拧眉看向一旁的二吒。
　　他们也和杨戬是差不多的情况，或许还要更重一些。妲己在他们身上翻了翻，倒是翻出了几个上等的宝贝，只可惜都不是用来疗伤的。更何况就算是疗伤的，人还没死，她也用不了。
　　等等，人还没死？
　　有一瞬间，一个危险的念头出现在了妲己的脑海里。现在的二吒，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比最普通的凡人还不如，若是她
　　此刻趁人之危——
　　她赶紧晃了晃头。
　　罢了罢了，二吒要是死在三霄手上，她偷偷捞一笔也就罢了，她若是亲手杀了二吒，岂不是等同于和杨戬决裂？
　　她忽然顿了一下。
　　妲己啊妲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如此在意杨戬了呢？他难道不是一个“可利用的对象”，或者是一个“可逗弄的玩具”吗？若是你够理智，就应该趁机杀了他和他的同门，将他们的法宝据为己有，然后顺理成章地嫁祸给三霄。
　　——不不不，这才不理智呢。妲己安慰自己，真正的理智，就是要像现在这样，把他们几个赶紧从九曲黄河阵里解救出来。毕竟她的最终目的是要帮西岐成事，可不能让西岐折了这几员大将。
　　妲己开始一股脑儿地掏起了自己的乾坤袋。这些年，她攒下了不少好东西，只可惜世上的治疗法宝本就不多，她也没有，只能试试手里的几瓶灵丹管不管用。
　　她掐着杨戬的两颊，给他强行喂下了药，谁知下一瞬，他就悉数咳了出来，甚至连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妲己一惊，心想可能是他体内筋脉太乱，排斥外界的一切，刚想再仔细探探他的脉象，便听身后一声大吼：“妖怪！放开我师兄！”
　　她遽然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旋风迎头扑上，若不是她闪躲得快，只怕已经被撕下了一条胳膊。
　　她惊魂未定地立在半空，与对面的少年对视。而先前试图扑咬她的，原来是一条黑色的细犬，一扑不成，正凶恶地站在杨戬身边，冲她龇牙。
　　“你是哪里的妖怪？是通天门下，还是闻太师手下？”少年怒目喝问。
　　妲己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红绫金圈，心下了然。
　　原来他就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那个杨戬常常提起的哪吒。
　　见她不答，哪吒更加愤怒：“你方才给我师兄喂的什么！”
　　此次与三霄斗法，他因另有任务暂时不在，谁知半路上听说了阐教大败的消息，一时间惊得肝胆俱裂，连忙赶回。
　　燃灯道人和姜子牙都不在，哪吒急得干跳脚，只能和落单的哮天犬面面相觑。
　　结果就在刚才，哮天犬突然变得万分激动，直拉着哪吒过来，哪吒一见到自己两个
　　哥哥并一个师兄居然变成了这幅模样，如何能不怒火攻心？而面前这妖怪鬼鬼祟祟，想必不是通天门下，和三霄一伙的，就是闻太师养的妖怪手下，趁火打劫来了！
　　妲己不欲与哪吒纠缠，更何况她也确实无法解释自己的出现，当机立断，飞身而逃。
　　哪吒本想追，但看身边三人情况都不妙，只能暂时放弃，以抢救兄长为先。
　　妲己回过头，见哪吒没有追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仍旧皱着眉，遥遥望着刚才的方向。
　　也不知那哪吒靠不靠谱，能不能赶紧找人去治治杨戬？


第23章 
　　杨戬睁开双眼。
　　“师兄，你醒啦？”一个人兴高采烈地凑了上来。
　　杨戬扶着额，皱了皱眉，看清眼前是哪吒后，不由怔了一下：“我这是在……”
　　他环顾四周，这里分明就是西岐大营，怎么回事，他难道不是应该在九曲黄河阵里面吗？
　　哪吒道：“多亏了二位师祖及时赶到，破了那三霄大阵，把大家给救了出来！”他飞快地跟杨戬讲了一遍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是如何到来，又是如何灭了那三霄的，颇有出了口恶气之感。
　　杨戬揉了揉太阳穴：“金吒木吒呢？”
　　“喏，那边躺着呢，多亏师祖帮忙救治，应该也快醒了。”哪吒唏嘘道，“只是可惜了师叔们，被削了三花，消了五气，修为一落千丈，好在师祖传了他们纵地金光法，也算是勉强挽回了一点吧。”
　　床边的哮天犬在呼哧呼哧地蹭他，杨戬一边摸了摸它的脑袋，一边道：“是我们大意了，未曾料到那混元金斗是那般厉害。九曲黄河阵内凶险异常，若非师祖相救，只怕我与金吒木吒也迟早变成废人一具。”
　　哪吒瞧着他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有些头痛，别的倒也还好，养个几天应该就无事了。”
　　“你确定无事？”
　　杨戬：“怎么？难不成师祖相救还会出岔子？”
　　哪吒挠了挠头，啧了一声：“其实吧，师祖只是后来给你疗了伤，你和我哥哥们是怎么出九曲黄河阵的，我也不知道。”
　　杨戬一愣。
　　哪吒便把遇到一只女妖的事情说了，末了又比划道：“那女妖人形很漂亮，长这么高，这么瘦，你有没有见过？”
　　杨戬摇头，他近日并不曾接触过什么女妖。
　　哪吒道：“我看她居心叵测，不如就让哮天犬再闻闻她的味道，看看去了哪儿？”
　　杨戬：“此事不急。”
　　他虽对哪吒说的女妖感到疑惑，但方才哪吒那番比划，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
　　“我有点事要办，先离开一阵子，你替我禀报师叔一声。”杨戬说着便下床。
　　哪吒震惊：“你才刚醒！什么事这么着急？不再休养几天？”
　　“用不着，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杨戬含糊其辞，“还有一些事情要查，很快就回，不必担心。”看着哮天犬摇着尾巴跟上来，杨戬又道，“你不必去。”
　　哮天犬不满地呜了一声。
　　哪吒想拦，却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戬匆匆离去，嘀咕道：“什么事情能急成这样，还搞这么神秘……”
　　身后传来金吒苏醒的动静，哪吒转身，赶忙上前，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了。
　　-
　　日落西山，寿仙宫内，暗香弥漫。
　　窗户无风自开，妲己回过头，便见杨戬出现在了面前。
　　她怔了一下，立刻起身扑进了他怀中。
　　“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她仰起头道，“今日大王愁眉不展地告诉我，有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相助，三霄被灭，我就想，你肯定没事了。”
　　分明是嘴角是笑着的，她眼眶却是红的。
　　杨戬心突地一酸，低声道：“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既然帝辛的军报如此迅捷灵通，想必之前她也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自己被卷入黄河阵内的消息，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待在商王宫里，该是多么慌乱无依？
　　“没关系。”妲己摇了摇头，“你平安了就好。”
　　杨戬抚摸着她的发丝，与她静静拥抱了一会儿。
　　“帝辛呢？”他问。
　　“他忙着国事，没空来管我，宫女们也很听我的话，我说想静静，她们就不会来打扰。”妲己亲了亲他的下巴，“所以，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杨戬失笑。
　　妲己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勾着他的手指，心道，帝辛当然不会来，她早就跟他说过了，自己要闭关几日好好卜一卦，让他不要来烦她。
　　“杨戬。”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到战争结束，我们怎么办呢？”
　　杨戬眼睫微颤，诚实道：“想过。”
　　“如何？”
　　“我会禀报师
　　门，然后去向你的父亲提亲。”
　　妲己：“……”
　　杨戬见她沉默，有些不安道：“怎么，是哪里唐突了吗？”
　　“可是你们师门会接纳我吗？”妲己小声道，“毕竟我是……我是……”
　　杨戬眉目冷了冷：“这些你不必管，我都会处理。谁若是乱说话，便是与我杨戬过不去。”
　　妲己在心里长叹一声。
　　她这次出行过于仓促，竟被哪吒和哮天犬撞了个正着。一个哪吒，见过了她这张苏氏女的脸，一个哮天犬，记得她的妖气味道，这可如何是好？她很想问问杨戬，哪吒有没有跟他说什么，但以杨戬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肯定只会告诉她，一切安好。
　　若是将来暴露，他们当以何种眼光看她？谁会相信她其实是他们那边的？除非女娲真的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妲己又想叹气。女娲娘娘自颁下意旨后就没再出现过，若是女娲一直不出现，她便一直无法澄清证明自己，万一被阐教追着打怎么办？她身怀那么多法宝，也只敢说单人作战有胜算，若是围攻，她又该如何应对？
　　“怎么了？你不信我？”杨戬抬起她的下巴。
　　屋内的熏香好像愈发浓郁了。他看她的眼睛，都仿佛罩了一层濛濛的雾气。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想娶我。”妲己喃喃，“能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已经觉得像是偷来的了，你说你要娶我，我根本就，根本就……”
　　她捂着眼睛，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杨戬：“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难道我会让你没名没分地待在我身边吗？”顿了顿，似乎是怕语气太重，他又柔声道，“我当然会娶你，你不要妄自菲薄。”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吻了吻她的额头。
　　“杨戬。”
　　“嗯。”
　　“多谢你愿意娶我。”
　　“这有什么可谢，本就是——”
　　他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扑朔颤抖的长睫。
　　一向温柔如水、偶尔有些小娇气的她，竟也会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咬上他的唇角。
　　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情
　　绪的宣泄口，她愈发用力地踮起脚尖，抱着他的脖子，想要得到他更肯定的确认。
　　杨戬的心轰然塌陷——是他的错，才让她如此不安。
　　他愧疚地抚上她的脸，轻轻叩开她的齿关，辗转而入。
　　她好像总喜欢熏这个味道的香，但今日比从前重得多，几乎是从她身上溢入他的七窍。但他并未觉得不适，只是有点闷热，又有些躁动。
　　她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鼻息断断续续地呼在他脸上，双颊潮红，眸中一片水色。
　　他把她抱上了妆台，以便于更亲密地与她相拥。
　　腰上忽然一松——是她把他的腰带解了下来。
　　杨戬顿住。
　　“杨戬……”她连脖子都羞成了霞红色，却仍旧鼓足了勇气，固执道，“我听说，不管是妖是仙，都有一种秘法，叫做同心契，只能夫妻道侣间使用，危难相助，同生共死。”
　　杨戬怔怔地看着她。
　　“你、你既然愿意娶我，那能不能……我们今天便结了这个同心契？”她说完，便期待又羞赧地看着杨戬。
　　杨戬回过神来，面露难色。
　　“不行吗？”妲己问，“你不是说愿意助我长生？可以保护我吗？”
　　“不是这个原因。”杨戬移开目光，“我所做之事毕竟有危险……”
　　就像此次九曲黄河阵，他万一死里面了，结了同心契的她哪怕远在天边，也得一起陪葬。
　　妲己气：“我就知道！说什么娶我，其实你根本连自己安危都不顾！难道你娶我，就是想让我将来守寡吗！”
　　“不是……”杨戬无奈。
　　“你若不结，那我们便到此为止！”她放出狠话。
　　杨戬拧眉。
　　他当然明白她的那点小心思，无非就是怕他再以命相搏，只好用自己来拴住他。
　　他迟迟不搭话，妲己的眼泪便又掉了下来，一边推他一边道：“那你走吧！以后你死了我管不着，我死了埋进商王陵墓，你也管不着！”
　　杨戬陡然抬眼，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敢！”
　　“你敢我就敢！”
　　看她抽噎不止，杨戬心知这一关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只能长叹一声，道：“好，我答应你。”
　　妲己不哭了，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真的吗？”
　　“真的。”杨戬道。
　　罢了，不过是个同心契而已。杨戬安慰自己，他哪能这么容易死，不如就依了她这一回，省得她将来再想东想西。
　　“只是……”杨戬看着妲己，“你知道同心契怎么结吗？”
　　妲己抿了抿唇，低下头，没有吭声。
　　但她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小衣。
　　……
　　阴阳和合，极乐敦伦。
　　妲己压抑着呼吸，咬住了杨戬的肩头。
　　杨戬闷哼一声：“怎么今天这么爱咬人。”
　　微妙的血气从口腔里漾开，是和凡人的血不太一样的味道。
　　桌台上的花枝簌簌而动，妲己睁着眼，按着他劲挺的脊背，心想，这样很好。
　　同心契，除非双方同时自愿解除，否则便是一生之契。
　　她若有难，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杨戬。
　　-
　　“回屋，我替你疗伤。”月色下，杨戬平静地说。
　　妲己偏头：“用不着你在这里假好心，我自己会。”
　　“你确定？”杨戬凉飕飕道，“孙悟空下手要是这么容易恢复，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张狂？”
　　“总之不用你管。”
　　杨戬冷笑：“不管也行，那你就老老实实在府里养病，看着你活蹦乱跳的女儿跟我出门吧。”
　　“你——”妲己气急败坏。
　　下一刻，他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寝屋走去。
　　妲己咬着嘴唇，也不知该不该挣扎。
　　杨戬跨过被厨房波及炸得一塌糊涂的庭院门槛，然后猛地刹住脚步。
　　寝屋门口，般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
　　妲己脑子里嗡地一声，慌慌张张跳了下来：“你没去睡觉？”
　　般般张了张嘴：“呃……我是想来问，能不能给个枕头
　　和被子。”她绞着手指，很不好意思地说，“静室里睡得有点硬。”
　　杨戬：“……”
　　他镇定无比地走进寝屋，然后拿了枕头和被子出来，塞进般般怀里：“够吗？”
　　咕咚一声，般般被和自己一样高的被褥压倒了。


第24章 
　　“你干什么呀。”妲己瞪了杨戬一眼，连忙弯腰去把般般从被褥里拽出来。
　　般般抱着个枕头，呛得咳了几声嗽。
　　妲己把被褥抱起，牵住般般的手：“走，我们去铺床。”
　　般般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杨戬，而杨戬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要和她搭话的意思。
　　般般撇了撇嘴。
　　走进静室，般般终于忍不住问道：“娘亲，真君刚才为什么抱着你啊？”
　　妲己铺床的手一抖，随即云淡风轻地说：“方才内伤复发，走不动路，真君便帮了我一把。”
　　“啊，那是不是很疼啊？”般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那你现在怎么又能走了？”
　　“现在不疼了。”妲己清了清嗓子，“行了，铺完了，你睡吧。”
　　般般爬上床，不忘嘱咐妲己：“那娘亲，一定要好好养伤哦！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真君提！”
　　妲己：“……”
　　什么话，搞得好像这里是她家一样。
　　她一巴掌拍在般般后脑勺：“行了，睡觉。”
　　般般躺进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闭眼睡了一会儿，又睁开，纳闷地挠了挠下巴。
　　真的是内伤复发走不动路吗？可是，那个姿势，总感觉，怪怪的……而且总觉得真君和娘亲之间，仿佛有什么她读不懂的气氛在流动，旁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其实，般般还是见识太少了，除了积雷山和翠云山附近，她几乎就没去过别的地方。而除了牛魔王和罗刹女，她也压根就没有见过其他夫妻，所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抱人法——毕竟牛魔王和罗刹女是不可能这样的。
　　她暗自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而真君府上的被褥甚是松软，她躺在里面，困意又涌了上来。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妲己回到了杨戬屋前。
　　他仍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双手拢在袖中站着，见她来了，也只淡淡道了声：“进来吧。”便抬脚进了屋中。
　　妲己深吸一口气，还是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
　　说是疗伤，确实就是疗伤。
　　两人在榻上盘腿而坐，妲己双手置于膝上，双眼阖起，杨戬则结了道法印，浅碧色的治愈光芒覆盖住她的身体，令她有些不自在地蹙起了眉。
　　万籁俱寂，一炷香后，杨戬收了手。
　　妲己睁开眼，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经脉，感觉浑身都松快了许多，胸口一直萦绕着的那股淤积之感似乎也散了些。
　　“这就好了？”她不确定地问。
　　“没有。”杨戬说，“至少再调理七次，方可痊愈。”
　　妲己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七次，这意思还要这么过七夜，他为了留住她，可真是敢说。然而他刚给她治完伤，她就口出恶言，未免显得太过卑劣。于是她没话找话：“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对疗愈一道也颇有研究了。”
　　像他们这样的天纵奇才，向来走的是强攻路线，至多再辅修防御阵法之类的东西，没见过谁还擅长替人治病的。
　　“从懂得惜命之后，便想着了。”杨戬淡淡道，“世上有我记挂之人，亦有记挂我之人，学点这些，总没有坏处。”
　　妲己抿了抿唇。
　　一道金光倏而闪过，妲己只觉得身上一毛，下意识提防起来：“你又在偷看什么！”
　　杨戬合上天眼，面不改色：“看看你有没有旧疾。”
　　“有什么好看的！”她恼道，“我若是有旧疾，只会是脑疾！”
　　她当初是脑子进了水，才会跟杨戬相好。
　　“你生般般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他注视着她，语气平稳，而衣袖之下，双手已经悄然攥起。
　　妲己一怔，随即道：“你不要又想来套我的话，我说了一万遍了般般不是你女儿。”
　　“我现在不是来问她的，我是问你。”杨戬再一次道，“如果当初没有罗刹女夫妻路过，你该怎么办呢？”
　　妲己沉默了。六百年前的疼痛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身上，哪怕她早有预料，也早做了各种准备，可当剧痛来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是和受外伤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那种自内里而发的疼痛，无穷无尽，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翻起来。她觉得狐
　　狸生崽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不应该如此痛苦，那些母狐一次生一窝，都生得顺顺利利，怎么到她这里，只生一个，还生得如此艰难。
　　都是杨戬的错。
　　她从来没想到过人和狐竟然还能生的。
　　也是姜子牙的错。
　　若不是他祭出了斩仙飞刀，她生下的，一定至少是个健康的孩子。
　　“若是没有罗刹女夫妻路过，”她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我也照样会把她生下来的。至多就是再难一点、再久一点罢了。”
　　衣袖之下，杨戬的双手早已青筋迭起，若不是他极力忍住，恐怕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
　　妲己好笑：“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
　　她还是不愿承认，不过没关系，既然天意让她们母女回到他身边，那他便再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有酒吗？”妲己忽然问。
　　杨戬：“有。”
　　“想喝一点。”妲己说。
　　若再不喝点酒麻痹一下自己，她今夜恐怕是无法再与他对坐下去的了。
　　杨戬带她下了酒窖。
　　酒窖里亮着明珠灯，浓郁酒气扑面而来，一坛坛泥封的陈酿整齐摆放，满满当当，把妲己都看愣了。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酒？”她难以置信。
　　“梅山兄弟们说我这里地方大，他们存的。不过我们喝一些也无妨。”
　　妲己想起宴席上他与梅山兄弟们碰杯的情形，忍不住道：“你从前一滴酒都不肯沾。”
　　他一向自律守矩，和妲己在一起算是他干过的最莽撞的事。饶是如此，他即使是面对妲己劝酒，也坚决拒绝，只说喝酒会误事。
　　有一回妲己存心逗他，往嘴唇上抹了酒汁，被他尝出来了，他还疑惑地问她涂了什么怪异的口脂，后来反应过来了，只能无可奈何押着她，把她的嘴唇擦得干干净净，警告她下次不许再这样。


第25章 
　　“现在可以喝一些了。”杨戬神色自若，挑了一坛出来，“以前喝酒会误事，现在日日无事，喝一些又有何妨？”
　　妲己直觉他在避重就轻，但又不敢再追问“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学会喝酒的”，生怕得到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二人出了酒窖，回到寝屋，对月而酌。
　　酒醇而不烈，他们慢慢地饮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为什么姜子牙没给你封神？”
　　“没必要。死人才会封神。”
　　“死人才封神么？”妲己顿了一下，忽地一笑，“哦，原来死人才能封神。”
　　她连具体封了多少神位都不清楚，自然更不清楚是哪些人封了神。
　　“挺好的，封了神，还得替天庭打工，哪里有你肉身成圣这般逍遥自在。”妲己点点头，“你平日都干些什么？成天打猎，也很无聊吧？”
　　杨戬道：“游历人间。”
　　他自小在玉泉山上作为阐教弟子长大，在封神之前，其实并未有太多人间的经验。封神后这些年，他时常去人间走一走，见惯了人间风物，也看遍了人间兴衰，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杨戬：“你呢？”
　　妲己：“没有你那么好的兴致。我本就是苟且偷生，又岂敢招摇过市？再者说，养一个小崽子，实在是很麻烦。”
　　她饮罢一杯，又续。
　　“你府上损毁的东西，要怎么办？”她睨他，“要我赔么？”
　　她和孙悟空打架的时候就已经破坏过一遍庭院了，般般做饭又炸了厨房，杨府一小半都变得惨不忍睹。
　　“不必。”杨戬说，“改日我找草头神来帮忙即可。”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故意跟我模糊界限。”妲己倚在窗边，咬着酒杯看他。
　　杨戬坦诚：“我确有此意。”
　　妲己笑了一下：“可是我不明白，你之前是那么恨我，难道过了一千多年，这恨就一笔勾销了？还是说因为我变成了‘死人’，所以有些记忆就自然而然地美化了？”
　　杨戬道：“当年谁不是年轻气盛？到了今天，你我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为什么
　　还不肯跟我解释？”
　　“我没什么想解释的。”妲己皱了皱眉，“我假冒苏氏身份，又刻意勾引你，也确实是为了一己私欲，利用你的信任，将一些情报透露给了帝辛。这些都是我干的事，货真价实，我并不冤枉。”
　　“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杨戬摩挲着酒杯，慢慢道，“帝辛为什么要把人皇剑给你？人皇剑，非自愿不可移主，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妲己：“就不能是他喜欢我？”
　　“封神之后，我其实与帝辛说过一回话。”杨戬盯着她。
　　妲己顿了一顿。
　　那是封神结束后，各神灵合该各归各位而去，杨戬却拦下了独自一人离开的帝辛。
　　帝辛死后被封为了天喜星君，昔日不可一世的人皇，如今却只能掌管人间婚配、避难消灾等琐事，也不知是何感想。
　　“她死了。”杨戬说。
　　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提是谁，帝辛却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似的，默然许久，然后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杨戬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帝辛愈笑愈烈，愈笑愈狂，笑到后来甚至引来了过路神灵侧目，他才终于咳了几声，止住了笑，道：“看来，天命确实难违！我输了，她也输了！”
　　杨戬：“此为何意？你早知道她是妖？”
　　帝辛却不答了，兀自负手，再次朗声大笑，扬长而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
　　“所以，何谓‘天命’？”杨戬看着妲己，“你与他，是否有过什么赌约？”
　　他已经逼问至此，她索性道：“怎么，你不是去问过你姜师叔了吗？他没告诉你？”
　　杨戬不语。
　　先前告诉她自己去找过姜师叔了，只不过是为了诈一诈她的反应，看看般般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但他毕竟没有找到，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妲己活下来，又让师叔对此态度如此奇怪。
　　只能寄希望于哮天犬了。然而姜师叔当年未封神，肉身早已“寿终正寝”，自然也没什么气味可闻，不知道哮天犬此去，何时才能找到，又何时才能带回真相。
　　见他
　　不语，妲己便嗤道：“看来他也不敢告诉你。”
　　她失了兴致，三两下饮尽了坛中酒，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吧。”
　　她回到床上，盘腿打坐，一副自己要开始修行调理、旁人勿扰的模样。
　　杨戬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他坐在屋脊上，吹了一夜的风。
　　-
　　次日，日上三竿，般般伸着懒腰，满意地醒来。
　　她下了床，一推开门，就闻到了香味。
　　花园还没被毁，杨戬坐在水阁里，而他面前，正摆着一只烤鸡——昨夜一共烤了两只，吃了一只，还剩一只。
　　“哇，还是好香。”般般深深吸了口气，“早上吃这个吗？”
　　杨戬颔首。
　　妲己的声音凉飕飕地从外面传了过来：“少吃点，当心腻着。”
　　般般回过头，看妲己来了，嘻嘻笑道：“知道啦娘亲！”
　　妲己的目光在般般衣服上停顿了一会儿。
　　昨夜夜色重，还不明显，今日大白天一瞧，才发现般般这身衣服真是被厨房火炸得惨不忍睹。
　　那一个个的焦洞啊……就像她受伤的心。
　　杨戬显然也看见了，趁着般般埋头苦吃的时候，低声询问：“是不是该给她换身衣服？”
　　妲己没好气道：“衣服都在摩云洞里。”
　　“可以去拿，我陪你们。”
　　心思昭然若揭，妲己都懒得再废话，断然拒绝：“你想得美。”
　　那是她和般般的家，才不要他踏足。
　　“可我府上也并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杨戬想了想，又道，“我看你们穿的并不是法衣，不如我去找织女一趟，请她帮忙织几件新衣……”
　　“新衣服，是有新衣服吗？”般般百忙之中抬起头，欣喜道，“我也发现我身上这件衣服烂了！娘亲是在和真君商议给我做新衣服吗？谢谢娘亲，谢谢真君！真君，以前是我多有得罪，是我错了，您其实是个大好人啊！”
　　管他们到底是不是在说衣服呢，先嘴甜就是了！


第26章 
　　妲己扶额。
　　她刚想训斥般般，不要这么胡闹，也不要在主人家说这种看起来很像是要占便宜的话，但转念一想，杨戬就吃这套，巴不得般般多提要求，遂作罢。
　　呵呵，他现在也就是觉得这小崽子是自己的女儿不能亏待，加上般般长得还算可爱，确实有几分迷惑性，才会百般包容，等他发现这小东西的真面目的时候，恐怕只会后悔万分，只想装不认识吧。
　　反正眼下这个局面，是再也不可能阻止杨戬了，妲己干脆抄起胳膊，斜倚着栏杆，顺着般般的话道：“是啊，真君说他要给你买很多漂亮衣服，一辈子都穿不完。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法衣，般般你知道什么是法衣吗？就是真君身上穿的这种，自带符咒法阵，攻防皆可。有了这种衣服，你还怕什么孙悟空？”
　　杨戬：“……”
　　般般双眼发亮：“哇这么厉害！真的么！”
　　杨戬：“……别听你娘胡说，没那么夸张。”
　　弱者即使身怀秘宝也不会使用，强者就算身无长物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法衣只不过是辅助之用，可以用来作简单的抵御或攻击，本质和一个趁手的兵器也没什么区别，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但即使是这样，般般也很高兴。
　　“好耶，真的有新衣服！”她举着油乎乎的双手欢呼起来。
　　妲己不忍直视，道：“快点吃，吃完了把手洗干净。”
　　般般眼巴巴地望着妲己：“娘亲，吃完了就去买新衣服么？去哪里买呀？”
　　杨戬：“以前去哪里买的衣服？”
　　“以前没有买过呀。”般般理所当然地回答，“基本都是娘亲给我做的，哦，对了，有时候罗刹姨姨会帮忙从人间带一些回来，凡人做的比娘亲做的耐穿多啦。”
　　妲己一个脑瓜崩弹了过去：“小东西，有没有良心！”
　　杨戬却摸了摸般般的脑袋，道：“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般般想了想，也有点疑惑：“对啊，为什么？”
　　她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一直跟在娘亲周围活动，这次去火焰山，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不能离娘亲太远”，这个概念早就
　　根深蒂固地形成，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娘亲为什么也不带她去人间买？不比她自己做省事多了？
　　“吃你的早饭，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妲己催促道，“出门晚了，就没新衣服穿了。”
　　般般果然老老实实地继续埋头啃鸡了。
　　妲己把杨戬拉到一边，她还没说话，杨戬便已经神情复杂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是不是很难？”
　　她说自己是苟且偷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知道她一向喜欢人间的热闹繁华，没想到，有了女儿后，她为了避世，竟再也没去过几趟人间。
　　妲己迅速了截断他的多情感伤：“你是真的打算带她出门？”
　　“你不同意？”
　　“不，我同意。”妲己道，“只不过，出于我所剩无几的良心，我还是提醒你，最好先不要急着带她去找织女。或者说，我当然很乐意般般她能白得几件法衣，但是你最好一个人去。”
　　杨戬皱眉：“不带她去，如何知道她的尺寸？”
　　“带了她去，可就不是量体裁衣这么简单的事了。”妲己意味深长，“你知道带她出门要面对什么吗？”
　　第一次带般般去翠云山找罗刹女玩的时候，她甚至还没修成人形，就已经满山乱跑，吓坏了翠云山上那些可怜的小精怪。后来长大了，甚至敢带着红孩儿去拔花草妖头上的须须玩，还是花草妖哭着找到牛魔王和罗刹女告状，几个大人才知道这么一回事的。
　　好在无论是妲己还是罗刹女一家，住的都离“繁华人间”很远，而且路上遇到的基本都是穷人，所以即使般般知道凡人心灵手巧，能从他们手里买到很多新奇的物件儿，她也没有对人间产生太大的向往——她以为这是种族天赋，她根本不知道人间是由各种各样复杂的体系和规矩构成的。
　　堵不如疏，任她舌灿莲花，杨戬也认定了自己要对般般负责这个死理，那不如就让他看清这小魔头的真实面目吧，他又从来没带过孩子，哪能知道带孩子意味着什么。等他亲自带一带，搞不好就知难而退了——人间多少夫妻，生孩子前恩恩爱爱，生孩子后鸡飞狗跳，甚至反目成仇，不就是这么个理么。
　　杨戬狐疑道：“不过是带她出门而已，若怕她犯错，看住就是。”
　　妲己只是笑。“看住就是”，说得
　　多么容易。
　　杨戬垂眸思索片刻，觉得妲己说得也有道理。但他考虑的角度和妲己不太一样：天庭无人不认识他，若是他忽然带个孩子上去找织女，难免会引起旁人的好奇。虽然大家通常不会往“这是杨戬的孩子”这个方向想，但以般般这张嘴，很难保证她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毕竟有在孙悟空面前胡说八道的前科。
　　“既然我答应了会送般般法衣，便不会食言。但如你所说，她身份敏感，贸然带上天庭不太妥当，况且织女也不可能今天就把衣服做出来。”杨戬道，“但她一直穿着这件破衣太不像话，不如我们先带她去趟人间集市，买些普通的衣服作为过渡，我再拿着她的尺寸，去找织女，你意下如何？”
　　妲己挑眉：“好啊。”
　　杨戬有点诧异她的应答之快。他以为她肯定不愿意带着般般跟他去人间的。
　　但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心态答应了他，于他而言，能答应就是好事。
　　“吃完咯！”水阁里的般般终于啃完了烤鸡，晃晃悠悠地下来，举着油手就要往锦鲤池里伸。
　　还好杨戬一把拉住了她，用清洁术给她洗干净了手，又给了她一张帕子，叮嘱她以后用这个擦手。
　　“我和你娘先带你去人间买新衣服，看看你喜欢什么式样的，之后再给你做法衣，好不好？”杨戬语气温和。
　　般般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
　　妲己道：“我们是妖，凡人怕妖，所以不许露出尾巴。还有，真君的身份也不宜暴露，所以在外只许喊真君叔叔，记住了吗？”
　　杨戬：“……”
　　般般：“记住啦！”
　　杨府就坐落在灌江口，平时因为有法术屏障所以显得云雾缭绕、清幽安静，但其实出去不远便是繁华闹市。
　　由于二人容貌太盛，所以杨戬和妲己都特意变换了一番模样才出门。
　　般般牵着妲己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城内街道宽敞，两侧矗立着各式小楼，还有小商小贩沿街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般般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凡人，十分惊叹。而且不少人都穿得光鲜亮丽，和她在火焰山上见到的那些可怜山民完全不一样。
　　“好多人啊。”她很没见识地感叹。
　　杨戬道：“灌江口不过是个小地方，若是现在去了长安，只会更热闹。”
　　般般俨然已经忘了此行是来买衣服了，注意力全被小摊贩吸引走了。她站在一个卖风车的摊位前不肯走，用眼神示意妲己她想要这个。
　　妲己当然不会搭理她，只有杨戬这样的冤大头，才会花钱买这种小玩意儿哄小孩开心。
　　般般举着风车，看着风车在自己的吹气下滴溜溜转，嘿嘿直乐。
　　摊主拍马屁道：“郎君真是个好爹爹！生的女儿也甚是可爱！”
　　杨戬不吭声，般般却听到了。她吸取教训，连忙澄清：“他不是我爹爹，是我叔叔！”
　　杨戬：“……”
　　妲己背过身去，偷偷笑出了声。
　　摊主很尴尬：“啊？哦……叔叔，嗯，是个好叔叔！”
　　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鞭炮声，般般扭头望去，便看见从一户人家门里走出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盖红盖头的女人。他们周围，还围着不少叫好的人群。
　　一个提着布兜的人过来，给大家分发喜糖，看见般般长得可爱，还多给她抓了一把。
　　般般捧着喜糖，很疑惑：“他们在干什么呀？”
　　她问得很大声，小孩子问出这种问题又格外有意思，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逗她：“这是在成亲呢。”“新郎要抱着新娘跨门槛的，等你长大了，也会这样被人抱着。”“小妹妹知道什么叫成亲吗？要不问问你爹娘？”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成亲！”般般心道，不就是一对男女好上了吗，牛魔王叔叔和罗刹姨姨当年就是成过亲的。但是……般般不得不再次澄清：“不是我爹娘！是我叔叔和我娘！”
　　好不容易真君现在对她好了，可不能再惹恼他。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杨戬和妲己。
　　杨戬：“……”
　　妲己摸了摸鼻子。
　　般般却感觉不到氛围的微妙，澄清完，再次提问：“你们怎么知道就一定是成亲呢？万一是那个女……呃，那位姐姐受伤了，那位哥哥抱她去看大夫的呢？”
　　众人哈哈大笑：“怎么会是去看大夫？这放着
　　鞭炮，穿着喜服，发着喜糖，当然是成亲了！再说，若非成亲，哪家郎君敢这么公然抱着一个姑娘？”
　　“有什么不敢的啊？”般般很纳闷，般般很生气，觉得他们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年纪小，所以在嘲笑自己没见识，当即大声反驳道，“叔叔昨夜就是这么抱着我娘的啊！”
　　杨戬：“……………………”
　　妲己：“……………………”


第27章 
　　锣鼓喧天，笙歌鼎沸，而在这热闹喜庆的氛围中，以般般为圆心的一圈人，却诡异地沉默下来。呃……他们是不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身上落满了暖/昧不明的目光，杨戬几乎都可以想象到这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把捂住般般的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拖了出去。般般举着风车： "唔唔唔——?"
　　妲己本来也觉得颇为尴尬，但是发现杨戬比她更尴尬，顿时神清气爽，幸灾乐祸地追了过去：“慢点慢点，你跑什么!”
　　杨戬冷着脸： “我没跑。”
　　只是走得快而已。
　　这是这么多天来，妲己最解气的一次，她假惺惺地安慰道： “童言无忌罢了，你不要那么上心。再说了，就算丢脸，丢的又不是你我的脸，没事儿的。"
　　杨戬瞥了她一眼。
　　他现在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为什么妲己劝他不要带般般上天庭，原来她早就对般般的德兴了如指掌。他现在甚至有点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丢脸，所以才会提前改头换面。
　　杨戬松开了般般，抿着唇，一言不发，兀自朝前走去。
　　般般惶然看向妲己，小声问： "真君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那话是不能说吗?"妲己咳了一声： "是不该说。嗯……凡人自有凡人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
　　"可是真君又不是凡人，他为什么要生气?”般般不解，“我也没有乱认爹了。"
　　妲己心想，那厮巴不得你继续认爹呢，嘴上却敷衍道： “没事，他也不是生气，就是有点担心被发现咱们不是凡人。你该怎么就怎么，少说几句就行，他不会因此就怪罪你的。"
　　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般般还是说了一句： "好吧。"
　　她噔噔噔追上杨戬，不停仰头偷看他的表情，终于看得杨戬不得不停下脚步："怎么了?"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般般暗松一口气，问道：“真……叔叔，咱们现在去干什么呀?"
　　杨戬：“……买衣服。”他伸手一指， "看见前面那个成衣店了吗?"
　　般般点头： "看见了。"
　　"自己家里做衣服，要从挑选布料开始，经过量体裁剪、缝制绣花、上身改工，可能需要花费很多天。但成衣店就方便得多，会卖一些现成的衣服，若是觉得哪件合身且好看，当场就可以买走。当然，如果需要一些改动，也可以让他们改，就省得自己动手。”杨戬耐心解释道。
　　般般觉得新鲜，在门外就能看到里面展示的各色衣物，还能看到不少凡人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
　　划。她刚想抬脚走进去，杨戬便拉住了她： “这是大人的成衣店，带你去小孩的。”
　　般般嘀咕： "论年纪我比他们祖宗都大……"但还是乖乖地被杨戬牵着，继续往前走去。
　　杨戬牵般般，纯属下意识的举动，但等把般般的小手抓在手里，他才猛然惊觉，这孩子的手，竟然这么小、这么软、这么嫩，被他包在手心里，仿佛一朵刚盛开的小花似的，稍微一用力，就害怕捏碎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般般，般般却没任何反应，眼珠子还在盯着路边卖杂货的小摊贩看。他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妲己。
　　妲己抄着胳膊，跟在他俩后面，明显看见了杨戬抓住般般手就不肯放的样子，用力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快给她松开!
　　但是杨戬又默默地转回了头，权当没看见。
　　妲己：……?!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找了个最近的摊子，问摊主： “这卖的什么?”
　　摊主忙道：“一些小孩子玩的玩具罢了，夫人女儿真可爱，挑几件吧?”
　　妲己脱离人间也有段时日了，也认不得现在凡人小孩玩的都是什么东西，索性道： “每样来一个，全包了。"
　　摊主大喜： "好嘞!"手脚麻利地迅速开始打包，唯恐慢了她就不要了。
　　妲己回过头，朝杨戬抬了抬下巴。
　　杨戬： "……
　　他认命地过来付钱。
　　般般得了新欢，欣喜万分，当即就弃了旧爱，把风车往妲己手里一塞，开始扒拉新玩具。妲己遂把风车往两手已空空的杨戬手里一塞。杨戬： "……"
　　罢了，他拿就他拿。
　　几人终于找到了一家卖小孩衣裳的成衣店，这大概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一家小孩成衣店，里面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富家太太模样的女子，带着丫鬟仆妇，牵着小孩，在挑挑拣拣地看衣服。
　　杨戬作为店里唯一一个成年男人，一进门就受到了女掌柜的注意。
　　她站在柜台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戬，相貌平平，衣着也平平，但那负手而立、微微偏头审视店内布置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的姿态，令她判断这男人很可能是另有身份，刻意低调。
　　再看他身旁的女人，同样平平无奇，表情略显散漫，眼光从那几个富太太身上瞟过，一个顿都没停。而她身旁的小姑娘，虽然也是穿着朴素(衣服破洞用障眼法暂时屏蔽了),却长得格外水灵丰润，简直不像是这对夫妻生出来的一样，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句。
　　"好可爱的小妹妹!"女掌柜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几位是要买成衣?还是定做?"她家也提供定做服务，专为要求高的客人服务。
　　"给她买成衣。"妲己把般般手里的玩具没收，推了她一把， "去看看喜欢什么。"般般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玩具上收回，落到店铺货架上。
　　女掌柜便明白了，这对夫妻主要是为了满足小孩，那么只要哄好小孩就行了，不必再招呼他们。
　　她拉着般般，热情地带领她参观货架："小妹妹喜欢什么颜色?你看这件水蓝色的裙子如何?这个天气，穿这样清淡的颜色，看着便舒服凉快。还是喜欢艳丽复杂一些的?咱们也有，瞧瞧这身，玫红色的还绣了金牡丹……"
　　般般看得眼花缭乱，嘴巴都张了开来。
　　哇……好多好漂亮的衣服!还有好多她没见过的款式!妲己摸着下巴，正想看看般般会选什么，就感觉身旁有道目光一直在盯着她。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买。”妲己莫名其妙地问。
　　杨戬： "这店里这么大，你不去替般般参谋参谋?"
　　“我替她参谋有什么用，衣服是穿她身上，又不是穿我身上，她自己喜欢最重要，不然我替她选了她不喜欢的，她到时候又不穿，不是白买了?"
　　以前是住在山里，妲己自己水平有限，没那么多花头可供般般选择，般
　　般也没见过好的，所以穿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既然有各种各样的选择，那就让她自己慢慢选好了。这倒也不是替杨戬省钱，纯粹是万一她精心挑的衣服，般般不愿意穿，那妲己自己也不爽。
　　看着杨戬欲言又止的模样，妲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揶揄道： “其实你是自己想逛，又不好意思逛，想拿我打掩护吧?"
　　他已经往不远处的女童成衣架上瞟了好几眼，但般般还没走到那里，妲己也没动，况且还有别的妇人在那里，他一个大男人，委实不方便单独过去。
　　被她戳破心思，杨戬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我只是觉得那里的式样不错，去看看也无妨，若是她喜欢，以后也可以讲给织女作参考。"
　　妲己哼了一声。
　　这成衣店里为了满足各种客人的需求，确实做了很多种风格的衣服，而杨戬频频望去的那一块，简单粗暴一点讲，就是“仙女风”,主打一个轻灵飘逸、清雅精致，满足凡人小女孩扮仙女的愿望。
　　"你给她买那种衣服，啧，报废率太高。”妲己笃定地说， "她随便跟人打一架，就能拖着一堆破布条回来。"
　　杨戬却道： “我们看看而已，并不是非买不可。再说了，假如她喜欢，她自然就懂得珍惜了，再想打架，也得换完衣服再打，等换完衣服，或许也就消气不想打了。"
　　妲己被这个逻辑无语到了。
　　但她表示尊重： "行，既然你那么想看，那我们就去看看——虽然般般肯定不喜欢。"
　　二人走到那堆衣服跟前，杨戬伸出手捻了捻，于凡人而言已经是不错的布料了，穿起来应当很舒适。
　　“我家幺女就喜欢这种衣裳。”旁边一个妇人看这对夫妻驻足，忍不住搭话道， "又调皮又爱穿，买回去没多久就弄得脏兮兮的。虽然有婢子洗衣服，但哪件衣服也经不住这么祸害，是不是?后来我就不给她买了。"
　　妲己给杨戬一个“你看我就说吧”的眼神。杨戬微微一笑： “我们也就是看看。”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问： “那边那个是你们的女儿?”没等他们回答，又自顾自地接话， "真是漂亮的小姑娘，若是穿这样的裙子，只会更加漂亮。"
　　杨戬笑容愈深： "多谢。"
　　妲己： "……"
　　你谢什么谢?你以什么立场说谢?
　　那妇人因为是常客，所以孩子的尺寸店家都有，她只挑了几件款式，让掌柜改动完送到府里，便很快离开了。
　　旁边没了人，见杨戬还在对着那些衣服看，很可能是在想象般般穿上后的样子，妲己不由阴阳怪气起来： “哟，就这么喜欢这种样子的衣裳?天庭里看仙女还没看够，到人间还要接着看?”
　　杨戬抬眼，无奈道： “我没看仙女。”
　　妲己： "别狡辩了，你就是喜欢这种看起来高贵风雅的东西。但你可想明白了啊，般般她就不是这种人，你硬掰也没用。"
　　杨戬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斤斤计较。正好，女掌柜也带着般般逛到了这里。
　　“你手上那些都是什么?”妲己看着女掌柜挂了一胳膊的衣裳，诧异道。
　　“都是方才小妹妹看中的衣裳，我一起拿了，待会一件一件试。”女掌柜笑眯眯地说。
　　妲己看着那堆可谓是五颜六色、五花八门、五光十色的衣服，哽了一下。
　　她和杨戬还在这里讨论般般喜欢什么风格，搞了半天，她博爱啊。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全都要。好吧，她开心就好，反正有人付钱。
　　看他们夫妻两个没吭声，女掌柜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另有身份的贵人，甚至都不问问这些衣服的价钱。
　　"小妹妹看看这里的衣服喜不喜欢?"女掌柜拎起一件此处最贵的衣服，在般般面前晃了晃。
　　般般伸出手，举着衣服放到自己身前，问妲己和杨戬： "好看吗?"杨戬含笑： "好看。"
　　他就知道，般般真的很适合这样子的打扮。妲己勉勉强强地说： “还行吧，这衣服谁穿都好看。”
　　但她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清楚，般般天生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纯洁脸，稍微收拾一下，搞不好真的能去观音菩萨身边当个童女，所以杨戬看中的这些衣服，从外表来看确实很适合她——只要她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
　　听到连真君也夸赞，般般分外高兴，把衣服往女掌柜怀里一丢："收着，等会儿试!;#
　　34;"好的!"女掌柜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般般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逛去，女掌柜亦步亦趋地跟着，杨戬看着她们的背影，道： “你不是说她不喜欢?"
　　妲己嘴硬： “你没看她拿了那么多件?每件都喜欢，就是每件都不那么喜欢。就和男人见一个爱一个是一样的，若是对每个女子都深情，那就是对每个女子都薄情。"
　　杨戬： "可我不是。"
　　他忽然靠在她耳边说话，热气拂过她的耳畔，将她吓了一跳，捂着耳朵扭头瞪他。杨戬唇角翘了翘，没再多话，慢悠悠地朝般般走过去了。妲己恼羞成怒地在原地跺了跺脚。
　　他发什么毛病?刚才在路上还知道要脸，现在仗着没人看见，就不要脸了?
　　般般终于把这半边逛得差不多了，连女掌柜都放下了重重的衣服，准备好好歇一口气，却见般般竟然还不累，抬脚就要往另一边走去。
　　女掌柜连忙拉住她： "小妹妹，那边是给小公子们准备的衣裳。"
　　般般："我就看看。"
　　女掌柜道：“咱们还是先把这些衣服给试了吧。”她真的举不动胳膊了。般般： “好吧。”
　　般般进了隔间，妲己跟进去帮忙，免得有些衣服她自己穿不好。杨戬则站在门外，等着她们出来。
　　女掌柜跟他套近乎： "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来办事的，还是来做生意的?"杨戬淡淡道： "办事的。"
　　"很少见郎君携妻女一起出门，郎君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啊!"女掌柜不遗余力地夸道。杨戬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女掌柜又看向被妲己搁在板凳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之前给般般玩的玩具，不由笑道： “看来今儿郎君是专门带孩子逛街来的?"
　　杨戬颔首： “算是吧。”说到这里，他问道， "你可知女孩子平日里都喜欢干什么?"
　　女掌柜笑道： “那不同的女孩子，自然有不同的爱好。令爱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想来无非是喜欢过家家酒、编手环、做游戏、唱歌跳舞之类的事情吧?"
　　杨戬心道，那完蛋了，般般在杨府附
　　近，是一个能一起玩的女孩子都找不到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寒寒窣窣的声音，杨戬回过头，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好奇地扒拉那个布袋.
　　他抬眼，见不远处一个妇人正与身边的仆妇说着话，与杨戬对上视线，当即意识到了什么，冲男孩喊了一句： "七郎，别乱动!那是别人的东西!"
　　男孩悻悻地收回手。
　　杨戬没说什么。
　　正巧，妲己这时候带着般般出来了。
　　般般身上新换的，正是之前女掌柜力荐的那套最贵的“仙女风”衣裳，穿在般般身上，果然如同一个玉雪团子一般，天真清丽，不似食人间烟火长大的。
　　女掌柜端了铜镜来： “妹妹喜欢吗?”
　　般般左看右看，头一回见自己这般模样，虽然自己也觉得很好看，但总觉得这套衣服穿上之后就得维持端庄礼貌，令她有点不自在。
　　女掌柜见般般迟疑，立刻道： "可能是发型不对，妹妹你且等着，我去拿些首饰来。"
　　妲己： "……"
　　这些凡人做生意，真是一套一套的啊!
　　妲己看向杨戬："你不去看看?你不是最喜欢帮般般挑这挑那了吗?"杨戬把黏在般般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望向妲己： "你不去?"妲己： "首饰而已，小孩子用不着戴那么多。"杨戬：“那我也不必去了。”
　　他不如留在这里继续欣赏一会儿他的小女儿。
　　很久以前，北海龙三太子喜得千金，到处广发邀帖，不忌仙妖，统统都可以来参加他女儿的百岁宴。
　　杨戬当时收到了邀贴，但他没兴趣，便没有去。很久以后，他在其他地方偶遇了龙三太子，龙三太子居然还记得他没去女儿百岁宴这件事，大为遗憾道： "真君，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我跟你保证，你绝对从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小龙!"
　　杨戬无语，搞不懂一条龙有什么可爱不可爱的，但他还是客气道： “三太子的女儿，自然是极好
　　的，可惜当时本君有事抽不开身，只托人送了份贺礼。"
　　“真君那贺礼送得好啊，送的是柄寒玉宝钗，既能当
　　饰物，又能当法器，我女儿可喜欢了，一直记着真君的好呢!"龙三太子兴高采烈，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真君今日便随我去北海做客如何?也见见我的小女儿，她如今长大了，能化人形了，人形也很漂亮!别说北海了，四海也没她这么漂亮的!"
　　杨戬： "……"
　　杨戬终究还是没扛住龙三太子的热情，去了北海，见到了传说中四海最漂亮的小龙女。
　　其实要杨戬说，那也就是个人形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姑娘，压根都没长开，五官是还不错，但也没到能吹嘘“四海最美”的程度——至少等成年了再吹吧!
　　那做客的几个时辰，小龙女一直温柔有礼，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唯一的不好，就是她爹太聒噪。杨戬本来以为，只是因为当初没能在自己面前炫耀成功，所以现在龙三太子得再炫耀一遍，但等他终于做完客离开龙宫的时候，却听到龙三太子美滋滋地问身旁的虾兵蟹将： “兰儿是不是比上个月又高了点?"
　　"是的是的。"
　　"唉，上次带兰儿去东海玩，那敖丙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他是不是嫉妒我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唉，谁叫他当年自己作死，得罪了哪吒?没了肉身，都没法生孩子咯!"
　　"……三太子，积点口德吧!!!"
　　杨戬一直觉得北海龙三太子有病，不就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儿吗，至于这么夸张逢人便说吗?但此时此刻，他看着面前提着裙子，大眼睛扑闪扑闪，歪着脑袋看他的般般，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她去各大仙君洞府串个门，并高声介绍： "这是本君女儿，名唤般般，乃是天上地下水里最漂亮的小姑娘，有谁不同意吗?"
　　想来也没人敢不同意。
　　这时，般般开口："你是谁呀?"
　　杨戬回头，这才发现之前那个小男孩还没走。
　　小男孩看着般般，红着一张脸，扭扭怩怩道： “我在家行七，你可以叫我七郎。”般般“哦”了一声。
　　小男孩上前一步，试探道： "你呢，你叫什么?"
　　般般想了想，模仿他的口气，说： “我在家行一，你可以叫我……老大?”
　　小男孩：
　　杨戬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俩隔开，牵起般般的手： “走，我们去看看首饰。”
　　般般："诶，我的袋子没拿……"
　　小男孩一把抓起凳子上的袋子，递给般般："这是你的?"
　　般般： “是啊。”
　　小男孩道："能借我玩玩吗?"般般犹豫： "啊?这……"说实话，她自己还没玩过瘾呢，不想分享给别人。
　　小男孩道： "你把这些借我玩，我也把我的剑借你玩。"
　　般般眼前一亮： "你有剑?"
　　小男孩昂起脑袋：“我当然有!"他回头， "嬷嬷，我的剑!”
　　那边聊天的妇人听见了，叹了口气，对仆妇道： "算了，给他吧。"又对杨戬抱歉地笑笑， ”我家孩子顽劣，见笑了。这木剑是他极喜爱的玩具，出门就得带着，说什么也不肯丢下。"
　　杨戬看了一眼那木剑，被玩得油光水滑，没有半点杀伤力。但他还是不太高兴，刚要开口，就被妲己拉走。
　　"你想干什么?"妲己把他拉到角落里，警告他， "你连般般玩把剑都要管?"
　　杨戬盯着正在和般般交换玩具的小男孩，皱眉道： “那是单纯的玩剑吗?那人分明是借机接近般般……"
　　"那又怎么样?那小家伙看一眼般般就喜欢，难道不是说明我家般般有魅力?"妲己倒是很得意。
　　般般从小在山里长大，也就和红孩儿接触得比较多，但他们两个情同手足，根本不会有什么别的感觉，至于山里的那些雄性精怪，见了般般就逃，更是显得般般可怕至极。有时候妲己也很苦恼，他们人见人爱的狐狸精一族怎么会出现般般这么一个怪胎?
　　最后归结为都是杨戬的错。
　　“别操心那么多，两个小孩子而已，能有什么过分的想法?不就是在一起玩一会儿吗，说不定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见面，你那么在乎，显得特别小心眼。"妲己说道。
　　杨戬觉得跟她们狐狸精没什么可说的。
　　请问有哪个老父
　　亲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男孩蓄意勾搭自己的女儿?是仙是人是妖都不行!"你会舞剑吗?"小男孩问般般。
　　般般： “不会。”
　　她娘虽然给了她一堆法宝，但还真没有剑。小男孩： “我教你。”
　　一直盯着那边动静的杨戬忍无可忍： "你看他——"
　　"行了!你给我闭嘴!”妲己一把掰过他的脑袋， "不要插手两个小孩的正常往来!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满脑子都是那点东西!"
　　她看了一眼般般那边，又道： “你看人家不是很正常吗!”
　　那小男孩虽然说是要教般般舞剑，但并没有上手，而是站在旁边，扎着马步，虚握空拳，演示动作给般般看。
　　般般提着木剑，也看得很认真。
　　杨戬无话可说。
　　可能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他抿了抿唇，道：“好，眼下是我错了。但不提眼下，倘若将来般般长大，身旁围绕诸多男子，你也不会管吗?"
　　“你想得可真够远的，杨戬。”妲己道， "退一万步说，她如果真的能身边围绕诸多男子，而且这诸多男子还都对她死心塌地，那说明她是个很成功的狐狸精啊，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杨戬表情不虞。
　　妲己看着他，似笑非笑： "杨戬，你须得记住，我们这一族，无论公母，都是这样的。般般她是只狐狸精，不是人。你不能以做人的要求来要求她。"
　　“那你呢?”杨戬看着她， "那你呢，为什么你不是这样?你身边的男人都在哪里?"
　　妲己捋了捋头发，语气轻松道：“所以我是个失败的狐狸精啊。连两个男人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失败得差点命都没了。"
　　"妲己……"
　　突然，只听不远处一声惨叫，然后便是一片混乱的声音。
　　妲己和杨戬连忙奔了过去，就见方才那个小男孩正抱着他娘哇哇大哭： "娘!她打我!打得好痛!!!"
　　妲己和杨戬看向般般。
　　般般一身飘逸白裙，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举着木剑，颇为无辜
　　道： “那个……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下了。"
　　杨戬：
　　".…"
　　妲己： ".…
　　看着小男孩后颈鲜艳的红痕，杨戬沉默良久，轻声问道： "……你确定你生的是狐狸精?"
　　…”妲己磨了磨牙，咬牙切齿道， "这都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般般(亲娘滤镜版):我族希望
　　般般(亲爹滤镜版):第一可爱
　　般般(无喜路人版):暴力萝莉
　　般般(委屈版):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第28章 
　　杨戬倏地一顿，转头看向妲己： "你说什么?"
　　"这都是……”妲己陡然反应过来失言，迅速找补， "这都是你的错!一定是你乌鸦嘴!就不盼着般般和人家和睦相处!现在好了，你满意了!"
　　杨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妲己心里直发虚，暗恼自己怎么管不住嘴。
　　那边的小男孩还抱着他娘哭得撕心裂肺，而他娘看着小男孩脖子上的红痕，又是心疼，又是有些生气地瞪了般般几眼。
　　现在不是纠结其他事的时候，杨戬上前一步，取走了般般手里的木剑，放到一边，然后拉着般般走到妇人和小男孩面前： “还不快道歉。”
　　般般低头："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试一试你刚教我的招式，没注意就打到你了……而且我也没想到你这么细皮嫩肉……"
　　凡人真是好脆弱啊，那些看起来细杆子似的草木精怪都比他抗打。听了她这话，小男孩深感自尊受挫，哭得更大声了。
　　妲己一把按下般般的脑袋，一边迫使她鞠躬，一边自己不停地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没看好孩子，才让令郎受了这样的伤。不知这伤严不严重，是不是要看大夫?"
　　妇人抿了抿唇，脸上明显有愠色，但是却碍于良好的修养，才没有轻易发泄出来。
　　"夫人，还是带七公子去看看大夫吧。”旁边的仆妇担忧道，“万一这真有什么事……"
　　妲己连忙接话： “我们也一起去，若是有什么事，都算我们的。”
　　杨戬亦道： “是我们有错在先，还望夫人消气，先看看孩子情况。”
　　妇人看他们两个大人还算礼貌，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冷着一张脸，拉着小男孩道： “走，我们去医馆。"
　　小男孩抹着眼泪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的剑……”
　　"还管剑呢!"妇人呵斥道， "都受伤了，还不长记性，以后不许再玩剑了!掌柜的，帮忙丢了!"
　　拿着首饰回来、茫然立在一边的女掌柜："……好。"
　　她眼睁睁看着两拨客人离店，等到他们都走了，才一拍脑袋想起来，糟了，那小姑
　　娘试穿的新衣还没脱下来呢!
　　般般像只鹌鹑似的，垂头丧气地跟着杨戬和妲己进了医馆。
　　好在经过大夫的检查，小男孩只是有一点皮外擦伤而已，抹几天药油自然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杨戬想要把诊金付了，却被妇人冷冷拒绝： “不必了。既然我儿无事，就当此事了了，你们走吧。
　　小男孩已经不哭了，只是扁着嘴，眼眶红红，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他看着般般： “我真心跟你玩，你却打我打这么疼。”
　　般般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要不你也打我打回来吧。”说着她就伸出脖子。
　　小男孩摇头： “我娘说，打女人的不是好男人。我不打女人。”
　　般般心想，那你也得打得过我再说这话。但她今天已经因为说话不过脑子，引发两次事故了，她终于记得说话得严谨，遂道： “嗯，你是个好人，谢谢你教我舞剑，我以后会注意不伤着别人的。”
　　“七郎，过来。”妇人蹙眉， "回家了。"
　　小男孩捂着后颈，丢下一句“原谅你了，记得再来找我玩”,便匆匆跟着妇人走了。般般看着他的背影，抓了抓脑袋，疑惑道： “这么快就原谅我了?”妲己啧了一声： "小狐狸精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杨戬深吸一口气： “走吧。”
　　在回成衣店的路上，妲己再一次跟般般重申： “凡人很柔弱，他们根本不会法术，即使是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也连你都打不过。"
　　般般： “我刚才也没用法术啊，我真的就只是挥了一下……”
　　妲己叹气：“虽然你天赋不高，在大家看来修为也平平，但你好歹也修炼了六百年，劲儿比普通凡人大多了，更何况人家年纪还没你零头大。"
　　"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的。"她老老实实地说。
　　妲己有点惊讶她今天认错态度这么良好，结果下一瞬般般就拽住了她，踮起脚尖，努力往妲己耳朵边凑，
　　妲己弯下腰： "怎么了?"
　　般般伏在她耳边，小声道： “娘亲，我有个问题，刚才你替我跟那些凡人道歉也就罢了，为什么真君也要道歉?就算是为
　　了伪装凡人，有必要这样吗?"
　　他可是二郎真君诶!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她，给那些凡人道歉呢?看着般般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妲己一时语塞。
　　"嗯……这个嘛……”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 “因为你喊他叔叔，所以凡人可能就以为咱们和他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么你做错了事，他也得跟着丢脸。为了不丢脸，还是及时替你认错为好。"
　　般般没有意识到她在成衣店里根本没喊过“叔叔”,而是奇异地关注起另一件事来： “可是真君不是和你一样，换了张脸吗?"
　　"你知道的，真君这个人，对自己道德要求比较高。”妲己故作深沉，"所以，你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给我和真君惹麻烦了，好吗?"
　　般般沉痛点头： “好。”
　　杨戬站在路边，看她们母女两个在后面叽叽咕咕咬耳朵，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有一种静谧的美好。
　　他想起妲己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这都是你的错”,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其实这句话，怎么理解都可以，但偏偏是她那略带后悔的眼神，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般般。"杨戬朝般般伸出手， "走，继续去买衣服。"般般规规矩矩地走过来，试探道： “还可以接着买吗?”“可以。”杨戬说， "还是和刚才一样，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般般咧嘴笑了笑："放心!我很懂事的，不会占真君太多便宜的!"杨戬摸了摸她的脑袋，妲己在后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女掌柜正在重新把衣服收起来，没想到三个人去而复返，十分惊喜： “哎呀，我以为你们走了呢!"
　　杨戬："该买的还是要买。"
　　女掌柜喜笑颜开，又把首饰取了回来： “正好妹妹还穿着这件裙子，我就帮你梳个新发式，好不好?"
　　一番折腾，女掌柜扶着般般的肩膀让她转身： "来，给大家看看。"般般眨了眨眼睛。妲己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可以。"
　　般般原本只在脑袋顶上用发带盘了个揪揪，但现在被女掌柜拆成了两股，挽成一对双丫髻，其上各簪一
　　朵绒花小银钗，她一晃脑袋，两侧的绒花就蓬蓬地摇，分外可爱。
　　女掌柜看向不动声色的杨戬："郎君以为如何呢?"
　　“可。”杨戬颔首，"这一身都包下吧。"
　　妲己：?!
　　“般般还没说喜不喜欢呢，怎么就要买了?”妲己瞟了一眼被女掌柜带进隔间换衣服的般般，问道。
　　杨戬很淡定： "好看就买。她若是自己不喜欢，也不要紧，大不了不穿。"妲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合着他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打扮女儿的喜好啊?
　　般般又接连试了许多衣裳，直到正午太阳高悬，激起了她的热意，她才终于躺倒在凳子上，吐着舌头道： "累死了，就这么多吧。"
　　杨戬起身结账。
　　女掌柜笑得像见了财神： "郎君住在何处?这么多衣服，拿着不方便，郎君可以留个地址，等会儿我差个伙计送去。"
　　杨戬："不必了。"
　　最后他拎着两大包衣服出了门，看得妲己连连摇头——堂堂真君，来人间一趟，简直像是干苦力来的。
　　般般十分感动： “娘亲，真君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可能因为他是个空巢老人。”妲己开始胡说八道， "你看跟他来往的，最年轻的居然是孙悟空，就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年轻人接触过了。可能你让他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吧。"
　　杨戬："……"
　　他回过头，两个包袱凭空被他收起。他背着双手，慢悠悠道： “说我坏话的时候可以小声一点。"
　　"这怎么是坏话呢?"妲己说， "我只是让般般多感激感激您。"
　　杨戬睨她： “若是感激，可以一直留在我府上，免得让我继续做可怜的空巢老人。”妲己干笑一声。
　　他们来到了一座酒楼吃饭。
　　杨戬和妲己其实都不需要吃，般般也不是非吃不可，但来都来了，总得带般般品尝一下人间美食。
　　"几位要吃点什么?"小二热情地过来
　　招呼，目光却一直忍不住往般般身上瞟。
　　般般最后穿出来的，就是最开始杨戬拍板买下的那套飘逸仙女裙，因为她也看出来了杨戬喜欢这套，所以虽然自己穿着有点儿不适应，但她还是很贴心地选择讨好一下杨戬。
　　谁让她最近又是吃他的喝他的，还炸了他的厨房和破了他的费呢?般般很有自知之明，觉得不能总是让真君吃亏，大事爱莫能助，那这点小事总可以满足吧!
　　般般沾沾自喜地想，我可真是聪明啊，娘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夸我终于学会了审时度势。她晃着腿，伸长了脖子看其他凡人吃的什么。
　　“那是什么呀?”她指着隔壁桌问。
　　小二道： “那是蟹酿豆腐。”
　　般般于是问隔壁桌的食客： "好吃吗?"
　　食客愣了一下，看见是这么个小姑娘，不由哈哈大笑： "好吃，好吃!"
　　般般对小二说： “那就来一个这个。”
　　她又扭头看向后面那桌： "你们吃的又是什么呀?"
　　后面桌笑道： "酒糟鱼，小孩子还是别吃了。"
　　般般哼了一声： "酒有什么好吃的!"
　　她左看右看，没再看到什么感兴趣的菜色，索性下了桌，在大堂里转悠起来。
　　小二跟在她后面，本来有点担心她打扰到其他客人，但其他客人一看是这么个漂亮小姑娘，都纷纷笑起来，甚至还有善心的夫人，主动给了她一颗酪樱桃尝尝。
　　妲己扶额：“我小时候不这样啊。”
　　杨戬：“我也不。”
　　妲己炸毛： "谁问你了!"
　　杨戬移开目光，笑而不语。
　　般般转了一圈回来，小二报了一遍菜名，跟两个大人确认后，便飞奔去了后厨。
　　杨戬给般般倒了碗茶饮子。
　　“今天上午，还开心吗?”他问。
　　般般点头：“当然开心呀!”顿了一下，又道， “除了不小心打到了别人。”
　　说起这个，般般就想起来： “他还让我再去找他玩，可我又不知道他住哪。”
　　妲己： "你想和他玩吗?"
　　“那倒也没有吧，和他玩，我还得怕他磕了碰了。”般般挠了挠头。”只要你小心点，玩倒是可以玩，只不过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妲己说， "凡人一生很短暂，也许你觉得你们才刚认识不久，他就死了，如果投入太多感情，你会很难过的。"
　　般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娘亲是和凡人在一起玩过吗?”
　　妲己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托腮道："啊，算是吧……"”是什么人呀?”般般好奇， "娘亲你不是说凡人会怕妖吗?他不怕吗?"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人和妖的关系和现在还不太一样……”妲己咳了一声， "但总之，那都过去了。"
　　杨戬冷不丁插嘴："怎么，你对他投入了很多感情?"
　　从这个话题开始，他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妲己老神在在地回视他： "那可不，他对我来说，多么重要啊。"
　　杨戬明知道她是在故意气自己，但又确实被气到了，只能默默偏过头去，自我消化。妲己扳回一局，十分得意。
　　好在第一盘菜上来了，便没人再继续这个话题。般般兴致勃勃地吃着，杨戬和妲己只偶尔动一筷子。
　　吃饱喝足之后，般般挺着肚子，跟着杨戬和妲己玩了一下午。她在街头看完了一场百戏表演，又趴在学塾墙头观察了一会儿凡人小孩都学点什么，本来还要专门去听一场说书的，结果刚坐下，就听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朗声道： "上回说到，闻太师西岐大战，摆出十绝大阵……"
　　般般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杨戬和妲己双双拖了出去。"诶，为什么不听啊?"她困惑不已。杨戬： "没什么好听的，是个烂俗故事。"妲己："真君说得对。"
　　般般： "你们都听过吗?你们怎么知道的?"妲己： "嗯嗯，听过一点点，流传多少年的无聊故事了，没什么好听的。"
　　般般也没多想，还以为真的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便伸了个懒腰，道： “那我们接下
　　去干什么?"
　　妲己： “要不回去吧。”
　　杨戬看向般般： “想回去了吗?”
　　般般有点意犹未尽： "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其实也差不多了，灌江口本身就不是个大城，大多数百姓都忙于生计，没那么多娱乐活动。杨戬想了想，道："好玩的没什么了，不过，若是你还有精力，晚上可以看到点别的东西。"
　　“什么什么?”
　　"鬼市。"
　　"鬼市是什么?"
　　"人间皇帝为了治安，设有宵禁，夜晚不许百姓出门。但其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一些交易，还是会在夜里偷偷进行，于是便形成了所谓的鬼市。”杨戬道， "尤其是离皇帝越远的地方，管控越松懈，鬼市出现的机会也越多。"
　　妲己： “你知道的还挺多。”
　　"你在此地住上一千多年，自然也什么都知道了。"杨戬说。
　　般般听了这话，却不由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听起来和白天里的商铺也差不多，那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回去吧。"
　　杨戬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情绪，放轻了语气，问： "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般般不好意思道： "您和娘亲应该都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
　　她这才后知后觉，那些她觉得新奇有趣的东西，在真君和娘亲眼里压根就算不得什么，尤其是真君，在灌江口住了一千多年，恐怕连哪个墙角长了几根草都一清二楚，他竟然还能耐心陪她一整天，实在令她良心不安。
　　杨戬笑道：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其实不必如此，即使不同你们出来，我在府里也无所事事，还不如找点事做。"
　　般般：“可是晚上您不是还要给娘亲疗伤吗?”
　　杨戬一顿。
　　忘了这事了。
　　“没事，来都来了，那就继续待着呗。”妲己耸了耸肩， "疗伤而已，晚几个时辰也无妨。"
　　般般望向杨戬： “可以吗?”
　　杨戬：;#34;……嗯，无妨。"
　　她其实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吧?般般笑了：“那我要看鬼市!”
　　暮色四合，天幕渐沉。街上的百姓陆陆续续地都回家了，巡逻的官兵举着火把，检查着有没有漏网之鱼。
　　"凡人规矩真多。"般般坐在屋顶上，忍不住道。
　　妲己： "那没有办法，夜晚对于凡人来说，太危险了，不出门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既然夜里危险，他们还敢出门做买卖，就不怕出事吗?"
　　杨戬： "有些是迫于生计，白日里在忙别的，只能晚上出来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而有些人，他们自己就是危险，当然也就不惧黑夜。"
　　般般若有所思。
　　他们等啊等，等到将近子时的时候，杨戬起身： “走。”
　　他带着她们，来到了灌江口的东南边。这里是城镇的最边缘，连接山坡，起伏不平，只有一些稀稀落落荒废的老屋坐落在此处。
　　然而，就是这么个在白天看来都有些荒凉的地方，此刻却亮着不少昏暗的灯笼，石头上、砖垛上、野草旁，都聚集了不少低声说话的人。
　　般般一身白衣，又是个小姑娘，实在过于显眼，一出现便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但大家也都只是默默看着，并没有人做什么。
　　"你卖的这是什么呀?"般般在一个地摊前蹲了下来。
　　卖货的老头捻着山羊胡，看了看般般，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杨戬和妲己，说： "小老儿家道中落，一事无成，山穷水尽，只能变卖些祖上财物，维系度日。几位，看看?"
　　般般举起一条碧石项链，哇了一声： “你祖上还有这个呢!”
　　"诶，小姑娘莫要乱动。"老头把项链夺了回来， "买了再看也不迟。"妲己： "没钱，走吧。"
　　老头黑了脸。
　　般般三两步追上妲己："娘亲，那项链是真的吗?"妲己： "真的。碧石不如碧玉值钱，但品相还不错。"
　　般般： "那他还确实有点东西啊!凡人不是有当铺吗，为什么不去当
　　铺当了换钱呢?"杨戬瞥了她一眼：“因为那是他偷的别人家的东西——等会儿把手洗洗，沾了死气了。”妲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般般瞪大眼睛。什么嘛，原来那老头是个盗墓贼啊!
　　她甩了甩手，又看见前面有个书摊，颇为惊讶： "书也不能公然卖吗?这卖的到底是什么书?"她伸出爪子，刚要抓一本来瞧瞧，就被妲己眼疾手快地拽了回去。
　　“书有什么好看的，你看那边。”妲己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笼子，里面似乎关着什么东西， "看看那是什么。"
　　般般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朝那边走去。妲己松了一口气。
　　杨戬缓步而来： “怎么不——”他目光掠过那摊位上的书封，顿时僵住。《宫闱秘本》《艳芳轶事》《翻云覆雨录》....
　　杨戬： "……"
　　妲己的声音在旁边凉凉响起：“好看吗?”
　　杨戬回过身，咳了一声： "走吧。"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迈步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般般不见了。那么明显的一身白衣，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般般：既然夜里危险，他们还敢出门做买卖，就不怕出事吗?
　　老父亲：有些人，他们自己就是危险，当然也就不惧黑夜。
　　般般：大师，我悟了!


第29章 
　　般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是被绑着的时候，她惊呆了。
　　明明自己上一刻好像还蹲在笼子外面，逗被关在里面的一只小猫玩，下一刻好像就突然失了重，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真是岂有此理!
　　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胆大包天，敢在真君和娘亲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
　　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她恼怒万分，一气之下直接用力一挣——居然被她挣断了。般般： "……"
　　呃，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可怕。
　　她揉了揉手腕，爬起来。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般般却感觉脚下的地一直在颠簸，很像是待在马车里，而马车正在赶路。
　　她往腰间摸了摸，面色一变——糟了，身上这件新衣服没有挂乾坤袋的地方，她把乾坤袋给娘亲了，现在什么法宝也没有。
　　她没有办法，摊开掌心，召出一团狐火。
　　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她果然是被关在了一个类似车厢的地方，而车厢里，还横七竖八躺着一些女子，大多数都是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也顶多二十来岁。
　　般般数了数，这里头得有十个人。
　　"喂，喂，醒一醒。"她推了推身边的少女。
　　少女没有反应。般般又试了其他几个，也都像睡死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般般摸了摸下巴。
　　这车厢里没有妖气，那看来干坏事的不是妖，而是凡人。既然是凡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她一脚踹在了车壁上。
　　车厢猛地一震，马车速度骤然放缓，很快便停了下来。般般贴着车壁，听见外面有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说： “你确定里面有动静?”
　　另一个说： “真的有，你快打开看看。”
　　"怎么可能呢，那药效好得很，睡上一夜应该都不成问题啊。""总之先打开看看，没有出事是最好。"一阵寒寇窣窣的声音，车厢隔板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举着火折子，探头： “都好好地待着呢，啥事也没有啊，你听错——”咚!
　　男人嗷的一声惨叫，手里的火折子也翻了，烫得他又嗷了一声。旁边另一个男人看傻了。
　　般般叉着腰，站在车门处，气势汹汹道： “说，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抓我?”
　　"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她绑起来!"倒在地上的男人捂着下巴大怒指挥。
　　也许是看她小小一个人，只当她方才是占了埋伏的便宜，另一个男人猛地扑了上来，就要把她摁住。
　　般般纵身一跃，骑在了那男人的脖子上，左右邦邦两拳，恶狠狠地说： “以为我好欺负是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谁!"
　　男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
　　般般跳了下来，一脚踩住那个刚爬起来的点火折子的男人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想死的话，还不快老实交代!"
　　男人被她踩在脚下，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动，不由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般般：“你、你是什么人?"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小姑娘?
　　般般咧嘴，狞笑一声，突然弯下腰，朝他哈了口气。
　　“啊啊啊啊妖怪!”男人看着近在咫尺的狐狸脑袋，疯了一样地哭叫起来。般般直起身子，满意地碾了碾他的胸口："还不快说!""说说说，说说说!求狐仙奶奶饶小的一命!"男人双手合十，不停地向般般告罪。
　　原来，他们二人乃是此地的普通百姓，平日里只在鬼市卖点来历不明的货物赚钱，但有一天碰到了个外乡人，说是想与他们做点大生意，可以给他们更多的利润。这生意就是对方需要年轻鲜嫩的女孩，年纪越小越好，这二人替他物色，把人卖给外乡人就行。
　　因为灌江口平日里治安还不错，若是青天白日少了人，可能会引起不小的动静，但鬼市这种地方，本就是律法之外的存在，丢个人也只能自认倒霉。鬼市里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有很多日用杂货卖，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卖得比正规集市便宜，所以也经常有胆子大的女子会冒着风险来采买，给家中省钱。
　　“我们还有个兄弟，从外地富户人家里偷了只白猫出来，放在鬼市里，就是为了吸引路过的年轻女孩。而那摊位下面其实有个地道，一旦有女孩停下来观看，我们就会趁机捂晕她，把她推进
　　地道里，转运到外面。"男人战战兢兢地说。
　　般般明白了，原来她就是在逗弄那白猫的时候，被人趁机捂晕的!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好歹是个六百岁的狐狸精，居然就这么被放倒了!可恶可恶!
　　"你们哪来的迷药?又是怎么挖的地道?”般般质问， "“你们几个这么舍得下本钱，为了拐几个女子，还要专门挖地道?"
　　男人道： “这，这，说实话，狐仙奶奶，这方法都是那个外乡人出的，迷药是他给的，地道也是他说帮我们挖好了的，只要我们照做就是。"
　　般般："他都帮你们做成这样了，他干嘛不自己来?"
　　“那我们也不知道。"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我们只想着能赚钱，也没有问那么多。”般般冷笑一声："那你们现在是去干嘛?"
　　“今天是我们约定的日子，那人让我们到城外交货。”男人嗫嚅， "马上就到了。"
　　般般皱眉，看了看车厢里还昏迷不醒的凡人女子们，哐哐两脚把男人们踹了出去，厉声道： “还不快去赶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句话也不许多说，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小的们这就去为奶奶驾车。"男人们狼狈地爬起来，唯恐慢一点又要挨揍。般般关上车门，把绳索随便往自己手上绑了绑。
　　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停下。
　　"大哥，大哥，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一个男人道。一个陌生的沙哑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有多少个?”"给大哥凑了个整，不多不少，刚好十个。"
　　"嗯，开门，我来瞧瞧。"
　　车门打开，般般缩在角落里偷偷眯了一眼，只见是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举着火把，审视地打量着这里面的人。眼看他看了过来，般般又马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年纪都这么大?”对方不满道， “我等了这么多天，就这么一个小女孩?"
　　"大哥，你当初说的是年纪越小越好，但是小孩儿他们不上鬼市啊，这么多天也才来这么一个……”男人赔笑， "
　　而且大哥，既然是要卖掉她们，年龄太小，什么都不会，其实也不好卖，十几岁的才正好呢……"
　　"去去去!"对方恼怒地一挥袖。
　　他勉强挑拣了半天，才选了几个出来： "这几个留下，其他的你们自己处理掉。""啊?大哥，什么叫我们自己处理?"
　　“就是我不要了!”对方很嫌弃， “那几个年龄也太大了一些，你们自己看着办。卖掉还是杀掉还是怎么样，随便你们。"
　　"好，好吧……"
　　般般感觉一只光溜无比的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还是这个最好。”那人道， "以后按这个品相的给我找。"两个男人默默对视一眼，在心里给大哥点了根蜡烛。
　　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水腥气，般般心想这人难不成刚从河里出来，怎么一股味道。但很快她又分辨出除了水腥气的另一种味道——妖气!
　　她猛地睁眼，一拳捶上面前人的脑袋： "哒!什么小毛妖怪，也敢打你姑奶奶的主意!"
　　那人痛呼一声，倒退几步，愕然看向般般。但很快他也闻到了般般身上的妖气，不由大怒："何方小妖，在此戏弄你爷爷!"
　　般般看此人也不过就百来年道行，一声怒吼，十指成爪，露出满口獠牙，朝他扑了过去。车厢里哐哐哐打成一片，连车顶和车壁都掀飞了，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抬脚就跑。跑了不过几丈，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幽暗月夜下，一名美貌女子立在他们面前，夜风吹起她的裙裾，更衬得她不似凡间来客。然后她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们的脖子。
　　两个男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什么腌媵东西，也配碰我的女儿。"妲己冷笑。杨戬看向不远处还在缠斗的二人： “是只鲶鱼妖。”
　　他们发现般般消失的第一时间，就已锁定了那卖猫的摊贩。
　　那摊贩被妲己掐住了脖子，不敢不招，什么都交代了。妲己也不顾鬼市里一片哗然，当场就把他杀了。
　　从头至尾，杨戬也没有阻止她。
　　杨戬和妲己跟在马车后一路随行，却都没有打草惊蛇，就是
　　想看看幕后到底是什么人，再把般般救出来。
　　没想到般般比他们预想得还争气点，居然提前醒了。
　　他们默默观战了一会儿，妲己点评道：“忘了把乾坤袋给她了，赤手空拳地打，还是有些吃力。"
　　杨戬： "但是马上要赢了。"
　　一只百来年道行的小鱼妖而已，要是再打不过，也太说不过去了。
　　一大团狐火在黑夜里炸裂，鲶鱼妖被灼得鬼哭狼嚎： “别烧了别烧了!我认输!快收手吧姑奶奶!"
　　般般哈哈大笑，飞起一脚把他踹进地里，直接把他人形都踹没了一半，露出个鱼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般般揪起他的鲶鱼须，用力一拉，又嘣一声弹回他的脸上，痛得鲶鱼妖龇牙咧嘴。
　　"快说，你是谁?要这么多凡人女孩干什么用?"
　　“哎哟姑奶奶，小的名叫奔波儿灞，不是小的要抓这些女孩用，是小的主人要用。小的主人乃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女，万圣公主是也。她前几年与驸马一起盗取了祭赛国的宝塔舍利，滋养身体，后来又不满足，便让小的出来抓点幼女回去吃，在舍利的滋养下可以更好地增长修为。”鲶鱼妖愁眉苦脸道。
　　“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般般皱眉。
　　"姑奶奶当然没听说过，碧波潭离这儿远了去了，之所以来到灌江口，一是因为附近的幼女已经吃了不少，不能再吃了；二是我家驸马说，得找些离神仙封地近的地方，那里的凡人常年受清气滋养，比其他地方的凡人更鲜嫩一些。”鲶鱼妖唯唯诺诺， "所以，所以……"
　　般般："……你们胆子是真大啊。"
　　居然敢在杨戬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也、也没那么大。”鲶鱼妖弱弱道， "就是怕妖气被真君发现，所以我才自己不进城，让那些凡人帮忙的。凡人之间再怎么出事，那也是凡人的事情，真君想来也不会插手的。"
　　"是吗?”杨戬冷冷开口，从重重树影中走了出来， “若是本君偏要插手呢?"


第30章 
　　鲶鱼妖看着突然出现的杨戬，傻了。
　　尽管他不认识这人，但看这周身气度，再看他额间的天眼，以及他方才的自称，这不是二郎真君又能是谁!
　　“真君饶命啊!”鲶鱼妖噗通一声跪下，"小的也是受主人指使，才会做下此等恶事，如若小的不依，主人只会打死小的啊!"
　　"真君!娘亲!"般般看着跟在杨戬身后的妲己，惊喜道， "你们来了!"
　　妲己朝她伸出手，般般飞快地跑过去，仰头道： “我本来还在想，我不认得回去的路怎么办呢。"
　　妲己叹了口气，把乾坤袋还给她： “以后自己也多小心些，今日遇到的是小妖，来日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般般： “嗯嗯!”
　　她一边握紧了乾坤袋，一边在心里叹气，倘若自己能真的很有本事就好了，那今日说不定她就可以亲自去会会这鲶鱼妖的主人了，而不是在这里等着真君和娘亲来救。
　　杨戬看着鲶鱼妖，冷冷道： “碧波潭，带路。”
　　“是是是。”鲶鱼妖忙不迭道，“请几位随我来。”
　　他忍不住多看了妲己和般般几眼，不明白这两个妖怪是怎么和真君认识的，但这不是他能好奇的，遂闭紧了嘴。
　　天色将亮时，几人到了碧波潭。
　　然而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碧波荡漾的水面，而是一片血色红潭，白色的浮沫混杂了残破的虾壳蟹脚，零散的鳞片在波浪中浮沉。
　　鲶鱼妖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小的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杨戬皱起眉头，正欲下去查看，便听岸上有人高声叫他： “杨戬!杨戬!”他闻声望去，竟然是孙悟空。
　　妲己和般般都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杨戬下了云头，问： "“大圣为何在此处?"
　　孙悟空道： “俺与师傅一路取经，到了个名叫祭赛国的地方，那里三年前突降血雨，丢失了宝塔舍利，老国王以为是守塔僧人偷的，严刑拷打，至今已折了好些僧人。我等看不下去，遂来捉拿妖邪，还那些僧人清白。"
　　杨戬："捉到了?"
　　孙悟空瞎了一声： “俺把那老龙王打死了，却不慎叫那老龙王的女儿万圣公主和她的驸马逃了。这偌大的碧波潭，他们比俺熟悉得多，俺一时找不到，便先上来了，一旦他们逃出水域，俺也好第一时间发现。”他上下打量杨戬一番，又道， "你又是何故来此?"
　　杨戬道： “与大圣殊途同归罢了。有妖物在我灌江口作乱，强掳幼女，说是为碧波潭的主人做事，帮主人修炼。”
　　孙悟空长长地“哦"了一声，掀起眼皮看向上方云头： “那你能不能跟俺老孙解释一下，那个小狐狸精为什么会在这儿!"
　　杨戬道：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孙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哼道， “那小狐狸精之前谋害俺师傅，还冒充你女儿，你说过要给俺老孙一个交代，怎么到现在还没处理?你要是处理不了，那就还给俺老孙，俺老孙自行处置!还有那个老狐狸精，一并给俺!"
　　“大圣息怒。”杨戬道， "就当我给大圣赔个不是，但她们母女，我确实有意留下。此次之所以发现碧波潭之事，也是因为那妖物拐带的幼女中，有那小狐狸精。"
　　而孙悟空的关注点却在： "所以你甚至压根都没把她关在府里!"
　　杨戬：
　　就在孙悟空与杨戬争执的时候，那鲶鱼妖打算偷偷溜走，却被妲己一击毙命，踹进了潭里。“娘亲。”般般有些害怕地躲在妲己身后， "孙悟空万一不放过我们怎么办啊?"
　　正说着，水面上忽然卷起漩涡，一条一人怀抱粗的九头虫振动双翅，飞出水面，大约是见孙悟空不在水里了，便想出逃。
　　孙悟空见状，也不跟杨戬废话了，当即举着金箍棒冲了上去。杨戬也立刻持刀提身上前。
　　二人与九头虫鏖战在一处，妲己拉着般般远远躲开，不想水面上再起风浪，原来是那万圣公主，趁着孙悟空和杨戬被驸马缠住，准备独自逃离。
　　妲己怒从心头起，一把祭出人皇剑，照着万圣公主的脑袋便劈了下去。
　　万圣公主惊叫一声，灵巧避开，道： “你是什么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什么要害我?”"少废话，你们夫妻二人，今日谁也别想出去!"空中一片混战，般
　　般瑟瑟发抖，赶紧从乾坤袋里掏了个护身法宝出来，把自己罩住。
　　那九头虫余光瞥见有个落单的般般，也不管她是什么来头了，反正要死也得拉个下水的，便调转其中一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般般咬了下去。
　　当!
　　只听犹如老僧撞钟一般的声音，那颗头被般般身上的防御法罩弹了出去，与此同时，一枚银弹直直射入它的脑门，那颗头痛得一声长嘶，七窍流血，不多时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般般望去，只见远处的杨戬沉着脸，一手持一把金弓，一手持三尖两刃刀，朝那颗银弹伸出手，那颗沾着血的银弹便自动飞回了他的手中。
　　身后又一颗头朝他露出獠牙，杨戬甚至连头也未回，三尖两刃刀反手一劈，那颗头便落入了血水
　　滚滚的碧波潭。
　　般般看得张大了嘴巴，这就是之前真君提过的弹弓?好酷炫，好厉害，好喜欢!
　　孙悟空瞧见了，哼了一声： "杨戬，你到底被灌了什么**药，竟如此在意那小狐狸精?"杨戬面不改色： "我清醒得很。"
　　孙悟空： “俺听说狐狸精最擅迷人心智，你不会是看上了那老狐狸精吧?”
　　杨戬：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孙悟空大惊： “啊???”
　　这句话太过劲爆，他险些一棒子打歪，不由气道： “等杀了这虫豸，俺再好好与你说道!”
　　而另一边，万圣公主终究不敌妲己，被她一剑刺入命门。
　　化为龙身坠海的时候，从她身上掉下一个东西，妲己接住一看，是只盒子，里面还放着一只圆圆的、发出五彩光芒的东西。
　　孙悟空大叫一声： “老狐狸精!把那舍利给俺留下!”
　　妲己抬眼，握紧了手中的盒子。
　　孙悟空等不及了，加快了与九头虫斗法的速度。
　　那九头虫生得极其恶心，死得也恶心，般般不忍直视，挪开了视线。妲己回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般般摇了摇头。
　　结束了战斗的孙悟空气势汹汹地赶来： “老狐狸，快把那舍利还给俺老孙!”
　　妲己道： “我本也
　　用不着这东西，给大圣当然可以。只是我有一事相求，若大圣应允，我便把此物还给大圣。"
　　孙悟空： “你还与俺谈上条件了?”
　　"之前的事，确实是我管教无方，让般般冲撞了大圣师徒。但我可以保证，以后再不会有类似事情。今日我们也勉强算是帮了大圣一把，还请大圣看在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既往不咎。"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 “你们?你与谁?你与杨戬?”
　　杨戬开口： "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若大圣能将往事一笔勾销，往后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可以来灌江口找我。"
　　孙悟空这下是彻底震惊了。
　　他与杨戬不打不相识，有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的感情存在，杨戬此人虽说是好脾气，但也没到爱当老好人，喜欢主动帮人解决困难的程度。他今天竟然主动示好，令孙悟空不得不重新审视起他与这对狐狸精的关系来。
　　“你都说到了这份上，若俺老孙再咄咄逼人，岂不是显得俺老孙十分小器?”孙悟空盯着杨戬，道， "好，俺老孙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得告诉俺老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如此力保那两个狐狸精，和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戬看了一眼般般。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正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个。
　　“借一步说话。”杨戬道。
　　孙悟空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搞得疑惑不已，但还是依言与他走到了另一边，抱着胳膊道： “好了，这样总行了吧?每次俺老孙想打杀什么妖怪的时候，就会蹦出个老神仙说什么要收服他另有用处的话来，你不会也打算把她们留在灌江口当吉祥物吧?"
　　杨戬： “那倒不是。”
　　孙悟空点了点头： “不是便好。俺老孙还特别烦一点，有些老神仙自己不看好他们的坐骑宠物，跑下凡来作乱，最后被俺收拾一通，又全须全尾地被领回去了!合着俺老孙是专门给他们来干寻宠业务的?"
　　杨戬："……"
　　孙悟空吐槽完，不忘回归正轨： “所以你到底要跟俺说什么?”
　　杨戬看着他，轻咳一声： “此事，虽起于小狐狸精惹祸，
　　但也多亏了大圣将她送来我府上，才令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
　　孙悟空： "……"
　　一时间，气氛陷入凝滞，只有夹杂着水汽、裹挟着血气的风，拂过他们身畔。孙悟空掏了掏耳朵： "呃，俺怎么没听懂……你再说一遍?"杨戬—字一顿： “般般是我的女儿。”孙悟空：?!?!
　　起猛了，竟然幻听到杨戬有个狐狸女儿这么荒谬的事情。


第31章 
　　孙悟空看着杨戬，半晌无言，最终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道： "杨戬，俺老孙常听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连你也不例外。"
　　杨戬：
　　老房子着火，好生可怕。孙悟空不由仰天长叹： “俺着实没有想到，你杨戬还真是英雄中的英雄，为了那老狐狸精……不是，为了那位夫人，你竟然甘当那小狐狸精的继父，认她作女儿，为此还不惜于欠俺老孙人情。"
　　杨戬沉默了一下，道： “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认她作女儿，而是她就是我的女儿——亲生的女儿。"
　　"……啊?"孙悟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戬，"认真的?""认真的。"
　　孙悟空不得不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将杨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杨戬啊杨戬，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私底下.…
　　“你实话实说，她今年到底多大?”“差十年六百岁。”
　　孙悟空算了算： “也就是说，她在俺老孙被压五指山下之前就出生了呀!可那之前，俺也没听说过你有个女儿啊!"
　　他摸了摸下巴，又提出一个疑问： “若她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俺都没听她喊过你一声爹?”
　　杨戬垂眼： “因为她还不知道。”
　　孙悟空： "……
　　孙悟空： "等等等等，让俺老孙捋一捋。所以是你早就和那位狐狸夫人认识，但是中间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那小狐狸精压根不知道你真是她爹?"
　　好复杂的剧情，有点把他干烧了。
　　杨戬点头。
　　"所以那位狐狸夫人也不告诉她，就一直让她当个没爹的孩子?"孙悟空问。
　　"前因太长，大圣还是不要细问了。"
　　孙悟空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合着他这取经路上，又多了个寻亲业务是吧?杨戬："大圣还有别的问题吗?"
　　“问题没了，只是俺老孙在想，你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孙悟空啧了一声， ”是不是容易形象崩塌啊?"
　　毕竟杨戬在旁人心中，一直是个正
　　经威严、端方清俊的形象，有朝一日突然变成了一个和狐狸精
　　生了个私生女的单身父亲，嗯……怎么想都很难令人接受啊。哪怕心大如他孙悟空，都有点震撼。
　　“旁人怎么想，我无从左右，只求问心无愧便好。”杨戬道， "但因为我与般般母亲的旧事过于复杂，尚未厘清，还请大圣不要将此事声扬出去，待到时机成熟，该知道的自然就会知道。"
　　孙悟空： "这事你还告诉过别人没有?"
　　“尚未。”
　　“喱，你还真把俺老孙当自己人。”孙悟空摸了摸脑袋， "你对俺老孙如此坦诚，那俺老孙当然也不能言而无信。"
　　杨戬笑笑： “那就多谢大圣理解了。”
　　两人达成共识，正要往回走，孙悟空又突然问道： “对了，既然你与那位狐狸夫人孩子都有了，你们会成亲吗?"
　　杨戬：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大圣问这个做什么?"
　　"哦，只是想说一下，若你们将来要成亲，记得喊俺吃喜酒。”孙悟空嘻了一声， “主要是想看热闹。"
　　毕竟谁也没见过哪个神君和妖怪在一起还生了个小妖怪的，是不是。尤其是此人还是杨戬。若他们真的结为连理，这天上地下少不得一番震动。
　　杨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就知道这猴子唯恐天下不乱。今日被他知晓了自己的秘密，以后少不得被掌来揶揄。
　　二人回到云头，孙悟空盯着妲己多看了一会儿，看得妲己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又起了什么杀心，他才慢悠悠道： “方才杨小圣从俺老孙这里讨了个人情，让俺老孙既往不咎，俺看在与他多年交情的份上，就答应了。从此往后，只要你们不再打俺师傅的主意，俺就当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嗯，以人的角度仔细看看这老狐狸精，确实格外美貌，杨戬栽在她身上，好像……也情有可原?
　　妲己看了杨戬一眼，猜到他可能不只是和孙悟空说了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东西，但她只是抿了抿唇，道： "多谢大圣宽容。"
　　她将装有舍利的盒子递给了孙悟空，孙悟空收下，又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般般。
　　这小狐狸精，现在经过了一番打扮，倒是显得比之前讨喜了许多，不过……这到底哪里长得像杨戬?
　　般般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圣。”杨戬含蓄地提醒。
　　孙悟空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既然已经拿到了舍利，那俺老孙就可以回去交差了。诸位，后会有期!"
　　般般看着孙悟空一个筋斗消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并不是很想‘后会'……”经此一番折腾，般般也累了。
　　回到灌江口，天已大亮，而官府门口聚集着好些近日失踪的女子，正在哭诉自己的遭遇，而那名被妲己杀于鬼市的卖猫摊贩，尸体也正横陈于官府门口，周围的百姓纷纷说，是神明显灵，才会亲手惩恶。
　　般般道： “可惜鬼市里还有很多地方没逛呢……”
　　妲己："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开了。"
　　官府未必不知道鬼市的存在，只是这里天高皇帝远，鬼市里又有许多百姓需要的物美价廉的东西，只要不闹出大事，官府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出了这样恶劣的事件，官府势必会收紧管控。
　　杨戬道： “物极必反，此消彼长。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人间就会放开宵禁，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鬼市了。"
　　几人回到杨府，般般打了个呵欠，一边往静室走，一边不忘提醒妲己： “娘亲，你别忘了让真君帮你疗伤。"
　　妲己： ".…知道了。"
　　疗伤是一个沉默的过程。
　　一炷香后，妲己睁开眼，望向窗外。“你与孙悟空，究竟说了什么?”“我说，般般是我的女儿。”妲己扯了扯嘴角： “我就知道。”
　　“孙悟空此人，虽平日里没个正形，但确实不是爱嚼舌根子的人。他并不会把此事往外乱说。”杨戬道， “我之所以告诉他，也只是因为般般此前意欲伤害唐僧，我必须得给孙悟空一个交代而已。"
　　见妲己不说话，杨戬又道： "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同我承认呢，妲己?如果你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甚至不愿意被般般知道，我都可以理解，哪怕是之前，你瞒着我生下般般，我也可以理解。但现在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我、般般，相处了这么多天，我没有哪一日亏待
　　过你们，再这样无止境地拖延下去，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要等到连般般都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你才肯承认吗?"
　　妲己静静地看着他。
　　是啊，她为什么不承认呢?毕竟杨戬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么多天也看下来了，他对般般，不可谓不好。
　　而且他都已经去找过姜子牙了，想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她到现在也不承认，在他看来，也只是徒劳挣扎吧?
　　可是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们这些神仙之流扯上关系了。他们这些人，做点什么事都动辄以天下、以大局、以苍生论，而她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妖怪，不该与他们为伍。
　　但是……一颗为母之心又在动摇，般般如今下了山，见识了更大的世界，难道还会愿意继续跟自己回积雷山独守一隅吗?她难道不配拥有与更多人交往的权利、不配尝试更多种可能的人生吗?
　　她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却听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狗叫： “主人主人!你要的人，我终于
　　给你找回来了!"
　　杨戬豁然起身。
　　哮天犬推门而入，看见床上坐着的妲己，不由一愣。而跟在他后面不情不愿进来的老头，看清屋内情形时，也是一愣。
　　妲己面色大变。
　　姜子牙?!
　　哮天犬挠了挠头： "呃………对不起，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妲己横眉看向身边的男人， “杨戬，你诈我?"
　　哮天犬今日才找回来的姜子牙，那就说明，杨戬之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诈她的反应而已!
　　姜子牙呵呵两声，往外退去： “看来老朽今日确实来得不巧……”
　　他正要开溜，就被杨戬一把抓住： "师叔!"
　　姜子牙回头，对上杨戬隐忍的目光： “师叔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从不肯告诉我一分!既然来了，那今日便在此处，将一切都说个明白!"
　　哮天犬在旁边附和： “就是嘛，姜大人，我家主人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也很可怜吗?您就当给师侄答疑解惑，又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这天下还有第二个天喜星宫给您躲?"
　　杨戬："……
　　什么?"
　　哮天犬摸了摸鼻子： “不瞒主人，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姜大人去了哪里，最后灵机一动，去了趟天喜星宫，这才发现躲在里面的姜大人。"
　　杨戬："……"
　　一时间很难判断，到底是为了躲他躲去了帝辛住所的姜子牙更令人无语，还是灵机一动会想到去帝辛住所的哮天犬更令人无语。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姜子牙： “师叔，何必呢?是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天喜星宫，所以打算一辈子避着我是吗?"
　　姜子牙咳了一声： “师叔这也是为你好。更何况，看眼下这模样，好像有没有师叔我，差别都不大。"
　　“好啊。”妲己冷笑， “事到如今，我一人阻止也无用了，不如索性摊开了说。姜子牙，我倒是也很想知道，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深恨于我，耽误了你的好师侄?"
　　而另一头，孙悟空回到祭赛国，将舍利归还，老国王大喜，想要重重酬谢唐僧师徒，自然是被婉拒了。老国王便给几人添置了行囊，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大吹大打，将师徒四人欢送出国。
　　路上，猪八戒、沙僧二人难免问起孙悟空剿灭碧波潭一众妖物的细节，但孙悟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全然不似从前，聊起此类事情便兴致勃勃的模样。
　　“猴哥，怎么了，兴致不高的样子，莫非是受伤了?”猪八戒问。"去去去，对付那等妖精，俺老孙还能受伤?"孙悟空挥开他。
　　“大师兄也许只是累了。”沙僧笑道， "毕竟那万圣公主的驸马有九个脑袋，打起来肯定有些麻烦。"
　　孙悟空： "倒也不麻烦，恰好二郎真君路过，俺老孙喊他帮了个忙。"
　　“路过?他不是住在灌江口么，这得从哪里路过，才能路过到碧波潭?”猪八戒顺口接话。“你这呆子，还不许人家出远门打个猎路过了?”孙悟空拧了他一把。
　　唐僧道： "如此，你可谢过真君了?"
　　“师父放心，当时就谢过了，真君还说，下次有事还可以找他。”
　　猪八戒： “那真君人还怪好的嘞。”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问：
　　“呆子，俺问你，你当初因为调戏仙女儿被贬下凡间，那像杨戬这样的，会不会也因为违反天规受到惩罚?"
　　猪八戒喊了一声： “他又不领天庭的实职，天规能管他个屁。当初要不是看你快把天庭搅翻了，玉帝又派了人向他求援，他估计也懒得管你那事。"
　　“啊，那还真不错。”孙悟空点点头， “又没人管他，他又懒得管别人，倒也是时候增添一点生活的乐趣了。"
　　猪八戒：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是呆子，你当然听不懂!”孙悟空哈哈大笑， “走咯，以后有什么麻烦事，找杨戬帮忙就行咯!"


第32章 
　　杨府内。
　　三人一狗围坐在茶桌边，半晌无言。妲己哼笑一声： "“不是要说明白吗?怎么没人说了?"
　　姜子牙捻了捻胡须，盯着妲己的脸看了半天，方道：“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前几日杨戬其实来找过老朽，问老朽一只小狐狸魂魄上怎会有斩仙飞刀的痕迹，那时老朽便猜到，可能兜兜转转，他遇到的正是你的孩子。"
　　妲己转着茶杯："哦?他之前就找过你?那你又跑什么?"
　　姜子牙叹了一声：“老朽还是心存侥幸啊。倘若杨戬能不寻根究底，也许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即使他察觉了什么端倪，找不到老朽，也无从确认。"
　　“师叔，你错了。”杨戬定定道， "即使找不到你，我也会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姜子牙苦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早在当年，师叔你就已经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存在。”杨戬看了一眼姜子牙，又看了一眼妲己，"所以，倘若般般是个健全的孩子，她如今，应该已经一千六百岁，而不是六百岁，是么?"
　　妲己把茶杯一丢，索性承认了：“是。”
　　"所以，是我的。"
　　妲己看向窗外： "是。"
　　杨戬骤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没有愉悦、没有释然、没有感慨，只有无穷无尽的自嘲。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答案。
　　一直对此言辞闪烁的妲己，终于在见到姜子牙后，承认了一切。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原以为自己会不安、会欣喜、会脑中一片空白，但原来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
　　在妲己“死”后，除了哮天犬，没人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一千六百年，一千六百年是什么概念，别说人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就连天宫的小神官，都不知换了几轮了。
　　在这一千六百年里，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而她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不仅活着，甚至还将他们的女儿，一点一点地抚养长大。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合该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他与她决裂得人尽皆知，以她的气性，即使有了孩子，也不可能回过头来找他，而姜师叔就更不可能了。
　　在众人眼中，那段时间杨戬突然性情大变，变得阴郁寡言，大家只以为他是因错看错信，误把狐妖当作了人类，而深感自责，只有姜子牙知道，其实是因为，他与她结了同心契。
　　同心契一旦结下，双方同生共死，白首不渝。
　　那狐妖再如何作恶，阐教也不能对她赶尽杀绝，只因阐教不能失去杨戬。而那狐妖之所以行径败露，还得从冀州侯苏护正式投靠西岐说起。
　　因为妲己早有提醒，所以一直以来，帝辛都防备着苏护，防止他与西岐产生多余的联络，即使联络上了，苏护人在冀州，也不能带着兵马飞去西岐，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但自从商汤胜少败多开始，帝辛的战力便日渐紧张，最终为了最大化保存实力，裁撤了对苏护的看守。苏护一解放，便假借“清反贼”之名发兵西岐，实则立刻“被俘”,犹如倦鸟归巢一般，投入了西岐的怀抱。
　　苏护投靠西岐的时候，杨戬正在前线与商军交战。听到此消息，还高兴了一下，然而没过几天，哪吒却一脸严肃地找了过来。
　　"师兄，我问你，你可用你的天眼看过苏妃吗?"
　　杨戬皱了皱眉： "她是凡人，好端端地，我为什么要用天眼看她?"哪吒却道： "倘若她不是凡人呢?"
　　原来，苏护一投诚，便托姜子牙找人给商王宫中的爱女传信。以前碍于商王监视，他不便多问，如今得了自由，当然便想要亲自与女儿联络。
　　与妲己联络这事，一向是交给杨戬去办的，但是杨戬正在前线作战，无暇他顾，而哪吒刚押送完粮草回来，正好无事，姜子牙想着苏侯爱女心切，不便耽误，便派了哪吒去送信。
　　哪吒抵达商王宫时，正是傍晚，听宫人们说，帝辛正在苏妃宫中用饭。哪吒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等得他差点以为帝辛就要在此休息了的时候，寿仙宫的门终于打开了。帝辛立在门口，与苏妃道别，而苏妃含笑与他对视，甚至还替他抹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
　　那一刻，哪吒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为什么这个苏妃，长得和那日在九曲黄河阵外对杨师兄图谋不轨的女妖，那么像?!
　　他用力地
　　揉了揉眼睛，帝辛已然离去，而那苏妃也伸了个懒腰，回身进了殿内。
　　哪吒思索片刻，见寿仙宫的宫人都在外面把守，苏妃并未传任何人入内，他便绕去了寿仙宫的后窗处，摇身一变，变作了个小道童，轻轻叩响了窗扉。
　　笃，笃，笃。这三下，是按着杨师兄最习惯的节奏敲的。宫室内，正在对着琉璃盅观察血量还够不够喝的妲己抬起了眼。
　　杨戬?
　　他前两天才来过一次，按道理不会来这么快。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收起琉璃盅，走到窗边，谨慎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陌生的脸。
　　妲己猛地皱眉，刚要放下，便见那小道童伸手在窗下一挡，低声叫道：“娘娘莫怕!我是奉杨师兄之命，来给娘娘送信的。"
　　妲己： "哪个杨师兄?"
　　哪吒： "自然是杨戬杨师兄。"
　　“送什么信?”
　　"送娘娘父亲、冀州侯苏护之信。”哪吒笑道， "苏侯已成功加入西岐，心中挂念娘娘，特托杨师兄送信一封，但杨师兄近日多事，实在脱不开身，又恐耽误了娘娘父女叙话，便让我来送信。"
　　妲己垂眼看着信封上的字迹。
　　"娘娘，怎么，不信这是苏侯的信么?"哪吒紧紧地盯着妲己，唯恐错过了她任何一个表情。
　　妲己忽而温柔一笑： “自然不是，只是没想到还会收到父亲的信，实在是太好了。小道友一路奔波辛苦了，还请进来喝杯茶。"
　　哪吒摇头： "不必了，杨师兄那边还等着我去打下手，娘娘快些读完，快些回信，就再好不过啦。"
　　“好。”
　　妲己接过信，回到灯下拆开。内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一些关怀问候罢了，还有一些这些年来的愧疚云云，最后还特别问了一句，西岐可有跟她说过，伐商结束后她该何去何从?
　　妲己扯了扯嘴角。看来苏护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只是暂时还不好意思问西岐众人，先来问问她罢了。
　　可惜啊，她并不是他的女儿。
　　"娘娘。"身后的小道童道， ;
　　#34;娘娘想回什么便回什么，我等不会偷看的。"听着这变相的催促，妲己手中的笔，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她想着窗下那小道童狡黠探究的目光，心沉了沉。他当真——只是个送信的小道童吗?一刻钟后，哪吒拿到了妲己的回信。
　　“有劳小道友了。”妲己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甜果， "知道小道友看不上我这里的东西，但就当个路上的零嘴，也算是我一点心意，给小道友解解乏了。"
　　哪吒满面笑容： "哪里哪里，娘娘保重，来日有的是见面的机会。那我先告辞了。"
　　“路上当心。
　　看着小道童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风中，妲己关上了窗。
　　而哪吒中途回头看了一眼，见已无人再望着自己，迅速丢了甜果，掏出信件，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这内容……乍一看倒也没什么问题，无非是说些不必担心、一切都好之类的话。
　　哪吒又仔细嗅了嗅，信上除了墨水的味道，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方才在寿仙宫外也没有闻到妖气，难道她确实不是妖?可若是如此，那日遇到的妖又是谁?又为何要用她的脸?
　　哪吒百思不得其解，重新把信塞了回去，准备给苏护看一看。有些东西他这个外人看不出来，苏护却未必。
　　然而当苏护展开信纸的时候，脸色却一变："这笔迹……"
　　哪吒大震： “怎么，这不是你女儿的笔迹?”
　　"这笔迹怎么全都糊了?"苏护纳闷， "是路上被水淋了吗?"
　　哪吒凑过去一看，险些气绝——这哪里还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封信，不知何时，那些墨渍竟自己悄悄晕了开去，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看着苏护遗憾的神色，哪吒只能硬着头皮道： “可能……路上确实是淋了一些雨，不过苏侯放心，娘娘她一切安好，还让我转告侯爷，不要挂念她。"
　　苏护叹了口气： "如此便好。那孩子一向报喜不报忧，想来信里也不会写什么别的。"哪吒辞了苏护，转头就找到了姜子牙。
　　“一定是那女妖!不会有错!虽不知她用了什么妖法，隐藏了妖气，但若不是做贼心虚，又岂会故
　　意损毁信件?师叔，我必须去找到师兄，向他问个明白!"
　　看着满面怒容的哪吒，姜子牙皱眉： “你当真看清了，那日的女妖，与苏妃长得一模一样?”
　　之前哪吒就跟他报告过，有个在九曲黄河阵外对杨戬鬼鬼祟祟的女妖，只是后来杨戬也没什么事，那女妖也不知所踪，此事便不了了之了。如今却得知，那女妖就是苏妃?
　　“真的一模一样!”哪吒道， "而且您想想，一向都是杨师兄与苏妃联络的，而那日那女妖又恰巧出现在杨师兄身边，这不是过于巧合了吗!"
　　姜子牙沉吟： “若真如你所说，那女妖当日有妖气，今日却没有，也不无可能。我曾听闻，妖物若想伪装人类，只需吸食人血，便可令人气暂时覆过妖气，只不过此举效用不长，也不能根除妖气，所以用者并不多。"
　　哪吒一捶手心： "那不就结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杨戬这个情况，却被姜子牙按下。"你师兄忙着与商军交战，不宜分心。况且他一向重情重义，若是得知苏妃竟是妖怪所变，恐怕
　　会陷入自苦。”姜子牙在原地踱了两步， “这样吧，你再去一趟商王宫，仔细查查她的身份，若坐实了是妖，速速回来报我。"
　　"是!"
　　当夜，寿仙宫。
　　帝辛在妲己这里用了饭，讨论了一下接下去的讨贼计划，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妲己道： "今夜睡我这吧。"
　　帝辛很诧异。
　　妲己一般不留他宿，只有在偶尔需要维持一下苏妃盛宠的时候，他才会在寿仙宫的矮榻上凑活一夜。
　　"怎么了?"帝辛问， "最近有人说你要失宠了?没有吧?"妲己揉了揉眉心：“西岐怕是怀疑我了。”
　　"怀疑你什么?他们不是早就觉得你不是好人了吗?"
　　“怀疑我是妖啊。”妲己瞪了他一眼， "觉得一个凡人是妖妃，和发现妖妃真的是妖，是两码事，你明白吗?"
　　帝辛疑道： "他们怎么发现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别问那么多了。”妲
　　己烦躁， "总之，近几日，你都睡这吧。""孤睡这，难道不是更显得你妖妃功力深厚?"
　　妲己： "……你睡这，我才比较安全。毕竟西岐再大胆也不可能直接来刺杀你，你身负人皇之气，若是半路崩殂，只会引发更大灾乱，只有让你渐渐消亡，才能平稳过渡，所以，至少现在，如果他们不想误伤你的话，你的周围都是安全的。"
　　帝辛还能说什么，帝辛只能应了。深夜，妲己辗转反侧。
　　帝辛："你睡不睡，你不睡孤还要睡，今夜睡不好，明日军机大事都没精力处理。"妲己： “我只是在想，西岐到底会怎么对付我。”
　　"他们不来，你又担心，他们真来，你又怕死。"帝辛撇了撇嘴， "孤倒觉得你没这么容易死，为着把人皇剑，能给孤安安分分当这么多年军师，想来求生应该也很有毅力。”
　　与帝辛已是多年“老夫老妻”,妲己知道，帝辛未尝没有怀疑过她，但是她给出的一些西岐情报又确实正确，加上他找许多人都卜算过，自己与殷商气运息息相关，殷商倒了她也要完蛋，因此他对她还算是比较信任。
　　这也是妲己忧虑的一点。
　　卜算一道，就是叩问天机，可殷商主定要亡，难道她也注定要亡?
　　这种念头之前还没这么强烈，可自从那日的小道童来送信之后，她就愈发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就在这时，寝殿内窗突然被风吹开了。妲己与帝辛猛地坐起。
　　窗外一轮圆月，清辉遍洒，帝辛抓起人皇剑，警惕地四下张望。妲己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窗前。
　　窗前无人，她蹙着眉，刚要试探着关上，却见眼前凭空刺出一柄长/枪，枪尖闪着寒芒，寒芒过处，一道人影渐渐显现了出来。
　　——哪吒。
　　妲己侧身避过的那一瞬间，居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哪吒冷笑一声： “你果然是妖!”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女，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灵活的身手?
　　铮然一声，人皇剑出鞘。
　　“来者何人?!”帝辛怒道。
　　哪吒看了帝辛一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乾元山金光洞哪吒是也!我劝你这昏君速速
　　离开，成日睡在这妖妃身边，也不知还剩多少精元!"
　　妲己重重一拂袖，平地起狂风，满室摆件叮铃哐啷落了一地。哪吒挡眼的功夫，她便已经跳窗跃出了寿仙宫。
　　"妖孽休走!"哪吒提枪追了出去。
　　帝辛奔到窗边，只见茫茫夜色下，只有两道影子忽高忽低，而宫墙下的宫人们，乍见异变，纷纷惊慌失措地奔走。
　　那一夜，哪吒与妲己缠斗许久，越打越惊，越打越恨。
　　这妖怪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宝?!就算自己有三头六臂，应付这些法宝也足够焦头烂额，哪还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对付她?
　　哪吒不认为这女妖实力在自己之上，奈何人家就是法宝多，他实在不敌，含恨而走： "妖孽，你给我等着!"
　　看着哪吒一眨眼没了影子，妲己在原地站了片刻，等气息终于匀停，才冷着一张脸回到了商王宫。
　　寿仙宫里满地狼藉无人收拾，帝辛神色阴沉，坐在案后看着妲己。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帝辛阴恻恻道，“西岐如今已发现你是妖，是不是觉得除掉你，殷商江山便可尽在掌中?"
　　"大王。”妲己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苏护已经投靠了西岐。"
　　“孤知道。”
　　"这些年来，投靠西岐者不计其数，投靠大王者却寥寥，大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是孤的问题。”帝辛道， "孤离经叛道，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而西伯侯父子，或许才更符合其他人对于‘明主’的想象。”
　　"这也许是原因之一，但却不是全部。”妲己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骗了大王。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骗下去了。"
　　哪吒把苏妃是妖的事实汇报给了姜子牙。
　　姜子牙大惊： "你是说，那女妖身上甚至还有一些你见过的法宝?"
　　“正是如此。"哪吒捶桌， "师叔，我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候西岐与殷商交战，难免损兵折将。有些时候收尸收得慢了些，那些人身上的法宝不知怎的已经
　　不见了，咱们都以为是殷商的人偷走了，却原来，都到了这女妖身上!"
　　姜子牙脸色很难看： “如此一来，你师兄与她交往甚密，岂不是成了通敌?”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句“受人蒙蔽”能糊弄过去的事情了，兹事体大，必须尽快处理。姜子牙想了想，道：“我亲自去会会她。另外，你速去告诉杨戬此事，免得他再上当受骗。”
　　可哪吒赶到了前线，把来龙去脉与杨戬说了一遍之后，杨戬却并未动怒，只是长久地沉默着。半晌，才道：“她会不会是今日才冒充的苏妃?”
　　"怎么可能?”哪吒叫道， "苏妃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妖的我不知道，但反正，从九曲黄河阵那一次开始，她就一定是妖了!"
　　杨戬闭了闭眼。
　　他想起从九曲黄河阵中出来后，她红着眼眶扑在他身上的样子，犹如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切磨着他的心脏。
　　有一个声音在说，杨戬，你居然怀疑她骗你。她与你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靠旁人三言两语，便可以挑拨了吗?若真能如此轻易被挑拨，那你对她，又有几分真心?
　　可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杨戬，你现在很危险。一碰到与妲己有关的事情，竟然是先替她想好理由，而不是等她自己来说。你觉得但凡怀疑一点，就是对你与她感情的亵渎。可是，当情感战胜了理智，会面临什么，你身为西岐大将，难道真的不清楚吗?更何况，你与她才认识几年，而你与师门众人，又认识几年?难不成大家会故意撒谎来害你吗?
　　"师兄莫非是不信我?不信我的话，你也可以让哮天犬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哪吒道。
　　哮天犬的鼻子可与他们的鼻子不一样，它闻见的可不只是“妖气" "清气”之类的东西，而包括了许多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隐秘的、最本身的气味。对它来说，所谓"妖气" “清气”,与随身佩戴的香囊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身体的一种附属味道，会随着修为的增减而产生强弱变化。但每个人身上最本真的味道都是独一无二不会变的，这与穿什么衣服、变什么模样、熏什么香都无关，只要肉身还是这个肉身，味道就不会改变。
　　哮天犬汪了几声，显然跃跃欲试。
　　杨戬按住了哮天犬，勉强一笑： “我并没有不信师弟。”
　　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脸上还沾着沙尘，哪吒见他这副模样，设身处地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可能逼得太急了，不由叹了口气，道： “师兄信我便好。那妖孽的事，以后就交给姜师叔处理了，你不必再过问，师叔也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要怪，也只能怪那妖孽诡计多端，谁会想到她还隐藏了妖气?"
　　杨戬没有说话。
　　哪吒想，打击太大，杨师兄可能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便先告辞离开了。
　　杨戬一个人在帐中独坐了很久，直到姜子牙进来。
　　"师叔。"他动了动唇，只觉四肢有千万斤重，抬不起来见礼。姜子牙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与她，是不是结了同心契?"
　　杨戬垂眸： "……是。"
　　姜子牙闭上眼，顿足： "“杨戬你——糊涂啊!"
　　他备好了法宝，也备好了腹稿，只等探清那妖怪的底细。
　　谁知，她第一句话，便令他崩溃。
　　融融月色之下，她坐在商王宫彩雕玉砌的屋檐上，朝他遥遥举杯，深深一笑： “姜大人，我知你为何而来，但无论你为何而来，我劝你都不要打我的主意。因为——我已经与杨戬结了同心契。"
　　事到如今，姜子牙已经不想再去问杨戬是怎么中的美人计，他只想尽可能地对现状作出弥补，便问杨戬： "你告诉过她多少西岐的事情?"
　　杨戬说：“很多。”
　　姜子牙眼前一黑。
　　也许老天总是公平的，所以才会让杨戬这样的天之骄子，在此处狠狠栽个跟头。与杨戬对完消息，他匆匆要走，却被杨戬抓住了衣袖。
　　"师叔。”姜子牙第一次见到杨戬用如此惶惑的眼神看人，连说出的话，都那样令人不忍， “可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商汤情报，也都是真的，我们也确实打嬴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是有别的什么苦衷?"
　　姜子牙只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贤侄，迷途知返，为时不晚。这几日可能外面会有一些风声，你就先不要上战场了，好好休息，让哪吒来换你的班。"
　　杨戬没有好好休息。
　　他终于还是没有听他们的话，再次来到
　　了商王宫。
　　王宫内的气氛，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加紧张，但却不是因为战事问题。宫人们表情紧绷地立在廊下，而从姜王后的宫中，却传出了她凄厉的哭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王，我早说了，她是妖——"
　　“那么孤也告诉你，孤早知道她是妖。”帝辛蹲在地上，伸出手，抚摸上姜王后空洞的一对眼眶， "她是骗了孤许多，但这一点，她没有骗孤。她从第一日入宫，便告诉孤，她是妖。王后，是孤为大局考虑，才没有告诉你们。"
　　杨戬走进了寿仙宫。
　　妲己坐在窗边，咬着酒杯，冲他笑了笑。
　　"九尾狐。"额上天眼光华褪去，他只觉心冷得几乎要冻住， "为什么要骗我?"


第33章 
　　妲己放下酒杯，朝他走来。
　　她没有穿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可是愈发接近的妖气，却彰显着她的坦荡。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妲己看着杨戬， “可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妖，恐怕我都不能活到进宫吧?"
　　杨戬死死地盯着她： "所以，真正的苏护之女呢?"
　　"还活着，只不过被我藏了起来。”妲己道，"为了掩盖妖气，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她身上取用人血——杨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些事，都是经过了她同意的。"
　　杨戬倍感荒谬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环视着这间寝宫里的每一个位置。梳妆台上，他曾执螺黛描过她细长的眉；茶案边，他曾吹过她不慎被茶汤烫红的手指；窗台下，他曾擦去过她眼角凝结的泪珠；床帏里……
　　他曾与一个吸食人血的妖怪，亲密无间，抵死缠绵。
　　"她同意?她有权力选择不同意吗?”杨戬问她，“倘若她不同意，你是不是就会杀了她?"
　　妲己道："你说得对。她没有权力选择不同意，同样，我也没有。"
　　她看见他衣服上黏了一片枯叶，想伸手帮他摘下来，却在刚触碰到叶缘的时候，被他飞快地躲开。
　　那篇枯叶擦过她的指尖，落在了地上。
　　妲己收回手，道：“我必须入宫，必须嫁给商王。你既然能理解苏氏女，想必也能理解我。”
　　杨戬冷笑： "怎么，商王也下了旨，要你们狐妖一族进贡美人?"
　　"杨戬，我同你说句实话，你不要觉得可笑。”妲己静静地望着他， “我入宫为妃，乃是奉了女娲娘娘意旨，替她祸乱宫闱，葬送殷商江山。"
　　杨戬的表情凝住了。
　　"帝辛无道，触怒女娲，降下天罚，你，我，都是这执行之人，只不过殊途同归罢了。否则，我身为帝辛宠妃，为何要将商汤情报交给你?"
　　杨戬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忽地退后两步，笑着摇了摇头： “妲己，我曾想过，你或许有什么苦
　　衷。但今日所见所闻，却只让我觉得自作多
　　情。你为了骗我，连女娲娘娘都搬了出来，若真如你所说，你是奉女娲之命前来祸乱宫闱，那请问，帝辛他为什么明知你是妖，却要力保你到如今?又为什么，要从我这里套取情报，换给帝辛?"
　　姜子牙已经与他分析过，在帝辛为数不多的胜仗中，定有妲己的手笔。
　　“最重要的一点，你既然能按女娲意旨，把帝辛哄骗得团团转，又为何还要拉我下水，让我成为西岐的罪人?难道我，也是女娲颁给你的任务吗?女娲到底给了你多少任务?"杨戬—字一顿道，"妲己，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嫁给帝辛，我只知道，从始至终，你都在利用我!直到现在，你见到我姜
　　师叔的第一句话，竟是你已与我结下同心契!"
　　他为了保护她，为了安抚她，而与她结下的同心契，竟反过来成为了她的利器，用以威胁他身边最重要的人们。
　　令他如何不恨!令他如何不痛!令他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妲己怔怔道： "所以你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真的喜欢，假的喜欢，有什么重要?我真的喜欢你，我得到了什么?你假的喜欢帝辛，我看他倒是很乐在其中!”杨戬一掌拍在他们昔日共饮的茶案上，那茶案便在妲己的目光下，一寸寸化为齑粉。
　　妲己深吸一口气： “我与帝辛并无夫妻之实。杨戬，从一开始帝辛就不信任我，可我必须得取得他的信任，所以我才只能承认我是妖，是来替他保江山的!但我其实——"
　　"所以你确实是利用我，得到了西岐的情报，然后让帝辛打了胜仗。”杨戬盯着她， "妲己，胜败都乃常事，我不是输不起，但是你不能让我蒙在鼓里，让我承担这通敌之名!"
　　妲己： “可是我难道不是给你们的情报更多吗?如果我真的偏袒帝辛，你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都快打到朝歌脚下来了!"
　　杨戬觉得很疲倦。
　　"杨戬，你不是我，你怎么能够明白，我做的事有多么难?”妲己一步步逼近他， "女娲娘娘让我祸乱宫闱，不可外传，可是你想一想，若我真的一心祸乱宫闱，难道波及的只是帝辛一人?难道不是这天下苍生?届时，你们阐教难道会放过我?就如同现在这样，你们一个个来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是奉女娲
　　之命，你们又不愿相信!若我不寻求一些自保手段，在你今天站在这里质问我之前，我就已经被你的好兄弟、你的好师叔打死了!"
　　她咬牙说完，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来为她擦泪了。
　　"把同心契解了。”杨戬道， “我不会对你做别的事，只求你，把同心契解了。"
　　妲己： "我不会解的。"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不。”妲己慢慢地说， "直到这天下平定之前，我都不会解的。我要让所有看重你的人都忌惮我，不敢动我——哪怕是女娲。"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天空。
　　红霞如血，山雨欲来。
　　她如今已经违背了誓言，将秘密说了出来，她不知道接下去会不会受到女娲的惩罚。但只要有这个同心契在，至少阐教就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届时，就让他们慢慢去同女娲闹吧。
　　"你是不是很后悔认识了我，杨戬?"她问他。
　　他说： “是。”
　　他又说： “既然你执意不肯解，我也没有办法逼你。那么，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也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她说： “好。”
　　"还有，把苏小姐还给苏侯。"
　　"好。"
　　"那么，我便没什么要说的了。"杨戬道，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没有了。"她说。
　　"好。"他说， "此生此世，我们到此为止，永不相见。"
　　他丢下这一句，然后消失在了风里。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走进了寿仙宫。妲己想也不想，拿起一支烛台就砸了过去： “滚!”
　　"自己被抛弃，同孤发什么脾气?”帝辛冷笑一声，瞥见地上的茶案齑粉，顺势一脚踢散， "你跟孤说，殷商灭亡乃是天命，要孤认命，孤本来觉得，自己被你耍了这么久，已然很可怜了，没想到你这个顺应天命的始作俑者过得也不怎么样啊，这么一看，孤倒是释然
　　了许多。"
　　他走到窗边，拿起妲己喝剩的酒喝了起来。
　　"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妲己看着他， "西岐已经抛弃了我，我就算现在真心想投你，我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王后问孤，既然已经知道必败的结局，为什么还要垂死挣扎，不去投降呢?如果投降了，说不定还能好好活着。"帝辛哈哈大笑，目光却是阴冷， "孤知道，王后只不过是希望大家都活着，但对于孤而言，向姬发那小儿投降，还不如死了痛快!"
　　妲己道： "若你当日不曾题诗冒犯女娲，也不至于落得今日下场。"
　　帝辛斜睨了她一眼，放下酒杯，道： “孤出生的时候，其实殷商江山，已不如当年繁盛了。”
　　妲己： "……行，那我严谨一点，若你当日不曾题诗冒犯女娲，殷商也不至于灭得如此之快。"
　　帝辛笑了一声： "从小，孤便被教导，要好生祭祀，向神灵诚心祷告，以求百姓安居乐业，江山万世永固。可孤却想，这世上每个人都会向神灵祷告，每个人祷告的时候都很诚心，神灵却怎么知道，该实现谁的愿望呢?若是两个仇家同时虔诚祭拜，希望神灵让对方倒霉，那神灵该听谁的呢?所以孤想，若神灵当真公平的话，就应该谁也不听。"
　　妲己道： “这便是你对女娲不敬的理由?”
　　"既然公平的神灵谁的愿望也不会听，那么孤祭拜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帝辛道， "反正换个王朝，人们也是一样地祭拜，神灵为什么会管我们的兴衰?就像孤身为商王，只要征够了赋税，孤并不在乎里面究竟是南人缴得多，还是北人缴得多，是爹替儿子缴的，还是儿子替爹缴的——只要能够为孤所用，提振大商，谁缴的都行。"
　　"但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你得在乎。否则，百姓内部的矛盾，迟早有一天会一起算在你头上。"
　　帝辛晃了晃脑袋： “现在明白有什么用呢?反正都要变成亡国之君了，这话你留着去给姬发说吧。
　　他一生激进，不信神灵，不听天命，不畏人言，不计后果，自以为能干出一番伟业来，最后却被人告知，你的结局其实早已被写好，那些在你看来波澜壮阔的
　　过程，实则只不过是你不敬的神灵，玩的小小把戏而已。
　　“孤还从没问过，你本名叫什么?”帝辛突然问。"妲己。"
　　“好，妲己。”帝辛掏出人皇剑， "孤这就把它给你。"妲己皱了皱眉： "我当初只是找个借口，也并不是非要它不可。"
　　帝辛笑道： “反正孤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留着也无用，与其让它在孤死后成为一块废铁，不如把它送给需要的人——你很有本事，连阐教都不能奈你何，人皇剑在你手上，一定也会别有妙用。"
　　他提剑割开手掌，将鲜血滴于剑纹凹槽内，又对妲己道： "你也来。"两个人的血同时没入剑内，帝辛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妲己只觉心口忽然一热，意念转动之间，就仿佛能感应到人皇剑的嗡鸣。"现在，它是你的了。"帝辛道。妲己喉咙动了动，最终道： “我替大王止血吧。”
　　她自己的血很好止住，就是凡人的伤口处理起来有点麻烦。她用白布将帝辛的手掌包好，却在打结的时候，眼睫一颤，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掌心。
　　帝辛笑道："真的这么感动吗?"
　　妲己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跌坐了下去，伏在他的膝上，放声大哭。帝辛笑不出来了。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缓缓低下身子，额头抵着她的发，轻声道：“妲己，王后方才自戕了。"
　　“孤说，不到最后一刻，孤绝不认输，即使认输，孤也绝不投降。宁肯尸骨无全，也绝不仰人鼻息而活。”帝辛声音微颤， ”王后说，那好吧。"
　　然后姜氏拔出了头上的簪子，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妲己感觉到有一道温热的水，顺着自己的头发，流进了自己颈间。
　　寿仙宫外，去而复返的杨戬立在风中，静静地看着窗边的两个人。
　　宫人们在窃窃私语： "大王刚逼死了王后娘娘，就这么急着去哄那妖妃了。"
　　"殷商快亡了，咱们也快逃吧!"
　　杨戬想，是啊，他也该回大周了。
　　元月的最后一天，天寒地冻，千里冰封。白雪簌簌而落，倒映在帝辛的眼睛里。
　　朝歌城破，铁甲踏入王宫，帝辛偏头听了听，笑道：“你可以走了。”妲己道："那你呢?"
　　"当然是留在这里了。"帝辛道， "你看，这座摘星楼多漂亮啊，而孤将是最后一个见到它的完整样貌的人。"
　　妲己道： "这个留给你。"
　　她把人皇剑放到了他手上。
　　"多谢，它很快就会回到你手上的。”帝辛道， "你还记得吗，孤以前让人卜过，你的气运与殷商息息相关。"
　　“记得。”
　　"孤曾想过要违抗天命，可惜输了。但你现在还活着，你觉得你能嬴吗?"
　　“我不知道。”
　　“希望你嬴。”帝辛笑了笑。
　　妲己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了窗边。
　　“我走了。”
　　"好。"
　　他看着她翻出了窗户，像一只自由的鸟，冲破了王城的天空。他举着火把，点燃了浇满树油的梁柱。
　　等四角都燃起火焰，他哼着歌，把火把丢到一边，开始舞剑。
　　他剑术其实很好，可惜这会儿也没人欣赏。他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呼： "帝辛在那里!"啊，甚是烦人，连舞完一曲的时间也没留给他。
　　帝辛再次望向窗外，热浪滚滚中，他隐约看到几个会飞的人冲了过来。他抬剑，抹了脖子。
　　漫天风雪中，杨戬上了玉泉山。
　　"师父。"他跪在金霞洞里，磕了个头， "弟子道心不坚，恳请师父为弟子解惑。"
　　玉鼎真人一边泡茶，一边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从小一帆风顺，就没吃过苦头，长大肯定要出事。你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被个女妖精骗身骗心，亏你干得出来。"
　　杨戬："弟子羞愧，请师父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
　　我到现在也没骂过你一句，你自己倒已经搁那跪了半个时辰了，喊都喊不起来，你还想让我责罚你什么?”玉鼎真人按了按眉心，头痛道， "反正现在殷商已亡，你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这不就行了吗?我都问过别人了，你成天一副死样，哪有人敢说你半句重话，你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杨戬痛苦道： “弟子忘不了她。”
　　玉鼎真人：
　　"……"
　　玉鼎真人： “从理论上来说，你和她结了同心契，能忘掉她才是奇了怪了；从实践上来说，她是
　　你第一个女人，难免会给你留下浓墨重彩的影响。"
　　杨戬：“弟子该如何做，才能放下?”
　　玉鼎真人呷了口茶： “要不，你多试试几个女人吧。历尽千帆之后，就觉得女人也不过如此了。
　　杨戬： "……"
　　玉鼎真人恼道： “那不然你想怎样!为师把你一刀捅了，让她也死掉，然后再把你送到太乙真人那里，你去和哪吒做一对莲藕兄弟吧!"
　　杨戬： "……"
　　杨戬："师父可有方法，解了这同心契?"
　　玉鼎真人不耐烦道：“都说了同心契除非双方同时自愿……”顿了顿，他突然眼前一亮， "哎?这同心契，同的是心，结契的也是心，若是没了心，不就没了契吗?"
　　杨戬一愣。
　　“快，走走走，去找你太乙师叔。"玉鼎真人兴奋道， "凡人没了心不能活，咱们能啊!你看哪吒几节莲藕都活蹦乱跳的，有什么关系!"杨戬就这么被玉鼎真人拎去了金光洞。
　　"你有病啊!"太乙真人把玉鼎真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你这样当师父的吗?上赶着糟践自己徒弟的身体?哪吒那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做的莲藕身!"
　　转头又安慰杨戬："没事，不就是看错了人吗，小事，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全忘了，你别想不开。"
　　杨戬和妲己结了同心契的事情，因为过于私密，只有姜子牙和玉鼎真人知道。其他人，包括哪吒，都只以为
　　杨戬是误信了妖孽。而玉鼎真人来找太乙真人，用的也是“我徒儿深感人间多狡诈之辈，自觉心地柔软，决定换颗冷硬铁石心，抛却情感，只论理智”这种破烂理由，也无怪乎会被太乙真人痛骂。
　　玉鼎真人铩羽而归，很是惆怅： "太乙那厮不肯，那便算了。但是徒儿你放心，这同心契老放着也不是个事，万一哪天那女妖精自己作死连累了你，你岂不是冤枉?为师博学多才，必定想出一个方法救你于水火。"
　　杨戬默了默： "好，多谢师父。"
　　杨戬上了玉泉山，没人去管他，因为大家都默认他是去散心的。
　　哪吒、雷震子，还有几个教中弟子，都对妖妃逃脱一事颇有微词，一直在追问姜子牙，为何不去捉她归案。
　　姜子牙不好解释是因为她与杨戬结了同心契，只能道： "她法宝颇多，行踪成谜，极难对付。""难道这就放过她了?”雷震子不满道， “我都还没跟她交过手呢!"
　　姜子牙被烦得不行，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了，便指着身上法宝最少的雷震子道： “那就你去!其他人，各归各位，各干各的本职工作去!"
　　哮天犬被杨戬留在了军中，雷震子得了帅令，喜滋滋地去把哮天犬牵了出来： "听说你闻过那狐妖的味道?好狗，咱们这就去找找她，替你主人出出气!"
　　有哮天犬在，找到妲己并不是难事。
　　当天夜里，雷震子便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她。
　　然后一人一狗被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宝打到了百里开外。雷震子捂着胳膊，龇牙咧嘴： “原来姜师叔说的，还真有道理啊。”
　　但来都来了，又岂能无功而返?
　　雷震子休养一夜，次日正午，又提着黄金棍，气势汹汹杀上了门。但他刚一进洞，就愣住了。
　　昨日还居高临下、对他不屑一顾的狐妖，现在竟然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捂着心口，神情狰狞而痛苦地挣扎着。
　　雷震子震惊，四下看看，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折磨她。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唯恐这是什么陷阱，低头问哮天犬： "这里有别人来过吗?"哮天犬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奇怪了，难不成这
　　狐妖自己犯病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妲己身边，用黄金棍戳了戳她。妲己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又痛苦地闭上。
　　“不是装的啊。”雷震子很纳闷，但也很迅速地掏出姜子牙给的捆妖索，三两下把妲己捆了个结实。
　　管她是受伤还是犯病，如此良机，不可错失。
　　他把妲己扛在肩上，听见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快要不畅了。"杨戬……"他听见她艰难地问， "杨戬在哪里?"
　　“哼，我杨师兄向来善心待人，你把他骗这么惨，居然还好意思问他?”雷震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管他在哪里，反正他是恨透了你，不会来救你的!"
　　"他……受伤了吗?"
　　“受伤?师兄怎么可能受伤?”雷震子怒道， "你不要乱诅咒人!我师兄好得不得了!一拳能打十个你!妖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杨戬……知道你们要我死么?”她喘了一口气， "姜子牙……知道么?"
　　"师叔当然知道，就是师叔派我来拿你的!"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气势不够，雷震子又补了一句， "师兄当然也知道!"
　　耳边的狐妖突然不说话了，雷震子道："怎么了?绝望了?你当初欺骗我师兄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呢?"
　　他听见她很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她说， "是他………在赌。"雷震子没听清：“赌什么?我师兄洁身自好，从来不赌!”
　　"你让他……停手吧……我认输了。”她咬着牙，颤抖道， "他肯定没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
　　雷震子脸色一变，这她怎么知道?
　　"若他在……姜子牙……不会允许他这样……对待自己的……"”她说， "真的有……这么恨我吗……"
　　雷震子有点害怕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告诉姜子牙，就说……我已经解了。"她笑了笑，;
　　#34;解得………真快啊。"
　　说罢，她便没了声息。
　　雷震子吓了一跳，当即一路狂奔回了朝歌。玉泉山上，杨戬睁开了眼。
　　正在动手术的玉鼎真人差点把刀插在他脸上： “你怎么半路醒了?”
　　杨戬恍惚道：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和她刚结完同心契……"玉鼎真人老脸一红："这个就没必要跟为师说了吧。"
　　“我梦见我和她刚结完同心契，她就突然变成了一只九尾狐，对我说她其实是妖，问我后不后悔。"
　　"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会这样问，她就给我看，那天傍晚，我去找她，让她解同心契的画面。"不得不聆听徒弟爱情故事的玉鼎真人：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看，你就是后悔了，所以刚才的结契其实都是假的，重来一次，我不跟你结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就走了。"杨戬望着洞顶，怔怔道， "她说，她是来跟我告别的。如我所愿，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玉鼎真人终于忍无可忍： "杨戬!说了这么多!你难道就不觉得!胸口漏风!并且有点疼吗!"
　　杨戬终于挪动目光看了看，只见自己左胸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一颗心脏正在微弱地跳动，而玉鼎手里，正拿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
　　"不用换了。”他收回目光，脸色平静得可怕， “我已经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玉鼎真人一愣： "什么意思?你在梦中领悟了无情神功?"“意思就是，她已经把同心契解了。"”杨戬道， "在我睡着的时候。"
　　他是一直想要解开同心契没错，为此不惜让师父替他换一颗心。可她呢?她又为什么突然愿意了?
　　玉鼎真人把杨戬胸口缝上了。
　　他把玉石丢到一边，去给杨戬熬补血的药汤，骂骂咧咧道： "不省心的家伙，干嘛不早
　　点醒过来……为师筋络都给你切了好几根了，现在你自己还得慢慢养回去………"
　　杨戬在床上打坐，治疗刚刚形成的内伤。一段时日后，他养好伤，下了山。
　　回到朝歌的第一件事，他就找到了姜子牙： “师叔，同心契已经解了。”姜子牙却表情怪异： “我知道。”
　　杨戬惊讶：“您如何知道?”“因为是那狐妖自己说的。”杨戬皱眉： “您逼她解的?”
　　"不，她自己解的。"
　　"她现在在哪?我要见她。""恐怕是见不到了。"
　　"她走了?"杨戬问， "她去了哪里?"
　　“哪里也没去。”姜子牙定定地看着他， "她死了。"杨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表情略显茫然。
　　"她死了。"姜子牙重复了一遍， "此妖为祸人间，惹得民怨沸腾，我亲自行刑，正是顺应民心之举。贤侄你也可以松一口气，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什么隐患了。"
　　杨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妲己.…死了?
　　他无法理解，无法相信，无法接受。可是这又是多么理所当然之事。
　　先前没有动她，不就是因为，她绑着和他的同心契吗?如今同心契终于解了，师叔他们，当然要
　　第一时间捉她归案。
　　然而，然而……
　　他轻微地摇了一下头，踉跄一步，逃一样地离开了朝歌城。
　　“那时我便骗了你。”姜子牙坐在杨府的茶桌旁，看着对面的杨戬，讪讪地挠了一下脖子， “那天雷震子将妲己带回来，我确实是想杀了她永绝后患，但因为有些问题还没弄明白，所以我特意等到了她醒来。"
　　妲己在一旁冷笑：“你的那些问题，我早就回答过，只是你当时不信而已。现在你总算明白自己错了，终于觉得心虚了?"
　　朝歌城夜里下起了雨，偶有雷电轰鸣，滑过天际。苏醒过来的妲己与姜子牙对峙。
　　"你再问一百遍，我也是这个答案!”她怒目而视，“我本就是无辜被卷入你们中间，不得不寻求办法自保而已!是女娲让我来的，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就去找她!"
　　"你这妖狐，死到临头，怎还敢胡乱攀咬女娲娘娘!"
　　"你爱信不信!"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身上的捆妖索，索性道， ”要杀要剐，快点的，少在这里废话!"
　　从被捆妖索捆住，自愿解开同心契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失去了求生的**。
　　姜子牙见她油盐不进，便只能一咬牙，请出了斩仙飞刀。
　　她身上法宝太多，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留有什么后手，便请出陆压道人留给他的这最厉害的宝贝，来取她的性命。
　　斩仙飞刀悬在半空，发出冰冷的色泽。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斩仙飞刀。妲己冷眼看着，心想自己待遇还挺高。姜子牙恭敬道： "请宝贝转身。"
　　歘的一声，冰冷的刀锋擦过了她的颈上肌肤。
　　在她即将死亡的这个关头，也没见女娲娘娘出来说一句，确实她派她来的。妲己闭上眼。
　　本以为此生到此为止，孰料一阵剧痛袭来，她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冲撞倒地，而斩仙飞刀似乎也失了方向，在空中茫然地乱转片刻，数次瞄准她，却又数次逡巡不前。
　　最后停在了她的额头前，再也不前进一步。
　　妲己呆呆地看着它。
　　姜子牙沉着脸走了过来，检查了一遍斩仙飞刀。没有问题，也不可能出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斩仙飞刀杀一半人，还能突然不杀了的。
　　只要念了口令，斩仙飞刀谁都可以杀得，只除了阐教门人——当年陆压道人将法宝赠给姜子牙的时候，姜子牙曾问过，唯恐使用不当、或法宝遭人偷窃，可否请道人加施一道咒文，即，飞刀不可伤害阐教门人。
　　陆压道人很痛快地答应了。
　　自此，姜子牙使用飞刀，便使得更放心了。
　　可妲己并不是阐教门人，而且斩仙飞刀是能识别出教内弟子的气息的，若她是，它甚至压根就不会上前，更不会在她脖子上留下那样鲜艳的一道血痕。
　　姜子牙皱着眉打量她片刻，忽而心念一动，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出来。
　　他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搭上了她的脉搏。
　　滑而有力，势如走珠，喜脉无疑。且，看脉象，已有四五个月。姜子牙大惊失色，脱口而出： "妖狐!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问完他便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若是帝辛的孩子，现在的妲己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妲己直愣愣地看着姜子牙，没有任何反应。
　　姜子牙气道： "妖狐，你怀孕了，自己不知道吗!"妲己缓缓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怀孕了!”姜子牙简直是满头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居然……"“我怀孕了?”妲己难以置信地念道， "真的假的?"
　　“我倒希望是假的!"姜子牙又急又怒，一拂袖，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愁肠百结， "这可如何是好!"
　　妲己： “你把我松开。”
　　姜子牙看了她一眼，知道没办法再对她做什么了，唉了一声，收了捆妖索。妲己坐在地上，覆住自己的小腹。那里其实很平坦，她压根就没想过，这里竟然会有一个生命。
　　她与杨戬在决裂前，其实每半个月便会见一次，她不知道这是哪一次的结果，但无论是哪一次，都很令人震惊。
　　震惊得让她感觉自己在做梦。—并不是喜悦的梦。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更是没想过这个孩子居然会是杨戬的。
　　“你想怎么样?”妲己看向姜子牙，轻声问道， "你要——拿掉它吗?"“我——”姜子牙瞪着她，一时语塞。
　　他怎么可能拿掉这个孩子!
　　虽然这孩子的出身很有问题……但是……他一个师叔，总不能去解决师侄的骨肉吧!“我要见女娲。"她忽然道， “我要见女娲!”
　　姜子牙： “你疯了?女娲娘娘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如果现在不杀了我，那你就别拦着我去娲皇宫!"她起身就要往外面跑。
　　"行，行!"姜子牙不得不拉住她， "你不许从这个门出去，从这个门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把你给放了，这不妥当!
　　你跟我来，我自有去娲皇宫的办法。"
　　姜子牙身怀封神榜，乃上天指定的封神主使，他想见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位者们，自有他的路子。
　　姜子牙带着妲己到了娲皇宫外。
　　女使通传完回来，只道： “娘娘说：九尾狐妖，自作聪明，对本座之诺妄下判断，以致于祸及自身，殃及无辜，实不该恕。可惜你腹中胎儿，替你挡了一劫，如今已为死胎，既如此，便饶你一线生机。此后自去，生死随缘不论。"
　　妲己愣住： “什么……死胎?”
　　女使面无表情地重复："你腹中胎儿，替你挡了一劫，如今已为死胎。"
　　一旁的姜子牙大惊，连忙再抓起妲己的手腕一查，就这么一会儿上天的工夫，居然已经摸不到那孩子的脉象了，
　　妲己跌坐在地上。
　　“怎、怎么会是死胎了呢?”姜子牙问， "方才明明还、还能摸到的……"女使道： "不是你们说的，中了斩仙飞刀么?"妲己把手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娲皇宫。"妲己，妲己!"姜子牙追上来， "你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她冷若冰霜，"连女娲都说，饶我一线生机，你现在不能捉我回去。"“我本来也没打算再捉你回去!”姜子牙道， "可是你这胎儿……"
　　妲己猛地刹住脚步，突兀地笑了一下：“你现在终于相信了吧，我确实是女娲派来的。”姜子牙不语。
　　"什么道理都被他们占了。他们要我死，便说我咎由自取。他们不要我死，要我的孩子死，便是饶我一线生机。"她笑道， "姜子牙，他们，你们，都真的很厉害。"
　　姜子牙知道她现在怨气深重，但他此刻不想与她辩论这些，只是看着她的肚子道： “你和杨戬……"
　　"不许告诉他!”妲己森森地打断， “无论你想说我怀了他的孩子，还是这个孩子已经死了，都不许告诉他!"
　　"可他是孩子的父亲………"
　　"谁说的?"妲己逼视道， "谁说他是父亲?孩子在我肚子里，
　　我是它的母亲，但没人能说它父亲是谁!姜子牙我警告你，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敢告诉杨戬一个字，我必将杀上你阐教仙山，将你这好师侄的事迹传得天下皆知!"
　　姜子牙默然。
　　"不要来找我，也不许让别人来找我，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当我死了!"她退后几步，当着他的面，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
　　姜子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这女人那般威胁我，我又怎么敢告诉你?杨戬啊杨戬，这真的不是师叔故意想要和你作对。"
　　当的一声，妲己把茶杯倒扣在了案上。
　　"好了，事情都说完了，满意了吧?"她哼了一声。杨戬抿着唇，指骨骨节攥到泛白。
　　说了这么久，天色早已大亮，哮天犬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喃喃自语： “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去玩……"
　　没人理他。
　　姜子牙道： “我现在很想问问你，妲己，当年那胎分明已是个死胎，它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妲己哂笑： "你要是有一千年的工夫慢慢研究，十个死胎你也能复活。"
　　杨戬猛地握住妲己的手： "般般她——"
　　"汪嗷嗷嗷嗷嗷嗷嗷哦——"
　　哮天犬突然眼神发直，怪叫起来。他还没叫完，哐的一声，杨戬寝屋的门便被撞飞了。
　　众人齐齐看去，一片烟尘之中，般般一边咳嗽，一边道： “咳咳，娘亲，真君，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有好大一匹丑马，还不肯让我骑……"
　　“丑马”扬起头，蹬着四蹄，在般般身下发出愤怒的鸣叫。
　　姜子牙噌地站了起来，一把白胡子都气直了，抖着手道： "你、你、你给我下来!你弄疼它了!"
　　"也没有吧。"一个人忽地开口，从院子里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也许它乐在其中。"杨戬倏地起身，盯着他，表情阴郁：“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笑了笑，指了指一脸迷茫的般般："她给我开的门。"他冲般般挑了挑眉， "谢谢啊。"般般看着这一大帮子
　　人，还处于迷茫中，下意识接道：“呃……不客气?帝、帝辛叔叔?——是叫帝辛吧?"


第34章 
　　“是。”帝辛朝她竖起大拇指，"真聪明，记得真快。"
　　妲己看见帝辛，愣了一下，但随即立刻走到般般身边，喝道： "你给我下来!"般般瘪了瘪嘴，从“丑马”身上跳了下来。
　　姜子牙顿时心疼地上前抱住它，好一顿安抚： "我的四不相哎……"四不相在姜子牙怀里委屈地嘤嘤嘤。
　　妲己指着正在呜咽的四不相，和地上已经光荣牺牲的门板，问般般：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般般嗫嚅： “我睡醒了起床，发现院子里有这么一个怪物趴在地上，还在打呼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就想看看。然后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我看没人出来应门，我就自己去看了看……"
　　她走到门边，问是谁，外面的人回答，是天喜星君，也是真君的老相识。
　　般般没听说过这个人，但听这个称号感觉蛮厉害的，又听他自称杨戬的老相识，便打开一条门缝，偷偷看他。
　　天喜星君看见开门的是她，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小姑娘，真君在家吗?"般般点了点头。
　　“我有事找他，你让我进去，好不好?"天喜星君道， “我知道，他想现在肯定是和你娘在一块，等他处理完你娘的事，就轮到我了。"
　　般般大吃一惊，见他连这个都知道，想必是杨戬极为熟稔之人，便把他放了进来。
　　结果这天喜星君进了门，也不像是有事要找杨戬的样子，反而在院子左看右看，慢悠悠地兜起了圈。
　　"星君，你在找什么啊?"般般纳闷。
　　"唔，没什么，随便看看。"天喜星君道， "这好好的院子，怎么破成这样?"般般很不好意思： “嗯……算是被我弄坏的。”天喜星君小声道：“干得好。”
　　般般： "啊?"
　　天喜星君咳了一声： "不用喊我星君，你可以喊我叔叔，我叫帝辛，你喊我帝辛叔叔就行。"“哦，好，帝辛叔叔。”般般点了点头。
　　院子中央趴在地上睡觉的四不相也许是嫌他们吵，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翻了个面。"你知道那是
　　什么吗?"帝辛指着四不相，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般般："不知道啊，长得有点像马，但又好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叫四不相。”帝辛说， "麟头豸尾体如龙，算是神兽呢。"
　　般般： “能骑吗?”
　　帝辛忍俊不禁： “当然可以。”
　　于是在帝辛的怂恿兼帮助下，般般爬上了四不相的背。
　　四不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被个陌生小孩给骑了，不由大怒，拼命想把她甩下去，但般般死死地揪住了它的毛发，它越甩自己越痛，没有办法，只能冲去找姜子牙。
　　然后就撞飞了杨戬寝屋的大门。
　　妲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不就是去你宫里住了几天吗?至于这么记仇吗?”姜子牙一边安抚四不相，一边指着帝辛，颜巍巍道，
　　帝辛无辜摊手： “我只是想让孩子玩得开心一点。”
　　姜子牙： "……"
　　杨戬上前，对帝辛道：“你来干什么?”
　　帝辛： “你师叔在我宫里住了好几天，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结果有热闹可看，也不喊我一声，我只能自己来咯。"
　　一千六百年过去，什么灭国之仇都已经淡化，每个人都不过是沧海一粟、棋局一子罢了，认清这点，也就很容易看开了。
　　杨戬道： "这里并没有热闹可看。"
　　帝辛：“我觉得有。”
　　般般悄悄问妲己："娘亲，他们是不是关系不好啊?我是不是不应该给他们开门啊?"妲己： "废话!他们关系好不好，都轮不到你去开门!你是客，不能在别人家里做主!"般般缩了缩脑袋。
　　是了，这里不是芭蕉洞，罗刹姨姨是她的真姨姨，她可以去帮罗刹姨姨开门，但真君却不是她的真叔叔，她不能因为在这里住了几天，就把自己给住飘了。
　　"还有，别见到什么东西新奇就往上凑，你今天运气好，毫发无伤，若是放以前……"
　　放以前，四不相早就一脚把般般踢到十万八千里外了。也就是现在过多了清
　　闲日子，消磨了血性，四不相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般般唯唯诺诺。
　　妲己道：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我马上回来!"
　　然后她就拨开杨戬，对帝辛道： “你给我出来。”
　　帝辛跟着她走了。
　　杨戬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而后转身，对般般道： “没事，门不用赔。”
　　般般尴尬地笑了一下，道： “我不知道府上还有别的客人……”不然她肯定会想到这是客人的坐骑的，也就不会当成是个无主之兽乱骑了。
　　“般般，这是我的师叔，你可以叫他……”杨戬思考了一下，没思考出来。
　　姜子牙没有神位，其实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不过姜子牙自己接了话，道：“你可以喊我老姜。"
　　可能是因为差一点这孩子就要死在自己手下，姜子牙看到她就有点心虚，也不好意思觌着老脸占人便宜，便索性让她喊老姜了。
　　般般：“啊?这……”真君的师叔哎，那肯定也是很厉害的人，她怎么敢直呼老姜?于是般般决定： “还是喊姜爷爷吧。姜爷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的坐骑的，我以为它是野生的乱跑进来的……"
　　她突然这么礼貌，把姜子牙整不会了。
　　他只能呵呵两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嘛，有好奇心是好事，是好事。不过，说真的不用喊我爷爷，只有我们师门的年轻小辈才喊我爷爷，你又不是我们师门的，喊我老姜就行。"
　　“……好吧，老姜。”般般改口。
　　姜子牙一边颔首，一边偷偷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她应该是刚起床，也没梳洗就冒冒失失地闯过来了，穿着一身压皱了的白裙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脑后，鼻尖上蹭了个灰点，可不知怎么的，却显出一种直率的娇憨来。
　　姜子牙心道，真可怕，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孩儿，这就是父母有张好脸的力量吗?“叫什么，般般是吗?”姜子牙问。般般点头。
　　"头一次见面，没带别的，就送你个礼物吧。"姜子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来。那红包又大又扎实，里面肯定是什么价值不菲的物件。
　　般般： "……啊?”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道： "不要了，老姜，我不能收。"虽然她很想收，但现在她娘亲不在，她不敢啊!姜子牙眼神暗示杨戬，快点啊，你快说一句可以收啊。杨戬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了没用，这种事，只有妲己能说，而妲己肯定不会要姜子牙的红包。姜子牙悻悻地把红包收了起来。
　　般般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红包，咽了咽口水。
　　“般般，怎么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杨戬问， "还有其他新衣服呢?"“回来太困了，就没换衣服。”般般说，"那我现在去换?"
　　杨戬： “去吧。”
　　姜子牙： "你们昨天去逛街了?"
　　般般： “嗯!真君还给我买了好多新衣服呢!”
　　姜子牙： "挺好，挺好……"
　　看着般般跑出去换衣服了，姜子牙长叹一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认你?"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杨戬很平静， "妲己能承认她是我的孩子，已是不易，我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难道就让她一直喊你真君?"
　　“无所谓。”杨戬说， "她没有爹，也照样长大了，也许在她心里，根本就不需要一个爹。她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长辈亲近，我就该知足了。"
　　姜子牙："唉。"
　　"不过，她可以不把我当爹，我却不能不负起为人父的责任。”杨戬道， "师叔，能否把斩仙飞刀，借我一观?"
　　妲己带着帝辛走到了杨府外。
　　"你来做什么?"她问。
　　“自然是来看看你。姜子牙为了躲杨戬，躲到了我那里，我当然得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帝辛道， "妲己，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妲己说：“谢谢你来看我。但是能不能麻烦你，我们几个人的事，就在我们几个人当中解决，不要把我女儿牵扯进来?"
　　帝辛一愣。
　　“我的女儿，天生灵胎有损，修炼比别
　　人慢，脑子也比别人缺根弦，十分喜欢惹是生非。她能平安长到今天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妲己揉了揉额角， "你却为了捉弄姜子牙，怂恿她去骑四不相，帝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四不相一个生气，没轻没重，伤了她怎么办?"
　　帝辛默了默，道：“抱歉，我确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不是你的女儿，你当然不会想这么多。”顿了顿，妲己又道， "罢了，你本来就不是会照顾人的料。殷郊殷洪是你亲生的，也没见你这个当父亲的有什么用。"
　　帝辛怔了怔，随即苦笑道： “妲己，一千六百年不见，你当了母亲，还真是变了很多啊。我本来以为，我们见面有很多事情可以聊，结果你一上来就教训我。"
　　“因为你来得不是时候，也不讲道理。”妲己皱了皱眉， "如果你想与我叙旧，可以专门等在杨府外找我，而不是骗般般放你进去，就为了彰显一点存在感。"
　　帝辛注视着她： "我打扰你和杨戬了是吗?"
　　"这和杨戬没有关系。"妲己叹息， "你只是让我发现，我教孩子教得漏洞百出。"
　　帝辛： "好吧，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是想看看姜子牙和杨戬的反应，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妲己：“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你以后若有事，可以去积雷山摩云洞找我。”
　　"你要离开?”帝辛微愕， “我还以为你和杨戬………"
　　"以前我排斥见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般般的存在，但既然阴差阳错遇到了，他也知道了，那我便不该再妄想什么他不介入。”妲己道， “但我允许他接触我和般般，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她的父亲而已。其实这几日我也想过了，杨戬作为父亲，有一个优点，就是他很有用。抛开我跟他的私人恩怨不谈，我们必须得承认，比起跟我蜗居山中，般般能在杨戬那里得到更好的生活、更好的资源、更好的历练，乃至于……一个或许可以更完整的魂魄。"
　　“我可以让般般继续和杨戬相处，但我不会再让她继续在杨府里住下去。她才在杨府住了几天，就敢给素昧平生的你开门，再住下去，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妲己道， “我不能让她觉得，她有杨戬当靠山，就可以为所
　　欲为、万事大吉了。"
　　帝辛听了，不由拧眉： “你管得不累吗?她其实年纪又不大，即使莽撞一点，也可以被原谅。她天性好动外放，又何必非要让她规规矩矩的呢?"
　　妲己沉默了很久，才道：“因为只有规矩，才是最安全的。帝辛，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也许将来有一天，她的魂魄被修复，她能展示出自己真正的本事，让我知道，再大的规矩，也束缚不了她，那时，我自然就会放手。"
　　"但在此之前，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姜子牙本就是被哮天犬抓过来讲一讲当年之事的，事情讲完了，他自然也该走了。般般换完衣服回来，见姜子牙不见了，还问杨戬： "老姜呢?"
　　"有事，先走了。"
　　般般一转头，见妲己一个人回来了，又问： “帝辛叔叔呢?”
　　"走了。"
　　般般很奇怪： “怎么都走了?也不等等我，说个再见。”
　　妲己： "过来，我给你把头发梳一梳。"
　　般般乖乖地过去坐下，一边坐直了身子方便梳头，一边问： “咱们今天干什么呀?”
　　杨戬： "你想干什么?"
　　般般： “嗯……今天还能出去玩么?上次不是说长安更热闹么，我们可以去长安么?”
　　杨戬看着妲己，妲己想了一会儿，说： “可以。”
　　"好耶!"般般欢呼。
　　一行人遂启程。
　　这次多了一个哮天犬，般般本以为气氛会更好，没想到不知怎么的，真君和娘亲好像都不太说话了——主要是真君。
　　上次逛街，真君明明挺高兴的啊，这次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他不喜欢长安?般般挠了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哮天犬比她还爱玩，两个人很快放下了昔日隔阂，一起在大街上飞奔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妲己问。
　　“在想事情。”杨戬说。
　　"想什么?"妲己瞥了他一眼， "不会吧，现在听完了来龙去脉，突然开始觉得羞愧难当?"
　　杨戬道： “我在想，斩仙飞刀凶悍异常，斩人肉身，不可自然复生，那么破人魂魄，那魂魄想必也很难自然养回。"
　　妲己顿住脚步： “你有什么主意?”
　　“补魂。”杨戬道。
　　“什么叫补魂?”妲己疑惑。她听过招魂、聚魂，唯独没听过补魂。招魂就是把游荡在远方的魂魄召至身边，聚魂就是把四散的魂魄碎片重新凝结，但补魂是什么?魂魄这种东西，还能补?用什么补?
　　“我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只是知道有这么一种方术而已。”杨戬道， "等今夜，我去一趟乾元山，见一见太乙师叔，或许就能有答案。"
　　般般在长安城玩了一个下午，意犹未尽，杨戬找了家客栈，开了几个房间，把般般和哮天犬安置了，便按老样子给妲己疗伤。
　　疗完伤，他起身： “你休息吧，我天亮前回来。”
　　妲己： “你去找太乙真人么?”
　　"是。"
　　"你忽然问起补魂之法，定会引起他的怀疑，届时你要怎么"
　　杨戬道： "你现在并不想让般般认我，也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对么?"
　　妲己抿了抿唇： “我觉得，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你告诉孙悟空也就罢了，他本来也不认识我，但其他人，我不想横生枝节。"
　　“好，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自有说法。”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不见。


第35章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坐在荷塘边打瞌睡。
　　杨戬落在他身边，行了一礼："师叔。"
　　太乙真人惊醒，手一抖，水塘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太乙真人举起空空的钓竿，责备道。杨戬： “以后赔给师叔。”
　　太乙真人摆了摆手： "大晚上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师叔可知道，如何补魂?"杨戬直截了当地问。
　　太乙真人： "……你小子，每次匆匆忙忙来找我，就离不开魂了是吧?上一次问我聚魂阵怎么摆，再上一次问我招魂阵怎么摆，怎么，终于把你那个九尾狐妖的魂聚得差不多了，然后来问我怎么补齐边角料?"
　　杨戬： "……并不是。姜师叔前不久告诉我，当年他监斩狐妖，下了狠手，那狐妖早已魂飞魄散。"
　　太乙真人啊了一声： “竟然做得如此之绝吗?别人处斩后，不是还会留下一道魂魄封神吗?”杨戬垂眼。
　　“咳，你不要难过了。”太乙真人虚假地安慰道， "想必是那狐妖实在是作恶多端，无法网开一面，姜师弟才会做到如此地步的。"
　　杨戬低低地嗯了一声。
　　太乙真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既然一千六百年前她就魂飞魄散，那你赶紧去把那聚灵阵撤了吧，省得浪费法力。"
　　“已经撤了。”杨戬说。
　　太乙真人端详了一会他的神色，道：“你说你，要是早点去问姜师弟，早点看清现实，不就不用浪费这么多年了吗?"顿了顿，他又嘟囔，"不过话说回来，也确实想不到姜师弟连魂魄都没给人留下哈。"
　　杨戬不作声。
　　太乙真人望着天空，捻了捻小胡子： “想当年，你从朝歌城回来，连滚带爬地上山，求我教你招魂阵，那模样，吓得我还以为玉鼎那老家伙身死了呢。"
　　杨戬： “……也没那么夸张吧。”
　　太乙真人瞪他一眼： “没有连滚带爬，那也差不多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结果搞了半天，是替那狐妖招魂!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虽然你打小
　　天资聪颖，一骑绝尘，大家都宠着你，但咱们阐教花费那么多精力培养你，天材地宝，什么都往你身上堆，就是希望你能…唉，亏师叔一开始还以为你只是错信了线人，没想到是错爱了女人!要不是看你哭得实在可怜，我都不想教你。"
　　杨戬默。
　　"你啊，平时看着恭恭敬敬的，其实比哪吒还爱顶嘴。我教你招魂阵，你招不到魂，居然还来问我是不是教错了，哼，笑话，我当年就是靠这阵法把哪吒魂招来的，你居然还敢怀疑我?"
　　杨戬： “是杨戬鲁莽了。””我那时跟你说，招不到魂可能是因为已经没有完整的魂魄了，不如换聚魂阵试试。就像当年，
　　第一次招完哪吒的魂，我跟李家说好，要他们好好重塑法身的，结果法身碎了，功亏一篑，连哪吒的魂都碎了，要不是我力挽狂澜连夜布好了聚魂阵，现在的哪吒，哼，想当莲藕里的泥巴都没得当。"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回忆往事，又牵扯到哪吒，太乙真人便喋喋不休。
　　“那么我把聚魂阵教给你了，你下山去了，我看你过了几个月都没来找我，想必是聚魂也失败了，我还跟玉鼎那老儿说，这样是最好的，叫你既尝过了情爱的苦又死了心，往后才更能专心修炼。结果玉鼎跟我说，你的阵还在那儿风雨无阻地摆着呢，都快变成自然景观了。"太乙真人长叹一口气， "当时我就想，天哪，我和玉鼎两个老头是造了什么孽，一个徒弟激情自//杀还不通知师父，一个徒弟不务正业一心苦恋死掉的狐妖。"
　　杨戬："……"
　　"好在这么多年下来，你终于想起来去问问姜子牙那狐妖的魂到底去哪了!"太乙真人欣慰道，"如此一来，你就可以继续专心修炼了——哎，你找我是要干什么来着?"
　　杨戬："……我是来问师叔，如何补魂?"
　　太乙真人无语： "我刚夸完你——那狐妖魂早散了，你补什么魂?""不是补她的魂。”杨戬道， ”我想看看，怎么补我的魂。"太乙真人一悚： "你受伤了?魂魄?这可了不得，快给我看看——"
　　"没受伤。"杨戬道， ;#34;只是防患于未然，提前学习一下，万一将来真出了这样的事……"“呸!"太乙真人道， "你勤加修炼，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杨戬笑笑：“师叔，你会补魂对不对?也教教我吧。”
　　太乙真人撇了撇嘴： “教你干嘛?你要是魂魄真受伤了，也该是我教玉鼎，让玉鼎来给你补魂。"
　　说玉鼎，玉鼎到。
　　"太乙!"漫天星斗下，他一身青袍，踏月而来，举着两坛酒，高声嚷道， “鱼烧好没有!"
　　"烧你个头!"太乙真人扯着嗓子喊， "你徒弟不让我钓鱼，非要我教他怎么补魂，说是防患于未然，你说说看!"
　　“呸呸呸!"玉鼎真人落了地，连啐好几口， "这么晦气的事，你是怎么想得起来的?不许学什么补魂，有这工夫，不如多修心锻体，才是正道。毕竟天外有天，你的路，还有很长呢。但现在可以暂时轻松一些——来都来了，便陪你师父和师叔喝几杯。"
　　杨戬笑道： “鱼都没有，喝什么酒?师叔，不是说与其我学不如师父学吗，既然师父也来了，那不如把我们两个一并教了。"
　　太乙真人： "你是铁了心要学啊。玉鼎，你看看……"
　　玉鼎真人瞪着杨戬。
　　杨戬看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败下阵来，把酒坛往地上一放，挥了挥衣袖： “算了，算了，就随他吧。这家伙决定的事，谁也说不通。不就是补魂嘛，晦气就晦气咯。万一将来真着了这家伙的乌鸦嘴，总好过临时抱佛脚。"
　　太乙真人没办法，只好道： “补魂这种事情，我也只是看过，没实践过，都快要忘了里面的细节了。你们等等我，我去把记载的卷轴找出来。"
　　看着太乙真人进了洞，玉鼎真人狐疑地把杨戬上下打量几遍： “你真不是学了补魂，去救那狐妖?"
　　杨戬："忘了告诉师父了，我近日才得知，她的魂魄一千六百年前便已被姜师叔打散了。"
　　“喱，姜师弟竟有如此铁腕，看来他对她所作所为，很是耿耿于怀啊!"玉鼎真人道， “怪不得你好久都没来
　　看师父了，肯定是发现自己做了一千六百年的无用功，一个人偷偷躲在府里伤心吧?"
　　杨戬： “……师父。
　　"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玉鼎真人摇着扇子道， "你也别觉得为师冷酷无情，为师都没见过那只狐妖，当然对她没什么感情。她死得彻彻底底，在为师看来，对你也不无好处。杨戬啊，早日收心修炼，才是正途。"
　　"我知道，我会的。"
　　“别人可以自满，可以止步不前，可能即使功力倒退个几百年，也还是可以在人群中横着走。但你不行。”玉鼎真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 "罢了，老生常谈的话，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为师就不继续讨嫌了。"
　　杨戬： "即使是当年布阵聚魂，弟子也未敢有一日懈怠修炼。"
　　玉鼎真人举起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其实为师并不反对你找个喜欢的姑娘，甚至只要这姑娘是个好人，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与她结下同心契，为师也不会多说什么。但谁知道你眼光这么独特，一找就找了个大//麻烦……"
　　"唉——”玉鼎真人幽幽道， “幸亏这同心契最后解了，要不然，在咱们都不知道她会干什么的情况下，你岂不是日日活在危险中?万一她哪天惹了尊大神，被打死了呢?万一她哪天突然不想活了，要自尽呢?那你陪葬得多冤哪，是不是?咱们阐教上下，都会疯掉的。"
　　“那同心契……”杨戬苦笑了一下， “若我早知她是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她结契的。”“那同心契就是个陷阱!她故意利用你罢了。”
　　“即使她不是利用我，即使她是真心爱我，想与我同生共死，因为她是妖，所以也不行。”杨戬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是她提出要结同心契的，我一开始不同意，我说，我要做的事很危险，不想牵连她。可她非要坚持，加上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凡人，所以才……师父，那时的情形，若我不答应结契，她便要与我割袍断义，我不能接受，所以我答应了。"
　　战结束后，如何说服长老们，把这个凡人女子留在我身边。如果怕凡人的生老病死影响我，我可以给她很多灵丹妙药，助她长生，给她很多法宝，护她周全。我以为，是她作为一个凡人，需要这份同心契，来验证我的真心，所以我愿意把能给的都给她，但就我自己而言，我并不需要这份同心契，因为我迟早会拖累她。"
　　“我那时候想，最多一千五百年吧，与她结一千年五百年的同心契，然后就想办法解掉。虽说同心契得双方同时自愿才能解开，但她只是个凡人，若我入侵她的识海，她岂能抵抗我半分?我硬解也能解得掉。”杨戬笑了笑， ”谁知道她压根就不是凡人。"
　　“听姜师弟说，她用结了同心契一事来威胁他们，不许姜师弟他们对她动手。”玉鼎真人皱眉，"姜师弟也定是因为她这般跋扈，为了永绝后患，最后才将她赶尽杀绝的。哎，这样也好，你是众望所归，你结同心契的事情，姜师弟也不可能一直替你瞒着，若是拖上几个月还没解决，只怕最后她还是会被抓起来，搞不好，就是师尊亲自操控她的识海把契解了。那样的话，啧啧，不死也得残啊。"
　　凡人因为没有一丝法力，所以对于入侵识海之事没有半点抵抗力，只要入侵者不做什么，那凡人便不会有什么事。但修行者不一样，识海是每个修行者最私密的地方，即使外来力量并没有恶意，本能也会排斥所有的入侵行为，过程中就免不了受到伤害。也正因如此，除非双方相差力量过于悬殊，否则入侵别人的识海，就是一个两败俱伤的行为。
　　“我有个问题之前一直不敢问你。”玉鼎真人轻咳一声， “那就是，你觉得，她对你有过，哪怕一点点的真心吗?"
　　"师父何故有此问?"
　　“你喜欢她毋庸置疑，但为师挺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玉鼎真人说， "感情这种东西嘛，肯定是在不断地相处中加深的，倘若你从头到尾都体验到的是虚假的感情，那你也……嗯……挺可怜的。"
　　杨戬垂眸想了一会儿，道： “我不可怜。”
　　他抬起头，注视着玉鼎真人： “我曾经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蓄意接近我，只是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我现在明白了，是我错了。她也许真的喜欢过我，但这种喜欢，是有限的，她可以利用我的信任，让我险些
　　成为通敌的罪人；也可以利用我亲手结下的同心契，反过来挟制我的师门。就像我对她的喜欢，也是有限的，我再喜欢她，我也不可能让她越过我的师门。"
　　"但即使是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也没想过要她死，我只是想要和她一刀两断，想要把同心契给解开。我以为把心换了就可以了，换个心而已，还不至于会死。"杨戬轻声道， "没想到，换心时候的疼痛，她也能感受到。她觉得我在逼她，所以才主动把契解了。"
　　玉鼎真人诧异：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魂都散了吗?也不能托梦给你吧?"
　　"当年雷震子找到她的时候，她明明没有受伤，却痛得在地上打滚。而那个时间，就是我换心的时间。”杨戬道，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是想着，既然同心契已经解了，那就得尽快告诉姜师叔，如此一来，姜师叔那边此事就算揭过了，他也不会再继续上报给师祖。"
　　“姜师弟确实没有再上报，但你没想到，姜师弟都不通知你一声，就直接把她杀了。”玉鼎真人摸了摸鼻子， "应该就是故意不通知你的，一了百了，万事大吉，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能被这种事耽误。但他干都干了，就不能再跟你多说两句，说连那狐妖的魂魄也解决了吗?也省得你还费劲巴拉地跑去布阵，毕竟正常人哪里想得到他连魂魄都不留啊!以前都会留着让人上封神榜的!"
　　“罢了。”杨戬道， "都结束了。"
　　玉鼎真人小声道： “其实为师支持你再找一个。同心契就不必了，但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还是能让人很幸福的。人生苦短，为师希望你能幸福一点，开心一点。"
　　杨戬："……师父，不要说得好像我明天就死了一样。"
　　玉鼎真人瞪他一眼，呸了一声，随即又摇起扇子叹道： “唉，弹指一挥，竟然又这么千把年过去了……我记得刚把你从江边捡回来的时候，你都没为师一条小臂长，这么快，就已经超过为师这么多了……"
　　杨戬是个弃婴，是玉鼎真人在凡间游历时，从一条江边捡回来的。据他所说，当时杨戬半截身子都泡在水里，不仅活着，额头正中居然还有一只金光细目，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人看，玉鼎真人大吃一惊，觉得此子绝非等闲之辈，连
　　忙把他从水里抱了出来。
　　后来杨戬慢慢长大，天资逐渐显露，那段时间，玉鼎真人的嘴都没合拢过。
　　“玉鼎，喝酒了?”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徒儿在弟子赛会中得了头名!哎，还得多谢当年因为他长了三只眼睛而要淹死他的凡人父母，要不是他们，我也不会有这么优秀的徒儿，咱们阐教也不会有这么光明的未来……"
　　杨戬一直都知道，若非玉鼎，若非阐教，他走不到今天，也成不了如今人人都要敬一声的“真君”。
　　身为三代首座大弟子，他有自己的责任要担，有自己的义务要尽。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让人怪害怕的。"玉鼎道， "本来总觉得遥遥无期……""叽里咕噜的，背着我说什么呢?"太乙真人扛着两摞竹简，灰头土脸地出来了。叭的一声，竹简掉在地上，摊了一地。玉鼎真人用力挥着扇子： “咳咳咳咳，怎么这么多灰尘……”
　　"废话，几千年没人翻过了，灰能不多吗?"太乙真人一屁股坐下，按着玉鼎真人道， "来!大家一起看!"
　　杨戬回到长安的时候，长安的早市都开始了。
　　妲己说： “你说你天亮前回来的。”
　　杨戬答： “师叔他找东西慢了点。”
　　妲己眼睛一亮： "般般的魂魄，真的有法子?"
　　杨戬微微颔首： “有。只不过都是几千年前记载的内容，佶屈骜牙了一些，我需要多花点时间才能学会。"
　　"没关系，没关系，几百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几月的。"妲己忍不住道， “那等你学会了，能否也教教我?"
　　杨戬却摇了摇头： "这是教内秘术，密不外传。"
　　“好吧。”妲己有些失望，却也没有纠缠。这天下哪里的规矩都是一样的，不是里面的人，就不能学里面的东西。
　　“般般呢?”
　　妲己指了指窗外： "和哮天犬在吃早饭。"
　　杨戬从二楼俯身望去，果然，般般和哮天犬正坐在一家食肆桌边，一人
　　一只大碗，呼哧呼哧正吃得畅快。
　　杨戬露出一丝笑意： “走吧，我们也下去。”两人来到食桌边，在般般身边坐下。
　　般般从碗里抬起头，舔了舔油亮的嘴： “真君你回来啦?娘亲说你有点事，要等你办完事再一起下来呢。"
　　杨戬点头： "办完了。你吃的什么?"
　　他方才从楼上看，还以为她吃的什么汤面，但现在瞧着这油光水滑的碗，似乎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般般喝了一口汤，发出“啊”的一声舒爽叹音，然后用筷子抄起碗底最后一片肉，炫耀似的展示给杨戬看： "是水盆羊肉哦!"
　　杨戬： "……"
　　怎么会有人一大早吃水盆羊肉!哮天犬也在百忙之中抬起头：“主人，真的很好吃。哧溜~”
　　杨戬：
　　般般把最后一片羊肉咽下，问杨戬： "真君，你在长安还吃过什么吗?有推荐吗?"
　　杨戬： “我并没有吃过什么。”
　　他是来过长安，但也只是为了看一眼金蝉子转世长什么样，并没有享用美食的兴趣。
　　般般："真君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吃东西，是觉得都不好吃吗?"
　　妲己扶额："你别管别人了，人家修行在身，早就辟谷了。"
　　般般：“真君现在这么厉害，当年辟谷肯定辟得很辛苦吧。”她早就发现了，他连灌江口饭馆里卖的那些菜色，好像都不是特别说得上名字。
　　杨戬："……倒也还好。"
　　主要是他确实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一般也就梅山兄弟来了，他陪着吃上几口。般般很遗憾，又看向妲己： "娘亲，你吃过吗?"妲己： "我都没来过长安，我吃过什么。"般般："啊?你都没来过长安!"
　　真君说过，这里可是人间最繁华的地方，她的娘亲居然都没来过!天哪，怪不得她从小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原来是她娘亲也没来过，所以不会做呀!
　　般般转了转眼珠，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两个。昨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亲和真君看起来都兴致缺缺的样子，但今
　　天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看上去，心情居然好像又变得不错了起来。
　　管它为什么，既然心情好了，那就得陪她般般一起吃喝玩乐!小二又端上来一个解腻的果盘。
　　般般拿起一只果块，放到妲己的碗里，又拿起一只果块，放到杨戬的碗里。然后看着他们，认真道： "这是林槍，好吃的。"
　　"你们吃啊，为什么不吃?"


第36章 
　　妲己很想说，我们不吃，只是因为不爱吃，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所以舍不得吃或不敢吃。
　　但般般盛情难却，她还是拿起一片林槍果，吃掉了。
　　果肉很酥很水，般般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吗?"妲己笑道： “好吃。”
　　般般又看向杨戬： "好吃吗?"杨戬咀嚼着果片，点了点头。
　　般般很满意，道： "我就说嘛，跟着我吃，准没错的!"哮天犬说： "你也才来一天，就知道没错了?"
　　般般："这满大街都是吃的，我也不是每家都吃，但我挑的就是好吃，难道你有意见?"哮天犬哼哼： “可能长安就没有难吃的店，难吃的都倒闭了。”般般：“你不服?你不服你挑一个!”
　　"别吃了，可以了!"妲己打断他们， "赶紧起来走走，消消食，别撑着了。"
　　般般摸着肚子就起来了。
　　和下午充满了各种娱乐活动的长安不同，早上的长安更具有生活气息一些，比如此刻正在菜市口吵架的两个人。
　　顾客说卖肉的摊主缺斤少两，昨日买回去的肉用自己家的秤一称，少了足足半两，摊主则说自己在这个地方出了两年摊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倒是这个顾客很面生，是不是同行故意来泼脏水。
　　两个人吵得很大声，又是在最热闹的菜市口，很快周围便围拢了一堆人。般般看得津津有味。
　　太有意思了，人间。比罗刹姨姨和牛魔王叔叔吵架吵得好玩多了。
　　周围聚满了人群，一边七嘴八舌地出馊主意要验秤，一边推推操操间，就把人小个矮的般般给挤到了外面。
　　般般有点生气，抬起头想让他们让一让，却正好看到有个人，趁着别人不备的时候，悄悄伸出了手，解下了对方腰间的钱袋。
　　般般一愣，随即大叫道： "这里有贼!"
　　一时间，众人纷纷侧目。
　　“就是他!”般般指着偷钱袋的小贼大声道。
　　小贼拔腿就跑，般般拔腿就追。
　　"般般!"妲己喊了一声，但般般没听。
　　小贼哪里跑得过般般，见自己竟然要被一个小女孩追上，不由慌了神，反手就把刚偷来的钱袋丢了出去。
　　般般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钱袋，后方那个丢了钱袋的看客喘着气跑来，从般般手里把钱袋拿了过去，道： “谢谢啊，谢谢谢谢。”
　　般般看着那小贼一溜烟拐进了路口消失，心中不忿，不想让他就这么跑了，可谁知闹市人多，刚追了两步，她就迎头和一个老人撞在了一起。
　　般般“哎喑”一声，跌坐在地上，老人背着背篓，也侧倒在了地上。篓里的菜翻了一地，他扶着腰和腿，表情痛苦。
　　般般赶紧爬起来，很担忧地问道： "你没事吧?"
　　她还记得凡人十分脆弱，这又是个老头，不知道被她撞这么一下，要不要紧?杨戬和妲己迅速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般般蹲在地上，想把老人扶起来，但一碰他，他就叫唤，吓得般般不敢再动，求助地看向身后二人。
　　杨戬走到老人面前，俯下身，问道： “老人家，是摔着哪里了吗?能起来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散了一地还被人踩了几脚的菜，哭道： “我辛辛苦苦种的菜，特意早上排队进城，背到城里来卖的……全糟蹋了……"
　　杨戬： "多少钱?我全买了。"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扶着腰哎哟哎哟地道： "多谢郎君，只是我这腰啊，好像伤着了，使不上力，腿也疼得很……"
　　他撩开裤腿，腿上赫然有几道淤青。
　　般般目瞪口呆： "只是摔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上次那个被她挥木剑误打中的小男孩，也只是皮肤擦红了点而已啊!妲己抱着胳膊，冷道： "这真是撞出来的?"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老人放下裤腿，无助道， "大伙儿都看着呢，是你家孩子撞倒了我，这不是撞出来的，那能是哪来的?"
　　妲己嗤笑一声： “看你这姿势，分明是左腿先着的地，现在怎么受伤的成了右腿?你再把裤腿撩起来我看看，那到底是撞出来的，还是画上去的。"
　　“你，你这妇人好不讲理……”老人又气又窘，转而对杨戬道， ;
　　#34;郎君，你怎生会有这样的夫人，实在是丢尽了你的脸面!孩子撞了人，不道歉便也罢了，竟然、竟然还怀疑我……我大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至于吗……"
　　周围人都好奇地停下脚步，对着躺在菜叶堆里的摔倒老人议论纷纷，又开始指着般般三人窃窃私语起来。
　　杨戬道： “伤得很重是吗，我陪你去医馆。”
　　老人摆了摆手： “倒也不必这样麻烦，我现在动不得，得缓好久。郎君，你们若是急着回家的话，可否把菜钱和药钱一并结了，我等会儿自己去医馆瞧瞧?"
　　般般反应过来，跺了跺脚：“你这老头!分明就是来讹人的，装什么柔弱呀!”
　　老人闻言，气得脸色涨红，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她道： “你、你这小孩，好没教养……若你们再倒打一耙诬陷于我，我就去告官!"
　　“告什么官呢，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童言无忌，老人家不要放在心上。”杨戬含笑，取了块银子放在他手心里， "这点钱，就当再多给老人家买顿肉菜补补身子了。"
　　老人望着手里的银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掂了掂，喜道：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既有郎君如此识大体之人，那小老儿也不必去告官了!"
　　般般急得一把拉住杨戬的袖子： "真……你怎么还给他钱啊!他骗人的!"杨戬低头，朝她笑笑： “你且看着。”
　　老人把银子塞进了衣袖，见杨戬等人还不走，不由面露迟疑： “郎君……你们不回家吗?”杨戬："不回家，我们刚出门，回什么家?"“那、那不去其他地方逛逛吗?”
　　杨戬摇了摇头： “老人家一个人在外，我们不放心，必须等到老人家能起身了，确认无碍了再走。"
　　老人冷汗下来了： "不、不用如此……"
　　“定要如此。”杨戬道， "老人家何故脸色发白，抓耳挠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不，没有……"老人如坐针毡，数次想要起身，又在周围人探究的目光中强行坐了下去。杨戬慢悠悠道： “不知老人家家住何处，有几口人，平日里都去哪条街卖菜?”
　　“我，我……”老人终于
　　忍不住了，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双脚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不停交错点着地，身上也仿佛是进了什么虫子一般，痒得他到处乱抓，恨不得把身子扭成一个麻花。
　　"这老头是怎么回事?"
　　"方才不还爬不起来吗?这会儿看起来，身子倒是很硬朗啊，还能跳舞给大伙儿看呢。""所以真的是讹人的吗?"
　　"那肯定是了啊，依我看，说不定还是这老头故意撞上去的呢!"
　　般般哈哈大笑："老头!腰不疼了腿不痛了，是不是感觉很爽?还要去医馆吗?"
　　老头面无血色，一边被众人目光炙烤，一边大颗大颗地流汗，终于抵挡不住，叫道： “郎君，夫人，小姐，对不住，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鬼迷心窍，不该做这样的勾当!求几位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杨戬低头问般般： “你觉得呢?”
　　般般美滋滋欣赏了一会儿老头的舞蹈，方点头道： “行了，就这样吧。”
　　杨戬五指隔空一抓，那老头身上的痒便突然停了，他累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走吧。”杨戬瞥了他一眼，转身。
　　人群觉得没意思了，正要散去，忽听那老头又叫起来： "他们是妖!"
　　般般愕然回头，只见那老头表情愤懑，似乎极不甘心的模样，大声嚷嚷着： “快报官!那个男人肯定是妖!他给我的明明是银子，却忽然变成了毒虫!不能让此等妖物为祸人间!快去报官!那两个女的肯定也是同类!"
　　杨戬："……"
　　妲己本来还表情严肃，听到开头便忍不住笑了，笑得还很明显，把那老头笑得脸色黑如锅底。妲己道： “你既说我们是妖……”她还没说完，便被般般往后一拨。
　　妲己：?
　　般般站在她跟前，叉着腰道： “老头休要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讹人不成，怎么好意思说我等是妖?依我看，你脑子转得这么快，你才是妖吧!"
　　老头气得又伸出手指： “你……”
　　他才刚开了个头，却听“嘭”的一声，一阵轻烟缭起，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般般，就突然变成了一座木
　　雕。
　　妲己愣住。
　　杨戬愣住。
　　老头愣住。
　　周围人更是愣住。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真的是妖啊!快跑!”
　　人群惊慌逃离，刚刚被喊过来的官兵不明所以，连忙逮了一个路人问道： "怎么回事?"
　　路人惊恐万分地说： “那个老头，是个妖怪!手一指，那小姑娘就变木头了!”
　　“什么?”官兵大惊。
　　天子脚下，出现妖物，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官兵们又急又怕，赶紧把老头包围起来。老头喊冤：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啊!"
　　官兵们看了一眼抱着木雕哭得正伤心的妲己，不由感同身受，悲愤不已，怒吼道： “妖怪，此乃长安城，有高僧佛气庇佑，岂是你作乱的地方!还不速速就擒!"
　　老头还是被五花大绑地架起来了。
　　被抬走的时候，他艰难地、不死心地朝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
　　却发现那抱着木雕哭得伤心的妇人，面上一滴泪也没有。
　　而那尊木雕，居然还朝他吐了吐舌头!老头大惊，挣扎起来： "她们……"一团布被塞进了嘴里，不许他再妖言惑众。
　　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而善后的官兵还没赶到，整条街上，竟然就只剩下杨戬、妲己，和一尊木雕。
　　杨戬沉默片刻，点评道： “还挺像的。”
　　“那是。”般般自信回答， "我从小就和红孩儿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妲己： "趁人来之前，赶紧给我变回来，我们走。""等一下嘛，娘亲，拍拍我的头。"般般说。
　　妲己： "为什么?"
　　"你拍一下嘛，快点。"
　　妲己拍了一下。咚。
　　般般： "好听吗?"
　　妲己： "……好听。"
　　“好听就是好头。”般般得意洋洋， "不愧是我，真聪明啊!"


第37章 
　　出了这么大的风波，长安城内顿时戒备森严起来，已不适合再待下去。
　　杨戬一行人回到了灌江口。
　　哮天犬无所事事，变回原形趴在地上晒起了太阳，般般则对花园池塘里的锦鲤很感兴趣，捡了根木棍开始钓鱼玩。
　　杨戬和妲己回到屋内，相对坐下。
　　“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妲己抬眼， "等疗完伤，七天之期到，我就会带着般般离开。"
　　杨戬不语。
　　刚与她相认的时候，他曾想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她走，一定要把她和他们的女儿留在身边。但等他听完了那些以前从未听过的故事后，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再留得住她们了。
　　杨戬倒茶。
　　茶叶才刚泡开，涩得很，杨戬抿了一口，淡而苦的茶香气逸散在唇齿间。
　　“既然你已经知道，般般就是你的女儿，那么我也不会藏着掖着，不让你们见面。之所以搬出去，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误解我们两个的关系，也不想让她把这里当作是她的‘家’,你能理解吧?”妲己看着杨戬。
　　杨戬： "好。"
　　“我和她就住在积雷山摩云洞，你若是想来找她，随时可以过来。”妲己道， “但是不要太明目张胆——你知道的，我不想让太多人关注我。"
　　“我若是随时过去，在般般看来，难道不是更奇怪吗?”杨戬轻轻敲了敲桌沿，若有所思， "她现在没有想那么多，无非是因为时间太短了，还没意识到。我与你们非亲非故，却时不时去找你们，她只要不傻，迟早会发现问题。"
　　妲己蹙了蹙眉： “你不来，我当然更没意见。”
　　"不，我会来。”杨戬道， “补魂之法我已知晓，接下来只需领悟透彻与备齐材料。但补魂这么重要的事情，瞒不住般般，届时你要如何跟她解释，我愿意费时费力地来帮她做这么一件事情?难不成只是出于我的善心?"
　　妲己迟疑。
　　“她是我的女儿，她魂魄有损，我会去补，她遗落下的那些修炼进度，我也会去帮她追上。但只要她略通一点人情世故，便知道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善心'二字可以解释的。倘若被她发现你我端倪，你又想好如何作答了
　　吗?"
　　“那你想怎样?”妲己问。
　　“你找个时间，去跟般般说，我对你们收藏的那些法宝很感兴趣，我可以帮般般补魂、修炼，但作为交易，那些法宝都需给我。”杨戬道， "如此一来，既然是交易，便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妲己思索片刻，道： “你真要那些法宝?”
　　“借口罢了，那些东西于我无用。”杨戬说， "你自己收起来，就当是给了我，不要被她发现了。"
　　“好。”妲己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另有一件事，我需与你商量。”杨戬看着妲己， "我所有的本领，不会藏私，只要般般愿意学，我都可以教她。但既然要教，有时候势必得去外界，不可能局限在积雷山或者灌江口，而认识我的人又有很多，路上免不了会遇到其他人。"
　　妲己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倘若外人见到了般般，她将以什么身份待在我身边?”杨戬正色道， "就譬如梅山兄弟，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身份，若是时间过去久了，还看见般般和我在一起，我该如何解释?"
　　妲己揉了揉眉心。
　　平心而论，她希望般般最好是永远不要和杨戬身边的那些人打交道。但她的理智又告诉她，积雷山困不住般般，她必须得去往更大的天地，而在这去往更大天地的路上，杨戬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既然杨戬愿意教，又凭什么不让般般学?既然杨戬愿意带，又凭什么不让般般去?妲己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出般般上蹿下跳兴奋的模样。
　　般般什么也不知道，般般只会觉得开心，而徘徊在心结中不得出的，只有她自己一人。“你这张脸，以前有人见过吗?”杨戬轻声问道。
　　妲己摇了摇头。
　　她自从顶替了苏氏女的位置后，就一直用着对方的脸。直到她离开娲皇宫，与姜子牙分道扬镳，找到积雷山作为安家之处后，她才换回自己原本的面貌。即使有人在商周之战开始前就见过她，那也并不会把她与那个祸乱商宫的妖妃联系起来。
　　“那么你就是积雷山的玉面夫人，般般就是玉面夫人的女儿。”杨戬道， “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全靠孙悟空才
　　认识。般般毁坏了我的府邸，需在我身边随行侍奉，偿还欠债——对外用这个说法，你意下如何?"
　　妲己皱眉，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方勉强点了点头： “可以。但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还是希望，她尽量不要接触到你那边的人。"
　　杨戬： “我也不希望再起风波。”
　　妲己长叹一口气。
　　两人屋中议事的时候，般般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池塘边打滚。
　　岸上的地被晒得很热，塘里的水又很清凉，般般睁着眼睛，滚来滚去，滚去滚来。"呼……咕噜噜噜……呼……咕噜噜噜……"
　　盘成一团睡觉的哮天犬被这诡异的声音吵醒，睁开一条缝瞧了瞧，然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呃，那个在地上和水里滚来滚去的泥球是谁啊!
　　怎么一会儿在地上印出一个泥痕“大”字，一会儿又在水面上吐出一串泡泡啊!哮天犬不忍直视地撇过头，决定眼不见为净。
　　但他刚趴下去，准备继续睡的时候，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了。嗯……这怎么不像是人的脚步声，反倒像是什么动物的肉垫声?哮天犬纳闷地抬起头，刚好与张开大口、弓起脊背、跳起一丈高的小泥狐狸来了个对视。
　　哮天犬： '
　　"…"
　　般般：
　　般般落了地，三条尾巴悻悻地在地面上扫了扫：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哮天犬翻了个白眼： “无聊。”
　　继续趴下，
　　般般用爪子推了推他： “你不觉得我很凶猛吗?”哮天犬懒洋洋地回答：“只有田鼠才觉得你凶猛吧。”“你看不起我!”般般恼怒，咧开一嘴獠牙， "我咬死你!"哮天犬笑了： “就你?”
　　他哮天犬在战场上大显神威的时候，这小狐狸精还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呢!“等你什么时候有九尾了，再来咬我还差不多。”哮天犬不屑道。
　　般般哼哼： "九尾……哼，不就是九尾吗，我娘就是九尾，我也迟早会是九尾的……"
　　哮天犬站起来，抖了抖毛，高贵冷艳地掉头离开。
　　“你干嘛去?”般般哒哒哒地跟上，在身后留下一串泥点子梅花脚印。“
　　换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哮天犬说。
　　“我都没睡，你怎么还睡?”般般突然发现哮天犬怎么长得比她高那么多，他的腿简直长得离谱，比她脑袋还高，不由倍感羞辱，仰着头气恼道， "吃了睡睡了吃，当心变成大胖子，跑也跑不动!"
　　说着，就高高翘起她(已经不)蓬松的三条尾巴，嗯，这样总算比哮天犬高了。“你变成大胖子，我都不会变成大胖子。”哮天犬甩了甩头， "种族天赋，你不懂。"“不就是细狗吗?我有什么不懂的。”般般嗤了一声。哮天犬回头，怒目而视： "……老子是细犬!""不一个意思吗?"
　　"行，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哮天犬快步离去，心里的泪迎风飞舞。
　　主人啊主人，这真的是你亲生的吗?一个不留神，便溜达到了尚未修复的院子里。
　　地上还残留着那天妲己和孙悟空打架时裂开的板砖，后面是被般般炸掉的厨房遗迹，以及遭受炸厨房波折而被迫一分为二的隔墙。
　　哮天犬看着隔墙上那道裂缝，计上心头。
　　他舒展开细长的四肢，轻盈一跃，便从裂缝中跃了过去，甚至还一个发力，跳上了后罩房的屋顶，在屋顶上趴了下来。
　　般般哼了一声。
　　小样儿，以为她看不出他的挑衅?区区激将法，便是被激了又如何?她气沉丹田，一个助跑蹬地，舒展开她矫健的四肢，轻盈一跃——然后卡在了缝里。
　　般般：???
　　哮天犬险些笑死，差一点就要从屋顶上滚下去。
　　般般扭动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往裂缝深处又下陷了一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不是吧，早上吃的那份水盆羊肉现在都没消化完?那为什么哮天犬跳过去了?
　　她努力吸了一下肚子，然而随着腰围的缩减，她顺理成章地又往下滑了一点，卡得更严实了。四肢悬在半空，没有一丝着力点，她三条尾巴急得乱转，甩了满墙泥点子。
　　“别笑了!不许笑!”般般恼羞成怒， "快点把我拉出来!"
　　哮天犬变回人形，跳下屋顶，然后从般般面前跑了过去，跑向杨戬的屋子。“主人——不好啦——小狐狸精卡墙里了——”
　　般般：
　　于是杨戬和妲己匆匆出门，看到的就是一个正对着他们的狐狸屁股，和三条蔫巴巴垂着的狐狸尾
　　杨戬： "……"
　　妲己："………
　　杨戬问哮天犬： "这是怎么回事?"哮天犬无辜摊手： "小狐狸精非要跟着我，结果我跳墙她也跳墙，然后把自己卡里面了。"
　　妲己："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我记得我生的并不是一只黄狐狸。"
　　"娘亲……"般般的声音弱弱地从墙那头传出来， "能不能先把我拉出来，我再解释给你听……"最后是杨戬提着般般的三条尾巴，把她从墙缝里拉出来的。
　　也许是觉得这个被人倒提的姿势很丢人，般般一得到自由，便咻地变回了人形，从杨戬手里逃脱，委屈巴巴地跑向妲己，嘴一扁就要告状： “娘亲，哮天犬欺负我——”
　　然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杨戬看着她被湿泥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以及身上才穿了一天就惨遭报废的新衣，沉默。
　　妲己伸着一根手指，点着屏障，把般般隔离在外，无视了她乱抓的小泥手，对杨戬道： “你过来。"
　　杨戬跨过屏障，走到妲己面前。
　　妲己心平气和道：“我跟你确认一下，你是人，不是泥鳅精，对吧。”
　　杨戬："……对。"
　　妲己： "其实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既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女儿。"
　　杨戬："……"
　　般般拍着屏障： "娘亲，你们在说什么呀，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妲己撤了屏障，般般一时没收住力，扑倒在妲己跟前。
　　“娘亲……”她可怜巴巴地睁着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一对眼睛，企图博取妲己的怜惜， “我只是脚滑，在池塘边摔了一跤……"
　　妲己笑了笑。
　　般般也笑了笑。
　　然后妲己提着她的后领，把她丢进了墙角的水缸里。
　　般般顶着一头
　　浮萍，踮着脚艰难地爬了起来，双臂搭在缸沿，对杨戬道： "真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杨戬： “你说。”
　　"您到底给哮天犬吃了什么，他才长那么高的?"


第38章 
　　杨戬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回答： “他是天生的。”
　　“是吗?”
　　“是的。”
　　般般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妲己，琢磨道： “我娘亲的腿也不短啊……难道是我爹有问题?”
　　杨戬： "……"
　　他伸手，替她把头上的浮萍一朵一朵摘了下来。
　　般般爬出水缸，看着妲己的脸色，很识趣地丢下一句“我去换衣服了”,然后就跑了。妲己捏了捏眉心。
　　接下来几天，杨府内时常进出一些前来翻修废墟的草头神。
　　般般对他们的工作感到好奇，很想出去看看，奈何妲己一直按住了她，让她避开人群在屋内修炼，般般虽有微词，但毕竟正如妲己所说， “已经玩了好几天”,也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般般不太坐得住，每打坐半天，就得起来活动活动。
　　"娘亲，我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真君?"她问。
　　“真君自然是有自己的事，岂会整日围着你打转?”妲己道。
　　这几日般般不出门，杨戬却日日早出晚归，也不知是干什么去了，妲己也不多问。
　　"娘亲，你的伤，真君给你治好了吗?"般般又问。
　　妲己本坐在窗前喝茶，闻言怔了一下，随即道： “差不多了。”今夜就是最后一次疗伤，过了今夜，她们便该走了。"般般。”妲己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向小狐狸， “过来。"
　　般般很紧张： "怎么了?"
　　这个语气，让她很害怕，迅速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要被兴师问罪了。但想来想去，也没干什么啊。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妲己道， "你过来。"般般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妲己道： “我们明天就要回家了。”般般愣了一下。
　　“怎么，你还打算在这儿一直住着?”妲己高高挑眉。
　　"不，不是。”般般挠了挠头， “那咱们以后，还会回来吗?""你很喜欢这儿?"
　　“也不是……”般般转着眼珠， "就是感觉跟着真
　　君，挺有意思的……"妲己哼笑一声： "是因为他纵容你吧!"
　　般般： "话不是这么说……"
　　“般般，我问你个问题，你须得诚实作答。”妲己严肃道。“什、什么?”般般顿时精神紧绷。
　　"你觉得，真君是个怎样的人?"
　　“真君是个怎样的人?”般般似乎有些疑惑娘亲为什么这么问，眨了眨眼睛，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真君……嗯，是个好人。"
　　“何以见得?”
　　"嗯……我一开始明明是打着他的旗号去吃唐僧肉，他最后反倒还带我去吃好吃的、带我玩好玩的?我把他的府邸破坏成这样，他也没追究。”般般思索道， "而且，他还肯帮娘亲疗伤，这还不算好人吗?"
　　妲己深吸一口气："如果从此以后，我们与真君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别过呢?"
　　般般端详着妲己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娘亲，你和真君吵架了吗?"
　　“并未。”
　　“那怎么突然这么问呀……”般般嘟囔道， "真君说好要给我的法衣，还没给呢……"
　　妲己： "……
　　她猛地拍了一下般般的脑袋： "能不能有点出息，就惦记那点身外之物了!"
　　般般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
　　"娘亲，是不是我们在这里住了太久，太打扰真君了?毕竟我们和真君也没什么关系，要是住得太久，是挺奇怪的哈……”般般说道， "唉，我也不是嫌贫爱富，但是娘亲你要知道，咱们确实是头一次认识这么厉害的神君……"
　　总有种好不容易在大佬面前混了个脸熟，大佬对自己也还不错，结果突然要一别两宽的感觉，怪浪费人脉的。
　　妲己： "你觉得他很厉害?"
　　般般吃惊： "难道不厉害吗?"
　　妲己： "你觉得自己能跟他一样厉害吗?"
　　般般登时瞪圆了眼睛。她伸出手，摸了摸妲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
　　己的： “娘亲，你是不是生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妲己一把攥住般般的手腕，笑了一声。
　　般般被她笑得心里毛毛的。
　　"般般，你知道你为什么修炼起来那么慢吗?"妲己问。"难道不是因为我天生灵胎有损?"
　　"是，却也不完全是。”妲己盯着她， "般般，当年娘亲怀你的时候，受了点伤，导致你的魂魄也受了伤。即使你并不比别人笨，也并不比别人付出的努力少，可你却总得耗费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达到和别人一样的修为。"
　　般般张了张嘴： “所、所以呢?”
　　"这么多年，娘亲一直都在想，倘若你是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娘亲不是为了和别人攀比，而是娘亲相信，你真的本该可以更好。”妲己捧住女儿圆圆的小脸，指腹抚摸过她柔软的颊肉，轻声道，"般般，娘亲以前给了你很多法宝，那些都是娘亲家里传下来的好东西，都是上了资历的老宝贝。真君现在看上了它们，想要从娘亲手里要过去，娘亲与他做了个交易，法宝给他，但条件是他帮你补全魂魄，助你修炼。"
　　般般呆住了。
　　"怎么样，般般?既然你觉得真君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也挺自在，那从此以后，你就跟着他学习，如何?"
　　就好像是天降馅饼，般般被砸得眼冒金星，难以置信： "娘亲，你不会是在骗我吧?"“这有什么可骗人的。”妲己笑了笑， "你若不信，就自己去问他。"般般还是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可是、可是……"
　　可是那可是二郎真君呀!他甚至连个徒弟都没有，怎么会愿意帮她补魂，还带她修炼?她们家的法宝这么值钱吗?之前也没见真君表现出兴趣啊!
　　"怎么，欢喜傻了?”妲己捏了捏她的脸， "真君肯教你，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你也不能因此得意忘形，这里头是有许多规矩的，知道么?"
　　"什么规矩?"
　　“真君他虽教你，但毕竟咱们身份有别，不宜大张旗鼓地宣扬。所以我与他交易，用法宝换来他的承诺，这件事，只有你、我、真君，最
　　多再加一个哮天犬知道，切不可告诉外人。连罗刹女他们也不行。"
　　般般：“需要这么小心吗?”
　　“自然。”妲己道， "你也不想想，真君降妖除魔多年，又不是没有仇家，仇家打不过他，难道还打不过你吗?"
　　“也是哦!”般般一凛， "那还真不能传出去!"
　　"等咱们回了积雷山，真君有时间了，自然就会来找你，但你不可以擅自去找他，明白吗?"“明白!”般般点头，四下看看，又小声道， "娘亲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到处和真君攀关系
　　的。"
　　除了小命问题外，一旦在外人眼里她成了真君所谓的“徒弟”,万一到时候连真君都没法把她这坨烂泥扶上墙，她岂不是要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太可怕了，她才不要。
　　“明白就好。”妲己摸了摸她的脑袋， "倘若，我是说倘若，被外人撞见了你和真君在一起，问起你们的关系，你就当是给真君跑腿打下手的，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切勿主动回答，全都交给真君解决，记住了吗?"
　　“记住了!”般般挺起胸膛。
　　娘亲看着她笑了。但不知为何，般般总觉得，娘亲的笑容好像并不是十分开心。“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继续去修炼吧。”妲己松开她。
　　般般飘飘然，一屁股坐回床上，摆出打坐的姿势——但其实根本静不下心。妲己看出来了，叹了口气，道： "算了，出去玩会儿吧，避着那些草头神就好。"般般低低地欢呼一声，跳下床，直奔门外。
　　透过窗棂，妲己看见般般跑到墙根底下，一把将打瞌睡的哮天犬薅了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兴奋地说些什么。
　　哮天犬一脸“嗯嗯嗯我知道了”的敷衍表情。妲己垂下头，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杨戬回府已是深夜，然而他一进门，便看见了蹲在门口的般般。杨戬一愣： “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般般站起来，双眼亮晶晶的： “真君，娘亲说，我修行艰难，是因为魂魄有损，而您愿意帮我补魂，还肯带我修炼，是真的吗?"
　　杨戬顿了一下，道： “是真的。”
　　般般这才终于敢确定馅饼是真的砸到
　　了自己头上，喜上眉梢，连连鞠躬： “多谢真君，多谢真君!"
　　"不必谢我。我与你娘亲是公平交易，没什么可谢的。"
　　杨戬往里走，般般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好奇道： "真君，那些法宝有那么厉害吗?您居然愿意教我，也要换到它们。"
　　杨戬停下脚步，道： "不要妄自菲薄，你其实天资并不差。"
　　般般扬眉： "真的吗?真君您的天眼是不是可以看到什么?我娘也说我天资不差，但我老觉得她是在安慰我。"
　　“我说不差，便是不差。骗你又没好处。”
　　“也是哦。”般般充满期待地说， "那我一定勤加努力，争取不丢真君的脸!"
　　"不要为了我的脸面而修炼，要为了你自己。”说到这儿，杨戬似乎隐约苦笑一声， "只要你记住，将来若是闯了祸，不把我的名字报出来，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般般："……"
　　“好了，去睡吧。”杨戬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掉了个头。“那我回去咯!”般般朝杨戬挥了挥手， "真君，晚安!"
　　“晚安。”
　　杨戬目送着她一蹦一跳地离开，而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屋的门。
　　摇曳烛影下，妲己抬起头。最后一轮疗伤结束，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妲己先开的口： “我已经告诉般般了。”“我知道。”杨戬说。
　　他取出一只乾坤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说给妲己听： “这是冰魄玉莲，一朵十二瓣，你每次煮一瓣，化成汤给般般喝下，每旬一碗，有安魂镇神之效。这是北海龙族的龙鳞屑香，你每晚给般般燃上一指盖大小的香，有助于护心养魂。这是……"
　　妲己盯着他： “你这几日，每日出去就是做这些?”
　　杨戬掌回来的这些东西，她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当年娲皇宫的人说她肚子里的已经是个死胎，她不信邪，她想，连一个肉身已死的哪吒都能重新借莲花化身复活，她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呢?她坚信这世上总有办法救回她的孩子，为此，她几乎寻遍了天下所有可能实现
　　的方术。她害怕孩子的魂魄早早消散，也第一时间去了天金山，采摘传说中的冰魄玉莲。然而冰魄玉莲这种东西，只爱生长在极寒之地，又几乎与雪融为一体，极为稀少难找，她在天釜山上寻了整整三日，最后实在扛不住那股寒气了，才带着找到的唯——朵下了山。
　　而现在，杨戬放在她面前的有足足五朵。
　　“你怎么能找到这么多?”妲己很难相信。人人都知道冰魄玉莲是好东西，这世上遭逢意外的人不计其数，总有人在前往寻觅冰魄玉莲的路上。
　　“我有天眼，找起来自然比别人快。”杨戬面不改色。
　　妲己有些怀疑，就算他找起来比别人快，但冰魄玉莲又不是野菜，哪能有那么多?
　　但他的表情实在镇定，也不像是受了伤，她寻不出破绽，只好接着问： “这龙鳞屑香又是哪儿来的?"
　　“问北海龙三太子要的。”
　　"他肯给?"
　　“肯。”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杨戬亲笔提了一幅字，上书“四海第一美人”,挂在他引以为豪的小女儿的龙宫里，并且得落款杨戬。
　　如此小事，虽有碍名声，但杨戬眼睛也不眨地就提了。
　　妲己愕然： “好荒谬……”她当初也寻过龙鳞屑香，只不过没去北海，去的是东海，在人家海边鬼鬼崇崇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天，才在当年哪吒闹海的地方，偷偷捡了几片剩下的敖丙龙鳞回去。
　　杨戬把东西给妲己盘点了一遍，重新装回乾坤袋里，递到她手中： “这些虽不能直接补魂，但能够温养魂魄，也有点益处。其他真正补魂需用到的材料，再给我些时日，我定给你寻来。"
　　妲己： “很难找么?若你一个人来不及，我也可以去。”总归是为了般般，如果杨戬一个人分身乏术，那她也理所当然要上场。
　　"不必，交给我就可以。”杨戬又拿出一只包裹，道， "这是我答应给般般的法衣，前些天去找了趟织女，她连日赶工做出来了。"
　　妲己惊讶： "这么快?"
　　杨戬颔首： “我说，我赶时间送人贺礼。”
　　妲己打开包裹，一黑一白，两件暗暗流光的法衣便出现在了眼前。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赞叹道："原来
　　这就是法衣……你怎么不给般般看?"
　　“怕她太兴奋了，你明日回家后，再给她吧。”杨戬道， "这两件法衣尚未刻上符咒，你若不愿我刻，可以自己刻。另外，般般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若是平日穿着织女亲织的法衣招摇过市，容易引人注意，所以我让织女做成简单的款式，方便穿在外袍里面。"
　　妲己捧着轻若鸿毛的法衣，道： “你有心了。”
　　她正在细细欣赏织女的手艺，便又听杨戬轻声开口： “我还让织女也给你做了两件。”妲己猛地抬头。
　　两叠新的法衣，出现在了杨戬手中。与般般的类似，也是简单至极的底衬式样，但是尺寸却大了许多，可以刻下符咒的地方也更多。
　　妲己动了动嘴唇：“你让织女做这么多，她愿意?”
　　杨戬： “我并不是没给她报酬。”
　　杨戬早年曾用金弓银弹射杀过两只作乱的凤凰，后来尸体被他封存了起来，织女眼红已久，这一次终于趁机要走了两只凤凰的羽毛。
　　"你又做小孩的，又做大人的，她难道不觉得奇怪?"妲己发问。杨戬扯了扯嘴角： “我说，连将来小孩的成年贺礼也一起做了，省事。”妲己： "……"
　　“多谢你。”她轻轻一笑， "既然你都送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杨戬："本就不必客气。"
　　停顿了一会儿，见已经无话可说，他便道： "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杨戬。"
　　他刚推开门，便被妲己叫住。“明日般般睡醒，我就带她走了。”她说。
　　"好。"杨戬点头， "不必管我，我近日白天都不在。等时机到了，我再去积雷山找你们。"说罢，他便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月色里。妲己闭上双眼，把脸埋进了法衣里。
　　次日，日上三竿，般般睡醒，妲己带她回到了久违的狐狸洞。
　　好多天没住人，洞里有些灰尘，还有些杂乱。妲己和般般正收拾着，忽然听到外面欣喜的一声：“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般般回头，喜道： “罗刹姨姨!”
　　“哎喑，般般!可怜的孩子!”罗刹女满脸心疼地走了进来， "前些天孙悟空带着红孩儿来看我，红孩儿说你被那猢狲带去了二郎真君府，折腾得不轻!你当初口不择言，乱说自己是什么真君女儿，肯定惹得真君动怒，被关到现在才出来!好孩子，下次可不准再胡说了，快让姨姨瞧瞧，这些日子定是瘦……"
　　罗刹女停下脚步，迟疑地看着般般。
　　般般：?
　　罗刹女伸出手，捏了捏般般的脸，又捏了捏般般的腰。“是我的错觉吗?”罗刹女疑惑道，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胖了?”


第39章 
　　什么?她胖了?
　　般般想起自己被卡在墙缝里的肚子，不禁悲从中来，还要强颜欢笑道： “没有啦姨姨，是我没休息好，浮肿了。"
　　“太可怜了。”罗刹女顿时信了这个说法，搂过她的肩膀道，“走，想吃什么，去姨姨家给你做。"
　　"没事，用不着，没饿着她。"妲己道。
　　罗刹女： “我听红孩儿说，你还和孙悟空打了一架，你要不要紧?”
　　妲己摇了摇头： “问题不大，都过去了，孙悟空已经答应我们，不再追究此事。至于真君那边，般般也已经认了错。这么多天没回来，其实也只是趁着这个机会，我带般般在外面走了走，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免得以后再干出蠢事来。"
　　罗刹女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你不知道我担心了你们多少天。”
　　她在桌边坐下，拉过般般的手，无意识地捏了起来： “红孩儿也就在家里待了一天，便又匆匆回去了，说是观音菩萨那边需要他。唉——”她长叹一口气，“我家老牛又是个不靠谱的，最爱和一帮不三不四的家伙喝酒，我都懒得管他。前阵子，他还去跟碧波潭老龙王喝酒，结果没几天，碧波潭老龙一家就被人灭了门，听说是偷了祭赛国的宝贝，被路过的孙悟空多管闲事了。哩，这都不能吓着老牛，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又没干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家里没安分几天，又出去了。"
　　妲己摸了摸鼻子。
　　般般不敢吭声。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罗刹女感慨， “身边没有男人烦，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可以一直陪着你，多好啊。不像我……"
　　她正要开始伤春悲秋，继续控诉都怪孙悟空把她儿子送给了观音菩萨，结果突然觉得般般的手感怎么这么好，低头一看，一按一个肉窝，一按一个肉窝。
　　"般般啊……"罗刹女沉吟， "你是不是最近浮肿得太厉害了?"
　　般般： "……"
　　罗刹女无聊了太久，在摩云洞里待了大半天才走。
　　她一走，般般就摸着自己的脸问妲己： "娘亲，我真的有胖很多吗?"说实话，妲己天天和般般在一起，她看不
　　出来。
　　"不重要，你还在长身体呢。”妲己道， “刚才罗刹一直在，我还有东西没有给你。""什么呀?"
　　妲己取出那两套法衣，在般般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法衣吗?真君让织女帮忙做好了，特意交代我今天给你。"
　　“哇!”般般眼前一亮， “真的有法衣!”
　　妲己帮她把外袍脱了下来，告诉般般这是穿在里面的，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般般捏着衣角，左看右看，十分欢喜。
　　"那我以后可以一直穿着吗?"
　　“可以呀。”妲己说， "法衣不会那么容易脏污和损坏的。"般般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但也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妲己赶紧把她揪起来，掸了掸她身上的灰。
　　法衣和普通衣裳就是不一样，随便掸两下，就洁净如新了。
　　"法衣上可以刻符咒，这两日我就给你刻些上去，可以用来防御一些意外，也可以帮助你主动出击——但你最好还是防御为主。"妲己道。
　　般般一边恋恋不舍地把法衣脱下来还给妲己，一边问： “娘亲，真君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呀?”妲己动作顿了顿。
　　她勉强笑了笑，道： "怎么了，现在就想他了吗?"
　　“我想让真君快点帮我补魂呀!”般般兴高采烈地说， “他昨日说我天资不差，那补完魂，我应该就可以变得很厉害吧?要是我真的能变得很厉害，快点长大，那娘亲就可以轻松很多啦!"
　　妲己一怔，随即低下头，将她抱进了怀里。
　　“你这孩子……”她轻轻摸着般般的脑袋， "你要是真变得很厉害，那娘亲就更得担心你出去惹是生非了。"
　　杨戬踏上天釜山。
　　这是一座极险极高的仙山，山势陡峭，终年冰雪不化，白云缭绕。山上孕育着最为著名的冰魄玉莲，是一味养魂名药，许多人都为此千里迢迢而来，却又因为扛不住砭人肌骨的寒冷，以及看不清茫茫雪域的方向，最终铩羽而归——像这样的奇崛险峰，其实本就是不欢迎外人入侵的，而此地又偏偏灵气汇聚，是再合适不过的招魂聚魂之所，能找
　　到冰魄玉莲回去的人，是好运中的好运，大多数人都无功而返，且多少受了点寒伤。
　　此时此刻，杨戬立在最高处的山巅，眉毛上覆了一层冰霜。
　　哮天犬冻得牙齿格格打战： “主人，上次不是已经把聚魂阵撤了吗，现在怎么又来?”
　　一千六百年前，杨戬曾在这个地方布下聚魂阵，为妲己聚魂，那时的他还不如现在这般功力深厚，中途数度被风雪袭击，险些伤及根本，回去后被玉鼎真人灌了一整瓶火炎丹才缓过来。
　　聚魂阵法既成，只要无人来破坏，便可以一直运转。这一千六百年里，杨戬时不时会来看一眼，从一开始的红冻僵硬，到后来的淡定如常，他愈发习惯天釜山上的风雪，却始终聚不到她的一丝魂魄碎片。
　　直到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醒悟过来，原来不是因为魂飞魄散，聚魂阵才聚不到魂，而是因为，她的魂魄始终都好好地待在她的身体里。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做无用功。幸好他做的是无用功。
　　"你去把这附近清理了，任何生灵都不得靠近。"杨戬道。哮天犬来之前已经吞了三颗火炎丹，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哆嗦： "这附近有生灵吗?"
　　那是一丝活物的味儿都没闻着啊!毕竟就算时不时有人会来天釜山寻找冰魄玉莲的踪迹，也几乎没有人能抵达山巅这种恐怖的地方啊!
　　"检查一下，以防意外。”杨戬道， “我要在此重新布阵，以后此处，便是我为般般补魂之所。"
　　哮天犬一愣： “这么麻烦啊?”
　　“补魂之术，奇诡复杂，易生变数，而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杨戬道。
　　“那主人你扛得住，小狐狸也扛不住啊。”哮天犬说， "她都用不着走到这里，在半山腰说不定就冻晕了。"
　　杨戬： “有我在，她会无事。”
　　"好吧。”哮天犬撇了撇嘴， “可是这个地方，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也认得，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杨戬： "所以我要布两个阵，一个补魂阵，用以补魂，一个障目阵，防止他人误入。"
　　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虽是他的师辈，但人与人之间精通的东西本就不一样，玉鼎真
　　人第一次去灌江口杨府做客时，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找着门朝哪开，气得他把杨戬痛骂一顿，让他不要把屏障设得这么夸张。痛骂完了，又让他回玉泉山和乾元山替自己和太乙加固山头的屏障阵法。
　　哮天犬去清扫周围了，而杨戬合上双眼，举起右臂，无数道金线自掌心纷飞而出，在山巅上空撑起一道明亮的弧光。
　　杨戬感觉自己的经脉有些发冷。
　　但这没有关系，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也对自己的极限十分清楚——于他而言，这甚至都算不上“伤”。前几天，为了催开山上为数不多的冰魄玉莲花苞，他割开自己的皮肉，以神君之血灌溉，才终于催熟了那几朵冰魄玉莲。那点药材虽花费了他整整一天的时间，却对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影响，他还可以如常地去太乙真人那里翻阅卷轴，反复推演补魂之法，一推演便是一整夜。
　　自封神后，天下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规模的人神妖三界大战，杨戬确实过了很久的安逸日子，也很久没有过类似的感觉，想要强烈地付出什么，去完成一件事了。
　　哮天犬下去转了一圈，回来报告： "检查过了，什么生灵都没有。""好。"杨戬道， "你回去吧，我很快就结束。"
　　哮天犬看着杨戬几乎成了白色的厚重眼睫，道： "不，不，我还可以等一等等等等。"杨戬笑道： "都冻得不会说话了，快回去吧。"
　　哮天犬掏出装火炎丹的瓶子，想说“我还可以再吃点”,但转念一想，这丹药八成后面得给小狐狸吃，遂道： “那，那主人，我真的先先先回去了?”
　　“回去吧。”
　　哮天犬哆哆嗦嗦地下了山。
　　妲己和般般回到摩云洞的第七日，杨戬来了。
　　他来之前，特意确认了一下罗刹女之类的外人不在，这才按下云头。
　　般般正在洞门口观察蚂蚁搬家，突然看到杨戬降落，不由喜上眉梢，大喊道： “娘亲，真君来了!"
　　妲己正在给般般煮冰魄玉莲汤，不敢随便离开，只扬声道： “般般，你自己招待一下，我很快就来。"
　　般般跑过去，掀起外袍，给杨戬展示身上的法衣： “真君你看，娘亲给我刻了符咒在上面!”
　　杨戬蹲下身看了一会儿，笑道： “很实用。”
　　“真君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几天了。”般般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把他往洞里带， "娘亲还在忙，我带你参观参观我们的家。"
　　杨戬任由她牵着，温声道： "好。"
　　"这里是正堂，我和娘亲一般在这里吃饭，罗刹姨姨过来了，我们也在这里聊天。"般般热情介绍， "这边是我的房间，那边是娘亲的房间，再那边是厨房，娘亲在里面给我煮甜汤呢!"
　　她不知道什么是冰魄玉莲，只知道娘亲好像换了种做甜汤的方法。"能带我去你房间看看吗?"杨戬问。
　　般般不假思索： “好呀!”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个大洞穴打成了几个小洞穴，用帘子隔开。般般一掀开帘子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杨戬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提前思考过他来了要干什么，只脑子一热把他往房间里带，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屋子里乱成一团，还什么都没收拾呢。
　　天了噜，灌江口真君住的房间她是进去过的，整理得那叫一个清雅简洁，简直像是不住人似的。而她这个，岂止是住人，简直像是住了一群人。
　　般般尴尬地嘿嘿两声，把堆在被子上的衣服踢到一边，又把啃完了还没扔掉的果核抓到手里，道： “我去扔一下。”就闪了出去。
　　杨戬看着这个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窝”更为恰当的地方，眼皮跳了跳。
　　般般丢完果核(其实就是把果核扔到门口草丛里)回来，就看见杨戬正在用法术，替她清理地上和被子上的食物碎屑。
　　般般： "……"
　　看得出，真君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说。
　　“般般。”果然，他开口了， "你住在山里，又是这样的……洞穴，难道不会进老鼠吗?"般般： "不会啊。"
　　杨戬： “如何不会?”
　　般般： "老鼠知道，来了就会被我吃掉啊，它们不敢来的。"
　　杨戬："……"
　　大意了，又忘了她不是人。


第40章 
　　杨戬其实很想给般般收拾一下房间，但是般般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还是发自内心真的这么想，她竟然说： “真君你就不要麻烦啦，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都有数，你一收拾，我反而不知道东西去哪找了。"
　　杨戬只好作罢。
　　离开她的房间，路过妲己的门口，般般问： “真君要进去看看吗?”
　　杨戬隔着纱帘，看了一眼，只能朦胧看见一层剪影，但里面的摆设明显比般般的整齐许多。他收回目光，道： "不了。若你娘同意，我再进去。"
　　妲己端着煮好的冰魄玉莲汤出来： "般般，来，喝汤。"般般跑到桌边，托着脸，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妲己道： “寒舍简陋，让真君见笑了。”
　　杨戬： “无妨。”
　　他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喝汤的般般，往洞外走了几步，妲己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便跟了过去。杨戬抿了抿唇，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才开口道： “你们平时……会吃老鼠吗?”
　　妲己：???
　　她震惊道： “你说什么?”杨戬： “哦，不吃么?”
　　妲己：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看起来像是会吃老鼠的吗?"她又不是吃没吃过好东西，为什么要去吃脏兮兮的老鼠啊!杨戬似乎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把方才般般的话转述了一遍。妲己无语： “你别信她，我从没给她吃过。”
　　般般还小的时候，连人形都不会化，曾试图捕过山里的田鼠。但由于立刻被妲己骂了一顿，就再也没敢干过。狐狸当然是可以吃老鼠的，但那都是未开灵智的狐狸，像她们这种开了灵智的狐妖，若是想修炼，可以去吃灵草灵药，若是想饱口腹之欲，可以去学人类的烹煮煎炸，怎么会想不开去生吃老鼠?这是何等的消费降级啊!
　　杨戬看起来很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妲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抱着胳膊，扯了扯嘴角： "杨戬，你是不是很怕我说我吃老鼠啊?是不是感觉很恶心啊?"
　　杨戬： "……你不要多想。"
　　妲己冷哼一声。
　　"我只是觉得，野地里的老鼠，身上甚脏，其实可以吃点儿好的，哪
　　怕是干净的老鼠也行……"妲己： "不用解释了，杨戬。人妖殊途，不必强融。"
　　"娘亲!我喝完啦!"身后传来般般的声音。
　　妲己回身： “好喝么?”
　　“好喝呀!”般般舔了舔嘴唇， "明天还有吗?""明天没有了，过几天再做。"
　　般般走到他们身边，仰起头问杨戬： “真君，我们今天干什么呀?”
　　杨戬摸了摸她的脑袋： "给你补魂。"
　　般般登时瞪大了眼睛，欢呼道： “今天就可以补魂了吗?好耶!”
　　“但补魂并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花费很多很多天，每次都只能完成一点点，可能还不会有明显的改变。”杨戬提醒道， "你不要太过期待。"
　　般般疯狂点头： “没事没事，真君愿意给我补魂，我已经很感激了!哪怕最后补魂失败也没关系的!"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道， ""失败了应该不会变得更笨吧?"
　　杨戬笑笑： "不会。"
　　妲己问： “要怎么补魂，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家里要收拾一下吗?”
　　"不必。”杨戬摇了摇头， “我会带般般上天釜山巅，那里灵气汇聚，鲜有人至，是补魂的最佳场所。"
　　妲己倒吸一口冷气： “天釜山?还是山巅?你疯了?那里——”
　　顾忌着般般还在旁边，她一把将杨戬拉走，低声道： “般般这点修为，怎么能上天釜山?”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出事的。”杨戬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只瓷瓶， "这里面是火炎丹，是老君炉里炼出来的极热之丹，足够抵御天釜山上的风雪。还有我在旁边护着，不会有问题。你若不放心，可以一起去。"
　　妲己盯着他手里的瓷瓶： “你有多少这东西?”
　　“此丹难炼，暂时只有一瓶。前几日哮天犬随我上山布阵，用了三粒。”
　　妲己： “那你呢?”
　　杨戬：“我不用。”
　　妲己骇然： "你不用?"
　　杨戬： “我不用。”
　　妲己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自己也上过天釜山，在半山腰坚持了三天便下去了。天釜山巅，她想都不敢想。
　　阔别一千六百年，他怎么修炼速度快得惊人?早在当年，同辈之中他已无敌手，他又为什么要这么拼?
　　“我不去了。”妲己道。
　　杨戬： "为什么不去?般般第一次补魂，我以为你会在旁边看着。"
　　妲己算了算般般和哮天犬的差距，又算了算瓶中丹药的数量，不想把丹药浪费在自己身上。可她却只道： “要是其他地方，我就看着了。但天釜山巅实在太冷，我还是算了吧，不去受这个苦。”
　　杨戬道： “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妲己说， “你带般般去吧，照顾好她就行。”杨戬道： “那好，你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般般摸着下巴，看不远处两个人小声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听之前的意思，应该是那什么天釜山很可怕?但那有什么关系?有真君在，难道还会出什么问题?
　　不多时，两个人回来了，妲己弯下腰，拍了拍般般的脸颊： “路太远，娘亲就不去了，你好好跟着真君，听真君的话。补魂是大事，不可以自己胡来。"
　　般般： "啊，娘亲你不去吗?"
　　"不去了。”妲己道， “回来后想吃点什么，娘亲可以先备好。"般般想了想： "想吃烤鸡!"
　　妲己： "……山上没鸡，我下山去给你买。"般般： "好!"
　　般般跟着杨戬上了云头，有点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妲己。妲己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眼看着娘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般般才问杨戬： "真君，那座天釜山，很可怕吗?"
　　"山很高，很冷，不过你不必担心。”杨戬倒了几粒火炎丹到她手心，柔声道， “吃了这个，就会好受很多。"
　　般般依言吃了。
　　她趴在云头往下看，除了茫茫云海，什么也看不到。“这也太高了吧。”她咋舌。杨戬道： “这还不算高。”般般： "什么?这
　　还不高?再高不得到天庭了?"
　　杨戬笑笑。
　　一路疾行，一座山峦渐渐浮现在眼前。
　　般般张大了嘴，仰起头道： "怎么……都看不到山顶啊!"
　　这个高度还会有山，已然很离谱，结果这座山的山头，竟然还隐没在云层之中，简直令人发指。
　　愈接近那座山，就愈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流都变得寒冷，太过霸道的自然之力，是靠法术都无法完全抵御的存在。
　　杨戬带着般般登上了半山腰。
　　般般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还好么?"杨戬低头问道。般般点点头： “还好。”
　　能感觉到风是冷的，但是并不会让她太难受，因为她方才吃了丹药，内里像揣了个小火炉一样，保护她不被冻伤。
　　“主人，我看过了，今天山上没人!”哮天犬蹦过来。般般吓了一跳： "你怎么也来了?"
　　“我当然得来了，虽然主人在上面设了法阵，确保不会有人打扰，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得在这儿待着嘛!万一你们出了什么事，也好找得到帮手。"
　　般般： "哼，你也不说点好话!"
　　哮天犬： "行了，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结束下来。"般般： “你也不去吗?”
　　哮天犬： "上面太冷了，我撑不了太久，不去，不去。"
　　般般本来还对山巅的情形没有太多概念，但看哮天犬都只肯待在半山腰，她又有点不安起来。杨戬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走吧。”
　　就仿佛是有一层薄薄的罩子替她过滤了那些寒气，般般现在甚至连风都不觉得冷了，不由一喜。还是真君靠得住啊!
　　哮天犬叼着根小树枝，目送着二人上山去。
　　半山腰其实也很冷，又是皑皑白雪，看着更冷，哮天犬蹲在雪地里，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在地上画画。
　　这是真君府，这是主人，这是他，嗯，不对不对，这狗画得不太好，要离主人更近一点.…冰冷的风中，送来一丝妖气。
　　哮天犬抬起头。
　　妲己站在不远处，迟疑地看着他。
　　哮天犬纳闷： “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来?我以为你不来呢。你要找他们，上山巅去找。”妲己： "不，我不是……"
　　她还是没有忍住，想悄悄跟来看看，想着实在不行的话，不跟到山巅也行。结果没想到，哮天犬会在半山腰守着。
　　哮天犬： “哦，不过你来晚了。主人他在山巅上设了阵法，你若不跟他一起进去，是找不到他们的。"
　　妲己想了想，问道： "般般她还好么?"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活蹦乱跳的。”哮天犬说， “她吃了火炎丹，就算修为不够，上去待几个时辰也是没问题的。"
　　妲己咬了咬嘴唇： “那我没什么事了，我走了，你不要跟杨戬说我来过。”
　　哮天犬更纳闷了： “你没告诉主人你要来?你想来为什么不跟着?还不告诉他，这又不是做贼。"
　　这狗其实有点一根筋，不太懂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妲己不欲与他多说，便道： "我知道天釜山的厉害，所以不想过来。但又有些放心不下般般，所以……"
　　哮天犬： “没什么不放心的，就算你不信我主人，还能不信火炎丹吗?那火炎丹可是个好东西，当年主人在山巅布聚魂阵布了七七四十九天，寒毒入骨，被玉鼎真人灌了一整瓶火炎丹就救回来了，也没落下什么病根。"
　　妲己愣了一下： "给谁聚魂?"
　　哮天犬也愣了一下： “给你啊，你不知道吗?”他和妲己对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呸掉嘴里的树枝，叫道， “主人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啊!”
　　妲己直勾勾地盯着他。
　　“当年姜大人骗我主人，说你死了，主人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被处斩后还留着魂魄，于是转头就上了乾元山，去求太乙真人教他如何招魂。招魂不成，又学聚魂，结果什么都聚不到，我就跟主人说，说不定是魂飞魄散了，让他去问问姜大人，到底有没有留着你的魂魄。结果主人让我闭嘴。”哮天犬摸了摸鼻子，现在想来还有点生气， “让我闭嘴干什么嘛，他自己不敢去找姜大人求证，就在坚持在那布阵。这要是早点多追问几句，万一姜大人演技不好，承认你没死呢?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唉，虽然自己不能理解，
　　但是谁让他是他的主人呢?
　　哮天犬端详着妲己的脸色，想从她脸上看到一点点动容，但看来看去，她也只是抿了一下唇，沉默许久后，才问道： “就在这天釜山上布的阵吗?”
　　“那不然呢?这里确实就是最好的养魂之所啊。”哮天犬道， “主人怎么什么都不跟你说啊?”
　　妲己不说话。
　　“那他是不是也没跟你说，那几朵冰魄玉莲是他割血催熟的啊?”
　　妲己看向哮天犬。
　　“哼，果然。”哮天犬抱起胳膊， "不然你以为天釜山上哪来这么多成熟的冰魄玉莲?全是主人先用天眼找到的花苞，然后用神血灌出来的。"
　　妲己垂下眼睛。
　　哮天犬： "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觉得我主人也很不容易?"妲己立在风雪中，看着自己被雪沫覆盖的鞋尖。
　　一千六百年过去，再次踏足这里，她也比之前略有长进，半山腰的风雪已不会让她觉得太过难捱。
　　"你跟我说这些，最终目的是什么呢?是想让我和你主人重新在一起吗?"她轻声问道。
　　“那不然呢?”哮天犬说， “主人他很在乎你，你看不出来吗?我看你现在也不是很排斥我主人，又为什么不能重新在一起?”说完，他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有时候实在搞不懂你们。”
　　“他是你的主人，你当然只会替他想，不会替我想。”妲己道，“我也不求你理解我什么，但哪怕你多替你的主人想长远一点，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他是神君，他要如何解释自己有个狐妖女儿?又如何解释我这么敏感的身份?他若受到师门责难，受到世人非议，他该如何自处?"
　　哮天犬奇道： “我主人都不担心这些，你担心什么?现在是你不愿意公开，他才不公开的，你以为他自己不想吗?若是哪天你愿意了，我相信主人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妲己深吸一口气： “他若真这么在乎我，当初就不该逼我解开同心契!我甚至可以理解他为了师门与我决裂，但他不惜伤害自己，也要逼我解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明明是知道我对他的真心，他也不相信我留这个契，只是为了保我自己的命!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已经不想再讨论孰是孰非，我都已经可以和他和平相处，你却用一
　　些他事后的补救来试图说服我，他有多么在乎我。你觉得这样，我就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了吗?"
　　哮天犬不吭声了。
　　他很想替杨戬辩解几句，奈何他又不是杨戬本人，无法精准表达，看着妲己现在的反应，他都有点后悔自己多嘴，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不再犯错。
　　"你是杨戬的狗，你替他着想，无可厚非。但他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他自己会来跟我说，不需要别人转述!若他没说，那便是他自己也认为不值得说，你又替他说什么?”妲己咬牙，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般般，只不过是因为杨戬在，所以你才勉强接受。但我不奢求你为我和般般做什么，你也不要来要求我对杨戬做什么!"
　　哮天犬实在忍不住，还是啧了一声： “那也不至于不喜欢……当初九曲黄河阵，是不是你把主人救出来的?"
　　妲己一怔。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九曲黄河阵外面。那时候我修为不够，还不会化形，跟在哪吒身边，看到你对主人鬼鬼祟祟，我觉得你很有问题。后来哪吒发现你就是苏妃，想带我去指认你，主人却把我拦下来了。那天晚上，主人一直在问我，如果你是妖，那天在九曲黄河阵外，到底是在干什么?是因为西岐上下，只有他为你所用，所以你救他，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所以才救他?"哮天犬说，
　　“我不懂，我那时候也不会说人话，只知道主人他很痛苦。”
　　“……如你所说，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那么，到底是谁让我们都这么痛苦?又是谁在快乐?是阐教吗?他们会为了他们的大弟子迷途知返，而感到快乐吗?姜子牙都知道这一切是因女娲而起，他又敢去质问女娲一句话吗?”妲己冷笑， "这些最根本的问题不解决，哪怕我现在和杨戬立刻忘记一切爱得死去活来，也不可能长久!杨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自己都再也不提!"
　　哮天犬抓了抓脑袋。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般般能好好地长大，我做好我母亲该做的，他做好他父亲该做的，这就够了。我可以跟他以父亲母亲的身份在一起，却不可能以夫妻的身份在一起。”妲己道， "我希望你也明白这一点，哮天犬。不要让我惹麻烦，也不要让他惹麻烦。"
　　说罢，她
　　就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釜山。
　　哮天犬看着她的身影远去，一屁股在雪地里坐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唉，好像被他搞砸了，怎么办呢?
　　“真君，真、真、真的要在这里吗?”般般抖着嘴唇，于事无补地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登上山巅，天幕仿佛触手可及，云雾雪屑从指缝间滑走，冻得人都快失去知觉。景色是很美，但般般觉得自己快变成冰雕了。
　　火炎丹不是没有作用，但般般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对她这种修为来说，它的作用也仅限于维持生命体征，而不包括维护她的感官体验了。
　　杨戬的手依旧搭在她的肩膀上，般般看了一眼，指尖发红，可见真君也不是无坚不摧，只是能扛能忍而已。
　　“只有在这里。”杨戬道， "坐下吧。"
　　般般只好坐下了。
　　其实坐下也并不觉得冻屁股，因为这个鬼地方，哪里都是一样的冷。甚至屁股因为不用吹风，反而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你什么也不用做，闭眼就好。"
　　般般乖乖地闭上了眼。
　　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但这种晕，并不是全然无知无识地晕，昏昏沉沉间，般般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她想要挣扎着出去看一看，却无能为力。
　　她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
　　每一次即将沉入黑暗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绵密的疼痛将她钻“醒”,而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仍旧被困着，无处可去，便又渐渐地再次沉入黑暗。如是反复成千上百回，像是永无止境的轮回，永无止境的折磨。
　　人在晕厥的时候，是并不能感知到外界时间的变化的。
　　般般睁开眼，第一眼望见的是天幕。青黑色的、布满星河的天幕，就仿佛她一眨眼，便能有一颗星星坠落到她眼睛里似的。
　　第二眼，她看见的是杨戬。
　　好奇怪啊，明明是夜晚，可偏偏她又能看得清他的样子。他低下头，摸了摸她的脸： "醒了?"
　　"嗯。”般般伸出手，摸到脸上已经冻成了冰的泪痕，诧异道， “我哭了?"杨戬露出一丝笑意： "般般是个勇敢的孩子，就算疼哭了，也还是坚持下来
　　了。"
　　般般有点不好意思： “确实有点疼，但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吧，我什么也没干。”她从杨戬怀里爬起来，抹了抹脸，盯着杨戬看了半天，问， "真君，补魂是不是特别困难啊?"
　　“比想象地顺利些。”杨戬道。
　　“可是，我看您好像……”般般努力思索了一下，憔悴?疲惫?苍白?好像都不太精准。总之，真君看上去有一种只剩了个壳在这里的感觉。
　　“正常。”杨戬低声道， “若是补魂是那么容易的事，岂不是人人都行?但你放心，对我来说，不妨事。"
　　“真的吗?”般般有点担忧。
　　虽然她现在还是觉得很冷，冷得感觉自己是个会说话的冰雕，但她更感觉杨戬像是一块会说话的人皮，再吹会儿风就该飘走了。
　　她抬起头，天幕之下，无数金光隐隐流动，是一些她不认识的图案和符咒。她知道这都是杨戬的手笔。
　　她再一次生出怀疑，娘亲给她的那些法宝，真的这么值钱吗?值得真君花这么大力气来得到吗?“下山吧。”杨戬说。
　　他起身，搭住般般的肩头，替她勉强遮掉一些风雪。般般不敢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山下走去。半山腰，哮天犬已等候多时。
　　他一看到杨戬便吓了一跳： “主人，你……”
　　杨戬道： “你把般般送回去。”
　　哮天犬愕然： “我?”
　　"你。"
　　“那主人你呢?”
　　“我还有事，不必管我。”杨戬淡淡道。
　　哮天犬看着杨戬毫无血色的脸，很想说一句，主人你要不掌个镜子照照吧，你这像是能不管的样子吗?
　　般般也劝道： “真君，跟我一起回去吧。娘亲买了烤鸡，咱们一起分着吃。”
　　杨戬："不必了，你们先回去吧。"哮天犬看着杨戬，欲言又止。
　　不得不说，主人看上去虽然很糟糕，但精神好像还好，还有本事用那么危险的眼神盯着他呢，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挂相而已。
　　哮天犬最终还是遵守了主人的命令，推着般般道： “走吧，咱们回去。”
　　般般一步三回头：
　　“真君您真的没事吗?”
　　哮天犬： "行了行了，你这点道行，还操心我家主人有没有事!"刚出去两步，般般忽然扭过头，盯着不远处的一堆雪块。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她轻声问。
　　哮天犬： “没有啊。”他又嗅了嗅， "也没闻到什么啊。"杨戬皱了皱眉。
　　般般忽然甩开哮天犬，三两下奔了出去，突然化出原形，一个猛子，扎进了雪堆里。哮天犬目瞪口呆，看着雪堆上那半截狐狸身子扭来扭去。
　　直到雪堆里的般般发出“呜呜”几声，他才意识到她是出不来了，赶紧上前，拽住她的尾巴，把她拔了出来。
　　般般带着满身雪沫，咬着一只硕大的金鼻白毛老鼠，跳到了杨戬面前。杨戬看着那只跟般般脸一样宽的老鼠： "……"
　　般般这一口咬得颇深，那老鼠在她嘴里挣扎着，一边流血一边哭道： “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哮天犬惊呆了： "……这老鼠精从哪冒出来的啊!"藏得也忒深了，之前愣是没有闻到一点妖气啊!
　　般般把老鼠精甩到地上。
　　老鼠精吱吱痛叫着，在地上一滚，变出人身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哭哭啼啼地道： “英雄饶命，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干啊!"
　　“你路过?你从地底下路过?”哮天犬质问。
　　老鼠精： “此地、此地灵气汇聚，适宜修炼，然天寒地冻，我抵抗不住，便在地下挖了深洞，既能抵御风雪，又能汲取一点渗透的灵气修炼。没有、没有哪条规矩说，这里不许老鼠精挖洞吧!"
　　她偷偷抬起头，想要看看到底是哪路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天釜山上来采冰魄玉莲，可突然一阵威压降下，她被迫低头，再也无法抬起半分。
　　老鼠精心里一惊，知道自己遇到了不能得罪的人，立刻恭恭敬敬道： “英雄见谅!小妖真的只是在地底修炼，别的什么也没干!因为白日里可能会有人上山来采冰魄玉莲，甚至为了一朵冰魄玉莲大打出手，所以小妖白日都不出来的!只有趁着半夜，才上来透透气!并无心打探英雄的行踪!"
　　天可怜见，她都上来了，才听到外面好像有人声，因为雪层覆盖，也没太听清到底说了什么，犹豫
　　了一下，还是打算回去避一避，结果就转身的这点动静，就被一只狐狸叼出来了。
　　她猝不及防，被咬了一身血，要是平时，哪至于如此!
　　她恨狐狸!!!
　　杨戬盯着她看了半晌，道： “你走吧，往后不要再来此地了。”
　　老鼠精连连道是，然后便如蒙大赦一般，头也不敢回地狂奔下山，只留了一路洒落的血，又渐渐被新雪覆盖。
　　般般变回人形，用雪洗了洗嘴里的血，问杨戬： "真君，不是说我们的事不能让人发现吗?""她没瞧见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罢了。”杨戬道， “我送你回家。"“啊?”般般一呆， "不是说您有别的事，让哮天犬送我吗?"
　　"我改主意了。"杨戬朝哮天犬招了招手，哮天犬靠过去，听他说了几句话，便点头道好。哮天犬朝般般挥了挥手： “现在是我有事，我先走了，小狐狸。”般般满脑袋疑问，但看杨戬似乎并不打算解答的样子，只好按下不表。
　　算了，她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真君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正好跟她回家，好好补一补!天色将明，般般坐在云头上，看着远方的朝霞。
　　"好漂亮啊。”她赞叹， “要是娘亲也在就好了。"
　　杨戬道： "等你修为高了，也可以驾这么高的云，带你娘来看。"
　　般般捧住脸： “但我总觉得，这些我觉得很好看的东西，在娘亲眼里都算不得什么。是不是因为她以前见过很多好东西呢?"
　　杨戬：“你怎么不问问她?”
　　“问过呀，但娘亲一直都不太喜欢跟我提以前的事。”般般叹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可有意思、可好玩了，但娘亲为什么总好像提不起劲来呢?以前还没这么明显，最近越来越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从要吃唐僧开始，就一直在闯祸的原因呢?"
　　杨戬喉头微动，半晌，道： “你会想这些问题，就说明你已经开始长大了。”般般有点不好意思： "真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呀?"
　　“不会。”杨戬温和地看着她，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狐狸。"正说着话，远远地，云海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谁?"般般好奇地问。
　　她话音刚落，那个人影就像是也看见了他们似的，朝着他们飞来。杨戬迅速道： "般般，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
　　般般： “嗯?”
　　“往东南方向再飞二百二十里，就能看见积雷山了。”杨戬冷静地说， “你身上有法衣，不会出事，实在不行，就用这个。走!"
　　般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杨戬一拂袖，切割下了一片云头。她凭自己本事飞不了那么高，慌乱之中趴在云头上打了好几个转，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抬起脸，已经看不到上空杨戬的云头了。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杨戬强行塞进来的一只小小弹弓。
　　这是……缩小版的真君的金弓银弹?他和娘亲做了交易，把她的法宝全拿走了，所以知道她身上没有了法宝，临时给了她这个?
　　这这这这……
　　般般都懵了。
　　那遇到的到底是谁啊?让真君连话都来不及说几句，就把她丢下了?
　　般般一边挠头，一边按杨戬所说，继续往东南方向飞去。
　　飞啊飞啊，眼看太阳越来越高，般般也越来越怀疑：怎么还没到?二百二十里，应该也没有很远啊?
　　再低头往下看看，好陌生的地形。
　　她越飞越没有自信，左顾右盼许久，终于被她发现了一个路过的小仙。般般心想，她现在也没和真君待在一起，找人问个路应该不要紧吧?
　　于是她就朝那小仙飞去，非常忐忑地将人拦了下来： "您好，请问一下，积雷山在这附近吗?"
　　小仙很疑惑： “积雷山是什么地方?”
　　般般眼前一黑，又不死心地比划道： “我飞的这个方向，是东南吗?”
　　小仙： "不是啊，这不是西南么?"
　　般般： “……
　　怪不得，怪不得她飞了这么久都没看见积雷山!她万念俱灰： "您是对这一块很熟吗?"
　　"你是哪里的小妖?”小仙问， “你要找谁吗?"“我，我……”般般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
　　"
　　你若是说不上来，那我也没法帮你。"小仙道。
　　般般一咬牙，道：“我找哮天犬!”
　　说娘亲没人认识，说真君又太过明显，那说哮天犬总行了吧!
　　小仙诧异： “找哮天犬?你应该去灌江口二郎真君府上找，怎么来了这里?”顿了顿，又回忆道， "哦，不对，我方才好像见过哮天犬来着……"
　　般般没想到这也能歪打正着，连忙道： “真的吗?他在哪里?”
　　“看方向，似乎是往云楼宫去了。不过都快半个时辰前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小仙道， "你要不去云楼宫看看?"
　　"云楼官?云楼宫怎么走?"
　　小仙指了一指： "往那儿走，上一重天，就到云楼宫了。"般般愣住。
　　救命啊，怎么还要上天啊!那是她能飞到的高度吗!她拉住小仙，哀求道： “您能不能带我上去，我实在是……飞不动了。”
　　小仙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可能在想她这个小妖怎么回事，不仅要上一重天找哮天犬，脸皮还这么厚。
　　般般也不管那么多了，眼睛里酝出一汪泪水，可怜巴巴地说： “仙长哥哥，我虽然只是只小妖，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哮天犬。我法力低微，实在上不去了，您能不能帮帮我，只要把我带到云楼官去，让我见见哮天犬就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小仙被她牵着衣角摇来摇去，面红耳赤，道： “好了好了，我带你去就是，你快松手!”
　　般般连忙赔笑： "多谢仙长哥哥，多谢仙长哥哥!"
　　小仙飞得果然比她要轻松不少。
　　"这里就是云楼宫。”小仙带她在一个巨大的云头前停住， “我不知道哮天犬在不在里面，你自己去找找吧。"
　　般般点头如捣蒜： "好的好的，多谢仙长哥哥!"小仙头皮发麻： “不用喊我哥哥!”说完赶紧走了。而般般站在这栋巍峨飘逸的建筑前，深吸一口气。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没感觉到有什么屏障或者禁制。是本来就对所有人开放，还是太自信了觉得不需要保护?
　　般般盯着那朱红色的正门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去
　　敲，就绕到一旁的墙边，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进去。
　　隔着墙，里面隐隐约约飘来几句人声。
　　"你这走得不对啊……"
　　“你看得懂什么，观棋不语知道吗?”“我怎么看不懂了，主人也教过我的好不好，少瞧不起人了……”
　　般般大喜!
　　哮天犬真的在里面!她听到他的声音了!
　　她后退几步，一鼓作气，猛地—跳，攀住了墙檐上的琉璃瓦!
　　她一心想着翻过去，看看哮天犬在哪，却没有注意到，从她开始攀墙的那一瞬间，里面的聊天声就停了。
　　般般耗尽了她为数不多的体力，终于翻上了云楼宫的墙头。
　　她藏在墙头装饰的兽脊后，悄悄露出—对眼睛，随即呆住。
　　偌大的院子里，至少五个人，都在齐刷刷地看着她。
　　其中有一个是站在外围、骨头啃了—半、愣住了的哮天犬。
　　另有三个人，一个年纪大些，两个年纪轻些，分别坐在三张棋桌前，和她大眼瞪小眼。
　　而这三张棋桌，很诡异地摆成了一个三角的造型，将最后一个人围在了三角的空当中心。
　　为什么说是至少五个人呢?
　　因为这最后一个人，他有三个脑袋!六个手臂啊!
　　他竟然、他竟然同时在三个方向、和三个人下棋!
　　般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炸裂的场面，她人都傻了。


第41章 
　　哪吒感觉日子过得无聊极了。每天能做的事情，除了四处串门、打猎、宴会，好像就没什么可干的了。对他而言，现在唯一能勾起他兴趣的事情就是围观孙悟空取经了，他很希望那猴子能经常来找他帮忙打妖怪，但这种机会，往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他已经无聊到在自己家里变出三头六臂，和李靖、金吒、木吒各开一局下棋消磨时间了。
　　今天哮天犬来找他，他还很高兴，以为杨戬那里有什么事情找他，结果搞了半天，哮天犬只是来跟他打听一只金鼻白毛老鼠精。
　　“唔，你问她?她确实是我爹在下界认的义女。”哪吒道， “那老鼠精三百年前在灵山偷吃了佛祖的香花宝烛，我门几个去捉拿的她。拿住后本要打死的，但佛祖仁慈，饶了她一命。她便认了我爹做义父，认了我门兄弟几个做义兄。"
　　李靖吃了一惊： “还有这事?”
　　哪吒翻了个白眼： “你不记得，我记得。”他又問哮天犬： “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我都好多年不曾见过她了。"
　　哮天犬打哈哈： “也没什么事，就是我随主人出去办事，在半路见着了这老鼠精。这金鼻白毛的老鼠不多见，主人便让我来问問你，是不是你们家的。"
　　哪吒：“我爹都不記得的事，难为师兄他还记得。是她犯了错，惹了师兄么?”
　　“倒也没有，就纯粹是路上见着了，所以来问问。”哮天犬任务完成，但又不想立刻告辞，怕目的太明确惹哪吒怀疑，便道， “你门家有没有吃的?主人不管我，我来蹭点饭吃。”
　　金吒笑道： "怎么，杨师兄他这么摳门，都不给你吃东西?"
　　哮天犬： “家里的不好吃。”
　　木吒哈哈大笑： “你就是被养刁了!想来我家里换口味!”
　　云楼宫里当然也不会日常准备什么吃食，但有之前李家父子打猎猎回来的猎物，哮天犬自给自足，去煮了锅骨頭汤，回来一边啃骨头一边看李家父子下棋。
　　他本来打定主意，啃完这根骨頭就打道回府，没想到啃了一半，就听到墙頭外寒寒窣窣的声音。李家父子也停了下棋的动作，齐齐望了过去。
　　云楼宫和真君府不一样，真君府是坐落在人間，所以为了防止外人误入，才设了屏障隐蔽，而云楼宫则是建在
　　天上云端，不可能存在“误入”的情况，而里头又住着李家父子，若是再设什么保护屏障，纯属多此一举。
　　李家父子在这里住了一千多年，就连孙悟空找他门都是走的正门，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爬墙，一时间十分稀奇。
　　哮天犬吸了吸鼻子，变了臉色。这个味道.…
　　他还没有想明白，小狐狸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看见半个熟悉的脑袋鬼鬼崇崇地从墙头探了出来。
　　哮天犬： "……"
　　看得出，小狐狸精也惊呆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哪吒率先开口： “你是何人?”咚的一声，般般从墙上栽了下去。
　　哮天犬还没来得及说话，哪吒便像是见了什么宝贝一样，双眼放光地一跃而起，纵身跳到了墙外。
　　般般连滚带爬地往外逃，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见的那个三头六臂的家伙。妖怪啊!这才是真正的妖怪啊!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啊!然后她就被人提着领子，拎了起来。
　　哪吒摸着下巴，打量着般般： "你是什么妖?来干什么的?"
　　般般： “我、我……”
　　说实话，面前的少年，其实长得颇为俊秀，身形也很匀称挺拔，但是，再俊秀的臉、再匀称挺拔的身形，也架不住三个一模一样的人从不同角度同时对着自己说话啊!
　　哪吒见她下得说不出话，便笃定这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怪，拎着她跃回了院子里。突然多出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实在是为他的无聊生活注入了新鲜的乐趣。
　　哪吒把她往草地上一丢，把多余的法身收回去，叉着腰，兴致勃勃地問道： “你是谁?”般般求助地看向哮天犬。
　　哮天犬干瞪眼： "……"
　　我的祖宗，你是从哪过来的?你难道不是应该回积雷山去了吗?
　　李靖斥道： "你这小妖，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我家墙头，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般般看了看哮天犬，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目光炯炯的男人，硬着头皮，小声道： “我、我是来找哮天犬的。"
　　哮天犬： "……"
　　哪吒："啊?"
　　哮天犬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般般被李家父子抓起来吧?他只好用力咳了一声，道： “嗯，是来找我的，小妖怪不懂规矩，急着找我，让大家见笑了。"
　　见哮天犬承认了，般般赶紧跑到了他旁边站着，似乎这样就有人撑腰了一样。
　　哪吒疑惑： "这小妖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哮天犬犹豫了一下，看向般般。
　　般般：你看我干什么?本来这种情况我就不该开口，应该是真君来说，真君不在，那当然只能你说啊!
　　哮天犬：..
　　他思想斗争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统一口径，按着原方案道： “这个小妖……说来有点复杂。想吃唐僧肉未遂，结果被孙悟空逮住，这小妖狡猾，谎称自己是我家主人部下，以为这样就能震慑孙悟空，結果直接被拎到我家主人面前对峙。后来又犯了一点事，破壞了府里的建筑，主人就罰她留下来，专干一些累人的活计赎罪。"
　　哪吒： "……"
　　信息量有点大，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吐槽这点功力的小妖也敢去吃唐僧肉，还是该吐槽这样的小妖敢冒充杨戬部下，以及最令人费解的： "师兄竟然这么有闲情逸致，还学会劳改妖怪了?"
　　哮天犬摸了摸鼻子，心虚道： “可能主人没事干吧。”
　　哪吒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像他今天把这个爬墙头的小妖捉住，也没打算把她打死，而是打算留下来教训一番，然后再逗弄她解闷的。
　　想来师兄那边也是差不多。
　　哪吒看向般般： "既然你是有事你来找哮天犬，干嘛不走正门?"
　　般般： “我，我没来过，我以为关着门，就是没人，又听到里面好像有声音，便想上来看看……"
　　哪吒：“那你找哮天犬是要干什么?是我师兄那边有什么事吗?”般般看向哮天犬。
　　哮天犬唯恐哪吒无聊想凑热闹，赶紧胡扯道： “主人去玉泉山看师父去了，就把这小妖怪丢給我看管，倒没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要紧事?那正好，咱们留下来一起说说话!”哪吒很高兴地说， “小妖怪，你是什么妖?偷吃唐僧肉还没被孙悟空打死，你也是有几分厉害。"
　　般般再一次看向哮天犬。
　　哮天犬回瞪回去：你老看我干什么?这我还能帮你回答不成?
　　般般只好老老实实地道： “我是狐妖。”
　　哪吒： "哦，你是狐妖……嗯?师兄居然还敢留狐妖在身边?"
　　哮天犬一把将骨頭另一端塞进了哪吒嘴里： "你要不要尝尝我煮的骨頭?很香的!"
　　哪吒： “呸!拿走拿走，我不吃!”
　　般般茫然地看着他门两个。
　　大约是反应过来，不该在一只小狐狸面前说太多，哪吒咳了一声，道： “你这点道行，是怎么敢去偷吃唐僧肉的?又是怎么被孙悟空抓住的?快讲给我听听!"
　　般般：
　　喂，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啊!般般敢怒不敢言，只能诚实地把当时情形描述一遍。哪吒听得津津有味。
　　一旁李靖忍不住道： "这有什么好听的?"
　　哪吒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爱听可以不聽。"
　　李靖被哪吒呛声，臉上有点挂不住，又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如何，最终还是默默地走了。金吒木吒对视一眼，聳了聳肩。
　　般般转了转眼珠，明白了。原来这几个人里，这个会长出三头六臂的少年说话最有分量。那个年纪大点的，看起来和他长得有点像，是他爹吗?他竟然敢这样跟他爹说话，好厉害。
　　般般想了一下假如自己敢这么跟娘亲说话，娘亲大概会把她的头拧下来。
　　“这么说来，你无父无母，又修为不高，所以才想着走捷径，要吃唐僧肉。”哪吒看着般般。般般："对對对，就是这样。"
　　哪吒感叹： “修炼这事急不得，即使是走捷径抢了先，将来也定会因为根基不稳，而惹出禍事。得虧你遇到的是我师兄，师兄仁善，还愿意把你带着，教你改邪歸正。你可知这是多少妖怪都得不到的机缘?"
　　般般： “是是是，真君能容我，我感激不尽。”
　　哮天犬在旁边听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他抬起手，擦了擦额頭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般般看向他手里的骨头，咽
　　了咽口水： “那个……还有吗?”哮天犬举起骨头，遲疑： "……你说这个?"
　　般般点头，目露期盼。
　　她从昨天登上天釜山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又飞了不知道多少里的路，飞到了云楼官来，累都要累死了，急需吃点东西，振奋一下她的精神。
　　哮天犬： “你有点出息，回去吃行不行?”
　　他真的很急着走，多待一会便多一分被戳穿的危险，这小狐狸精居然还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还想着吃吃吃呢。
　　木吒插嘴： “你不是也在我门家吃了?煮都煮了，给她吃一根呗，不吃也浪费。”
　　般般："嘿嘿，謝謝各位仙长。"
　　哮天犬无语道： “你跟我来。”
　　他带着般般进了厨房，般般一看到一锅肉骨頭汤，顿时双眼放光，伸手就往锅里捞了一根肉最多的骨头。
　　哮天犬压低声音，快速问道： "主人不是带你回积雷山了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真君他路上遇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把我从云頭上赶下去了……咔吱咔吱……他让我自己往东南飞二百二十里，结果那云海处处都长一个样，我飞到西南了……咔吱咔吱……”般般一心二用地回答， “我找人问了个路，结果人家正好看到你到云楼官来了，就也把我帶过来了……唔，好好吃，这是什么肉?"
　　哮天犬一拍脑门，自暴自弃地说： “也就是说，主人他压根就不知道你来了这里。”
　　他都不敢想象，万一主人回到积雷山，发现小狐狸精不在，和妲己面面相觑，那会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后果。
　　所以他门现在难道不是更应该抓紧时间回去吗!还在这里吃什么啊!
　　哮天犬拽着般般就往外走。
　　“哎，哎哎，你们去哪兒啊?”哪吒好不容易找到了点新乐子，不想这么快放他门走。哮天犬道： “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带着这小狐狸去办了。”
　　哪吒：“你门办什么事?要不要我也去帮忙?”
　　哮天犬：
　　果然。
　　"不用了，不用了。”哮天犬连连道， “我和这小狐狸去就足够了。"
　　他用力拍
　　了一下般般的后背。
　　般般赶紧吸了一口流着汤汁的骨髓，点頭附和： “是的是的，不必劳烦各位仙长大驾了。”
　　哪吒摸着下巴，盯着般般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叫我仙长?”
　　般般一愣： "那应该叫什么?"
　　哪吒眉頭跳了跳： “别人都叫我三太子。”
　　般般： “啊?哦，三太子好，多謝三太子招待。那不知这几位又是……”她看向金吒和木吒。
　　金吒和木吒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哪吒大吃一惊： “你居然不认得我门?!”般般呆住，看向哮天犬。他們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一定要认得吗?
　　哪吒難以置信： “你没见过我门的长相，便也罢了，你都看见我的三头六臂了，你也看见我爹手边那个塔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门是谁?"
　　般般小心翼翼道："所以，三太子您是……?"
　　哪吒万万没有想到，都到这份上了，这小妖怪还是一脸茫然!怎么回事，竟然还要自我介绍，那他这几千年白干了呗，都不知道他是谁!
　　哮天犬深呼吸几下，告訴自己，笑对人生，没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然后彎下腰，咬牙切齿对般般道： “这是哪吒三太子，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旁边是他的两个哥哥，金吒木吒，他门的父亲，乃是托塔李天王!"
　　般般："……"
　　这都是谁啊，听也没听说过。哪吒看着般般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转头问金吒木吒： “怎么回事?这小妖怪连唐僧师徒都知道，竟然不知道我门?!是我门已经过气了吗?”
　　金吒木吒攤手摇頭。
　　般般看着这个气氛，感觉自己不认得他门，可能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伤到了他门的自尊心，慌忙找补道： “呃，那个，我，我没见过世面，也，也没有爹娘，没人教我这些……其实，其实我之前连二郎真君都不知道，还是因为唐僧师徒路过，才听说了这么一位神君的。"
　　哪吒：“当真?”
　　般般： “比真金还真!”
　　哮天犬也在旁边附和： "没错没错，她就是没见过世面，这是
　　她第一次下山，你们多担待些。"
　　哪吒略感安慰，对金吒木吒道： “看到师兄也这个待遇，我就放心了。看来这小妖怪真的什么都不懂。"
　　哮天犬松了一口气： “那我门便告辞了。”哪吒却手一伸，搭住了般般的肩膀。
　　"小妖怪，你去过海底没有?"“没有啊。”
　　"像你这种第一次走出大山的小妖怪，一定很想去海底看看吧?""那倒也没有……"
　　“哎，我知道你想，你不必客气。”哪吒道， "你虽然正在改邪归正的路上，但是眼下也算是半个我师兄的手下。师兄手下想去海底开开眼，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是要奉陪，你觉得呢?"
　　般般： "……啊?"
　　哮天犬拳頭硬了： “三太子!你不要因为你自己被四海拉了黑名单，就坑我家主人啊!”


第42章 
　　哪吒： "怎么叫坑呢?小妖怪没下过海，我去陪陪她不行么?"
　　“你那是想陪她吗?你明明就是自己进不去四海，才想借着我主人的名义混进去!不要在这里欺骗无知小狐狸!"哮天犬道， "行了行了，我们走了!"
　　哪吒撇撇嘴，又对着迷惑的般般笑了笑： "小妖怪，海底真的很好玩哦。"
　　般般： "呃……"
　　她还没有回答，就被哮天犬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哮天犬一直在教育她： “你可千万不要听哪吒胡说，海底没什么好玩的。”般般好奇问道： “他为什么进不去四海啊?”
　　哮天犬：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很多年前，他和东海起了矛盾，然后把东海龙三太子给打杀了，不仅打杀，还抽了人家的龙筋，惹得东海龙王大怒，联合其他三海龙王，就此禁绝哪吒再入四海。"
　　般般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吓人?"
　　“瞎，不过你也用不着害怕，他是主人师弟，你现在又跟着主人混，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哮天犬道。
　　般般感叹： "有背景真好啊。"
　　杀了东海龙三太子，竟然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一定是因为有一个强大的师门。幸好她现在也是有背景的人了!
　　哪吒说的不错，能跟着真君混，真是她莫大的机缘啊!两人回到积雷山，妲己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娘亲，我回来啦!"般般扑进妲己怀中。
　　妲己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柔声问道："怎么样，补魂还顺利吗?"
　　“很顺利呀!"般般点头， “我就像是睡了一觉，什么也不用干，醒来就都结束了。”
　　"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般般道。虽然中途有点疼，但她觉得这个没必要跟娘亲说。妲己往哮天犬身边看了看： "真君呢，真君怎么没来?"哮天犬： "哦，主人他有事，让我先送小狐狸回来。"般般： "没错!"
　　他
　　们早已在路上约定好，不要把遇见哪吒这个插曲告诉妲己。哮天犬是不想节外生枝，般般则是直觉娘亲听了会不高兴，虽然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娘亲，我的烤鸡呢?"般般抓着妲己的手撒娇。
　　妲己笑道： "在呢，早就买好了，就等你回来了。"哮天犬说： "那既然小狐狸已经平安送到，我就先走了?"妲己颔首。
　　哮天犬站上云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直奔天釜山巅而去。杨戬正在天釜山巅。
　　哮天犬在山巅附近转了两圈，明明闻着主人的气味了，却因为阵法屏蔽，找不到所在，急得他直搓手。
　　“主人——主人——”他这次没吃火炎丹，并不能在山巅待太久，他希望杨戬听到声音能出来回个话，但很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
　　哮天犬呼唤半天无果，冻得身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实在捱不下去了，最终还是回到了半山腰。"不是说半路遇见人了吗?回来又是干什么呢……"他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杨戬在阵法里打坐，风雪过身，岿然不动。
　　这里确实是极佳的养魂之所，他为般般补魂的时候，透过天眼，能看到那破损的魂魄边缘，正逐渐开始愈合。尽管痕迹微乎其微，但能看到效果，便已经是成功了。
　　这令他感到欣慰。
　　丰沛的灵气缓解了魂魄的痛感，而强横的自然之力，又令肉身倍感煎熬。这也正是天釜山巅明明是养魂圣地，却鲜有人至的原因——绝大多数需要养魂的人，肉身都扛不住这里的刺骨严寒。
　　先前在天釜山外、云海之上，那些躁动、撕裂、碰撞、颤抖的感官，那些几乎是从脑海深处迸溅而出的痛觉，此刻都在呼啸的风雪中，慢慢沉寂下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知过了多久，杨戬睁开眼。
　　风雪漫卷，天色昏昏。他摊开掌心，一簇幽光火苗窜起，在风雪夹击下，摇晃了一会儿，熄灭了。
　　杨戬默然片刻，起身。
　　满身雪沫从衣袍上抖落，他负手缓行，一步一个脚印。“哮天犬。”他唤了一声。
　　哮天犬蹦了起来，喜道： “主人!我等你好久了!”
　　他在这儿等了快两个时辰，也没见主人下山，要不是主
　　人的味道还在，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杨戬问： “哪吒可在家?”
　　“在家在家，主人你记的没错，那只金鼻白毛老鼠精，果然是李天王之前认过的义女!”哮天犬拍了拍胸脯， "还好当时小狐狸精留了力气，没把她咬死。"
　　杨戬微微叹气。
　　“主人是怕那老鼠精发现今天的事，传扬出去?”哮天犬呵了一声， "晚了。哪吒已经见过小狐狸精了。"
　　杨戬身形顿住，骤然回头： “你说什么?”
　　哮天犬道： "小狐狸精迷了路，不知怎么跑到了云楼官附近，听说我在那里，便想进去找我。"
　　他把不久前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讲述了一遍，当听到最后哪吒想带般般去海底的时候，杨戬紧紧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了。”良久，他沉声道。
　　他了解哪吒，哪吒在家赋闲已久，唯恐天下不乱，突然蹦出来一个般般，实在是他解闷的好对象。
　　虽然他没有恶意，但这样发展下去很不妙。
　　“主人，你是遇到了谁，才要把小狐狸精丢下啊?”哮天犬忍不住问道。杨戬揉了揉额角： "北海龙三太子。"
　　"啊?他上天来干什么?"
　　“发请束。”杨戬深深叹了口气， "他夫人前两日又生了一只小龙，这次是个公的。"
　　北海龙三太子喜添贵子，庆生宴的邀帖已经在四海发了一圈，今天是特意上天来发给神仙们的。没想到路遇杨戬，北海龙三太子赶紧乐颠颠地跑了过来，送了他一份。
　　这位龙三太子向来心直口快，嘴上不把门，杨戬唯恐他见到了般般，问东问西，又说出去惹得人尽皆知，平添麻烦，便迅速让般般先行离开。
　　只是没料到中途出了岔子，般般竟飞错了方向，飞到了云楼官去。
　　"一个月后便是他幼子的庆生宴，他说我上次没去，这次务必要去。"杨戬道。哮天犬： “那主人你去吗?”杨戬沉吟： “再说吧。”
　　以他的性格，本是不会过去的。但谁让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巧，这边北海龙三太子刚广发邀帖让人去参加庆生宴，那厢哪吒
　　便怂恿着般般要去海底玩一玩。
　　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中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妲己知道此事么?"
　　"不知道，我与小狐狸精都没说。”哮天犬道， "对了主人，你收完请帖，为什么又回天釜山来
　　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去积雷山呢，我还带着小狐狸精一路狂赶，就怕妲己和你吵起来。"
　　杨戬眼神微动： “我只是回来加固一下阵法。”
　　“阵法出问题了么?”哮天犬不解。
　　杨戬轻轻点了点头： “每补一次魂，阵法便会有所消耗，以后每一次大约也都需要这样重新加固。“
　　哮天犬啧道： "好麻烦。"“走吧，回府。”杨戬淡淡地说。
　　次日，杨戬来到积雷山。
　　般般仔细观察了一下杨戬，发现他气色恢复了正常，不再是昨天刚补完魂时苍白轻飘的模样，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真君，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开始修炼了?”她双眼亮闪闪的，兴奋不已。
　　补魂太费精力，不能天天补，因此杨戬早就与她说好，不补魂的日子里，便带她一起修炼。杨戬点了点头： “来，先与我过几招。”般般愣住： “我?跟您过招?”
　　"不错。”杨戬道， "不要把我当作是真君，就把我当作是一个普通的敌人，用尽你所有的力量来攻击我，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只有精准摸清般般的底细，才好对症下药。
　　般般显然也是明白了这一点，虽然心里有点发橙，但还是严肃起来，对着杨戬摆出了架势。妲己在旁边看着，不由捏紧了衣袖。
　　风静花止。
　　“真君，讨教了!”般般一声大喝，朝着杨戬扑了过去。
　　杨戬面色未变，只轻轻一避，连脚底都未挪动一分，便轻而易举避开了般般的攻击。般般有点尴尬，但想到这可是真君，若是自己能一击得手，那才是奇怪呢。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又深吸一口气，双手叠印，一柄白色小剑便自掌心绽出，直奔杨戬面门而去。
　　哮天犬坐在地上嗑瓜子： "这招不行啊，太慢了，你看果然连主人
　　的衣角都没挨到……咦，这招不错，可惜内力不够，要不然攻势还可以再坚持久一点……有点小聪明，还知道分步布下阵法，不过表情太明显了，一看就知道在一心二用偷偷布阵，被主人给破了吧……"
　　妲己额角青筋隐动： “你能不能闭嘴!”
　　虽然哮天犬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但妲己总觉得这是在暗示她教得不好。毕竟抛开般般魂魄有损，导致修为与年龄不符以外，她的对战经验也明显不够，脚步有些虚浮，一些招式甚至还要回忆一下，才能完整地做出来。
　　这就不是“修为低微”能搪塞过去的了。毕竟，修为低微也有修为低微的打法，杨戬从始至终都只守不攻，甚至还故意露了几个破绽出来，般般却都没能发现。
　　汗珠开始顺着般般的额头流到脖子里。
　　并不是热的，而是因为紧张与羞愧的。她咬牙，干脆不走正路，偷偷释放出一点狐媚香，企图干扰杨戬的心神。
　　杨戬闻到了，微微一怔。
　　就是现在!般般五指成爪，高高跃起，朝着杨戬的脖颈狠狠划下!然后被杨戬攥住了手腕。
　　这是他守避了这么多回合以来，第一次伸出了手。
　　“可以了。”他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
　　般般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只是被杨戬攥住了一只手腕，整个人就动不了了，不由垂头丧气。杨戬松开她，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关系，已经很不错了。”
　　般般： “真君你是在安慰我吧?”
　　“不是，而是确实已经很不错了。”杨戬道，“若我没猜错，除了唐僧师徒那一回，你从小都没和人正经对战过吧?只有你娘或者红孩儿，才会陪你练练。"
　　般般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缺乏实战经验，缺乏对手，便是容易这样的。”杨戬道， "但你放心，有我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般般表情僵硬："难道真君以后要天天跟我这样打吗?"这也太有挫败感了!
　　“非也。”杨戬笑了笑， “我会给你上课，把我小时候学的修炼方法，都教给你。等你重新打好了基础，我们再谈实战的事情。"
　　妲己怔了怔。
　　她和他不一样，他
　　是阐教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弟子，每一步都有着具体的规划，每一个招式都能循到具体的章法；而她只是一只山野里的狐狸精，她身上的所有本事，都是靠自己摸爬滚打磨炼出来的，无法总结，也无法传授。
　　所以她才会教不好般般吗?既不能给她独自磨炼的机会，也不能给她按步学习的章程。般般好奇： "怎么上课?是像人间学堂那样吗?"
　　之前去人间的时候，她可是趴在墙头观察了好久人间的学堂呢，好多同龄的小孩在一起学习、玩耍，然后一起挨骂，真有意思。
　　杨戬笑意愈深："差不多吧，只不过我只给你一个人上。"
　　般般鼓掌： “那我们去哪里上?”
　　杨戬： "你平日里喜欢在哪里修炼，我们便去哪里。"
　　"我喜欢在前面那棵大树底下!"般般指着不远处道， "娘亲也喜欢!"妲己抿了抿唇。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那里。"杨戬道。
　　般般蹦蹦跳跳地顺着山坡跑下去了。
　　妲己快走几步，追上杨戬："不是说，你们阐教的秘法不能外传吗?"杨戬： "不是什么秘法，只不过是我一些个人的心得。"
　　他看了妲己一眼，迟疑道：“为什么你好像并不开心?是不希望我这样教吗?”妲己摇了摇头。
　　她看着般般滚在草丛里的背影，眼睫颤了颤： "杨戬。"
　　“嗯。
　　“我最近常常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好母亲。”她轻声道， "我当初留下般般，不愿告诉你，是因为她是我的骨肉，我想自己把她抚养长大，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牵扯。可是到头来，却是你给般般补魂，帮她修炼。你懂得确实比我多，对般般的帮助好像也史大，如果我当真是为了她好，是不是应该早点找到你，告诉你般般的存在，这样她也不用多受这么多年的苦?"
　　杨戬站定。
　　他沉默着，看着妲己。
　　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有浮动的蒲草花絮，顺着风黏在她未绾起的发丝上。
　　“可当初的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呢?你只
　　是做了个当时认为正确的选择而已，而这个选择，至今也未必是错的。”杨戬低声道， "般般修为低微是不假，可你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即使是修为低微，也没遇到过什么困难。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狐狸，每天都可以过得很快乐，这是你给予她的。而她在我身边，不可能过得这么快乐。甚至若不是因为我，般般的魂魄也不会是这样。"
　　他身边复杂的关系太多，他身上所背负的东西太多，他也是花了一千六百年的时间，才从年少轻狂的弟子，长成沉稳持重的真君。若是真要早个几百年把般般交给他，他也不能处理得更好。
　　“是我对不起你们。即使是现在，也没办法解决旧有的一切，不能让你安心托付。”他望向不远处的大树底下，般般已经到了那里，正疑惑地朝他们招手，让他们快点过来。
　　“你是对的，妲己。”杨戬笑笑， "般般很爱你，说明你是个好母亲。"
　　而也许他杨戬这一生，在般般眼里，始终只是一个对她很好的神君，仅此而已。这便是他所付出的代价。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杨戬每日按部就班地给般般上课，打基础，等身体休养得差不多了，便再去天釜山巅给她补一次魂。
　　有时候上课，妲己会在旁边静静地听，也有时候她不在，是去煮汤，或者是去人间买些般般喜欢吃的东西。
　　哮天犬多半是在打瞌睡和吃零食。
　　而哪吒，仍旧在云楼宫里闲得发霉。他曾试图去找过杨戬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去，他都不在灌江口。
　　好在有一天，平静的日子终于被打破了!
　　孙悟空一棒挥开了云楼宫的大门： “李靖!哪吒!给俺老孙出来!”
　　哪吒大喜，当即迎了出去： "怎么，猴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妖怪，要来请我们帮忙?"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俺老孙是来问你们讨说法的哩!"他把几块供奉用的牌位丢到哪吒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哪吒上前一看，只见那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哪吒啊哪吒，你有个妹妹在下界，拐了俺师父，要跟俺师父成亲!你怎么说!”哪吒： "……呃?"
　　孙悟空撑着金箍棒，脸上三分气恼，七分无语。
　　这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前有杨戬女儿要吃他师父，后有哪吒妹妹要和他师父成亲!怎么，他师父上辈子是捅了阐教老巢吗?


第43章 
　　孙悟空叉着腰道： "你爹呢?"
　　“我爹有事不在，兄长们也不在，现在就我一个。”哪吒道。
　　"那你说，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在下界?这是不是你妹妹供奉的香火牌位?"哪吒拧眉： “我爹之前确实收过一个老鼠精为义女，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陷空山。”
　　“陷空山?”哪吒思索片刻， "她怎么会去陷空山?她不应该在陷空山啊。"孙悟空： "你问俺，俺问谁?你跟俺老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于是哪吒便跟着孙悟空，一起来到了陷空山。
　　陷空山附近早有猪八戒和沙僧在等，见二人来了，忙道： “这无底洞里委实难找，草皮都要踏破了，也不见师父和那妖精的影子。会不会已经逃走了?"
　　哪吒道： “我来探探。”
　　他细细搜查了一会附近的窠穴，渐渐没了耐心，索性召出乾坤圈，扬手一掷。霎时，只见金光四溢，“当”的一声，乾坤圈撞在了洞壁上，震得四周滚石簌簌而落。
　　嘈杂声中，有人“哎喻”了一声。
　　哪吒耳尖，噌的一下就窜到了那人面前，提起他的领子，厉声道： “唐僧在哪?”
　　那也只不过是个出来望风的小妖，被滚石砸中了腿，跑不掉，哪里敢与他们对抗，连忙指着东南一处黑角，哆哆嗦嗦地道： “就在那里。”
　　哪吒抬眼望去，只见那里原本长了几丛花，傍着数竿竹，黑气氲氢，堵住了一片小小的洞口，若不是山石滚落破坏了结构，光凭肉眼恐怕很难发现还有这么一处漏网之鱼。
　　哪吒松开小妖，冲了过去。
　　孙悟空比他更快，大叫一声："师父!"他闯进洞里，金箍棒大开大合一阵捣弄，惹得一窟小妖慌乱奔走。
　　红烛高照的喜房之中，唐僧被绑在床上，大喜喊道： “悟空，为师在这!”"师父，你没事吧?"孙悟空一边替他松绑，一边问道。"为师没事，那妖精只想着成亲，还未来得及做什么。"
　　孙悟空扭头望去，只见那披着喜服的老鼠精慌不择路，刚好被哪吒堵了个正着。"竟真的是你!"哪吒手持火尖枪，臂挎乾坤圈，金红交映，满脸怒容。老鼠精跌坐
　　在地上，嗫嚅道： “义.…义兄。”
　　"谁是你义兄!”哪吒喝道，"你从前偷吃佛祖的香花宝烛，本该打死，佛祖却仁慈留你一命，让你认了我爹为义父，我为义兄，从此改过自新便是。但你却干了什么?顶着我李家义女的名头，掳掠唐僧，破人清戒，你便是这么报答佛祖与我家的?"
　　老鼠精跪伏在地，涕泪涟涟： “义兄饶命，我也是一时糊涂!请义兄看在我并未伤害唐长老的份上，这次就饶了我吧!"
　　哪吒哼了一声： "你前科累累，屡屡犯错，叫我如何再信你?"
　　“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老鼠精道， "前些日子，我从经常修炼的地方被人赶了出来，还受了伤，我好不容易在陷空山落脚，恰逢唐长老师徒路过，我脑子一热，便想着吃唐长老肉来疗伤……"
　　刚刚才赶到的猪八戒忍不住接话： “那你怎么没吃?”
　　"我，我见唐长老一表人才，实在舍不得吃……况且我受的伤，也没严重到非吃不可的地步……"老鼠精愈说声音愈低。
　　猪八戒对沙僧笑道： “师父的美色倒还救了他一命哩!”
　　“快闭嘴吧，呆子!”孙悟空瞪了猪八戒一眼，对沙僧道， "沙师弟，你和二师弟先把师父带出去歇息，路不好走，别让师父崴着了。"
　　沙僧应声，将唐僧搀扶过去，和猪八戒一人一边，护着他往洞外走去。
　　孙悟空瞧着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老鼠精，重重哼了一声： "你受伤是你自己的事，俺师父却要遭这无妄之灾!你没本事对付伤了你的人，倒有本事来强逼俺师父!"
　　“我知错了，大圣。请大圣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老鼠精哀求道。
　　哪吒却咬着手指，若有所思。
　　"你在哪受的伤?什么时候?谁伤的你?"
　　听到哪吒连珠炮似的问题，老鼠精愣了愣，却也不敢隐瞒，将那天在天釜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只知道是一只狐狸咬伤了我，在场的还有两个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老鼠精委屈道。她只是安安分分地在山里修炼，上去透个气而已，谁知道会遇到这种倒霉事!哪吒追问： "你看清他们长什么样子了没有?"老鼠精摇摇头： "没有。其中一位修为远超于我，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哪吒算了算时间，老鼠精受伤的日子，怎么好像就是哮天犬来找他的日子?而且还有一只狐狸.
　　若老鼠精遇见的就是他们，那剩下那个“修为远超于她”的人，必是杨戬无疑。好端端的，他们去天釜山干嘛?哪吒百思不得其解。孙悟空看哪吒一个人想事情想得出神，不由喊了一声： "怎么了，你知道是谁?"
　　哪吒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猴子，这老鼠精虽不是我的亲妹妹，但也做过我的义妹，她这次拐走你师父，也是我们管教不力。若你不介意，我便把她带回去，等我爹回来处置了。"
　　孙悟空： "随便你，带走带走。"
　　既然这老鼠精只是想与唐僧拜堂，并未真的做什么，又是李家认下的义女，他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为表重视，哪吒将老鼠精用混天绫绑了，老鼠精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
　　哪吒把孙悟空拉到一边，低声道： "临走之前，我问你个事儿。"
　　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倒是引起了孙悟空的兴趣： "什么事?"
　　“我听说，之前有只小狐狸精想吃你师父的肉，结果因为冒用我杨师兄的名号，被你送到灌江口去了，是不是?"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是有这么件事。”
　　“那小狐狸精如今成了我师兄的手下，将功折罪，你可知道?”孙悟空抓了抓脸，斟酌了一下，才道：“俺知道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莫不是现在连哪吒也察觉了那小狐狸精的身世，所以特意来试探他?啧，不行不行，他可是答应了杨戬，不会往外乱说的。
　　然而孙悟空看着哪吒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想，万一哪吒自己发现了，那可跟他老孙没有半点关系啊。
　　哪吒想了半天，一把勾过孙悟空的肩膀，问他： “那你既然之前也见过我师兄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天釜山啊?"
　　&gt;"天釜山?”孙悟空纳闷了一下，又想起刚才老鼠精的哭诉，顿悟了， “哦，原来就是那小狐狸精咬的你义妹……"
　　"你轻点声!”哪吒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眼一无所觉还在抹眼泪的老鼠精，道， “我说那天哮天犬为什么会突然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个义妹是金鼻白毛老鼠精，搞了半天，原来是那小狐狸精咬伤了她!可若是因误会而生，以师兄的性格，不可能不登门道歉，而师兄至今也未把此事告诉我，显然是不想我知道。"
　　孙悟空兴致勃勃： "你的意思是?"
　　"师兄必然是偷偷去天釜山上做什么了，而恐怕我这义妹还不小心撞见了。"孙悟空似笑非笑：“所以你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啊。"哪吒梗着脖子道， “我都好久没见到师兄了，你才是和师兄最近见面的人，我来问问你师兄的动向，不是很正常么?"
　　孙悟空： “那俺可什么都不知道。他连你都不告诉，难道还会告诉俺?”
　　哪吒： “也是哈。”
　　孙悟空怕自己再待下去要笑出声来，拍了拍哪吒的肩，道： “没什么事的话，俺先走了，还得回去看师父呢。"
　　哪吒： "行吧，你走吧走吧。"孙悟空跳出了洞穴。外面的阳光甚好，他抬手在眉骨上搭了个棚，望向天上的云彩。
　　天釜山……谁没事去那种地方，莫非是小狐狸精的魂魄出什么问题了么?反正总不能是杨戬的魂魄出问题了吧。
　　他摇了摇脑袋，双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地往山下走去。
　　俺可什么都没说啊，杨戬。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可怪不着俺老孙。而另一边，哪吒解了老鼠精身上绑着的混天绫，押着她回到云楼宫。
　　李靖等人还没回来。
　　老鼠精道： "义兄，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你替我求求情，我不想死。"
　　哪吒咳了一声： "在此之前，你先与我详细讲讲，那日在天釜山上的事情。什么也别漏下。"
　　山风和煦，草木清香。杨戬与般般盘腿坐在大树下，正一字一句地拆解心法口诀，讲给她听。忽然半空中一个云头靠近，杨戬眯了眯眼，当即隐
　　去了身形。
　　般般回过头，就看见罗刹女从云头上走了下来。
　　"哟，般般!在干嘛呢!"罗刹女笑道， "在修炼吗?"
　　般般伸出手，飞快地把草地上杨戬坐过的痕迹抹乱，然后心虚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啦，我可是很勤奋的!
　　罗刹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能有这个觉悟，想必你娘亲十分感动。"
　　妲己本在厨房里研究人间新出的菜谱，闻声擦了擦手，走了出来，扬声道： “罗刹，在下面说话干什么，上来坐着说!"
　　她顺势扫了一眼，见杨戬已经不见了踪影，悄悄松了口气。罗刹女搂着般般走进屋子，笑眯眯的："般般好似比我上次见到时，精神了些。"
　　"姨姨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精神了?"般般嘟起嘴。
　　“都精神，都精神，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更容光焕发了一些。”罗刹女又捏了捏她的脸， “是不是你娘亲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才把你养成这样?”
　　妲己端来茶水，试探着问道："真的精神些了吗?"
　　罗刹女： “那可不，肯定是咱们般般最近勤加修炼，才会这么精神。”
　　妲己抿唇笑了笑。她日日对着般般，并不能看出明显的变化。罗刹女隔着好几日才来一回，应该说得没错。
　　"你来的不是时候，还没到饭点呢，我也招待不了你。"妲己说。
　　“瞎，我才不想跟你女儿抢呢。”罗刹女道， "不过啊，再过几日就是北海龙三太子为他幼子开办的庆生宴了，我家老牛收到了请帖，到时候会带着我一起去，那里面才有的是珍馐美味呢。"


第44章 
　　北海办不办宴会，当然和妲己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罗刹女提了，妲己便顺着话题接了两句： “那很好啊，北海有些远，平常还不会去呢。难得去一次，就当是玩玩了。”
　　罗刹女道： “我家老牛就爱结交朋友，成天在外胡混，其实每年都能收到不少类似的帖子。去的多了，也就没什么新意了。只不过你说得对，北海确实不常去，难得去一次，也挺好的。"
　　听她们聊起北海，般般不禁想起那日哪吒说的“海底很好玩”,不由好奇插嘴：“姨姨，海底都有什么啊?"
　　"海底当然是有海水啊。”罗刹女笑了起来，“还有各种鱼龟虾蟹、珊瑚蚌贝，和陆地上全然不同。就像陆地有陆地上的风景，海底自然也有海底的风景，但我口拙，也不知该怎么跟你描述，你若是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般般“唔”了一声。
　　罗刹女： “怎么，你也想去?”般般赶紧摇了摇头： "不想去。""为什么不想去?你又没去过。"
　　"因为……因为我要在家陪娘亲呀!"般般抱住妲己的胳膊。
　　罗刹女啧了一声：“瞧瞧，瞧瞧!红孩儿若是能有你一半贴心孝顺，姨姨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不过话说回来，玉面，你其实也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呀，以前般般小，不适合带出去，现在般般这么懂事，多带她出去认识点人，不是挺好的吗?"
　　妲己喝了口茶： "……我自己不爱做那些事情罢了。"
　　"我倒也不是想干涉你，只不过我是想着，将来般般长大了，多一点人脉，总是多一点门路。"罗刹女道， "你若自己懒得动，我也可以出门的时候把般般带上。"
　　妲己还没说话，般般就已经开口： “谢谢姨姨!不过这次就不用啦，我最近在修炼一门心法，不好中断的!等以后我想出去玩了，自然会来拜托姨姨的!"
　　罗刹女乐道： “你这么上进，倒显得我把你带坏了!好好好，下次你想出去玩了，尽管跟姨姨说!"
　　般般一抬头，惊讶道： "“真君!我还以为您走了呢!"
　　杨戬道： “本以为罗刹女坐一坐就走，没想到她会留到现在。既然如此，今天的课便上到这里，你同你娘讲一声，就说我先走了。"
　　般般却道：“真君你先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道， “我怕我进进出出，惹罗刹姨姨怀疑，真君你要不藏去身形，跟我去我屋里吧。"
　　杨戬挑眉：“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你来就知道啦!"
　　般般若无其事地回了洞中，罗刹女与妲己还在喝茶聊天，见她路过，也只是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般般暗喜，一溜烟进了自己屋里，把门口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杨戬现身，环顾四周，发现她的房间比上次干净整洁了许多。般般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广口花瓶，把里面插的花取了出来，捧到杨戬面前。
　　“嘿嘿，真君，送给您。”她看着杨戬略显惊讶的样子，有点赧然地笑了笑， ”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而我又什么都没有，所以想来想去，只能亲手采一些积雷山上最漂亮的花，扎成束给您。新鲜的花容易凋谢，所以我特意用法力把花烘干了，做成干花，方便保存观赏。"
　　杨戬垂眼看着她手里的小小花束。浅红淡紫，绿枝青叶，用细细的藤条扎成一束，确实是山里的野花，只不过经过了精心的挑选，让每一朵都停留在了最饱满鲜艳的时刻。
　　"为什么忽然要送我这些?"他轻声问。
　　般般挠了挠头： "其实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挑选花了点时间。虽然真君您总是说，您是因为和娘亲的交易，才替我补魂授课，但我总觉得，您好像过于认真了，让我觉得有点受不起。"
　　杨戬： “我这人便是这样，既然答应了，便不会敷衍，你不必有压力。”
　　“我没有压力呀，我只是有点受宠若惊了。怎么说呢，嗯……”般般想了想，"就感觉您像我拜的师父一样——虽然肯定不是啦——但是我想，别人拜的师父，恐怕也不会像您这么耐心的。我看人间学堂里的那些教书先生，要是学生听不懂，是会骂他们的。可您从来没有骂过我。"
　　般般的房间在洞穴内部，没有窗棂，自然也就没有直射而进的阳光。外面正值夕阳西下，房间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昏光，映亮般般漆黑的眼瞳。
　　杨戬喉头微动。
　　“我还听说，人间学堂的学生，都会送教书先生‘束修’,可我从来没有送过您什么，想来想去，嘿嘿，还是送花最实在——肯定没人送过您这种东西吧?第一次收到这么朴实的礼物，肯定能令您印象深刻。"般般把花束往前递了递。
　　杨戬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束盛放的干花。
　　他弯了弯唇： "多谢。虽然朴实，但很有用，回去后，我就把它插在我案头。"般般高兴道： "真君喜欢就好!"杨戬看着怀里的花，下意识低头闻了闻。……又闻了闻。
　　“咳。”般般尴尬一笑， "我把花晾了几天，就发现……它不香了。但是花怎么可以不香呢?所以我就往上面洒了点娘亲给我的香粉。"
　　杨戬： "……"
　　怪不得觉得这好像不是花的香味。
　　“什么香粉?”杨戬问， "你娘好像并不搽香粉。你也不搽。"
　　"不是搽的啦，是点燃后用来熏屋子的啦，但是我觉得光放着也很好闻。"般般打开柜子，抱出一个盒子，打开给杨戬看， "这是娘亲之前给我的香粉，让我每天晚上睡觉都熏一点儿，说是能安神，对修炼有好处。所以真君你放心，这香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杨戬看着盒子里为数不多的龙鳞屑香，陷入沉默。
　　他看了看怀里的花，此时此刻，每一朵花都不再是简单的野花，而是镶嵌了龙鳞的珍花。“……你有心了。”半晌，杨戬才道。
　　般般得了夸奖，很是得意，情不自禁地抽出了三条尾巴，在身后乱摇，摇得漫天飞毛。杨戬忍住喷嚏，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先走了。”"好。”般般挥手，“明天见，真君!"
　　杨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积雷山。
　　暮色四合，他立在云头，风从他两侧穿过，没有吹动一丝他的衣袍。也不知道他是在护他的花，还是在护花上的龙鳞屑香。
　　大约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行为有点离谱，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打了个喷嚏。
　　杨戬回到灌江口已是夤夜，他刚一进门，便看见庭院里坐着一个人。
　　"师兄!"哪吒笑道， "我等你好久了!"
　　哮天犬在一旁撇嘴：“我说主人不在，让他改日再来，他还非要留下，说反正也没事干，就在这等主人。"
　　此刻再把花收起来，只会显得欲盖弥彰。杨戬一边淡定地抱着花往房里走，一边道： “有什么事吗?"
　　哪吒果然被花束吸引了目光： "师兄这是去了哪儿，怎么还带了束花回来?"
　　“在人间办事，偶遇一个卖花的大婶，天黑了还没卖完，索性我买了，好让她回家。”杨戬房中确实有张案几，案几上有瓶插花，只不过近日因为忙着般般的事情，枯萎了也没人更换。
　　杨戬行云流水地把花换了。
　　哪吒用力嗅了嗅，道： "这花怎么闻起来怪怪的……"
　　"是吗?"杨戬面不改色， "不好闻吗?""倒也不是，就是有点不像是花的香味………"
　　杨戬打断他： "所以你今夜来找我到底是干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哪吒嬉皮笑脸起来， "师兄，我听说北海龙三太子要举行幼子的庆生宴了，你是不是收到了请帖?"
　　杨戬眯了眯眼： "是又如何?"
　　“那你去吗?”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杨戬微哂， "反正你又去不得。"
　　“师兄，怎么说话呢。”哪吒踮起脚，用力将手肘搭在他的肩上，显出哥俩好的架势来，嘻嘻一笑， "我就是想问问，如果你不去的话，能不能把请帖给我?"
　　杨戬眄他：“我若是给了你，你混进去再来一场大闹北海，最后论罪的岂不是我?”
　　哪吒： “哎呀师兄，你怎么把我想那么坏，我能坑你吗?当初东海那事，也是我年少不懂事，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又与北海无冤无仇，我怎么会去闹北海呢?我虽然闲，但也没闲到这个程度啊!";
　　#34;所以你去干什么?去蹭饭?"
　　“我就是想去看看，现在四海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真的，特别纯洁的目的。”哪吒搓了搓手，"师兄，不想下海和不能下海是两回事，我这个人呢，就是有点反骨在的，越不让我干的事情，我越想干。但我也真的就只是去看一眼，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以后就不惦记着了。"
　　杨戬："你若真这么好奇，四海难道拦得住你?"
　　四海还没那个本事，为哪吒量身打造一个屏障，只把他一个人隔绝在外。是以，只要哪吒变个模样，不让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其实就可以很顺利地混进去。
　　只不过他一向自诩堂堂正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就更不可能专门变身混进去了，否则，反倒显得他很在乎这四海似的。
　　也正因如此，杨戬觉得哪吒此行愈发可疑。
　　“四海拦不住我，可我没有请帖，我没法入席啊。”哪吒道， "不进龙宫去看看，那我下海干什么?看水草吗?"
　　杨戬别开视线： "总之，我不会给你。"
　　哪吒： “你又不去!”
　　杨戬：“我不去也不给你。”
　　哪吒： "哼，你真不给我?你不给我，我就去问别人要。"
　　杨戬斜睨他一眼："谁不知道四海不欢迎你?谁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把请帖给你?"
　　倒不是怕什么得罪四海，而是实在很担心，哪吒会在宴会上和四海再起冲突。而宴会上又有那么多无辜宾客，万一出了什么事，最后担责的很可能就成了转让请帖的自己。
　　哪吒咧嘴一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眼看他就要跨出门槛、另寻别处了，哪吒忽然回头，向杨戬提了一个问题： “师兄，那只小狐狸精呢?"
　　杨戬眉头微微一跳。
　　"自有她的事要做。"
　　"好吧，这么晚了，你和哮天犬都回来了，她却没回来，你也不怕她溜了。"哪吒丢下这一句，便哼着歌，彻底扬长而去。
　　哮天犬望着他的背影，疑惑道： “主人，我怎么觉得……哪吒好
　　像在试探你呢?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杨戬蹙了蹙眉。
　　"你现在去趟积雷山，就说我后面几天有事，不去了。”杨戬道， "等宴会结束，再看看是什么情况。"
　　“现在?”
　　“现在。”杨戬点头， "晚了，说不定就在半路被哪吒撞见了。"
　　哮天犬： "好，我这就去!我一定时刻注意哪吒的气味，不会被他跟踪的!"杨戬： "……他倒也应该不至于此。"哪吒确实不至于此。
　　他站在半空，望着黑沉沉的苍穹，摸着下巴，陷入沉思。方才杨戬怀里那花的味道，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龙鳞屑香。
　　他之所以记得，还是因为当年他大闹东海后自尽，太乙真人就是用了龙鳞屑香帮他养魂的。怎么现在又在杨戬身边出现了?这玩意儿应该也不是很容易得到吧?
　　这又是天釜山，又是龙鳞屑香的，到底是谁的魂魄出了毛病?如果是杨戬的朋友，干嘛不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非要藏着掖着?是谁这么见不得人?
　　哪吒抓了抓脑袋。
　　算了，要搞明白这些，还是得先去北海才行。龙鳞出在龙身上，北海龙三太子举办的宴会，肯定最不缺的就是龙。
　　当然了，他这一趟，也并不是全为了杨戬。
　　他是真的很想下海啊!原本还不觉得如何，近来才发现，不能下海这件事，让他的生活减少了多少乐趣!那孙悟空不擅水战，一路上有什么海里的妖怪，本都可以有他哪吒出手，结果为着那四海的旧怨，硬是不能前去，实在令人生气!
　　这一趟，他必定要让四海取消这个规矩不可!


第45章 
　　“啊?真君这几天都不来了?”般般一睡醒，就从妲己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昨夜刚让哮天犬来传话的，兴许是临时遇到了什么事。”妲己道。哮天犬没说原因，她也并不是十分清楚。
　　般般扁了扁嘴。好吧，她本来还想着今天问问真君，她那束花放着效果如何呢，看来是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虽然真君不在，学不到新东西了，但是这也给了她一点时间，独自回忆巩固之前所学，妲己看着她在树下专心打坐的模样，微微笑了起来。
　　总觉得一切都在变好，这令她感到十分欣慰。
　　般般独自修炼了两日，第三日的下午，妲己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搬了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箱子。“这是什么啊?”般般好奇地问道。
　　“是你罗刹姨姨给的。”妲己道，"她要去参加北海的宴会，这几日都在挑礼物，最后决定带一棵紫芝瑶草去。紫芝瑶草娇贵，只能存放在金玉砂里，这箱子里便是金玉砂。"
　　“那为什么要给我们啊?”
　　妲己笑道： “你罗刹姨姨高估了紫芝瑶草的含量，满满一箱金玉砂，紫芝瑶草却只有巴掌大，她嫌带过去太重，便把多余的金玉砂送给我们了。"
　　般般探头，伸手捞了一把那箱子里的金玉砂，触手光滑细腻，宛如打磨过的流沙一般，轻轻松松便从指缝里溜了下去。
　　"好好玩!"她忍不住道。
　　“这个金玉砂好，干净得很。”妲己唇角微翘， "今天不想动了，等明天，我就用金玉砂把门口那片空地铺起来，你休想再在外面滚泥巴。"
　　般般： "……呜。"
　　原来娘亲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是泥巴也很好滚嘛!
　　夜里休息前，般般还趴在箱子边上，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地玩金玉砂。妲己啧了一声： “有这么好玩吗?”
　　般般却对着箱子沉思道： “娘亲，这个砂质，真的很适合挖洞啊。”妲己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睡觉去!挖什么洞!”般般摸了摸脑袋，恋恋不舍地睡觉去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妲己的休息，大多数时候只是入定打坐，将意识沉入深处，两耳不闻窗外事，静静修炼。但是
　　有
　　人忽然闯入了摩云洞。
　　妲己意识骤然归位，猛地起身，飞身窜出屋外。黑夜中，她和罗刹女与牛魔王，大眼瞪小眼。
　　还是罗刹女上前一步，先开了口： “哎呀，玉面，实在是对不住，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下……"
　　妲己疑惑地拧眉。
　　原来，北海距离芭蕉洞颇远，按着请帖上的时间，牛魔王夫妇得今天半夜就动身，才能按时参加宴会
　　半夜动身对他们来说当然没关系，只是罗刹女临走前检查了一下要送的礼，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只见铺了一层金玉砂打底的礼盒中，下午还鲜嫩无比的紫芝瑶草，此刻表皮却已经起了黑褶。
　　牛魔王道： “我早就跟你说了，那金玉砂一开始放那么多，肯定有它的道理!你还不信!现在好了，差一点就要把坏掉的紫芝瑶草送给人家龙三太子了!"
　　罗刹女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么能，你一开始怎么不我挑紫芝瑶草的时候，你也在场，怎么屁也不放一个?现在充什么事后灵?"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妲己朝他们比了个轻声的手势，示意般般还在屋里睡觉，低声道，"那么现在把紫芝瑶草放回来，还来得及吗?"
　　牛魔王： “先试试吧。”
　　妲己点了簇火用来照明，看向墙角装着金玉砂的箱子。半人高的箱子，装的砂量十分可观，只不过般般晚上玩完忘了把盖子合上，还洒了一点在外面。
　　罗刹女赶紧把礼盒里的金玉砂统统倒进了箱子中，又小心翼翼地把紫芝瑶草埋了进去。
　　几个人就站在箱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紫芝瑶草被埋进大量的金玉砂里后，就好像充满了生机，连带着金玉砂都仿佛有了起伏的呼吸似的。
　　站了一会儿，罗刹女把紫芝瑶草轻轻捞了出来，仔细打量一番，欣喜道： “老牛你看!是不是稍微恢复一点了!"
　　牛魔王眯着眼睛凑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像确实是。看来我们来得及时，还有救。”
　　罗刹女眉开眼笑地把紫芝瑶草埋了回去，合上箱子的盖子，对妲己道： “那我们就直接把这个箱子带走啦?"
　　妲己："好。"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本来说是这些金玉砂多了没用，给你家般般玩，结果还又被我带了回去。”罗刹女歉道， "改日我找点别的送给她。"
　　妲己笑道： “说白了也就是一堆土，不必如此客气。般般也不是个小气的，我明天跟她说一声便是，她才不会怪她的罗刹姨姨呢。"
　　罗刹女道： “那我们就先走啦?”
　　妲己摆了摆手： "走吧，玩得开心。"牛魔王扛着那只大箱子，与罗刹女叽里咕噜地低声吵着嘴，离开了摩云洞。
　　妲己把照明的火灭了，跑到般般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的，想必是没有被吵醒，她便继续回去打坐了。
　　次日上午，妲己算着时间，估计般般快起床了，便也起了身。
　　又是一个喝冰魄玉莲汤的日子，可直到妲己煮完了汤，般般屋里都还没有动静。今天怎么睡这么久?妲己疑惑不已，走到般般屋门口，往里面探身看了一眼。这一眼，叫她心脏都差点停跳。
　　床上根本没有人!
　　她跑进屋里，掀开被子，打开柜子，四处检查，喊道： "般般，般般?"
　　没有人应。
　　难道是趁她没起身的时候，出去了吗?妲己又连忙跑到洞外，大声喊道： “般般——吃饭了——般般——"
　　声音在空谷里回响，山间起了淡淡的雾，却没有人从雾里奔跑出来，扑进她的怀里。
　　妲己慌了神。
　　她一跃而起，飞上半空，俯视着这片山头，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她抓了一只花草精问： “看见般般了吗?”花草精迷茫道： "没有啊。"
　　"那昨晚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除了牛魔王夫妇，好像没人来过啊。”
　　妲己咬住嘴唇，望着无边无垠的天地，焦虑不已。她的般般，究竟去了哪里?
　　般般睁开了眼。
　　又赶紧闭上。呼，好险，差一点砂子就掉眼睛里了。她翻了个身，在金玉砂里伸了个懒腰。
　　昨夜她实在没忍住，半夜偷偷起了身，变成原形钻到了箱子里，给自己美美挖了个洞。
　　不得不说，这金玉砂刨起来的质感确实和刨泥巴不一样，清爽多了，而且很容易就把自己刨进了箱子底部。那种被丝滑的砂堆细细密密淹没包裹的感觉，超安全，比房间里的床舒服多了。
　　她在里面翻滚了几圈，舍不得离开，干脆倒头睡了过去，想着等明天醒了，再从箱子里爬出来。
　　现在她醒了。
　　般般伸出爪子，扒拉了两下金玉砂，然后扒拉到了一个长条状的、有很多分叉的、摸起来有点像树枝的东西。
　　什么玩意?昨天好像还没有的。
　　她纳闷地直起身子，把头探出了砂层，想要看看手里这是个什么，结果不仅乌漆嘛黑啥也没看到，还邦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拱形的盖子上。
　　般般揉着额头，推了推头顶的盖子，没推动。又推了推，依旧没推动。什么情况?她昨晚睡觉的时候，明明没有盖盖子。
　　般般惊了，赶紧拍着箱盖，大声叫道： "娘亲!娘亲!开开盖!我在里面啊娘亲!"但她喊了一遍又一遍，也没人来救她。
　　她傻了，也顾不上手里那树枝一样的到底是什么了，用尽全力，撞起了箱子。箱子外面隐隐传出来锁扣碰撞的声音。
　　可恶啊，是谁趁她睡觉的时候，把箱子给锁了啊!不知道她睡眠质量特别好吗!也不提前检查检查里面有没有人!
　　她恼怒不已，想把这箱子咬烂，奈何这箱子也不是凡木制成，她一时半会还对付不了。
　　正当她思考自己应该用点什么法术，才能把这箱子炸了又不伤着自己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一亮。
　　她抬起头，原来是有人把盖子打开了。她和那人四目对望，一只狐，一个人，面面相觑，都显得很惊讶。
　　面前的人，长得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头上扎两个小髻，各塞了一朵珠花，腕上戴一只金镯，臂间搭一条红色披帛，看上去像是哪里来的小仙女。
　　但这小仙女长得又好像有点过于英气了。
　　般般正努力思索着这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就听面前的小仙女疑惑地自言自语： “怎么会有人给北海送只狐狸当贺礼?"
　　般般：?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压根就不在积雷山上，而是在一个很像库房的地方，四周都是大大小小未开封的礼盒，不远处也有一些珊瑚架子，上面摆满了各色亮晶晶的珍奇。
　　一条鱼从般般面前游了过去，留下一串泡泡。
　　般般：??
　　等等，她现在在哪里??小仙女抓着她的后颈，把她提了起来。
　　“不对啊，你是一只狐妖啊，不是普通的狐狸啊。”小仙女的声音也很奇怪，好像刻意夹着似的， “谁把你装进箱子里送来的?”
　　般般张嘴去咬对方的手腕，对方本能地松手，般般跌坐到地上，变回了人形。只听小仙女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是你?!"般般抬起头，望着对方，目光逐渐从茫然变为震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你，你，你……"她指着对方，大惊失色， "你莫非是哪吒三太子?!"
　　只见对方猛地收了表情，一脸严肃道： "不可胡说。我只是北海的一只莲藕精，岂敢高攀哪吒三太子?"
　　般般： "……"
　　她读书少，可别骗她，莲藕这东西是长海里的吗?


第46章 
　　“三太子，你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都说了我不是三太子!"
　　"好吧，莲藕精。”般般小声道， “三太子，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用意，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哪吒："……"
　　他把般般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般般摸了摸脑袋： "首先，这里是哪里啊?"哪吒额头青筋跳了跳： "这里是北海!"
　　“什么?”般般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里是北海?"怪不得周围全是水，还有鱼在游来游去!
　　“这里是北海龙宫的库房，我刚进来，就看见有个箱子自己在动。”哪吒道， "没想到里面关的是你，谁把你关进来的?"
　　般般咬着指甲，满臉无辜：“我不知道啊……我昨天只是在這里面睡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哪吒用一种異样的目光看着她： "你在这里面睡觉?"
　　"怎么了，这里面很舒服的，你不信你躺进去试试，不会挖洞我可以帮你挖。"
　　哪吒："……我不要!"
　　般般回头看了一眼箱子，只见金玉砂中半掩着一支树杈状的植物，不由疑惑道： “这又是什么?我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东西。"
　　哪吒道： “这是紫芝瑶草，是一味很珍贵的灵药，一旦离开金玉砂太久，就会干瘪变质。”
　　紫芝瑶草?般般一愣，那不是罗刹姨姨和牛魔王叔叔赴宴准备的礼物吗?坏了坏了，不知道昨晚自己睡着了发生了什么，居然被和紫芝瑶草一起打包送到北海来了!
　　“话说回来，师兄派人送紫芝瑶草过来，竟然也不检查一下这个箱子么?”哪吒很奇怪地問道，“而且你人不在，他门竟然也没人发现。”
　　般般尴尬地抓了抓臉。哪吒显然是误会这是杨戬送来的礼了，但她也不好反驳，只能将錯就错。“三太子，你能不能帶我出去啊?”她央求道， “我没打算来北海的。”现在说不定娘亲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再不回去，只怕娘亲要疯掉。
　　哪吒摸着下巴： “当真不是师兄另有任务派給你，让你伪裝混进北海库房的?”般般： "当然不是啊!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能完成任务的人吗!"
　　"……"说的有点道理。
　　哪吒道： “要走你自己走，我可不走。”
　　他为了混进北海来，多不容易啊!杨戬不肯给他请帖，别人多半也不会肯，他思来想去，最后跑到了天喜宫去。他和帝辛其实没什么交情，只是因为多年来帝辛也一直不怎么出去活动，所以哪吒觉得，万一他也觉得他的请帖留着是浪费呢?不如说动说动他，把请帖给自己。就算最后没有说动，以帝辛的性子，也不会跑去跟他师父告状。
　　帝辛看到他这位稀客，显然有点惊讶。哪吒秉明来意后，帝辛微笑： "人人都知三太子与四海不和，我若把请帖给了三太子，三太子惹出风波来，我不也要负责?"
　　哪吒早有准备： “你放心，我这次去北海，绝对不是去闹事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算到你頭上。"
　　帝辛："你拿着印有我名字的请帖进去，如何不会算到我头上?"
　　哪吒：“那当然是因为，没人会发现拿着你请帖进去的人就是我啊!”
　　雖说他一向堂堂正正，不屑于搞那些歪门邪道瞒天过海，但是，他若是真的一丝不改，就大摇大擺进了北海，只怕手里拿着十张请帖，也会被虾兵蟹将赶出去。
　　所以他在打扮上稍微花了点心思。
　　进北海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少女，也没人仔细看他。等到了龙宮前，他掏出帝辛的请帖，拿出帝辛的贺礼，虾兵便很熟练地道： “原来是天喜宮的仙侍，快快里面请。”
　　于是哪吒便也顺利地进了龙宮。
　　——北海龙三太子天上地下水里发了那么多请帖，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来，大多数人都是找了自己的手下或亲友，代为送礼去的。
　　哼，他浑身上下，哪里都没变，连臉都没变，更没有撒谎说自己不是哪吒，那虾兵自己把他当作是天喜宮的仙侍，关他什么事?他只不过是换了身穿搭而已，哪里算是隐瞒了?穿衣自由有错吗?支持穿衣自由!
　　已经一千六百年没下过海的哪吒，仔细地观摩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龙很长情，这么多年，还在执著地喜欢一切亮閃闪的玩意儿。
　　他无心交际，也避着人多的地方走，就想看看那几个老龙王来了没有。若是来了，自己也好与他們坐下来，好声好气地谈一谈取消这个“哪吒不得进入四海”的规矩。
　　他一路找，都没找着人，又因为不认得龙宮的路，所以找着找着就找到了龙宮库房。问题是这库房上面也没写库房两个字，还装潢得颇为闊气，留了幾个虾兵蟹将在门口把守，搞得他还以为这里是什么龙族的起居室，便想了个法子，把虾兵蟹将引开，然后自己溜了进去。
　　进去后看到满架珠宝和满地礼盒，才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正准备走，就看见一个箱子成精，自己在角落里哐哐哐地动。他把锁给熔了，打开蓋子，看见一个顶着滿腦袋细砂的小狐狸精。
　　“那三太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啊?”般般弱弱地抠着手指头问， "你给我指个路，我自己回去也行。"
　　哪吒问： "师兄他不是派人来送礼了吗?若是没走，你跟着那人回去不就行了。""呃……呃……"般般左顾右盼。
　　哪吒狐疑地望着她： "你都钻进师兄的礼箱里了，难道還不知道是谁负责送?"般般眼一闭心一横，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 “我就是不知道啦!”哪吒："……罷了，你先跟我出来。"
　　般般躲在哪吒身后，跟着他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库房，丝毫没有惊动虾兵蟹将。出了库房，般般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无尽水波中，一尾又一尾鮮艳明亮的小鱼成群结队地从水草間摇曳游过，四处都是缤纷夺目的珊瑚珠贝，几乎将整个海底照得亮如白昼。而不远处，人最多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建筑，尖塔斜顶，門楼高耸，由于太过晶瑩剔透、华美精致，让人不禁担心起它的坚固程度来。
　　当然，更震撼般般的是海底竟然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妖，什么凸眼的、带触须的、长滿鳞刺的……比他门陆地上跑的诡异多了。
　　眼看哪吒就要往那座水晶龙宮里走，般般连忙拉住了他： “三太子。”哪吒瞪了她一眼。
　　“那个，莲藕精……”般般咽了咽口水， "一
　　定要进去吗?"
　　"不进去，怎么能找到送你来的人是谁?”哪吒道，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把你送出北海，既然是师兄府上的人把你当成礼物送进来的，你还不赶紧趁这个时间，进龙宮找找?"
　　般般默默地想，搞不好就是罗刹姨姨和牛魔王叔叔不小心把她送进来的。可是，当着哪吒的面，她怎么敢上前去認亲啊!那不是全暴露了!
　　但她一个人在北海又不晓得怎么出去，只能別无选择，畏畏縮縮地跟在哪吒身后。
　　哪吒： “挺起你的背来!不要像做贼!自己越心虚，才越引人注意——何况你有什么好心虚的啊?就算你没有请帖，你跟着我也能进啊!"
　　般般：“你哪来的请帖啊?”哪吒笑了一声。
　　龙宮门前，换了一批虾兵蟹将，哪吒再次掏出帝辛的请帖，面不改色地交给守卫查验。"原来是天喜宮的二位仙侍，里面请。"
　　哪吒带着般般大摇大摆进了龙宫。
　　般般： "……他闻不到我的妖气么?"
　　哪吒哂笑： “且不说这在海底，气味没那么明显，就说龙三太子四处发请帖，来赴宴的妖多了去了，谁能闻得出谁是谁的味道?"
　　般般正盯着一只路过的蛤蜊瞧，就听一声钟响，乐音四起，从殿中高耸的盤龙柱上，缓緩落下两个衣袂飄飘的人来。
　　一男一女，正是北海龙三太子夫婦。
　　“诸位高朋今日特意抽空，来赴我敖息幼子的庆生宴，敖息实在感激不尽。”北海龙三太子笑道， "还请各位吃好喝好，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来提!"
　　有人叫道： “今日是庆生宴，怎么不见小龙太孙?”
　　“还太小了，刚会爬不久，只能待在他的水晶籃里。”敖息道， “若各位有兴趣，不妨隨我前去一观?"
　　霎时，一堆人便嚷嚷着要去看。
　　哪吒也跟在人群之后，往龙宮深处走去。
　　因为人太多，般般怕走丢，便牢牢牵住了哪吒臂上的红色披帛。哪吒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那小龙太孙就非看不可吗?”般般回头望了一眼大殿，也
　　有少数不爱凑热闹的，正坐在席间享用刚呈上的美食， "都开席了，要不我們回去吧?这里人这么多，你也不怕被发现……"
　　“又没人看我，我怕什么?”哪吒道， "你是不是饿了，怎么这么想吃?"
　　般般： "呃，没有……"
　　她只是在人群中隐约看见了罗刹姨姨和牛魔王叔叔。她很想立刻跑过去，让他门把她带回家，但又怕被哪吒看见，問起自己和他门的关系。
　　唉，好难啊。上天就不能只让她遇到二者之一吗!
　　“不饿的话，就一起跟我走呗。”哪吒是决计不会放过这个看小龙太孙的机会的。以他之见，既然大堂里不见那几个老龙王的身影，甚至连身为爷爷的北海龙王都不在，那定是他們几个老家伙单独聚在后院了，说不定现在就在抱着小龙太孙逗弄呢。
　　小龙太孙与小龙女住在一处，敖息带着乌泱泱的宾客来参观，如今已是妙龄少女模样的小龙女微微一笑，朝宾客门行了一礼： "小女敖汀，见过各位。只是幼弟刚刚睡着，还请各位轻点声。"
　　哪吒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去。
　　般般太矮，什么也看不到，干脆不努力了，直接问哪吒： “是小龙吗?长什么样啊?”
　　哪吒敷衍道： “龙不就长那样。”
　　他对小龙太孙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对老龙王感兴趣。可那几个老龙王呢?居然也不在这里?那跑到哪去了，难道根本就没来?
　　众人围着水晶籃，低声夸奖了一番粉嫩嫩的小龙太孙，什么溢美之词都往外蹦，把龙三太子夫婦夸得眉开眼笑。
　　夸完了小龙太孙，也有人夸小龙女： “小公主生得也着实美貌，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三太子，你真是好福气啊!"
　　小龙女被誇得有点害羞。
　　般般戳了戳哪吒，好奇道： “她长什么样啊?真的很漂亮吗?”哪吒： “哎呀不就那样，兩個眼睛一个鼻子，最多比你多一对龙角。”般般仰起头： “你压根就不在看龙啊，那你在看什么，看那么起劲?”哪吒敷衍地揉了把般般的头，示意她不要问那么多。
　　他在忙着看这附近的宮殿构造，琢磨着老龙王们可能在的地方。前方传来敖息得意洋洋的声音：“那是，我女儿定
　　然是貌美无匹的。实在不是我自夸，就連二郎真君见了我的女儿，也要赞一句‘四
　　海第一美人'!"
　　嗯?四海第一美人?这么敢
　　哪吒收回乱转的目光，开始认认真真打量起小龙女来。小龙女咬着嘴唇，拉了拉敖息： “爹，没必要说这些……”
　　"哎，怎么没必要?真君很赏识你的，还亲笔写了一幅字呢!”敖息滿面荣光道，"各位稍等，我就让人去把真君的墨宝请来!也好让各位知晓，并非是我敖息在自吹自擂!"
　　“莲藕精!”般般压低声音叫哪吒， “到底是有多好看?真君真的这么说吗?”
　　哪吒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脑： “好看确实是好看，但这龙三太子的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以师兄的性格，就算打心眼里认为那小龙女确实是四海第一美人，也不可能专门去题个字啊!这和“到此一游”有什么区别!
　　很快，下面人就把墨宝送了过来。
　　“各位请看。”敖息喜气洋洋地让他门把卷轴展开，白纹底黑金字，再清楚不过的铁画银钩六个
　　大字， "四海第一美人",旁边还有个落款，杨戬。
　　哪吒： "……"
　　师兄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敖息手里了吗?这也能干得出来?宾客们十分捧场地叫好。
　　但哪吒怀疑，今天之后，除了降妖除魔以外，师兄可能就会多出一项新业务，叫做帮人题字，童叟无欺。
　　围觀龙族幼患终于围觀得差不多了，众人欣然撤退，回去吃席。哪吒和般般原本在最外围，撤退时却故意往边上靠了靠，等到人快散完了，哪吒才对般般道： “你等下我，我很快回来。”
　　般般奇怪地看着他朝北海龙三太子走去。
　　人潮退去，敖息正让人把杨戬的题字好好收起来，却忽然听到旁边一个人道： “三殿下。”敖息没见过哪吒，望着面前的红衣少女，有些莫名： “姑娘你是……”
　　哪吒含笑打开帝辛的请帖。
　　“哦，原来是天喜星宮的仙侍。”敖息笑道， “看来天喜星君贵人事多，還劳仙侍轉达我对星君的问候。"
　　哪
　　吒道： “殿下客气了。我是想问问殿下，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二郎真君有给人题字的爱好，殿下是如何得到真君这幅墨宝的呢?"见敖息犹豫，又追加道， "实不相瞒，天喜星君其实早就有意让真君为星宮题一幅字，但真君与星君平素并无往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本来都不做打算了，但我今日见此墨宝，便想着来问一问殿下，也好回去给星君一个惊喜。"
　　“原来是这样。”敖息挥了挥手，让下面人退下，然后小声回答， "其实我这幅字啊，也不是我主动去求的真君，是真君有事来找我帮忙，我便问真君要了个报酬。你们家星君若是有心想求题字，不如看看真君最近需要什么，若你能帮到他，他自然也愿意回报你。正所謂打蛇打七寸，就是这个理川。"
　　哪吒忙道： “那敢問殿下，真君是找殿下帮了什么忙呢?”
　　敖息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问我要几片龙鱗。若是让我活生生拔几片给他，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巧就巧在，我有以前换鳞时脱落的龙鳞保存，便给了他几片。这个你家星君就別想了，他又没有龙鱗。"
　　龙鱗?哪吒想起那日在杨戬身上闻到的龙鳞屑香，不由皺了皺眉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需要他亲自去收集龙鱗，研磨成香养魂，还遮遮掩掩不想让人知道?
　　敖息叹道： “也不知道真君最近在忙什么，我明明都已经再三跟他強调过，这次一定要来，结果又不来，瞎。下次见到他，定要再说说他。"
　　哪吒回神，朝敖息行了一礼： "多謝殿下指教，那我便不打扰殿下了，告辞。"
　　敖息笑： "仙侍快快去入座吧。"
　　哪吒拉上般般： “走。”
　　“去哪啊?”般般匆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小龙女的倩影从眼前一闪而过，果然是貌美至极。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酸溜溜的。
　　哼，四海第一美人，真君真会夸。好像从没听过真君夸自己漂亮，只听他夸过自己聪明，唉，一般是外在美夸不出来，才会去夸内在美吧?可是她不漂亮吗?她觉得应该不是吧，长眼睛的都知道她是只多么漂亮可爱的小狐狸!
　　哼，哼哼。
　　“去哪?当然是去找……”哪吒忽然顿住脚步。
　　他盯着般
　　般看了一会儿，道：“要不你还是先去吃席吧，我有事要办，带着你不方便。”万一那幾个老龙王见了他，一言不合就动手呢?他倒是不在乎，可这小狐狸多倒黴啊。“啊?”般般茫然。
　　“你也知道，我和四海有点旧怨，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处理旧账的。”哪吒咳了一声， “现在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但是这事儿它有风险，万一把你搅和进去了，那就不妙了。你还是出去等我吧，万一我这边真发生了什么事，你也好跑。"
　　般般踌躇了一会儿。
　　她确实没有兴趣参与哪吒和四海的旧怨，但是……这出去的话，极有可能碰到罗刹姨姨他门啊!没了哪吒的遮掩，她太容易暴露了。
　　可是，若是趁哪吒不在，和罗刹姨姨他门碰面，自己虽然能马上回家，也不会叫娘亲再担忧，但这样一来，哪吒出来后万一找不到她，怎么办?这不是也让哪吒操心吗?
　　她纠结极了。
　　“那你自己在这慢慢想吧，我先走了。”哪吒拍了拍她的肩。
　　般般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哎”,就见他眨眼没了踪影。
　　这下好了，只能出去吃席了。
　　她小心翼翼地溜到大殿，扫视着那一张张坐滿了人的宴桌，终于发现了远处的罗刹女与牛魔王。
　　他们好像正在与身边的人聊天，相谈甚欢，至于对方是谁，般般并不知道。
　　她咬着指甲，心想要是现在过去，肯定会被旁边的人注意到，说不定罗刹女还会因为要离席，与旁人解释一番。那等哪吒回来后找人一打听，不就都露馅了?
　　不行，现在不是和罗刹姨姨相认的好时機。
　　她一边发愁，一边借着身高优势穿行在桌与桌之間，然后顺手捞走几碟水草精端过来的小菜。然后抱着碟子，找了个角落，偷偷摸摸开吃。
　　龙宮的菜肴，和陆地上是两种风味，般般一边品尝，一边盯着罗刹女的方位，吃得悲喜交加。一刻钟后，她吃干净了手边的三个碟子。
　　她从角落里钻出来，看见水草精还在上菜，刚想再去顺点好吃的，就感觉整个水晶宮突然晃了一下，随即从龙宮深处传出一声怒吼： “哪吒，你还敢来!”
　　大殿里霎时安静，众人愣了几愣，隨即一片嘩然。
　　哪吒?哪吒在哪里?
　　不是说四海不许他进吗?
　　几乎是同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宮廊处冲了出来，不作任何停留，冲出了龙宮。緊隨其後的是一道深藍色的影子，从众人面前一闪而过。
　　很快，四个老龙王齐齐出现。
　　东海龙王冲着外面喊道： “我儿当心!”
　　北海龙王对着宾客们一揖： “诸位贵客不必惊慌，一点小事，让大家见笑了。”
　　西海龙王和南海龙王面露难色： "这……"
　　老龙王们身后，陆续又出现了一些四海的年轻龙族，但明显只是下意识地跟了出来，臉上一片迷茫，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哪吒，你要不要臉!扮成这样，混进北海，究竟安的什么心!"
　　“哼，我进的是北海，又不是东海，你急什么?”哪吒回身，在无垠海水之中站定，臂上披帛忽然无风自长，化作长长红绫纏绕在他身畔，腕上金镯亦是光芒大盛，恢复金刚宝圈之态，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已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们跑到了龙宮之外，仰头围觀。
　　畢竟对于其他人来说，四海和哪吒，都与他們个人无冤无仇，只要他门不偏帮，看个热闹又何妨?
　　般般也是其中一员。她甚至连嘴上的料汁都没擦干净，就赶紧跑出来了。
　　她找了个珊瑚躲起来，胆战心惊地看着，情不自禁地喃喃： “这是谁啊，连龙王都没追出来，他倒追得起劲。"
　　没想到珊瑚突然开口了： “这是东海三太子，敖丙。”般般吓了一跳。
　　"怎么啦，我只是修为低微，还不能化形，不代表我没开灵智。”珊瑚哼了一声， "你比我大那麼多，你怎么连敖丙殿下都没见过?"
　　般般小声道： “就是很多年前，被哪吒三太子抽了龙筋的那个?”
　　"嘘!可別再提了!”珊瑚道， "自从敖丙殿下被封为华盖星君后，东海就不许再提这事儿了。咱们北海考慮一家人的感受，也不提了哈。"
　　般般心想，怪不得见了哪吒这么激动，原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敖丙，我今日来，不是来打架找麻烦的。”哪吒道， "你让开，我
　　要与那几个老龙王说话!"
　　敖丙冷哼一声： “昔日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但如今我既已位列神班，便容不得你罔顾我四海规矩，在这海底兴风作浪!"
　　“我哪里兴风，哪里作浪?我到现在动过手吗?都说了我是来找老龙王好好说话的，你非不信!”哪吒翻了个白眼。
　　哪吒，再忍忍吧，今日若是在這北海出了手，那往后只会雪上加霜。
　　可恶啊，敖丙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还特意问过帝辛了，之前敖息生女儿，他没赴宴，怎么这次就来赴了?
　　这敖丙也真是的，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这么记恨他，他都扮成女裝了，只是在老龙王們喝酒的院子门口多路过了两回，就被他认了出来，然后二话不说，提戟便砍。
　　“哪吒!"东海龙王撥开人群，厉声道， "四海不欢迎你，你今日来此，是何用意?”
　　哪吒道：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老龙王，你也瞧见了，雖说四海不欢迎我，但我想来也能来，之前不来，无非是给大家一个面子罢了。但如今我觉得这样不好，大家都是同僚，何必鬧得如此不愉快呢?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和谈，你们把这劳什子规矩去了，万一将来四海有什么事，我也好帮一帮忙。"
　　东海龙王： “四海不需要你来帮忙!过去一千多年，也未曾出过什么事!昔日你重创我儿，此恨难忘，断不能容!"
　　哪吒嘴角抽了抽： “老龙，你莫要咄咄逼人!当初难道不是你带着人，水淹陈塘关，逼我自尽?一命还一命，这恩怨早就了了，你还有什么资格限制我入不入四海?真论起来，无理的是你!"
　　敖丙冷笑： “竖子休要张狂!既然来了，那今日你我便一决高下!”
　　哪吒： "不是，你有病吧敖丙?今天是你侄儿的庆生宴，你在这里动刀动枪的，干什么呢?"
　　“你也知道今日是我侄儿的庆生宴，却蓄意挑中今日，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给四海难堪，難道还不是挑衅?”敖丙举起方天画戟，当頭劈来。
　　哪吒终于怒了： “敖丙，欺人太甚的是你东海!自始至终都是你东海在主导一切，其他三海，放过一个屁吗!"
　　他举起乾坤圈一挡，剧烈的对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在海底推开一
　　层又一层混乱翻涌的海浪，吓得方圆几丈再也没有小鱼小虾。
　　“你以为我真不敢动手?只不过现在的我，已不是当年的我，我分得清轻重。”哪吒嗤笑，"而你敖丙，还是那么不长记性。"
　　敖丙大怒。
　　眼见两个人在海里打起来了，敖息简直欲哭无泪： “不是，有话好好说，别打了行吗?你门动静太大了，嚇着我孩子了!"
　　北海龙王道： “大哥，先让他门停手吧!哪吒虽然不守规矩在先，但他至今只守不攻，也看得出确实想和谈，不管怎么样，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东海龙王却咬牙道： “我儿这一口气，已憋了一千余年，若是现在阻挠，岂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一千余年来，我儿勤学苦练，有目共睹，不若便看看，这场胜負究竟如何。"
　　般般忍不住吐槽道： “还需要看吗?哪吒三太子只守不攻，都跟他打了这么多回，他要真是厉害，早就逼得哪吒三太子出手了。"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觀战，一片安静，所以导致般般这句吐槽，显得格外清晰。东海龙王扭过头，对她怒目而視。
　　般般：
　　她往珊瑚下面縮了缩，珊瑚小声尖叫： “你干嘛连累我!”
　　般般：“我不是故意的……”
　　东海龙王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
　　哪吒眼尖瞧见了，大喝一声： “老龙!不许动她!”說罢一个俯冲，便将般般从珊瑚提到了自己身后。
　　"好哇，原来是一伙的!"敖丙怒道， "一个兩个，真当北海是自己家不成!"
　　哪吒一边灵巧闪避，一边道： “我看你才像是把北海当自己家，你弟弟都说了不要打不要打，你还打!这四海成了你东海的一言堂了不成!"
　　“无耻小人，休要在此挑撥离间!”敖丙大骂。
　　底下的罗刹女看呆了： "老牛。"
　　牛魔王： "哎。"
　　"你看上面那个，被哪吒护在身后的，像不像般般啊?"
　　"……你别说，真挺像的。”
　　“到底是不是啊?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问我，我问谁?现在这个样子，我哪敢上去看啊。"而上頭的般般，已经快被吓死了。
　　她紧紧抓着哪吒的混天绫，原本长长的混天绫现在被绷得死紧，一端在哪吒手中，一端在般般手中。
　　“我再说一遍，敖丙，我今日不是来打架的，你若是想打，我还偏不奉陪。”敖丙却道： “你身后这小妖是谁?你相好?”
　　哪吒无语： "……有病就去治病，再废話我就把你的龙脑也抽了。"敖丙气急败坏： "你!"
　　他门一边说话，一边术影四溅，道道伤人。
　　般般看着自己被削了一半的袖子，快哭了： “咱們能不能先回去?今天这个架势，应该也和谈不了了吧?"
　　哪吒深吸一口气，一抬手，召出火尖枪，往水里重重一立，激起海面上千丈巨浪： “四海龙王都給我听着!我哪吒，今日本有意与四海和谈，奈何东海咄咄逼人，我实无奈!其他三海，若有意和谈，便来云楼宮找我!若不和谈，诸位也看到了，所谓规矩，不过是一纸空文，其实根本拦不住我!届时会发生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罢，他就提着般般，掉头往海面上游去。
　　敖息看着北海龙王，瑟瑟发抖，小声道： “父王，你看要不咱们什么时候就去和谈一下吧，本来这就不关我们北海的事，他再闹，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北海龙王看了一眼东海龙王，没吭声。东海龙王臉色難看： "敖丙!"
　　敖丙回头： “父王，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来去自如?”东海龙王： “你先回来!我們从长計议!”敖丙再次看向哪吒离去的背影。
　　凭什么，凭什么呢?千余年前，他被一个小孩抽了龙筋，沦为笑柄，后来得了机缘，位列封神。这千余年来，他的兄弟们乐享天伦，而他却孤苦一人，一刻不敢懈怠，只为有朝一日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這一日，意外到来。然而放过这近在咫尺的机会，他岂能甘心?他眼神一厉，只听一声咆哮，一条巨大的龙身出现在海底，直奔哪吒而去。
　　般般一回头，差点晕过去。
　　火尖枪锋利的枪尖
　　划过敖丙坚硬的鱗甲，几乎在水中擦出一路火花。敖丙本体已亡，以魂魄封神，所谓鳞甲，也不过是他法力的外化。哪吒眯了眯眼。倒确实有点长进嘛。
　　"小狐狸，松手，把混天绫还我!”哪吒眼睛紧紧盯着敖丙， “看我不把他绑成麻花!"般般尖叫： “松手了那我怎么办!”
　　哪吒道： “你就想象自己在飞，就自然而然游上去了!上去后，就赶紧去找我师兄吧!”
　　敖丙一次又一次冲了过来，般般不愿放手，可不放手，只会妨碍哪吒。她只好含泪松手，然后手忙腳乱地朝着海面游去。
　　救命啊，这都是什么事啊!早知道，就不睡在那只箱子里了!
　　敖丙見她落单，三番五次想从她下手，却都无一例外被哪吒拦住。
　　般般第一次下海，游得很慢，她扭頭看着哪吒与敖丙激战在一处，在内心祈求哪吒能拖久一点。
　　而海底的东海龙王，看着漸漸吃力的敖丙，拧起了眉。
　　思忖良久，他振袖而起，化作一条巨龙，直奔般般而去。
　　哪吒惊呆了： "老龙!你好不要脸!"
　　他有心想拦，奈何敖丙身躯过于庞大，他一时半会，绕不过去，只能对般般喊道： "快跑!"
　　般般内心泪流成河：是她不想快吗?
　　眼看那条老龙愈发近了，般般頭皮一麻，胡乱划水間，突然碰到了腰上一个东西。是乾坤袋，里面已经没有了满滿当当的法宝，但是有真君送給她的一把弹弓。
　　般般大喜!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了!
　　她急忙把弹弓取了出来，用力一甩，巴掌大的弹弓，霎时變成了一把半人高的金光硬弓。
　　般般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费力地拉起弓弦，照猫画虎地将银弹安了上去，然后——
　　咻!
　　银弹如一道流光，飞射出去。
　　然而般般并没有看到这条美妙的弧线，因为她被回弹的弓弦弹到了臉，差点疼晕过去。银弹從哪吒面前掠过，哪吒震惊地瞪圆了眼，難以置信地望向般般。而东海龙王的瞳孔驟然放大，一个紧急扬尾，才险险避开这一击。
　　银弹畅通无阻地冲进了海底。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拉长，在众人愕然的注目礼下，它在水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流纹，随即消失在了北海龙宮。
　　几息死寂之后，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北海龙宮的塔顶，碎了。


第47章 
　　无数水晶碎片顺着海波四散迸溅，锋利的边缘贴着臉颊滑过，留下千万道折射的璀璨珠光，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宾客们惊叫逃窜。
　　敖息尖叫一声： “我儿!”然后便冲进了塌了一半的龙宫。
　　北海龙王愣在当场，若不是有西海和南海龙王及时出手相护，只怕是被龙宫碎片割伤了也不知道。
　　龙宮倾塌，整個北海都震了几震。
　　东海龙王望着后方破碎的宮殿，震惊万分： "小妖，你用的什么兵器!"般般捂着被弓弦反弹到的右脸，哭得呜呜咽咽，根本没空回話。
　　呜嗚嗚嗚嗚，她怎么这么倒霉，拉个弹弓都能被伤到，居然还这么痛，她不会是毁容了吧!敖丙亦是愣在原地，甚至都忘了他还在和哪吒对战。
　　怎么可能?那小妖怪看上去至多几百年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深厚的法力，能直接击倒半座龙宮?她手里那把弹弓，到底是什么来頭?
　　西海龙王一边扶着像个铁杵一样僵硬地杵在那儿的北海龙王，一边惊魂未定道： "这、这……何至于此啊!"
　　南海龙王赶紧指挥虾兵蟹将： “快，快去把那个东西找出来!”
　　一群群虾兵蟹将涌入龙宮废墟，小心翼翼地朝着废墟中央靠近。然而还没等他门接近，只听哗啦一声响，几枚水晶碎片被顶开，一颗闪着银光的圓球便倏地飞了出去。
　　它按着来时的路线，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般般手里。
　　“我的龙宮——!!!”像是当头一棒，终於被人从幻梦中敲醒，北海龙王跪倒在龙宫大门前，放声悲号。
　　什么斥资多少、收藏了多少珍品、用的什么材料制成，都成了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是他几千年前亲自设计的龙宮啊!
　　他一笔一划、一砖一瓦，亲自设計的啊!
　　为了追求宏伟但清透的效果，他花了多少心血才创造出来的、四海公认的最美麗的龙宮啊!居然!就这么毁了!
　　哪吒也顾不上敖丙了，冲到般般面前，一把抓过她手里的弹弓，问道： "你哪来的?"般般捂着脸，红着眼睛道： "真……真君给我的……"“他主动给你的?”哪吒不敢相信， "他竟然把这个都给了你?;#34;
　　这金弓銀弹，雖不是杨戬现在最常用的武器，但也是他早年比较惯用的武器之一，杀伤力不容小覷。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武器给小狐狸?连哮天犬都没这个待遇!更何况小狐狸明显还驾驭不住!
　　般般看向不远处一脸复杂看着她的敖丙父子，又看向海底一片混乱的水晶龙宮，后知后觉地咽了下口水，抖着嗓子道： "怎、怎么办?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哪吒： "……"
　　他哪知道该怎么办啊!
　　“哪吒!”北海龙王一声凄叫，冲上前来。
　　只见他臉色煞白，双眼通红，气得连胡须都在颤抖，指着哪吒道： “你今日……你今日必须给我北海一个交代!你不请自来，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我北海没惹你別的!你却毁我龙宮，搅得我北海水族不得安宁，你你你，该当何罪!"
　　哪吒皱眉，正色道： “第一，龙宮非我所毁；第二，是东海龙王欲偷袭我身边这小妖，她为自保，才失手毁了龙宮；第三，挑起此次争端的绝不是我，而是东海!追本溯源，该是东海負责才是!"
　　东海龙王怒道： “休要在此推卸责任，挑唆我兄弟关系!”
　　“哼，你这老龙还好意思与我讲责任?我明明白白地看见，那一弹明明是中着你过去的，如果不是你避开，北海龙宮也不会被毁!你若心系兄弟，有本事就接下那一弹，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哪吒讥诮道， "怎么，你难道还要说我们不该出手?我可是一点都没对你家敖丙下手啊，是他非要追着我打，打又打不过，还得你这当爹的规着老臉围魏救赵，對一个几百岁的小妖下手，你自己不嫌丢人吗?"
　　敖丙： "你，你……"
　　“你什么你?还没打够?没打够的话，你现在就給我堂堂正正地下战书，我们去东海打!”哪吒冷笑， "只是被我打败的话，可就别再继续那保持什么‘哪吒不得入海’的规矩了，手下败将还好意思划地盘，簡直笑掉大牙。"
　　“都给我住口!”北海龙王怒火中烧， “大哥，今日是我孙儿的庆生宴，哪吒擅自前来，固然不对，可他都已经说了不打不打，你又为什么纵容敖丙穷追不舍?就非得在我这北海打这一场吗!这小妖明明都快游到海上去了，你又为什么不肯
　　放过!若不是大哥你，她又如何会出手!"
　　敖丙咬牙： "四叔，根本就是哪吒挑衅在先……"
　　“挑衅个屁!我要真想挑衅，我就光明正大地打进来了，还需要穿成这样?”哪吒怫然， “我在此前，甚至都与北海龙三太子见了一面，你问问他，我可有为难他半分?我是不是做足了礼数?我只不过是想找到你们几条老龙，好好聊一聊这狗屁倒灶的规矩，我還没说半个字呢，你倒先打过来了，到底是谁在挑衅?"
　　“你也闭嘴!”北海龙王瞪着他， “说一千道一万，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若不是这小妖那一弹，龙宮也不至于毁成这样!难道你們就不打算负半点责任，就这么一走了之?"
　　哪吒： "追根究底，明明是东海的错!"
　　“我不管，今日谁也别想从这离开，必须给我北海一个说法!”看着自己住了几千年的龙宫一片狼藉，北海龙王心碎欲绝。
　　哪吒看了一眼般般。
　　般般浑身发抖，瑟縮在他背后。她肯定是哭过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只是泪水在这海里看不见罷
　　了。
　　“没事。”哪吒安慰她， "你不要太担心。"
　　般般躲得更深了，压根不敢直视北海龙王的眼睛。
　　“我问你，这小妖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为何如此袒护她?”北海龙王看着这一幕，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哪吒： "她是，嗯，她是……"
　　该死，到底要不要说出师兄的名字来呢?
　　就像小孩犯了错，找小孩没用，得找家长，眼下就是这样的情况。就算让般般负责，般般也负不起这个责，把她卖了也修不好龙宮，所以能負责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引发了这一系列事端的哪吒，另一个就是般般名义上的上司，杨戬。若不是杨戬把金弓银弹给了她，哪怕换成是哪吒的火尖枪，北海龙宮都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哪吒：“你管她是谁!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你说，你想怎么样?要怎么赔?”“赔?你门赔得了吗!”北海龙王悲愤道， "那是我的心血!岂是物力能赔付的!"
　　若只论物力，他北海也不是不能再造一个水晶宮，只不过财政问题会
　　有点紧张罷了。但是，建筑可以再造，造出来的，却不是当初的那座宮殿了啊!
　　"而且……”北海龙王指着下面抱着小龙太孙，惶然无措的敖息等人，道， "龙宮已毁，我北海龙族数十人，又该往何处安身!"
　　哪吒："不是说四海一家吗?以前东海从我这受了委屈，你们仗义相助，全都跑来陈塘关下雨，今日不也差不多?是兄弟，就该让他门三海也一起帮帮你们，暂时住进他门的龙宮去，尤其是东海!"
　　东海龙王沉声道： “四弟，你说得对，今日之事，也有我之过失，在龙宮建好前，便请四弟一家去东海小住吧。"
　　“谁要去你的东海!谁想欠你的人情!”北海龙王破罐子破摔，开始发疯， "你是兄长，事事以你为尊为先，这也罢了。平日里我们兄弟几个各掌一海，互不犯界，让一让也没什么。但你有事的时候，敲个金钟铁鼓，就把我们都喊了去，一会儿是你儿子被陈塘关小娃娃抽了筋，要找我们一起报仇，一会儿是被花果山那猴頭打劫了定海神针，就拉来我們一起献宝，到底凭什么啊!"
　　西海龙王和南海龙王在下面听见了，对视一眼，俱都沉默。
　　尤其是西海龙王，当初孙悟空打劫东海，抢了东海的定海神针还不滿足，还要其他三海的宝贝，他西海送出去一副锁子黄金甲，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结果后来，他才从儿子小白龙那里听说，当初孙悟空因为嫌远，压根没打算打劫其他三海，还说什么“一客不犯二主” “走三家不如坐一家”之类的话，是东海龙王不愿再损失其他宝贝，才把他门几兄弟一起叫了过去。
　　已经恢复了人形的东海龙王听到这样的指责，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臉上青白交加，僵硬不语。敖丙环顾四周，最终忍着气，手持方天画戟，咬牙退到父亲身后。
　　哪吒看他门四海内讧，心里暗爽，又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沉着一张臉，对北海龙王道： “既然你不让我们走，那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解决此事?"
　　北海龙王不语。
　　南海龙王打圆场道： "四弟，反正我那儿地大，先去我那儿住一陣吧。"
　　西海龙王也道： “有什么话，咱们兄弟几个先下来商量商量，光吵架也不是办法。”北海龙王面色阴郁，盯着哪吒和般般
　　看了半晌，最终還是默默回到了海底。东海龙王没有下去，冷冷地看了哪吒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别处。
　　哪吒抱着胳膊，对躲藏在各处暗中觀察的宾客们挥了挥手，道： “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陆陆续续有识趣的宾客离开北海。
　　羅刹女推了牛魔王一把： “你上去啊，那绝对是般般!我说那箱子为什么那么重，她昨晚上肯定是藏里面睡觉忘记了!"
　　牛魔王遲疑： “可是，她现在把北海龙宫給砸了，我們过去认她，岂不是我們也要担责?”羅刹女愣了一下。这、这倒是个好問题。
　　"那、那我们先回去把玉面喊来?"罗刹女犹豫道， "她现在找不到般般，肯定急坏了。"
　　牛魔王挠了挠下巴：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般般和哪吒是咋認识的呢?她手里那个很厉害的兵器，难道也是玉面给的法宝吗?"
　　羅刹女喃喃： “是啊，他门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而且看哪吒一副很护着般般的样子，明显是很有交情，可般般明明成天跟玉面待在积雷山上，也没见玉面说过认识哪吒啊……
　　他门的窃窃私語并没有传到哪吒耳朵里。在这短暂的清静时间里，他看着般般的臉，说： "把手放下。"
　　般般吸了吸鼻子，听话的把捂臉的手放下了。只见她的右臉高高肿起，一道浅红色的弓痕清晰地印在她柔嫩的皮肤上，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点来。
　　哪吒伸手碰了一下，般般疼得嘶了一声。哪吒眉頭皱得更深： "你不会用那个弹弓吗?"般般摇了摇头。
　　"既然师兄把弹弓给了你，他怎么也不教你如何使用?”哪吒十分费解， "这么危险的武器，他就什么也不交代，就给你了?"
　　般般想起那日从天釜山上回去的情景，含糊地嗯了一声。“是他把这弹弓送给了你，还是让你暂时保管?”哪吒追问。
　　般般绞着手指： “呃……暂时保管吧。我刚才太害怕了，身上又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用这个了。"
　　若她早知道那一弹会击中龙宮，还会弹到自己，她肯定不会使那么大的劲。
　　只是暂时保管吗?那还勉
　　強说得过去。哪吒看着她的脸，道： “你先回去吧，赶紧把此事告訴师兄，再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
　　般般： "啊?我難道不用留下吗?"
　　"你留下有什么用，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哪吒道， "你要是这么有责任心，还不如把师兄喊来，让他替你处理处理这弹弓的事情。"
　　般般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没什么用，便点头道： “好，那我先去了。”
　　哪吒："认得路吗?"
　　般般："……"
　　哪吒叹了一口气，给她指了个灌江口的方向。
　　般般刚一动身，敖丙便注意到了，立刻道："哪吒!你怎么把这小妖放走了?"
　　哪吒立刻反驳： “她又没钱又没力，一问三不知，能干什么?我不還在这儿吗?有什么事找我不就行了?"
　　“你我都在此好好待着，而她身为破坏龙宮的罪魁禍首，岂能连一句道歉也没有，就这样逃走?”敖丙横眉， "若不是心虚，就让她好好留下来!"
　　“我真是搞不明白了，敖丙，你们东海跟我哪吒有仇，干嘛老是喜欢牵扯別人?”哪吒道， “还特别喜欢打着别人的旗号，显得自己很识大体似的。"
　　二人的争执惊动了海底的龙王们。北海龙王一抬头，就见般般正在往海上游，不由臉色大变："小妖站住!"
　　般般一惊，顿時吓得不敢再动。
　　好在北海龙王并不是东海龙王，他只是拦住了她的去路，对她怒目而视： “你毁我龙宮，犯下大错，岂又偷偷逃跑之理?"
　　般般囁嚅： "我，我只是……"
　　“老龙王，你別为难她，是我让她走的。”哪吒道， “一只几百年的小妖怪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法赔你龙宫，你找她还不如找我。"
　　北海龙王拂袖： “谁说她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看她那只弹弓就很好!拿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如此凶悍!"
　　般般咬着嘴唇，不想给。
　　北海龙王冷笑： “你到底是哪里的小妖?
　　为何连毁我龙宮的证物都不敢給?你再这样不知好歹，别怪我告上天庭!"
　　般般还在犹豫。于情于理，她都很理解北海龙王的行为，毕竟自己家遭到无妄之灾被毁，北海龙王没当场杀了她就不错了，而她竟然還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肯交出证物，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她也很害怕北海龙王把弹弓拿走就不还了，或者是直接破坏泄愤，那她要怎么跟真君交代?
　　北海龙王失了耐心，直接伸手来夺。
　　龙爪粗而尖利，几乎擦着般般的鼻尖滑过。般般惊叫一声，眼看弹弓的弓弦已经被龙爪勾住，从她手里脱落出去，周围的海水却在此时陡然生变。
　　一水分二浪，一道不容抵抗的力量急速袭来，竟直直将海水劈成两半，将般般与北海龙王掀至两側。
　　北海龙王只是踉跄了一下，而般般却被翻涌的海浪裹挟着滚了几滚，才暈头转向地重新站稳。
　　等她再次抬头，却吃惊地发现弹弓还在自己手里，而更吃惊的，是身边的海水还在不断后退，灿烂的阳光竟直直照射进来，照在了她與北海龙王、哪吒、敖丙父子的身上。
　　整个北海，出现了一道奇异的裂口，海面上层被一分为二，他门几人立在这道裂口的中央，头顶是天空，脚下是流风，而其他人，还茫然地待在水下的海底。
　　般般眯了眯眼，逆着阳光，隐约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今日北海盛宴，本君遲到，还望龙王海涵。”杨戬一身白衣，凌空而立，左手两指并立于胸前，冷着一张臉，朝北海龙王微微頷首。
　　北海龙王一怔，隨即皱了皺眉： “真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真君似乎过于心急了一些，不知道的，还以为真君要将我这北海给劈了呢。"
　　杨戬看了一眼般般，见到她臉上的伤痕，面色陡沉。他两指一旋，分裂的海水立刻倒灌回来，波涛洶涌之間，只听他语调平静而冷淡： “若非如此，只怕要再生一场误会。龙王方才想要的，乃是本君的金弓银弹，既然本君人已在此，龙王有什么事，大可以同本君亲自来说，无需再管那没有灵智的死物。"
　　哪吒大喜，连忙奔到杨戬身边，小声道： “师兄，你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我本想与那几条老龙好好谈事，结果敖丙非要找我一决高下，打不过就出阴招，那东海老
　　龙想对小狐狸精下手，吓得小狐狸精乱用你的弹弓，把北海龙宮给打碎了!"
　　他自认为言简意赅，快速明了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被杨戬眼风一瞥，只觉遍体生寒。……怎么了?是怪自己把他牵扯进来赔钱吗?
　　不过话说回来，小狐狸精还没走呢，他是怎么知道北海的动静的?
　　而般般看到杨戬身后的妲己，顿觉心里一松，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大哭着扑到了妲己的怀里。"娘亲!”她嗚咽不止， “我毁容了!"


第48章 
　　听到般般委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妲己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起般般的下巴，见到那雪白小脸上明显的血痕，眼中一痛： “没事的，没事的，娘回去就给你治。"
　　她把般般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女儿正揪着她的衣角，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彻底吓坏了。妲己一边拍着般般的背，柔声哄着，一边看向杨戬。当看到他身边的哪吒时，她抿了抿唇。自从发现般般失踪，她遍寻不见，就立刻去了灌江口，想让哮天犬帮忙。
　　但是哮天犬闻来闻去，也只能闻到般般最后待的地方就是摩云洞，她就好像是原地蒸发了似的，突然就没了踪迹。
　　杨戬问： “昨天谁来过?”
　　“只有牛魔王和罗刹女。”妲己道， "他们从我这拿了个箱子，就去北海赴宴了。"今日是北海开宴的日子。
　　杨戬想起哪吒找他要请帖的样子，心里一沉，当即道： “去北海!”
　　妲己一边跟着他匆匆出发，一边追问：“为什么去北海?你的意思是般般可能被罗刹女他们带走了吗?可那时候般般明明已经睡了呀……"她顿了顿，迟疑着道，"难道她当时……在那个箱子里?"
　　杨戬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才道： “她若只是不小心被罗刹女带走，还好说，只怕是现下得做好更糟的打算。"
　　妲己愕然： “你什么意思?”
　　杨戬叹了口气，把那日般般误打误撞遇到哪吒的事给说了。
　　妲己果然大怒：“杨戬，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还有你，哮天犬!哄着般般一起来瞒我!"
　　哮天犬缩头，也不敢回嘴，老老实实地挨骂。
　　只是现在生气也没用，妲己立在云头，咬牙思考着最坏的情况。
　　当北海出现在眼前时，便能感觉到今日的海面与往日不同，海面发暗，风起浪涌，格外喧嚣。杨戬开了天眼，往海底略略一扫，变了脸色。
　　“不好。”他轻声道， "北海龙宫塌了。"
　　妲己倒吸一口冷气。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哪吒带着般般得罪了龙王，或者般般自己不小心犯了人家龙宫的忌讳等等，唯独没想到过事情会闹得这么
　　大。北海龙宫塌了，还有这么多宾客看着，想压下去都压不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破坏龙宫的……”般般仰起脸，看着妲己， “我不知道那弹弓这么厉害……”
　　"那小妖怪手里的，是真君您的东西?"北海龙王看了看般般，又看了看杨戬，有点不敢相信。杨戬： “正是。”
　　"她是你什么人?"
　　“是本君手下。”
　　北海龙王： "…
　　你看他信吗?堂堂二郎真君，前有哮天犬梅山兄弟常伴左右，后有一千二百草头神麾下效力，何时用得着这么一个小妖?
　　“那她呢?她又是谁?”北海龙王冷笑一声，指着妲己道， “本王方才清清楚楚地听见，这小妖怪喊她娘亲。"
　　杨戬面不改色： “她又不是孙悟空石头里蹦出来的，有个娘亲很奇怪么?她闯了祸，自然该由长辈承担。"
　　北海龙王： "好!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洞府何处?"
　　妲己迎着北海龙王愤怒的目光，轻轻将般般拉远了些，缓缓站了起来。她从跟着杨戬入海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从今往后，自己安居一隅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夫人，见过龙王。”妲己不卑不亢道， "小女无意与北海作对，但既然龙宫确实因她而毁，那也该有所负责。不知龙王有何想法?"
　　北海龙王道： “她毁了我的龙宫，我要她在这北海海底，服苦役至少十年，直到我北海龙宫重新建成!"
　　妲己骤然变色： "不可能!"
　　见她如此干脆地拒绝，北海龙王不由怒火更甚：“你有何——”
　　"龙王息怒。”杨戬上前一步，阻隔了北海龙王的视线， "小妖乃本君手下，管教不力，是本君之过。依本君看，这苦役便免了，本君让她写封悔过书，向北海诚心道歉，同时时刻警醒自己，再不能犯下此等大错。此外，龙宫修缮费用由真君府一力承担，龙王若是有什么难处，本君能帮的忙也一定相帮，不知龙王意下如何?"
　　北海龙王还没说话，哪吒便抢白： “凭什么是师兄你一力承担?东海又不必花钱帮忙修缮，又不必
　　分地盘收留同族，还白白追着我打了这么久，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他本来是一直在盯着被般般称为“娘亲”的那个大妖看的，突然听见杨戬说要承担所有费用，登时忍不住了。
　　杨戬道： "师弟，你这话说得便小器了。始作俑者毕竟是本君的手下，她犯了错，若是本君直接撇清干系，反倒显得本君不仁不义。北海龙族受此无妄之灾，本君深感愧疚，为北海做些力所能及的补偿，也是理所应当。至于东海与北海之间如何，乃是他们四海的家事，本君岂能插手?再者说，若不是你当初得罪了东海，又岂会被四海限入?虽然你当年自尽谢罪，但也无法弥补东海三太子被你抽了龙筋之痛，更何况东海三太子虽后来以魂魄封神，但你也以莲身肉身成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前因已定，你也不是非入四海不可，又何必去打破这个既定规矩?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闹到如此地步?就算你嘴上说是想要和谈，但还没做什么便被人家追着打，甚至不顾这里是北海而不是东海，那你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哪吒：
　　“说来说去，今日在北海闹了这么一出，即便是真如你所说，东海不必出钱，也不必出力，那也是人家龙王兄弟情深，兄友弟恭，这是有利于家族安稳的好事，你我何必置喙。毕竟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想必此事如果发生在西海或南海，也是一样的结局。师弟，若不是你今日冒失前来，也不至于惹得东海龙族在北海发难，还不速速向北海龙王道歉?"
　　东海龙王和敖丙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哪吒：“师兄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又向北海龙王拱了拱手， "老龙王，对不住了!若是将来龙宫修缮有能用得上哪吒的地方，哪吒一定再来北海，全力相助!"
　　北海龙王脸也绿了。
　　谁要你再来!
　　北海龙王重重哼了一声： “真君所言，本王已然听明白了。哪吒与东海的事，与本王无关，本王绝不再掺和。但对这小妖的处罚，是否太轻了一些?写封悔过书便了事，真君对她倒还真是看重。"
　　“什么?”北海龙王脸色一变， "她是孙悟空送到你府上的?"杨戬："谁说不是呢。龙王若是不信，便把大圣喊来问问。"北海龙王紧急地捻起了胡须。
　　一直旁观的敖息一把将小龙太孙塞到妻子怀里，匆匆将北海龙王拉到一边： “父王!您可得冷静点啊!那小妖不知是什么来头，又认识孙悟空，又认识哪吒，又认识杨戬，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你若执意留她下来，谁知道将来北海还会遭遇什么?真君都给了台阶了，要不咱们就下了吧!"
　　“若是用钱财就能了结，而无一人受到惩罚，旁人岂不是觉得我北海好欺?连一个几百岁的小妖毁了我龙宫，都能全身而退!"
　　敖息： “当年哪吒还是个凡人小娃娃，就把敖丙抽了筋，东海岂不是比我们丢脸多了?父王若是觉得旁人会误以为北海好欺，那就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真君不是说愿意帮我们修缮龙宫吗，那我们就不要提龙宫是怎么毁的，只放出话去，说是真君大力支持北海改建，真君府与北海友谊长存!对了，我这还有个真君的题字呢，足见真君对我们北海的欣赏!"
　　北海龙王： "???"
　　“你想啊父王，反正龙宫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与其咄咄逼人，与真君交恶，不如赶紧与真君多来往来往，不管真君心里怎么想，只要让外人知道，连真君都对咱们北海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那不就行了吗!话这么一传出去，既显得我们北海宽容待人，又显得真君勇于担责，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敖息偷偷往后瞥了一眼，更小声道， "父王若是觉得还不够，便干脆放出风声，说是今日敖丙挑战哪吒无果，来日再战，这样一来，就没什么人再关注咱们北海，全去关注敖丙和哪吒了，是不是?"
　　北海龙王： "……"
　　北海龙王满脸复杂： “你想的……真多啊。”
　　“我这是在找最优解，父王。”敖息劝道， "你找那么个小妖来做苦役，除了让自己心里舒服点，对北海没有任何好处嘛。凡人有句老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北海也是一样的。父王您多年受大伯压制，何不趁此机会，为北海寻求新的出路呢?"
　　北海龙王久久地凝视着敖息。他本以为这个儿子整日不务正业，到处交游，没想
　　到深藏不露，境界如此开阔，脑子如此活络。
　　“但是……”北海龙王想起自己的心血，还是恼恨， “那可是我亲手设计的宫殿!绝非利益能衡量!"
　　“那还能怎么办呢，父王。就当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父王这次就再多劳累劳累，为北海设计一座更恢弘更精致的宫殿如何?”敖息眨了眨眼， "反正表面上是真君理亏，真君说了他出钱，父王就是玩了命地加预算，他也不能说什么——反正我相信以真君的脑子，他肯定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说不定都会在大伯他们身上讨回来的。"
　　北海龙王指着敖息，都要气笑了： “你啊你……”
　　祸水东引，实在是个奸商!
　　般般看着敖息和北海龙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十分紧张地拽住了妲己的衣角。
　　哪吒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妲己。妲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只不动声色。
　　而北海龙王被敖息安抚了一把，沉吟片刻，最后转过身道： “既然真君诚心道歉，这小妖又是无心之失，那再闹下去，也是白叫外人看了笑话。本王便给真君一个面子，让这小妖写封悔过书，就此了结吧。"
　　杨戬道： “多谢龙王体谅。”
　　他回头看了般般一眼，般般赶紧松开妲己，上前朝北海龙王深深行了一礼：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龙王大人有大量，我一定感念在心，深刻悔过，绝不再犯。"
　　北海龙王看向杨戬： "不过，龙宫损毁至此，只能彻底重建了。花费甚巨，恐怕……"
　　杨戬：“龙王直说便是，真君府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北海龙王又开始捻胡须： “其实若单论钱财，倒也未必能有多少，只是这海底龙宫，需要用到许多特殊材料，而这些特殊材料往往只有海族才有，本王即便是问真君要，真君恐怕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没关系，师兄的事，便是我哪吒的事。”哪吒拍着胸脯，热情地说， "师兄事务繁忙，但我清闲啊，我替师兄跟其他海族要那些材料，不就行了吗!要是还不够，我就让孙大圣西行路上也多留意着!"
　　轮到西海龙王和南海龙王脸绿了。北海龙王： "这……"
　　“罢了，罢了!”东海龙王眼见事情马上就要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赶忙出来道， "四弟，今日之事，大哥难辞其咎，重建龙宫需要用到什么，你尽管跟大哥提!"
　　北海龙王道：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可惜，经过这次风波，我北海的虾兵蟹将得忙着维护其他海族秩序，龙宫所耗材料又甚巨，恐怕腾不出那么多人手从东海搬运……"
　　东海龙王勉强笑道： “这好办，既然北海缺人手，那东海分些人手过来帮忙便是。重建龙宫，也
　　都可以吩咐他们。"
　　前不久还剑拔弩张、几乎是撕破脸皮的兄弟，现在突然就恢复了正常，可以开始有礼有节地交流了。
　　实乃一大奇观。
　　杨戬道： “既如此，今日之事也算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后续花费，龙王可以随时来灌江口找本君。本君尚有其他事在身，便不久留了。"
　　北海龙王拱了拱手： “真君客气，真君慢走。”杨戬走到般般身旁，低声道： “走吧。”
　　哪吒朝敖丙比了个鬼脸： “记得来云楼宫下战书啊。”然后便迅速跟上了杨戬。敖丙气得抓紧了方天画戟。
　　眼看事情彻底没了看头，少数还没走的宾客也陆续动了身。一边离场，一边津津乐道，可以想见，今日之事很快就要传遍天下。
　　罗刹女和牛魔王还傻在原地没缓过神来。
　　"不是，这到底什么时候的事情啊?”罗刹女抓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难道就是般般上次乱认亲，被孙悟空扭送到真君府时候发生的事吗?真君居然不仅原谅了她，还收了她当手下?那玉面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牛魔王： “你发现没有，般般闯了这么大的祸，真君竟然一点都不生气，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就算真君府再有钱，也不是这么挥霍的吧!"
　　罗刹女：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问问玉面，这到底怎么回事。”杨戬一出海，便立即转过身，盯着般般的脸仔细端详。
　　"还疼吗?"他问。
　　般般点了点头： "还有点。"杨戬问妲己： “你那里有药膏吗?”
　　妲己道： "有是有，但我
　　不知道对这个伤有没有用……"
　　杨戬便对哮天犬道： "你带她们回灌江口，找最好的药抹上去。"装了一路透明人的哮天犬终于有机会开口： "好嘞!"等三人一走，杨戬才看向哪吒。
　　"你从哪里得来的请帖?"
　　哪吒耸了耸肩： “帝辛。”
　　杨戬："……"
　　“你跟四海如何，是你的事，可你为何把般般也牵扯进来?”杨戬看着哪吒，眼含怒色。
　　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杨戬发怒的模样，哪吒还愣了一下： “哦，那小狐狸精叫般般?我又不是故意把她牵扯进来的，我不认识北海的路，不小心进了库房，结果发现这小狐狸精被关在送礼的箱子里了。若不是我，她说不定现在还被关在里面呢!"
　　杨戬：“以后不要再找她。”
　　眼见杨戬欲走，哪吒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伸臂一拦： “哎，师兄，你这就要走?你问完了，我还没问完呢。"
　　杨戬薄唇紧抿。
　　“我今日才知，那小狐狸精原来还有个娘亲。那她娘亲是什么，一只老狐狸精?”哪吒探究地望着杨戬， "多奇怪啊，那小狐狸精不是你的手下吗，她失踪了，你还要通知她的娘亲一起来找，时间这么多?"
　　杨戬不语。
　　“我上次找你，那小狐狸精就不在。到底是真的不在，还是她其实就压根不住在你府里?”哪吒拧眉， "师兄，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会儿带小狐狸精上天釜山，一会儿给北海题字就为了换几片龙鳞。你到底，是在给谁养魂?"
　　杨戬声音很冷： “这与你无关。”
　　“若真与我无关，你明明认出了那日小狐狸精咬伤的是我的义妹，为何却不敢告诉我?是觉得我义妹一只老鼠精，平日也不会去云楼官与我们见面么?”哪吒扯了扯嘴角， "可惜你也没瞒多久，若不是我义妹被咬伤，想抓了唐僧疗伤，结果被孙悟空逮住了找上门来，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杨戬深吸一口气： "哪吒，我不想与你吵架。"
　　“师兄，我也没打算跟你吵架。”哪吒说， “那
　　几条龙与你不熟，看不出来，可我认识你几千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你连金弓银弹都敢交给那只小狐狸精，可见对她信任非常。而你看见北海龙宫塌了都没生气，看见她脸上那点皮外伤，却不仅生气，还气到了我头上来!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杨戬面色沉沉。
　　“又或者，她的母亲，那闻所未闻的玉面夫人，是你什么人?”哪吒紧紧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他说出一个答案，又仿佛不愿他说出任何答案。


第49章 
　　是他什么人?这个问题，杨戬无法回答。
　　然而，就在他与哪吒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女声忽然从身后传了出来： “三太子既然对我这么感兴趣，为何不亲自来问我，而要去问真君呢?”
　　哪吒和杨戬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妲己。杨戬眉头一皱： “你怎么回来了?”妲己道： "与其让别人对我诸般揣测，还不如让我亲自来解答。"
　　她本是打算陪着般般一起回真君府上药的，但回头看见杨戬与哪吒留下来说话，便隐隐猜出了什么。
　　她从一进北海就感觉到了，哪吒很怀疑她。未必怀疑她是妲己，但总归怀疑她的目的和来路。杨戬身边出现了个小狐狸精，还勉强可以搪塞过去，但小狐狸精的母亲跟着一起出现，事情就变味了。
　　今日北海之乱，令她猝不及防。她苦苦维持了一千六百年的低调，在般般遇到孙悟空的那日便宣告了终结；而她勉力继续维持的表面平静，终于也在今天被彻底打破。
　　阴差阳错，但凡般般没有钻进箱子里，但凡哪吒换一天来，又但凡哪吒没有误入库房，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世上哪来那么多但凡，有些事情，早晚得面对。前日是孙悟空，今日是哪吒，说不定明日就变成了雷震子，世上哪来那么多绝对的安全呢?尤其是在她已经同意让杨戬参与到她们生活中来了之后，风险只会不降反增。只不过是她之前一直在自欺欺人、避而不谈罢了。
　　尽管般般受了委屈，又受了伤，但她还是把般般托给了哮天犬，独自回来了。哪吒看着妲己，心中那种莫名的怪异感觉又冒了出来。“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夫人。”哪吒慢慢地念着， "我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无名之辈，自然入不得三太子的耳。”妲己微微冷笑， "我家般般，冲撞唐僧师徒在前，冒犯真君在后，然幸得孙大圣原谅与真君不弃，将功折罪，留在真君手下做事。不知三太子还有何不明白的?"
　　"那小狐狸精真是你女儿?"
　　"当然。"
　　"这么说，你也是狐狸精?"
　　"当然。"
　　"你女儿今年多大?"
　　“还差十年，就满六百
　　岁了。”"她父亲呢?"
　　“早亡。”妲己淡淡道， “三太子问这么详细，是打算给她说媒吗?可惜年纪太小了，恐怕得辜负三太子热心了。"
　　哪吒一噎。
　　"你可知，我师兄带你女儿上过天釜山?你知道天釜山是什么地方吗?"
　　“自然知道。”妲己捋了一下头发，别到耳后， "虽不知真君是去干什么，但般般能在真君身边做事，是她的福气，我一个做母亲的，还能过问什么呢?今日我随真君前来，也是真君体谅我就这么一个小女儿，不想让我担心。真君如此细心，三太子应当赞赏才是。"
　　哪吒看向杨戬，杨戬始终不发一言。
　　“论地位，我当然不敢得罪三太子，三太子与真君又是师兄弟，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插嘴。但身为般般的母亲，般般受真君照拂颇多，我心里也难免偏向真君。今日三太子在这里对真君步步紧逼，非要从真君那里问出个什么来，实在是有些越界了。真君想说，自然会说，真君不想说，三太子又何必自讨没趣呢?”妲己笑了一声， "三太子不要嫌我说话难听，我这么说，也只是为了三太子好。毕竟今日您也看到了，即便是亲兄弟，尚有阅墙之时，何况只是师兄弟呢?管得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哪吒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敢牙尖嘴利地当面驳斥他。他眉头拧得更深。
　　并不是因为感到被冒犯丢了脸面，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敌意。说实话，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哪吒对面前这位玉面夫人还算不上有敌意，他只是十分怀疑她的身份，所以才想跟杨戬确认一下。但她为什么对他有如此强烈的敌意?是因为小狐狸精受了伤迁怒吗?还是因为别的?
　　“到此为止吧，哪吒。”杨戬终于再次开口， “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哪吒怔住。
　　杨戬转过身，对妲己道： “我们走。”妲己看了一眼哪吒，随杨戬一起离开了。
　　哪吒望着他们二人并排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不安。
　　狐狸精……怎么又是狐狸精?这与师兄养魂一事，究竟有无关联?回灌江口的路上，杨戬负手，看着远处苍莽的山脉，低声道： "其实你不该来。"
　　哪吒本来还没有认出她是谁，不会轻举
　　妄动，只会围着杨戬，但她这么一出头，很容易让哪吒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妲己轻嗤一声： "你觉得，还能瞒哪吒多久?今日过后，又能瞒天下人多久?"
　　杨戬： "难道你已想好要如何面对?"
　　“并未。”妲己道， “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如此残酷，要么自己足够强悍，要么有个强大的背景，若非如此，谁敢保证自己一生安然无虞?可偏偏安然无虞，就是这世上最简单也最难实现的愿望。而我，还能像这样躲藏多久呢?"
　　难道每来一个人质疑她与般般，就得让杨戬出去处理吗?
　　当她生出私心，想要忤逆天命，为自己牟利的时候，她受到了惩罚，被告知如若她一直安分，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端；当她隐姓埋名，消极处世，故意避开外界一切，整天只围着般般打转的时
　　候，又被告知，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她还是被推到了潮涌的边缘。
　　这世道到底是要她怎样?
　　"无论如何……"
　　妲己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文，她偏头看了看杨戬： “无论如何什么?”
　　杨戬： “没什么。”
　　妲己凝视着他的侧脸。很多年前她也曾对这一张皮相动心过，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意气风发，时隔这么多年，那点青年人特有的初出茅庐的劲儿早已消失殆尽，他内敛，他沉稳，他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话只说三分，学会了再不轻易剖心。
　　也许放在一千六百年前，他还会安慰她，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她，但现在的他已不敢这样轻言。男人的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以前情到浓时，他们也不是没有许下过海誓山盟，结果还不是那样。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愿再费苍白的口舌，徒惹她的嘲笑。
　　他们都变了，别无选择地变了。
　　回到灌江口，般般正乖乖地坐在院子里，等大人回来。
　　"娘亲!"她一看见他们下了云头，便跑了过来，主动仰起脸给人看， “哮天犬刚才给我涂了药了!"
　　仿佛是有某种默契似的，一见到般般，妲己和杨戬便不约而同露出了笑意，似乎之前根本无事发生一样。
　　妲己仔细
　　地看了会儿她的脸，肿胀有所消退，但伤痕还在，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失。
　　“下次还敢不敢乱来?”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般般很后怕地摇头，然而妲己总觉得这样的对话好像似曾相识。
　　杨戬道： “把弹弓给我。”
　　般般掏出弹弓，双手呈上交给杨戬。
　　然而杨戬只是把那枚银弹取了走，仍旧把金弓留在了她手里： “你还没有武器，身上总得留个东西防身。金弓银弹结合起来威力太大，你控制不住，我只收走银弹，金弓你继续用着，以备不时之需。"
　　般般懵了一下： “这只有弓没有弹，还怎么用?”
　　“你只是没有银弹，不代表没有其他的东西代替。”杨戬随手抹了一指泥，搓成泥丸，置于弓弦上， "你看。"
　　他长臂一舒，那泥丸如同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撞在墙壁上，立刻把墙壁撞出一个圆坑来。般般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现搓的泥丸!不仅没有被墙撞碎，还反而把墙撞出一个坑来了吗!
　　“亦可以如此。”杨戬又折下一根树枝，轻拉弓弦，树枝直射而出，稳稳扎在了墙缝里。
　　般般惊呼： "好厉害!"没想到这金弓单独用，也这么好用!而且杀伤力不轻不重，刚好适合她。
　　杨戬道： “方才那些，适用于远距离攻击，若是敌人近在咫尺，来不及拉弦，你便这样——”他抬手，举起金弓，朝自己的胳膊狠狠剐了下去!随着般般一声尖叫，只见弓弦霎时如刀锋一般，切菜似的切下了杨戬半块肉来!
　　"真真真君……"
　　般般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然而眨了眨眼睛，杨戬的手臂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眼前。“只是演示一下罢了。”他微微一笑， "让你看清怎么用即可。"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般般拍着胸脯， "这弓弦这么锋利，不是也很容易伤到我吗?万一我又跟今天一样了怎么办?"
　　“那是因为你握弓姿势不对，也怪我没来得及教你。”杨戬把弓还给她，在她身边半蹲下，臂膀环过她的后背，手把手地开始教她如何正确握弓。
　　般般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打量近在咫尺的杨戬。
　　和每次授课时一样，他在教她新知识的时候，语气总是这么平稳耐心，但又不显得枯燥乏味，惹人困倦。他的眼睛很深邃，注视一样东西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般般想，真君不收弟子，真是太可惜了。"听懂了吗?"杨戬抬起头来，问她。
　　般般点了点头： “听懂了。”
　　“好，那你自己再试一试。”杨戬松开她，站了起来。
　　般般仰头看着杨戬，那种沉稳有力的长辈与上位者的气息远去了，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她有一个爹爹，会不会也这样手把手教她呢?红孩儿小时候，牛魔王会不会就是这样教他的呢?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登时深感自己的无礼与僭越，赶紧在心里告了声罪，老老实实地练弹弓去了。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悔过书。杨戬念一句，她写一句，写得那叫一个引经据典，痛定思痛。
　　写完后，杨戬让哮天犬去北海送信，般般则洗漱一番，很快倒头睡下了。她受了一天惊吓，晚上睡得也不大踏实。
　　妲己坐在床边守夜，偶尔起身出去接点茶喝，就看见了坐在屋檐上望月亮的杨戬。妲己仰起头： “你在干什么?”
　　杨戬：“我在想，以后般般怎么办。”
　　妲己蹙了蹙眉，飞身跃上屋檐，在他身边坐下： “你想说什么?”"她性子不稳，容易惹事，现在有我兜着，将来又该如何呢?"杨戬道。妲己： "怎么，将来就没你了是吗?"
　　“她总要独立的，而且孩子大了，一定不会再喜欢借别人的光。等我把她的魂魄补完了，能教的都教完了，恐怕就没有理由再继续这样往来了吧?"
　　“你是在担心你还来不及做完这些，就被你的师门阻挠了吧。”妲己轻笑， "杨戬，于我而言，最坏的我已经经历过了，也不会有更坏的了。但我倒是很想知道，如果你的师门知道你跟我生了个孩子，你会受到怎样的处罚?还是说，根本不会有处罚?"
　　杨戬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妲己： "你这么问，看来真话不会让我高兴。但我还是想听
　　一听。"
　　杨戬便道： "真话就是，也许他们会恼怒、会责备、会劝诫，但不会处罚我。"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妲己发现自己居然没有那么生气。“为什么?”她问。
　　“其一，教内从无明文规定，弟子不能与妖结合，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处罚；其二，因为是这个人是我，所以不会有处罚。"
　　“你有什么特别?”妲己盯着他， "就因为你是首座大弟子?如果这事是哪吒做的，雷震子做的，他们就有可能受罚?"
　　"也许吧，也许他们的师父气急了，会私下略施小惩。"“哦，那看来是你有个好师父啊。”妲己哼了一声。
　　杨戬不置可否。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屋檐上，也洒落在他们的身上。千年万岁如走马，唯有这亘古月光，还是一尘不染。
　　他偏头看着她，月光温柔，她也温柔。以前的她其实也温柔，但他能看得出她的温柔之下，潜藏着一颗灵动的心。当时他以为那是因为她本性灵动，只是出身贵族，受了礼仪教养规训，刻意压制，所以才会如此，后来才明白，温柔的是苏小姐的皮囊，而不经意泄露出的灵动，才是真正的她。
　　杨戬知道妲己现在的温柔也不是给他的，她只是在对着月光出神，放空了自己，所以才显得温柔。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连独处时都显得温柔的母亲，这样才能好好抚养一个有缺陷的孩子长大。在外人看来，她的身份就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千百年前她望着月亮，在寿仙宫等他过来时的那种雀跃而期待的目光，再也不会有了。
　　他们隐秘的禁忌，压抑的刺激，幽微的欢喜，那些只有年轻时才会有的情绪与心思，都已经随风散去了。
　　除了他，没有人再记得，那时的她，眼里也曾有过璀璨的亮光。
　　“其实换成别的师父，也是一样的。”他忽然垂了眼睫，轻声道。
　　妲己一愣，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下去了。”杨戬提醒，"般般好像醒了。"“是吗?”妲己立刻提裙，跳下了屋檐，推门而入。
　　杨戬坐在屋檐上，按了按额角。
　　屋里传来妲己和般般细碎的絮语，大约是般般消耗太
　　多，半夜饿醒了，想吃点东西，但很遗憾，真君府里现在没东西可吃，妲己答应她，等天亮了之后，就带她去人间街市上吃。
　　尽管颅内隐痛，但杨戬还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真好啊，六百岁的年纪，还能和母亲撒娇，说半夜要吃东西，母亲也还会哄着她。而他六百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在看书，在习武，在修炼，在忙着跟同辈们一决高下，在忙着受了伤给自己找药，在忙着收拾金霞洞，对着不知道睡在哪个旮沓里的玉鼎真人大喊： “师父，都说了多少遍了，喝醉了酒，不要乱扔东西!"
　　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吧，近来总爱想起一些早年的事情。杨戬指尖轻轻点着檐上瓦片，一下又一下，微弱的声音，只响在他一个人的耳边。
　　天亮了。
　　玉鼎真人被太乙真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还睡呢?还睡呢?一把年纪了哪这么缺觉?"
　　玉鼎真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咋了，我又没事干，睡一觉怎么了?占你家床了?”
　　太乙真人道： “喱，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哪吒又和东海打起来了!”
　　玉鼎真人嗖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双眼放光： “哦?快说快说，谁赢了?”
　　“谁也没赢。”太乙真人哼了一声， "因为是在北海打的，北海龙王不让他们打了。"
　　玉鼎真人： “昨天是不是北海有个宴会来着?我收到了请帖，但懒得过去。哪吒不是被四海禁止入内了吗，他是怎么进去的?你给他的请帖?"
　　太乙真人嘴角抽了抽： “你觉得我身为哪吒的师父，亲自把他复活，四海会给我发请帖吗?”玉鼎真人哈哈大笑： “忘了这事了，不好意思啊。”笑完又嫌弃， “都没打出个结果来，你也好意思把我喊醒，真没劲。"
　　太乙真人： “你知道昨天北海龙王为什么不让他们打了吗?”
　　"别卖关子了，直说。"
　　"因为北海龙宫塌了。"
　　"不就是龙宫塌了……啊?什么?北海龙宫塌了?"玉鼎真人震惊， “哪吒也不必下如此狠手吧!怎么还把人龙宫给砸了呢?"
　　太乙真人气定神闲：
　　“要是哪吒砸的，你觉得我还坐得住吗?”
　　"不是哪吒能是谁，总不能是东海龙王吧?"玉鼎真人不以为然。
　　太乙真人幸灾乐祸： “当然是你家杨戬的手下啊!”
　　玉鼎真人： "……?
　　太乙真人啧了一声： “你看，你睡个觉，耽误多少事情。北海龙宫塌了这么大的事，天上地下都传遍了，只有你还不知道。"
　　"不是，我怎么没听明白呢?哪吒和东海打架，为什么是杨戬的手下把北海龙宫砸了?"玉鼎真人十分迷茫。
　　太乙真人立刻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一遍道听途说的故事，末了还道： “说来也怪，杨戬这手下小妖，大伙儿之前都没见过，据说是孙悟空送到他那儿的，也不知是什么背景，竟然得杨戬如此器重，不仅把金弓银弹给了她，还为她扛下龙宫巨额赔偿——玉鼎，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哪知道啊!我甚至都没搞明白你在说什么!”玉鼎真人抓了抓头发， "这不纯纯冤大头吗，不像是杨戬的作风啊!"
　　“听说杨戬去北海捞人的时候，还另外带了个女妖，是那小妖的母亲。”太乙真人说， "多奇怪啊，那小妖是没断奶吗，从来没听说过出门办事还要拖家带口的。"
　　玉鼎真人： “哪吒不是在场吗，你怎么不去问问哪吒什么情况?”
　　“我倒是想问，谁知道他跑哪去了，云楼宫也不见人影，李靖正在到处找他呢。”太乙真人摊手。
　　玉鼎真人琢磨片刻，掀被起床： "这其中必有蹊跷，我得去问问杨戬。"
　　太乙真人： “我也要去。”
　　“你去什么去!"玉鼎真人一把挥开他， "不关心自个儿徒弟跑去哪了，倒来关心我的徒弟了!"
　　太乙真人撇撇嘴：“行吧，不去就不去。那你可得好好问问杨戬，回来告诉我，那小妖是到底什么情况啊!"
　　玉鼎真人甩了甩袖，留给他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 “闲得你!”玉鼎真人满腹疑惑地坐在飞往灌江口的云头上。
　　他摇着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杨戬为什么会对那小妖如此看重。就算是孙悟空亲自送来的，
　　也没必要这么重视吧。他杨戬又不是什么会听孙悟空话的人。
　　玉鼎真人又结合了一下杨戬最近的表现，更加狐疑。自从上次从太乙真人那儿学完补魂术后，杨戬就好久没回来看他老人家了，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那小妖是什么时候来的?莫非与这个有关?
　　到了杨府，玉鼎真人一把推开门，大喊道： “杨戬，杨戬!”没人。
　　他又喊： "徒儿，师父看你来了!"
　　还是没人。
　　咦，去了哪里?
　　虽然杨府对他这位师父是开放的，但主人不在，他也不好乱来。玉鼎真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杨戬的人影，最后还是悻悻出了门去。
　　他还就不信了，杨戬难道不回家吗?他还就在这附近等着了!
　　玉鼎真人啧了一声，觉得在门口蹲守太傻，不如先去灌江口街上逛逛。反正以他的目力，杨戬驾云回来了他也能看见。
　　他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上了街。
　　街上正值早市，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香味飘进鼻尖，令人食指大动。玉鼎真人深深吸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杨戬这小子，还挺懂享受。"他不由地舔了舔嘴角。
　　其实仙人是不会感受到饿的，但不妨碍有些人乐意给舌尖来点滋味。
　　玉鼎真人许久没有下凡了，乍然闻到这烟火满满的熟悉气息，不由感慨万分。感慨着感慨着，他就走到了一个卖煎饼的小摊前。
　　"老板，来个煎饼。"
　　“好嘞!”老板麻溜地说， "一个饼两文钱。"玉鼎真人："…
　　糟了，忘了要付钱。他紧急地在身上摸了摸，也没摸出什么凡间用的铜板来。倒也不是不能用障眼法变几个出来，只是未免有点欺负凡人。
　　老板举着包好的煎饼，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玉鼎真人呵呵一声： "老板，能赊账不?或者你给我记账，就记在二郎真君府上。"老板啪地一下把煎饼倒了回去： "两文钱都没有，穷鬼!我看你自己去拜拜真君庙算了!"玉鼎真人摸了摸鼻子，讪讪走了。“我敢拜，杨戬敢受吗?哼哼……”他嘀嘀咕咕。
　　唉，看得见，闻
　　得到，却吃不着，多么痛苦。
　　玉鼎真人找了个墙根坐下来。
　　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而是天气明明还有些热，他却已经不需要扇子了。他仰天长叹一声，把扇子往地上一丢，就开始支着下巴，对着街角的香辣臊子面摊位发起了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突然当的一声，把玉鼎真人吓了一跳。他扭过头，就看到一个乌发红衣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尖尖的螺髻，正一边舔糖人一边看他。
　　玉鼎真人：?
　　小女孩长得很漂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半边脸上有点红痕。她冲他友好地笑了笑，说： “好可怜的爷爷，拿钱去买碗面吃吧。"
　　玉鼎真人低下头，看见他的扇子上正躺着几枚亮闪闪的铜板。
　　玉鼎真人：....


第50章 
　　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就这么像乞丐吗?
　　玉鼎真人自尊心受到重创，他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虽然早上起床匆忙了点，没有仔细打理过仪容，但他的衣服明明干干净净(就是颜色旧了点),头发清清爽爽(就是有炸毛的),怎么就能把他认成乞丐呢!
　　玉鼎真人心情复杂地把铜板捡了起来，塞到小女孩手里： "不用，谢谢。"
　　“哎，您别不好意思，就当我请您的。”小女孩热情洋溢地又把铜板塞了回来， “那家面摊很好吃的，您去尝尝，很顶饱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玉鼎真人一边推拒，一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摇着扇子，缓解尴尬， "我只是在这里坐一坐，不是要钱，小姑娘，你千万别误会。"
　　“啊……这样啊。”她一下子就红了脸，讪讪地把铜板放进了荷包里。"般般!”不远处传来一声唤，“又跑哪去了!"
　　“哎，来了来了!”小女孩忙不迭应声，由于跑得太急，还差点被台阶绊一跤，连头上掉了朵珠花都没发现。
　　玉鼎真人弯腰把珠花捡起来，刚想提醒她，鼻尖却突然动了动。
　　这味道.…
　　他举起珠花，又用力嗅了嗅，变了脸色。
　　是妖!
　　玉鼎真人立刻冲了出去，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还没走远的小女孩。
　　她一只手拿着糖人，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正低下头，跟她说着什么。而她们身边，则蹲着一个男人，男人举着一张帕子，在认真地给小女孩擦去嘴角有些凝固的糖渍。
　　这一男一女，玉鼎真人都不认识，但他一挥扇，便闻到了空气中更加明显的妖气。他皱起眉，看着男人起身，与她们继续向前走去。这个背影……
　　玉鼎真人愣住。
　　——这个背影，不是杨戬吗!
　　几乎是瞬时，宛如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般，男人回过头来。人潮涌动，络绎不绝，他们在人与人的缝隙之中，寂静对望。脸是陌生的脸，但目光是熟悉的目光。玉鼎真人正要行动，就见杨戬忽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一对母女身前。
　　“怎么了?”妲己回过身，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她顺着杨戬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持扇人，他看上去年纪有点大了，但又不显得垂暮老态，还莫名有种……落拓不羁之感。
　　“咦，这不是刚才坐在墙角的那个爷爷吗?”般般突然看见他手里捏的珠花，摸了摸脑袋，这才意识到， “我的珠花掉在他那儿了!”
　　她正要跑过去取，却猛地被妲己摁住。妲己盯着杨戬：“他是谁?”
　　杨戬目不斜视，却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 "……我师父。"妲己瞳孔骤缩，脸色霎时褪成雪白。
　　“不要妄动。”他极低地嘱咐了一句，便背着手，迎着玉鼎真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师父。”他平静开口，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
　　"为师提前说了，还能看得到这样的场景?"玉鼎真人瞪着眼睛， "她们俩是谁?""师父应该先说自己此行目的才是。"
　　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路过的挑夫撞了一下。他一个翅趄，环顾四周，气得甩了甩袖子： "这里是能说话的地方?这么近的距离，你都不打算请为师去你府上坐一坐?"
　　杨戬伸手： “那师父请吧。”
　　妲己紧紧攥着般般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靠近的玉鼎真人。她和玉鼎真人并没有打过照面，但这不妨碍她讨厌他。
　　他来干什么?是听说了北海的事，打算来找她们母女兴师问罪的吗?他还知道多少事情?刚刚杨戬给般般擦嘴，是不是也被他看见了?
　　妲己屏住呼吸，知道愈是此刻，就愈不能自乱阵脚。玉鼎真人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还没说话，般般就已经伸出手，自然而然地从玉鼎真人手里拿走了珠花。
　　“谢谢爷爷。”她笑了笑。
　　玉鼎真人： "……"
　　好不容易端出来的气场突然就破了，他嘴角抽动，憋出来一句： “不客气。”杨戬看了他们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去。妲己拉着般般，警觉地跟在杨戬身后。
　　般般道： “娘亲，轻
　　一点。”
　　妲己愣了一下，勉强松了些力道。般般扭头发现玉鼎真人还在，忍不住问道： “爷爷，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呀?”
　　她眼睛骨碌转了转，想起刚才真君还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不禁猜测难道是因为拾珠花不昧，所以真君要带他去府上做客?
　　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吧。
　　玉鼎真人无语，干脆一拂袖，加快了速度超过杨戬，径直往真君府的方向而去。般般看着他畅通无阻地通过，大吃一惊： "他不是凡人啊!"妲己冷淡道："他是真君的师父，玉鼎真人。"“什么!”般般大吃两惊， "他是真君的师父!"
　　三人进了府中，就见玉鼎真人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在了亭子里。般般虽然缩着肩膀，但还是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盯着玉鼎真人瞧。
　　真君师父怎么会长这样?在她的想象中，能教出真君这样人物的师父，一定就是真君的升级版，着装一丝不苟，气质永远沉静，谈笑之间，挥斥方遒，是个人人尊敬的老神仙。
　　呃，而不是现在这样，外袍松松垮垮地垂着，连个发冠也不戴，大喇喇往凉亭里一坐，不修边幅，手里摇的蒲扇还缺了一根叶片。
　　啊啊啊啊，她还把真君师父认成了乞丐!真君师父不会记恨她吧!“你就是昨日破坏北海龙宫的那个小妖?”玉鼎真人皱眉问。“正、正是。”般般咽了咽口水， "小妖见过真人。"“你是什么妖?”玉鼎真人随口道。
　　般般答：“狐妖。”
　　玉鼎真人摇扇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般般，怪叫一声： "狐妖?"
　　般般紧张地看向妲己：狐妖怎么了?狐妖有什么问题吗?玉鼎真人腾地看向妲己： “你也是狐妖?”妲己一字一顿道： “正是。真人有何指教?”
　　玉鼎真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指着杨戬道： “你给我过来!”杨戬依言走进去。
　　玉鼎真人一挥手，亭子周围立刻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
　　玉鼎真人用力挥着扇子： “你什么意思啊?你告诉为师，这两个狐妖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杨戬淡淡地说， "只是两只狐妖而已。来历的话，想必师父应该也有所耳闻。;#34;
　　“你少用糊弄别人的话来糊弄为师!”玉鼎真人道， "你当为师瞎啊，还‘只是’两只狐妖，若‘只是’狐妖，你给那小家伙擦什么嘴?嗯?”
　　玉鼎真人很难描述看见那一幕时自己的心情。
　　就好像是普通逛街的一家三口，那不经意间泄露的温情是做不得假的，而他就是个不慎闯入还被打了一巴掌的外人。
　　杨戬连别人小孩的庆生宴都懒得去，又怎么可能会有兴致给普通小孩擦嘴?
　　一瞬间很多疑惑涌上心头，而飘在最前面的，乃是一行大字：
　　杨戬给人当后爹了?
　　很快又被替换为：杨戬给妖当后爹了?
　　而现在被正式替换为：杨戬不会是真的当爹了吧!“师父，这是我的私事。”杨戬道， "还望您给我留一点余地。"
　　“私事，都把北海龙宫砸了，这还能叫私事吗?”玉鼎真人道， “今日太乙跟为师说，你对这小妖很是看重，为师倒是想来看看是如何个看重法，结果一来就看见你在给她擦嘴!杨戬啊杨戬，你是为师一手带大的，你小时候的尿布都是为师换的，你还敢在这里跟为师装模作样?"
　　杨戬：
　　他玉鼎平日里虽过得糊涂了些，敷衍了些，但不代表他傻好不好!
　　“狐妖，狐妖……”玉鼎真人喃喃着。"师父对狐妖有成见，我知道，但……"
　　“错!大错特错!”玉鼎真人打断他， “你想说我对狐妖有成见，所以不许你跟狐妖来往是不是?"
　　"难道不是吗?"
　　"你跟她连孩子都生了，为师再说这些还有意义吗!"玉鼎真人厉色道。杨戬震住。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但很快杨戬便笑了笑，道： “师父别开玩笑了，那小狐狸精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玉鼎真人磨了磨牙： "若不是你的孩子，你为何要把金弓银弹给她?又为何甘愿替她向北海赔罪?最离谱的是你还带她逛街吃饭擦嘴!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
　　杨戬道： “师父不必再诈我了，这招没用。我承认，我确实没有把小狐狸精当成是单纯的手下看
　　待，也确实是有狐妖的原因在里面——若师父与她接触时间长一些，就能知道，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有时候常常想，倘若当年，我与妲己能留下一个孩子，也或许和她一样可爱……"
　　他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玉鼎真人盯着杨戬的表情，半信半疑。
　　“那小狐狸精从小没有父亲，跟着母亲生活，又天生灵胎有损，所以才会想着靠唐僧肉提升修为。结果被孙悟空逮住后，冒充是我的手下，就被孙悟空送到了我这里来。”杨戬摇了摇头，道，"她是只狐妖，年纪又这么小，师父，我实在不忍……"
　　“行了，行了。”玉鼎真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真不是你的孩子?"
　　“小狐狸精骨龄六百岁，如何会是我的孩子?那我得与她娘亲六百年前就认识才是。”杨戬道，“听说她出生的时候，牛魔王夫妇就在现场，后来两家人也时常走动。师父不信就去问，我总不能连牛魔王夫妇都串通。"
　　玉鼎真人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确实没想出来这六百年杨戬与狐妖有什么关联。若真的有，他当时就该跳起来了。
　　但……万一呢……
　　“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摸摸跟她娘亲好上的……为师又不可能时刻看着你……”玉鼎真人嘟囔。
　　杨戬冷了脸色： "师父是觉得我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吗?移情别恋也就罢了，还移情到同一族类身上，这与找替身有何区别?此等行径，我不屑为之。"
　　说的也是哦。
　　玉鼎真人想起杨戬当年为了妲己那要死要活的样子，又想起他为妲己建起的聚魂阵，要是能一边聚旧爱魂魄，一边又与新欢生子，那也太过分了，不是杨戬的作风。
　　思及此，玉鼎真人忽然又想起来一事。
　　“那你突然学什么补魂?”玉鼎真人问， "你敢说与这对狐妖母女没有关系?"
　　"这能有什么关系?学补魂的理由，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杨戬道， “难不成我还给她们补魂?她们的魂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我来补?"
　　说到这里，杨戬便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不过小狐狸精天生灵胎有损，师父那里若是有什么灵药，倒可以借我一用。"
　　玉鼎真人： “……你还真把她当女儿养啊!”
　　"有何不可呢，师父?”杨戬轻笑一声， "我既无弟子，又无后代，将来真君府偌大的家业，给谁继承呢?倒不如早早选一个合眼缘的，给她花了算了。"
　　"她那母亲……"
　　"她的母亲，也只是觉得孩子跟着我学艺很好而已。”杨戬道， “若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师父看到的可能就不是我给小狐狸精擦嘴这么简单的事了。"
　　玉鼎真人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
　　这倒是。那做母亲的一开始在街上用的是假面，后来回到了真君府，便显了真容，虽然长得漂亮，但眉宇间冷冷淡淡的，对杨戬也不是很热络，明显没有别的意思。
　　“杨戬啊，为师不是问的她对你，而是你对她。”玉鼎真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若你们两情相悦，你甘愿给她孩子当后爹，为师就是说破了嘴皮也没用。不过现在看来，你对她也没那个意思，只是看中了她的孩子，是不是?"
　　"……算是。"
　　"既然喜欢那孩子，为何不收为弟子?"玉鼎真人问， "教中虽无先例，但如果是你提出，也不是不能一试。"
　　杨戬道：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正如师父一听到她是狐妖，便敏感异常，再加上她先天有损，并不符合弟子要求，我若收下她，定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与其如此，还不如从始至终无名无分，安稳度日。”顿了顿，他又道， "师父为什么一开始觉得她是我的孩子?旁人猜都不敢这么猜。"
　　玉鼎真人又是长叹一声： “因为为师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狐狸精啊。”"若她真是我的孩子，师父会怎么办?"
　　玉鼎真人： “还能怎么办?生都生了，总不能再塞回去，是人是妖是鬼都得认了。”杨戬笑笑。
　　“而且……也没人不让你生啊。”玉鼎真人小声说了一句， "为师之前不也说了，是支持你找一个可心人的，但你自己不要嘛……"
　　“那我支持你再找一个，和你毫无预兆突然有了个孩子，是两码事好吧!”玉鼎真人忍不住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 "凡事循序渐进，不然容易吓到我这种老家伙!更何况还是个狐妖，很难不让人多想!"
　　杨戬： "妲己已故，我不过是爱屋及乌，怜惜她的同族。让师父操心了。"
　　玉鼎真人撇了撇嘴： "唉，罢了，狐妖就狐妖吧……你这次不被骗就好……"
　　杨戬看着玉鼎真人的背影，静静地想，若师父知道眼前这个狐妖，就是当年的妲己，还会像现在一样宽容吗?
　　妲己站在般般身前，右手虚虚握着。
　　倘若亭中屏障打开后，情况不妙，她就会立刻拔剑。这一次，她宁愿与阐教拼个鱼死网破。
　　屏障渐渐地消失，妲己眯了眯眼，手背暴起青筋。玉鼎真人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戬跟在后面，目光与她交汇。一字未言，但妲己看懂了他的意思。手背上的青筋隐没下去。
　　身体紧绷已久，乍然放松，她微微晃了一下，才惊觉不知何时，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般般看了看妲己，又看了看杨戬，再看了看玉鼎真人，总觉得氛围怪怪的。
　　"叫般般是吗?"玉鼎真人看着般般，颔首道， “挺有福相的孩子，可惜冒失了点，往后还得多加教导。"
　　他说的是北海一事，但听在般般耳朵里，却是在指责她将他错认为乞丐，不长眼睛。
　　"对不起，真人，我错了，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对于道歉这种事情，般般已经十分娴熟，万能模板，张口就来。
　　妲己：?
　　她不快道： "为何突然道歉?"
　　般般： “因为我早上有眼无珠，看见真人坐在墙角休息，竟将他错认为乞丐，还给他丢了几枚铜板，让他去买面吃。我真是太肤浅了，一定深刻反省，以后绝不以貌取人!"
　　妲己：
　　杨戬： "……"还有这种事?
　　玉鼎真人脸如黑锅。
　　杨戬咳了一声： “所以，师父，你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
　　“那还不是因为你!”玉鼎真人喝道， "为师急着下凡，哪想到你不在家!想去街上打发时间，结果身无分文!那卖煎饼的还嘲笑为师是穷鬼，让为师去真君庙拜一拜!"
　　玉鼎真人翻了个白眼： “拜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财神。”
　　杨戬： "……"
　　"其实那个煎饼摊不好吃，老板态度也不好，迟早倒闭。”般般忍不住插嘴， "这是给真人省钱了，真人要是花了钱还吃到了难吃的东西，只会更不开心。"
　　玉鼎真人： "嗯?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哪个煎饼摊?"
　　"那条街上就一个煎饼摊啊。"
　　玉鼎真人： “……你还真是了解啊。”杨戬到底带她吃了多少遍啊!
　　般般扭怩道： “我可以给真人推荐几家好吃的店面，物美价廉，希望真人能原谅我之前的冒
　　妲己面无表情地握住了般般的嘴。
　　“什么，有好吃的，哪里有好吃的?”刚从北海送完悔过书回来的哮天犬跳下墙头，兴奋道，“跑那么远，真是累死狗了!咱们去哪吃?”


第51章 
　　哮天犬刚跑了没两步，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定睛一看，竟然是玉鼎真人来了!他站在那儿，眼珠滴溜溜乱转，思考玉鼎真人是知道了还是没知道，他刚才没说错话吧?“你干什么去了?一大早也不见人影。”玉鼎真人问他。
　　哮天犬： “我去北海送小狐狸精的悔过书了。”
　　玉鼎真人： "……"
　　杨戬道： “北海龙王说什么?”
　　"说悔过书他收下了，等计算好新龙宫的花费，再来找主人。"玉鼎真人肉痛地揉了揉胸。
　　哮天犬悄悄挪到杨戬身边，朝玉鼎真人努了努嘴，又朝般般努了努嘴，以眼神询问主人，这什么情况?
　　"师父今日来问我的事，都已经解释清楚了。但我府上现在没什么可招待的东西，师父若是不介意，我就陪师父再去外面坐坐。"
　　“诶，去外面做什么，都是凡人，放不开手脚。”玉鼎真人摇了摇头， "哮天犬，你一定也经常在外面偷吃好吃的，不如就你去买点吃的打包回来，咱们在府上放开了吃。"
　　哮天犬： “好啊，真人你要吃什么?”
　　玉鼎真人想了想："多买点下酒的菜。杨戬，去搬两坛你库存的好酒来!"
　　"师父，这还是早上，不宜饮酒。"
　　"什么不宜饮酒，那是凡人的说法，你我还在乎这些?”玉鼎真人摇着扇子，“你爱喝不喝，反正为师要喝。"
　　杨戬叹气。
　　妲己道： “既然真人要与真君小酌，那我与般般便不打扰两位雅兴了，先走一步。”说着便要带般般离开。
　　“哎，这么急着走干嘛?既然杨戬已经说了，他很看重你家这只小狐狸精，那你们也一起留下来嘛，不喝酒，在旁边说说话也行!"玉鼎真人笑道， “还是说，这位夫人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妲己脸色不佳，杨戬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你若现在回摩云洞，可想好怎么跟罗刹女解释了么?昨日北海，她与牛魔王都在现场。"
　　妲己蹙眉： “龙宫都塌了，他们还没走?”
　　“也许是认出了般般，所以没走。”当时情况特殊，杨戬即使是看见了他们，他也没有工夫去管。
　　这倒是个问题。对妲己来说，应付罗刹女虽比应付阐教的人容易许多，但坏就坏在她与罗刹女太
　　熟了，很多事情都不好撒谎。
　　般般对杨戬和妲己之间的对话一无所觉，因为她正在忙着跟哮天犬描述自己想吃的蜜饯： “东边
　　第三条街，在一家豆腐坊隔壁的蜜饯店哦，记住是隔壁的，不是对面的，对面的那家有点潮，我喜欢干一点的……"
　　哮天犬看着她手里光秃秃的糖人签子，怀疑道：“你早上应该出过门了吧?”
　　“可是还没来得及买蜜饯，真人就来了嘛。”般般道， "反正你也要出去，就帮我带一下嘛。""般般!"妲己轻斥， "已经吃过早点了，怎么还要吃?"
　　般般戳了戳手指： “只是提前买回来，偶尔吃一下嘛。这是零食，不是正餐，我不会吃很多的。"
　　玉鼎真人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杨戬说的可爱?也就是一个贪嘴的小孩子而已嘛，不足为奇。杨戬把钱袋丢给哮天犬： “去吧。”这就是默许了。
　　妲己因为要留下来陪玉鼎真人吃饭，脸色显得愈发冷淡。若按她的真实想法，她即使现在不便回摩云洞，也不想对着玉鼎真人这张老脸陪笑，奈何玉鼎真人就是冲着般般来的，她总不能抛下般般一个人待在屋里。
　　哮天犬出去买吃食了，杨戬则去取酒，玉鼎真人优哉游哉地在石桌边坐下，朝般般招了招手："小狐狸，过来。"
　　般般走过去。
　　妲己在一旁盯着。
　　“你脸上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啊?”玉鼎真人问。
　　般般答： “真君把金弓银弹给了我，但我不会用，昨日在北海不小心伤了自己。”玉鼎真人啧了一声： "都没教会你怎么用，就把金弓银弹给你，杨戬心也真够大的。"般般："所以真君昨天就教我啦!"
　　玉鼎真人挑眉： “哦?他是怎么教你的?”
　　他作为师父，听到杨戬现在也干起了为人师表的活，自然十分感兴趣。般般便打起手势，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杨戬是怎么教她的。
　　玉鼎真人听得津津有味。
　　杨戬拎着酒坛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般般坐在玉鼎真人身边手舞足蹈的模样。他顿了顿，问妲己： “他们在做什么?”
　　妲己抱着胳膊，唇角噙一抹冷笑，不轻不重地道： “你师父倒是很擅长交际。”
　　她本来还如临大敌，生怕玉鼎真人会问般般什么敏感问题，结果问了半天，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师父他一向话多。”杨戬低声， "你且忍一忍，等他吃饱喝足，自然就走了。"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封泥，倒了一碗出来。
　　玉鼎真人立刻不跟般般说话了，深吸一口气，赞道： “还是你这儿的酒香，比太乙那的好喝。”
　　杨戬道： “师父少喝些，这都是梅山兄弟存的。”
　　“只是喝两坛啦，他们不会介意的啦。”玉鼎真人说， "你真不喝?"杨戬： “我不喝。”
　　玉鼎真人又看向妲己，妲己摇头。
　　“小狐狸，你要不要尝一点?”玉鼎真人嘻嘻笑着，用筷子蘸了一点酒，伸到般般嘴边，却被般般躲过去了。
　　“我才不喝呢，酒有什么好喝的。”般般嫌弃。"怎么，你喝过?"“喝过一口牛魔王叔叔家的酒，难闻，还辣。”般般说。
　　玉鼎真人哈哈大笑： "酒和酒之间的区别可大着呢!哪怕是同一种酒，存放时间不同，味道也能天差地别。"
　　“是吗?”般般狐疑， “但我还是不要喝。”
　　"不懂喝酒的人有难咯!"玉鼎真人呷了一口， "看来只能我一个人享福了。"
　　没过多久，哮天犬便带着一堆下酒菜回来了。炸花生米、煮毛豆、拌猪耳、鱼脍丝，令玉鼎真人眉开眼笑。
　　般般拈着她的蜜饯，喜滋滋地小口咬着。
　　“夫人怎么看上去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今天我都没见你笑过。”玉鼎真人一边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妲己： "我不笑，是因为我生性不爱笑。"
　　“哦?那你跟小狐狸精反差还蛮大的。”玉鼎真人说， “我看小狐狸精这性格，就是个成天
　　傻乐的主儿，难怪老是闯祸。"
　　般般停住了咀嚼蜜饯： "……真人，我不聋。"
　　玉鼎真人： “没事，把耳朵捂起来就听不见了。”他又看向妲己， “女娃和男娃带起来，有什么区别?"
　　妲己冷淡回答："不知道，没生过男的。"
　　玉鼎真人晃着酒碗，感慨道：“总听人说女娃比男娃要省心，是不是真的是这么回事?”妲己看了一眼般般： "……因人而异吧。"没觉得她比红孩儿省心。玉鼎真人喝多了，便容易上脸，但他酒量不错，喝多也只是说的话更多，没到醉的地步。
　　“我看夫人修为似乎不低，也无甚缺陷，怎么小狐狸精会天生灵胎有损呢?”玉鼎真人一边剥毛豆一边道， "杨戬还特意来问我，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给小狐狸精用一用，但我若不知道成因，也不能乱给药，夫人说是不是?是不是小狐狸的爹有什么问题，才传给了小狐狸的?"
　　杨戬：
　　一直在认真干饭的哮天犬忽然被呛住，他一边狂咳，一边举起杯子，结果发现自己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便赶紧捞了个最近的般般的杯子，仰头灌下。
　　般般：“那是我的杯子，我还没喝呢。”
　　哮天犬一边摸着胸口顺气，一边道： “等下给你拿个新的。”
　　般般看向妲己： "娘亲，真人问你问题呢，你怎么不回答啊?"
　　妲己哽了一下： “她爹………她爹应该没什么问题。”
　　般般： “哦!娘亲，好难得听你说起我爹!”她表现得比玉鼎真人还兴奋， "他要是没有问题，那他当年是怎么死的?"
　　哮天犬扶额起身： ".…我去拿杯子。"真是听不下去了，多听一句都要折寿。妲己沉默。
　　玉鼎真人把激动的般般按回椅子上： “小狐狸你怎么回事?好歹是你爹，就算斯人已逝，是不是也应该略微尊重些?你贸然问你娘这样的问题，你娘多伤心啊。"
　　妲己：
　　"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杨戬，杨戬目不斜视，安静喝茶。
　　玉鼎真人把话题绕了回去： “
　　若不是小狐狸她爹的问题，那莫非就是养胎时出了岔子，所以才影响了孩子?"
　　妲己深吸一口气，直视玉鼎真人： "多谢真人关心，但可否不要再问这些了?"
　　玉鼎真人愣了一下，随后咂了咂嘴，摇着扇子点头： “好好好，不问，不问。”他推了一把杨戬，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
　　杨戬： “我要说什么?”
　　“早知道你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在这儿喝茶，方才就应该逼你喝酒，喝多了还能多说几句话。”
　　般般不由好奇： "真君会喝醉吗?"
　　“会啊，怎么不会?”玉鼎真人来了劲， “他其实一点都不能喝酒，小时候我骗他喝了一小杯，真的只有一小杯哦，也就拇指这么大的酒器，他居然也能喝醉!你猜他喝醉了干什么?"
　　杨戬额角青筋隐动： "师父!"
　　玉鼎真人才不搭理他，向般般揭秘： “他喝醉了，也不发疯，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实际上你戳他一下，他就倒了!"
　　般般： "啊，那也太好欺负了吧!"
　　玉鼎真人大笑： "所以第二天醒来后，他说什么都不肯再喝我的酒了。"
　　“可是我见过真君与梅山前辈喝酒呀，喝了好几杯呢，也没见有什么问题。”般般疑惑提问。
　　玉鼎真人脸上笑意僵了僵，慢慢放下了酒碗： “啊，这个么……人总是会因为一些事情想开始喝酒的嘛。喝着喝着，自然就习惯了。”似乎是觉得有点伤春悲秋了，玉鼎真人又很快换了个话头，"夫人酒量如何?"
　　妲己不咸不淡地回答：: “尚可。”
　　玉鼎真人朝般般抬了抬下巴，蛊惑道： “说是尚可，那你娘酒量一定很好，你也不会差到哪去。怎么样，要不要现在试一试自己的酒量?趁着大家都在，不会出事，早点摸清自己的底线。否则将来要是独身一人出门在外，被别人偷偷灌了酒，自己也没数，可就麻烦了。"


第52章 
　　听了他的话，般般居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师父，她不愿意，便不要强迫她。再说了，谁会去偷偷灌她的酒。”杨戬说道。玉鼎真人斜睨了他一眼： “我不就会吗?”
　　杨戬： "……"
　　就在这时，哮天犬拿着一只新杯子回来了。
　　"喏，给你。"他把杯子往般般面前一放，正准备给她倒茶，就见般般忽然伸开五指，罩住了杯
　　“娘亲。”般般迟疑着看向妲己， "你觉得我应该试试自己的酒量吗?"
　　妲己： "你自己看着办。"
　　其实从来都没有人管过般般喝不喝酒。她纯粹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股味道，加上被牛魔王影响，觉得喝多了酒的人会失态，所以才不喝的。
　　般般是妖，只是人形看上去年纪小，实际年纪并不小。更何况，比她小那么多的红孩儿抓了唐僧，还知道要摆酒庆祝呢，对于他们妖来说，酒只不过是一种助兴的饮品，谁都可以喝，不像羸弱的凡人一样，讲究那么多规矩。
　　妲己瞥了玉鼎真人一眼。他酒量倒确实不错，大半坛都空了，脸上虽红，眼神却很清明。他这么费心地怂恿般般喝酒，是否是想赌般般喝多了说胡话，会说出一些秘密来?若今日不成，来日还会不会继续试探?
　　又或者，从始至终都是她想太多，玉鼎真人只是单纯觉得逗小孩好玩?毕竟他看起来没什么深沉的心机，也不知之前杨戬都跟他说了些什么，竟让他暂时不再纠结她们的狐妖身份。
　　妲己不动声色。
　　般般犹豫地看向哮天犬： "哮天犬，你喝醉过吗?"
　　“当然没有啊，我又不爱喝。而且，喝酒影响我这个。”哮天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过我试过，稍微喝一点儿还是可以的，大多数酒，只要不超过二两，都不会影响我的嗅觉。"
　　玉鼎真人咧嘴笑了： “你看看，你看看!哮天犬不也是试完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吗!”
　　般般更犹豫了。怎么办，感觉玉鼎真人说的越来越有道理了!就像是这次北海事件，虽然真君早就把金弓银弹给了她，但她那段时间一直平平安安，压根就没想到会用到它们，结果真到要用的时候，反而闯了
　　大祸。
　　是不是真的应该未雨绸缪一些呢?趁着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试一试自己的酒量，要是酒量浅，那以后就绝不能再碰，要是还可以，那也好安心一些，以防万一。
　　般般探头看向酒坛： "这酒烈吗?"
　　“不烈的，你不信自己闻。”玉鼎真人拍了拍坛身。
　　般般嗅了嗅，虽然仍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的“酒香”,但比印象中牛魔王叔叔喝的酒要清淡—
　　些。
　　玉鼎真人一见有戏，乐呵呵地举起酒坛，往她杯边凑： “松手松手，你先尝一口嘛，要是真的喝不下去，不喝也罢!"
　　般般看了看妲己，见她没有反对，便一点点放下了手。酒液如清波，荡入杯中。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般般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低头抿了一下。
　　是真的只抿了一下，沾湿了嘴唇，连牙齿都没碰到。她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仔细品了一下，忍不住眼角一抽。
　　“嗯——”她发出一声古怪的音调。玉鼎真人： “怎么样?什么味道?”
　　“有点奇怪。”般般咂了咂嘴， "没我想象中的辣，但是比我想象中的苦，但现在好像又有点回甘，总之，说不上难喝，但也不好喝。”
　　玉鼎真人大叹： “看来你是真的品不出酒的好坏!罢了，罢了!”
　　杨戬道： "不喜欢，那便不喝了。尝个味道就好。"
　　“可是，不是说要试酒量吗?”般般端详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本来是用来喝茶的，现在被玉鼎真人倒上了酒，一指高的容器，也不知道喝下去会怎样?
　　她心一横，索性一鼓作气，一口干了。
　　"好!"连玉鼎真人都是一惊，赶紧站起来鼓掌， "小狐狸，够豪爽!"
　　般般干完就后悔了。
　　这一口闷和浅尝辄止，完全是不一样的味道嘛!酒气上冲下达，弄得她咳嗽不止，急忙找茶水漱口。几大口茶下肚，肚子也彻底饱了，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子烧心的感觉。
　　妲己瞄了一眼杨戬，见他微微皱眉，右手搁在桌上，食指略略翘起，一副随时准备好的样子，似乎只要般般露出一点醉酒说胡话的苗头，他就可以用法力及时制止。
　　“小狐狸，现在什么感觉?”玉鼎真人问。
　　“再也不想喝了!”般般气鼓鼓地说。
　　玉鼎真人大笑。
　　哮天犬给她夹菜：“来，吃点东西，就能把酒压下去了。”
　　般般： “可是我吃饱了!”
　　"哦，这样啊。”哮天犬筷子在空中拐了个弯，伸进了自己嘴里， “那你还是在旁边看着吧。"般般：".…哼!"
　　玉鼎真人转头对杨戬道： “这小狐狸比你强。你小时候喝的还没她多呢。”
　　杨戬："这不值得攀比。"
　　玉鼎真人絮絮叨叨地与杨戬追忆了一会儿往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般般，见她脸都不红，不由挑眉： “看来是继承了夫人的好酒量。”
　　妲己不置可否。
　　般般大约是撑着了，摊在椅子上，直勾勾地对着饭桌发呆。
　　哮天犬见她手里还捏着一块蜜饯，忍不住问： “你还吃不吃啊?吃不下的话，就放回去吧。”般般没有理他。
　　哮天犬觉得奇怪，想把那块蜜饯拿出来，手臂刚一碰到她，般般便像一片纸板一样，十分丝滑地歪倒下去。
　　“喱!什么情况!”哮天犬吓了一跳。
　　妲己猛地站了起来，而玉鼎真人也吃惊地睁大了眼： "这，这……”他看向杨戬， "这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你小时候也是这么悄没声儿地倒下去的!"
　　杨戬陡然一僵。
　　而妲己几乎是登时变了脸色，她的右手已经虚握在一起，只要玉鼎真人再多说几句——
　　“哈哈哈哈!上当了吧!”般般噌地坐了起来，乐得直拍桌， "真人，真君小时候真的就是这么倒下去的吗?"
　　杨戬的手指缓缓收了回去。
　　妲己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 “干什么?吓得大家以为你中毒了呢!”
　　般般嘻嘻哈哈地跑下椅子，躲开妲己： “这酒虽然不好喝，但也不过如此嘛!我这么一口闷下去，也一点没醉!"
　　玉鼎真人摇起扇子，显然对于刚才的乌龙十分无奈： “看到了吧杨戬，人家就是想跟你攀比呢!"
　　“我吃饱了，我去玩了!”抛下一桌大人，般般一溜烟窜远了。妲己理了理衣袖，坐回椅子上： “孩子调皮，让真人见笑了。”
　　“唔，调皮点好，调皮点才可爱嘛。”玉鼎真人大度地一摆手， "杨戬跟我说，这孩子与他有眼缘，很是可爱，我本来还想着，她可爱在何处，如今看来，倒确实是古灵………呃……精……怪……她在干吗?"
　　顺着玉鼎真人一分无语二分不解三分好笑四分惊讶的饼状图目光看去，妲己和杨戬都沉默了。
　　哮天犬挠了挠脑袋： "好像在打水漂。"
　　只见般般站在池塘边，身后抽出三条蓬松长尾来，一个尾巴尖卷着一枚蜜饯，微微倾着身子，每甩一下尾巴，就会有一个蜜饯飞进池塘，引得塘中锦鲤一阵争抢。
　　妲己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般般神色肃穆： “我在练习尾力。”
　　妲己表示疑惑，她从来没教过般般这种东西，想来更不可能是杨戬教的。
　　般般又是一个甩尾，只见一个蜜饯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才沉下去，不由笑了： “怎么样，娘亲，我厉害吧!身为狐妖，尾巴功夫当然也要好好练习!这是我刚想到的办法，既能锻炼眼力，又能锻炼尾巴的速度、精准度与力度，是不是很妙?"
　　妲己仍是疑惑： "练这个……能有用吗?"
　　她活了几千年，从来没有刻意去练过什么“尾力”,更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个词。般般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般般握拳： “肯定会有用的!真君虽然教我很多知识，但他是人类，咱们狐狸的东西他不懂!要想成为一只出色的狐妖，一定要学会发扬自己的优势才行!"
　　妲己失笑： “‘成为一只出色的狐妖’,你怎么突然这么上进?”“因为真君说我天赋很好……”
　　眼看她就要暴露补魂的秘密，杨戬迅速走来，接话：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赋，相信自己，一定就会成功。"
　　"没错!”般般热
　　情高涨， "以前是我见识短浅，以为自己天生有缺陷，就会一辈子没出息，只能靠娘亲养活!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啦!有真君的帮助，我一定可以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狐妖!"
　　这是一下子又抬了个等级啊。玉鼎真人笑吟吟地道：“小狐狸口气还不小。”虽然话说得很好听，但妲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杨戬问她： “这个……打水漂的练功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那当然啦!”般般骄傲地挺起胸膛， “除了尾力，我还会努力练习爪力!这也是真君帮不了我的!"
　　妲己加倍疑惑：爪力又是什么东西?和手劲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只见般般唰地一下亮出自己的爪子，在大家面前晃了晃，然后，开始疯狂挠起了池塘边的石头。
　　挠了一会儿，般般停下，再次给大家展示了一圈自己的爪子，很满意地道： “怎么样?是不是尖锐了许多?只要我时刻保持爪子的锋利，不被奢靡生活磨灭了棱角，危机时刻，我就可以突出重围!"
　　哮天犬： "……咋突然这么有哲理了呢?"
　　杨戬忍不住看向妲己： "这……是你们……"
　　“不是!”妲己一口否认。
　　般般：“锻炼尾力，加强爪力，还不够，还有一项……”
　　哮天犬： "不会是巩固咬力吧?"
　　"咦，你怎么知道!"般般一惊，随即又了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我同道中人，这也不意外。"
　　哮天犬： "……"
　　玉鼎真人捻着小胡子： "这小狐狸精吃饱了，就会如此好动吗?"状态是不是过于亢奋了一点?
　　妲己隐约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来，般般，过来。”
　　"不，我还没说完!”般般高喊， “最后一项，也是我的弱项!我之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哮天犬的姿势，原来他能跑那么快、跳那么高是有技巧的!不信你们看看，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卡在墙缝里!"
　　哮天犬：?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般般就咻地变回原形，撒开四肢助跑了一小段，随即后腿一个猛发
　　力，腰背弓起，前爪收起，直直地跳到了——
　　玉鼎真人的头上。玉鼎真人：???妲己大惊失色： "般般，下来!"
　　“哎，哎!"玉鼎真人举起扇子，拍了拍头上的毛球， "你怎么回事?考虑过老人家的身体吗?脖子都要被你压断了!"
　　般般却扒着玉鼎真人的肩头，不肯下来，刚磨尖的爪子蹭来蹭去，蹭得玉鼎真人龇牙咧嘴。
　　哮天犬面色抽搐： "小狐狸，你可不要乱说你是跟我学的!我没干过这种事情!"
　　般般盘在玉鼎真人肩上，三条尾巴晃来晃去，细碎的绒毛飞舞，玉鼎真人一边打喷嚏，一边被她压得背都驼了。
　　“真人，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如何?”般般浑然不觉，喜滋滋地问道， "按着这个路数练下去，我有没有希望成为一方妖王?"
　　得，从出色的狐妖升级成最厉害的狐妖，现在又升级成妖王了。
　　玉鼎真人扶着亭柱，艰难道： "按着这个路数练下去……你只会……成为被悬赏之王……"“般般，过来。”现场唯一一个还算镇定的人终于伸出了手， “我带你去喝解酒汤。”般般： "解酒?解什么酒?我没有喝醉呀。"
　　妲己匆匆上前，想把般般从玉鼎真人身上抱下来，奈何般般觉得玉鼎真人背颈弧度刚好，盘起来甚是舒适，不愿下去。妲己一抱她，她爪子便勾玉鼎真人勾得愈深。
　　“停停停停停!"玉鼎真人赶紧远离妲己，奔向杨戬， "你快点把她弄下去!”
　　杨戬想把般般爪子掰开，然而杨戬只有两只手，般般却有四条腿。最后费了好大一番折腾，杨戬和妲己两个人合力，才一起把般般搬了下去。
　　哮天犬看着被拽住四条腿，被迫摊成一张厚饼的般般，喉咙里憋着笑道：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被抬到烤炉里去的乳猪。”
　　般般哼了一声： “我是要成为妖王的狐狸，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哮天犬： ".…你还来劲了!"
　　玉鼎真人擦着汗，瘫坐在台阶上，气喘
　　吁吁道： “就那么一点酒，小狐狸竟然能喝成这样!简直荒谬!杨戬，还是你好!喝醉了也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
　　杨戬长叹一口气，与妲己对视。
　　一个想法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两人脑海里：以后，绝对，绝对，不能让她再碰酒了。
　　妲己把般般抱在怀里，努力按住她不安分的四肢，说： “你说了这么多话，喝杯水好不好?”般般： “我不渴!”
　　“不渴也要喝，那是真君府上的好东西，喝了有助于增加功力的。”妲己望了一眼哮天犬，示意他赶紧去把解酒汤拿来。
　　“可以增加功力?”般般垂着的耳朵突然立了起来， “那我要喝!”玉鼎真人叹为观止： "小狐狸，你怎么喝醉了还这么努力啊?"她真的，他哭死。
　　要是阐教每个弟子都能有这种觉悟，该多好啊!般般捏起爪子，给自己打气：“积雷兴，般般王!”
　　杨戬： "……"
　　他看向玉鼎真人： "师父，你没事吧?"玉鼎真人肩头处的衣服都被般般抓烂了，隐约可见里面的渗血。
　　“没事，这算什么，你再晚点问都愈合了。”玉鼎真人道， "不过这小狐狸虽然野心大大的，但还是得多加管教，今日喝上头了抓我，明日不知道抓谁呢。"
　　杨戬： "师父说的是。"
　　玉鼎真人看着被妲己死死按在怀里又扭动不止的般般，好笑道： “小狐狸，你为什么想当妖王啊?你知不知道当妖王要管那么多妖，也很累的?"
　　般般： “因为我当了妖王，就可以保护娘亲啦!我知道娘亲一直不开心，一定都是因为我没用!但我马上就会有用起来的!等我成了妖王，哼哼，我看谁敢小瞧我!娘亲在外面，也可以打着我的旗号出去，我看谁敢欺负她!你说是吧，娘亲!"
　　妲己怔住。


第53章 
　　妲己没有想到般般会这么说。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在般般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外表下，居然还会藏着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大话她平时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否则就是自不量力，只有在喝醉了的时候，她才会不假思索地昭告天下。
　　妲己抱着小狐狸，心里有点酸楚，又有点感动，还有点欣慰。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的缘故吗?明明已经不小了，却总是忍不住把她当成要哄的小孩子对待，从而忽略了她已经到了可以很有主见的年纪。
　　一不留神，般般咻的一下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杨戬静静地看着般般，伸出手，很慢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真君，你觉得我能当上妖王吗?"般般歪着头问。
　　杨戬： "能。"
　　“哇，对我这么有信心。”般般握拳，“我一定不会辜负真君的期望!等我当了妖王，一定多多带着我的小弟们来孝敬您!"
　　杨戬： “……谢谢。
　　般般被他揉得呼噜呼噜，翻了个身躺下，露出白绒绒的肚皮来。
　　玉鼎真人陷入沉思： "杨戬，你说的小狐狸可爱……该不会说的是她原形可爱吧。"感觉他都没这么揉过哮天犬。
　　杨戬低笑一声。
　　"诶，让一让，让一让啊，灵力大补汤来了。"哮天犬端着一个碗过来了。
　　般般闻言，立刻从杨戬手下坐了起来，变回人形，朝哮天犬伸出手： "给我，我要喝!"哮天犬逗她： "你不是都饱了吗?"
　　“汤还是能喝的!”般般跳起来， "说好了给我的!"她从哮天犬手里夺过碗，仰头一口气全喝了。
　　好像有点酸有点甜，补汤怎么这个味道?算了，不管了。
　　她擦了擦嘴，打了个水嗝，拍着自己的肚皮道： “好胀啊，这补汤什么时候起作用啊?”
　　妲己道： "哪能这么快?你随我回屋歇一歇，好好打坐调理，效果自然就有了。"
　　"也对。"般般伸了个懒腰，走的时候还不忘问玉鼎真人： “真人，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吧?”
　　玉鼎真人连声道：“可
　　以了可以了。”
　　般般这才满意地点头： “那真人，我先回去啦!”她拉着妲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妲己回头看了杨戬一眼，杨戬微微颔首。
　　玉鼎真人捂着脖子叫道： “哎哟，这小狐狸看着身形不大，结果沉得要死，哮天犬，快来给我按按!"
　　哮天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说： “要不我还是给您把狐狸毛挑一下吧，您头发和衣服上全是毛。"
　　玉鼎真人一边坐着让哮天犬挑毛，一边问杨戬： “你知不知道那玉面夫人的底细?那小狐狸早死的爹又是谁?"
　　"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还是搞清楚为好，万一那小狐狸精的亲爹是个什么问题人物，将来爆出来，把你牵扯进什么恩怨里面去，那岂不是徒惹事端?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师父提醒的是，我之后便去查。"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一切，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玉鼎真人踱到桌边，把最后一口酒喝了，道： “既然小狐狸的事情你自己有数，为师便也不多说什么了。”他拍拍杨戬的肩， “还是不能忘记勤加修炼。"
　　“我明白。”杨戬道， “我送送师父。”
　　"不必了，为师又不是不认路。"玉鼎真人一挥扇，招来一片云头。他哼着歌，爬上云头，朝杨戬摆了摆手，驾着云回了玉泉山。
　　玉泉山上，太乙真人居然还没走，一见他破破烂烂的衣服，登时捧腹不止： “玉鼎，你这是干嘛去了?刚和人打了一架回来?"
　　玉鼎真人撇撇嘴：“你怎么还在这儿?”
　　太乙真人： "这不是在等你的消息吗?快说，杨戬带的那个小妖，究竟是什么情况?"
　　玉鼎真人沉吟不语。他把被抓烂的旧衣服丢到一边，找了件新的穿上。
　　"太乙。"玉鼎真人终于开口， "你知道姜师弟最近在哪里吗?"
　　般般的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趴在窗户边稍稍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屋里的香线都还没燃尽。阳光照在对面妲己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醒了?”妲己
　　问。
　　“唔……”般般双手托着脑袋，撑在桌上懵了一会儿。
　　她眨巴眨巴眼睛，和妲己对视片刻，突然尖叫一声，然后抱着脑袋钻到了桌子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团抵在角落，不肯再出来。
　　妲己笑道： "怎么了?"
　　般般疯了一样地挠墙： "啊啊啊啊!我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啊!"
　　喝醉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什么当着大家的面发疯，打水漂磨爪子这些也就罢了，她竟然……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玉鼎真人头上动爪!还大言不惭，放言出去要做妖王，肯定把大家笑死了吧!
　　般般又羞愤又尴尬，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再也不要出去见人。"这下知道自己酒量有多浅了吧?"妲己蹲下/身，从桌子底下瞧她。"啊啊啊啊娘亲你不要再说了!"般般痛苦道， “玉鼎真人还在吗?"“早走了。”
　　“呜呜呜呜他肯定觉得我脑子有病!不会跟真君说我坏话吧!”般般以头抢地，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你和真君也很丢脸吧!啊啊啊啊我不活啦!"
　　妲己伸出手，拽着般般的领子，把般般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 “怎么就不活了?你不是还要当妖王吗?不是说要让娘亲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横着走吗?这都不算数了?"
　　她一提，般般更想拿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般般用袖子盖着脸，躺在地上挺尸。时不时两脚乱蹬一下，那是因为她总是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当时的画面，每回忆一次，就会被尴尬得抽搐一次。越不愿回忆，大脑就越是强行回忆。
　　"好了，起来吧。玉鼎真人没有笑话你。”妲己道， “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小辈，小辈说什么都不会计较的。"
　　般般沮丧地把袖子拿开，看着妲己： “可是一想到我说大话，还完成不了，我就觉得好丢人啊!说什么也不该说那些啊!"
　　“你怎么就觉得完成不了呢?以前也就罢了，现在有真君在帮你补魂，还给你授课，你难道没觉得自己有所长进吗?"
　　般般心虚地戳手指： “我不知道……”
　　“俗话说虎父……俗话说名师出高徒，不要妄自菲薄。”妲己说， “
　　既然都放出话去了，还不快快起来练功?"
　　般般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爬了起来。她走到门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中的杨戬。
　　一看到杨戬，般般又想起自己一脸郑重地宣誓“等我当了妖王，一定多多带着我的小弟们来孝敬您”,不由脚趾抠地，都有点不敢再走近了。
　　杨戬回过身，朝她笑笑： “起来了?准备一下，我们去天釜山。”般般愣了愣： “现在?”
　　杨戬： "你还有别的事?"般般摇头。
　　“耽搁了好几日，也该及时补上了。”杨戬云淡风轻地说着，一点也没有提她醉酒的糗事。般般微微绷紧的肩终于有所放松，转头道： “娘亲，真君又要带我去天釜山了。”妲己点头： “我已知晓，你去便是。”
　　于是般般又吃了几粒火炎丹，便跟着杨戬上了云头。妲己目送着他们离开，也随后动了身。她是回积雷山去的。
　　在般般打盹的时候，她已经与杨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商议了一番。
　　如今的情形，就是姜子牙与帝辛全然知晓一切；孙悟空只知般般是杨戬的女儿，却不知玉面夫人原名妲己；而玉鼎真人与哪吒，已经知道了她们母女的存在，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谁也不能肯定，将来哪一天会不会突然捅破。
　　岌岌可危，摇摇欲坠，说的就是当下。
　　北海那么多宾客，不知有多少人听去了积雷山摩云洞的名字，又不知传给了多少人。若般般继续待在那里，难免遭人关注。
　　妲己决定让般般在真君府住下。不管怎么说，如果阐教真想来拿人，她们无论是躲在积雷山还是真君府都跑不掉，但如果抛开阐教不谈，真君府无疑比积雷山太平得多，至少不会有那么多陌生的视线在附近出现。
　　"那你呢?"杨戬问， "你住在哪里?"
　　妲己看着他： “你的府邸，对你的亲友并不设防。现在大家都知道般般是你的手下，在你这里住着，情有可原，可我在你这里住着，算怎么回事?"
　　杨戬： “那么你要回积雷山。”
　　“我不知道，还没想好。”妲己说， “积雷山现在大概也不安稳，我打算换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搬过去，但这样的地方并不好找。"
　　杨戬垂眸凝思片刻，道： “有没有考虑过住在灌江口呢?”
　　妲己一愣。
　　“如今世道太平，妖族也繁衍生息愈发壮大，没被人占领的荒山并不好找。即使有，也一定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利于修行，你搬过去，是自寻烦恼。”杨戬道，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没人会想到你住在灌江口，你只需时不时回一次积雷山，保持还有人住的样子即可。这样既不会引人注意，你也不必与般般分开。"
　　妲己皱了皱眉，她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选择。
　　"灌江口是我的辖地，经过上回碧波潭拐卖女子一事，如今凡人官府管得严，我管得也更严，不必担心其他妖族混入，影响你们的生活。而且你若搬来灌江口，般般其实也不必住我府上，她与你依旧可以住在一起，平日来找我还更加方便。”杨戬看着她，置于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你以为如何?"
　　安静许久后，妲己才道： “可有人若来找你，难道不会发现我的妖气吗?”
　　"众所周知般般是我的手下，她的妖气遍布灌江口，有什么问题呢?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哮天犬的
　　鼻子，能分辨得出每道气味的区别。"
　　妲己道： “你让我想一想。”
　　他们的对话，总是如此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那些惊涛汹涌，不去提，就再也不必提。妲己不知道他们关系的界限在哪里。
　　多奇怪啊，在他们感情最浓厚的时候，他们说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废话，隐瞒与欺骗让他们也只能说些浮于表面的废话。而在他们的感情需得靠孩子才能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忽然就能有理有据地商讨事务了，没有一句是多余，仿佛他们就是这世上最懂彼此、最干脆利落的合作伙伴。
　　妲己在摩云洞被罗刹女逮了个正着。
　　“玉面啊玉面，我是特意来向你赔罪的。"罗刹女拉着妲己的手，歉疚道， “都怪我，没有仔细检查那个箱子，才会把般般带到了北海。"
　　罗刹女会来，在妲己意料之中。她连忙道： “与你无关，是般般自己钻进去的，也是我没有看好她。你们哪能想到这种事呢?"
　　"看到她出现在北海，我都快吓死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妲己叹了一口气： "被
　　二郎真君关起来反省了。"
　　“啊?”罗刹女惊讶， "可是我看真君待她很不错呀，还说北海龙宫的钱，都由真君府来赔。"
　　妲己苦笑道：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赔不起。真君虽然帮了我们一把，但般般也不能不受惩罚，真君对外维护，对内却还是管得很严呢。否则他身为真君，该如何治下?"
　　“说的也是。”罗刹女终于问出了今天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不过，般般被二郎真君收作了手下这种事，你之前怎么一点都没告诉过我呀!而且般般给真君当手下的话，是怎么还能在家里住着的呢?"
　　“唉，此事说来话长，之前也正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才没有告诉你，望你原谅。”妲己诚恳道， "其实之前般般被孙悟空送到真君府，真君并未完全原谅她，而是让她将功折罪，留在身边做事。后来是我百般哀求，加上般般自己争气，让真君觉得她还有可塑余地，才同意让般般经常回家陪我，免我寡母之苦。只可惜这一回……"
　　"只可惜这一回，真君觉得她惹出了大乱子，不愿放她走了?"罗刹女试探着问道。妲己默默点头，眼眶泛红。
　　罗刹女果然被她骗到，登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我的红孩儿在菩萨身边做事，一年也见不着几次。你的般般如今去了二郎真君身边，还不知这将功折罪，要折到何时?"
　　妲己道： "不知道，只希望般般自己机灵点，多讨真君的欢心吧。"
　　罗刹女怜爱道： “以后你孤身一人，我会多来探望你的，免得你一个人，想东想西，生了心病。"
　　可别。
　　面对罗刹女的好意，妲己十分感动，但还是不得不拒绝： “我比你还是幸运些，真君虽然严格，但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还是允许我偶尔过去探望一下般般的。但般般在他那里，过得肯定没有在家
　　里舒服，我想着每回见到般般的时候，都得捎些东西过去。所以以后我可能也不会经常待在积雷山了，多出去搜罗些般般喜欢的玩意儿，也能缓解她的思家之情。"
　　"这样也好，你多出去走走，就当提前适应般般独立的生活了。”罗刹女叹了口气， "真羡慕你，还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孩子，不
　　像我……"
　　罗刹女拉着妲己，聊了大半日，终于在日暮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回去。当夜，妲己坐在空荡荡的摩云洞中，抱着般般的行李包袱，望了一整夜的月亮。
　　每一次补魂，都会耗费将近一日的时间。般般已经愈来愈习惯天釜山上的风雪，虽然每次都还是会在山巅被冻得瑟瑟发抖，但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心里其实还是很踏实的。
　　她也知道每次杨戬替她补完魂，都会脸色很差，他会让她去山腰处等着，自己单独再在山巅打一会儿坐，直到稍微恢复一点气色。
　　般般蹲在山腰雪地里画画，画只小狐狸，画只大狐狸，嗯……再画个人吧。她一定要好好努力，绝不能辜负娘亲和真君的付出!
　　这一次补完魂，已经又是一天过去了。月出惊鹊，杨戬带着般般回到真君府，却看见了妲己。“娘亲!”般般欢喜地跑过去，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呀!咱们是要回家吗?"“不是哦。”妲己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尤其是你，都暂时不要回积雷山了。”般般懵住： "为什么?"
　　妲己如是这般地讲了一遍原因，般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不过不回去她也不在乎啦，反正只要跟娘亲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嘛。
　　杨戬问： “你想好了?”
　　妲己说： “我想好了。今天白天，我在灌江口看了一圈，找到了一间不错的院子，可以买下。”夜色之中，她素衣白衫，被檐下的亮黄色灯笼照得朦胧柔和。杨戬垂下眼，道： “你决定了就好。”
　　"这就决定在灌江口住下啦?”哮天犬坐在墙根，一边嗑瓜子一边道， "挺好的，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经常出去吃饭了?"
　　般般： "说的是耶!也省得娘亲动手!"
　　“对了，我今天出去办事，还听说了一件大事。”哮天犬道， “敖丙真的给哪吒下战书了!”般般目瞪口呆： "他还真下啊!万一又被三太子打败了，那也太丢人了吧!"
　　哮天犬：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吧。听说这两天东海的虾兵蟹将全被借调到了北海去清扫废墟，敖丙大概是受不了了。"
　　杨戬问： “哪吒接了吗?”
　　“当然接了，要不我怎么知道的呢?”哮天犬说， "听说那战书是送到云楼宫去的，哪吒当时不在，李靖收的，李靖本想回绝，但金吒他们还是让李靖把战书留下来了。后来哪吒一回来，便接了战书，就约在了七日后东海海上，与敖丙‘切磋会武’。"
　　般般鼓掌： "打起来，打起来!"
　　妲己按住她： "你安分点。"
　　般般看向杨戳:“真君，我能去看吗?“
　　杨戳微讶:“你想看?”
　　“啊，不能看吗?”般般问，“三太子要是真打起来应该很精彩吧!而且要不是那讨厌的东海龙王，我也不会打碎北海龙宫!要是敖丙输了，东海龙王一定也很不爽吧?嘻嘻，好想看!”
　　杨戳望向妲己。
　　妲己揉了揉眉心:“你也不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哮天犬道:“只要离得不是太近，应该都遭不了殃。我看到连赌局都有了，当天在东海附近，肯定会有很多人围观!“
　　般般浑然不知妲己心里在想什么，拉着妲己的衣角，摇了摇，撒娇道:“娘亲，我不会靠近的。你就让我去看看吧，这么难得的机会，就当是现场学习了!嘿嘿嘿!“


第54章 
　　妲己深吸一口气，也没有立即决定，只是道：“看你表现。”
　　般般欢呼一声： “我一定!”
　　这天夜里，妲己与般般暂宿杨戬府上。次日一早，她便带着般般出门去把看中的院子买了下来。
　　这家以前住的是个商户，因为生意变动，一家人搬去了外地，却因为转卖定价高昂，迟迟无人接手。但妲己并不在乎价格高低，她只是看中了这个院子装修得还不错，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加上地皮较贵，周围没有那种爱谈论家长里短爱串门的小户邻居，所以住起来可以十分清静。
　　“你觉得怎么样?”妲己问。
　　般般： “很好啊!”
　　她尤其喜欢这个小花园，和真君府的花园不一样，这里的花园是真的堆了个小土坡出来，种满了各色鲜花植株，可以看出之前有专人打理，只是原主人搬走之后，长得有些凌乱了而已。可惜现在不是季节，若是春夏之交，想必定会是繁花盛开，一派大富大贵之景，十分符合商人的喜好。
　　般般站在花园旁边，畅想了一下自己以后在花丛里打滚的感觉，十分满意。畅想完，背上自己的包袱，噔噔噔跑到原住户孩子的房间，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替换进去。
　　这个房间里原来住的可能是一个很爱美的女孩，用具无一不精致，甚至到了有些重外观不重实用的地步。屋檐下还挂了一排小小的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这声音放在妖的耳朵里着实有些嘈杂了，般般用尾巴一卷，把风铃全部薅了下来。但是原主的梳妆台般般很喜欢，好大一面亮澄澄的镜子，比摩云洞和真君府里的镜子都要漂亮。
　　她哼着小曲儿，忙里忙外，妲己则站在院子里，默默给新家上结界。
　　杨戬姗姗来迟。
　　妲己看了他一眼，他的气色似乎比昨晚好多了。"这里便是你们以后的住处了?"
　　"嗯。"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这里的东西都很齐全。"
　　般般跑出来： "真君你来啦!"
　　杨戬低头看着她： "还喜欢这儿吗?"
　　“喜欢呀!”般般点头， "这家原来的主人还
　　挺会享受生活的嘛!"
　　杨戬看了看，确实很有人间的大户气派，比他的真君府，看起来养眼得多，也舒适得多。“喜欢便好。”杨戬笑了笑， "忙完了的话，我们今日便继续上课吧。"
　　妲己站在廊下，看着般般和杨戬进了书房。气流涌动，四下无人，她缓缓抽出人皇剑，对着阳光眯了眯眼。
　　这么多年，她一直避世而居，以自保为第一目的。可如今，般般注定了会有出头之日，届时，她将何去何从?她不是没有替自己搏过，只是败得惨痛，而这一次，她难道是要等着杨戬来保她、甚至是等着般般来保她吗?
　　等着别人以“杨戬的女儿的母亲”这样可笑的身份，来放她一条生路吗?
　　她，还能再替自己一搏吗?
　　七日之期，弹指便过。
　　般般在这七天，可谓是铆足了劲儿地学，也不知是为了让妲己松口允许她去观战，还是为了追上自己之前立下的豪言壮语。
　　妲己问她： “你自认为学得如何?我不要听真君觉得如何，我要听你自己的感觉。”
　　般般想了想，正色道： “我不敢说自己学得多么好，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渐适应的原因，我觉得真君近来讲的东西，我好像大概都能听懂了，不像最开始的时候，需要真君反复解释。有些时候真君让我做一件事，我也能明白他的目的了。"
　　就比如杨戬让她去给花浇水，放以前，她肯定傻乎乎地提一桶水就去了，但现在她学会了多想一层，明白杨戬其实是在让她展示一下自己近来新学的法术，在考察她的控水能力，以及对周围事物的观察细致程度——如果学不会观察，即使控水术学得再好，也不知道花浇多少水才是合适的。
　　一个厉害的妖，一定不会是一个法术高强但头脑简单的妖。妲己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道：“你去吧。”般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娘亲是答应让我去东海观战了吗?”
　　"去吧，跟好真君，安静观战，不要参与就好。”妲己道， "去看一看，真正的对战，该是什么样的。"
　　般般： "娘亲你不去吗?"
　　“我不去了，我不感兴趣。”妲己说。
　　“好吧，那我会认真观摩的!”般般鼓了鼓嘴，转头
　　去找杨戬了。杨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妲己，妲己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进屋去了。
　　这就是把般般交给他的意思了。他于是对般般道： “想让我带你去，可以，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离开我，免得再发生上次北海的事情，知道吗?"
　　“知道了!”
　　"观战人数不会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我也得换个模样。"
　　般般只觉浑身一震，再低头时，便发现自己换了身男孩衣裳，又摸了摸脑袋，好像脸和发型都变了。再看杨戬，也不再是青年真君的模样，而是活脱脱一个游方老散仙了。他们这么一搭配，就像是路过看热闹的主人和小僮。
　　“走吧。”杨戬一挥手里拂尘，登上了云头。
　　远远地，还没见到东海海面，就已经看见了高空之上隐隐约约的人影。看得出来，大家最近都很无聊，北海龙宫倒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也因此让哪吒和敖丙的对战热度更上一层楼。
　　等到了东海海面上，杨戬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最近大家的无聊程度。
　　海上的天空几乎挤满了云头，视野最好的地方早已被人占去，像杨戬和般般这种来得晚的，只能在外围看着。
　　般般咋舌： “好多人啊。”
　　大多数人都是呼朋引伴地过来的，聚在一处聊天，也免得占到的好位置被别人抢去。但也有人四处乱窜，捧着个板板，吆喝道： “下注了下注了!哪吒和敖丙对战结果大预测!”
　　般般不解： "难道真会有人押敖丙赢?"
　　杨戬： “谁也不知敖丙修炼这些年，功力长进了多少，再加上场地优势，也未可知。再者说，小赌怡情，大家就是图个乐，也没人会倾家荡产地赌，输了便输了，不是什么大事。"
　　那开赌局的人溜达了一圈，溜达到了杨戬面前： “道友，下注吗?”杨戬看着他，嘴角一抽： "不了。"那人便又溜达走了，找其他人下注去了。
　　般般： “您怎么不赌一把玩玩?就当是给三太子助阵。”杨戬："……刚才那是太乙真人。"般般震惊： "啊?"
　　“他倒是心态极好……”杨戬略感无奈。一开始离得远还没发现，等走近了，他才用天眼察觉到眼前这个小道
　　竟是太乙真人变的。
　　般般咬着手指，灵魂发问： “那如果是太乙真人开的赌局的话……三太子不会打假赛吧?”
　　杨戬： "……"
　　正说着，只见一道红光破空而来，众人连忙退避，原来是哪吒来了。
　　哪吒肩扛火尖枪，臂挎乾坤圈，脚踩风火轮，鲜红的混天绫在空中猎猎飞舞。整个东海都像是知道了他的到来一般，平静的海面渐渐涌起漩涡，低空的海鸥惊叫着逃逸。
　　“敖丙!你我今日约战在此，还不速速前来相见!”他一声大喝，扬手向东海丢下一份战书。滔天巨浪拔地而起，只听一声浑厚龙吟，一条冰蓝色的长龙冲破海面，盘踞半空，与哪吒对视。水雾散去，敖丙化作人形，手持方天画戟，立于哪吒面前。敖丙： “既然——”
　　他刚开了个头，就听上方乌压压的云层里，不知哪里传出一个人声： “马上就开打了!还有没有人要下注!现在买敖丙胜的话，赔率更高哈!开打了就不能买了!"
　　敖丙恼怒地往上面看了一眼。
　　是谁这个时候还在开赌局?又什么叫他的赔率更高?是在嘲笑他不如哪吒吗?"既然什么?"哪吒不耐烦地问。
　　敖丙强行摒弃杂念，沉着脸道： “既然你说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那我便如你所愿，下了这战书!只是在开始之前，我们必须做出一些约定。"
　　“什么约定?”
　　“倘若此战我赢，你哪吒不仅依旧不得踏足我东海，在外见了我东海子民，无论尊卑，也必须得规规矩矩地行礼示好，以示尊敬!"
　　"行，答应你，那我嬴呢?"
　　"若你嬴，往后东海任你来去，我若见了你，也须得行礼示好!"
　　哪吒嗤道： “第一，你东海现在本就拦不住我，我来不来，还需要你允许?第二，我可不像你那么在乎虚礼，你就是喊我爷爷，我也不稀罕!"
　　敖丙怒道： “那你想怎样?”
　　哪吒道： “若我赢了你，第一，北海龙宫的修缮费用，全都由你东海承担，与我师兄再无瓜葛，
　　第二，我要你当着这这么多仙家道友的面，在此大声承认，你敖丙，就是不敌我哪吒!你东
　　海，就是在北海蓄意挑衅!从今往后，你东海，当为四海之末!"
　　敖丙咬牙，握了握拳，道： “好!”
　　哪吒起势，一声冷笑： “说完了，那便来吧!”
　　电光火石之间，火尖枪与方天画戟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海上卷起狂风，乌云压顶，巨浪浑浊。
　　般般忍不住揪紧了杨戬的衣服，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看出两个人的区别了吗?”杨戬问道。
　　般般迟疑着摇了摇头。刚开打，还不能明显看出胜负，只能看得出两个人战意熊熊，都下了狠劲，攻势猛烈。
　　“哪吒擅火，敖丙擅水，水天然克火，又是在东海海域，哪吒并不占优势。但他的打法比敖丙稳且凶，令敖丙来不及发挥优势，只能跟着他硬打。再消耗下去，敖丙就会颓了。一个人若最开始没有保持住气势，后面也很难翻盘。”杨戬平静地分析道。
　　般般若有所思。
　　"若你是敖丙，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嬴哪吒，会怎么做?"般般想了想，答道： “我会把他带进水里。”
　　她刚说完，便见敖丙忽然一个旋身，冲进了海里。哪吒冷哼： “雕虫小技，以为我傻?”
　　他立在半空，脚下风火轮熊熊燃烧，映亮了方寸天地。混天绫脱手而出，无尽红绫刺入深海，惊涛骇浪席卷而来，搅得整片东海像个沸腾的油锅。
　　杨戬道： “哪吒不肯入海，你怎么办?”
　　般般： “我……我扯住他的混天绫，强行把他拽下来?”“你怎知自己不会反被混天绫所缚?”般般抓了抓脑袋："这……好难办啊。"
　　杨戬看着一片混沌的东海，道： “我若是敖丙，我从一开始，便不会待在海里。他越是以为我要带他下海，我便越是要利用他的想当然。"
　　战圈之内，厚重的乌云突然泄下了一片天光。只听一声长啸，一条巨龙张着大口，自天而降。
　　哪吒猛地抬头。
　　千余年不见，敖丙竟习得了移空之法!竟骗过了他的眼睛，从海底瞬移到了天上!他措手不及，黑暗当头罩下，他被敖丙压入了东海。般般惊叫一声： "怎么办!三太子被他吃了!"
　　杨戬微微一笑： "哪吒若是这么容易被吃，那就不是哪吒了。"巨大的水花四溅，几乎溅到了低空围观人群的云头上。有人问： “现在改押注来得及吗?”"呸，都说了开局了就不能动了!"
　　海底像是涌动着什么影子，般般看不见，焦急地问杨戬： “三太子怎么样了?”
　　杨戬：“你应该问敖丙怎么样了。”
　　海水陷入短暂的平静，随即一道红光猛地自海底绽开，巨龙翻滚着奔出海面，深渊巨口之中，一个三头六臂的人，一双手紧握火尖枪，狠狠刺入巨龙上颚；一双手摘下乾坤圈，往空中一抛，两手结印，念念有词；还有一双手，正奋力拉扯着混天绫，不知在从巨龙身体里拖拽什么东西。
　　般般忍不住捂住肚子，感到一阵幻疼。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战斗。”杨戬道， "个人的实力、可用的法宝、对双方的了解、对形势的预判、以及灵活的应变……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般般愁眉苦脸："好难啊……"
　　她一直以为这场战斗是压倒性的，没想到中间也会生出一些变故，而这种变故对于经验丰富的哪吒来说或许可以处理，但对她般般来说，只会令她节奏大乱。更别说如果她是敖丙的角色，她甚至一
　　开始就会被哪吒按着打，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杀哪吒的风头。
　　般般肉眼可见地沮丧。
　　杨戬道： “这里面哪一个人的功力，都不是闭门造车造出来的。他们比你年长那么多，各种方面强于你是理所应当，你不必觉得难过。假以时日，只要你能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好好理解，不断实践，你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般般打起精神，用力地嗯了一声。
　　东海之上，巨龙挣扎着，扬起高高的尾巴，朝着哪吒拍去。哪吒见势不妙，当即松手，从巨龙口中一跃而出。
　　而抛出的乾坤圈，不断变大，变大，朝着巨龙当头冲去，让后狠狠箍住了它的龙身。
　　哪吒喘着气，站在空中，抹了把**的脸，呸了一口： “东海的水忒咸!肯定是你们平时就爱多管闲事，才会这么咸!"
　　敖丙狂怒： "哪吒，你用这么多法宝，算什么英雄!"
　　哪吒道： “那你不用法宝，是因为你不想吗?我还没说
　　你变出龙身算什么英雄呢，若是人形，你能把我压进海里吗?"
　　他其他两身念念有词，乾坤圈箍得更紧，而他本体则厉声喝道："敖丙，还不认输!"
　　敖丙看着他，忽然大笑道： “哪吒!你且看看，你身上的是什么!”
　　哪吒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水珠竟在诡异地汇聚，一边汇聚，一边不断向上攀爬。而东海海面上忽然泛起几处冰晶似的白光，点与点连成一线，霎时构画出一幅玄妙的阵法图，而他哪吒，正在阵心!
　　杨戬陡然皱眉。
　　哪吒立刻动身，想要冲出法阵，但已晚了一步。
　　身上的水珠集结在一处，聚成一道发光的利箭，霎时没入了哪吒眉心。哪吒表情一空。
　　乾坤圈忽地松开，自动回到了哪吒手里。敖丙恢复人形，望着一动不动的哪吒，哈哈大笑： “你说的不错，哪吒!你可以用很多的法宝，可以一个人当三个人用，那么我自然也可以用阵法!你可知这一千多年来，我为了打败你，到底修习了多少吗!"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到哪吒面前，笑道：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很痛苦呢?”
　　哪吒睁开眼。
　　天色昏暗，巨浪滔天，一切好像都是刚刚经历的事情。
　　他抬起头，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砸在他的眼睛里，一切都模糊了。不对，这不是现在。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雨水从眼睛里流下去，像是他流下的泪水。
　　“哪吒，你太让我失望了!”李靖站在他面前，痛心疾首道。哪吒直直地看着李靖，忽而笑了。
　　他知道这是哪一天了。
　　但他并没能成功地笑出来，他的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仰起头，看着乌云之上的四海龙王，高声叫道： “老龙!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必须向所有人保证，往后不再找陈塘关的麻烦!"
　　东海龙王道： "本王说话算话，你若今日为我儿偿命，我便放过你的家人和陈塘关百姓!""好!"哪吒从地上起身，走向李靖。
　　李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父亲。”哪吒看着他，这一次终于笑了出来， "哪吒惹祸在前，令家人蒙羞，陷百姓于
　　危難。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今我削骨剔肉，还你养育之恩。"
　　还没等李靖反应过来，他便抽出了李靖腰間的佩剑，狠狠抹向了自己!
　　雷声隆隆，盖去了皮肉撕裂与鲜血溅落的声音。闪电划破天际，他看见李靖倏然瞪大的眼睛，与金吒木吒惊慌奔来的身影。
　　雨点依旧砸在他的眼睛里，混合着血水，渗入陈塘关的土地。他不是甘愿赴死的，可他不得不死。
　　所有人都在逼他去死，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事。哪怕其他人并不是本意要逼他去死，但他们的存在，就是在逼他死。他不死，他门就得死。
　　哪吒闭上了双眼，然后遽然睁开!他身形如电，一把扼住了敖丙的咽喉!这次轮到他真正地笑了。
　　敖丙看着哪吒清明的双眼与鎮定的神色，臉色大变，难以置信道： "怎么会……你怎么会……?"
　　“区区心魔幻境，也困得住我?”哪吒勾着唇角，五指用力，在敖丙脖子上留下深深的指印，“我承认，你这幻境确实建得很不错，也确实让我回忆起了我最讨厌最痛苦的一段经历。你是打算让我一次又一次困在这里面，走不出来吧?"
　　敖丙艱难道： “你怎么能走得出来……”
　　“你走不出过去，不代表我走不出。”哪吒笑道，“我如今能与你们父子好好说话，能与李靖共处一个屋檐下，就代表我早已不在乎那段过去。"
　　"你为什么……難道你不恨吗!"
　　“若说一点恨都没有，当然是假的。恨是很有用的东西，你若不恨我，又岂会功力大增这么多?”哪吒道， "但恨完了呢?恨难道是你人生唯一的目标了吗?我当初被逼死在陈塘关，不过是因为斗不过你门东海联合其他三海，人多势众，又以百姓做要挟罢了。但如今已无人再能撼动我半分，我也不曾来主动找你们的麻烦。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更光明的大道要成，与你们纠缠，一点也不值得。或者说，你们不配。"
　　敖丙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 "你说得轻巧，不过是因为你成功了而已!"
　　“你说得对，也许今日你打败了我，你也能放下过去，从此走出来。但很可惜，你没有。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吗?未必。是因为你执念深
　　重，既是你修行的动力，也是你修行的阻碍。你新学的所有东西，都只有一个用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打败我，却不看看到底适不適合自己。而我能走到今天，并不是单靠着對谁的恨，我所学的一切，仅仅是我单纯想学而已，用得上最好，用不上也无所谓。我在向前走，而你在画地为牢。”哪吒注视着他，一字一顿， "敖丙，你扪心自问，这一千余年，你是
　　为我活的，还是为你自己活的?"
　　敖丙眼眶通红，咬牙不语。
　　哪吒松开手。
　　“哪吒——”敖丙举起方天画戟。
　　但哪吒比他更快。火尖枪已经刺入了他的腹部。
　　“认输吧，敖丙。”哪吒拔出枪尖，鲜血灑落。
　　敖丙从空中坠落，血色很快洇开在海面上，而他没有沉下去，只是仰躺在海面上，隨着洶涌的海浪起伏。
　　重重云海之上，乌压压的人影，共同见证着他的狼狈。良久，他闭上眼，开口，说出了战前承诺的那一句： “我敖丙，就是不敌哪吒。”
　　东海龙王阴沉着臉出现，朝四面八方的围观群众拱了拱手，道： “东海此前在北海蓄意起事，对不住诸位。从今往后，东海愿承担北海龙宮修缮费用，同时退居四海之末，时刻警醒自身。"
　　一说完，仿佛是怕被人追着问似的，立刻带着敖丙潜入了海底。好戏落幕，四下寂静。
　　“恭喜押哪吒的各位啊!赢了赢了!输了的也不要气馁，就当是助兴了!哈哈哈!”有人放声大笑，打破了寂静。
　　有人忍不住道： “你是哪里的道友，怎么开这么无聊的赌局?还以为会有什么反转呢。”
　　"道友此言差矣，我开这赌局，又不是为了赚钱，本就是图个好玩罷了。要是真反转了，我还不高兴呢!"
　　哪吒收了兵器，慢吞吞地离开东海，路过正在发钱的太乙真人时，一把将他薅了走。
　　“哎哎哎，谁呀?愿赌服输……”太乙真人扭过脸，看见是哪吒，不由嘿嘿一笑， "怎么是你呀?"
　　“师父，你这是干嘛呢?”哪吒嫌弃道， "真是謝謝你啊，还记得要换张臉，不然丢我的人。"
　　"为师当
　　然是在统计你在众仙心目中的看法啊!”太乙真人道， "雖然你赢了，是意料之中，但这赌局呈现出的问题，却不可小觑。哪吒啊哪吒，你知道这里面竟然有二成人押敖丙嬴吗!"
　　哪吒哼了一声： "都是些专门喜欢反着来押爆冷的人吧。"
　　“你可別对自己太自信了。”太乙真人敲了他一下， “还有人看你门打了一会儿之后还来问我能不能改的呢，说明你今天表现不好啊!当然，也有可能是敖丙表现太好，无论如何，这都值得引起你的警惕!"
　　哪吒不耐烦道： “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哪吒和太乙真人漸漸远去，杨戬对般般道： “我们也回去吧。”
　　般般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吓死我了，还好最后是三太子赢了。真君，今日这场战斗，也看得太值了。"
　　什么法宝、阵法，什么心理、预判，打个架，弯彎绕绕还挺多呢!她到现在还有点暈。杨戬道： “回去可以仔細复盘一下，值得你学习的地方有很多。”般般点了点头。
　　"对了，真君，我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会不会有些冒犯。""冒犯谁?"
　　“冒犯三太子。”
　　"他不在，你问便是。"
　　般般挠了挠下巴，认真问道：“真君，三太子老是踩着那个风火轮，他又是藕身，难道不会被……呃……烫熟吗?"
　　杨戬的云頭猛地一晃。


第55章 
　　好刁钻的问题，好深奥的问题，这个问题，杨戬之前竟从来没有想过。
　　般般看着杨戬沉默无言的样子，叹了口气： “看来真君也不知道，哎，好想知道啊，可我又不敢去问三太子。"
　　她怕去问哪吒的下场就是她先被架在火上烤了。也不知烤藕片和烤狐狸肉哪个更香一点。
　　回灌江口的路还挺远，般般百无聊赖，便又跟杨戬换个话题： “真君，三太子他虽然是你的同门，但我看他也和家人住在一起诶，你怎么不跟家里人住一起呢?"
　　杨戬道： “我没有家里人，我只有师门。”
　　般般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捂嘴： "啊，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杨戬看她大概是误会了，笑了笑，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确实没有家人。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我师父从江边捡回去了。我师父说我的父母应该是一对凡人，但是我生来便有三只眼睛，吓着他们了，所以他们才会把我丢在江边，让我自生自灭。"
　　般般“啊”了一声： "可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怎么忍心!"
　　"但会吓着人也是事实，你不能强求只想平安度日的普通人，冒着被周围人指指点点的风险将我养大。”杨戬说，"更何况，我跟着师父过得不是很不错吗?师父说我生来便是修炼的好苗子。"
　　般般托腮： “那这样想来，真君从小在师门里长大，师父和同门，不就是和家人差不多吗?”
　　"大概吧。"杨戬看着远处浮动的流云，轻声道， "大家对我都很好。没有师门，便没有今日的我。"
　　般般有点神往： "一大群人天天在一起玩耍练功，一定很热闹吧!"
　　“也不全是。有时候我们会在一处切磋，但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跟着各自的师父在山头修行。”杨戬说， ”我师父只有我一个弟子，山头上往往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既然真君的本事都是跟师父学来的，那我有一个问题，能不能请教真君?"
　　"你说。"
　　"就是……嗯……为什么我看玉鼎真人，
　　不像是真君的师父呢?他看起来……好像并不是特别厉害的样子。”般般顿了下，又赶紧找补， “可能是我眼神不好，看人只能看到表面，但我真的很疑惑……"
　　杨戬："师父他以前也很厉害的，只可惜后来出了一点事，他被削去了顶上三花，便难以再恢复如初了。"
　　"那一定是很大的事吧?"
　　杨戬“嗯”了一声。其实说大也不大，九曲黄河阵，不过封神之战中的千百战役之一罢了。只是十二金仙皆被困阵中，损失惨重，才令整个门派印象深刻。
　　般般遗憾地说： “那真是好可惜哦……”
　　而另一边，哪吒问太乙真人： "师父，问你一件事。"
　　“什么?”
　　"之前你为我聚魂的时候，为什么没去天釜山呢?"
　　“你傻呀，聚魂当然是越快越好，就近更好啊!我一收到消息就赶过去了，那时你魂魄虽然碎了，但还在附近游荡呢!天釜山那种地方，是属于不知道人在哪儿，又过去了好些天，才会去那里的。那么冷的地方，没事咱不去，至多采点冰魄玉莲回来用用就够了。”太乙真人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哪吒： "敖丙给我设了个心魔法阵，逼我回忆旧事，我只是恰好联想到罢了。"
　　太乙真人： “都过去啦。”
　　哪吒又问： "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那必须啊，为师都替你宣传好几天了，教中不少人也都过来为你助阵了呢!"太乙真人沾沾自喜。
　　哪吒无语： “师父你就没考虑过万一我输了该多么丢脸吗?”
　　"我看你可不像是觉得自己会输的样子。这次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东海想必能安分很久很久了。现在打完了没事了，随师父回去吃酒不?"
　　“不吃。”哪吒道， "你怎么不去找玉鼎师叔吃?"
　　太乙真人唁了一声：“他这几天都不在金霞洞，问就是找姜子牙去了。但去找姜子牙干什么?不知道。"
　　"啊，是啊。"太乙真人转了转眼珠， "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北海出事第二天，玉鼎去找了杨戬一趟，回来后突然就说要去找姜子牙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是不是跟那个小妖怪有关?"
　　哪吒一惊：“所以姜师叔在哪?”
　　“那我哪知道啊。”
　　哪吒匆匆道： “我也有事先走了。”
　　“哎?哎?"太乙真人在后面叫道， “什么情况?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就不能让我也听听吗?"
　　杨戬和般般回到了灌江口。
　　妲己端着早已煮好的冰魄玉莲汤，招呼般般过来吃。般般一边吃，一边兴高采烈地妲己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妲己听得连连微笑。
　　“哎，这也太难了。”般般感叹， "这么一想，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这辈子也学不完的感觉。"
　　"你也不要好高骛远，先从小目标开始就行了。毕竟学无止境，不进则退。"妲己道， "就像娘亲，如果太久没与人动手，也是会生疏的。"
　　她生般般时耗尽了元气，在积雷山休养许久，才终于恢复。数百年来，她从不惹事，若遇到图谋不轨的妖怪，以法宝喝退便是，不曾与人真正交手。再加上忙于照顾般般，没有那么多时间修炼，她的功力确实略有退步。后来与孙悟空相斗的时候，就很是吃亏。
　　般般捧脸： "才不要娘亲和人动手呢，等我学成归来，娘亲就等着享福吧!哈哈哈!"妲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哟，你的自信心怎么一阵一阵的?"般般吐了吐舌头，像是不好意思似的，一口气把汤喝了，一溜烟跑出了门外。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该补魂的时候补魂，该上课的时候上课，般般每一天都在“好痛苦啊到底为什么要学习不能躺平”和“天啊我真是太聪明了竟然这也能会”的想法中反复横跳。
　　妲己看着她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又洋洋得意的样子，不由失笑。
　　又是一日，杨戬正在书房里给般般上课，却见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原来是妲己带着哮天犬来了。
　　自从妲己和般般住在了灌江口的院子里，哮天犬一般无事便
　　不来，就窝在真君府待着。他突然来了，莫非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主人，猪八戒来了，就在府门口嚷着要找你呢，我跟他说你不在府上，让他等等，我自己赶紧过来了。”哮天犬说。
　　杨戬： “他来干什么?”
　　"他说，让主人你快去救救孙大圣，去晚了，孙大圣恐怕就变成一滩脓血了!"哮天犬飞快道。“什么?”杨戬愕然。
　　般般手里的笔都掉了，震惊万分： “还有这种事?”
　　杨戬皱眉，迅速起身： “我去看看。”
　　般般也连忙下了椅子，跟在杨戬后面： “我也要去!”
　　妲己一把拉住她： "你去什么!没听见很危险，连孙悟空都出事了吗!"
　　般般：“可是真君要去，我难道不去吗?不是说要多让我出去见识见识吗?就算我什么也不能干，在旁边看看总行吧!"
　　“可……”妲己迟疑了一下。
　　杨戬已经随哮天犬匆匆走了，妲己看着般般眨巴眨巴的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松了手。"罢了，不知那里是个什么情况，真君恐怕顾不上你，我跟你们一起去。"
　　猪八戒在真君府门口垂头丧气地坐着，一见杨戬落地，便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扑上前来握着杨戬的手一阵猛摇： "真君!你可算来了!"
　　杨戬道："元帅勿急，究竟发生了何事?"
　　猪八戒道： “我们师徒四人取经路上，误入一座小雷音寺，那寺里的妖怪好大的胆，竟敢伪装成佛祖与罗汉，欺骗我等!大师兄他刚发现不对，就被那妖王用一只金铙罩住了!他们罩住了大师兄，又绑了师父和我和沙师弟，打算等大师兄一化，就把我们三个给蒸了哩!还好那些妖怪将师父单独看管，并不重视我与沙师弟，我才和沙师弟想办法逃了出来。沙师弟去救师父了，我去救大师兄，结果那金铙实在破不了，大师兄跟我说，真君你之前答应他的，有事一定相帮!我没有办法，只好来找你了!"
　　杨戬： "既然如此，哮天犬，我们这就走。"
　　般般在后面叫道："真君，等等我们呀!"
　　猪八戒眼睛一瞪：“这小妖……”不就是之
　　前在火焰山要吃他师父的那个吗?猪八戒撇了撇嘴，想起孙悟空后来跟他们说的，这小妖收归杨戬管了，虽然心里怪怪的，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杨戬回身，看见般般跟过来，不由道： “此次与东海那次不同，我不知对方底细，你若跟去，恐怕不安全。"
　　妲己道："我也一起去。般般想去开开眼界，那便带她去吧。有什么事我带她先走便是。"猪八戒催促道："还等什么，有话路上说，咱们快走吧!"杨戬深深地看了妲己一眼，没再多言。猪八戒一边驾着云引路，一边跟杨戬大倒苦水，讲那金挠是如何难办。
　　杨戬严肃道： “听元帅所言，这金铙恐怕是不知哪里来的宝物，被这妖王得了去。坚硬无比，可大可小，极难对付。法宝一道非我所长，我虽会尽力，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将大圣救出。若我不成，元帅又该如何?"
　　猪八戒： “这个么，这个么……能救大师兄当然是要救，若你不行，那老猪我只能再多跑几趟腿，四处求人了。只是这大海捞针的，也不知到底谁才能有办法……若最后真的救不出来，那也没办法，老猪还是回高老庄去吧!"
　　杨戬： "……嗯?"
　　妲己看了猪八戒一眼： "就算孙悟空没了，你师父还在，你不打算陪你师父去取经了?"
　　猪八戒： “老猪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光靠我和沙师弟两个人，哪能陪师父走到西天啊!再说了，还不知道沙师弟现在有没有把师父救出来呢!"
　　他忍不住多看了妲己两眼，挠了挠脸，咳了一声： “以前从未见过女施主，不知女施主怎么称呼，芳龄几何，洞府何处，可有婚配?"
　　妲己：……
　　般般往前挪了挪，挡在妲己面前，睁圆了眼道： “她是我娘!”


第56章 
　　"啊?"猪八戒愣住了。
　　杨戬看了他一眼。
　　猪八戒莫名觉得起了一阵冷风，讪讪道： "不好意思，老猪我不知道，就是这么随口一问，夫人不要介意。"
　　妲己： "无妨。"
　　等到了所谓的小雷音寺，众人下了云头，才发现是一座黑漆漆的洞府。猪八戒道： “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是座佛寺呢!要不然也不会被骗!”杨戬： "大圣被困在何处，速带我们前去。"
　　便在这时，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人，朝猪八戒招了招手，压着嗓子道： “二师兄!”“沙师弟?”猪八戒一喜， "师父呢?"
　　“师父在这呢。里面的妖怪暂时还没发现我们逃了，可惜师父走不动，只能先歇在此处。”沙僧拨开草丛，原来唐僧被绑了许久，此刻正坐在地上休息。
　　杨戬颔首： "唐长老。"
　　唐僧连忙站了起来，双手合十： "贫僧见过二郎真君。真君可是要去救贫僧的大徒弟?"
　　“正是。”
　　“那就多谢真君了。那金铙古怪得很，真君多加当心。”他看向杨戬身后，突然看见了般般，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般般抓了抓脑袋，尴尬道： "唐长老，我已改邪归正，你不必如此害怕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唐僧欣慰不已。
　　看得出唐僧对妲己的身份还有点疑惑，但时间紧迫，也不是寒暄的时候，众人便没再多言。沙僧继续护着唐僧在洞外休息，杨戬一行人则跟着猪八戒进去找孙悟空。
　　猪八戒认得路，带着他们避开巡逻的小妖，拐了几个弯，便到了放置金铙的洞穴内。猪八戒趴在金铙上，悄声道： “猴哥，我带着二郎真君救你来了!”
　　"哦?杨小圣来了?"金光闪闪的罩子里传出孙悟空发闷但喜悦的声音， "杨小圣，你认不认得这东西，俺要如何才能出去?俺在里面试了好多方法，都不行!"
　　杨戬道："大圣稍安勿躁，我先瞧瞧。"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金铙表面，拧眉。般般趴在地上，用手抠着边沿，企
　　图把它抬起来，但失败了。
　　猪八戒道：“早试过了，这金铙就像跟地面黏在了一起似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哮天犬说： "这铙又不是地上长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缝隙呢?定是你力气不够。"他夺过猪八戒的钉耙，用力地掀着金铙，结果反而一个打滑，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
　　猪八戒： "你看吧。"
　　哮天犬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举起钉耙就要往金铙上打，却被猪八戒连忙制止： “可别!这东西动静太大，万一没打破，还招来妖魔，岂不是拖后腿!"
　　杨戬立在金铙前，两指并拢，一泓清光笼于金铙之上，似乎是要将它从地上拔起来。但也仅仅是似乎而已，杨戬已用力到指骨凸起，仍未见金铙撼动分毫。他眉头皱得愈深。
　　般般：“要不我来打个洞试试吧。”
　　说着她就跃跃欲试地亮出爪子，往地上一抠，然后便欲哭无泪地收了回来： "疼疼疼!那金铙下面的土层也是硬的!"
　　孙悟空道：“谁还在外面?杨小圣，你还带谁来了?”
　　就在这时，妲己轻轻拂开了杨戬的手臂，打断了他的施法，道：“我来吧。”
　　杨戬： "你有办法?"
　　妲己： "以人力对抗法宝，颇有难度，不如便以法宝对抗法宝。"
　　她解开乾坤袋，五指虚虚一抓，便抓了一枚长长的钉子出来。那钉子长约七寸五分，在黝黑的洞穴中发出五色华光，鲜艳夺目。
　　她反手一推，那钉子便冲向了金铙，锋利的钉尖在金铙表面游走，似乎也在衡量到底可不可行。
　　妲己咬牙，额上微汗，又是一个施力，那钉尖终于落在了金铙上，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钉入。
　　猪八戒道："这是何物?"
　　杨戬看着它，低声道： "此物名为钻心钉。"乃是封神时期的法宝。
　　钻心钉现在认了妲己为主，别人碰了没用，杨戬便站在妲己身边，伸出了手。隔着半尺距离，清光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妲己只觉压力稍减，钻心钉钉入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猪八戒见状，捋起袖子道：
　　“我也来帮忙!”哮天犬也随即加入。
　　般般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钉破金铙，自觉没什么能力参与，便在旁边小声鼓劲： “快了!快了!快了!”
　　孙悟空被关在金铙里面，只听壁上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过了片刻，一个锐利的尖角便出现了在视线里。
　　孙悟空大喜，想从钉尖与金铙的缝隙中溜出去，但试来试去，依旧找不到一丝松动的地方。孙悟空道： "这是谁的法宝?可能容俺老孙在上面钻个孔，附在孔里，带俺出去?"妲己犹豫了一下，道： “你动手吧。”
　　孙悟空便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钻儿，在钻心钉的钉尖上钻了一个极小的孔窍，又把身子缩得极小，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道： “可以了，可以了!”
　　众人又合力将钻心钉拔了出来。
　　钉子脱飞的一瞬间，妲己收不住力，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被杨戬及时扶住了后背。
　　孙悟空变回原形落了地，看清眼前人后，不由笑道：“那金铙厚重，俺老孙在里头听外面的声音，听得嗡嗡的，只觉音色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若早知道原来是夫人与小狐狸，俺老孙定提前打个招呼!"
　　妲己将钻心钉收回掌中，放入乾坤袋里，淡淡道： "大圣客气了。"
　　孙悟空拱了拱手："多谢夫人相助!只是夫人这法宝受了损，不知要不要紧?""法宝我有的是，若是能因此承大圣一个人情，倒也不亏。"
　　孙悟空看了看妲己，又看了看杨戬，笑容微妙起来："好说，好说。"“猴哥，你总算出来了!”猪八戒道， "咱们快跑吧，师父和沙师弟都在外面等着呢!"
　　“要跑你带着他们先跑，咱们的行李，那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全都在妖怪手里，岂能不要?”孙悟空抡起金箍棒， ”那黄眉老妖装神弄鬼，败坏佛祖名声!什么小西天，俺老孙这就送他们上西天!"
　　猪八戒忙道： “猴哥你慢着些动手!且等我出去见到了师父，让师父远离这里再说!”
　　孙悟空哼道： "还不快去!"
　　猪八戒刚溜了几步，又倒退回来，看着妲己道： “夫人，不若你我一起出去等候，
　　此处有猴哥和真君，想必绝无问题。哦，你家小狐狸精也一起走吧?"
　　妲己： "……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呆子!多管什么!还不去保护师父!”猪八戒见妲己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自己一个人先溜了。洞穴中只剩下孙悟空、杨戬、妲己、般般和哮天犬五人。
　　孙悟空搭着杨戬的肩，笑道： “杨小圣，不要与那呆子一般计较，那呆子只是老毛病又犯了。”杨戬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
　　孙悟空看着般般： “你怎么也来了?”
　　般般：“我不能来么?”
　　孙悟空逗她： “俺老孙怕你来了，反倒坏事。毕竟你打碎北海龙宫一事，连俺老孙都有所耳闻!跟你比起来，俺老孙当年去东海龙宫，那都是小阵仗了!"
　　般般撇了撇嘴： "那还是比不上大圣您大闹天宫……"
　　孙悟空又跳了两步，跳到妲己身边： “夫人您当初护这小狐狸护得紧，怎么如今反倒肯让她跟着杨小圣来了?你难道不知这里面有难对付的妖怪么?"
　　妲己道：“当初就是因为待在家中不懂世事，般般她才冒犯了唐长老。我如今多让她出来见见世面，也省得将来再犯相同的错误。"
　　“说得对，说得对!”孙悟空笑道， “若只有你与杨小圣二人过来，留她一人在家里，也不妥当!"
　　妲己凉凉地看了孙悟空一眼。
　　孙悟空把脑袋一歪，发出一个短促的“唔”音，转了转眼珠，蹦到杨戬身边，用手挡着嘴，悄声问道："杨戬，你还没把她搞定呢?"
　　杨戬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竖，沉声道： “到底打不打?”
　　"打，打!当然打!”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挠了挠手背， "俺这不是在等那呆子带着师父走远点，免得波及嘛!"
　　话音刚落，他便一个纵身，翻出洞穴，高挈铁棒，直捣妖王老巢。"哒!老怪!出来吃你孙爷爷一棒!"
　　那黄眉大王睡得正香，慌忙披衣起身，硬生生接了孙悟空一棒。旁边小妖大惊失色，连忙擂鼓喊人，被杨戬一刀挑开，撞在了洞壁上。
　　妲己让般般先藏在身后的石槽中，自己
　　则拔出了人皇剑，轻扯嘴角。
　　那黄眉大王与孙悟空鏖战在一处，其他小妖全归杨戬和哮天犬处理，妲己站在一边，并不主动出击，只是若有小妖看见她，以为她好欺负前来攻击，则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斩杀。
　　久未饮血，人皇剑黑光四溢，发出阵阵嗡鸣。
　　般般站在石槽里头，探头探脑。其实她不想躲躲藏藏，但是嘛，她也能理解娘亲对她的保护。谁让她是最容易拖后腿的那个呢?她虽然藏身暗处，却能刚好看清洞中情形。般般围观了一会儿激战，只觉手痒难耐，终于掏出金弓，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儿，开始见缝插针地瞄准射击。
　　没了银弹的金弓威力确实大不如前，但打倒一个小妖还是不在话下。有时候有小妖正欲偷袭孙悟空等人，就被她一个石子儿崩晕了。
　　“哇塞，我可真是个天才辅助!”般般沾沾自喜地想。
　　但很快，附近的小石子儿都被她捡完了。般般寻找一圈无果，而这洞里的小妖又实在多，连妲己都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次剑了，般般实在不想干站着，便伸出手，把妲己腰间的乾坤袋扯了过来。
　　妲己忙着应敌，只当她是要再换个能用的武器，便没有多想，没有管她。
　　般般确实是想给金弓换个能重复使用的弹珠的，她记得以前在娘亲的乾坤袋里见过一个。但是她掏啊掏，却先掏出来了别的东西。
　　诶?这些不是原来娘亲给她的法宝吗?后来真君说他想要，娘亲便用这些法宝跟真君做了交易，让真君替她补魂授课。但怎么这些东西还在这儿呢?难不成他们是先做事再结账的吗?
　　般般疑惑了一下，却也没有疑惑太久，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她记忆中的大弹珠。
　　般般掂了掂大弹珠，分量很重，颜色很透，配上金弓，相得益彰。
　　她把乾坤袋扎好，又给妲己挂了回去，然后将大弹珠置于弓弦之上，眯着眼睛，瞄准哮天犬身后一个鬼鬼崇崇的小妖，拉满弓弦，陡然松手——
　　歘的一声，弹珠直中小妖后脑，将他打得脑浆迸裂，扑倒在地。
　　般般吓得一抖。
　　乖乖……什么弹珠，这么生猛?


第57章 
　　小妖举着尚未出手的铁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得迅速。
　　那沾着不明液体的弹珠飞回到般般身边，般般犹豫了一下，用清洁术把它擦干净了，才重新拿进手里。
　　妲己回过头： “你怎么拿了这个出来?”
　　"啊，不能掌吗?"“……没事。”妲己深吸一口气， "你接着用吧。"
　　周围的帮手越来越少，黄眉大王见势不妙，立刻放弃与孙悟空纠缠，直奔洞外。“老怪休逃!”孙悟空当即追出。
　　洞穴内的小妖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杨戬对妲己道： “你们在洞里待着，我去即可。”妲己正欲说什么，就见杨戬的身影已如风一般地消失了。
　　“唾唾哈嘿!"般般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 "娘亲，你有没有看见我刚才的英姿?是不是很准很厉害?"
　　妲己敷衍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很厉害。"眼睛却仍往洞口瞄。
　　外面传来嘈杂的打斗声，甚至还混着猪八戒的高叫： "沙师弟，你护着点师父!哎喑!"
　　看来唐僧几个也没能跑出去多远，就被黄眉大王追上了。不过，黄眉大王一个人怎么能扛得住那么多人?
　　妲己蹙着眉，对般般道： “你不要乱走，我去看一眼什么情况。”
　　般般："好!"妲己很谨慎地走到洞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只见那黄眉大王被孙悟空和杨戬逼到半空，两相夹击，节节败退，猪八戒和哮天犬在底下连连叫好。眼看黄眉大王力有不逮，就要束手就擒之时，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天上扔出一只白布搭包。那白布搭包迎风见长，霎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口袋，一阵强大的吸力涌来，将山上树木都连根拔起。
　　孙悟空与杨戬对视一眼，俱道不好。
　　然而这时再撤退已来不及，狂风四起，直接将一干人等吸入了那口袋之中。妲己愕然后退，叫道： “般般，般般!”
　　般般正蹲在黄眉大王的床边，一边扒拉床底下藏着的包袱，一边吐槽着说好的要把行李带走呢，怎么也没人管管，一转头就看见妲己飞奔而来，一把将她提起："不要说话，快躲起来!"
　　般般还在懵逼，妲己已经拉着她闪身到了洞穴深处，藏在一个暗角里，微微喘气。她双唇紧抿，眉头深锁，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般般缩在妲己身后，拉紧了她的衣角，虽然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是娘亲说了不准说话，她也就没敢开口。
　　过了片刻，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黄眉大王叫道： "来人!来人!"陆续响起几声软绵绵的回应，看来此次伤亡惨重，连能支使的手下都不多了。
　　黄眉大王道： “把地上这些不中用的家伙都给我清理走，洗干净锅炉，架好柴火，我们这就把唐僧煮了，免得夜长梦多!"
　　硕果仅存的小妖们纷纷开始拖行尸体，也有人扛来锅炉，问道： “大王，唐僧呢?”
　　"唐僧?唐僧自然是在我的搭包里。”黄眉大王想了想，忽觉不对，掰着指头数道，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唐僧、杨戬、哮天犬……这些人我都看见进去了，但我怎么觉得应该不止呢，是不是还少了什么人?"
　　有人道： "还有两个女妖!"
　　"对，还有两个女妖!”黄眉大王豁然站起， “她们人呢?"小妖们面面相觑。黄眉大王大怒： “还不快去找!找不到，谁也别想吃唐僧肉!”
　　杨戬和孙悟空等人被困在了一个虚空里。
　　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只有无穷无尽的白光，连边缘都摸不到。猪八戒急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搭包怎么这么能装呢?"唐僧道： “八戒不要着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
　　“是啊是啊，光抱怨也没用，谁让咱们没见过那妖怪的法宝呢?”沙僧说， "还是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众人冲的冲，撞的撞，施法的施法，念咒的念咒，试了一圈办法，皆是无用。不但无用，甚至反而有种身体越来越使不上力的感觉。
　　“不好，在这里面待久了，只怕会出事。”孙悟空问杨戬， "连你也没见过这法宝吗?"杨戬摇了摇头： "不曾见过。"
　　孙悟空抓耳挠腮： “这可如何是好?如今你我都被困在这里，还有谁能救咱们?”猪八戒： "那位夫人和小狐狸精，不是还在
　　外面嘛!"
　　"在外面有什么用?又联系不上!”孙悟空着急， "在那金铙里，喊一声外面好歹能听见，在这袋子里头，喊破了喉咙也没用!也不知她们知不知道该找谁去帮忙?"
　　猪八戒： “说的也是，毕竟人家能逃出去就不错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咱们还能见到她们两个也被丢进来。"
　　“呆子，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孙悟空一把拧住猪八戒的耳朵。
　　猪八戒："不是你先说的她们在外面没用吗!怎么还怪我?话说回来，猴哥，你怎么还这么有劲!你看师父都累得躺下来了!"
　　孙悟空一扭头，果然见唐僧正浑身无力地躺在虚空之中。
　　"不要紧，不要紧……”唐僧勉强摆了一下手， "只是没有力气，有些头晕，倒也没有其他事。"
　　哮天犬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怎么有种法术都快要不会用的感觉……这地方应该不会吞噬咱们的修为吧?出去了应该就能变正常吧?"
　　猪八戒： "你看猴哥还能骂我，肯定没什么……"他话未说完，便见对面的杨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猪八戒大惊失色： "不是吧!!!"
　　“主人!你怎么了!”哮天犬慌忙跑了过去——即使一跑到杨戬跟前，就身体一软扑倒在地。"无妨。”杨戬皱着眉头，抹去唇角鲜血， “旧伤未愈罢了，不必惊慌。"
　　“主人你哪来的旧伤啊?你别吓我!”哮天犬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是不是昨天从天釜山回来，还没休息好?"
　　是了，杨戬昨日刚与般般从天釜山回来。若小雷音寺的事情早几日，晚几日，都不至于是现在这个境况。这搭包不知有何玄妙，进来得愈久，愈会宛如被抽去了修为一般，筋酸骨软。
　　也许这点程度对大多数修行者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看孙悟空和猪八戒还有心情拌嘴，哮天犬也只是力气不足就知道了。哪怕是凡人唐僧，表现也比他平静得多。
　　但从他感受到力量慢慢从身体里流失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稳不住太久了。现在的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一口淤血，不打紧。"杨戬眉心微皱，表情却仍是淡
　　定。孙悟空盯着他： "你有伤在身，怎么不"
　　“我不说，你便看不出我有伤，那不就是说明这点小伤根本不值得”杨戬笑了笑，拂去袖上血迹。
　　孙悟空： "但你现在都这样了哎!"
　　杨戬叹了一声，手臂却在衣下微微发颤：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出去才是。”
　　孙悟空又盯了杨戬好一会儿，见他一点也没打算进一步解释“旧伤”的意思，便只能道： “依你之见，若我们从内部出不去，小狐狸和她娘能搬来救兵吗?"
　　杨戬垂眼，并不答话。
　　派出去搜寻的小妖迟迟不回，黄眉大王不禁起了疑心。
　　他提起狼牙棒，朝洞穴深处走去。刚走没几步，脚下便踢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昏暗光影下，正是他刚派出去不久的小妖，歪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他抬眼望去，只见甬道之中，零零落落，横七竖八，还躺着几具尸体。
　　黄眉大王勃然变色!
　　真是岂有此理!孙悟空和杨戬的教训在前，那两只女妖还没有半点觉悟吗!他怒火冲天，快步往深处走去：“何方鼠辈，还不速来你黄眉爷爷面前送死!”黄眉大王一走，地上的两具尸体便陡然睁开了眼。
　　妲己一把捞起伪装成一只小犬妖的般般，迅速往洞外飞去。唐僧师徒的行李是没工夫拿了，妲己只来得及抓起地上的白布搭包，便冲出了黄眉大王的洞府。
　　那黄眉大王不知还有什么底牌，硬刚不是上策。
　　妲己边飞边拆白布搭包，可不知为什么，那搭包的扎口竟怎么都打不开，无论是用手还是用法术，那扎口就像是锁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杨戬，杨戬!你听得见吗!大圣?大圣?"妲己急切道。没有回应，什么都听不见。
　　"好哇!原来在这里!"
　　妲己猛地回头，只见黄眉大王已经察觉了不对，追了出来。妲己带着般般跃上云头，黄眉大王眼见来不及，抡起手臂，将狼牙棒朝着妲己用力一掷!
　　妲己侧身一避，手臂却被狼牙棒重重一击，一个不稳，白布搭包便坠下了云头。她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般般便也跟着跳下了云头。
　　般般恍若未闻，于半空中化出原形，长尾一卷，将白布搭包叼进了嘴里。她甫一落地，便开始撒丫子狂奔。
　　"把搭包还来!"黄眉大王怒不可遏，狼牙棒一归位，他便拔腿追去。
　　锵!
　　金玉之鸣，其声铮然。妲己手持人皇剑，抵在狼牙棒前，冷冷道： "你再上前试试!"
　　黄眉大王怒极反笑： "你这女妖，等你许久了!"
　　身后传来错杂的交战之声，般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知道娘亲这是在拖延时间，她就看这最后一眼，然后跑得越远越好，一定得想办法把真君和大圣他们救出来才行..
　　嘭!
　　她没来得及看路，便一头撞在了一颗拦路巨石上。
　　般般被撞得眼冒金星，脑瓜子嗡嗡的，她僵着四肢，在地上四脚朝天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神智。
　　恢复神智的第一个想法是……痛痛痛痛痛痛!
　　脸痛，鼻子痛，牙齿也痛!她艰难地动了动嘴，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叼着那只白布搭包。不行，不能功亏一篑!娘亲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得赶紧跑才是!她振作精神，刚跑了没两步，便觉得一股热流从鼻尖涌下。
　　般般低头，看见白布搭包上突然出现了一大滴一大滴的血渍，并且还在持续出现中。般般愣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渍，突然迸发出一阵红光，随即只觉嘴里一胀，令她不得不松了口，让搭包掉在了地上。
　　在她的茫然注视之下，那搭包的系带突然自己解开了，随后迎风见长，再次张开了巨大的袋口。


第58章 
　　袋口之中，最先出来的是孙悟空，他看上去重心有点不稳，脚步虚浮了些许，但人精神尚可，一出来只匆匆看了般般一眼，丢下一句“还是小狐狸靠谱”,便举起金箍棒，直奔黄眉大王而去。
　　"老怪!你孙爷爷又来了!还不受死!"
　　后面出来的，是一左一右搀扶唐僧的猪八戒和沙僧，一踏上实地，猪八戒便“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没力气了，没力气了，快让老猪歇歇!"
　　沙僧咬着牙，扶着唐僧靠在石头上坐下了，自己才筋疲力尽地坐到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孙悟空感叹： "还是大师兄厉害啊。"
　　最后出来的是哮天犬和杨戬。
　　哮天犬倒和猪八戒沙僧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唯独杨戬，步伐虽还稳当，但走得很慢，脸色也极其苍白，甚至比唐僧还白。哮天犬多次想要搀扶，却都被他拒绝了。
　　杨戬扶着石头，略微喘了口气，看向般般，不由一怔： "你受伤了?"
　　般般抬起爪子，抹了把鼻血： "啊……不小心撞到了，问题不大。"
　　杨戬在身上摸了摸，似乎是想找止血的东西，猪八戒在一旁看着，哼唧道： “真君，你还有空管这小狐狸呢，先管管自己吧!"
　　般般看着杨戬苍白的脸色，担忧道： “真君是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吗?怎么大家看起来都有气无力的?"
　　杨戬摇了摇头： “无妨，缓一会儿即可。”没了那搭包的影响，想必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
　　黄眉大王看见孙悟空，不由失声： "你怎么出来的!那搭包没有我的口诀，不可能打开!"
　　话音未落，他便因为过于震惊，被妲己一剑刺中了肩头。
　　孙悟空笑道： “老怪，做人不能太自信，没有你的口诀，俺老孙不也出来了吗!”他又扭头对妲己道， "夫人先回去看看你家小狐狸吧，不知伤了哪里，一下巴的血。"
　　妲己一惊，连忙回头，果然看见般般正在用唐僧借给她的帕子擦脸。"大圣一个人可能行?"妲己多看了孙悟空两眼，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当然!夫人怎么还小瞧
　　俺老孙呢!"
　　既然孙悟空说他可以，那妲己便也只当是自己多心，不再恋战，掉头直奔般般而去。
　　"般般!"妲己匆匆回到般般身边， "伤着哪里了?"
　　"呜呜，娘亲，撞到鼻子了!”她伸出爪子尖尖，指着自己乌黑发亮的小圆鼻头道， "流血了!"
　　妲己蹲下/身，仔细观察片刻，道： “皮外伤，明天就好了，忍忍吧。”"牙齿也痛!"般般龇起牙，给妲己检查，含糊不清道， "有没有磕断的?"妲己检查了一遍：“没有。”般般揉着脸，道：“那就好，但还是好痛好痛。”
　　妲己安抚完般般，这才有空看向周围的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怎么一个个，都看起来像被掏空了一样?尤其是杨戬，额上渗着冷汗，唇色比脸还白。
　　"你们……"
　　"那搭包里有古怪，歇一歇便好了。"杨戬打断她， "般般，金弓拿来。"
　　黄眉大王没了白布搭包，又负了伤，应对孙悟空愈发手忙脚乱。但由于孙悟空也刚从搭包里出来，行动受限，竟一时也未将他拿下。
　　般般变回人形，听话地把金弓递了过去。为了防止杨戬一时间找不到银弹，她还贴心地附上了刚拿到的大弹珠。
　　杨戬一怔："这是……"
　　“现找弹珠太麻烦了，我就从娘亲那里拿了这个珠子过来，也很好用的!”般般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我刚才就用这个，一下子打爆了一个妖怪的头!"
　　杨戬隐隐觉得眼熟，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妲己若无其事地把珠子从般般手里拿走： "真君用不到这个，还给娘亲吧。"看着那珠子在她掌中熠熠生光的样子，杨戬忽然就想了起来。
　　那是所谓的侍寝第一夜，她在寿仙宫里，身上披着帝辛的外袍，脸上犹带着泪痕，却捧着一只锦盒问他： "大王送了我这个，说是叫开天珠，还是个宝贝，你看看你们需要吗?"
　　那时他觉得她真傻，明知自己是个安插在宫里的棋子，还怀有一腔赤诚，想要把帝辛送她
　　的东西给他。
　　悔意如同潮水将他淹没，那一夜，他终于向她表明了心迹。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开，可她却不愿。最终，她留下了，那颗开天珠也留下了，他没有再过问。
　　杨戬沉默地看着妲己把开天珠收进了乾坤袋中。
　　般般还想去要： "诶，可是我要用诶，正好我缺个弹珠……"般般： "那会不会太麻烦真君了……"
　　异
　　出
　　"不会。"杨戬淡淡地说，随手从地上捡了个石子儿，拉开金弓射了出去。"夫人，你手臂也受伤了。"猪八戒递过来一张帕子，嘿嘿一笑， "擦擦吧。"
　　妲己道： "多谢元帅。"
　　她被撞击过的手臂现在还隐隐作痛。
　　猪八戒道：“那黄眉老怪真是无耻至极!连夫人和小狐狸也好意思欺负!老猪我这就去替夫人报仇!"他拎着钉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 "哦，猴哥打完了，那没老猪的事了，瞎。"
　　没了至宝的黄眉大王本就已到强弩之末，在孙悟空手下撑不了太久，又加上杨戬方才射出的那一粒石子儿，正中他的膝弯，他一下子就被孙悟空压翻在地，动弹不得。
　　孙悟空一边又补了几棒，揍得他嗷嗷直叫，一边看了杨戬好几眼。
　　杨戬只是又瞥了猪八戒一眼，并不作声。
　　孙悟空："呆子休息够了没有!还不赶紧找绳子把这厮捆起来?"
　　猪八戒悻悻起身：“来了来了。”
　　沙僧道： "绳子在包袱里，还是我去拿吧，二师兄恐怕找不到。"
　　"沙师弟说得对啊，一直都是他收拾的。"猪八戒又一屁股坐了回来。
　　孙悟空收回目光，狠狠踹了黄眉大王一脚：“说!你是哪里来的妖怪!那白布搭包又是什么东西!"
　　黄眉大王还是没想明白： "你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般般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叼着包的时候，撞石头上了，滴了几滴鼻血在上面，然后它突然自己就打开了……."
　　妲己拿起空荡荡软扑扑的白布搭包，仔细翻看了一遍，除了那几滴血，什么标志也看不到，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物件。
　　孙悟空指着黄眉大王讥道： "哼，可见这宝物也是你偷来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使用!"
　　沙僧扛着行李包袱出来了，正要与孙悟空一起把黄眉大王捆起来，就听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悟空，可认得我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朵彩云坠地，满山大雨缤纷，一个方脸大耳的胖和尚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孙悟空愣了一下，三步两步上前，连忙行礼： "弟子拜见佛祖!"
　　唐僧等人见佛祖亲临，也顾不上休息了，赶紧上前： "弟子拜见佛祖!"
　　孙悟空道： "佛祖亲临，莫非是有什么事情交代?"
　　弥勒佛笑道： “悟空不必捆他了，我来正是要收他回去。他原是我跟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此前我因赴元始会，让他留下看守，谁料他偷了我几件宝贝，下界为妖，在此假佛作祟。"说罢，看向地上的黄眉大王， "孽畜!还记得我么!"
　　黄眉大王见了弥勒佛，万念俱灰，跪在地上连声哀求： "弟子知错了!恳请佛祖饶命!再也不敢了!"
　　孙悟空道：“佛祖，您来得可真是时候，您若来得再晚一些，俺老孙都已经把这厮送到您门口了!"
　　弥勒佛笑道： "少了个司磬童儿，难以察觉，我也是感觉到有人用了我的宝贝，这才动身赶来。虽有我看管不力之责，但也是你们师徒魔障未完，有此一难。"
　　“我们师徒魔障未完也就罢了，难不成二郎真君也该有此一难?他好心来帮咱们，反倒倒个大霉。”孙悟空撇了撇嘴。
　　弥勒佛看向杨戬。
　　杨戬："杨戬见过佛祖。"
　　“原来是元始的徒孙。"弥勒佛含笑， "听元始讲起过，三代门下有一弟子天赋异禀，格外出众，便是你了。"
　　杨戬："师祖谬赞，杨戬愧不敢当。"
　　弥勒佛上下扫了他两眼，轻慨一句： "思虑过重，不是好事。"
　　"……杨戬受教。"
　　弥勒佛一抬手，黄眉大王的狼牙棒便回到了他手中，变作了一个敲磬的槌儿。他再一抬手，那白布搭包也回到了他手中，变作小小一物。
　　孙悟空问： "这槌儿俺老孙认得，但这搭包究竟是何物，为何能装下我们那么多人?"
　　弥勒佛道：“这搭包俗名人种袋，乃是我的后天袋子。其内自有天地，可吸纳万物。饶是如杨戬这般已成神成圣者，只要在其覆口之下，亦无所遁形。"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孙悟空抓了抓脸， "坐牢都比你这个自在!我等从里面出来，一个个筋骨酸软，难以使力，又是为何?"
　　"进了人种袋，自然就该抛却过往，断念解脱，返璞归真。非是你使不上力，而是你的身体原本就只有这么多力，如今退回本源，自然也就掌控不住你现在的躯壳了。若待得再久些，便会连躯壳也一起退化，回归身体最原始的状态。此之谓人种之初也。”弥勒佛道， "不过悟空莫急，你们待得还不算久，出来了便无事，稍等些时辰，一切就都恢复了。"
　　猪八戒拍了拍胸口： “吓死老猪了，还以为这么多年白干了!”
　　"不过……这是何物?”弥勒佛看了看缩小后的白布搭包上鲜艳的红点，摩挲了几下，道， ".…血?"
　　般般胆战心惊地看着弥勒佛。不会要她赔吧?
　　这个是不是比北海龙宫还贵啊?杨戬冷静地问道："沾了此物会如何?是就此作废了么?"
　　"倒也不是。”弥勒佛笑道，“我本还在疑惑，没有我的口诀，你们是如何出来的，如今算是知道了。"
　　孙悟空亮了眼睛："哦?愿听佛祖指教。"
　　"人种袋此物，本是给修行者一个重来的机会，只要断尘绝念、抛却过往拥有的一切，便可从头再来，焕然新生。为防止人反复无常，中途后悔，才会设有只进不出的规矩，非口诀不能打开。”弥勒佛
　　道， "不过，倒也可以允许有个意外。"
　　孙悟空： “什么意外?”
　　“求新生者，不可为不讲道义、不负责任之人。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为了逃避责任道义，而躲进人种袋中再来一次?”弥勒佛一如既往地微笑， “若有血亲之人在外以种血为媒，便可打开人种袋，放其离开。待尘缘了结、六根皆净之时，再回来也不迟。"
　　霎那间，天地间好像什么都远去了，唯有风声、雨声、落叶声，声声入耳。声声如惊雷，声声有回音。
　　血亲之人，血亲之人，血亲之人……宛如有人在天穹之上刻下这四个大字，化作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杨戬手背青筋骤然暴起，下颌绷紧，眼神刹那间锐利如刀。
　　人皇剑在妲己手中震动，她咬紧牙关，花了十二万分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佛祖面前暴起杀
　　一片死寂中，唯有般般依旧一脸迷茫地开口： “什么意思啊?那血是我的，可是我娘亲不是在外面吗?"
　　孙悟空： "……"
　　孙悟空很想给自己两拳。
　　他偷偷看了一眼其他人，唐僧满脸疑惑，沙僧眉头紧锁，唯有猪八戒大惊失色。猪八戒颤着嗓子道："师师师父!这这这这小狐狸不会是你前世留下来的种吧!"唐僧也大惊失色： “八戒休得胡言!”
　　猪八戒： “难道您还记得自己前九世都干了什么?会不会就是因为破戒，才会有这第十世修行?"
　　唐僧气得手抖： “佛祖当前，你怎可胡说!”
　　猪八戒掰着手指： “不可能是我，也不可能是沙师弟，更不可能是猴哥，那不是师父你还能是谁，难道是——"
　　他愣了愣，看向杨戬。
　　短暂的时间内，他的脸色经历了五颜六色多种变幻，最后沉默，闭嘴，安静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沙僧背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第59章 
　　猪八戒咬着手指，只觉得匪夷所思。
　　天啊，不会是杨戬吧?
　　难道是杨戬?
　　真的是杨戬吗?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杨戬他也不像是能干出这事儿的人啊!他老猪才是这里最像的人，偏偏他不是!
　　万一真的是杨戬，那他老猪不就是当着小狐狸爹的面，给小狐狸娘献殷勤吗……多造孽啊!
　　“吵什么吵，就这么一点事!"就在这时，哮天犬挺身而出，正色道，“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的唐长老，助他取得真经，别的很重要吗!至于这血是怎么来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妲己阴沉着脸，紧抿嘴唇，看向哮天犬。
　　猪八戒从沙僧背后探出一个脑袋： "怎么来的?"
　　“唉，还不是怪我!我今天早上和小狐狸出去吃饭，没注意手上有伤，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混了一点血迹在里面!本来我打算倒掉重新泡的，但就拿个茶壶的工夫，小狐狸竟然已经喝了!她喝都喝了，那我也不好意思告诉她，免得她难受。”哮天犬摸了摸鼻子，对般般道，“你不要见怪啊，我是想着，既然你没看见，那我就当没发生，要不然你本来好好的，知道了反而浑身不舒服。"
　　哮天犬摊开手掌，指腹上果然有几道划痕。般般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事吗?"哮天犬镇定自若： “可不嘛。不过也就一点点，你肯定没喝出来。”
　　般般道：“好吧，确实没喝出来。”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 "这不是歪打正着吗!要不是我喝了你的血，也不会这么误打误撞把大家放出来!"
　　哮天犬握拳： "没错!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孙悟空：
　　孙悟空痛苦地抓掉了几根猴毛，然后开始鼓掌： "好!好!俺老孙真是谢谢你们!"
　　黄眉大王目瞪口呆："这也行?"
　　猪八戒狐疑地左右看看。血亲……难道就等于真的身体里流着其他人的血吗?怎么听上去这么扯淡呢?
　　然而周围没有一个人提出疑议，就连弥勒佛，也只是依旧笑而不语，并没有出言反驳的意思。唐僧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阿弥陀佛。"
　　沙僧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悟空可还有什么疑惑吗?"弥勒佛含笑道， "若没有疑惑，我便带着这童儿回去了。"孙悟空道：“那佛祖您这回可得好生看着，别再放他下来祸害人了!”
　　“那是自然。”弥勒佛一伸手，黄眉大王便畏畏缩缩地跟在了他的身边，随他一同驾云离去了。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唐僧跪在地上拜别佛祖。
　　直到弥勒佛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妲己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持剑的手。
　　——她持剑，当然不是想对佛祖做什么，也深知自己不可能对唐僧师徒做什么。她持剑，仅仅是因为，当感觉到威胁的时候，她只有剑。
　　除此之外，无所依傍。
　　她除了握剑，还能如何?
　　她看向杨戬。
　　方才弥勒佛说出那惊天一句的时候，她分明也感受到杨戬周身骤起的威压，但此时此刻，他面容平静，已看不出一点情绪。
　　孙悟空勾过杨戬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回头看看，八戒沙僧正忙着清点行李有无丢失，并无人注意此处，孙悟空才压低了声音道： "杨戬，若俺老孙早知道那人种袋是这么个东西，俺肯定不会多嘴!"
　　杨戬神色淡淡： "该来的总要来。"
　　孙悟空啧了一声： "你觉得佛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说知道了也不拆穿?"
　　杨戬："佛祖之意，非我可揣度。"
　　"事已至此，俺老孙也没什么话可说，祝你好运吧。”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俺很好奇，你们阐教是不允许和妖怪谈情说爱吗?你俩连孩子都有了，他们总不能再拆散你们吧?"
　　杨戬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戬道， "借你吉言，祝我们好运吧。"
　　他转身离去，走到唐僧身边，颔首道： “唐长老，既然事情已解决，那我等便告辞了。”唐僧连忙回礼： "多谢真
　　君今日相助，贫僧定当感念在心。"杨戬看着妲己和般般，道： “走吧。”般般拿着唐僧借给她擦鼻血的帕子，不知所措道： "这帕子我还没洗干净呢………"
　　"施主拿去吧，一块帕子罢了。"唐僧道。
　　“那下次有机会我再拿个新的还给长老。”般般把帕子折好，收进怀里，拉着妲己的手，登上了云头。
　　唐僧："诸位辛苦，还请慢走。"
　　待杨戬等人走了，猪八戒立刻道：“师父，你们真觉得那小狐狸是喝了哮天犬的血，才把人种袋解开的吗!"
　　唐僧： "八戒，你这是什么问题，方才不都讲明白了吗?"
　　猪八戒： "这也太随意了吧!都说是血亲，血亲!怎么喝了点别人的血也算啊?"
　　沙僧： “那你刚才怎么不向佛祖问清楚?”
　　猪八戒支支吾吾，他那不是不好意思问吗，毕竟自己是被救出来的人，却还质疑这质疑那的，显得多不识好歹啊。
　　“呆子，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孙悟空跳过来， "反正也不会再见到那玩意儿了，有必要把它的原理搞那么明白吗?"
　　猪八戒： “我那是在意人种袋的原理吗……”
　　他是在意小狐狸精和杨戬是什么关系啊!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这也太劲爆了吧!
　　沙僧："行了，二师兄，你有空想这些，还不如关心一下那黄眉的老巢里有没有存粮，折腾了这么久，师父都饿了。"
　　孙悟空： "存粮多得很，不然你以为他们把师父绑了，就光吃师父没别的配菜了吗?"
　　唐僧： "……"
　　"对哦，你一说，我也觉得饿了!"猪八戒噌地站了起来， "他们后厨在哪儿?"
　　回灌江口的路上，杨戬和妲己都没有说话。
　　般般还以为是他们累了，便也很乖巧地不吭声。等回到了家里，天早就黑透了。般般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腮帮子。
　　"还在痛?"妲己问道。
　　妲己找了药膏出来，给她鼻尖和两颊都涂了点，然后道： "折腾了一天，快睡觉去吧。明天一觉睡醒，就不痛了。"
　　“那娘亲也要早点休息哦，真君也是，哮天犬也是。”般般朝他们挥了挥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杨戬对哮天犬道： “你先回去。”
　　哮天犬巴不得赶紧走，杨戬一发话，他立刻麻溜地跑了。
　　“进来说话。”妲己道。
　　杨戬跟着妲己进了她的卧房。
　　她的卧房就是前屋主的卧房，很大很宽敞，本是给一对夫妻用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用，东西少了很多，便显得空旷了许多。
　　“坐。”
　　杨戬按着她的话，在茶案前坐下。案上只有冷茶，也没人打算泡一壶新的。风灯照夜，月色入牖。
　　妲己抱着胳膊，神色冷然： "你觉得有多少人会信哮天犬的话?"
　　杨戬："大约只有唐僧。"
　　妲己扯了扯嘴角。
　　“我受够了。”她一字一顿道， "我受够这种生活了。"杨戬沉默地望着她。
　　或许是事情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妲己甚至有种解脱与崩溃的快感。
　　"好啊，好的很。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今天不说，明天不说，难道一辈子不若是下次再见到，是不是还要接着装傻?还是你打算像收买孙悟空一样，和他们谈条件让他们不往外你还能管得住西天佛祖吗!"妲己用力地按着案沿，手背泛白。
　　她感觉她现在就像是活在一个泡沫里，这个泡沫异常脆弱，一碰就炸，但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于是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
　　而她在与杨戬重逢之前，日子只是单调了些，远不及如今时时吊着一颗心。
　　"不如给个痛快吧，杨戬。”妲己道， "你告诉我，若咱们这事瞒不住了，你们阐教会把我怎么样?会把般般怎么样?也好给我个心理准备。什么骂名之类的身外之物我都不在乎了，但若是非要我死，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束手就擒。就算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杨戬知道她想听的绝不是什么“我会承担一切，保护你不受伤害”之类的承诺，于是他道： “未有先例，恕我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按往常来说，若教中弟子出事，该是师父负责，除非是师祖介入，否则旁人亦不得擅自插手。"
　　"那为什么当初姜子牙可以处决我?!"
　　“因在战时，他为主帅，涉战之事，一律听他调遣。况且九曲黄河阵后，我师父被削去了顶上三花，回玉泉山休养，不再参与封神之事。”杨戬道，"但现在已不是战时。"
　　妲己嗤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你的意思是，能决定我和般般去留的，只有你师父和元始天尊?"
　　“他们决定不了，至多只能影响。"杨戬看着她， "不到最后一步，没有谁能够决定结果。你，
　　我，他们，都只能影响罢了。"
　　妲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倘若你师门执意要处死我与般般，我又不愿，你当如何?你与师门这么情深义重，应当不会做出背叛师门之举吧?"
　　杨戬安静许久，才道： “你希望我如何做?”
　　“什么意思?”妲己挑眉， "我希望你背叛师门，你还能真背叛师门?"
　　杨戬："有我在，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鱼死网破这一步。你可知当年为何封神?乃是因为天庭人才凋敝，昊天大帝手下缺人，亟需新人填补。师祖门下十二金仙，本是师祖心头肉，昊天看中，师祖却不愿割爱，加上天庭空缺神职甚巨，这才有了下界封神之举。然而九曲黄河阵一仗，十二金仙被削了顶上三花，元气大伤，地位虽在，实力却大不如前。"
　　妲己转了转眼珠： "看来现在元始天尊的心头肉变成了你?"
　　"不至于。但在师祖面前，总归是能说得上一些话。”杨戬道， “若师祖不过问，交给我师父处理，我有把握解决此事。但倘若师祖过问，且不论他本人实际是如何想的，就当他是不愿放过你，于情，我可以去百般恳求，于理，我可以仔细分析利弊。除非他是对素昧平生的你怀恨在心一意孤行，否则，他身为一教之主，就该给出一个最合适、最有利于阐教的处理方案———杀了之，绝非上策，尤其是现在还多了个般般。传出去，只会落人口实。
　　"
　　妲己冷笑一声，刚要开口，便被杨戬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介意的是什么。你讨厌成与败都系于我身，你讨厌在世人眼中总是和我捆绑，你更讨厌事情解决的理由，竟然只是因为你生下了我们的女儿。就仿佛没有她，你依旧十恶不赦，只有生下她，你才配活在这个世上。"
　　妲己怔住。
　　“而如果你我之事暴露，由我出面主导解决，不管我本意如何，你都很难再改变他人的眼光。”杨戬定定地望着妲己， "所以，我问你，你希望我如何做?若你真的不在乎名声，只求能平平安安地活着，那么，交给我，那是我的师门，我比你更懂得如何说服他们。如果你想要与我划清界限，想以自己的身份，去堂堂正正地搏一个将来，那么，我不会在明面上插手任何事情，即使你与其他人打起来。"
　　旧烛半残，银屏渐暗。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妲己摩挲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半晌才开口： “我选后者。”杨戬毫不意外。
　　"‘活下去’,是我第一所求，但我想要的，并不只是‘活下去’。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当年之事，总该有个正经的了结。否则我糊涂地苟活，与从前又有何区别?难道只是多了个你们阐教高贵的允准?"妲己望着杨戬， “我知道，师门在你心中很重要，你不会为了我和般般，与师门为敌。也正因如此，我想说的东西，永远不可能从你口中痛快地说出来。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所求的东西，我要自己去求。"
　　杨戬： "好。"
　　妲己静静地看着他。
　　造化是多么可笑，他终于能理解她的心境，懂得她的痛苦，她也终于不再让他承担背弃师门的风险，更不再对他抱有奢侈的幻想。
　　倘若当年他们就是这样，还会走到那一步吗?
　　答案是不会。倘若他们当年就是这样会选择，会放弃，他们甚至不会开始这段错误的关系。
　　“唯一的问题就是，般般怎么办呢?"妲己轻声道，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般般怎么办呢?”
　　杨戬和妲己，再一次双双沉默下去。
　　般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明明挺困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过得太刺激了，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怎么睡都睡不着，甚至还会情不自禁地复盘一下，哪个地方可以改进得更好……
　　啊啊啊啊烦死了!
　　般般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去找娘亲聊天，和她聊聊人生道理，说不定聊着聊着就困了。然而走到娘亲屋前，却发现窗前倒映出两个人影，看起来在说话的样子。
　　咦，真君还没走吗?
　　般般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按理来说不该隔音效果这么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刻意设了屏障，就是为了防她。
　　哼，什么事嘛，这么神秘，还得背着她说。
　　般般撇撇嘴，决定守在外面，等他们一出来，就吓他们一跳。然而妲己屋前并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般般环视一圈，决定爬到墙头上去。
　　她刚爬上墙头，就看见家门外也徘徊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什么情况，哮天犬怎么也没走?
　　般般暂时把娘亲和真君搁到一边，从这个墙头跃到那个墙头，最后跃出了大门外。哮天犬被她吓了一跳。
　　"你在这干嘛?"般般疑惑不已， "在等真君吗?为什么不去里面等?"哮天犬磕磕巴巴道：“你怎么还没睡啊?”
　　“睡不着，出来走走呗。”般般说， “哎，你知不知道真君和我娘在聊什么?好神秘的，都不让我听。"
　　哮天犬： "……我哪知道。"
　　般般： “好吧，他们还不知道要聊到什么时候呢，你怎么不先回去休息呀?”
　　哮天犬欲哭无泪。
　　他哪里敢说，玉鼎真人此刻正鬼鬼祟祟地徘徊在真君府附近啊!
　　若是真的有事要找杨戬，真君府是对他开放的，他完全可以在里面坐着，何必这副行踪啊!联想到白日发生的事情，哮天犬真的不敢回去和他撞上。
　　话说回来，不会是那弥勒佛通风报信吧?这也忒快了!这么爱管闲事，是出家人所为吗?
　　可若不是弥勒佛传话，玉鼎真人
　　这大半夜的，又是在干嘛呢?


第60章 
　　杨戬和妲己从屋里出来，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他们打开大门，就看见哮天犬正和般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聊天。
　　妲己看到般般，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想起和杨戬谈事的时候设了屏障，般般就算想听也听不到，不由又放下心来： "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般般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 “睡不着，出来逛逛，结果发现哮天犬也没回去。娘亲，你和真君在里面聊什么呀，聊这么晚。"
　　妲己： "一些大人之间的事情。好啦，聊完了，真君也要走了，你要不要回来?"
　　般般看向哮天犬："可是他还没跟我讲完那人种袋里面的故事呢……"
　　哮天犬连忙道： “讲完了讲完了!其实真没什么意思，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就是大家为了出去，试了很多办法而已。"
　　天可怜见，他为了应付般般，只好开始给她讲人种袋里面的情景，省得她再关注自己为什么大半夜在门口等杨戬。
　　杨戬伸出手，摸了摸般般的头，道： “去睡吧，我们走了。”
　　哮天犬： “没错没错，我们走了!”
　　妲己看了哮天犬一眼。他明明应该已经回真君府了，为什么又中途折返?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但碍于般般在场，她也不好多问，牵着般般的手退回了院中，关上了大门。
　　杨戬看向哮天犬： "有什么事?"
　　哮天犬凑到他耳边，将玉鼎真人来了的事情说了。杨戬倏地皱眉，不好的预感自心头升起。
　　真君府外，玉鼎真人正在蹲在门口小树林的树梢上，时不时往真君府里张望一眼。都这个时辰了，杨戬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能去干什么?玉鼎真人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师父。"
　　背后忽然传来幽幽一句话，吓得玉鼎真人差点从树上栽下去。"你你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玉鼎真人一把扶住树干，回头怒瞪杨戬。
　　杨戬立在树梢上，微微俯身看着玉鼎真人。月光渲染出他冷淡的眉眼，他伸出手，摘掉了玉鼎真人身上的一片叶子："师父若是要找我，大可以去府里头待着，何必躲藏在此?"
　　"找你?你都不在家，找你有什么用?"玉鼎真人重重哼了一声，跳下树梢，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疯狂摇着扇子，朝大门走去。
　　杨戬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门。
　　哮天犬刚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就听见玉鼎真人问道： "小狐狸精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她自然是和她母亲在一起。"杨戬回答。
　　"那你这么晚了都不回家，是干什么去了?"玉鼎真人又问道。杨戬： "唐僧师徒出了点麻烦，猪八戒喊我过去帮忙。"
　　玉鼎真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突然回身，厉声喝道， "跪下!"杨戬望着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哮天犬抵在墙边，倒吸一口冷气。寂静长夜中，师徒俩无声对望。
　　终于开始玉鼎真人先开了口：“你不问问为师为何让你跪下?”
　　“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
　　玉鼎真人走了两步，举起手里的扇子，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对着杨戬挥下，杨戬也依旧纹丝不动地跪在那儿，直直看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猛地把扇子摔在了地上。
　　“我是你师父!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这么大的事情，你却想法设法地瞒着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会对你那小狐狸精不利，还是觉得我会对你那本该死去的旧爱不利?啊?杨戬，这么大的事情，你在想什么呢?是觉得自己扛着，特别英雄是吗!"玉鼎真人怒道。
　　杨戬垂眼。
　　果然，师父还是知道了。
　　"谁告诉您的?弥勒佛吗?"
　　“弥勒佛?关弥勒佛什么事?"玉鼎真人一顿，怒火更甚， "好啊!连弥勒佛都知道了!你居然还没打算告诉我!"
　　杨戬一怔： "不是弥勒佛，那是谁?"
　　"当然是你的姜师叔!"玉鼎真人背着手，在杨戬面前乱转，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我只是懒了点，过日子糊弄了点，不代表我脑子不好!我追了姜子牙那厮半月有余，他才被逼无奈，告诉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姜师叔。;
　　#34;杨戬低声道。
　　"怎么，你还想怪他没守口如瓶吗?这种事，你不告诉我这个当师父的，才是荒唐!"杨戬的手在衣袖下缓缓握紧，声音微涩： “那师父现在知道了，师父想怎样?”
　　"什么叫我想怎样，我该问问是你想怎样!"玉鼎真人突然看见了哮天犬，立刻道， "你出去。"
　　哮天犬： "啊?我?"
　　"是，现在我要处理一下师徒间的私事。"
　　哮天犬哀求道： "真人，主人他是有苦衷的，您就原谅他吧!别怪罪他了!"
　　"你先出去!"玉鼎真人索性推着他出了门去， "反正天快亮了，你出去吃早饭吧!这里没你的事!"
　　然后嘭地关上了门。
　　哮天犬敲了几下门，垂头丧气道： “可是我现在哪有胃口吃饭啊……”
　　把哮天犬成功赶走，玉鼎真人回过身，看杨戬像个木板一样直挺挺在那跪着，气又不打一处来，干脆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盯着他， "给小狐狸精补了几次魂了?"
　　杨戬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最先问的是这个问题。
　　沉默许久，他才道： “没数过。”
　　玉鼎真人： “补得怎么样了?”
　　杨戬：“百之二三。”
　　玉鼎真人深深地看着杨戬，忽然抬起手，双指并拢，直直击中杨戬眉心。
　　杨戬只觉神魂一荡，身体一个不稳，一缕血从唇边涌出，顺着下巴，缓缓滴在了地上。杨戬神色痛苦，手掌撑着地，垂头咬牙。
　　玉鼎真人闭上眼。
　　"你去找太乙学补魂，就是为了这个。""师父……"杨戬哑声道， "般般是我的孩子，她魂魄有损，我不能不管她。"
　　见玉鼎真人不说话，杨戬又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看过她的灵台，如果不是魂魄的原因，她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马上就要六百岁了，思维举止却如同稚童，修炼也远慢于常人。她自己都会因为拖累旁人而感到
　　愧疚，您又让我如何甘心，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蹉跎一辈子!"
　　“那你怎么办呢?杨戬。”玉鼎真人睁开眼， "你把魂补给了她，你怎么办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才用了多少的力，就把你伤成这样!"
　　杨戬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道： “前日刚帮般般补完魂，又因唐僧师徒的事忙了一日，未曾休息好，师父不必挂怀。倘若师父是明日来，我也不至于如此。"
　　玉鼎真人颤声道：“你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是不是?”
　　杨戬：“我知道，我现在修为退步了些，但请师父放心，等此间事了，我便去闭关修炼。追回修为，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也不会影响到将来的事。"
　　“谁问你能不能追回修为了?谁问你会不会影响到将来的事了?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玉鼎真人激动道， "那是何等凶险之事，你全须全尾地去，为师尚不放心，你如今又这样对待自己……"
　　“我从来没有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杨戬轻声道，“可是该我去做的，就得是我去做。此前太乙师叔教我如何补魂，师父您不是也在学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您也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玉鼎真人气道： "你这是诡辩!"
　　杨戬沉默。
　　玉鼎真人坐在他对面，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眨了一下眼。月光照耀下，那脸上的一道水痕尤为清晰，一滴泪渗入下巴上的胡髯，快速消失不见。
　　杨戬怔住。记忆之中，师父总是一幅嘻嘻哈哈的样子，就算生气，也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没见他掉过一次眼泪。
　　"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来，让你淹死算了!"玉鼎真人拉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骂骂咧咧地道， "现在自己当爹了，有女儿想照顾了，就一点也不在乎师父的死活了!"
　　"师父……"
　　“喊什么师父，为师只会阻碍你们父女情深!反正总有一个人魂魄要出点问题，不是她，就只能是你了对吧!"玉鼎真人掏出乾坤袋，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来， "拿去，全都拿去!上次不是替那小狐狸来跟为师要灵药吗，统统拿去!除
　　了积年攒下的一些，为师前几日还觌着一张老脸去问太上老君要了几枚有助于固魂的仙丹，你们两个，爱吃不吃!"
　　“师父……”杨戬看着满地的瓶瓶罐罐，喉头哽住。
　　"在你心里，为师很像是会棒打鸳鸯、拆散骨肉的那种人吗?"玉鼎真人难过地说， “姜子牙知道、帝辛知道，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弥勒佛都能知道，你却硬要瞒着为师!"
　　杨戬无言以对。
　　他退了几步，向玉鼎真人拜了下去。
　　"弟子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妲己她……带着般般，过得很不容易，弟子不想生事。知道的人越多，对她们越没有好处。弟子知道，不管弟子犯了多大的错，师父都会原谅弟子，疼爱弟子，迁就弟子，可是这一次，涉及她们，弟子不敢赌。弟子已经错了一
　　次……不敢再错第二次了。"
　　玉鼎真人看着他跪在面前，拜行弟子礼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一千六百年前的玉泉山。
　　漫天风雪中，他唯一的弟子，不似孩子更胜孩子的弟子，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找他求解，求他责罚。
　　他爱上了一个女妖，又被这个女妖所骗，有负自己三代首座大弟子的责任，他郁结于心，积苦难言。
　　玉鼎真人还能说什么呢?
　　他早已不插手封神之事，那女妖下落如何也与他无关。杨戬对她的爱与恨，并不会因师父的干涉而得到什么改变，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干涉的打算。
　　从始至终，他在乎的只有自己这个徒弟。杨戬想解同心契，好，想办法解了，杨戬想学招魂阵，好，就让他去学。反复无常，都是因为这个女妖。
　　杨戬是个好孩子，打小就没让他操过心，打小就给他争气，后来长大了，又得肩负一些别人没有的重任。他这个做师父的，若是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他减轻一些痛苦，又有什么是做不得的呢?
　　"你用你自己的魂魄，去替小狐狸补魂，妲己和她，都知道吗?"玉鼎真人问。"都不知。"杨戬道， "求师父也不要告诉她们。"
　　"为什么不告诉?”玉鼎真人气闷不已， "
　　妲己她本就对你、对我们阐教诸多怨言，你若是还想跟她过下去，若是想让小狐狸认下你这个爹，就得让她们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不管能不能打动她们，但至少得让她们知道你确实有在弥补吧!"
　　杨戬：“倘若我没打算跟她过下去，也没打算让般般认我呢?”
　　玉鼎真人愕然： "你说什么?"
　　杨戬直起身子，自嘲一笑：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发现妲己还活着，我还有个女儿的时候，我当然是想要和她们在一起，重新开始生活。可后来我知道，有些东西，再如何弥补，也是无用。"
　　"你连争取都不争取，怎么知道无用?"
　　"如果她本身对我还心存希望，怀有旧情，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得到她的原谅。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我如何做才能取得她的原谅了，师父。”杨戬—字一句道， "甚至我做得越多，只会让她越发为难。只要我还是阐教弟子一天，这个矛盾便不会化解。"
　　"她想得到阐教的道歉?还是别的什么?"玉鼎真人问道， "莫非还包括……女娲娘娘?"
　　“我不知道。她说了，她所求的东西，要自己去求。那我便不会问那么多。”顿了顿，杨戬又道， "况且，师父也知道我的情况，就算她突然想开愿意跟我过了，那这样看似幸福美满的日子，又能过多久呢?.…算了吧，师父，放过她们。"
　　玉鼎真人良久无言。
　　"师父……讨厌妲己吗?"杨戬看向他。“说不上喜欢，但也不怎么讨厌。”玉鼎真人瓮声瓮气道。
　　在封神的时候，得知这一介狐狸精靠着欺骗杨戬感情，来为殷商、为自己牟利，他当然很生气——主要是替杨戬不值。但真论讨厌与否，确实还达不到那个程度。比起这个在后宫搅弄风云的狐狸精，闻仲闻太师才是西岐的头号劲敌，双方天然立场本就不同，各为其主，各有所图，各显其能，也无甚可指摘的——谁让杨戬就是被人抓住了弱点呢?
　　杨戬深吸一口气，道： "不瞒师父，昨日去帮唐僧师徒时，出了些意外。如今，孙悟空他们，以及弥勒佛，都已知道般般是我的孩子，只是尚不知般般的母亲就是妲己。事到如今，我已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玉鼎真人： “那为师也告诉你，就在为师到处寻找姜子牙的时候，哪吒也找上为师了。为师实在甩不开他，所以，他也知道了。他之所以没跟着为师一起来，只是因为他正在云楼宫里自闭。"
　　这么多人都知道了.…
　　杨戬忍不住攥紧了拳。
　　半晌，他艰涩开口： “师父可知，若师祖得知此事，会怎么办?”
　　“未有先例，不得而知。”玉鼎真人凝视着他， "但，事在人为，一切皆有可能。"杨戬抿了抿唇。
　　天渐渐要亮了，逐渐有一两声鸟啼在府外树林间响起。玉鼎真人咳了一声，问道： "妲己和小狐狸，现在在哪里?"
　　"师父要找她们?"
　　玉鼎真人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本菜谱，拍在了杨戬面前。杨戬不解。
　　玉鼎真人瞪了他一眼：“当爹都不会当!小狐狸嘴馋，就由着她在外面乱吃吗!高糖高盐高油，上次都掉毛掉成什么样了!以后少在外面吃!"
　　杨戬： "……"
　　他捡起那本菜谱，翻了翻，基本都是一些添加灵草制成的清淡菜系。
　　"这是为师特意去妖族寻来的菜谱，还专门找了只别的狐妖鉴定了一下，内容完全没问题，就按着这菜谱上来，在自己家里做，健康、安全，还有助于修炼。”玉鼎真人皱着眉道， “现在若是不抓紧改正，将来掉毛掉狠了，后悔的是你自己!"


第61章 
　　玉鼎真人忘不了上一次见完小狐狸之后，回玉泉山换衣服，结果出去那么多天后，家里竟然还能找到狐狸毛的情景!
　　这么掉下去还得了?
　　杨戬："这……这菜谱的意思，莫非是让我们做给她吃?"
　　玉鼎真人： “那不然呢?”
　　杨戬不说话。
　　“最省事的方法，当然就是不吃人间的饭，只吃灵草灵果灵丹，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突然不能吃好吃的，你家那小狐狸肯定不愿意。"玉鼎真人道， "她初到人间不久，被人间美味吸引无可厚非，就像为师也会有想放纵的时候，但为师能控制得住自己，她又控制不住，你当爹的都不管她，还有谁能管她?"
　　玉鼎真人育儿经话术一套一套的，杨戬只能安分听着。
　　"行了，你起来!"玉鼎真人从地上把扇子捡了起来，恨铁不成钢道，"为师当年把你拉扯大，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懂的，全都要自己摸索!如今你当了爹，很多事情也不能想当然，而要多跟别人学习学习，吸取经验，懂吗?最重要的是!你女儿她不是个人啊!她是个狐狸啊!很多东西，都是要重新去学的，知道吗!"
　　杨戬捏着菜谱，低声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行了，既然你听进去了，那为师走了!"玉鼎真人挥了挥衣袖。
　　杨戬："师父这就走了吗?"
　　"不然为师留在这里干嘛?"玉鼎真人道，"你不是说没休息好?还不赶紧去打坐修炼?"杨戬垂下眼，掩去一切情绪，拱手道： "恭送师父。"玉鼎真人走了，杨戬一个人站在庭院里。
　　天明破晓，霞光渐起。哮天犬终于能够推门回来，担忧地问道： “主人，真人跟您说了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说他不会为难妲己和般般。"杨戬答道。
　　"那没有要罚主人什么吧?"
　　"没有。"
　　"许是教训了我几句，不想让我在你面前丢了面子。"
　　“我才不会因为主人被真人教训几句，而对主人有意见呢!"哮天犬嘟嚷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主人都是最好的主人!"
　　杨戬道：“你又没有换过主人，怎么就知道我是最好的主人?”他看向哮天犬手上的划痕，道，"前段时间，奔波得很辛苦吧?"
　　哮天犬嘻嘻笑道："为主人办事，没什么辛苦的!"
　　"也许其他主人，不会让你做这么多事。你跟着我，反而受累。"
　　“主人让我做事，那不是器重我嘛!"哮天犬道， "再说了，我也经常在家里睡觉，没有哪里受累!"
　　"别人的狗，可不会需要替主人操心这么多事情。"
　　“我不要做别人的狗，我就要做你的狗。”哮天犬道， "别的狗，还羡慕我有这么好的主人，能做这么多事嘞!"
　　他哮天犬，也算是在三界内响当当的一条狗，别的狗可没这个待遇。杨戬失笑，摸了摸他的头。
　　哮天犬看向杨戬手里的菜谱，好奇道： "这是什么?"
　　“是师父给般般准备的菜谱，他说般般嘴馋，吃太多油盐糖，容易掉毛。”杨戬顿了顿， "你怎么不掉?"
　　哮天犬：“我以前也掉啊，只不过现在修为上去了，就不那么容易掉了。”"以前也很少见你掉毛。"杨戬思索道。
　　哮天犬：“那是因为我怕主人嫌弃，都打扫干净了啊!”
　　杨戬： “.…
　　哮天犬拿过菜谱翻了翻，点评： "看上去不太难做，就是不知道小狐狸爱不爱吃。"杨戬道： “我去给妲己看看。”
　　他刚从妲己家出来不久，便又得回去了。
　　妲己正在屋里打坐，见他来了，不由诧异： “现在天刚亮，远不是给般般上早课的时候。”"般般已经睡了?"
　　“已经睡了。"妲己道， "今日睡得晚，大约得睡到中午再起来。”杨戬道： “我师父来
　　找过我了。”
　　妲己准备沏茶的动作一顿，眼神蓦地凌厉。
　　"之前没能骗过他，他去找了姜师叔，逼问出了来龙去脉。如今，他已知道般般是我的孩子，也知道了你就是妲己。"
　　妲己紧紧地盯着他： "他人呢?"
　　"走了。"
　　妲己一怔："走了?他难道不打算找我说点什么?"杨戬摇了摇头。
　　妲己放下茶壶，缓缓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那他来找你，是为了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通知你一声，他知道了?"妲己冷然道。“师父他……什么也不会做。”杨戬道， "他并不想与你起冲突，还让我好好照顾般般。"妲己皱眉："他难道不怨恨我?不怨恨我耽误了他唯一的好弟子?"
　　杨戬将之前玉鼎真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妲己听着，眼神落在虚无的远方，也不知在想什么。"还有一件事。”杨戬看着她， “哪吒也知道了。"
　　妲己扯了扯嘴角。短短几天，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哪吒知道似乎也显得不足为奇。
　　"所以他想怎么样?"她甚至已经不再害怕，语调平静地问， "这次也想来替你出头?"
　　"他把自己关在云楼宫里，一直没有出过门。"杨戬道， "和我师父不同，我师父至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关系，而哪吒，当初只以为我们是普通的合作。"
　　可想而知这件事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震撼。妲己哼了一声。
　　“随便吧，他最好再把事情闹大，也让我看看你们阐教到底想怎么样。”妲己提起茶壶，重新开始沏茶。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杨戬倒了一杯，把茶杯推过去的时候，突然发现案上多了一本书。《一日三餐，一本就够》
　　副标题：更适合狐妖宝宝体质的家常菜谱。
　　妲己："……这是什么?"
　　妲己： "……"
　　她怀着警觉的“玉鼎莫非是想害我女儿”的心情翻开，仔细看了几页，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最终勉强放下，道： "他还挺关注般般。"
　　杨戬："你觉得这菜谱上的菜，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般般未必爱吃。”妲己说。她对饮食没什么爱好，也不善于做饭，若放在以前，这菜谱上的菜要是能出现在摩云洞的餐桌上，般般一定很开心，但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我……不太了解你们，般般现在这个掉毛量，正常吗?"杨戬谨慎地问道。
　　妲己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略有一点多，但也不算离谱。”她有点烦躁地把菜谱合上，道，"你师父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以后天天给般般按着这上面的方法做饭?"
　　"不，绝不是使唤你的意思。”杨戬迅速道， "他只是给了我这个建议，我就来问问你这其中的可行性。"
　　"抛开别的，你师父说般般在外面吃得多，所以掉毛，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妲己说道， “她吃得开心，我本也不想那么拘束着她，想着等新鲜期过了，大约就好了。但既然连外人都觉得她掉毛多，那确实应该稍微管一管了。"
　　杨戬道： “你不想做，那便我来。”妲己眄他："你厨艺很好么?"
　　杨戬："……"他其实只跟着梅山兄弟烤过肉。
　　“算了吧你。”妲己道， "你又要给般般上课，又要做饭，来不及的。说不定还不好吃。"杨戬却道： “我只是没试过，也许上手几次就会了。”
　　“我可以去做呀!”哮天犬趴在窗口，自告奋勇地探出一个脑袋来， "反正我时间多，我去做好了!"
　　妲己："难道你厨艺很好?"
　　哮天犬： "这是家常菜，难道很难学?"妲己一看他这莫名自信的样子，就觉得不靠谱。
　　"罢了。”她皱着眉道， “我抽空挑几道简单的做，看看般般吃不吃吧。"
　　哮天犬心想，主人很
　　忙，没空做饭，这又是玉鼎真人给的菜谱，妲己一脸不情愿，想来一定是有种被命令做事的感觉，所以才如此不爽。
　　不行，绝不能让这小小的吃饭问题，成为他们下一个矛盾点!
　　"先让我试试嘛，我先试试，万一我可以呢?"哮天犬嬉皮笑脸， "正好现在也没有备菜，我今天就去准备一下，晚上来试试!要是我真不行，那就再说!"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妲己当然也不好再拒绝——何况她本就不喜欢做饭，要不是为了般般，她这辈子大概都摸不到灶台。
　　般般一觉睡到自然醒，睡醒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因为天是阴的，看不出时辰，她还以为时间很早，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床上扭动： “娘亲，娘亲!"
　　没一会儿，妲己进来了。
　　般般撒娇： "娘亲，抱我起床嘛!"妲己不动： "真君在书房等你很久了。"般般愣住： "什么时辰了?"
　　妲己： “未时了。”
　　般般大惊失色，也不要娘亲抱了，一骨碌爬了起来，拔腿就往外面跑。
　　她冲进书房的时候，身上衣服被微微打湿，几缕头发也成了细细的绺，贴在脑门上。她用力抖了抖全身，然后走到杨戬身边坐下。
　　杨戬："怎么不撑伞?"
　　般般： "无所谓啦，抖一抖就好了。"
　　杨戬提醒她： "你现在是人形，可不是原形，抖是抖不干净的。""也是哦。"般般一拍脑门，开始动用法术，将身上的雨水迅速烘干。“我起迟了，真君不要介意。”她挠头， "真君若是早就来了，应该让娘亲去喊我的。"
　　"无妨，昨日累了一天，今日多睡会就多睡会。”杨戬道， "但既然现在起了，那我们便开始上课。"
　　般般乖巧点头。
　　但是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哎，昨日累了一天，什么也没吃，好想吃点东西垫垫。但是她起迟了，现在又在上课，她也不好意思打断杨戬，说能不能先让我去找点吃的。


第62章 
　　玉鼎真人带来的菜谱，确实很家常，创作者显然是某个深谙人间美味的妖族，在结合了人的优势与妖的需求之后，精准改良出了这些菜品。虽然用料很多都是一些灵草灵果，但这些灵草灵果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可以自己去采挖，但也可以像人间的菜市场一样，去妖族的交易地买到。
　　哮天犬吭哧吭哧去买了一堆回来。
　　他忙活了大半天，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当然不会直接提着原料去妲己家，而是先回了真君府，决定在自己家里的厨房练练手。
　　不就家常菜吗，有什么难的。哮天犬站在灶台前，一边对照着菜谱，一边按照上面的说明，往锅里面下菜。
　　半盏茶的时间后，哮天犬对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菜陷入沉思。
　　火大了。
　　菜谱上确实也没说“大火”到底是多大，哮天犬并不气馁，把糊了的菜铲到一边，重新开始尝试。
　　第二遍火小了，夹生了，吃倒也能吃，但问题是如果想生吃，还要这个菜谱干嘛呢!
　　哮天犬愈挫愈勇。第三遍，火候没问题，但是由于前两次失败的尝试，哮天犬一直在盯着火看，导致忘了洗手，然后他就用刚切完姜片的手指揉了一下眼睛……
　　一声惨叫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哮天犬扶着灶台，泪如泉涌。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哮天犬泪眼朦胧地回头，看到一个模糊但熟悉的形状："真人?您怎么在这?"
　　玉鼎真人长叹一口气。
　　他其实压根就没离开灌江口。他大半夜鬼鬼崇祟地过来，不就是想偷偷观察一下小狐狸到底和杨戬相处得怎么样吗?结果他过来的时候府里一个人也没有，蹲守了半天，也只有杨戬和哮天犬回来!连一根狐狸毛都没见着，哼!
　　他早上装作要走，其实根本就没走多远，而是趴在云头上一直观察着杨戬的去向。
　　他就知道这徒弟压根不会听他的话，在府里好好休息!他后脚刚走，杨戬前脚就又出门了!不过出门就出门吧，杨戬肯定是去看小狐狸的，他跟在后面，看上两眼，也好放心。
　　玉鼎真人是想着，自己上次出现，妲己看上去就不太高兴，这次要是知道了真相再过去，妲己大约只会更不高兴。在没想出来一个特
　　别好的解决办法之前，玉鼎真人也不想过去讨嫌，但是自从知道般般就是杨戬亲生的女儿之后，他又总是后悔上次怎么没有再多留久一点、多看般般几眼，所以这一次，他告诉自己，只偷偷跟在杨戬后面去看看小狐狸，绝不露面。
　　他本来都做好去积雷山的准备了，结果属实没想到杨戬连灌江口都没出，直接到了人间的一处院落里。
　　玉鼎真人： "……"
　　好家伙，原来把那母女俩藏在这了!
　　但院落里设了屏障，玉鼎真人看不见里面的形势，只能憋闷地坐在云头上，一边扇扇子，一边琢磨自己什么时候能看见小狐狸。
　　然后哮天犬就出来了。玉鼎真人没跟他走，打定主意在这里等小狐狸出门，结果等到下午，小狐狸没出过门，哮天犬倒是先提着一堆食材回来了。玉鼎真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去跑腿了。
　　不是…你们怎么把这种事丢给哮天犬做啊!
　　玉鼎真人，在暗中观察哮天犬连续失败三次后，终于坐不住了。
　　玉鼎真人： “你让开，我来!”
　　哮天犬： "啊?您会吗?"
　　玉鼎真人怒目而视：“我有什么不会的!杨戬还没辟谷的时候，难道吃的不是我做的饭?”为了把杨戬拉扯大，他连宝宝辅食都会做好不好!
　　只是杨戬一长大，没了这方面的需求，他就懒下去了而已!哮天犬被玉鼎真人推到一边，一边挤着眼泪，一边看玉鼎真人捋起了袖子。
　　玉鼎真人许久不下厨，刚开始的时候略显忙乱了一些，但很快就找回了手感，变得淡定自如起来。
　　哮天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玉鼎真人先把砂锅架上，小火慢炖起了灵湖鲜鱼汤，然后另起一灶，清炒了一盘养气紫竹藤，又煮了一锅上汤归元草，等这两道菜出锅，鱼汤也变得奶白，玉鼎真人大手一挥，撒上切好的清心碎叶，便大功告成。
　　"来，尝尝!"玉鼎真人挑出一小筷，示意哮天犬试试。
　　"这道菜好。"哮天犬夸道， "虽然没有人间的鱼汤那么鲜浓味美，但灵湖的鱼自带一股灵气，鱼汤下肚，身心滋润!我跑了一天都没那么累了!"
　　玉鼎真人乐得眉毛都飘了： “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不是啊，我真心的。”哮天犬诚实地说， “虽然我也爱吃人间美食，但人间美食只是吃的时候很爽，吃多了，就会有积胀之感。不像这些菜，吃了之后不仅浑身轻松，还有助于修行。"
　　玉鼎真人嘿嘿笑道："好久都不做了，不难吃就行。你快带去给小狐狸尝尝，看看她喜不喜欢。"
　　哮天犬道：“如果是真人做的话，她就算不喜欢，肯定也会吃完的。这样一来，就健康养生多了。"
　　玉鼎真人立刻严肃起来： "不行，你可别告诉她是我做的!"
　　哮天犬愣住： "啊?为什么?不是您做的，难道是我做的?"
　　"没错，就是你做的!"玉鼎真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首先，很难解释我为什么要给她做菜，其次，如果她不喜欢这些菜，而只是因为是‘玉鼎真人’做的，所以强行吃掉，大约也不会开心。你就当是你做的，如果是你做的，小狐狸应该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哮天犬抓了抓脑袋："好吧……"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哦。”玉鼎真人朝他挥了挥扇子， "一定要记得多观察观察小狐狸的反应哦!"
　　“明白!”
　　哮天犬提着一篮子菜肴，飞快地来到了妲己家中。
　　此刻刚到黄昏，妲己看见他回来，不由吃了一惊： "这么快?"“很快么?”哮天犬问， “我还以为我来晚了。”"倒是我低估你了——你都做了什么?"她难得起了几分好奇。
　　哮天犬当即把篮子拎上桌子，大方地展示给她看： “清炒紫竹藤、上汤归元草、清心叶炖灵湖鱼汤，都是按着菜谱买的材料现做的，怎么样，看上去还可以吧!"
　　不得不说，这菜的卖相还真不错。妲己看着哮天犬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确实是我狭隘了。"
　　她往书房走去，看见杨戬正在和般般低声讲解着什么，般般双手结印，按照杨戬的指示不断比划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杨戬发现了她。
　　"怎么了?"
　　妲己道：“可以吃饭了。”
　　般般闻言一喜。毕竟她中午起的床，上了一下午的课，除了中间喝了一碗娘亲送来的甜汤外，什么也没有吃。虽然饿不死，但她早就蠢蠢欲动地想好了今夜去吃什么。
　　街上新开了一家烧烤坊，闻着很香，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如何。今夜，她就要去一探究竟!“那今日便上到这里。”天籁般的声音在般般耳畔响起。
　　般般不敢在杨戬面前表现得太开心，免得他以为自己上课没听，光惦记着吃的了，于是只含蓄地看着妲己道： "娘亲，我们晚上去哪里吃?之前吃的几家，都吃腻了。"
　　妲己： "确实也该吃腻了，所以，今晚我们在家吃点清淡的。"般般一愣：“娘亲你做了饭?”她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不，是哮天犬做的。”妲己道， ”来，尝尝他手艺如何。"
　　般般惊了： “他还会做饭?”
　　妲己： “做得比我想象的好。”
　　听到这话，般般原本因为吃不到烧烤而失落的心又略微振奋了一下。哮天犬和她是能吃到一起去的，既然娘亲都夸了，那应该还不错吧?带着满心的好奇，般般飞快跑向了吃饭的花厅。
　　一进厅门，哮天犬便热情地招呼她： "下课啦!修炼很累吧，快来尝尝我做的饭，保证你吃完之后，提神醒脑，精神焕发!"
　　般般看着桌上两盘绿色一锅白色，陷入深思。
　　"这、这是什么呀?"她问。
　　"这都是有益于修炼的好东西，凡人可吃不着!"哮天犬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开始给般般盛汤。般般喝了一口。哮天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错过了她哪个微妙的表情，回去不好交差。"怎么样?"哮天犬忐忑地问。
　　般般唔了一声： "这鱼还蛮清爽的。"
　　不太妙。若是吃
　　到了真心喜欢的东西，般般一定不是这个反应。但也肯定不是难吃，若是难吃，她的表情一定会有一瞬间的扭曲。
　　哮天犬： “来，再尝尝这两道菜。”
　　般般依次尝了几口，道： “都很清口哎。辛苦你啦，哮天犬，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好厉害。”既不嫌弃，也不惊喜，那就是平平无奇，无功无过。
　　哮天犬替玉鼎真人捏了把汗。
　　妲己和杨戬进来了。杨戬看到这几道菜，诧异地看向哮天犬： “这都是你做的?”当着妲己和般般的面，哮天犬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妲己様了一块鱼肉，点了点头： “还不错。般般，多吃些。”
　　杨戬也坐下来尝了一口。比味道，肯定是比不过花里胡哨的人间美食，但这些灵草烹饪到这个程度，也已经足够了。
　　他们两个都只尝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本就不是重口欲的人，这点灵草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大用，所以他们只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般般吃。
　　般般抬起头，看向哮天犬： “你吃啊，你怎么不吃?”
　　哮天犬：“我做饭的时候，为了试味道，已经吃了不少了。”
　　般般： “哎呀，一起吃嘛!你的劳动成果，自己也要再好好感受一下!我一个人吃不掉这么多的!"
　　哮天犬："……"
　　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这才三个菜你说你吃不掉?哮天犬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碗筷开始陪她。
　　看着般般慢吞吞地扒拉晚饭，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没关系，大胆地说，我也是第一次做，做不好很正常。"
　　"真的能说吗?"
　　"真的。"
　　般般想了想，道：“要是这个鱼不烧鱼汤，能做成香辣烤鱼就好了。”
　　哮天犬： "……"
　　"不行。"旁边的妲己一下就戳破了她的幻想。"啊?为什么?"般般很不理解。
　　"最近你需要控制一下饮食了，般般。”妲己说道， "也不是不让你吃，但
　　是绝不能像之前一样，几乎天天在外面吃那些重油重盐的大鱼大肉。你看看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掉毛量比之前多了不少?"
　　般般心虚地把脸埋进饭碗里： “也还好吧，没那么夸张……”说着就用手肘压住了桌上一团毛絮。
　　妲己起身，掏出一把梳子： “尾巴拿出来。”般般迫于淫威，不情不愿地把尾巴放了出来。
　　妲己随手握住一根，梳子从尾部开始梳，结果梳到一大半的地方，就因为卡在梳齿里的绒毛太多，再也推不动了。
　　般般： "……"
　　妲己从梳子上揪起那一坨狐狸毛，送到般般眼前： “再胡吃海喝下去，你不怕秃了吗?”


第63章 
　　“哪会这么容易秃啊……”般般弱弱地反驳。
　　妲己挑眉：“你要是不害怕，那就一直这么吃下去好了。要是全秃了倒也罢了，或许还能开创无毛狐狸这个新品种，最可怕的是斑秃，斑秃你懂吗，就是一块有毛一块没毛，坑坑洼洼的，没毛的地方还容易生病……”说着她就又从般般尾巴尖上随手揪了一撮下来。
　　“啊啊啊啊娘亲你不要说了!”般般捂住耳朵，嗖地一下收回了尾巴，“我不吃了还不行嘛!”
　　妲己笑了一下，坐了回去：“也不是一点都不许你吃，只不过要稍微节制一些。若是你表现得好，就带你出去吃想吃的。"
　　般般含泪扒饭： "好……"
　　一顿饭终于吃完，哮天犬暗示她： "有没有觉得现在精神很足，浑身轻松?"
　　般般： "嗯……有。"这是实话，吃了那么多好东西下肚，当然能感觉得出来身体的变化。但同样轻松的也有肚子，吃了三道菜，就感觉和没吃一样，丝毫没有“酒足饭饱”的喜悦……嘴里也轻松，喝了两口水，就一点味道也不剩了...
　　杨戬道： “刚开始或许会有点不适应，习惯就好了。”
　　般般噘嘴： “但愿吧……”
　　既然晚饭都已经结束，那杨戬和哮天犬也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了。哮天犬拎着装着空盘的篮子，一走出妲己家，便凑到杨戬耳边告了密： “这些其实是玉鼎真人做的，我做不好，他看不下去了才自己出手的。"
　　杨戬脚步一顿： "师父还没走?""还没走呢，在等小狐狸的反馈呢。"
　　杨戬的眉头皱了一下。既然一直没走，师父一定知道了妲己和般般就住在这附近。他却没有过去，显然是不想打扰她们。
　　杨戬轻叹一声，快步往府邸走去。
　　玉鼎真人翘首以盼多时，一看见哮天犬回来，立刻上前检查了一下篮子，看到碗盘都空了，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怎么样，小狐狸觉得如何?"
　　哮天犬尽职尽责地把般般的反应转述了一遍。
　　玉鼎真人看上去有点失落，但还没等人安慰，他就已经自己振作了起来： “没关系!小狐狸刚换口味，不喜欢是很正常的事，
　　能吃干净已经很有礼貌了!既然她喜欢味道重一点的食物，那我就想想怎么才能在健康的基础上增味!"
　　杨戬： "……"
　　杨戬："师父，您当年对我，好像没这么精细。"
　　玉鼎真人： "你也没有提要求啊!"
　　既不挑食，又很懂事，给什么都吃。好吃的吃，不好吃的，也能强行吃。
　　玉鼎真人板起脸来："为师还没有说你，你倒还怪起为师来了!不是说好去休息的吗?这又是打哪儿回来呢?"
　　杨戬默了默，道： "送完师父回去，我便去休息。"
　　"不必，为师没打算回去。"玉鼎真人道， "反正为师闲着也是闲着，回玉泉山说不定又要被太乙那老家伙逮住，干脆就待在这里算了。等为师在厨房鏖战一夜，看看明日的成果!"
　　哮天犬不由竖起大拇指： “真人真是好兴致啊!”
　　杨戬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见哮天犬买回来的食材摆满了整个木架，那本菜谱还摊开着放在桌上，上面还用笔添加了备注，终究没再说什么，随玉鼎真人去了。
　　师父开心就好。
　　第二天，杨戬起身，走到院中，便看见玉鼎真人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在把篮子交给哮天犬，嘱咐着他什么。
　　"师父又给般般做了什么?"杨戬问道。
　　哮天犬： "真人好有闲心，给小狐狸捏了好几个饭团，还怪好看的哩!"
　　玉鼎真人摇着扇子，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可不嘛，这里头除了大米，还放了至少三种切碎的灵草，里面的肉丁也是我调好了酱汁腌制了一晚上的，拌了一点点香油，还有一点点茱萸粉，如此一来，既不会过量，又有了滋味，想来小狐狸便能吃得下去了。"
　　杨戬往篮子里看了一眼，几只五颜六色的、小半个手掌大的饭团正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因为还热乎着，所以香气很是明显。
　　"师父有心了，般般应该会喜欢。"他忍不住翘了唇角。
　　"希望如此。"玉鼎真人道， “快走吧，别等会儿冷了就
　　不好吃了。"
　　杨戬和哮天犬就这样被玉鼎真人赶出了府邸。
　　早上起床的般般游魂一样地飘到餐桌边，捧起妲己的茶杯喝茶。
　　嘤嘤嘤，虽然一点都不饿，但还是好想吃烧烤….
　　"小狐狸!"哮天犬兴高采烈地奔了进来， "看看我又给你带了什么?"般般探头一看： “饭团?”她凑上去嗅了嗅，眨了眨眼睛， "好香。"“那肯定香啊!我刚出锅的!”哮天犬道， "赶紧的，趁热吃!"妲己路过看了一眼： “怎么感觉你的手艺比昨日还好?”哮天犬搓着手： "不敢不敢。"
　　般般咬了一口，眼里顿时放出光来。香软柔糯的大米，厚实有嚼劲的肉丁、清爽解腻的灵草，以及微辣酸咸的酱汁，比昨晚的两菜一汤好吃多了!
　　"唔，哮天犬，你是这个!"她鼓着腮帮子一嚼一嚼，朝哮天犬竖了个大拇指。
　　哮天犬跟她确认： "好吃是吧?"
　　"好吃!"般般连连点头，咽下一个，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杨戬道："没人跟你抢，慢点吃。"般般含混不清道： “我只是想快点吃完，好跟真君去上课啦。”
　　杨戬：
　　哮天犬观察了一会儿般般，发现她确实吃得挺开心，便松了一口气： "那你先吃着，我就不打扰你们上课了。"然后便乐颠颠地回去给玉鼎真人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玉鼎真人大为欣慰： “不枉我昨日一番苦练!”他指着厨房窗台上摆了一篾盘的饭团，对哮天犬道， "那些昨夜的失败品，你吃了吧。"
　　哮天犬：???
　　哮天犬： "别客气，您累了一夜，您多吃点。"
　　玉鼎真人： "你以为我没吃?那你猜我是怎么知道那几批是失败品的?"哮天犬无可奈何地去抱了篾盘下来，坐在台阶上，挑了个饭团慢慢啃了起来。"怪不得是失败品，这个酱放多了吧，好咸。"再吃一个："这个米煮得太烂，一握就不成形了。"又吃一个： “真人您做的也太多了，几十个饭团，我肯定吃不完。”
　　玉鼎真人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你吃不完就放着，反正一时半会也放不坏，多吃几天就吃完了。"
　　“……”哮天犬听着身后叮叮哐哐的声音，纳闷回头， "您又在做什么?"玉鼎真人一边切着满是汁水的灵果，一边道： "啊，给小狐狸做道零嘴。"哮天犬震惊了： "怎么都不带歇的?"
　　玉鼎真人： “就当是玩玩嘛。”
　　哮天犬一边啃着饭团，一边起身围观玉鼎真人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玉鼎真人一口气切了七八个灵果，全部切成果片，然后取来个瓦罐子，先用一层果片把罐底铺满，然后再放一勺冰糖，再铺一层果片，再放一勺冰糖。
　　哮天犬翻了翻菜谱，问： "这是在做灵果醋，当饮子喝?"玉鼎真人： "不完全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哮天犬：“这么多糖没关系吗?不是说要给小狐狸少吃点糖?”
　　玉鼎真人： “哎喑，这又不是一口气吃的，每次取一部分兑水吃的!小狐狸也常吃甜食，我现在得循序渐进地调整她的口味。"
　　他一边说，一边铺完了所有的果片，又把残余的汁水也倒进了瓦罐里。 ”米醋……米醋在哪里……"玉鼎真人弯下腰，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搜寻米醋的身影。
　　"哮天犬，你买了吗?""我买了啊，我什么都买了。""那在哪呢?"“我来看看。”
　　两个人正蹲在架子前找着，半空中突然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咦，哮天犬，玉鼎真人，你们在干什么呢?"
　　哮天犬闻言往外一瞧，原来是梅山兄弟几个来了。玉鼎真人登时一凛，下意识迅速把瓦罐藏好，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 “你们来做什么?”
　　"来找真君打猎啊。之前找了他好几次，府里都没人，怪无聊的。"梅山老大往四周看了看，"怎么你们在，真君不在啊?"
　　哮天犬支支吾吾。
　　"咦，这是什么?”梅山老六看见厨房台阶上的篾盘，好奇地拿起一个， ”是饭团吗?"玉鼎真人摇起扇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嗯……是的，是的。哮天犬做的饭团。”梅山兄弟无不吃惊："哮天犬你还会做这个?平时没看出来啊?"哮天犬： “哈哈。”
　　"做这么多，是干什么用?"梅山老六凑近闻了闻， "还挺香。"
　　哮天犬：“嗯……每次打猎都吃烤肉，多无趣啊，本来想着做点饭团练练手，但既然正好你们来了……"
　　“原来就是给咱们做的啊!”梅山老大哈哈大笑， "那我必须得尝尝了!"兄弟几人一拥而上，各拿了一只饭团品味起来，还时不时发表一些评论。
　　“要是肉丁再多一点就好了。”
　　“下次酱汁可以更浓些。”
　　“我喜欢酱汁少的，我这个就正好。”
　　哮天犬脚趾抠地，除了干笑，说不出别的话来。玉鼎真人在旁边装透明。
　　还是梅山老四先想起了正事，边吃边问：“你主人去哪了呢?没什么事的话，让他来跟我们打猎!好久没打猎了，手痒得很!"
　　哮天犬正愁没机会开溜，闻言立刻道： “你们慢慢吃，我这就去找他!”
　　玉鼎真人： "……"
　　喂，喂!回来!怎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应付这么一群人啊?不知道他给小狐狸的零嘴还没做完吗!


第64章 
　　“梅山兄弟来了?”书房里，杨戬抬首望向哮天犬。
　　哮天犬点头： "他们说好久没见着主人了，要主人跟他们去打猎。"
　　"打猎?"杨戬还没回话，般般就第一个跳了起来，"打猎的话，能不能带我一个?"一旁的妲己看向哮天犬： "除了梅山兄弟，还有谁?"
　　哮天犬挠了挠头："应该没了吧，每次都只有他们和主人在一起打猎。"
　　“那便去吧。"妲己耸了耸肩， "还是那句话，般般你不要乱跑，听真君的话就是。”她如此痛快地答应，倒让杨戬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来没打算去的，还想着和般般继续上课。
　　但要去的话，也不是不行。反正常去的那几座山都没什么危险，正好可以带般般在野外练练新学的法术。
　　“那就去吧。”杨戬看向般般，“去换身轻便的衣服来。”般般欢呼一声，跑了。
　　妲己抱着胳膊，倚在墙边。
　　杨戬："你不去吗?"
　　妲己："打猎有什么意思，都是你的朋友，我不去。有那个工夫，还不如在家里修炼。"
　　“我以为刚经历了小西天的事情，你短时间内不会再让般般出去。”
　　妲己笑了笑： “时候到了，想拦也拦不住。就这样吧，让她多出去锻炼锻炼，现在她还得有个人陪着，但将来说不定很快就不需要人陪了——她这个年纪，原本也不该需要人陪。"
　　这么几天，她也想通了很多事情。与其在未来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候被迫放手，担惊受怕，不如早早就让她独立起来，自己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般般衣服换得很快，没一会儿便穿了一身箭袖短靴出来，显得英气十足。妲己替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道： “跟真君去玩吧。”般般便拉着杨戬，欢快地跑出了家门。
　　看杨戬回府回这么快，梅山老大当即乐呵呵道： "真君，原来你就在附近呀!"一转头又看见小狐狸，不由表情又微妙起来。
　　大家都是听说了北海之事的，真君对着小狐狸从冷淡到维护，态度一整个大转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听说北海那日，真君是带着这小狐
　　狸的娘亲一起过去的……啧啧啧，算了，大家都是体面人，当着孩子的面，还是不问了。
　　般般望着梅山兄弟身后的玉鼎真人，咧嘴笑道： "真人，您也在啊。"
　　终于又看见小狐狸了!
　　玉鼎真人忍着激动，上前摸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般般也一起去打猎啊?”
　　般般： "嗯!真君和娘亲同意让我出来玩啦!"
　　梅山兄弟：
　　好暖昧的表述..
　　而玉鼎真人则看般般看得心花怒放。瞧瞧这嫩生生的脸蛋，瞧瞧这水汪汪的眼睛，瞧瞧这圆乎乎的小手……哎哟，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他恋恋不舍地又摸了几下般般的脑袋，碍于外人在场，只能见好就收，忍痛收了手。然后朝杨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和梅山兄弟多聊几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才好趁机去做别的事。
　　杨戬虽然疑惑，但还是主动开口道： "实在是对不住，前段时间忙了些，怠慢了兄弟们……"玉鼎真人一步三回头地悄悄溜了。
　　趁着没人注意他，他得赶紧把刚才没做完的零嘴做完。
　　米醋，米醋在哪里……他焦灼地搜寻着，终于被他发现了一个疑似米醋的瓶子，赶紧拆了倒进瓦罐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属于灵果的甜香，米醋的气味反而被掩盖了下去。
　　泡完灵果醋，他将瓦罐端上灶台，开小火温着，加速里面味道的融合。同时一边迅速取出一截脆藕，咔咔咔切成片，飞快过水焯了一遍，然后盛进小食盒里，插上木签子。
　　他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打开瓦罐，一股混合着果香气息的又酸又甜的味道飘了出来。玉鼎真人将灵果醋倒进食盒里，没过藕片，盖上盒盖，才终于算是大功告成。
　　他把食盒藏在袖子里，走出厨房，悄悄挪到哮天犬身边，把食盒交给他： “喏，给小狐狸的零嘴，本来是想让她课余吃几块的，现在就带在路上吃吧。"
　　哮天犬伸手接过，嘶了一声： "怎么这么凉?"
　　哮天犬服了： “行吧。”
　　他们俩的鬼鬼祟崇被杨戬尽收眼底。杨戬及时收住了话头，对梅山兄弟道：“在此次说了半天，不如我们现在便出发，有话在路上慢慢"
　　"好，好，这就出发!"梅山兄弟率先跃上云头，朝老地方而去。杨戬也带着哮天犬和般般上了云头。
　　般般回头看向玉鼎真人： "真人不一起去吗?"玉鼎真人笑眯眯地说： “不啦。你们玩得开心点。”
　　等他们一走，玉鼎真人便蹲下/身，含恨咬住了自己的扇子。
　　可恶啊，要不是担心梅山兄弟人多眼杂，恐怕看他像看怪老头，他也想去啊!
　　路上，般般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她的金弓和琉璃珠。琉璃珠是后来杨戬送给她的，威力远不如原本配套的银弹和娘亲那个大弹珠，但给她还算够用。
　　她一路上对着云海拉了好几次弓，用琉璃珠将云朵的形状不断打散，玩得不亦乐乎。
　　哮天犬用法力冻了一会儿食盒，觉得差不多了，便戳了戳般般，道： “我还准备了吃的，等会儿你要是玩累了，可以吃这个。"
　　般般惊喜接过： "天哪，你好厉害!什么时候准备的?"
　　哮天犬含糊道： “就上午。”
　　般般正欲打开，忽然听见前面的云头一阵躁动，然后便是梅山兄弟一阵大呼小叫：“哟，三太子，这么巧遇到你们兄弟?这是要去哪办事?"
　　般般好奇地望过去，原来，对面正巧来了一个云头，上面正是金吒、木吒和哪吒三人。金吒木吒站在前面，哪吒站在后面，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的目光移过来，与般般对上，不由一怔。
　　"不是去哪办事，我们兄弟几个闲得无聊，出来散散心罢了。"金吒笑道， "几位是要与我师兄去打猎?"
　　梅山老大： “正是!既然你们几位也没什么事，不如便一起?”
　　金吒扭头看向哪吒： "怎么样?和师兄去打猎吧?"
　　哪吒看向杨戬，咬了咬嘴唇。
　　杨戬望着他，波澜不惊道： “那便一起走吧。”
　　金吒驾着云头过来，木吒则对杨戬摇头笑道： “哪吒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前几日回来后，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问谁惹了他，他不说，问他想干什么，他也不说。唉，若不是今日我和兄长强行拖了他出来，他恐怕都要在屋里发霉了!"
　　金吒道： "师兄可知这是发生了何事么?"杨戬看了哪吒一眼： “不知。”哪吒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着杨戬。
　　自从知道般般是他的女儿，而般般她娘是妲己后，哪吒就感觉天塌了。这……这怎么可能呢?师兄怎么会和那个狐妖在一起、还有了个孩子呢?
　　可种种迹象都表明，事实就是如此。而他，当年曾一力促成了他们的决裂，这小狐狸长成如今傻乎乎的样子，恐怕也有他几分功劳。
　　哪吒很崩溃，哪吒很绝望。
　　好像一夕之间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起来，他当年的义愤填膺、义正词严，好像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虽然事情已过去好几日，现在的他已经平复了许多，但是乍然见到杨戬和般般，他还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尤其是这小狐狸还依旧一脸傻乎乎的模样。
　　木吒在旁边低声道："都出来玩了，放松点嘛，这么苦大仇深干什么?"哪吒转过头，生闷气： “你不懂。”木吒： "你又不告诉我，我当然不懂了。"
　　金吒则在旁边与杨戬聊天。不知道金吒说了什么，把一旁聆听的小狐狸逗得哈哈大笑。云头很快降落到了山上。
　　哪吒慢吞吞地走下云头，尽管有梅山兄弟在前面热络地分组，他也没什么兴趣去听。
　　"三太子，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啊?"身旁突然钻出来一个小脑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他。
　　哪吒看着这双眼睛，喉咙滚了滚，心里一阵发虚： "我………没什么……"
　　“哎呀，你都这么厉害了，能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呢?”般般嘻嘻一笑， "走嘛，我们去打猎，打猎多好玩啊!
　　哪吒抬起头，看了杨戬一眼。杨戬和哮天犬走在前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般般和他在一起。
　　哪吒又看向般般。她显然是知道自己要出来打猎，特意收拾了一番，握着杨戬给她的金弓，跃跃欲试。
　　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
　　此处风景秀丽，清风徐徐，般般舒服地抽出了尾巴，在风中晃啊晃。"三太子，你觉得我掉毛很多吗?"她突然问。哪吒疑惑地看了她尾巴几眼。
　　"娘亲说我最近掉毛太多了，都不许我吃那些好吃的了，说是再吃下去容易斑秃。"般般撇嘴。
　　哪吒想象了一下那个斑秃的画面，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那就听你娘的，我又不是狐狸，我哪知道掉多少毛算多。好吃的常有，毛没了可不好养，等修为高了，不容易掉毛了，应该就可以吃了吧?"
　　般般："最好是啦。”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还没拆开的食盒，立刻道， "不过，哮天犬学会做饭了耶!他说他以后会经常给我做饭，还会控制油盐糖，让我又能吃到好吃的家常菜，又不会掉毛!"
　　"他还会做饭?"哪吒诧异， "他这么贤惠?"
　　般般："可不是嘛!这一次出来，他还给我做了零嘴，让我玩累了吃!"她掏出食盒，一边用力抠着盒盖，一边邀请哪吒： "等下你也尝尝，味道应该还不错!"
　　看着她单纯热情的样子，哪吒也莫名有点期待起来： "行。"
　　哮天犬做的零嘴，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啪的一声，盒盖终于被打开了。
　　“哇，闻起来就很好吃!”般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喜道。
　　食盒里，一片片被切得厚薄均匀的嫩白脆藕，正静静地躺在淡黄色的酸甜汁水中，散发出阵阵醉人的清香。
　　藕片上还很贴心地插好了签子。般般拿起一根，举到哪吒嘴边： "三太子，试试!"
　　哪吒：....
　　哪吒： "谢谢，我还是算了。"


第65章 
　　般般一愣。为什么不吃呢，这不是卖相挺好吗?
　　但看到哪吒欲言又止的表情，再看看手里的藕片，般般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她尴尬地左顾右盼，把插着签子的藕片又默默放回了食盒里，盖上盖子，再也不敢当着哪吒的面打开。
　　“小狐狸!”哮天犬回过头来喊她， "在那么后面干嘛呢!”般般朝哪吒干笑了一下，连忙小跑过去。
　　"你怎么不告诉我，里面做的是藕片呀!"般般拉住哮天犬，郁闷不已。“藕片怎么了?不好吃吗?”哮天犬很疑惑，难道小狐狸还有忌口吗?没发现啊。
　　“我刚刚还邀请三太子一起吃!你早告诉我，我就不干这么蠢的事情了!”般般气恼地跺了跺脚。
　　哮天犬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杨戬瞥过来： "在笑什么?"
　　哮天犬： “哈哈哈，没什么，哈哈哈哈。”前方的梅山老大高声叫道： “三太子，你想和谁一组打猎?”
　　哪吒道： “杨师兄吧。”
　　杨戬： “可以。”
　　金吒过来嘱咐： "那师兄，哪吒就交给你了，你可看着他点儿啊。"
　　"好。"
　　般般拉住哮天犬： “那我们俩一组吧?”
　　哮天犬： “没问题。”
　　这种分组本就是找个说话解闷的人，至于猎多猎少，最后统计嬴家，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乐子而已，没人当真。
　　般般便拉着哮天犬雀跃地跑了。
　　哪吒长久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树丛里。“有话要跟我”杨戬看向哪吒。哪吒摇了摇头，垂下眼："不知道说什么。"
　　杨戬轻轻叹了一声，道： “你不必太过自责，当年之事，你只是尽了分内之事而已。是我先欺瞒大家在前，作出选择在后，如今这个局面，也该是我自己承担。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们，一是因为怕生事端，扰了她们母女清静，二也是怕大家思虑过重。”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本来有我一个人思
　　虑就够了，现在却弄成这样，大家都不开心，实在不好。"
　　哪吒道： “也许我当时再仔细
　　一点，就能发觉师兄你的不对，若我当时多追问几句，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样的。”杨戬道， "在那个时候，她给阐教带来的损失是真实的，即使嘴上说是有苦衷，谁又会在乎呢?更何况，她说她的苦衷是女娲娘娘，那就更不会有人相信了。我身为大弟子，却因情生祸，轻言轻信，给阐教带来了不必要的损失，与她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的。"
　　哪吒抿了抿嘴： “那现在呢?”
　　“现在?”杨戬又笑了一下， "般般快六百岁了，却因为当年的斩仙飞刀，魂魄受损，至今还只有这么点大。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她好好长大，就足够了。"
　　哪吒："小狐狸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呢?"
　　“我和妲己现在不想告诉她，是因为以她目前的心智，大约还无法理解那么多事情。但如果她真的知道了，那便由她去，她认不认我、还愿不愿意接触我，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哪吒沉默。他很想问问如果他与姜师叔等人去找妲己道歉，能不能略微消解一下她的怨气，但想起上次她对自己的态度，他又心里一沉，觉得大约只是白费工夫。
　　“为什么女娲娘娘不出来作证呢?”哪吒喃喃， "现在还能去找女娲娘娘吗?""娲皇宫终年避世，不见外客。"杨戬道， "但，我总会见到她的。"
　　哪吒一怔。师兄为什么这么笃定?难不成是打算强闯?但他也不像是这么莽撞的人啊。
　　“走吧，该去打猎了。”杨戬迈开步伐， "不要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徒惹你的兄长们担
　　山的另一边，般般和哮天犬已经猎到了好几只兔子。一开始般般还十分欣喜，会跑上前捡起被她用琉璃珠射晕的兔子，但连续射了三只之后，她便有些乏味起来。
　　“有没有难度高一点的?”般般问哮天犬， "你能不能闻出附近有没有大一点儿的猛兽?"
　　哮天犬： "靠我闻就没意思了，主人带你出来，是为了锻炼你，不是让你打小抄的。你先自己找找看嘛，实在找不到，我再帮你。"
　　哮天犬嬉皮笑脸地回答： “当然是防止迷路啦。”
　　般般："……我跟别人一组，也不会迷路的!"
　　“那谁叫你不跟别人一组呢?”哮天犬摊手， "你和梅山兄弟、金吒木吒没那么熟，主人和哪吒又结了一队，你当然只能选我啦。你不会不靠我就猎不到猛兽吧?"
　　般般握拳： "可恶!不要用激将法来激我!你会成功的!"哮天犬哈哈大笑。
　　般般把晕过去的兔子统统丢到哮天犬怀里，大声道： “我今天就要证明给你看!这么久的课，我不是白上的!"
　　哮天犬拎着兔子，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好嘞，拭目以待。"
　　般般轻轻地踩着草丛，认真观察着周围。
　　她刚打晕了一只兔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此刻四周静悄悄，只有树叶偶尔被风吹动的响声。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哮天犬： "怎么了?这就放弃了?"
　　般般道： "你有没有听到水里好像有动静?"哮天犬凝神听了听，说： “好像是。”
　　般般蹑手蹑脚地走到溪边，把食盒递给哮天犬，自己趴了下去。
　　溪水很清澈，几乎可以看清水底的石头，般般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有什么活物。难道是不在此处?她正准备起身，溪上突然冒出了一股细长水流，把她拽了下去。是的，一股细长的水流，宛如绳索一般，缚住她的腰，哗啦一下把她拽入了溪水。
　　眼前一下子变得模糊，光影从岸上照进水里，透着一种令人眩晕的色彩。般般努力瞪大了眼睛，不断往上游去，然而脚腕却好像被人抓住了一样，死活不让她离开。
　　般般头皮发麻，但随即稳住心神，告诉自己不要慌。这里不是荒山野岭，而是梅山兄弟们来过好几次的山头，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是什么东西!为何不敢现出原形?”般般叫道。然而水里没有任何回应。
　　水蛇张口，吐着信子，朝她冲来。
　　般般捻起两指，默念法诀，与它在水底缠斗起来。这水蛇混在水中，不易辨清，般般想再拉弓，却被它一口咬住。般般甩了几下没甩脱，干脆弃了金弓，一个发狠抓住了那水蛇的尾巴，提着它便往水面上冲。
　　“哮天犬!”她飞身而出，溅落一地水珠。而哮天犬却不见了。
　　般般一愣，手里的水蛇立刻化作水流从她指缝间漏了出去，又在半空中重新汇聚成蛇形，朝她袭来。
　　般般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一时间有点慌神，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她想抓住水蛇的七寸，可水蛇再一次变成水流逃走，又在落下的时刻变回蛇形，紧紧缠绕在般般身上。
　　好勒……
　　般般眼神一狠，五指成爪，指尖亮起银刺，向着腰腹处的水蛇用力刺去——只听噗吡一声，水蛇被她直直撕成了两半，悉数落回溪中。
　　般般一喜。果然被她猜中了!这水蛇受到威胁时虽然能临时变成水逃走，但在攻击人的时候却和真实的野兽没有区别，身体是实的不是虚的!
　　她捡起地上的金弓，刚轻松了没多久，便见溪流一阵颤动，一条更大的水蛇——不，或许说是蛟更为合适，从水里抬起了头。
　　它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般般。
　　般般目瞪口呆。
　　而她却没有发现，除了这条水蛟，居高临下俯视她的，还有其他人。
　　哪吒站在云端，道： "师兄你真行，在这里埋伏小狐狸，不怕真弄出点事来，回去她娘怪你?"
　　杨戬两指并立，竖于胸前，指尖泛着微光，显然正在施法。他盯着般般，道： “平日寻不到机会，今日既然出来了，便试试她学进去了多少。"
　　“主人，以后你想干这种事，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我?”哮天犬抹汗， "吓死我了，我差点要跟着小狐狸跳下去了。"
　　在杨戬的操纵下，那条水蛟开始凶狠地攻击般般。般般左躲右闪，身体还算灵活，但因为忙着躲避，也就没能顾得上反击，显得十分狼狈。
　　“果然，这控水之术，还是得看师兄。”哪吒赞叹。
　　那水蛟似龙非龙，尾部长羽，头部长刺，獠牙外翻，面
　　相十分可怖。而能将一泓散水控制成如此精细的模样，还得操纵它的行动与速度，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练成——更准确地说，很多人即使夜以继日地努力修炼，也未必能练成这样。
　　从某种程度上讲，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而很多修炼之道，并不是适合所有人。像杨戬这样不依靠任何法宝，只依靠自身能力，一出手便能直接劈开北海海面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长辈们一直都说杨戬是天纵奇才，哪吒是很服气的。
　　但很遗憾，小狐狸明显没遗传到这点。哪吒看着浑身滴水的般般暗叹一口气。般般被水蛟追得气喘吁吁，好几次想高声呼救，却又被水蛟的攻击打断。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般般站在半空中，回头望向它。
　　水蛟冲天而起，遮蔽了日光，张口朝她俯冲而来，一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架势。阴影兜头罩下，般般被水蛟吞入口中，再一次沉入了溪水。
　　昏暗之中，她忽然就想起那一日在东海上，哪吒与敖丙斗法。似曾相识的画面，似曾相识的招式，而事后她在与真君复盘时，真君是怎么跟她说的?倘若她在哪吒那个位置上，却又没有哪吒的三头六臂与各色法宝，该如何逃脱?
　　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渐渐平复，般般用牙齿叼住金弓，双手结印，开始飞快地画阵。指尖点到之处，开始闪起星星点点的亮光。阵型一成，水下突然卷起气浪，似有无数阵狂风劈入溪流，将这溪流凭空切割成碎片一般。
　　水蛟在溪道中翻滚，般般被颠得晕头转向，但还是勉强稳住了胳膊，拉开金弓。
　　嗖的一声，琉璃珠洞穿了水蛟的眼珠，没有飞溅的血，没有断裂的肉，只有开了一道出口的水流，被上空的阳光穿透。
　　般般从水蛟空荡荡的眼眶中冲了出去。
　　水蛟震怒，抬起爪子，一把将般般按在了岸上的泥地里。般般后背一痛，眼前发黑。
　　水蛟发出无声的怒吼，四根利爪仿佛化为冰锥，即将把她的身体，彻底扎入这片大地。般般晃了晃脑袋，睁开眼。
　　什么玩意儿，她要是连这个看上去都不是活物的东西都打不过，岂不是太丢人了吗!她可是要做妖王的狐狸精!怎么能惨败在这种地方!
　　般般猛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倏地抽出了三根狐尾。
　　蓬松的长尾助她从地面上弹跳而起，而手中金弓则直直地扎
　　进了一根利爪，发出近乎破冰一样的声音。
　　水蛟后退了一步。
　　她立在半空中，一手捻诀，停于胸前，一手高举，腕部轻旋，只听风声飒飒，满山草木乱摇，宛如鹤唳。她表情难得凶狠，口中念念有词，手掌劈下之时，惊雷乍起，一线弧光疾驰而过，如一卷藤蔓，紧紧包裹住了水蛟的身躯。
　　电光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剧烈地挣扎着，然而这一次再也不能化作水流遁逃。
　　般般憋着一股气，脸色都涨红了。即使是额角青筋都凸了起来，手腕止不住地发抖，她也不想在此刻功亏一篑。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她仰起头，一声暴叱，那如藤蔓一般的电光便倏地收拢，像无数把刀片，快而狠地将水蛟切成了千万滴水珠。
　　空气仿佛有一瞬的凝滞，连那些水珠都好像停在了半空中。但是紧随其后的便是般般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霎那风收树静，水珠像暴雨一样重新落入溪道，除了满地泥泞，以及溪流上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般般看着头顶的太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眯起了眼。
　　哪吒静默良久，才道： “她似乎比在北海那时候，强了些许。倒有点令我刮目相看了。”
　　哮天犬亦是惊奇： "她现在都会用这招了?"
　　杨戬也有些出乎意料： “这是我昨日刚教她的，我本来想让她用的不是这招。”
　　结果没想到，或许是自己逼得稍微急了一点，般般竟会使出她最新学的招数——威力挺大，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容易把控不好其中的度，昨天她还十次有六次失败把自己给电了的，但今天这一次，她却成功了。
　　杨戬微微地笑了起来。
　　哮天犬降下云头，走到般般身边： “你没事吧?”
　　般般立刻瞪大眼睛： “你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干了一件大事?”
　　杨戬和哪吒也相继落地，般般虽然累，但还是一骨碌坐了起来，夸奖自己： "真君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她周身忽然浮起一层明亮的萤光，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停在了半空中。正当她茫然无措的时候，尾椎忽然一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在她已有的三条尾巴之侧，
　　宛如春树抽芽似的，一条全新的尾巴也缓缓生长了出来。
　　杨戬愣住，哪吒愣住，哮天犬愣住，方才闹出那么大的阵仗，陆续赶来的梅山兄弟和金吒木吒看着这一幕，也愣住了。
　　连般般自己都愣住了。
　　那多出来的一条尾巴，与其他三条尾巴别无二致，蓬松、柔软、顺滑、鲜亮，以及……在风中都略有一点掉毛。
　　但这不重要。
　　般般呆呆地看着那条尾巴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一把将它抱进怀里，狂喜道： “这是什么!我的
　　尾巴!我的第四条尾巴!天哪，我终于修炼出第四条尾巴了!"
　　身上萤光渐渐褪去，她甫一落地，便一个箭步冲到杨戬面前，献宝似的将尾巴送给他看： “真君真君!你看，我长出第四条尾巴了!"


第66章 
　　对于狐妖来说，修为决定了尾巴数量，能拥有九条尾巴的狐妖，就是族群中最出色的存在。而像般般这样的三尾狐妖，显然连入流都没资格。
　　但今天，她终于长出第四条了!虽然依旧不入流，但她从双尾变成三尾用了快三百年，从三尾变成四尾却只用了一百年，这何尝不是一种突飞猛进呢!按照这个进步速度来看，她的九尾不是梦!妖王也不是梦!
　　看着般般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杨戬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还没等他说话，般般便捧着自己的尾巴在所有人面前转了一圈： “看到没有!第四条!我有第四条尾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纷纷道喜，还有不明因果的梅山兄弟在问发生了什么。但般般现在无心回答这些，她松开自己的尾巴，在树林间狂奔尖叫，上蹿下跳，就好像刚才打得筋疲力尽的人压根不是她一样。那四条尾巴招招摇摇，在树丛间起起伏伏，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树林里回荡着她的笑声与长啸，哮天犬忍不住也咧开了嘴： “这就修出第四条尾巴了?真不错，要不是主人逼了她一把，她大概还得过一阵子才能修出来。"
　　杨戬道： “本想跟她道个歉的，罢了，让她开心吧，你们谁也别说今日之事是我做的。就当是这溪水沾了灵气，自己开了灵智。”
　　般般绕着树林跑了一圈，本就狼狈不堪的形象，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别说是湿答答的衣裳和沾染的尘泥了，就连扎好的头发都被树枝挂散了，满头满脸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众人面前。
　　哮天犬拿出抱在怀里的食盒，道： "这么重大的好事，要不吃点东西犒劳一下自己?"
　　签子就伸在嘴边，般般正在兴奋头上，下意识叼了过去，等嚼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吃的是藕片。她赶紧看了哪吒一眼，却见哪吒也正笑着看向她，那笑容里有点欣慰、又有点伤感……?
　　嗯?好奇怪，大概是她看错了。
　　哮天犬做的这道酸甜藕片确实好吃，般般暂时压住心头的喜悦，多看了哪吒几眼。见哪吒真的没有意见，她才放心地咽了下去。
　　好，从现在开始，天大地大，她开心最大!
　　"好吃!"般般竖起大拇指， "以后能经常做吗?"
　　哮天犬： "没问题!"
　　回去告诉玉鼎真人，他还不得乐疯?
　　般般把食盒接过去，又给每人(除哪吒)发了一片藕，道： “今天我修炼出了第四条尾巴，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只能借花献佛，大家一起吃个开心，嘿嘿嘿。"
　　梅山老大嚼着藕片，道： “小狐狸，看来以后你还是得多多出来啊，一出来，就能有这般造化。"
　　般般： "那必须的!"说着走到杨戬面前，举起签子， "真君，你也吃一个!"
　　杨戬微笑： “我不必了，你自己多吃些吧。”
　　"不行!今天听我的，都要吃!"般般又扭头道， "三太子，回去请你吃糖!"
　　哪吒笑笑： “好。”
　　杨戬抵不住她热情的邀约，弯腰咬下了那一片藕。这么多人都吃了藕，食盒里也没剩几片，般般得意洋洋，一口一个很快干完了。
　　杨戬咀嚼着藕片，清甜的汁水流入喉间，他一边看着般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盒子，一边心想，师父这手艺倒还真是不错……
　　忽然，他顿住了。
　　“哮天犬。”他轻轻喊了一句。哮天犬咽下藕片： "啊?"
　　“你有没有觉得……这藕片里，似乎有点酒味?”杨戬皱眉。
　　哮天犬愣了一下： “有吗?没有吧，真人做的时候我在场，只放了灵果的汁水和米醋啊……”不对，米醋瓶子找到一半，梅山兄弟就来了，不知道后来玉鼎真人有没有找到。
　　他本来还没有感觉，被杨戬这么一说，他顿时就紧张起来，仔细回味了一下，觉得主人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救命，玉鼎真人不会是情急之下看错了，把米酒当米醋了吧?还是说其实没有酒，只是他们的心理暗示?
　　哮天犬戳了戳旁边的梅山老六： “你有没有尝出酒味来?”
　　梅山老六道： “我还想说呢，这藕片的做法倒是新奇，第一次见泡酒的，虽然是很浅的酒，但风味还不错，要是酒味过重，反倒不好。"
　　哮天犬： "……"
　　杨戬当即道： “走，我们
　　回去。”
　　般般抱着食盒，转过头来： "啊?这就回去啦?"
　　杨戬把食盒从她手里夺走，交给哮天犬： “你修出了第四尾，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快点告诉你娘吗?"
　　"对哦!要告诉娘亲!”般般傻乐着，拽住杨戬的袖子， “那我们快回去，回去!"
　　杨戬回身，低声与梅山兄弟交代着什么，般般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咦了一声： “我头发怎么散了?我娘亲早上刚给我扎好的。"
　　哮天犬： "还不是你自己跑散的。"
　　般般捋了捋，只捋下来一条发带，可她应该有两条的，不知道刚才满山乱跑的时候丢哪儿了。哪吒道：“要回去找找吗?”
　　哮天犬： "不就一条发带吗，不找了不找了，赶紧回家才是正事!"
　　哪吒奇怪地问： “至于这么着急吗?万一她很喜欢那条发带呢?”他看向般般，却发现般般也正歪着头看着自己。不知怎么的，哪吒心里突然生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三太子，”般般嘿嘿一笑，伸出手，勾住了他胳膊上的混天绫， "你这条好看，能不能借我扎头发?"
　　哪吒： “……
　　他嘴角抽了抽，把混天绫从般般手里抽了出来，道： “这不是发带。”犹豫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要不……我把我的发带拆了，给你绑上?"
　　般般看了他的发髻一眼，又低头摩挲起他的混天绫来： “不要。还是这个好，又光滑，又鲜艳。能不能借我绑个头发?我要是披头散发地回去，多像个疯子啊。"
　　哪吒想把混天绫往自己身上扯，偏偏般般也死死地拽住，睁圆了眼睛，一脸无辜恳求地看着他。
　　在这僵持不下的局面中，杨戬开了口： “般般，松手。你手上还有一根发带，我们只扎一个髻好不好?这是哪吒的混天绫，不是发带，乱用混天绫，会伤着自己的。"
　　般般委屈： “可是我是扎着两个揪揪来的，我不要换成一个回去。我当然知道这是混天绫，混天绫不就是可以变粗变细变长变短吗，正好借我扎一下头发嘛!三太子，我保证不弄坏!你想要什么做报酬，我都可以!”
　　她想了想，开始揪自己的尾巴毛： “三太子你怕冷吗?想不想要一个狐毛围脖?”哮天犬赶紧拦住了她的自残行为。
　　哪吒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扭过头，怀疑地看向杨戬： "她……怎么了?"杨戬揉了揉眉心： “那藕片的料汁放错了酒，她醉了。”哪吒大为震撼： "就那么一点就醉了?"杨戬： “嗯。”
　　梅山老大噗嗤一声乐了： “我说这小狐狸怎么突然拉着三太子的混天绫不放，原来是喝醉了。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三太子，人家说不定偷偷觊觎你这条混天绫好久了。"
　　哪吒：
　　他看着被哮天犬抓住了两手，不许她再揪毛的般般，突然觉得心好累。
　　梅山老六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说： "小狐狸，哪有你这样直接上手的，多不给三太子面子啊，咱们为人处事，讲究的就是一个说话艺术。你要是情商高点，嘴甜一点，把三太子哄开心了，他说不定就借你了。"
　　般般被限制住了行动，但还能说话，她眨了眨眼，对哪吒道： “三太子，我有话对你说，你靠近点，我说给你一个人听。"
　　哪吒犹豫了一下，还是附耳过去了。般般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 “三太子，我是高情商。”
　　哪吒：
　　她虽然是贴在他耳边说的，但显然没控制好声音，把金吒木吒都给听笑了。
　　“算了吧，算了吧。”金吒拍了拍哪吒的肩，安慰道， "她都喝醉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哪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把混天绫取了下来，缩成发带大小，递给般般： “拿去。”
　　哮天犬松开般般，她欢天喜地地接过，举着混天绫绕着哪吒跑了一圈，高声叫道： “谢谢三太子!回去请你吃糖也吃肉!"
　　哪吒扶额： “你能还给我就不错了。”
　　般般跑到溪边，蘸着水，把头发梳了梳，对着倒影自己给自己扎了两个揪揪。又用了清洁术，把身上的衣裳处理了一下，最后满意地返回。
　　金吒木吒又憋不住转过头去笑了，般般却浑然未觉，问杨戬： “真君，我扎得怎么样?和我娘水平差不多吧?"
　　杨戬看着她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两个揪揪，沉默了一下，委婉道： “要不我给你重新扎一遍?”
　　“不麻烦真君啦!就这样吧!”般般一只手绕着耳边垂下来的混天绫玩，一只手豪情万丈地指向前方， "走，我们回家!四尾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第67章 
　　般般哼着歌，快乐地驾起一个云头，然后在大家的注目礼中，那云头晃晃悠悠地升了几尺，便噗地一声散了。
　　般般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杨戬一声叹息，把她捞了起来： "还是我带着你走吧。"
　　般般很纳闷，自言自语道： "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会连云都驾不稳呢?"雖然纳闷，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杨戬身边。
　　金吒木吒问： “哪吒，跟我门回去吗?”
　　哪吒頭痛不已： “你们觉得我能回去吗?”混天绫还在般般脑袋上，他怎么敢走!
　　金吒木吒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那你便跟着师兄走吧!反正在家里都待了那么多天了，不回去也是可以的!"
　　哪吒无奈地看着两個兄长跟大家道別，先往云楼宮的方向去了，自己则别无选择地站到了般般另一侧，防止她用混天绫鬧出什么事情来。
　　梅山兄弟几个提前得了杨戬的话，说他得帶着般般先走一步，梅山老大自以为是地露出一个暖昧的笑容，道："真君慢走!我门兄弟几个方才来得急，打到的獵物还没收拾呢!"
　　杨戬装作没看见他的笑容，頷首： “那我门便先告辞了。”
　　般般蹲在云頭上，朝梅山兄弟们挥了挥手。云头升起，往灌江口疾驰而去。
　　般般转过身子，因为是蹲着，所以刚好能看见哪吒的小腿。哪吒低头： "……你干什么?"
　　般般托腮，认真思索道： “三太子，你为什么不踩风火轮呢?”“我为什么要踩风火轮?”哪吒警惕道，“我可没带风火轮出来啊。”般般： "啊?真的没带吗?"哪吒斬钉截铁： “没带。”
　　他说谎了，他其实带了，但他不想拿出来。
　　般般很失望，但她很快又把目光投向了哪吒手臂上的乾坤圈。哪吒： "……"
　　糟糕，忘记摘了。般般喜笑颜开道： “三太子，乾坤圈能借我玩玩吗?”
　　哪吒： "……不能。这个很危险的，比混天绫危险多了。"
　　般般： “可是附近又没有人。”
　　“没有人也不行!”哪吒毅然决
　　然地守卫自己的底线， "你要想玩什么东西，問我師兄要!"般般癟了癟嘴。
　　“那我不玩，我练功行吗?”般般试图说服哪吒， "三太子，我练功，绝不让它出现在这个云頭以外的地方，当然也就不可能伤到人。"
　　哪吒狐疑： “你要怎么练?”
　　般般一挺胸： “我有了一条新尾巴，当然是要开始锻炼尾力啦!”
　　杨戬和哮天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上次般般喝醉后“锻炼尾力”,是个什么情景。哪吒："这也要锻炼吗?"般般： “我说要就要啦!尾巴对我门狐妖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她捧着臉，又开始眨巴眨巴眼睛，企图以此打动哪吒。哪吒终于受不了了，再次认命地取下了乾坤圈： "拿去吧，我倒要看看尾巴又什么好锻炼的。"
　　"好耶，謝謝三太子!"般般乐颠颠地接过，先是仔細摸了一圈，感受了一下它的质地，然后把它往上方一丢。
　　哪吒：7
　　乾坤圈自然下落那一刻，般般扬起了新尾巴，接住了乾坤圈，然后開始一阵猛摇。
　　所有人在一旁亲眼見证了乾坤圈的新用途。它套在般般的尾巴上，从尖端转到根部，再从根部轉到尖端，转得呼呼作响，虎虎生风。如是反复多次后，再被她一抛，套进另一条尾巴里，继续重复。等所有尾巴都玩转一遍后，般般往后仰着头，再度将乾坤圈往上一抛，四条尾巴摆出一个凹字形，一起用尾巴尖尖接住了乾坤圈，令乾坤圈稳稳当当笔直地立了起来。
　　般般偷偷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大家果然都被她震住，不由得意地晃起尾巴尖来，那乾坤圈便顺着方向，开始在她的尾巴尖上直立着滚动起来——像个跑轮。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杂技?”哮天犬瞠目。
　　般般： "什么杂技，这叫高超的尾力!强悍的控制力!你也有尾巴，你行吗?"
　　哮天犬： "你几条尾巴我几条尾巴，有可比性吗?"
　　般般叉起腰，朝他吐了吐舌头： “略略略。”
　　哮天犬转头就告诉哪吒： “她上一次锻炼自己的尾力，是用尾巴卷着蜜饯打水漂。”
　　哪吒： "……"
　　说真的，不是很懂你门动物。
　　般般把乾坤圈套在脖子上，摇头晃脑地道： “真君，我门还有多久到啊?”
　　杨戬： “快了。”
　　般般： "好无聊。"
　　哪吒： “我都把混天绫和乾坤圈给你了，你还觉得无聊?!”他很受伤。
　　“那这样吧，三太子，我门玩点有意思的。”般般抬手，把头发上的混天绫解了下来， “我們来玩翻花绳，怎么样?"
　　哪吒： "……"
　　幸好混天绫还没成精，要是混天绫成精，现在一定要破口大骂。“你不用它扎头发了么?”哪吒问。
　　“不影响呀，等到了家里，我再把頭发扎上去。”般般两只手已经架起，一臉期待地看着他，"来玩嘛!"
　　杨戬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突然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情绪，最明顯的一种，大概就是“谢谢兄弟”。哪吒："……"气死他了!
　　哪吒含恨坐下，硬着头皮开始跟般般翻花绳。
　　般般：“三太子，你真是个好人，一点也不像心眼子多的。”哪吒不解： "谁说我心眼子多了?"
　　"没人说呀，我以为的。”般般嘻嘻一笑， “我以为你们莲藕成人，心眼子都多。"
　　哪吒：
　　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人来管管她?哪吒对杨戬怒目而视，杨戬则給了哪吒一个背影。
　　哪吒气闷不已，只能自己开导自己，淡定，淡定，这小狐狸精如今这个样子，与他当初脱不开关系，因果轮回，这都是报应.…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了灌江口，般般当即停止了花绳游戏，开始给自己梳头。等扎完揪揪一看，她却愣了一下： "怎么没回我和娘亲家，而是回了这里呀?"
　　这不是真君府吗?
　　杨戩道： “先回这里，再回你家。”他立刻嘱咐哮天犬， "去倒碗解酒汤来。"哮天犬一溜烟窜走了。
　　聽到动静的玉鼎真人出了门一看，不由诧异： “怎
　　么这么快回来了?哪吒，你怎么也在这儿?”哪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真人!"般般蹦下云头，跳到他面前，背着双手，期期艾艾地道， "那个，您有没有发现………我有哪里不一样?"
　　玉鼎真人睁圓了眼道： "我刚才就想说，你怎么都有四条尾巴了!"
　　般般顿时眉开眼笑： “真人您真厉害，一眼就发现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是个人都能发现!"玉鼎真人把手伸到般般肋下，一把将她举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大笑道， "咱们小狐狸才是真厉害!出去打个猎，回来就有四条尾巴了!"
　　他把般般放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圓臉。
　　一旁的哪吒： "……"
　　你谁啊?前几天那个从姜师叔那儿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玉鼎师叔，被夺舍了?
　　"喲，这又是什么?"玉鼎真人看向般般的一侧发髻，遲疑道， "……混天绫?"
　　般般点头： "正是呢!我的发带丢了，三太子借我的!"
　　哪吒道： “既然都回来了，师兄府上肯定不缺发带，小狐狸，你把混天绫和乾坤圈还我吧，我该走了。"
　　"对的呢，这里还有个乾坤圈。”般般抬起脖子上的金圈，望向玉鼎真人， "真人，我多了一条尾巴，您想看看我新锻炼的尾力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词，玉鼎真人顿了一下。
　　而此刻的杨戬已经从厨房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滿滿当当的米醋，和一瓶晃晃荡荡的米酒，就静静地看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 "……啊，啊?"
　　他再看向般般，她臉上正泛着激动的红暈，眼睛也亮闪闪的。他以为她情绪这么高漲是因为多了条尾巴，原来竟是.…
　　"这，这……”玉鼎真人磕磕巴巴道， “我没注意，它们长得也太像了……"
　　而般般得不到玉鼎真人的回应，又往前凑了凑，摇着尾巴道： "真人，看不看嘛?"哪吒："师
　　叔別看了，让小狐狸快把东西还我。"
　　玉鼎真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怎么这样欺负小辈呢?给她玩玩怎么了?又不会玩坏!”又笑眯眯地对般般道， “来，让我看看般般的尾力如今练得如何了。”
　　哪吒： “……”拳頭硬了。
　　师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起来很像一个蛮不讲理纵容溺爱的熊孩子家长!眼看东西是一时半会要不回来了，他一个人坐到一旁无语凝噎。楊戬的手轻轻搭住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
　　"抱歉了。”杨戩低声道， “若你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去我库房拿。"
　　哪吒摆了摆手： “我不缺什么，也不要师兄你的。我只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觉得养小孩好可怕。"
　　"妲己就是这么养过来的。"杨戬道。
　　哪吒一怔。
　　就在这时，哮天犬端着解酒汤回来了。
　　"说了一路的话，渴了吧?快把这凉茶喝了，多痛快!"
　　般般剛给玉鼎真人表演完乾坤圈杂技，也不疑有他，接过碗便喝了。喝完抹抹嘴又道： “真人，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玉鼎真人鼓掌： "好!"
　　般般咧嘴： “那我马上就去给娘亲看!”
　　玉鼎真人却拦住了她，摇了摇手指： "这么漂亮的尾巴，不做一点装饰吗?"般般一愣： "什么裝饰?"
　　玉鼎真人伸出手，把她头上的混天绫和发带一起解了下来。那歪七扭八的一大一小两个揪揪终于散了。
　　"等下給你重新好好梳个頭哦。”没等般般开口，玉鼎真人便和蔼可亲地解释道，“混天绫这么好的东西，藏在頭发里多可惜啊，要摆在显眼的位置才行，鲜红鮮红的，多喜庆。"
　　般般歪头： "嗯?"
　　在哪吒的死亡凝视中，玉鼎真人捞过般般的新尾巴，捏了捏她的尾巴尖，然后用混天绫在上面打了个蝴蝶结。


第68章 
　　般般望着自己的尾巴尖，下意识摇了摇，于是上面的蝴蝶结也随之摇了摇。混天绫流光溢彩，更显得她的皮毛鲜艳亮丽。
　　“哇。”般般笑起来，“我喜欢!”
　　哪吒： "……怎么没人问我喜不喜欢?"
　　玉鼎真人转过头： “那你喜欢吗?”
　　哪吒扶额： “如果用的不是我的混天绫的话，我大概会觉得挺可爱的。但是，师叔，你难道没有想过，小狐狸如果真戴着我的混天绫回家，被她娘看到……"
　　她娘难道不会觉得生气吗?
　　玉鼎真人却走了过来，一改在般般面前的满面春风，低声道： "之前我也和你想的一样，觉得既然妲己对我们有怨言，那矛盾能避则避。但是今日小狐狸吃了我做的零嘴，不慎醉酒，这总不能再让哮天犬背锅。我是藏不住了，你呢，你也还打算继续藏下去吗?"
　　哪吒咬住嘴唇。
　　杨戬站在台阶上，负手望着他们，又望了一眼正忙着摇尾巴欣赏蝴蝶结的般般，轻轻叹了一口气。
　　哮天犬把喝完的解酒汤碗放了回去，又拎了根红色发带和梳子出来。按理说杨戬府上是不会有红色的发带的，但自从之前陪般般逛了几次街之后，杨戬便也留了些零碎的首饰衣物在府上，以备不时之需。
　　“来，般般。”玉鼎真人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下，给你梳头。"般般听话地跑了过来，坐在玉鼎真人跟前，留了个后脑勺给他，自己则还在抱着新尾巴玩。
　　玉鼎真人一边给般般梳头，一边感叹： “唉，自从杨戬自己会梳头后，我就再也没给别人梳过头了……"
　　般般的头发又多又厚，玉鼎真人先从发尾开始给她梳开，再从上到下梳通，然后开始分发缝，两边各盘一个揪揪，用新发带扎好。
　　般般伸手摸了摸脑袋： "好了吗?"
　　玉鼎真人： "好得很!"
　　哮天犬也点头肯定。
　　般般跳了起来： “谢谢真人，那我去找娘亲咯!”
　　看着她迫不及待冲出真君府的样子，以及杨戬紧随其后的背影，玉鼎真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唉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狐狸毛，对哪吒道， "咱们也该走了。"哪吒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上了玉鼎真人。
　　妲己正在屋内打坐，忽然一道小旋风撞进房中，伴随着熟悉的高音： “娘亲——”
　　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扑进怀里，妲己被撞得一歪，下意识地搂住了怀里的人： “怎么了?不是出去打猎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又往般般身后看了一眼： "尾巴怎么了?"
　　原来，般般的尾巴们正紧紧挤在一起，宛如一朵即将绽放的大花苞。好看是好看，可是为什么要摆成这样?
　　般般捂住妲己的眼睛，嘘了一声： “我让你看，你再看哦。”妲己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不住笑道： “好。”般般温热的小手盖在她的眼睛上，似乎还有点微微的汗意。
　　"三、二、一……将将将将!请看!"
　　遮挡撤下，妲己张开眼，恰好看到般般三条尾巴如花瓣一样散开，而正中间的，正是一条一模一
　　样的第四尾，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
　　妲己愣住。
　　般般伸开双臂，骄傲道： "怎么样!我现在有四条尾巴了!是不是超——厉害?"妲己蓦地站起，往她身后看去——
　　那第四尾并非是长在正中间，而是长在侧边，只是般般为了制造惊喜，强行扭了一下根部，把它塞到了正中间，藏在了合拢的三尾之内。但就算是如此，也不能否认，这的的确确，是一条货真价实
　　的第四尾!
　　妲己吃惊不已：“这就有第四尾了?”
　　“当然!”般般昂首挺胸，四条尾巴一起翘了起来， "今日打猎的时候，我遇到了一条很难缠的水蛟，好在最后还是打赢了!然后我就长出第四尾了!"
　　妲己失笑，用力捏了捏她的脸，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般般，真厉害!”
　　看来杨戬的补魂和授课确实很有用，按理来说，尾数越多，所耗费的修炼时间就越长，可距离修
　　出第三尾才过去了一百年，般般这么快就有第四尾了。这其中固然少不了杨戬的帮助，但更重要的也是般般自己在努力学习。
　　“真君呢?”妲
　　己问。
　　"在外面呢。"
　　妲己牵着般般走出房门，便看见杨戬正站在廊下等着她们。
　　他应该也很高兴，只是因为般般生出第四尾的时候他就在现场，所以已经过了最激动的那个时刻。否则为什么现在他的脸上只有微微的笑容?妲己有点疑惑杨戬的反应。
　　但此刻能分享喜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妲己还是笑了笑，说： "般般有第四尾了呢。"
　　杨戬道： “以后会更厉害的。”
　　般般高举拳头，叫道： “以后当妖王!”
　　妲己撸了一把她的新尾巴，笑道： "以后当妖王。"
　　她这一撸，就把那个蝴蝶结撸下去了。妲己弯腰捡起，一上手就发现，触感好像不太对，过于丝滑，不似是普通的绸缎……
　　“这是……”她脸色一变， "混天绫?”
　　般般把蝴蝶结从她手里拿走，套在自己手腕上玩了起来： “是哒，就是混天绫，三太子借我玩的，玉鼎真人给我绑上去的，说这样尾巴更好看。"
　　妲己蓦地看向杨戬。
　　杨戬道： “他们想见你。”
　　妲己又低下头，一把握住般般在玩的混天绫，严肃问道：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三太子?”
　　"就打猎半路啊。”般般说， “三太子不仅把混天绫借我玩了，还把乾坤圈也借我玩了。不过乾坤圈我刚才还回去了，就剩下混天绫……对了，我答应要给他糖和肉吃的，娘亲，咱们能请三太子去吃糖和肉吗?”
　　妲己无言。
　　"不过，我有点儿困了。”般般揉了揉眼睛， “我能去眯会儿吗?就一小会儿………"按理来说，刚发生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情，般般不会困，可她现在却困了，是为什么?妲己再一次看向杨戬。
　　杨戬却道： "醒酒汤开始起作用了。"
　　妲己立刻瞪了他一眼。说好的不碰酒，怎么又碰了!出去一趟，怎么发生这么多事情!
　　妲己深吸一口气，先扶着般般的肩，把她带回了卧房，直到安顿她睡下，妲己才皱着眉头出来。“你师父和哪吒呢?”她语气有点不善。用脚想都知道般般醉酒肯定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杨戬道： “门外等你。”
　　妲己闭上眼，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她走到门口，手在厚重的漆门上停了一下，才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大门。
　　门外，一老一少，两个满身狐狸毛的人正望着她。
　　妲己："……"
　　原先要说的话突然就忘了，她硬邦邦地开口： “你们来做什么?”
　　"小狐狸醉酒，是因为我做了一道酸甜藕片，不小心将酒当成了醋加进去，给她当作打猎时候的零嘴吃的，所以她才会误食。”说着，玉鼎真人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她没有大碍，也只折腾了哪吒一个人。"
　　妲己面部隐隐抽动了一下。
　　玉鼎真人做零嘴给般般吃?他还有这手艺和闲情?
　　她一下子便反应过来： "所以那些饭菜也根本不是哮天犬做的，而是你做的?"
　　玉鼎真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我不是觉得，小狐狸这么掉毛很危险嘛，但我又怕你觉得我指手画脚，只好假借哮天犬的名义……"
　　妲己倚着墙，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像个罚站的学生一样站在妲己家门口，挠了挠胡子，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三太子也上门，想必是为了讨还混天绫了。”妲己伸出手，手里躺着那截被缩小的混天绫，“我家孩子不懂事，惹恼了三太子，还望三太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
　　她一用这个语气说话，哪吒便想起那日在东海之上的对峙，令他浑身难受。他接过混天绫，收入怀中，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我知嫂嫂对我有怨——”
　　“谁是你嫂嫂!”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妲己打断， “我看三太子真是糊涂了，我一介狐妖不敢高攀三太子，既然三太子已经拿回了混天绫，还请速速离去吧。"
　　哪吒张了张口，下意识看向杨戬求助，杨戬却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日在东海，他问起般般父亲，妲己亲口说了一句“早亡”,那时杨戬就在旁边，却未置一词。
　　他们的关系竟真的差成这样了么?哪吒不由更加难受起来。
　　"不走是吗?不走的
　　话，就不要怪我闭门谢客了。"
　　眼看妲己就要关门，玉鼎真人一把拦住，委婉地笑了一下，道： "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首先要表明一点，不管你信不信，但我和哪吒现在，绝无要害你们母女二人之心，也不会让别人害你们。"
　　妲己冷笑一声： “般般是杨戬的女儿，你们也许还真不想害她，可是阐教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阐教‘不计前嫌’,我又凭什么不能计这个‘前嫌”?就因为般般误打误撞讨了你们欢心，所以我也得配合她，跟你们一起?"
　　"绝不是这个意思。”玉鼎真人正色， “你若是不想看见我，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便是，只不过……嗯……能不能让我继续给小狐狸做饭?你知道的，她需要控制一下饮食，而你们都不愿意做，那就只能我做。何况小狐狸并不知道这些，她就算感谢也只会感谢哮天犬，不会感谢到我头上来，是不是?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把她拐跑的。而且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放错酒这种事情。"
　　妲己盯着他： “你什么回报都得不到，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玉鼎真人叉着手，一笑， "你说杨戬图什么，我就图什么。他一个当父亲的都不图回报，我又能图什么?"
　　妲己不说话，只沉沉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道歉，而语言上的道歉又确实没有什么实质作用。”哪吒忽然道， "但既然来了，我还是要说一声，对不住。当年的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妲己转过目光，瞧了他一眼。
　　"前段时间，我一个人想了很多，但最后其实什么也没想出来。因为我想是没用的，只有你想，才会有用。”哪吒道， “可我听师兄说，你不要他的帮助，那想来你也更不在乎我。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你们两个做父母的当局者迷的话。"
　　他顿了顿，才道： “小狐狸有时候会有点犯傻，但这种傻未必是坏事，她其实，不一定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妲己微微一怔。
　　"好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再打搅，今天本也只是偶遇，非我存心相见。往后我会和小狐狸保持距离。”哪吒朝妲己抱了抱拳， ;#34;言尽于此，我走了，告辞。"
　　妲己看着哪吒离去的云头，没有吭声。
　　“他归他，我归我啊。”玉鼎真人提醒妲己， "你还是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吧，我自愿做饭，绝不邀功。哮天犬和杨戬毫无厨艺可言，要是现在放弃，那只能要么你做，要么继续出去吃。前者你不高兴，后者等于这几天白干，往后再想让小狐狸控制饮食，她只会以为又是可以反悔的事情，到时候可就难上加难了。"
　　妲己十分不想答应他。但玉鼎真人不像哪吒，与她没有过直接的冲突，她即使有脾气也落实不到具体的事件上。况且蹭上比哪吒还多的狐狸毛，要么是般般很亲近，要么是玉鼎真人自己主动地在讨好般般。
　　“我累了。”妲己说道。
　　玉鼎真人很识趣： “那我先走了哦，你仔细想想!想好了，再让杨戬来告诉我!”妲己关上了门，看向杨戬。
　　杨戬以为她要来质问自己，比如质问他为什么不跟她说明掌勺者的真实身份，但妲己只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却说了一句：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杨戬： “什么日子?”
　　妲己道： “是人间的上元。而我原本想着，恰好般般今日修出了第四尾，那便只谈开心事，不谈别的。"
　　般般浅浅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呆了片刻，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她再一次缩回了被窝里，捂着脑袋哀嚎。
　　啊啊啊啊!她怎么会这么厚颜无耻地问三太子要那些宝贝啊!怎么敢用他的混天绫当发绳啊!甚至还把他的乾坤圈当杂耍在玩!三太子没有骂她真是太好脾气了啊啊啊啊救命!
　　窗户边冒出一个脑袋： “嚎啥呢嚎。”
　　般般气得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你怎么往我的食盒里倒酒啊!害我在三太子面前出好大的糗!”哮天犬一把接住枕头，又把枕头丢了回去。
　　“哎呀，对不住嘛，我不小心看走眼了，真没注意。”哮天犬还是背上了这口黑锅，道， "但是哪吒是个心大的人，他不会在意你这些的。再说了，玉鼎真人还往你尾巴上打蝴蝶结呢，他做的不比你过分?哪吒要怪也得先怪他。"
　　般般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哀嚎。
　　"还有那么多人都看见我问三太子要混
　　天绫了!他们会怎么想我啊!我不活啦呜呜呜呜呜!""这就不活了?”妲己推门而入， “那你要不活了，咱们晚上的奖励就取消了。""奖励?什么奖励?"般般一骨碌爬了起来。
　　妲己含笑： “你长出了第四条尾巴，作为奖励，晚上带你去长安玩。”
　　“长安?好耶!”般般跳下床， "不过咱们上次不是去过长安了吗?是有什么新热闹可以看吗?"
　　“当然。”妲己摸了摸她的脑袋， "人间在过节，好玩的东西，比平时多多了。"


第69章 
　　般般拉着妲己的手，走出了屋子。屋外，杨戬一手背在身后，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对般般道： “喝点水再出发吧。"
　　般般： “我不渴。”
　　妲己却给了她一杯，自己也拿了一杯，解释道： “长安城内能人异士颇多，我们虽只是去游玩，问心无愧，但也没必要节外生枝。喝了这杯水，便可以掩藏妖气，与人无异了。"
　　"哦?还有这种东西?"般般好奇地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像确实和普通的水味道不太一样。
　　妲己一饮而尽，般般学着妲己的样子，也一口气喝了。
　　她在妲己身上嗅来嗅去，又举起胳膊嗅了嗅自己： "妖气这就没了吗?我怎么闻不出来呢?"
　　哮天犬道： “你们住了这么久，附近全是你们的味道，当然闻不出来了。等到了长安，自然就没了。
　　般般乐道： "那咱们快走吧，去晚了天都暗了，恐怕就不好玩了!"
　　杨戬驾起云头： “今日是人间的上元节，家家户户都会出门过节，官府甚至为此专门取消了这天的宵禁，好让百姓彻夜游玩。所以，不必担心去得晚。"
　　"原来人间还有这种节日吗!”般般兴奋起来，“晚上黑咕隆咚的，能玩什么?"
　　“正是因为天黑，所以人间会开设大型灯会，有成千上万的灯供人赏玩。”杨戬笑了笑，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哇，看来真君是去过?"
　　“见过，但不算是去过。”毕竟他也没有逛街的爱好。般般又看向妲己： "娘亲去过吗?"妲己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我也只是听人说的而已。"
　　这千百年风云变换，人间也多出了很多新的节日、新的习俗，她有时候听罗刹女提起，只觉得人类花样真多——也许真是因为寿命短暂，所以每一年都过得珍贵，才更喜欢靠节日来让自己的生命有趣一些吧。
　　“那原来大家都没有过过这个节日呀!”般般更开心了， "那正好今天咱们一起玩!"抵达长安，恰逢暮色四合。
　　街上的人比上一次来，多了不知凡几，最热闹的地方，简直是摩肩接踵，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般般大为震惊： “竟然有这么多人!”
　　妲己虽未说话，但明显也被这出行人数惊了一下。
　　杨戬找了个偏僻点的巷子落地，妲己握紧了般般的手，叮嘱道：“人太多了，一定要跟紧我，不要乱跑哦。"
　　般般腹诽： “这么挤，我想跑也跑不了吧。”
　　此处虽非最热闹的地方，但街头巷尾也挂起了彩灯，游人三五成群，也绝对不少。般般仰着头，指着那些灯笼道： “娘亲，你看那只是兔子灯，那只是荷花灯……哇，看上去好复杂啊……”
　　妲己莞尔： "前面就有灯笼摊，想买一个吗?"
　　般般立刻拉着妲己来到了摊位前。摊位上卖的灯笼有大有小，有的适合挂在屋里，有的适合掌在手上，有的适合放在桌上，造型不一，各有特点。
　　摊主热情地问： “几位是想买大的，还是买小的?若是买小的，不妨一人一个，这样才有过节的气氛嘛!"
　　般般看了一圈，问： "有狐狸灯吗?"
　　“有，有!”摊主连忙从灯笼堆里扒拉了一个出来， "小姑娘看看，这个喜欢吗?"
　　般般打量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可能是摊主没见过狐狸，形状照着书上画的，总之长得没那么好看。
　　"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有没有别的喜欢的小动物?或者看看其他的灯呢?咱们家的走马灯卖得可好了，好多小孩子都喜欢!"摊主从架子上取了一盏手提的走马灯下来，递给般般看。
　　只见那棱柱形的灯内，蜡烛静静燃烧，些微的热气推着灯身轮轴缓缓转动。暖黄色的烛光将剪纸的影子投射在灯面的纸屏上，上面描画了一些飞翔的鸟雀、骑马的游人、盛开的鲜花、扑蝶的孩童等等，一转动起来，人影变换，看上去甚是有趣。
　　制作如此复杂，一看就是这个摊位上最贵的灯。般般果然被吸引了目光，拨弄着灯面，爱不释手。
　　杨戬上来付钱，摊主却还不太想接，对杨戬笑道： “公子再看看吧，也给你家夫人买一个，母女两个一起拿着，多好看呐。"
　　妲己道： “我不用。”
　　摊主： "夫人也选一个嘛，这样，你们买两个，我
　　算你们第二个便宜些，如何?"杨戬看了哮天犬一眼： “你过来，给每人挑一个。”摊主笑得合不拢嘴，还多给他们送了几根蜡烛。既然每个人都有一个灯，妲己也只好接了。
　　哮天犬分给她的是一个牡丹花灯，给自己的是一个桃灯，给杨戬的，则是一个小犬灯。杨戬看了看手里的小犬灯，又看了看哮天犬手里的桃灯，问他： "这真是给我的?"哮天犬嘻嘻哈哈地说： “当然是给主人的!我自己就是狗，我要这个干什么!”
　　杨戬笑了一下。
　　般般得了新玩具，心情倍儿棒，走路都有点飘起来了。
　　"这个好玩哎，娘亲!"她举起手里的走马灯，给妲己看， "这个会动!你那个花灯不会动!"
　　妲己笑道： “娘亲看你玩就行。”
　　一行人又往前走过了几条街，路上又买了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不多时，般般手臂上已经挂了好几条手链，脖子上也多了个璎珞项圈，就连头上，都多了个毛茸茸的帽子。正值冬季，为了不惹人注目，妲己给她穿得多了些，现在又带了顶毛帽子，显得她更圆了。
　　愈到城中，人流愈多，速度愈慢。
　　街边不乏堆起来的小高台，高台之上有人在表演，般般左看右看，忍不住道： “比上次好玩很多耶。"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节日，当然要隆重点，上次只是日常生活，没这么多花头。”杨戬道。
　　远远地，便能看见城中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灯山，据说是宫廷匠师的手笔，制造出来与民同乐。许多人都是要往那里挤，争相一观。
　　上元节正值冬日，人人穿得厚，加上人本身就多，道路变得愈发拥挤，几乎是被裹挟着前进。饶是有巡城士兵在努力疏导，也只是杯水车薪。
　　般般长得矮，被挤在人群中，脸都挤歪了。只听啪的一声，她的走马灯终于不幸夭折，被彻底挤扁，连烛光都被压灭了。
　　哮天犬唬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了怀里早已取下蜡烛，折叠保存起来的其他几盏灯。
　　般般看着脚下被人踩住的灯面，举着光秃秃的一根杆子，悲痛地看向妲己： "娘亲——"
　　妲己连忙安慰她： “没事，没事，等会儿再买一个，反正这地方多的是。”顿了顿，又问， "还要接着看灯吗?要是你不想看了，我们就想个办法走。"
　　般般却道： "要看啊!那么大的灯，还没排到我呢!"她努力踮起脚，从人群缝隙里张望那座灯山的影子。杨戬弯腰，把般般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并没有抱得特别高，免得阻碍后面人的视线，只是手臂低低地环着，让般般坐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如此一来，他能看到的东西，她便也能看到。
　　般般哇了一声： “上面的风景真好。”
　　不仅视野开阔了不少，连空气都好像充足了一些。
　　其实按照般般现在的外形，已经不是需要抱在怀里的孩子了，绝大多数凡人也没法长时间这么抱着这么大一个孩子。所以当往前挪了几十丈后，看到杨戬还稳稳当当地抱着这么大一个般般，后面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好厉害，怎么抱得动的?"
　　"为什么不再抱高一点，抱那么低反而吃力啊。""这么大的孩子明明可以自己走，为什么还要抱?"
　　般般耳朵尖听见了，回头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干嘛，我很重吗?"后面人吓得立刻闭嘴。
　　妲己啧了一声，伸手把般般的头转了回来。般般问杨戬： "我很重吗?"
　　杨戬笑了一下： “不重。”
　　般般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其实也有不少人是抱着孩子来赶灯会的。不过没她这么大只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两三岁、四五岁的小娃娃，要么坐在脖子上，要么抱在手里。
　　毫无疑问，那些人不是孩子的父亲，就是孩子的母亲。
　　般般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和真君太熟了一点。就连真君把她抱起来这个动作，她都没感觉到哪里不对，甚至还能很自如地坐在真君胳膊上玩着新买的手链和璎珞。
　　诶，要不要下去呢?
　　她挠了挠鼻子，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算了。是真君主动要抱她的，可不是她自己求的，不算她失礼。再说了，真君胳膊坐着挺好，比站在下面贴人后背强多了。
　　人潮在缓慢地移动，终于，轮到他们站在灯山前，欣赏灯山了。般般仰起头，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
　　在远处看
　　着还没那么厉害，但站在灯山脚下，才更能感觉到它的高大与恢弘。几乎是两三层楼的高度，全部由木轴和纸张构成，纸面上还绘制着宫廷画师的作品，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精美的画卷。而这一切，在明亮而暖融的灯光映照下，宛如一场巨大的美梦。
　　哮天犬道： “凡人有时候确实挺厉害的。”
　　“真好看!”般般眼睛亮亮的， "以后我有钱了，也给娘亲你买一个!"妲己失笑： "什么给我买，是你自己想买吧。"
　　般般： "嘿嘿。"
　　她心情好，很想摇尾巴，但她忍住了，只能在杨戬胳膊上扭来扭去。
　　杨戬本来一直在看妲己，纵然他们两个换了容貌，但在这样的五光十色、人声鼎沸的环境下，他依旧会忍不住看她，看她眼底映照出的那些光芒，看她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然而般般实在是扭得太厉害了，他不得不多看了她两眼。
　　这一看就顿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般般脑袋上顶的那只毛绒帽子，居然被她从针线缝中顶出了两个洞，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就这么穿过帽子，大喇喇地露在外面招摇。
　　杨戬迅速四下一瞥。也许是大家都在忙着看灯山，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也许是大家就算是看到了那对狐耳，也只当作是类似虎头帽、兔耳帽上的装饰，没有放在心上。总之，没有人在惊恐万分地喊妖怪。
　　杨戬悄悄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般般放回了地上，然后伸出手，把她的耳朵按扁下去。


第70章 
　　般般只觉脑袋一重，连声音都听不太清了。她愣了一下，与杨戬对上目光，陡然反应过来!
　　天啊，她怎么会一不小心露出了狐狸耳朵!吓得她赶紧把耳朵缩了回去，双手捂住脑袋，做贼心虚地左看右看。
　　妲己望过来："怎么了?"
　　杨戬轻笑一声： "她耳朵出来了。"
　　妲己： "……"
　　般般抱着脑袋，小声道： “没人看见吧?”
　　杨戬： “应该没人。”
　　般般又反复摸了摸脑袋，再摸了摸屁股，确认现在一切正常，才终于放下了手，松了口气。值守的官兵在催促： "往前走走!往前走走!不要停留，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呢!"
　　杨戬等人跟着人流往前挪动，忽然漫天璀璨灯光中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他刚抬头望去，便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疾喝： "“妖孽休走!"
　　只见一个人凌空而来，追着那道黑影上了灯山，黑影慌不择路，四肢抓破了昂贵的灯面，又是用力一蹬，那巨大的灯山便缓缓倾覆下来。
　　蜡油滴落，霎时灯山起火，人群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往外逃窜。然而今日上元佳节，游人如织，前推后操，如何能逃?
　　杨戬眉目一沉，一手施力，隔空托住了倒下的建筑，一手掐诀，迅速调来城内水渠之水，化作一场大雨，霎时浇灭了燃烧的灯山。
　　一切看似危急，却又在几个呼吸间便被他迅速解决。
　　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这一场精准无比的落雨，除了离灯山最近的一些游人衣裳被淋湿，其余的人，是一丝雨点也没有溅到。
　　"神迹!是神迹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姓们纷纷仓皇下跪。
　　而最初追捕黑影的那个人，也终于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捉到了他想要的妖孽。
　　那原来是一只猫妖，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吞咽的半颗人心，被长安城里的能人逮个正着，也算它倒霉。
　　"是哪位道友相助?"那人站在屋顶上朗声问道， "若非道友及时出手，今日我即使捉住了这作乱的妖孽，恐怕也要令百姓受难。请道友出来一见，受我一拜!"
　　杨戬并不打算出面。捉妖这种事情在长安城里屡见不鲜，甚至历朝历代都不缺修行之人与精怪妖兽相斗之事。那种最普通的矛盾，本就该交由人间自己解决，而不适合他们神仙插手。
　　他今日出手，也不过是恰好在场，又实在没其他人可出手罢了。他并不是为了名声而来，自然也没有出去认领的必要。
　　周围人都跪着，他们不跪太过显眼，所以杨戬对妲己、般般和哮天犬道： “走吧。”
　　就这么平地起了一阵风，吹得所有人都迷了眼睛，再睁开时，原本密密麻麻人挤人的街道上，突然就空出了一小块位置来。
　　那灯山后续如何不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情，杨戬带着其他人来到了长安城的另一侧，这里离灯山远得很，甚至连城市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一处专门饮食的地方，人不如灯会上的多，但也足够热闹。
　　杨戬只是随便挑了个远的地儿，倒是没想到正好挑到了此处。这满大街的香味，般般只怕是……
　　但般般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对食物表达出兴趣，而是摸着下巴，问道： “那个人对猫妖穷追不舍，是因为猫妖吃掉的那个人，是他的亲戚朋友吗?"
　　杨戬道： “必然不是。若是他的亲戚朋友，他不会如此镇静，而应该十分愤怒。”“那他为什么要去抓猫妖?闲的?"般般很纳闷， “我还以为他是要给谁报仇。”
　　杨戬：“人就是这样的。今日那猫妖杀的不是他的亲朋好友，但谁知明日杀的会不会是?在凡人的世界里，万事万物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哪怕大家和那具尸体没有关系，看到猫妖被抓，也会拍手叫好。否则大家都害怕下一个受害的会是自己。"
　　“那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感觉?我看到猫妖被抓了，我也没害怕那个抓它的人啊。”
　　“因为你觉得他不会抓你。"杨戬道， "你觉得猫妖被抓是因为它吃了人，而你没有吃人，所以肯定也不会被抓。但倘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一个极端的除妖师，那人不问是非见妖就杀，你就会害怕了。"
　　般般若有所思。
　　“要想不害怕，其实也很简单。”妲己突然道， "等到哪一天，你变成了一只很厉害的妖怪，打遍天下无敌手，届时哪怕你杀人如麻，恐怕也不会
　　再害怕有人要来找你报仇。"
　　杨戬看了妲己一眼。
　　般般挠了挠头： "啊?那我倒也没有这个爱好。"
　　"而如果很弱小的话，即使你没有杀人，别人却硬说是你杀了人，你也没法争得过，最后只能任人鱼肉。”妲己轻轻搭住般般的肩， "所以，还是要好好修炼啊。"
　　般般：“我这不是在好好修炼么!我刚修出来的第四尾!”妲己微微一笑： "所以今夜还想玩点什么?想吃东西吗?"般般狐疑： “你们会让我吃?”别是在故意试探她吧!杨戬道：“你先说说，你想吃什么。”般般转了转眼珠。
　　路边的香味不断地钻进鼻子里，引得她馋虫大动。但一想到吃得太过分，就容易掉毛，她又有点犹豫起来。若是今日放开吃了，那前几顿清淡饮食，不就白吃了么……而娘亲和真君为了控制她的毛
　　量，说不定后面会克扣得更严重……
　　"娘亲，问你个问题。"般般小心翼翼地问， “到了你这个修为，是不是再怎么大吃大喝，都不会掉毛了?"
　　妲己挑眉："当然。难道你以为我不掉毛，只是因为我不吃东西?"
　　般般摸了摸鼻子，内心挣扎许久，才道：“那我吃一碗豆腐花就够了!”
　　与其提心吊胆地吃一顿，还要承担掉毛的危机和伙食质量下降的风险，还不如好好修炼，留着以后尽情放肆享受!
　　杨戬略感惊讶： "哦?真的只吃一碗豆腐花?"般般捏住鼻子，坚定点头： “只吃一碗豆腐花!”
　　妲己笑了两声，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行，那就给你买碗豆腐花。"
　　很快，般般便站在街头，捧了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开始呼噜呼噜地吸豆腐花。
　　哮天犬故意啃着烤排骨在她旁边晃来晃去，般般怒瞪他一眼，背过身去，继续呼噜她的豆腐花。不得不说，这种汤汤水水的街头小吃，在寒冷的冬夜吃起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一碗食罢，她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
　　"吃饱啦!"般般对妲己道，"娘亲，你答应我要买个新的走马灯的!"
　　被那个
　　猫妖事件一打岔，妲己都差点忘了那个惨遭挤压踩踏的走马灯。
　　"好，这就去给你买个新的。"妲己道， "走，看看哪里有的卖。"
　　最后的最后，般般提着一只更大更贵的走马灯，满面笑容地回到了灌江口。
　　灌江口的天还没亮，般般哼着歌，把灯笼挂在了自己屋檐下。似乎觉得还不够似的，她又拿走了妲己的花灯，也打算一起挂上去。
　　哮天犬： “你要不把我的也挂上去?”
　　般般却道： “那是你们的，我才不抢呢。你们的灯笼，当然是挂在真君府里啊。”
　　杨戬看向妲己： "我和哮天犬先回去了。般般刚修得新尾，今日便放她一日假。"
　　般般： "多谢真君!"
　　妲己道："我送送你们。"
　　杨戬眉头一挑。
　　般般还在屋檐下琢磨花灯挂在哪个位置合适，妲己则与杨戬并肩行至门口，开口： “转告你师父，既然他一心想当个厨子，那便随他去吧。"
　　杨戬一怔："你竟然同意了?"
　　“至少你师父不会害般般。只要他不私自带着般般乱跑，也不要经常在我面前出现，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妲己看着杨戬，眼瞳幽深，"最重要的是，我确实没有那个工夫，花多余的心思照顾般般了。"
　　杨戬没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不傻的人都猜得出来。
　　他不太清楚她的修为距离当年究竟退步了多少，重修一回固然比初次修炼要容易许多，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再次步入正轨。
　　“好，我会转告的。”杨戬点了点头。
　　至于玉鼎真人得知后如何心情愉悦、动力满满地研究菜式都不必再提，总而言之，大家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一切似乎又平静了下去。
　　又是一日补魂结束，杨戬带着般般下了天釜山。
　　般般在云头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咱们不回家吗?这不是去灌江口的路呀。”
　　杨戬道：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杨戬带她来到了一座山上。这是一座很陡峭的山，但却不是一座荒山，山上树木葱茏，依稀可见零零散散的乡居茅屋。
　　杨戬问般般： “你看这里的人过得如何?”
　　般般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道： "应该就是人间常说的那种‘靠山吃饭’的农民吧?但是他们这儿离镇子很远，所以好像挺穷的，没什么钱。"
　　"你说得对。"杨戬道， "这是一个很偏远的山村，全村百姓不超过百人，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在二百里之外，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步行两天两夜，所以他们一般不下山。只有很少一部分年轻人，才会在重要的节日里下山做些土货买卖。"
　　般般很茫然地看着杨戬，不明白他为什么带她来看这些。
　　杨戬伸出手点了一下般般，般般立刻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儿，和这个山村里一个正在家门口玩泥巴的小孩儿长得一模一样。而杨戬，则变作了那个正在劈柴的父亲。
　　他降下云头，带着般般走上了山路。
　　草木掩映间，一座小小的庙宇出现在了视线中。而这庙宇门外，正站着两个背着背篓、嘀嘀咕咕的山民。
　　"到底有没有人进去过?"
　　"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这么诡异，谁敢进去啊。""你不是号称王大胆吗，怎么不趁着白天进去瞧瞧?"
　　"这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啊，咱们村之前根本就没这座庙啊，谁知道它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万一是吸人精气的怎么办?"
　　般般听得一头雾水，沿着台阶往上走了几级，抬起头，看向那座庙宇。
　　不长不短的土墙，不高不低的屋檐，不新不旧的木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不是那两个村民的对话，般般还以为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村民自建庙宇。
　　唯一可以算得上吸引人的，大约就是这庙上的牌匾，写了三个字。
　　狐仙庙。


第71章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两个山民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村里人，不由松了一口气。“二壮，你怎么来了?"一个人看着杨戬道， “咋还带你家虎子出来呢?”杨戬淡定回答： "小孩子不听话，罚他出来捡柴火。""捡柴火咋到这儿来捡呢?这儿阴气森森的，我俩要不是结伴，才不来呢。"
　　“就是听到有人说话，我才过来的。”杨戬往上走了几步， "这就是村里人最近总传的，那个突然出现的怪庙?"
　　“可不是嘛!”
　　"那牌子上写的什么字?"
　　“我哪认字儿啊，只有彪哥家那小子出去得多，认得几个字，过来看了一眼，说是‘狐仙庙’。”那山民神神秘秘地说，“听着就像闹鬼的地方，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什么狐狸精，专门等着吃人呢!咱们远远看两眼就成了，别进去，怪瘳人的。"
　　般般嘴角抽了抽，很想问问他凭什么就觉得狐狸精要吃人，他又不是唐僧，有什么好吃的。但现在她还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还是乖巧地保持沉默，静静看杨戬表演。
　　杨戬皱眉： “既然是突然出现的怪庙，何不找人来作法祛灾?”
　　“哎喑，那咱们村也没人会作法啊，找作法的还得下山，这个钱谁来出?”
　　杨戬：“你不是说里面有吃人的狐狸精吗?那大家一起出钱，赶紧把祸患除了才好。”
　　山民摸了摸鼻子： “但现在不是还没出事吗，没出事就作法，谁知道那些道士是不是骗钱的……再说了，方才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万一是真的有狐仙建庙，咱们擅自打扰，多冒昧啊。"
　　般般听明白了。噢，原来是既害怕这座突然出现的狐仙庙，又因为还没发生恶事，所以不想花钱找人祛灾。
　　杨戬看向般般： “虎子，上去。”
　　般般茫然地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就是“虎子”,连忙沿着台阶向上跑去。山民大惊失色，一把拉住杨戬：“二壮你疯啦!怎么这就让虎子进去了!万一有危险呢?”
　　杨戬道： “大家都说这座庙是突然出现的，如果是人干的，那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声音?可见里面不会有人造的危险。既然如此，这庙不是神仙建的就是妖怪建的，他们要真想干坏事，早就干了，难道还怕我们凡人不成?”说罢，又冲回头的般般道， "继续上去!你年纪小，阳气重，没什么好怕的!"
　　般般当然不怕，得了杨戬的肯定，她立刻充满好奇地跑了进去。杨戬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山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道： “咋感觉二壮突然聪明了呢?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另一个道： “他们都上去了，那咱们怎么办?要跟着吗?”
　　"要不……等一等?要是里面真的没危险，咱们再进去看看也不迟……?"
　　狐仙庙里没有点灯，显得有些昏暗。
　　般般在人间见过一些庙宇，却还从来没有进去看过，所以她也不知道真正的庙宇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只能看见地上摆着两个蒲团，蒲团前有一条长案，上面却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副香烛。再往前，则是中间挖空的墙壁，里面嵌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像。
　　杨戬走了进来，点亮了烛火。
　　庙里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般般看着那具石像，忍不住“啊”了一声。
　　那是一具女人的石像，有着女人的身形、女人的服饰、女人的发髻，唯独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和凹凸，仿佛就是刻意空出来的一般。但真正惊到般般的，还是石像身后高高扬起的九条狐尾。
　　般般目瞪口呆："不是，真有个狐仙吗?"
　　是哪个九尾狐成了仙?这么厉害的人物，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杨戬道： "庙是假的，人未必是。"般般更迷茫了： "什么意思?"
　　“庙，是我与哮天犬造的，这个地方，也是我与哮天犬多次考察才定下的。”杨戬平静地看着般般， “我造这么一个狐仙庙，是为了交给你一项任务。”
　　般般： "啊?"
　　情节一个大拐弯，把她拐懵了。
　　“这座山上其实原本有个残破的小庙，但实际并无山神，久而久之，祈福得不到回应，山民也就不再去拜庙了。但我现在，要让他们开始学会，不拜山神，拜狐仙。"
　　般般挠头： "哪来的狐仙啊?这上面的九尾狐又是谁啊?"
　　般般挠头挠得更厉害了： "没听说过。她是成仙去了吗?为什么要让真君你帮她建庙啊?"
　　“她未成仙。所谓狐仙，不过是因为叫起来好听，容易吸引凡人罢了。若是我写个狐妖庙，谁敢来拜?”杨戬极淡地笑了一下， "但她离成神成仙，也曾只有一步之遥。正是因为未曾成功，所以我才要交给你这项任务。”
　　虽然还是有点没明白，但真君总不会害她，般般点了点头，乖巧地问： “所以是什么任务呢?”
　　杨戬道： “实现那些前来拜谒的百姓的愿望。”
　　般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滴溜圆： “这怎么可能——”
　　"不是让你全部实现，你只需挑几个实现就好。”杨戬道， "往简单了说，假如有家小孩贪玩不见了，父母来拜庙求孩子回家，那你如果能找到这孩子在哪，将他送回去即可。"
　　"那如果有家老人要病死了，他家人来拜庙求老人康复呢?"
　　“你做不到的，或者你觉得不适合的，可以不做。即使是再慈悲的神明，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顿了顿，杨戬又道，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并不会为了实现凡人的心愿，而去随意插手凡人的人生。就比如你问的，倘若有家老人要病死了，孝子前来拜神，那我是救，还是不救?救个凡人，于我而言并非难事，但倘若这个老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我还要救吗?又倘若老人是个好人，值得一救，那么那些既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坏人的普通人，救还是不救呢?"
　　般般愣住："这……"
　　“又或者，有个人做生意破产，被逼到要带着一家老小投湖自尽，你会不会赠他一笔银子，救他一家性命?倘若他靠着这笔银子东山再起，却因为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一方豪强，害了许多人，你又是否会后悔当年赠他的那笔银子?"杨戬平静地说道，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所以凡人向神仙祈求，多半不会得到回应。除非是发生大旱之类的异象，直接影响了一方百姓，才会由神仙出手。"
　　般般不由倒吸一口气，喃喃道： “当神仙也好难啊。”
　　"不难。”杨戬道， "领了神职的神仙，各司其职，完成
　　分内之事即可。凡人的香火供奉，便是供奉他完成那些分内之事，只要完成了分内之事，就是一个好神仙。而我上面例举的那些事情，其实都是‘分外之事’。可以做，但也得承担做了之后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那真君为什么又要让我来实现这里的百姓愿望呢?”
　　“我特意选了此地，就是因为此地偏僻，人口稀少，不常与外界交流。如此一来，他们的愿望自然就有限且单纯，便于你上手。即使会产生一些影响，也不至于是什么很大的影响。”杨戬道， “而我所说的这只九尾狐，既然本不是仙，那也没有什么分内之事要做，我让你以她的名义实现百姓愿望，不过是为了替她积攒一些好名声。"
　　"好名声?”般般疑惑道， “要想攒好名声，为什么她自己不来，要我来?"
　　“她受了些限制，无法自己来，所以托了我帮忙。”杨戬微微躬身，按住般般的肩膀，道， "般般，那只九尾狐，是你的前辈，你若能好好帮她，她也会回报于你的。"
　　"回报我什么?"般般好奇地问。
　　“你不是想成为厉害的大妖，当妖王吗?你想想，她都是只差一步就能飞升的九尾狐了，自然也能助你修炼。"
　　"哇，真的吗?”般般眼前一亮， “要是真的能有狐妖前辈指点我，我自然是愿意帮她做事!"
　　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她才反应过来： “可是我娘亲不也是九尾狐吗?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师父，与哪吒的师父，同属十二金仙，难道我师父和哪吒的师父会教一样的东西?"
　　"也是哦，不同的人，肯定方法也不一样!”般般豁然开朗，一捶手心， “那我一定好好替这位妲己娘娘办事，为她积攒名声，等她方便了，再来教我修炼!"
　　杨戬笑了笑。
　　"不过，积攒这些好名声有什么用啊?能助她成仙吗?"
　　“不能。”杨戬道， "但是总会有用的，以后你就懂了。"
　　般般： “……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山民大声又不敢太大声的呼喊： ;#34;二壮，二壮?你们还在吗?"杨戬扬声道： “在。里面安全得很，你们进来吧。”那两个山民顿时大松一口气，快步上了台阶，进了庙来。
　　“喱，还真有狐仙啊!”当看到那尊没有面容的狐女石像时，二人俱是吓了一跳。
　　“我都检查过了，这里面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就这一尊石像。”杨戬抄着手笑道， “我和虎子都已经拜过了，你们要不要也拜一拜?"
　　两个山民对视一眼。
　　一个人想提醒，乱许愿说不定会有狐妖半夜来吸精气作为交换，但他又怕乱说话冒犯了真的狐仙，因此不敢造次，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另一个人问杨戬： "二壮，你求了狐仙娘娘什么?"
　　"自然是求村口那棵大榕树，重新活过来啊。”杨戬笑道，"那棵树比咱们太爷爷年纪都大，可不能就这么被虫蚁蛀喽!"
　　“也是，那棵大榕树就在我家附近，看着它枯死，我心里实在不好受啊。”刚闭嘴不久的山民又开口附和道。
　　"还是二壮许的这愿好，要是狐仙娘娘真能把大榕树救活，咱们村上的人也能开心开心。"
　　因不知这狐仙庙的来历，也不知那供奉的狐仙娘娘道行深浅，两个山民也不敢乱拜，糊弄了两三句，便赶紧拉着杨戬和般般走了。
　　大家不住在一处，很快分道扬镳。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那被杨戬和般般假扮的一对父子，丝毫不知今日被人冒充，关上家门，烧菜做饭去了。
　　杨戬带着般般回到云头，指着那棵大榕树道： “可还记得枯木回春之术?”
　　般般： “自然是记得!”
　　"好，那么今夜的事，你便去办。”杨戬摸了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 "只有让村民们都相信，狐仙娘娘是个好神仙，他们才会告诉别人，让大家都来拜谒。"
　　次日一早，一夜之间焕发新生的大榕树，周围站满了惊讶的山民。
　　“真的，我昨夜听到动静起夜，想起二壮许的那个愿，就打开门看了看，结果真的看见一团狐狸似的影子站在树下，看到我来了，一阵烟似的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谁承想这白天一看，这树上竟然真的有了新芽!”那
　　个山民激动得唾沫横飞， "各位，现在可是冬天，这么早就有了新芽，不是狐仙娘娘的手笔，能是什么?"
　　"咦，二壮来了，二壮来了!""二壮，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被称作二壮的男人，摸着后脑，有些迷迷瞪瞪地道：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做了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带着孩子，跟着两个村民去了狐仙庙，还许了个愿希望大榕树复活，梦得跟真的似的，可醒来却觉得，自己怎么会许这么奇怪的愿望呢。但现在看见这棵榕树真的活了，加上别人一脸兴奋地摇着自己，二壮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他记反了梦境和现实?
　　"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二壮犹豫了一下，决定省略前面的内容， ”我后半夜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声音告诉我，妲己娘娘已完成了我的心愿。"
　　"原来狐仙娘娘尊讳妲己!"
　　“肯定是上天怜惜咱们这儿没有山神保佑，特派了妲己娘娘下凡来助!”一时间，大家纷纷朝着大榕树拜了拜，又纷纷往狐仙庙的方向奔去了。
　　云层之上，杨戬将云头调转了个方向，道： “走吧。”
　　般般：“他们这是信了吗?是不是要忙着去许愿了?那我不知道他们许的什么愿，又怎么去实现呢?"
　　杨戬道： “我留了一枚海螺壳在狐仙庙里，下次来的时候，只需听听那海螺壳里记录的声音，便知道他们都许了什么愿。"
　　"还有这种好东西?"
　　"北海龙三太子给我的。"杨戬道， “虽然那次哪吒与敖丙对战，让东海认下了北海龙宫的修缮费，但毕竟我之前也承诺了要赔偿，最后还是给北海送了个法器过去。北海龙三太子客气，便回了我这枚海螺壳，有储音之用。"
　　“真有意思。”般般说， “我回去后要跟娘亲好好说说，我还是第一次假扮神仙显灵呢。”杨戬却道： “不要告诉她。”般般愕然： "为什么?"
　　“你也知道，这是那只九尾狐行动受限，私下托我之事，所谓的好名声是你替她挣出来的，并不是她自己挣出来的，若是现在泄露，只怕她就出不来了。”杨戬道， "当然，你娘肯定不会出去乱说，但我们毕竟是受人所托，将来还有回报，总不能现在就暴露了别人的底细，是不是?”
　　般般想了想，是这个理。
　　“那就不告诉娘亲啦!反正也就是帮凡人做点小事，耽误不了太久，等那位妲己娘娘出来了，她肯指点我修炼，我定能一日千里!”般般握拳， "届时，就能给娘亲一个惊喜了!"
　　杨戬低头笑了笑，但笑意很快就退去了。
　　自商灭周兴以来，狐狸精便成了人间红颜祸水的代名词，有不吉之兆。这也是那几个山民一开始发现是狐仙庙不敢进去的原因，哪怕是“狐仙”,和狐沾了点边，也显得不太可靠起来。倘若那是座
　　什么“鹊仙”庙、 “鹤仙”庙，大约就不会那么惹人警惕，说不定还直接以为天赐吉祥。
　　唯一庆幸的是，在人间流传的伐商故事里，苏氏女被狐狸精取代只占据了小小的一个篇幅，凡人并不知道那只狐狸精到底叫什么。
　　杨戬并不想造神。何况妲己不想成神，这么硬造也不可能造的出来新神。他只是希望能想点办法，让她和般般以后的环境舒适一些。
　　他选的山地虽偏僻，但并不是与世隔绝，倘若狐仙娘娘有灵，随着时间的推移，附近信奉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如果她的名字在人间聚集了一定的声望，在人们心中有了别样的期待，那她即使是犯了错需要受到惩罚，其他人也得估量一下惩罚轻重的后果——有些法则在哪里都是通用的，就好比人间有个德高望重的官员，因着他在百姓心中的分量，面对平级时，说话往往更有底气，甚至敢挑衅上级而无惧。即使后来犯了点事，皇帝也得考虑一下百姓的想法，最后通常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过去了。
　　诚然，神与人的关系，并不能等同于皇帝与百姓的关系。没有百姓，就不可能有皇帝，但没有了人类，神却依旧是神。只不过，神虽依然是神，却已经失去了成神的意义。
　　“真君。”般般的一声喊，将他从扯远了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怎么?"
　　“那我们这次回去晚了，怎么跟娘亲解释啊?”“就说补魂难度变大了，所以耗费的时间多了。”
　　"啊，真的变难了吗?"
　　“没有。”杨戬伸出手，把般般吹乱了的头发理了回去， "一切都很顺利。不觉得自己学东西又变快了一点吗?"
　　般般歪着脑袋想了想： “好像是哦。”
　　“我都报上名号了，娲皇宫也不给我开门。”哪吒坐在灶台边上，喝着闷酒道， “师叔，我真不明白，女娲娘娘为什么闭门谢客?她成天闷在娲皇宫里，难道不憋得慌吗?"
　　“当年正值伐商，姜师弟都没敲开娲皇宫的大门，如今风平浪静，女娲娘娘又怎么会见你。”玉鼎真人一边掀开锅盖，把刚蒸好的千层米糕端了出来，一边道， "更何况你以为女娲娘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知道我想干什么，哪怕是敷衍我几句话也好啊，当年师叔好歹还有人传话呢，现在连话都没人给我传!”哪吒气得又喝了一口酒，顺便伸手去拿米糕。
　　“干什么呢!这是我做给我们家小狐狸吃的!”玉鼎真人一把拍掉他的手。
　　哪吒翻了个白眼："不吃就不吃。"
　　哮天犬闻着味儿就来了： “做什么呢这么香?”"不许吃啊，这是我做给小狐狸的。"
　　哮天犬： "不吃就不吃呗，闻闻还不行?"
　　正说着，就听见厨房外有人大叫： "有人吗?俺老孙来了!"嗖嗖嗖，三个脑袋齐刷刷探了出去。
　　嗖嗖嗖，三个脑袋齐刷刷探了出去。
　　孙悟空:“.......好多人啊。”
　　哮天犬:“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俺老孙也没来过几回阿!“
　　“又来找我主人帮忙?”哮天犬忍不住嘲笑，“你不行啊孙悟空，怎么三天两头找我主人?“
　　“什么三天两头?上次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孙悟空郜着牙，挥了挥手，“更何况俺老孙今天不是来找杨晋的!”
　　“那你找谁?“
　　哪吒提着酒壶跳了出来:“莫非是找我?太好了，快说说要去打谁?”
　　孙悟空:“...…俺是来找哮天犬你的!”
　　“我?”哮天犬诧异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


第72章 
　　原来，这几日唐僧师徒抵达了一座新的城池，奇怪的是这座城原名比丘国，如今却改了名叫小儿城。城中虽繁华，却有许多人家门口都摆了一只鹅笼，用五色彩缎遮住。孙悟空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掀开看了几只，发现鹅笼里头藏的竟都是些五六岁的童男。等到了驿馆，对驿丞一番逼问，众人这才知道，这些童男并非是父母自愿关进去的，而是当今国王得了重病，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童男的心肝煎汤服药，这些童男，就是被选中去当药引子的。
　　"喱，还有这种事。”哮天犬啧啧称奇，“这若是在大唐域内，这吃人心的国王早就被当成妖孽抓起来了，你们去的都是些什么地儿。"
　　孙悟空道： “可不是，走了这一路，俺老孙见到的怪事不知有多少，这都不算什么了!”
　　哪吒喊了一声： “那国王得了什么病，又是谁教他的吃人心能治病?”
　　“那国王三年前收了个美女，宠幸非常，封为美后，将那美后的爹奉为国丈，可以自由出入皇宫。而自从立了美后，国王日夜贪欢，不思朝政，身体愈发瘦弱，眼看就要不行了，这吃人心的招数，就是国丈想出来的。"
　　哪吒把酒壶一丢： “那国丈定是个妖怪，他人在哪，我这就去拿!”
　　“哎，哎，俺老孙话还没说完呢!”孙悟空道， “俺老孙当然不能由着他吃小孩，便想了个法子把那些小孩运走了。谁知丢了孩子，那国丈又想出个更夕毒的招数，说俺师父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比那些小孩儿强一万倍，不如用俺师父的心肝去做药引。真是岂有此理!"
　　哪吒摸了摸下巴，打量了孙悟空一会儿，道： “看起来你是解决了?一点也不像担心你师父安危的样子。"
　　孙悟空笑道： “俺哪能让那妖道得逞!那国王听信谗言，召俺师父入宫，俺便变作了师父的模样，与那妖道一会。结果那妖道发现被俺骗了，又打不过俺，就带着美后一起溜了!"
　　哪吒："溜去哪了?"
　　孙悟空说到这个就来气： “俺哪知道他们溜去哪了!俺去问那国王，那国王只说初遇美后是在一个什么柳林坡上，可俺老孙都快把那里刨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到那两个妖怪躲去了哪里!"
　　“那是当然，不然放跑了他们，岂不是贻害无穷?”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哮天犬，"这是那美后常用的手帕，你闻闻，可能闻得出什么线索?"
　　哮天犬凑上去吸了吸鼻子，又在空气里闻了一会儿，道： “在西面。”“你这不是废话!”孙悟空无语， “俺老孙就是打西面过来的!”“那我也得一路闻过去才能确定啊。”哮天犬说。孙悟空当即拉住哮天犬就要走。
　　哪吒： "带我一个呗?"
　　孙悟空： "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干，那就一起去。"
　　玉鼎真人摇着扇子说： "啊，你们这一下子全走啦?"
　　“我是不是最好得等主人回来，告诉他一声……”哮天犬嘟嚷道， “哪有没经过主人允许，就随便跟别人跑了的狗……"
　　孙悟空： "……是俺老孙找你!不是别人!杨戬不会不允许的!等他回来了，让真人通知他一声不就行了?"
　　“不允许什么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哪吒抬头一看，见般般正一脸好奇地坐在杨戬的云头上往下看，登时掉头就走。
　　"诶?诶?”般般看着踩着风火轮一溜烟没了影子的哪吒，十分疑惑， “三太子怎么一见我就跑?"
　　杨戬： "………不必管他。"
　　孙悟空眯了眯眼睛： “哟，俺还以为杨小圣你去哪儿了，原来是带着小狐狸逍遥去了。”杨戬带着般般落了地，孙悟空这才发现杨戬脸色似乎有些不好，不像是从哪里逍遥回来的样子。
　　玉鼎真人踢了一脚哮天犬，哮天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厨房里拿了刚出炉的米糕，递给般般： “喏，给你吃。”
　　般般道了声谢，伸手拿了一个，边吃边问孙悟空： "大圣，又有妖怪把唐长老掳走了吗?"
　　“不是。”孙悟空抓了下脑袋， "你们怎么不早点来?俺刚讲完，不想再重复一遍了，还浪费时间!"
　　哮天犬贴心总结： "他师父没事，就是他追丢了两个妖怪，要我去帮忙。"
　　杨戬： “需要我么?”
　　"不用，不用，那两个妖怪也不成气候，不需要这么多人，有哮天犬就够了。"孙悟空摆了摆手， "话说回来，哪吒跑什么?他刚才不是还嚷嚷着要一起去吗?"
　　但孙悟空也就这么随口一说，没打算管哪吒的去向。他刚准备带哮天犬走，便听般般道： “他不去，那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孙悟空： “你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般般： “可是跟着大圣能见到很多没见过的事情诶。”
　　“俺是不怕带着你，但这得经过你……娘同意吧?”孙悟空本想说你爹的，后来想起来不能说，又想起来杨戬同意也没用，小狐狸她娘才是一锤定音的那个。
　　般般连忙道： “你等等，很快的，我这就去问我娘!真的很快!”话音未落，她便化作原形，如一团小旋风一般旋出了门。
　　孙悟空一手在眉上搭了个棚，咦了一声： “她都长出第四条尾巴啦?”
　　杨戬： “是。”
　　孙悟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恭喜恭喜啊。”顿了顿， "她娘不是住在积雷山吗?俺不会要
　　在这里等上半天吧?虽说那两个妖怪跑不远，但俺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杨戬道： “放心，很快。”
　　果然，没过多久，般般就拉着妲己来了。玉鼎真人早已默默地钻进厨房。
　　孙悟空则有些意外： “还真这么快啊。”仔细一想，不由露出一个暖昧的笑容，用肩膀撞了杨戬一下， "杨小圣，在金屋藏娇哦?"
　　杨戬： "……你干不干正事?"
　　孙悟空看着妲己，笑容满面道： “夫人好!想必你也听说了，俺只是来借哮天犬去找两个妖，但你家小狐狸偏想跟着，这可跟俺没关系啊!"
　　般般还没恢复人形，盘在妲己怀里，仰起头，蹭了蹭妲己的下巴，摇着尾巴道： "娘亲——""这两个妖，难对付吗?"妲己问。
　　"一点也不难!俺的手下败将罢了，就是一不注意，被他们给跑了!"
　　妲己想了想，道： “那便去吧。”般般刚从天
　　釜山补完魂回来，精神正足，出去锻炼锻炼也好。
　　哮天犬看向杨戬：“那我们都去了，主人你呢?”杨戬还没说话，便被玉鼎真人拽进了厨房。
　　"又没什么大事，你去干什么，给为师好好在府里待着休息!"玉鼎真人一边打包没吃完的米糕，一边瞪了杨戬一眼， "刚从天釜山回来，就不要乱跑了!反正那猴子都说了没什么事!"
　　杨戬抿了抿唇： "……知道了。"
　　他从玉鼎真人手里接过食盒，走出厨房，把它递给妲己。般般用尾巴一卷，把食盒压在了自己肚子下面。
　　“我就不去了。”他说。
　　妲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
　　孙悟空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妲己，又看了看正在试图用爪子抠开食盒的小狐狸，耸了耸肩，道：“那咱们走吧。”
　　杨戬背着手，目送他们离去。玉鼎真人这才敢从厨房里钻出来。
　　“别看了，别看了!”他推着杨戬往静室走去， "这次耽误了这么久，是不是补魂越来越难了?那还不快点回去休息!"
　　杨戬： "……知道了师父，我自己会走。"
　　哮天犬一路往西嗅闻，最终判断那两个妖怪就藏在柳林坡没走。
　　"怎么可能?”孙悟空诧异， "俺老孙都快掘地三尺了，怎么会没发现他们?你再闻闻，能闻到更具体一点的位置吗?"
　　哮天犬面露难色。以他的感觉，那两个妖怪肯定离这里不远，但为什么就是看不到他们的人呢?
　　般般从妲己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然后变成人形，一边咬着米糕一边道：“因为你们都中了一种幻觉，所以才会觉得，这附近都找遍了，但其实说不定只是在原地打转。"
　　孙悟空一惊： "什么!"
　　妲己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般般拍了拍手，抹掉嘴角的米糕屑，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道： “看吧，还是得带我来!你们难道就没有闻到这林子里有一股香气?此香名为狐媚香，乃是狐族特有的一种幻术，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计，轻则产生幻觉，重则任人摆布。"
　　孙悟空咬牙气道： “原来如此，那狐妖忒狡猾!”
　　哮天犬一把捏住鼻子，叫道： “那你在旁边就看着我闻了这么久!良心呢!”
　　般般嘻嘻一笑，抬臂一振，顿时一阵清风席卷山林，若有若无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山林里最自然的草木味道。
　　妲己赞了一句： "有长进。"
　　般般开心不已： “对吧!今天真君还夸我学东西变快了呢!这狐媚香他也教不了我，还是我自己琢磨精进的!"
　　妲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孙悟空眨了眨眼，顿觉眼前景象都变了，这柳林坡，怎么一下子大了那么多?
　　他跃上树枝，定睛一瞧，只见远处一棵大柳树下，一男一女见法术被破，正慌乱往外逃窜。"哒!妖精，哪里跑!"孙悟空举着金箍棒冲了过去。
　　般般唯恐天下不乱，也一路跑了过去。
　　那男人做老道打扮，本在施法疗伤，见孙悟空挥棒杀来，连忙抡起蟠龙拐，急架相迎，回头对女人道：“你快跑!”
　　那女人也顾不得许多了，就地一滚变作狐身，撒开四肢狂奔出去。原来是只六尾的白面狐狸。
　　般般咦了一声。这么说来，她方才破了这只六尾的狐媚香?她估摸了一下白面狐狸的逃跑路线，抄了个近路，当面将她堵住。
　　白面狐狸紧急刹脚，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是谁?”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你破了我的狐媚香?"
　　般般： “是我啊。”她还晃了两下自己的四尾。
　　白面狐狸果然被激怒，大骂道：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狐狸?竟与孙悟空之流厮混一处，不惜伤害同类?"
　　般般： "你才是野狐狸!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积雷山摩云洞般般是也!"
　　白面狐狸冷笑： “什么犄角旮旯里的野东西，听都没听说过!我乃轩辕坟正统灵狐一族出身，你今日若是对我不利，来日我轩辕坟的同胞必不会放过你!"
　　一旁作壁上观的妲己：?


第73章 
　　“什么轩辕坟，听着就不吉利!”般般叉起腰来， "你一只六尾被我一只四尾破了狐媚香，还好意思在这里说大话!"
　　白面狐狸恼怒万分，当即扑上前去，与般般撕打起来。
　　原先破了这六尾的狐媚香，般般还颇为沾沾自喜，但眼前实打实地对战起来，般般一下就感受到了压力。这白面狐狸修为比她高了两阶，或许狐媚香差了一点，但打起架来可是毫不手软，般般被她逼得连退几步，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节奏。
　　这一下，她便不敢再轻敌了。
　　妲己抱着胳膊，冷静旁观她们二人的战局。
　　白面狐狸胜在修为高，经验足，般般功力虽稍逊一筹，但却时不时就能使出一招白面狐狸从没见过的招数来，把对方唬得谨慎了不少，加上还有杨戬送她的金弓，虽是近身缠斗，但弓弦也能当凶器用，把白面狐狸划了好几道口子。
　　白面狐狸怒不可遏，也不管般般那些奇奇怪怪的招数了，身形迎风涨大，朝着她径直咬了下去。般般慢了一拍，被她咬掉了好几撮尾巴毛，痛得嗷嗷叫。
　　而另一头，那老道渐渐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被孙悟空当场打死，却听半空中一阵鸾鹤声鸣，祥光缥缈间，竟是南极寿星赶到。
　　“大圣且慢!看在老朽的面子上，便饶了这孽畜一命吧!”南极寿星道， “这孽畜原本是老朽的坐骑，没想到竟趁老朽不注意，偷了老朽的蟠龙拐杖，下凡为妖来了!"
　　孙悟空： “哦?既是你的坐骑，便让他现个原形给俺瞧瞧!”
　　南妮寿星喝道： "孽畜!还不现出本相，饶你死罪!"
　　那老道跪在地上，连声告饶，化出原形，原来是一只白鹿精。南极寿星夺回拐杖，厉声斥责，白鹿精唯有叩头顿首，作祈求之状。
　　"多谢大圣开恩，老朽既已收了这孽畜，便先告辞了。"“哎?别走啊。”孙悟空一把拉住南极寿星， "还有两件事没办呢，怎么能走?"
　　南极寿星： "哪两件事?"
　　“第一，你这坐骑与一狐妖勾结，假称父女，为祸一方，那狐妖还不知是什么来头；第二，你带了坐骑一走了之，俺老孙没有证据，如何回去交差?你得同俺到比丘城去见那昏君，才算了结!
　　"
　　南极寿星道： "这第二件事好说，去便去了，至于这第一件事……"
　　他看向不远处的白面狐狸。
　　南极寿星到了之后，白面狐狸和般般不约而同停下了打斗，一个满身血痕，一个毛发全乱。白面狐狸看着被南极寿星牵在手里的白鹿精，不由含了一汪泪。
　　白鹿精也望着她，前蹄抬了又放，摇头晃脑，似有呦呦呜咽之声。南极寿星登时拍了它一巴掌，道： “孽畜!你捡回一条小命，还有心思管别的!"又对孙悟空道， "大圣，老朽不知这狐狸是如何与这孽畜相识，但看样子似乎也不是哪位仙家门下豢养的灵兽。老朽不好置喙，大圣自己看着处置便可。"
　　白面狐狸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白鹿精哭道： “你这便不要我了么?是你当初说，等那老家伙死了，你和我就当国王与王后的……"
　　白鹿精低下头去。
　　孙悟空笑道："噫，还是个痴情种哩!要俺老孙说，你既知道它是偷跑下凡，便该想到它终有回去的一日!若你们两个找个地方安稳度日，俺老孙才懒得管你们，偏偏你们还在比丘国兴风作浪，挖小儿心肝不成，还打起了俺师父的主意!不掌你拿谁?"
　　白面狐狸咬牙，垂泪不语。
　　般般对这种爱恨情仇的戏码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在旁边顶着一头乱毛告状： “大圣，她自称是什么轩辕坟正统灵狐一族出身，还放出狠话，说我若是对她不利，她的同胞不会放过我的!"
　　“轩辕坟正统灵狐一族?”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乐了， "这是哪里来的名号?俺老孙怎么都没听说过?俺的那些猴子猴孙都不敢自称花果山正统灵猴，你们狐狸又是哪来的正统?别的狐狸认吗?"
　　白面狐狸瞪着孙悟空，有些底气不足，却又强壮胆量地说： “我打不过你，我甘愿认输!但你若今日要了我的命，就别怪将来狐族与你为敌了!"
　　孙悟空奇道： “你在狐族是什么很了不得的身份吗?还能让整个狐族与俺为敌?你看那小狐狸都不认识你，她是被你开除狐籍了?"
　　白面狐狸面色涨红： "总之……总之……你要杀便杀好了!后果自负!"
　　孙悟空哼了
　　一声：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都没怕过，还怕你区区狐族?”
　　"大圣，大圣勿急啊。”南极寿星道， "这轩辕坟灵狐一族，老朽也略有耳闻，据说是这狐族中最为高贵的一族，其他地方的狐族都比不过这族血脉正统。"
　　孙悟空很诧异：“都是狐狸，还跟那人间帝王一样，分什么血脉正不正统?那白狐狸红狐狸，不都是狐狸?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南极寿星道： “老朽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大圣，老朽哪里知道狐族的规矩。”
　　“什么乱七八糟的。”孙悟空不屑一顾，忽然看到一直在旁边安静不语的妲己，转了转眼珠，开始煽风点火， "夫人，你家小狐狸连轩辕坟都不知道，看来你这狐族血统，也不是很高贵啊。她今日把这白面狐狸打了，按着你们狐族的规矩，该不会要受罚吧?"
　　妲己扯了扯嘴角： “荒谬。什么灵狐一族，闻所未闻，怕不是自己杜撰了一个名头出来贴金的。"
　　"你!”白面狐狸猛地抬起头来，似乎对于她侮辱了自己的血统而感到十分愤怒， “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山野狐狸，竟连轩辕坟灵狐都没听说过!若不是你们傍上了孙悟空这个靠山，我定要让你们知道我族的厉害!"
　　妲己冷笑一声，对孙悟空道： "不是要回去交差?还不一起把她带走?"
　　孙悟空笑道： “正是，正是，还是夫人提醒得及时，回去晚了，他们就该质疑俺老孙的本事了。
　　孙悟空一棒挥下，把那白面狐狸敲晕，提麻袋似的提起她的尾巴，对南极寿星道：“走走走，与俺回去会会那老昏君!"
　　他与南极寿星一个云头，白鹿精望着晕死过去的狐狸，眼中滴泪。
　　而后面云头的般般才不管他们呢，指着尾巴上的秃毛跟妲己诉苦： “娘亲，她咬掉了我这么多
　　妲己检查了一下，见没伤到皮肉，只是咬掉了毛，便放下心来： "没关系，过段时间就长好了。"
　　“可是很丑哎……”般般心痛不已。
　　"这是你厉害的证明呀。”妲己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你把人家打出了血，人家却只拽掉了你几根毛。"
　　般般抱着尾巴，哼哼唧唧地舔了舔。一旁的哮天犬唯有沉默。
　　他大概是在场唯一一个能感觉到妲己心情的人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轩辕坟灵狐一族，是个什么情况啊?难道过了一千多年，狐族按照地域自然衍发出了贵贱阶级?还是在轩辕坟这种地方?怎么想怎么古怪。
　　他摸着下巴，对着前方被孙悟空拎在手里的白面狐狸发呆。
　　很快，孙悟空就带着众人回到了比丘国皇宫。孙悟空把白面狐狸往地上一丢，对国王道： “你看看，这便是你的美后!还敢与她相好么?"
　　国王胆战心惊，连忙缩在椅子上，道： "不敢了，不敢了。"孙悟空又指着白鹿道： “这是你的国丈!还要听他的么?”国王羞愧不已，连连摆手。唐僧问孙悟空： “那云头之上，不知是哪位神仙?”
　　孙悟空： "那是南极寿星，这白鹿精是他的坐骑，偷跑下凡来的!"
　　“贫僧见过寿星公。"唐僧连忙行了一礼，又瞧见后面几人，不免奇怪， “悟空，怎么哮天犬他们也来了?莫非二郎真君也来了么?"
　　“二郎真君不曾来，这等小事，岂用得着真君出马?”孙悟空笑道，“歪打正着，狐狸斗狐狸，才是对症下药哩!"
　　"原来如此，多谢各位施主相助，才救了这比丘国一劫。"
　　南极寿星将白鹿精召了回去，对孙悟空道： “事情既已解决，那大圣，老朽便先告辞了。”
　　孙悟空还没搭话，满脸病容的老国王却先跪了下去，向南极寿星恳求延年祛病之法。
　　孙悟空笑道：“老国王，你这病症乃是被采阳补阴所致，今后远离女色，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自然就好起来了。"
　　老国王羞躁不已，只得道是。为了圆场，他赶紧叫人准备宴席，要好好招待唐僧师徒。
　　"师父，俺老孙还有事，便先不吃了。”孙悟空拎起地上的白面狐狸，道， "八戒，沙师弟，你们好好照顾师父，等俺老孙回来，再动身启程!"
　　沙僧：“大师兄要去做什么?”猪八戒： "你管他去做什么，咱们吃咱们的。"
　　孙悟空朝猪八戒龇了龇牙，拎着白面狐狸跳上了云头。
　　南极寿星已带着白鹿精离开，孙悟空看着妲己，问道： “那轩辕坟灵狐一族，当真是他们自吹自擂?俺倒不是害怕，只是万一这狐狸真是有什么特别的身份，耽误俺老孙取经，影响了俺师父，那就不妥了。"
　　妲己嗤笑一声。
　　看她这幅模样，倒不像是单纯的没听说过，反而像是不以为然的蔑视。孙悟空不由好奇道： “你知道轩辕坟在哪里?"
　　妲己转过头，对般般道： “你跟着哮天犬，先回去吧。”
　　“啊?为什么?”般般瞪大了眼睛，不满道， "你们要去干什么?我也要去!"
　　孙悟空： "俺老孙自然是要去那传说中的轩辕坟一探究竟了，连你们也不知道的狐族，却敢这般狂妄，里头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呢。你把人家打得满身是伤，去了不怕被围攻?"
　　般般鼓起嘴： “我又不逞强!我要是被围攻了，难道你们会抛下我不管吗?”
　　孙悟空： "小狐狸可别这么相信别人，谁知道那轩辕坟里头是什么情况?这白面狐狸吹得那么厉害，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厉害的大狐妖，搞个什么狐媚香，把咱们都迷晕了怎么办?"
　　般般一愣。
　　“你先回去吧。”妲己拍了拍她的肩， “轩辕坟里，不知深浅，不适合你贸然前往。届时大家还得分心看护你，反而有损大局。"
　　般般嘤嘤了几声，本想再磨一磨，但看妲己一脸温柔却坚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跟不过去了。
　　好吧……那轩辕坟听起来就阴森森的，连孙悟空和娘亲心里都没底，她还是不要过去添乱了。今天出来一趟，打了场架，已经很好了!
　　般般这样安慰自己。
　　“那，娘亲，我和哮天犬先走了哦。”般般恋恋不舍地说， "你也早点回来哦!"妲己点头： "好。"
　　等哮天犬带着般般彻底离开，孙悟空这才开口，若有所思道： “看来俺老孙还真问对了人?你若真觉得那里危险，你自己是不会去的，但今天你却刻意把小狐狸支开，要自己去，莫非这里面真有什么故事?"
　　妲己
　　负起手来，笑了一声，眼中冷光微凝： “走吧，大圣，你不认得路，我认得。”


第74章 
　　一路上，孙悟空都在偷偷观察妲己的神色，但令他遗憾的是，她的神色一直都没有变过。妲己很难描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轩辕坟?提起这个名字，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她是出生那一窝里天资最好的狐狸，别人辛辛苦苦才能修出来的尾巴，在她那里好像变成了到点就能自己长出来的一样，所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是一只很厉害的狐妖。
　　大多数妖怪长大之后都会出去自立门户，妲己也不例外。而她因为年少有成，甚至离开家乡的时候，比大多数狐妖的年纪都要小。她走了很多地方，最后给自己挑中了轩辕坟这块地盘。
　　严格来讲，轩辕坟并不算是一块适合修炼的风水宝地，否则早该被其他大妖给占了。加上这个地方自带一股荒凉的气息，植被稀疏，黄土凌乱，连小妖也不怎么喜欢来。但妲己不在乎这些，她觉得人少等于清静，荒凉等于原始，也就是说，这么大一块地方都是她说了算，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可以过得十分开心。
　　她每日除了修炼，就是花费很多时间收拾自己的地盘，比如给自己凿了一个又大又精致的狐狸洞，比如在山坡上种满自己喜欢的花草，比如专门从别的地方引了一条水道过来，就为了能让自己在天热时也有个地方可以泡凉。
　　总之，她花了好几年时间，以一己之力，把轩辕坟改造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改头换面后的轩辕坟，再也不是之前那种阴森森、凉嗖嗖的氛围了，它和其他热闹的山头一样，有着葱茏的草木，有着啁啾的飞鸟，有着奔流的溪涧，有很多路过的妖怪眼红此地，想据为己有，结果都被已是九尾的她打了出去。
　　但妲己允许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这里住下，也算是给自己找点说话的伴儿。
　　后来人人都知道轩辕坟上住了个厉害的九尾狐妖，便没人再来自讨没趣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弱小同族的投靠。
　　其实世间妖怪千千万，狐妖并不是什么特别能征善战的族类，比起正面硬斗，他们更擅长的是出其不意的偷袭与陷阱，以及迷惑人心的辅助与算计。倘若一只独立出去的狐妖没能找到可靠的合作伙伴，便极有可能遭到其他大妖的欺负。
　　像妲己这样能独当一面的九尾狐妖，有虽有，但少之又少。
　　来投靠她的大多是一些性格胆怯懦弱、天资也平平无奇的同族，最多见的便是三至五尾的小狐妖。妲己看他们可怜，便也分了点位置给他们住下。好在他们都知道，自己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轩辕坟，乃是受了妲己的庇佑，所以一直对她尊敬有加，从不敢惹事。
　　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了许久，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女娲的传召。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过轩辕坟。
　　住在积雷山的日子里，有时候妲己会想起以前在轩辕坟的时光，那是她最无忧无虑也是她最快活张扬的一段时光。但她也只是单纯地想想，唏嘘一下自己的少女时光，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呢?轩辕坟虽是她一力改造，但过去这么久，等于没了主人，想必早就被其他大妖占去了。至于那些依附于她的小妖，各自有各自的造化，也不必去管。毕竟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么可能有义务要庇佑他们一辈子。
　　时隔多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所谓的灵狐一族，更是自称出身轩辕坟的正统血脉，实在是匪夷所思。
　　清风从身边游走而过，妲己拂开云雾，蓊郁山色映入眼帘。
　　正值夕阳西下，满山翠色映红，蜿蜒小径曲折而下，依稀可见一些来去奔跑的影子。孙悟空喱了一声： “这么多狐狸。”他看向妲己， "夫人莫非也是从这儿出来的?"妲己却道： “和你商量个事。”
　　“哦?说来听听。”
　　“你就当我不存在，就当是你自己带她过来的，要处理比丘国的后续。”妲己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白面狐狸，说道， "这轩辕坟里这么多狐狸，总有个主事的，我想看看，这背后主事的是谁。"
　　孙悟空笑道： “你这是在利用俺老孙呢?”他眼珠一转， "不过，既然夫人这么关注此事，想必背后必有蹊跷，俺老孙就吃了这个亏，也瞧瞧这轩辕坟灵狐一族，是个什么来头。"
　　妲己： “那就多谢大圣了。”
　　正值黄昏，狐狸们各自回洞，路途分散，倒没有一个集中的地方。孙悟空摸了摸下巴，索性随机挑选了一个路过的狐狸，将白面狐狸扔了下去。
　　那狐狸尖叫一声，一抬头，正和孙悟空对上视线。
　　“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奉佛祖之命，护送俺师父唐僧前往西天取经!孰料路过比丘国，见这白面狐狸勾结一头白鹿精，要取一千一百一十个小儿心
　　肝，作恶不成，又打起俺师父的主意!如今那白鹿精已经认罪，可这白面狐狸却自称轩辕坟灵狐一族，对俺老孙百般威胁!俺老孙岂是那等甘受胁迫之人?今日便来你这轩辕坟瞧瞧，到底有甚么底气敢与俺老孙结仇!"孙悟空两手搭在金箍棒上，气焰嚣张地说道。
　　"你、你是孙悟空?"那狐狸年纪尚小，不过才三尾，头一次见这种事，不由乱了阵脚。
　　"不然能是谁?”孙悟空不耐烦道， “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你们轩辕坟的狐狸与人勾结，要杀俺师父，这账怎么算!"
　　小狐狸咽了咽口水： “你……你等等，我去问问。”说罢，她也不敢多看地上的白面狐狸一眼，一溜烟跑了。
　　孙悟空声音洪亮，附近几个狐狸洞里都露出几双幽幽的眼睛，只是一时半会，谁也不敢妄自出头。
　　妲己追着那小狐狸来到了轩辕坟地势最高的一处狐狸洞外。
　　这座狐狸洞与别的狐狸洞都不同，洞口凿得又高又阔，门口的石头还精心打磨过了棱角，正值冬日，石头上攀附的藤蔓显得有些干枯，但等春季到来，想必便会有新芽新花冒尖，一派锦簇热闹。
　　妲己禁不住勾了唇角。
　　过去了这么久，当年那些手指粗细的藤蔓，竟也已有了大腿般粗，色泽不再鲜亮，变得道劲苍韧，少了几分可爱，多了几分威严。
　　“霜珠大人!霜珠大人!不好了!"三尾小狐狸站在狐狸洞门口，仓皇禀报， "那孙悟空打上门
　　来，说要找当家的!"
　　洞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女声： "孙悟空?"
　　“千真万确!毛脸雷公嘴，扛着一个大铁棒!就是孙悟空!”小狐狸道， “他是带着素莹姐姐来的!素莹姐姐浑身是伤，被他打晕了丢在我脚边!"
　　很快，一个身影从狐狸洞里步出。
　　最后一线天光照在她的身上，映亮了她紧皱的眉眼。
　　被小狐狸称作霜珠的女子，一身暗紫色衣裙，行走之间，胸前银饰隐隐作响。她在小狐狸面前站定，沉声问道： "素莹不是出去游历了?怎么会和孙悟空纠缠上?"
　　小狐狸磕磕巴巴地把孙悟空的话复述了一遍。
　　霜珠听罢，眉头皱得更深，吩咐了小狐狸几句，随即便飞身前往孙悟空所在之处。小狐狸不知得了什么命令，也很快跑走了，妲己见左右无人，便降下云头，试着往洞里走了走。没走几步，便看见了一道光壁，原来是霜珠设下的屏障。
　　妲己想了想，还是没打算硬闯，掉头出去，找了个轩辕坟边缘地带，摇身一变，也变作了一只三尾小狐狸。住在边缘的狐狸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从狐狸洞里探出头来，互相询问是谁来了，却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妲己就是这个时候一瘸一拐地过来的。她怯生生地开口： "各位前辈……"一只狐狸见到了她，拧了拧眉： "你是哪里来的狐狸?"
　　“我、我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一直对轩辕坟灵狐一族仰慕不已，我孤身在外，难以为继，不知各位前辈可否收留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狐狸掩口道：“一只不知哪来的野狐狸，也敢妄图投靠我灵狐一族麾下了?收留了你，岂不是玷污了我族的血脉?"
　　另一只道： "罢了，不要为难她，说出去又是我灵狐一族目中无人。给她点吃的打发走就是了。”
　　妲己道： “多谢前辈，但是我不饿，我会做很多事情，前辈就把我当个打杂的收留，也不行吗?”
　　“那一年到头想给咱们打杂的多了去了，哪里轮得到你?你还是快走吧。”妲己抿了抿唇，只好失落离开。
　　那两只狐狸在身后嘀咕： “什么时候跟霜珠大人说一声，也给咱们这里安个屏障呗，不然老是有不三不四的野狐狸过来，哼，嘴上任劳任怨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是想分一杯羹?"
　　"所幸你我出生在此，是其他狐狸羡慕不来的。不过话说回来，霜珠大人是对的，咱们轩辕坟灵狐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一个‘精’字，若是随意吸纳外面的狐狸，只会拖累咱们。"
　　妲己在草丛后面听了一会儿，总算是听明白了。
　　但如今变了。如今的轩辕坟，以霜珠为首，出现了一群自称灵狐族的狐妖，且多有血脉关联，很排斥外人的加入。据说一千多年前，是她带领族群占据了此地，通过几次出战，打得各地狐族俯首帖耳，从此整个狐族以轩辕坟灵狐一族为尊。但轩辕坟毕竟场地有限，一些年纪较大、实力较强的狐妖便会搬出轩辕坟，另寻合适的住处，但“轩辕坟灵狐”却是他们引以为豪的标记，若是有了后辈，也会送回轩辕坟让家族教养。
　　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哪怕是最为安土重迁的人类，也不太可能在远离家乡后，还特意把孩子送回老家抚养。自己独占的山头，不比一大家子一起住的地方爽快?而若是这家族中有什么特殊的教育之法，只能让后辈与族群共同生活，他们又怎么会在占领轩辕坟后才崛起?
　　奇怪，实在是奇怪。妲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另一边，已经苏醒过来的白面狐狸，正伏在霜珠面前哭得发抖： “求霜珠大人为我作主!我根本不曾招惹这猢狲，是他非要对我穷追不舍!"
　　孙悟空叫道： “你哪里不曾招惹?那白鹿精说要挖俺师父的心肝给那老昏君治病，你不是在旁边附和?"
　　白面狐狸道： “那最后也没成，你师父不是好端端的一根汗毛也没掉?你已经逼走了鹿郎，还想把我怎么样?!"
　　霜珠扫了她身上的伤痕一眼： "这是孙悟空弄的?"
　　白面狐狸摇了摇头，恨道： “是一只小野狐狸弄的，不知孙悟空从哪找来的帮手，修为不高，下手倒凶!"
　　"你没跟她说你出身轩辕坟?"
　　“要不怎么说她是野狐狸呢!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轩辕坟呀!”白面狐狸气闷道。孙悟空嘻嘻一笑： "老狐狸，可见你们轩辕坟对自己的名声，太过自信了一点!"
　　霜珠面色沉凝，望着孙悟空道： “孙大圣，我轩辕坟不欲与你结仇，既然你师父并没有事，何必在此咄咄逼人?素莹她初入尘世，不懂规矩，孙大圣便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吧。"
　　孙悟空： "你的面子?俺都不认识你，要你的面子干什么?"霜珠脸色更沉。
　　"大人，这猢狲软硬不吃，你说这些
　　没用的!"白面狐狸道， “他今日本可以一棒子打死我，却偏要千里迢迢带着我回轩辕坟来兴师问罪，可见就是来挑事的!"
　　孙悟空： "怎么说话呢，俺老孙这不是害怕把你打死了，你的一众轩辕坟同胞要来找俺老孙报仇吗?所以才特意来看两眼，看俺老孙到底打不打得过。"
　　"孙悟空!你莫要欺人太甚!"霜珠眉眼一厉，身后九尾陡开。
　　一股气浪平地而起，掀得四周草木簌簌作响。“哇哦!"孙悟空赞叹道， "九尾狐!少见!”
　　“既然你也知道九尾狐的厉害，还不向霜珠大人问好?”白面狐狸知道霜珠大人是一定会护着她的了，不由底气顿足。
　　孙悟空乐得嘎嘎拍大腿： “俺老孙说的是少见，不是没见过!还问好，俺老孙脾气上来了连佛祖都骂，你又算老几?"
　　正说着，原先那只三尾小狐狸，带着一帮大狐狸上来了。
　　孙悟空唔了一声，天色虽已暗下，但还是能看清里面有男有女，无一不是成熟年长的狐妖，不是八尾，就是七尾。
　　“哟，这是什么意思?带着你的狐子狐孙，来跟俺老孙问好?”孙悟空嬉皮笑脸地说。
　　"孙悟空，你若再不走人，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霜珠怒道。
　　她其实是个美人，暗夜一怒更显风情，然而孙悟空不解风情，孙悟空只会说： “你不客气，是打算跟俺老孙打一架?那你又喊这么多狐子狐孙上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打算群攻?那你这个九尾也不过如此嘛。"
　　霜珠勃然变色： “孙悟空，休逞口舌之利!你挑衅在前，我轩辕坟自卫在后，论迹论心，我等无愧!看招!"
　　孙悟空定睛一看，见她连剑都抽出来了，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玉面夫人到底跑哪去了，忒不厚道，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打嘴炮，这不，真打起来了，他要不要接呢?
　　剑锋袭来，孙悟空盯着那剑尖一点幽光，进行着最后的脑内挣扎。
　　说实话他其实很想和这只九尾狐过过招，试试深浅，但他又怕这九尾狐和那玉面夫人有什么渊源，万一他掌捏不住轻重，可就不妙了。
　　眼看剑尖就要刺进他的面堂，孙
　　悟空握紧了金箍棒，心想，好吧，看来老天爷也要逼他出手。
　　老狐狸!俺来喽!
　　他兴高采烈地举起金箍棒，却听铮然一声，那剑尖突然在离他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是两根手指夹住了它。
　　那手指纤细有力，顺着手臂望过去，是一张从没见过的脸。孙悟空一愣，再一看衣着，哦，原来只是换了张皮的玉面夫人。
　　“天色已晚，何必非要动刀动枪，有什么事，坐下来说不好吗?”妲己微笑道， “霜珠大人，以为如何呢?"


第75章 
　　霜珠盯着妲己看。
　　她也是妖。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妖，令霜珠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比面对孙悟空更糟糕。
　　"你是谁?"她冷冷开口。
　　妲己莞尔："不过是大圣的朋友而已，不足挂齿。"霜珠试着抽了一下剑，却发现剑锋被对面的女妖夹在指间，纹丝不动。
　　她抿住嘴唇。这也是个难缠的家伙，无名无姓，不知来历，比孙悟空还不清楚底细。霜珠瞥了一眼吊儿郎当的孙悟空，又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妲己，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道： “我与你们，有何事可"
　　“自然是同我们讲讲你这轩辕坟灵狐一族了。"妲己笑道， "光在狐族中出名有什么用，我与大圣都闻所未闻，你今日不妨便好好与我和大圣说道说道，你们这轩辕坟是怎么回事。若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大圣或许就不追究了。大圣其实也是讲理的人，对不对?"
　　孙悟空： "嗯?对，对。"妲己松开手，霜珠猛地抽回了剑。
　　她眼神微动，似乎是犹豫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两位进我的洞府一叙，两位意下如何?"
　　孙悟空： "那自然是好。"
　　霜珠收剑回鞘，转身落地，连九尾也收了起来。一些狐狸迎上来想要说什么，却见霜珠抬了下手制止，于是什么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孙悟空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朝妲己挑了挑眉，意思是问她去了那么久，都发现了什么?妲己只朝他笑了笑。
　　孙悟空不禁歪了歪脑袋，心道这么胸有成竹?看来这玉面夫人，来头也不小啊。不过想想也对，若真是什么平平无奇的狐狸精，哪有本事和杨戬搞到一处去。
　　天色彻底黑了，有狐狸举起火把，随行在侧照明。妲己： "霜珠大人不跟我们讲讲这轩辕坟的故事?"
　　霜珠道："轩辕坟有什么可讲，无非就是泥土石头花草树木，与其他地方并无区别。""没有区别吗?可我却觉得这里灵气充沛，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呢。"妲己意味深长。当初她在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灵气。
　　“世间有灵气的地方千千万，轩辕坟不过是其
　　中之一罢了，不值一提。”霜珠说。
　　“不值一提?那你们这儿的狐狸，怎么出去都自称轩辕坟灵狐?啊，俺老孙明白了。”孙悟空开始自问自答， "就跟俺老孙自称花果山美猴王是一样的，若没有俺老孙，谁会提起花果山?看来霜珠大人在这轩辕坟里，也和俺老孙在花果山里差不多啊。"
　　霜珠没有接话，妲己却接了：“大圣是灵石孕育而成，打出生起就在花果山，不知霜珠大人这一族，也是一直栖息在轩辕坟里吗?"
　　"自然。"
　　妲己：“狐族擅繁衍，这轩辕坟看起来也并不是特别大，大人就没想过要带着族群搬去一个更大的地方吗?"
　　霜珠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嫌地方小的，自然可以出去另立门户。"孙悟空戳了戳妲己，朝她挤眉弄眼。
　　妲己以为他有话要说，便放慢了脚步，倾身过去。孙悟空悄声问道： "狐族擅繁衍，怎么你只生了一个啊?"
　　妲己：
　　她看了孙悟空一眼，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孙悟空耸耸肩，不以为意。
　　等到了霜珠的狐狸洞，其他狐狸都留守在外，只有他们三人进了洞中。洞中虽未点火，却悬了数颗明珠，照得整个洞穴亮如白昼。
　　孙悟空边走边称赞："这洞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你自己建的?俺也不是没去过狐狸洞，有的乱七八糟，你这个就规整有序得多。"
　　“当然是自己建的，天然的洞，哪里会有自己建的舒心。”霜珠答道。
　　妲己跟着霜珠，穿过光壁屏障，伸出手，抚摸过墙壁上的石头。岁月经久，这里的石头上都生了青苔，手指拂过，能感觉到冰凉的润意。
　　洞穴中央是一块空地，两边摆着屏风与花架，上首置放一张华丽典雅的高座，座前设一张古木长案。孙悟空一见这布局就笑了起来： "这里俺倒是认得了，俺见过的那些山大王，正堂里也是这么摆的!自己坐在上面喝酒，下面跪几个小妖禀报事情!不过还是你们狐狸有眼光，这里的物件看起来比那些土大王精贵多了，就是地方小了点儿，不够你那么多小妖跪的!"
　　霜珠脸色有点阴沉。
　　妲己笑道：“这儿若作议事用，确实小了点
　　儿。以我浅见，倒是摆个石桌，放个凳子，顶多再放个躺椅就足够了，一个人喝喝茶，休憩休憩。东西放宽松些，也显得视野开阔。"
　　霜珠猛地看向妲己，眼神有些惊疑不定。妲己却恍若未觉，背着手，欣赏起两边的屏风来。“两位还是随我往里走吧，里面才是我们说话的地方。”最终，霜珠也只是这么说道。孙悟空： "也好，也好，俺老孙看这里都没有第二把椅子，俺可不想你坐椅子上，俺坐地上!"
　　霜珠带着他们到了一间小小的茶室内。室内只有一张茶案，几把茶凳，坐凳子上伸个懒腰，就仿佛能摸到墙壁，实在逼仄。
　　孙悟空： "不是你自己建的洞?怎么还有这么小的房间?"
　　妲己附和道： “就是，头一次见这么小的茶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关禁闭的呢。”
　　霜珠沏茶的手顿了顿，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我能力有限，就只建了这么大。我看二位是不想诚心与我谈事，也不想诚心喝我的茶。"
　　"茶倒是可以喝的。"妲己含笑， "就是你能不能把你的狐媚香收收?别影响了茶气。"霜珠猛地攥紧了手中茶壶，手背青筋隐现。
　　孙悟空登时捏着鼻子叫了起来： "你又知道有狐媚香了!也不提醒俺老孙!"
　　妲己道： “大圣放心，有我在，你中不了的。”她拿起杯子，往霜珠面前一搁， “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渴了，劳烦霜珠大人倒茶。"
　　霜珠却慢慢地放下手中茶壶，盯着妲己，眼神晦暗：“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九尾狐，自认为于狐媚香一道已是登峰造极，眼前这女妖竟能察觉她的狐媚香，还破了，要么就是实力深不可测，要么就是对狐媚香的套路了如指掌。
　　“我已说了，是大圣的朋友罢了。”"我听素莹说，有一只小狐狸伤了她，你可认得?"
　　"若说不认得，大人想必也不会信，可若说认得，大人难道会觉得那小狐狸的狐媚香能比得过大人你?"妲己笑道， "还是倒茶吧。"
　　霜珠：“你不怕我下毒?”
　　“我当然不怕。”妲己好整以暇地坐着，单手托腮道， "
　　毕竟你已经把我们引入了杀阵，又何必再下毒，多此一举呢?"
　　霜珠脸色剧变，几乎是瞬间闪身而退，霎那间，茶室门口遍布红光，杀机四起。
　　孙悟空：???
　　孙悟空一把提起金箍棒： "不是，你以后能不能提前跟俺老孙通个气啊!俺老孙能打不代表俺老孙喜欢被偷袭啊!"
　　妲己却按住了他的肩： "大圣莫急，她这杀阵，已没用了。"说罢，她便迎着霜珠狠厉的目光，背着手轻轻松松穿过了门口的红光，站到了她的面前。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门口试着跳来跳去，也没被红光影响半分，不由哈哈大笑：“老狐狸，前有狐媚香，后有杀阵，不诚心谈事的，到底是谁?"
　　"怎么可能?”霜珠难以置信地盯着妲己， "狐媚香也就罢了，我若不启动，这里的杀阵根本就不会显露，你又是怎么发现的!"顿了顿，她脸色更加难看，胸口起伏不定， "不对!你不仅发现，你还早就破了!你是怎么破的!"
　　"怎么破的?"妲己轻轻笑了一声， "所谓茶室，本就是杀阵中心，这狐狸洞之所以如此布局，本就有自保之用，否则谁没事去这么小一间屋子待着?你毕竟也不蠢，定是仔细探查过好几回，彻底摸排清楚了才敢搬进来。这杀阵被你用得很灵活嘛，改成个茶室，更不起眼了。只不过在我看来，破
　　它轻而易举。"
　　"你到底是谁!"霜珠又惊又惧，倏地拔剑，直刺妲己咽喉。
　　嚓——!
　　火光迸溅，漆黑的人皇剑上，倒映出霜珠陡然睁大的双眼。这是什么剑!好强悍的剑气，好暴烈的剑意!连她手中的剑，都仿佛要为之战栗!
　　她发出一声怒吼，身后九尾猛然绽开，十足的战意，比之前单纯示威时强大十倍不止，震得狐狸洞内簌簌颤抖，穿堂风声凄厉。
　　"好哇，好哇!"孙悟空在旁边鼓掌， "头一次见九尾狐对打，俺老孙可得好好瞧瞧!"
　　霜珠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对面的妲己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而在她身后缓缓出现的，正是如烈火一般鲜艳燃烧的瑰丽九尾。
　　九尾对九尾，红与白，映得满堂生辉，连照明的明珠都暗淡了下去。
　　“什么!”霜珠愕然。
　　九尾狐?她也是九尾狐?这怎么可能?她若是九尾狐，自己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人皇剑压得更下，几乎将霜珠的剑压到她的喉咙口。
　　"既然……都现了九尾，何不……报上你的名号?"霜珠咬牙问道。"还不是我体谅你，怕把你吓着。"妲己笑道。
　　"我和你有仇?"
　　“原本不觉得有，但现在，我怀疑有了。”妲己笑意冷了冷。
　　孙悟空不满地掏了掏耳朵： "这是在干嘛?叙旧?你们还打不打?不打换俺老孙打!"妲己张口，正欲回答，却见霜珠乍然撤了力，一个反身从她剑下滑了出去，直奔洞外。"所有人!即刻结阵!"
　　"我看谁敢!"
　　洞外的狐狸们还没做出反应，就见霜珠与妲己先后飞身而出，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后者竟然也是九尾!
　　怎么回事?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九尾?这年头九尾不值钱了吗?
　　他们如临大敌，正要摆开阵型相助自家霜珠大人，却见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从洞里晃了出来。
　　他把棒子往地上重重一立，整个轩辕坟都抖了两抖。
　　“来，试试，俺老孙还没有被狐狸群攻过呢，就当是涨涨经验了。"孙悟空道， "把你们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不要让着俺老孙!"
　　狐狸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妄动了。而此刻，霜珠不得不迎战妲己。
　　天幕是泼墨似的黑，地上却亮着熊熊的火把，金铁铮鸣间，她们二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仰头望去。
　　雷霆也仿佛为之而起，风如刃，剑如雪，割碎了她们衣袍的边角。鬼火一般的法术光亮腾空而起，又旋即被绚烂的华光所吞噬。
　　招招式式，迅疾如电，焚金裂石，飞光四溅。群聚而起的冷焰几乎遮蔽了天空，磅礴的声浪如同海沸江翻，众人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是谁出的手。
　　只听一声尖啸，一只巨大的白狐出现在半空中，根根毛发锐利如枪，直扑妲己而去。所有
　　人只觉眼前突然一亮，下意识地挡了一下，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几个没站稳的狐狸已经跌坐到了地上。等大家再睁开眼，便见一只同样巨大的红狐正把白狐按在山壁上，尖利的獠牙停在白狐的咽喉，只要她愿意，就可以立刻咬断白狐的脖子。
　　"妲己……"霜珠颤抖着念出她的名字，带着万般不可置信，却又别无其他选择。
　　妲己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你还认得我。我还以为一千多年不见，你不仅不记得我的声音，也不记得这狐狸洞是谁建的了呢。"
　　"怎么会……怎么会……”霜珠喃喃着，都忘记了挣扎，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活着，让你很失望?嗯?”妲己动了动四肢，锋利的趾甲刺入霜珠厚重的皮毛，令她忍不住龇起了牙。
　　下面的一众狐狸都惊呆了。
　　孙悟空探究地摸起了下巴。嗯?还真是老相识啊?妲己又是什么名字?这玉面夫人还有两重身份呢?
　　不过话说回来，一段时间不见，她功力怎么好像比之前长进了不少?修炼得这么快吗?
　　细碎的岩石不停滚落，可霜珠都已没法再去注意，她死死地盯着妲己，失声道： "你难道不是死在了姜子牙手里?他们都说姜子牙当年封神，处死了一只九尾狐妖，难道那不是你?"
　　妲己面色骤冷。
　　"你凭什么觉得那是我?"
　　“封神之战开始后，你就从轩辕坟里消失了!后来先是传言帝辛宠妃乃是狐妖所变，又听说帝辛**于摘星楼，那狐妖却不知所踪!那段时间所有狐妖都不敢外出，唯恐被西岐当作是同党捉了去!”霜珠急速道， "后来封神结束，我有一日亲眼看见帝辛在这里祭了一杯酒才离去，若是别的狐妖，他怎么可能来轩辕坟?!"
　　"所以你觉得我死了，这轩辕坟就轮到你了是吗?"
　　"即使你没死，你一千多年不回轩辕坟，便是归我又如何?!"霜珠猛地一个发力，推开妲己，变回人身，靠在山壁上气喘吁吁。她摸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渗透了血。
　　妲己也变回人身，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将她往山壁上狠狠一撞，怫然怒道： “无主之物，归谁都无所谓，唯独归你，叫我恶心。当年顶着一张笑脸，与我说尽联手的好处，口口声声说什么惺惺相惜，一见如故，要与我共赢，称霸一方。被我拒绝的时候，还故作遗憾，说什么来日方长，结果一转头，趁着我死了，就迫不及待地赶走原来住着的小妖，带着族人鸠占鹊巢，享尽我费心建造的一切!怎么，用我用剩下的东西，对你来说格外香是吗!"
　　"所以当年那只九尾狐妖，果然就是你!”霜珠捂着伤口，冷笑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犯下那等滔天罪祸，竟还敢现于人前?"
　　“是我又如何?”妲己掐着她的脖子，阴寒一笑，“我能活到今天还没死，自然是有它的道理。什么滔天罪祸，说来也可笑，帝辛可以封神，闻仲可以封神，申公豹可以封神，怎么轮到我，就成了见不得光的那个?你要不去问问姜子牙，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有杀死我?"
　　霜珠却道：“若你真的清清白白，怎么可能不回轩辕坟?又怎么可能一千多年音讯全无?要么就是你与姜子牙达成了什么交易，要么就是你用了什么手段，骗过了他的眼睛!如今你与孙悟空勾结上了，倒是有靠山，敢露面了!”
　　上面两只狐妖吵得厉害，孙悟空在下面听着，只听得高高挑起了眉毛，需要很努力地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的五官彻底乱飞。
　　虽然他出生得晚，但他在天庭当弼马温那段时间，也还是天南地北和人瞎侃了不少的!封神之战，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当年他还暗自腹诽，怪不得总觉得天庭的一帮神仙办事不靠谱，原来是也没干多少年。
　　听那俩狐妖的意思，是说玉面夫人原名妲己，原本好端端在轩辕坟住着，然后去给帝辛当妃子了，结果被旧相识偷了家……难怪一路上玉面夫人都是那种反应，这搁谁头上谁不生气啊。孙悟空代入了一下自己，要是他因为一些事情离开花果山很久，回来发现花果山居然成了猪八戒的养猪场，他也要气个半死。
　　等等!刚刚说什么来着，这玉面夫人原本是给帝辛当妃子的?!
　　也就是说，杨戬他挖别人墙角，还和别人的女人生了孩子!!!
　　孙悟空猛地掐住了自己的两颊——光靠意志力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他不得不借助一下外力，才能不让自己的表情彻底扭曲。
　　太震撼了，太震撼了。比杨戬有个狐妖相好更震撼的事情，就是这个狐
　　妖居然是个人-妇!还是
　　敌方的人-妇!
　　而且孙悟空认真回忆了一下，当年听说的是，本来帝辛要娶的是一个臣子之女，结果不知道怎么变成了狐妖。那她都是九尾狐妖了，想来也不太可能被人强迫，多半是自己看上了帝辛，才要嫁过去的。
　　天啊，是他一只石猴理解不了吗?这么主动的感情，都能被杨戬挖了墙角?
　　挖得是有多猛啊?
　　天喜星君他知道这个事情吗?
　　杨戬啊杨戬，枉俺老孙和你相识数百载，竟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
　　孙悟空犹自沉浸在震撼之中，又听上面妲己厉声问道： "说!这轩辕坟的灵气从何而来!"霜珠瞧着她，像是发现了她的弱点一般，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妲己啊妲己，一边放着轩辕坟
　　不管，指责我鸠占鹊巢，一边又如此急躁地来问我灵气从何而来，再眼红，也至少稍微遮掩一下吧?既然这灵气你在的时候不曾有，那你也无权质问我这么多!"
　　妲己： “你觉得我会查不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查不出来，你觉得我还会让你们继续留在这里，自吹自擂当什么灵狐吗?"
　　“除非你能将我族悉数屠尽，否则但凡跑出去一个，就能叫全天下知道，当年那只九尾狐妖没死!你东躲西藏这么久，就不害怕吗!"
　　"那你不如试试。"
　　“试试就试试。”霜珠笑意加深， "妲己，你不会觉得这么多年来，我都没学点新东西吧?"
　　妲己皱眉，正欲出剑，却见眼前的霜珠忽然一下模糊了身影，再定睛一看，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遁走了!"孙悟空叫了一声。
　　妲己猛地跃起，站上云头寻找霜珠的踪迹。"大圣，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孙悟空仰着脑袋，眼睁睁看着妲己飞走，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能不能把故事讲完再走啊……"
　　霜珠的离去，令狐群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孙悟空不耐烦地敲了敲金箍棒："谁再乱动，就来跟俺老孙打一架!"安静了。
　　霜
　　珠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时不时回头，观察妲己有没有追上来。
　　说实话，她和妲己同为九尾，千百年前也只是互相听说过大名而已，并没有真正动过手，今日一战，着实令她心惊。
　　但那又如何?厉害如孙悟空，不也得老老实实地听凡人唐僧的话?只要拿捏住了命脉，就不怕治不了她。
　　霜珠一番盘算，觉得今日妲己的出现，只是个偶然。如果不是素莹惹到了孙悟空，孙悟空也不会知道轩辕坟灵狐一族，她又是孙悟空的朋友，通过孙悟空知道了此事，才会想来一探究竟。也就是说，她在此之前，压根没有想过要回轩辕坟看看。
　　这也就意味着，她确实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一直在过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
　　虽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能确定的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也不敢让大多数人知道她还活着。
　　想通了这点，一切便迎刃而解。
　　霜珠打算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处理一下伤势，然后再去找人帮忙，但没飞多久，便看见对面远远的云头之上，来了两个人。
　　她又不是妲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继续飞过去，才发现那两个人，一个一身黑衣细瘦有力，一个一身白衣端方雅俊，而后者，眉心正中一道竖痕，格外显眼。
　　二郎真君?
　　霜珠一愣，随即一喜。她虽不认识他，但看这模样也能猜出是二郎真君无疑，真是天助她也!
　　众所周知二郎真君高风亮节、清正不阿，若是得知当年祸乱殷商的九尾狐妖没死，想必会大吃一惊。即使他的师叔姜子牙有隐瞒嫌疑，他也定会秉公执法、大义灭亲。
　　这样想着，霜珠连忙迎了上去，行了一礼： "小妖见过真君!"杨戬停了下来，额上天眼微睁。
　　九尾狐?
　　他目光扫过她衣上血迹，沉默片刻，方道： “你是……”"小妖乃轩辕坟灵狐，有要事禀报真君!"
　　".…说。"
　　“真君可还记得，一千多年前在封神之战中被处死的那只九尾狐妖?"霜珠肃然道， "小妖今日却发现，那狐妖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回到轩辕坟，威胁杀了小妖全族!她如此有恃无恐，胆大妄为，全因搭上了孙悟空那座靠山!真君您
　　当年也是追拿过那猢狲的，如今他们二人在我轩辕坟耀武扬威，仗势欺人，恳请真君出手，救小妖一族性命啊!"


第76章 
　　杨戬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九尾狐。
　　一旁的哮天犬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从比丘国出来，他就和妲己孙悟空兵分两路，把般般送回了灌江口。玉鼎真人奇怪怎么只有他们两个回来，般般便把轩辕坟灵狐一事说了。杨戬本在屋里打坐，听了之后便有些坐不住。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把般般哄去睡觉了，自己才出发。玉鼎真人试图劝他，说有孙悟空在，不会出事，但杨戬还是坚持要来，玉鼎真人遂作罢。
　　哮天犬是万万没想到，在去轩辕坟的路上，还能遇上拦路诉冤这么一出。他指了指霜珠衣服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霜珠立刻红了眼眶，委屈道： “自然是小妖的血!小妖好端端地在洞里待着，莫名其妙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小妖想与那狐妖讲道理，谁知她却不讲理，在小妖的住处，还把小妖伤成这样!恳请真君为小妖作主啊!"
　　哮天犬： “哦……”那没事了。妲己肯定不会随便打人，多半是有什么原因在里面。
　　杨戬道： “你说孙悟空也来了?他不是在取经吗，来你轩辕坟作甚?”
　　霜珠： "大约……大约是他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小狐妖，生了些误会，便想来我们轩辕坟要个说法。可他的师父安然无恙，一直和他的徒弟们好吃好喝地待在一起，小妖也不知道他想要个什么说法!"
　　杨戬：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那只狐妖就是当年的九尾狐妖?"
　　“因为小妖认得她!小妖一直以为她死了!"霜珠道， "真君，她苟且偷生至今，您可得查个清楚啊!"
　　"她与孙悟空现在在哪里?"
　　"小妖不知，也许还在轩辕坟?"霜珠猜测。
　　杨戬道： “那便走吧。”
　　"多谢真君!"霜珠又行了一礼，紧紧跟在了杨戬身后。有杨戬驾云，她松了口气，开始施法替自己疗伤。“你伤得可重?”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霜珠受宠若惊，连忙道： "多谢真君关心，只是小伤罢了，不足挂齿!"
　　"那她呢?"
　　"真君问的
　　是那只狐妖吗?"霜珠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她也受伤了吧，就显得像是她们两个互殴，无法取得男人的同情，但说她没受伤吧，好歹同为九尾狐，却只有自己挂彩，听上去怪丢人的。犹豫许久，霜珠才道： "不太清楚，当时太乱了，没注意。"
　　杨戬不再说话。
　　因为是夜里，所以轩辕坟那一块亮着火光格外明显。
　　杨戬带着霜珠落了地。
　　孙悟空叼着一根草棍，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哼歌，见杨戬来了，不由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露出一个极度古怪的笑容来。
　　杨戬脚步一顿：.…?
　　那笑容，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油然而生的笑意，但又觉得不适合笑出来，因此又强行憋了回去。更古怪的，还有孙悟空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扫视他，好像没见过他人似的。
　　"哟，杨小圣，这大半夜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孙悟空起身揶揄， "还带着这老狐狸一起来，她不会是找你去告状了吧?"
　　"你这泼猴!二郎真君在此，还敢嚣张!"霜珠怒道。杨戬对孙悟空道：“你过来。”
　　霜珠眼睁睁看着孙悟空跑到杨戬身边，两个人说着话往树林里去了，不由愣住。其他那些狐狸如蒙大赦，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起了问题，霜珠心里虽焦急，但也只能先暂时安抚住他们的情绪。
　　"她人呢?"杨戬问孙悟空。
　　孙悟空捏着自己的猴毛，笑得微妙： "‘她’是谁?""自然是般般她娘。""那是玉面夫人，还是妲己啊?"
　　杨戬终于明白了这猴子到底在笑什么。他皱起眉来："你都知道了?"
　　“唉，杨戬，也不是俺老孙故意要打听，实在是她们两只狐狸打架，俺老孙被迫听到了很多事情啊。”孙悟空嘴咧得愈发大了，勾住杨戬的脖子道，"杨戬啊杨戬，俺老孙白炼一双火眼金睛，竟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啧啧啧啧，你确定那小狐狸真是你的娃，不是天喜星君的娃?"
　　杨戬：“孙悟空!!!”
　　“息怒息怒，息怒息怒，俺老孙嘴贱，该打，该打，
　　哈哈哈哈。”孙悟空挥了两下手，又问，"天喜星君知道这事儿吗?"
　　杨戬阴沉着脸： "当然。"
　　孙悟空张了张嘴，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他是这个。”
　　杨戬："……"
　　眼看杨戬真的马上就要动怒，孙悟空迅速转移话题，咳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杨戬深吸一口气： “听说你和妲己来了轩辕坟，我便来看一看。她人在何处?”
　　“方才和那老狐狸打了一架，老狐狸偷偷遁了，她就去追。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没追到?”孙悟空说， "也不奇怪，那老狐狸就地遁的，谁知道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又是晚上，除非靠你哮天犬的鼻子，否则很难追到。"
　　"她没受伤吧?"
　　"应该是没有。”孙悟空兴致勃勃地道， "真可惜，你来得晚了，否则能见到十八条尾巴在空中乱飞的精彩场面，那架势，俺老孙真没见过。"
　　"……她们为什么打架?"
　　孙悟空： “唔，俺老孙也只听了个大概，她俩好像之前认识，这轩辕坟以前是妲己住的，后来被这老狐狸拖家带口地占了。然后老狐狸还说什么妲己当年没死，定是耍了诈，她要去告发——不会真的告到你那里了吧?"
　　杨戬： "嗯。"
　　孙悟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又问： “所以当年她为什么没死?”
　　“说来话长，现在不方便解释。”杨戬看着孙悟空， "依你所见，这灵狐一族在轩辕坟过得如何?"
　　“那当然是极好的!"孙悟空道， ”那当家的是只九尾，下面的狐狸也有许多七尾八尾，看样子应该是精英辈出，所以才能称霸狐族。后面的小辈也不知天高地厚，在外面为非作歹，被俺老孙逮住，居然还跟俺老孙叫嚣，说什么俺老孙要是杀了她，会有全族替她报仇!俺老孙本来还想着，那么大一群狐狸，总会有几个不懂事的，可后来一瞧，原来这群狐狸都差不多一个德性!那老狐狸面上说着待客，其实偷偷给俺和妲己布下杀阵，还好早被妲己发现，一来二去的，两人
　　就打上了!"
　　哮天犬突然叫道： “又打上了!”
　　杨戬和孙悟空回头一看，只见树林之外，隐隐约约又起了乱子。杨戬疾奔出去时，便见妲己和霜珠正在半空中交战。
　　“哼，不是逃了?怎么还敢回来?”妲己讥诮道。
　　"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凭什么不能回来!"霜珠怒目而视。
　　其他小妖正欲结阵相助，就听孙悟空一声大喝："二郎真君还在这呢，你们打什么打!"杨戬看了孙悟空一眼。孙悟空冲他嘿嘿一笑。
　　霜珠一个翻滚落了地，踉踉跄跄地奔至杨戬身边，抓住杨戬的衣袖，楚楚可怜道： “真君救我!"
　　妲己看看杨戬，又看看霜珠，顿时气笑了： "霜珠!你变脸变得可真快啊!"
　　孙悟空："就是!刚才说话还中气十足，现在怎么突然就虚了!"
　　霜珠缩到杨戬身后，哽咽不止："真君你都看到了，我才刚回来，这里都是我的族人，她就二话不说，对我步步紧逼……至于孙悟空，他自然是帮着朋友!真君，你面前的这狐妖，就是当年应该被姜子牙斩杀的九尾狐妖，你可千万看清楚了!"
　　妲己回到地上，提着剑，看着杨戬。
　　孙悟空： “你哭什么，人家真君什么没见过，不吃你这套。”
　　霜珠恼怒地瞥了孙悟空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杨戬和孙悟空说了那么久的话，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不应该是相看两生厌吗，怎么到现在也没有要打起来的苗头?
　　杨戬伸出手，指尖切过衣袖，那半片衣袖便轻飘飘地留在了霜珠手里。
　　霜珠看着手里的衣袖，又看了看朝妲己走去的杨戬，愣住。
　　"事情闹大，你没有想过后果吗?"杨戬问道。
　　妲己道：“想过。”
　　"还是要这么做?"
　　"是。"
　　"好。"杨戬点了一下头， "去吧。"
　　妲己笑了一下。
　　霜珠无比震惊地看着杨戬让出路来，就这么放过了妲己，让她再一次，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为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君!她真的是当年那只狐妖!你难道不认识吗?我没有骗你!"
　　妲己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半片衣袖抽了出来，看了看，然后丢到了一边。
　　“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如果想叫天下人都知道我还没死，大可以去试试。”她翘起唇角， "现在试完了，感觉如何?"
　　霜珠看向杨戬，猛地反应过来：“你们是一伙的!你们竟然是一伙的!”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难道阐教当年……真的放过了你?"
　　妲己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我真的很好奇，我自认为和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死没死?如果我没记错，你以前的所住之地，离这里远得很，串门也串不到我这里来。你还能专门跑到轩辕坟来观察我的去向，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在意?"
　　霜珠看着近在咫尺的妲己，看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孙悟空，看着平静无波的杨戬，明白今日之事，已不可能善终。
　　她调整了许久的呼吸，才说：“你让我的族人，全都退下。”
　　妲己挑眉：“怎么，这么怕别人听见?不过也无妨，我也不喜欢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影响我的视线。"
　　哮天犬立刻大喝一声：“你们还不快退下!”
　　狐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有万般不甘，但孙悟空和杨戬两个人杵在这儿，他们绝无胜算，还是听话为妙。
　　杨戬抬手，金色弧光拔地而起，笼罩了整座轩辕坟——他们可以回家，却不能踏出轩辕坟一步。孙悟空靠过来，小声问道： "她是打算把轩辕坟夺回来?"
　　杨戬："不知道。"
　　"她打算杀了这老狐狸吗?"
　　"不知道。"
　　"那她现在是想干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孙悟空不满。
　　杨戬：“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孙悟空：“俺和她，你和她，那是一样的关系吗!你就在旁边干看着，也不多关心两句啊?”说到这里，孙悟空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俺老孙听说，狐族善繁衍，俺还特意观察了一下，确实有不少小狐狸，一窝好几个!你和妲己，怎么只生了一个啊?是不是你的问题?"
　　"……"杨戬忍无可忍，一展掌心，三尖两刃刀立刻握于手中。
　　孙悟空： "哎，哎，你冷静点，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两个在这里打起来算怎么回事?"杨戬： "没事干就回去取经。"
　　孙悟空嬉皮笑脸："有事干啊，还帮妲己干了不少事呢，你可不能自作主张替她赶俺走啊，俺热闹还没看完呢。"
　　杨戬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竖，懒得再理他。


第77章 
　　狐狸们都被迫散去了，在场只剩下对峙的妲己霜珠，与旁观的杨戬三人。
　　“现在可以说了?”妲己看向霜珠。
　　霜珠冷笑一声：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你?我又怎么可能不在意你?九尾修来不易，你却甘愿偏居一隅，整日无所事事，与一些低贱小妖为伍，岂不是自甘堕落?也许是你天赋异禀，修成九尾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只是时间问题，但对我来说不是，我每日辛勤修炼，夜以继日，才能得到这来之不易的九尾，凭什么我那么努力才得来的东西，你却可以毫不在意?"
　　妲己惊讶： "首先，我哪里无所事事?我之所以是九尾，那是因为狐族最多只能有九尾，但这不代表就是圆满，还有无穷境界可以提升，我每日并不曾荒废修炼!其次，就算我自甘堕落，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思进取，难道你不应该开心?"
　　“是啊，你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我本来是该开心的。”霜珠呵了一声，“可即便如此，同为九尾，你的名声还是比我响亮得多。凭什么人家都只相信你、投奔你?我有哪里不如你?"
　　妲己委实没想到还有这么刁钻的理由，一时难以理解： “你难道还希望别人来投奔你?那这里为何只有你的族群，不见任何外来小妖?"
　　霜珠：“资源有限，自然是该分给更值得的对象!就好比人间，倘若只剩下一碗粥，当然是应该分给肱骨栋梁，而非街边乞丐!肱骨栋梁活下去，才能让所有人变得更好，给了街边乞丐，只会是浪费!"
　　哮天犬忍不住插嘴： “所以你是一边嫉妒别人照顾弱小，受人追捧，一边自己又心高气傲，不愿意模仿呗?"
　　“错了，她可不是心高气傲，真心高气傲，就不会用别人用剩下的东西。”孙悟空笑道， “俺老孙倒不知道，你狐族竟然已经沦落至此，只有你的族群是肱骨，别人都是乞丐了?凡人说是肱骨，好歹还有一官半职证明，你们又怎么证明，自己比其他狐狸强?"
　　“那么多七尾八尾，你们不都看见了?其他族群，哪有这个数量?”
　　妲己不由笑了，捏住她下巴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其他族群是少，却不是没有，你若真这么替狐族的未来着想，怎么不把其他的七尾八尾接过来一起分享?想替自己的族群牟利，乃人之常情，倒也不必把自己伪装得
　　这么大义凛然。就如我从来不会说我是因为怜贫惜弱，才同意那些小妖住在轩辕坟，不过是因为他们对我不会有威胁，又能给我解闷儿，我才放任他们留下罢了。"
　　孙悟空： "你若真替狐族好，怎么不把修炼秘诀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谓秘诀，自然是因为这里的灵气，否则这所谓灵狐一族，从前怎么名不见经传?"妲己一字一顿道， "现在，告诉我，这里的灵气从何而来?"
　　"羡慕吗，嫉妒吗?”霜珠一把拍开她的手，哈哈大笑， "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也没有一丝灵气，你一消失，这灵气就来了，还被我占去，想必很不甘心吧?"
　　孙悟空： “她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俺看她没这个灵气，也把你按着打。”"你……"霜珠瞪着孙悟空，怒气横生，偏偏又说不出任何反驳之词来。
　　一直没说过话的杨戬，终于在此刻开口：“此地何时有的灵气?”霜珠看向杨戬： "真君也要替她来讨伐我吗?"
　　"本君不过是在例行问话。"
　　"真是厉害啊，其他人被问话，也是这么高的待遇吗?我小小狐妖，还需要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两个人在旁边看着?"霜珠点头， "妲己，你厉害，你嬴了。"
　　哮天犬： "哪来那么多废话?问你你就答!"
　　霜珠深吸一口气，昂着下巴道：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灵气!我只知道，殷商亡后，我来过一趟，想看看妲己有没有回来，那时轩辕坟也受了战乱波及，乱七八糟，无人主事，我就走了!"
　　等到封神那日，霜珠又来了一趟轩辕坟，进行最后的确认，却看见帝辛站在狐狸洞门口，往地上祭了一杯酒。当时她便肯定，传说中的狐妖，必是妲己无疑，否则帝辛不可能来轩辕坟。而那时的轩辕坟已经与她上次来时大有不同，杂乱的草丛被清理过，淤堵的溪道也疏通了，不仅环境恢复如初，还多了许多灵气。她本以为那是帝辛封神后特有的气息，可直到他离去后很久，灵气仍旧浓郁，她才发现灵气竟是来自于轩辕坟本身。
　　一些胆小的小妖见帝辛走了，才敢出来撒欢，毛皮油光水滑，一点也不像刚经历完战乱的样
　　子，显然他们自己也对这里的现状十分满意。
　　"此地灵气充沛，又没有主人，我凭什么不能来?”霜珠道， "你若问这灵气是怎么来的，应该去问帝辛!"
　　孙悟空： “噗。”
　　霜珠横眉："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孙悟空： “俺不是笑你，俺是在笑别的。"他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道， "按你的意思，你觉得是天喜星君把此地修整了一下，然后还专门给此地增添了灵气?"
　　霜珠： “我不知道!但除了他，还能有谁?他都来给妲己祭酒了，顺便帮她打理一下轩辕坟，不是很合理吗?"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猛地看向妲己， "不对，帝辛不知道你没死?"
　　"这不重要!”孙悟空一挥手， "重要的是天喜星君这么有本事吗?轩辕坟又不在灵脉上，要想这么多年都有充足的灵气供应，要么是他搬了一条灵脉过来，要么是他亲自用法力供应——这个灵气的用量，把他烧干了都凑不出来吧!"
　　霜珠："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
　　妲己："所以你觉得这都是帝辛为我做的?你都这么觉得了，你还能心安理得地住下?"
　　"有何不可?他也只来过这么一趟，说明他也并不在乎这里会不会住别人!"
　　孙悟空： “依俺老孙看，还是把天喜星君叫过来问个清楚吧。他这又是杯酒祭故人，又是重整轩辕坟的，此心赤诚，若不是这老狐狸说出来，夫人怕还不知道嘞!就算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但好歹夫妻一场……"
　　"不必。"杨戬冷冷打断。
　　孙悟空“哎”了一声：“杨小圣，你替人家不必什么?君子坦荡荡，叫他下来见个面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杨戬： “连续一千六百年始终输送充沛的灵气，连我都不能做到，遑论是他?随意移动灵脉，那就更不可能了。他被封的是天喜星君，不是紫微大帝，没这个本事。"
　　孙悟空： “那，就算这灵气的来源另有蹊跷，那这轩辕坟总是他修整的吧!说不定是他在修整的过程中，挖通
　　了什么潜藏的灵脉呢!"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轩辕坟是我主人修整的!”哮天犬实在受不了了，跳出来大叫道。几双眼睛倏地聚焦到了哮天犬身上，又候地聚焦到了杨戬身上。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未置一词。
　　孙悟空： "……"
　　他搔了搔后脑勺，试图打破这个诡异的寂静：“那，那你主人还蛮热心的。哈哈，毕竟爱护环境，人人有责嘛，哈哈，哈哈。"
　　杨戬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妲己望着他： "你来过?"
　　杨戬： “来过。”
　　妲己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怪不得，我之前还在想，你是怎么找来轩辕坟的。"
　　毕竟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出身何处。那时的他连她是狐妖都无法接受，她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在介绍其他事情上呢?
　　哮天犬道： “你‘死’之后，我主人想为你招魂，一边在天釜山上摆了阵，一边又惦记着人间那套‘魂归故里’,想去碰碰运气。后来从一个路过的狐妖那里打听到，你以前是住在轩辕坟的，主人就来了，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这里因为战乱加缺人打理，比那个狐妖描述得荒凉了不少，主人就把这里重新修整了一番。当时这里还住着一些法力低微的小妖，主人想要问问他们关于你的事，结果他们一见我和主人就跑，主人就说算了，不要打扰他们了。"
　　霜珠讥道：“见了你们当然要跑，二郎真君长相如此显眼，谁不认得?那时到处传言阐教把伪装成帝辛宠妃的九尾狐妖给捉住了，九尾狐妖就没几个，妲己又消失那么久，所有人都猜是她。那些小妖自保还来不及，哪里敢和你们说话?"
　　妲己： “那灵气是怎么回事?”
　　杨戬： “我并不知。”
　　孙悟空： “要不咱们还是把天喜星君叫过来……吧?"顶着哮天犬不善的目光，他继续道， "按照你们说的，杨戬来的时候还没有灵气，但老狐狸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这中间暂时只有天喜星君出现过，还是得问问他……吧。"
　　哮天犬： “你没
　　听我主人说，他没这个本事吗!”
　　孙悟空： “他是没这个本事，可万一他看见什么线索了呢?”
　　哮天犬： “你这猴子是不是成心来捣乱的，故意膈应我主人是吗?”
　　孙悟空： “俺只是在就事论事啊!你摸着脑子想想是不是只能问他了!”
　　"都住口!”妲己皱眉喝道，看向孙悟空， “我想大圣你大概误会了，我与帝辛，从来只有利益合作，没有男女之情。你看错热闹了。"
　　孙悟空： "……啊?"
　　她又看向杨戬： “我认为确实应该问问帝辛。”杨戬深吸一口气。哮天犬： “他能知道什——”
　　"算了。"杨戬低声道， "去吧，哮天犬。去把帝辛喊过来，问问当年，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哮天犬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霜珠的目光在杨戬与妲己之间惊疑地来回转动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们两个
　　她倍感荒谬地大笑起来： “你们两个，竟然也能!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怎么能这么巧，在这么偏的地方，这么晚的时间，还能刚好遇到二郎真君……我还想着，即使是朋友，来得也未免太快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妲己，你确实是好手段，一个帝辛，一个杨戬，一个孙悟空，都为你所用，我真是甘拜下风!"
　　孙悟空不满地嚷道：“谁为她所用了?俺是来办正事的!你那计划挖俺师父心肝的六尾狐狸，俺还没算完账呢!"
　　霜珠恍若未闻： "妲己，你这么厉害，身后这么多人撑腰，又为何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
　　妲己： "与你无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霜珠喃喃道， “我最开始的想法没错，只是被你们联手骗了，你肯定是犯了什么别的事，我一定要去弄个清楚!"
　　说罢，她就一跃而起，直冲云霄。
　　但很快便被杨戬之前架起的弧光屏障给挡住了去路。妲己立刻追了上去。
　　两个人再次缠斗在一处，孙悟空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对。"杨戬拧眉： “何处不对?”
　　"今晚俺看她们打了三场，一场你还没来，一场你刚来，一场是现在。”孙悟空眯起眼睛， "但是妲己她的出招却似乎愈发精湛，修为也愈发深厚——这才过了半晚，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进步?"
　　杨戬沉默地看了片刻，当看到霜珠被妲己一剑刺中肩头的时候，眉头不由拧得更紧。不是霜珠的问题。
　　是妲己好像突然变强了许多。
　　也不是因为她近来勤于修炼的缘故，修炼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并不会让她集中在今夜爆发。“灵气。”杨戬和孙悟空几乎是同时说道。


第78章 
　　人皇剑插/进霜珠的肩头，霜珠吃痛地踉跄了一下，抬眼看向妲己。
　　无边夜色中，她瞳孔亮得惊人。
　　歘的一声，剑刃拔/出，霜珠捂着血流不止的肩头，喃喃道： “人皇剑……这一定是传说中的人皇剑……"
　　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形容她此刻心情的复杂。失踪已久的人皇剑在妲己手中出现，无疑是帝辛相赠。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一代人皇将神剑相赠，能令堂堂真君坠落一颗凡心，甚至连天不服地不服的那只泼猴，都愿意给她撑腰。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霜珠的心事几乎都要写在脸上，然而妲己此刻却没空管她。因为妲己自己也察觉了不对。
　　就好像一夜之间开悟了一般，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她的修为正在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不断增长。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闭上眼，打开七窍，深深吐纳。
　　一瞬间，千百倍的灵气被卷入身体，在她四肢百骸间冲撞游走，又很快被她的血肉经脉吸收殆尽。无穷无尽的灵气，无穷无尽的吐纳，一旦开启，就仿佛无法停下。
　　四周草木无风自动，霜珠惊骇地看着她。
　　“快让她停下!”孙悟空脱口叫道，"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能吞掉这么多的灵气?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世人修炼，总是偏爱有灵气之处，灵气能助人修炼，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只有细细地将灵气吸收入体，它才能转化为一定的修为，被自己所用。这是个慢工细活儿，所以即使是霜珠一族这么多狐狸住在一起，即使其中还有许多修为颇深之辈，天长地久地吸收灵气，这轩辕坟里的灵气也仍旧保持充沛。
　　从没见过有人以如此野蛮的姿态吸收灵气，也从来没有人能够以如此野蛮的姿态吸收灵气。
　　孙悟空十分怀疑妲己马上就要爆炸了，刚想动身打断，却被杨戬拦住。他望着妲己，道： “不必过去。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本就是属于她一人的灵气。"
　　孙悟空："什么意思?灵气还能独属于谁?这不是谁都能用的吗?"说着他还试着感受了一下，"俺也能吸收这里的灵气啊!只是不可能有她那么快!"
　　“所以，她之所以能吸收那么快，还安然无恙，只能是因为这些灵气本就属于她。你只是捡漏罢了。"杨戬一字一句地说道， "正如你所说，她的修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已提升不少。可你我同样站在这里，为何没有这般效果?而现在主动吸收，她的速度如此惊人，你我主动吸收，速度
　　却与往常并无不同，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孙悟空目瞪口呆： "灵气乃天地孕育，人人可得，谁有这个本事把灵气定为私有?"杨戬： "自然是远在你我之上的人。"
　　孙悟空： "那他是为了什么呢?怎么不给俺老孙，就给妲己?"杨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晦暗。
　　轩辕坟的灵气以一种极为可怖的速度涌入妲己的身体，她浮在半空中，微昂着头，双眼紧闭，眉间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却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她这状态太奇怪了，对未知的恐惧油然而生，霜珠捂着肩伤，头也不回地逃入了树林。
　　孙悟空： "追吗?"
　　杨戬： "此地被我圈住，她跑不了的。"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轩辕坟里的灵气空了。
　　是的，空了。
　　那么多灵气，本以为永远不会枯竭的灵气，彻底空了。
　　树木依旧，溪流依旧，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栖息之所，而不是一个修炼的洞天福地。
　　所有狐狸都能感觉到赖以生存的灵气消失了，他们慌乱地询问着，猜测着，骚动着，却没有一个敢接近这里，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朝阳的第一缕光芒照亮了这片山野，妲己猛地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一层比阳光更为夺目的萤光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她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剧烈的尾椎疼痛感，令她不得不蜷起了身子。
　　这种感觉……她额上冷汗密布，有一瞬的恍惚。
　　手里的人皇剑终于握不住了，当的一声坠落在地，也无人去捡。
　　孙悟空瞪着妲己，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 "杨戬!杨戬!你看见没有!"杨戬不说话，只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在妲己那九条巨大的
　　狐尾之后，正在缓缓长出一条新的狐尾。鲜艳、华丽、柔顺、耀眼，与其他九尾，别无二致。
　　孙悟空扶住自己的下巴，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说最多只有九尾吗!这又是什么情况!"正说着，忽见万顷霞光冲霄而起，天现异色，浓艳非常。但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霞光骤然散去，一切恢复原样，朝阳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攀升着。
　　妲己闭上眼，仿佛脱了力似的，瞬间自空中跌落。
　　杨戬疾奔上前，一把接住了她。
　　他跪坐在地上，身前是如血一般铺开的十尾，怀里是断断续续、喘息不止的她。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努力调息了许久，才终于再一次睁开了眼。
　　杨戬低声道： “你怎么样?”
　　她靠在他怀里，定定地注视了他半晌，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别数啦，俺老孙数了好几遍了，是十条没错儿。”孙悟空凑过来， "不是说你们狐族最多只有九尾?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么多灵气，真的全被你吸干净啦?"
　　杨戬一把推开孙悟空： “安静。”
　　孙悟空：“她都长出十尾来了，这一看就是喜事，俺老孙有啥可安静的!你不要在那里过度关心!"
　　妲己抬起尾巴，伸出手，细细地摸过那第十条新尾，眼神复杂。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笑起来： "你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吧，杨戬。"杨戬没有回答。
　　她的笑声由低到高，愈来愈尖，惊起了远处的飞鸟。笑到最后，她咳起嗽来，一边握紧了杨戬的手臂，借力坐起，一边道："你觉不觉得这很可笑，嗯?"
　　杨戬手指微动，想要替她整理好暨边的乱发，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你不休息吗?"他问。
　　“休息?我现在很好，正如孙大圣方才所言，我喜得十尾，正是精神抖擞之时。”她站了起来，一抬手，人皇剑归鞘。
　　再一抬手，平地起罡风，一片混乱之中，霜珠被她扼住了咽喉。霜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明明躲在了一处树洞之中，是怎么又回到了这里的。她的目光掠过妲己身后的狐尾，猛地呆住。
　　一、二、三……八，九.…+???
　　是她数错了吗?还是她出现了幻觉?怎么天才刚亮，妲己就有了十条尾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十尾的狐狸?
　　她被妲己掐住喉咙，悬在半空中，此刻却连挣扎都忘记了，只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十尾，脑子里一片嗡鸣。
　　妲己笑道：“实在抱歉，此地的灵气，已被我吸收殆尽。霜珠，看来你以后可以换个地方住了。"
　　霜珠猛地回神，失声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把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而已。”妲己挑眉， "怎么办呢，我只是开了一下七窍，这些灵气就非要往我身体里钻，我还能拒绝不成?只能笑纳了。"
　　霜珠愕然："你是说这灵气是你的?这不可能!"
　　“再不可能的事，发生了，那也就是可能的了。”妲己的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道， “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突然多生一尾?"
　　霜珠怔怔地看着她。
　　“十尾天狐……”她喃喃自语， "这竟然是真的……"
　　所有狐妖都知道，再出色的狐妖，也只能修出九尾，毕竟几千年下来，除了九尾，他们没再见过更多的了。但这不妨碍会有一些“十尾天狐”的说法流传，毕竟大家都喜欢展望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就像凡人活一百岁已是极限，但这也不妨碍他们听一些长生不老的传奇故事。
　　本该没有人当真的。本该也不是真的。
　　那如今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又是什么?!
　　"你用我的灵气修炼一千六百年，但我相信以你自己的本事，不靠灵气，也能有所突破，所以我便抹个零，只取你一千年修为。”妲己笑容愈深，眼尾显出几分妖异之色。
　　霜珠顿时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你都已经是十尾了，还在乎我这点修为，不觉得太小器了吗!"
　　“我本来是不太在乎的，但是看到你这么在乎，那我觉得我也得在乎起来。”妲己猛地将她按倒在地上，一手锁住她的咽喉，一手五指成爪，嵌入她的胸腔。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霜珠痛苦地尖叫起来，妲己却不为所动，任由那丝丝缕缕的灵力，沿着她的手背与臂膀，钻入她的肺腑之中。
　　孙悟空轻轻撞
　　了撞杨戬，小声道： “俺怎么觉得她要走火入魔了?”
　　“那倒还没有呢。”妲己含笑望过来， "我倒是很想走火入魔，也就不必考虑那么多事情了。"
　　孙悟空：
　　他悻悻道："没人告诉俺老孙，多长一尾听力也会变好啊。"
　　狐妖每长一尾，需要花费的修炼时间都会变多，相差的实力也会变大。三尾和四尾还有可能打个平手，但到了七尾八尾，基本就只会是后者嬴，很少出现意外，至于九尾和十尾，那后者简直是碾压式的存在。
　　妲己悠悠然取完了霜珠的修为，收回沾满鲜血的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
　　孙悟空看得眉毛直跳。
　　霜珠倒在地上，已然昏迷，不省人事。杨戬走过去，取出一张帕子，递给妲己。
　　妲己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他，依旧笑着，轻轻含住了自己的指尖，将上面的鲜血细细吸吮干净。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收了回去。
　　孙悟空： “那个……这里还有那么多狐妖，你要这么一个一个弄过去吗?”妲己懒洋洋道： "麻烦，等我回来再想想怎么处理。"孙悟空： “回来?你现在要去哪里?”妲己道：“玉虚宫。”
　　杨戬抬眼。
　　"能在轩辕坟专门为我留下这么多灵气的，除了玉虚宫和娲皇宫，我想不出第三种可能来。"妲己慢条斯理地道， “但既然娲皇宫常年闭门谢客，我大概只能去玉虚宫拜访一趟了——带路吧，杨戬。"
　　孙悟空眨了眨眼，看杨戬默然驾起了云头，立刻道：“俺也要去!”
　　妲己： "你不是还有那只白面六尾小狐狸要处理吗?"
　　孙悟空： “那小狐狸又跑不了，等俺回来再说!杨小圣，俺还没去过玉虚宫呢，也让俺去见识见识，如何啊?"
　　杨戬：“你若被拦在门外，与我无关。”
　　孙悟空："好说好说!你不拦着就行，其他的，俺老孙自己解决!"去往玉虚宫的路上，三人与许多仙家道友擦肩而过。无人不侧目，
　　非是看杨戬，也非是看孙悟空，而是看妲己。
　　她的十尾实在
　　太过惹眼，从来没人见过十尾的狐狸，一时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议论纷纷。妲己却恍若未闻，仍旧气定神闲地站着。
　　只有孙悟空，还在左边右边地打招呼： "有礼了!有礼了!"妲己："你认识这么多人?"
　　孙悟空： "不认识啊，但他们认识俺老孙不就行了!"毕竟十条尾巴的狐狸不好认，但像他这样的猴子，应该人人都认得吧!


第79章 
　　玉虚宫前，千重云海，万山开豁，风过佩环，堆草如烟。妲己望着眼前琉璃般的大殿，眸色深了深。宫门前的道童朝杨戬行了一礼： "真君。"杨戬问： “天尊可在?”
　　"在。"道童微微躬身，侧过身子， "真君请进。"
　　孙悟空正准备跟着杨戬进去，却被道童拦了下来： “玉虚宫内只有本门弟子能自由进出，其他人不可擅闯。"
　　孙悟空： "你不认得俺老孙?俺老孙是跟着杨戬进去的，不会干坏事儿!"
　　道童恭谨道： "还请大圣遵守玉虚宫的规矩，待我进去通禀一声，再作行动。"
　　妲己瞧着道童，微笑道： “那我呢?”
　　道童忍不住多看了她的十尾一眼，依旧公事公办地说： “还请道友留下自己的名号，我进去一并禀报。"
　　妲己： "轩辕坟，妲己。"
　　道童一愣。
　　妲己挑眉： "怎么，是没有听清楚吗?"
　　道童正欲张口，却听半空中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都进来吧。”
　　道童连忙低头，伸手示意： "天尊有令，请诸位入内。"
　　这是妲己第一次听到元始天尊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像一片广阔而寂静的湖水，将她深深包裹在内，令她有些恍惚，又有些窒息。她皱着眉头，跟在杨戬身后，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地穿过中庭，往正殿走去。
　　孙悟空可就没这么安分了，他好奇地左看右看，一会儿跑去逗立在山石后的仙鹤，一会儿又伸出手去捏捏路边的花瓣，要不是顾忌着这里是元始天尊的地盘，他大概连树上的果子都能摘一个下来丢进嘴里。
　　正殿内，四根恢宏宇柱直通苍穹，上不见顶，四周清音缭绕，华光满溢，云雾拂过肌肤，带起一丝沁人的冷意。一个模糊的身影高居上首，悬浮而坐。
　　“弟子杨戬，拜见师祖。”杨戬长身玉立，双手执礼，一丝不苟地说道。
　　唯有妲己，笔直地站在原地，抬首直视着元始天尊。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想去看清，能看到的，也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流动的飞光与浮游的云雾似乎共同构成了他的衣袍，他的目光隐在虚空之后，却又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在注视着你。
　　"杨戬，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元始天尊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急不缓，平稳无波。杨戬撩起衣摆，平静跪下： "弟子有错。"
　　"你有何错?"
　　"第一错，当年封神之战，弟子办事不力，以致阐教蒙受……"
　　"差不多得了。”妲己冷笑一声，望着元始天尊道，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在这里让杨戬复述一遍，有意思吗?我看在场的，只有孙悟空想听。"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局势，立刻道： “不必照顾俺老孙，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俺老孙听着听着，说不定就听懂了。"
　　元始天尊道： "既然无须知晓前情，那么你来，又是为何?"
　　孙悟空： "呃，那是因为，俺老孙素来嫉恶如仇，有只自称轩辕坟出身的狐妖要对俺师父不利，俺当然得去轩辕坟问个明白。结果现在妲己又说轩辕坟是她的，俺老孙为了弄清楚原委，只能跟过来。毕竟看现在这个样子，天尊您也知道杨戬和妲己的关系，若是俺老孙寻仇寻到她身上去，往小了说，那是对俺和杨戬的交情有损，往大了说，那是影响了佛道两家的友好交流，天尊您以为呢?"
　　元始天尊道： "如此能说会道，倒不似一心向佛之人。"
　　孙悟空嘿嘿一笑：“俺不向佛，难不成向道?若是向道得向成杨戬这般模样，俺觉得也没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元始天尊却并未动怒，而是再次看向杨戬： “你此行，目的为何?”
　　杨戬抬起头： "在弟子回答师祖之前，弟子希望，师祖也能一解弟子心中困惑。"
　　"你且说来。"
　　"师祖是何时知道的弟子与妲己一事?"这个问题问出来，杨戬的心便已经冷了几分。
　　他此前推演过那么多
　　情形，想了无数种求情、劝谏或硬来的方法，只是为了能让天尊在知道此事的时候，不至于太过为难妲己。
　　可当站在玉虚宫门前，听到师祖丝毫不意外的放行声音，他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缓缓塌陷了。
　　他所有的准备都是无用功。因为师祖早已把一切看在眼里。"阐教血脉死于斩仙飞刀，本座又岂能不知?"元始天尊微微合眼。
　　封神之战，危机四伏，阐教门中，也不乏牺牲之众。然而在几乎已成定论的尾声时刻，他却又感应到了一条生命的陨落，只是这条生命，与阐教联系甚微。
　　门下无人伤亡，他略一掐算，便沉沉地叹了口气。
　　杨戬直勾勾地看着上方。明明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睫却在剧烈地颤抖。他跪在地上，跪在自己一向尊敬的师祖面前，一字一顿地发问： “所以，师祖明明知道，却一直隐而不发，看着弟子百般招魂无果，也不愿意告诉弟子一声，妲己仍活在世上!哪怕是有一道血脉留存，也不能让师祖心软吗!"
　　"本座且问你，倘若你知道自己的骨肉已成了一个死胎，你会如何?"
　　杨戬紧紧攥住双拳，咬牙不语。
　　毫无疑问，他会为了这个死胎，殚精竭虑，日夜奔波，寻仙求药，正如妲己那些年所做的一样。"你当时道心已乱，不可再生魔障。"元始天尊道， ”那个死胎，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那个死胎。"杨戬陡然笑起来，眼眶发红， "哪怕师祖不在乎弟子的想法，她也是阐教血脉，这样的血脉，在师祖眼里，也只配得到一句， ‘那个死胎’吗?"
　　"本座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生命，让你担上风险。”元始天尊俯视着他， "杨戬，你应当能够明白，非是本座把你当工具，而是心生魔障，毁了的只会是你自己。"
　　"好，好。"杨戬点头， "师祖有大能，那为何连妲己都能救活的孩子，师祖却不愿意救她一命?师祖既然看重弟子，又为何不能略施薄恩，救一救弟子的孩子?"
　　"颠倒生死，本就是逆天而为，本座就算救了，也不可能让她变得与寻常孩童一样。天地虽大，也难保你们不会相遇相认，那情景与现
　　在又有何异呢?"元始天尊说道， "杨戬，你看似恭顺，实则最为执拗，玉鼎他未能劝服你，本座也同样不能。你明知未来，却依旧不能放下，这般逼迫自己，是你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妲己警觉道： “什么未来?”
　　元始天尊：“他的过去，他的未来，本不该有你。可惜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定数，你插手了他的过去，也终究还是影响了他的未来。"
　　妲己呵了一声："又怪我?"
　　“就事论事罢了，无关对错。杨戬自己选择的路，他觉得对，那便不是错。”元始天尊顿了顿，又道， "杨戬，你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来。"
　　杨戬道： "般般的魂魄，师祖可有办法?"
　　“你从太乙那里看来的办法，便是补魂之法。"元始天尊道， "你即使去问女娲娘娘，也只有这个回答。"
　　杨戬没有说话。
　　"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弟子不会放弃。"“还有什么要问?”
　　“没有了。”杨戬苍白地笑了笑。
　　"他没有要问的，我却有。"妲己冷冷开口，“轩辕坟的灵气，是你为之?”"不。"元始天尊淡淡道。
　　“不是你?”妲己拧眉， "不是你，难道是女娲?"元始天尊静静地看着她。
　　“那你去跟女娲说一声，我要见她。做都做了，凭什么不出来跟我对峙?”
　　“十尾天狐，你是第一人。"元始天尊说道， "其实你们狐族以为的没错，再如何修行，狐族最多也只有九尾。唯有得到上神认可者，才能成为十尾天狐。"
　　“哇，好大的荣耀，那你还不快让娲皇宫开门，好放我进去叩谢天恩?”妲己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
　　"你想进娲皇宫，就只是为了和女娲娘娘见面?"
　　"不然呢?”妲己反问， “那不让我进去也行，你喊她出来，一样的。"
　　"你恐怕要失望了。"元始天尊道，
　　"因为不仅你见不到她，本座也见不到她。"妲己一愣： "为什么?"不知怎么的，明明看不清元始天尊的表情，她却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因为她早已闭关，陷入长眠。"元始天尊说道， “早在封神之初，便已如此。”


第80章 她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不可能！”妲己怔了一下, 随即断然道，“她亲自给我下的命令，说商王无德, 需受惩罚, 让我去祸乱商王宫！”
　　“伐商兴周, 既是顺应天意，也是为了封神, 你可知为何封神？”
　　“天庭缺人, 故而封神。”
　　“那你又可知，天庭为何缺人？”
　　妲己看着元始天尊，没有说话。
　　杨戬起身，缓缓开口：“往古之时，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交战，共工大败, 怒触不周山，致使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 九州裂，无数神灵前赴后继, 力挽狂澜，却收效甚微。幸有女娲娘娘练就五彩石补天, 才救得万众生灵。然补天非一日之功，其间折损神灵甚众, 以至于最后天庭式微，无人打理。”
　　妲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元始天尊：“天庭之事，本不归我等管, 然众神陨落，女娲娘娘与我等不得不分担打理，但此非长久之计，我等也终有力所不逮之时，后来昊天欲重新封神，我等焉有拒绝之理？恰逢人间该有兴亡迭代，正合封神之机。于是我等各归其位，各谋其事，至于女娲娘娘如何安排，本座不会过问。但女娲娘娘早已有言在先，她为补天耗神甚巨，又辛劳多年，安排完封神事宜后，便要闭关长眠，休养元神。”
　　“不可能！”妲己依旧不相信，“姜子牙带我去过一次娲皇宫，那里的女使明明说……”她忽地顿住。
　　元始天尊道：“所以你也并没有见到她。”
　　“你的意思是，那女使假传女娲意旨？！”妲己怒目圆睁，“她怎么会敢！”
　　“娲皇宫内部之事，本座无从干涉。你若心怀疑虑，大可前去一问——只不过女娲娘娘无法解答罢了。”
　　妲己牙关紧咬，连脖颈上都暴起了几根细细的青筋。
　　她掉头就走。
　　走了一半，忽地提剑转身，只一瞬间，人皇剑上暴发出墨团一般的剑气，剑鸣如凄吟，她一个闪身飞至元始天尊面前，朝他当头劈了下去。
　　“妲己——”
　　杨戬来不及阻止，便觉玉虚宫中一阵晃动，而她被一道弧光弹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以剑作支，吐出一口血来。
　　元始天尊无悲无喜地看着她，仿佛并不意外她的突然袭击。
　　“本座知你心中有怨，但你杀不了本座。”
　　妲己笑了，她抬指抹了抹唇角，撑着剑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们高高在上，你们万古长青，我自知卑贱如蝼蚁，赏罚功过悉由你们评说。我虽杀不了你，但我知道，我试一下，你也不会生气。既然你不会受伤，我又能得到发泄，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元始天尊没有说话。
　　杨戬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她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剑尖划过地面，拖出刺耳的尖鸣。
　　杨戬看向孙悟空，孙悟空一凛，立刻追了出去：“喂，等等俺！俺也没去过娲皇宫，带俺一个呗！”
　　玉虚宫中只留下杨戬与元始天尊二人。
　　杨戬回过身，望着元始天尊，问道：“师祖既然早知女娲娘娘在闭关长眠，为何一直不说？”
　　“女娲娘娘地位非同寻常，她若长眠，难免人心不安。若非你们执意寻根究底，本座也不会将此秘辛告知。你出去之后，记得叮嘱他们勿要外传。”
　　“既是秘辛，又为何让孙悟空旁听？”
　　“孙悟空虽然好惹是非，却也懂得轻重。他与你相交甚笃，又即将功德圆满，今日把事情听个明白，也省得将来稀里糊涂，好心办了坏事。”
　　杨戬扯了扯嘴角：“女娲娘娘何时苏醒？”
　　“该苏醒的时候，自然就苏醒了。”元始天尊回答，“或许，于你而言，她长眠不醒，是一件幸事。”
　　杨戬短促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什么。他执起双手，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妲己一边拖着剑，一边往外走，锋利的人皇剑意拂过庭院路边的仙草仙花，令它们瞬间失了颜色。
　　孙悟空道：“你说你干嘛非得砍那一剑呢，哪有像你这么直愣愣冲上去的，至少咱们智取一下也行啊……搞得这么血糊拉碴的，等会儿去娲皇宫，多没气势啊。”
　　妲己偏头看了看他：“你刚才听明白了吗？”
　　孙悟空：“听明白了啊！俺老孙又不是傻子！头尾都懂了，就是中间还缺了一点点，比如你和杨戬是怎么……”
　　妲己提起人皇剑，指了指孙悟空：“热闹听个大概就够了，不要逼我变成你们路上第八十二难。”
　　孙悟空举起双手：“那就当俺老孙没说。”他歪头看向外面，“但俺老孙觉得，从今往后，想听热闹的人应该没完没了了。”
　　妲己看向玉虚宫外。
　　方才的震动，立刻引起了所有阐教门人的注意。玉虚宫是何等地方，元始天尊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人敢当面行刺？
　　附近的门人立刻赶了过来，然而门口的道童却磕磕巴巴地告诉他们，方才进去的，是杨戬、孙悟空以及妲己三人。
　　前面两个也就罢了，这妲己又是谁？
　　众人隐隐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等道童一描述，是只十尾狐妖，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世上只有九尾狐妖，如何会有十尾狐妖？
　　哮天犬拨开人群，大声喝道：“让一让！让一让！”
　　看见里面刚从正殿出来的杨戬，他眼前一亮，立刻奔了过去：“主人！”路过妲己时，陡然发现不对，咦了一声，“你受伤了？”
　　妲己没有回答，只是与门口的帝辛对视。
　　“你来了。”她说。
　　“哮天犬找我，问我轩辕坟之事，只是等我们去到轩辕坟时，才发现你们都走了。他一路闻过来，没想到你们是来了玉虚宫。”帝辛皱眉，“你没事吧？”
　　“我没事。”
　　帝辛刚想往里走一步，却被道童尽职尽责地拦下：“星君，要、要想进去，还请容我通禀一声！”
　　帝辛：“哮天犬怎么能不通禀就进去？”
　　哮天犬回头：“那当然是因为我是主人的狗啊！主人能进来，我当然也能进来！”
　　帝辛：“……”
　　帝辛决定还是与妲己说话：“你怎么会来这里？不怕出事？”
　　妲己疲惫地摇了摇头：“不会出事了，都没事了。”
　　帝辛：“什么意思？”
　　妲己终于走到了门口，帝辛把她手里的人皇剑接了过去，收回鞘中，又重新塞进她的怀里：“好好拿着。”
　　妲己笑了笑：“这么心疼它啊，要不还你算了。”
　　帝辛：“给你了便是给你了，我现在也用不着。”
　　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失声道：“人皇剑！这是失踪已久的人皇剑！”
　　帝辛，人皇剑，与帝辛相熟的狐妖。
　　她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围观的雷震子震惊喊道：“是你！九尾狐妖！你怎么会没死！”
　　妲己仰起头，看着鼓动风雷二翅，立于风中的雷震子，恍如隔世。她忽而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没死，你很失望么？”
　　雷震子瞠目结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我不仅没死，我还有了十尾，你猜猜是为什么？”
　　她笑得好生挑衅，雷震子脑子一热，就想往下冲：“刚刚意图冒犯天尊的是不是你！”
　　刚冲出去一半，就被一股大力拽住。
　　他回头，发现自己的风翼被一道红绫紧紧缠住。
　　“你给我回来！”姗姗来迟的哪吒怒喝一声，“看清这是哪儿！”
　　红绫撤回，雷震子看了一眼好端端的玉虚宫，这才意识到周围都是师兄弟和师叔，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轮不着他第一个出头。
　　雷震子悻悻地退了回来，对哪吒道：“你看见没有！是她！是那个狐妖！”
　　哪吒没好气道：“我知道！”
　　雷震子：“她不是死了吗！姜师叔亲自处决的！”
　　哪吒：“没死就没死，不要大惊小怪的。人能完整无缺地出来，就说明师祖觉得她没什么问题。”
　　雷震子更震惊了：“你什么意思啊？你早知道她没死？你瞒着我？不对，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妲己抄着胳膊，看雷震子缠着哪吒问来问去，哪吒被缠得烦不胜烦，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他们也好笑，自己也好笑，现在用各种复杂目光审视她的人们都好笑。
　　孙悟空：“走不走啊？”
　　妲己：“走吧。”
　　她眯了眯眼，望向远处云蒸霞蔚的仙山，没留神脚下的门槛，身子趔趄了一下。
　　两边同时被人扶住。
　　妲己看了看左边的帝辛：“没必要吧。”
　　帝辛：“离得近，下意识而已。”他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妲己又看了看右边的杨戬。
　　她什么也没说，杨戬便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妲己轻声道：“娲皇宫，非传召不得见，上次去，是有姜子牙引我，这一次，你可有办法？”
　　杨戬：“我可以。”
　　“那你带路。”
　　杨戬瞥了帝辛一眼：“方才殿内所说之事，是为机密，他恐怕不方便跟着。”
　　妲己想了想，对帝辛道：“辛苦你白跑一趟，轩辕坟的事情，我回头再跟你说。”
　　帝辛笑笑：“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孙悟空催促道：“走了走了。”又对着周围人抱拳笑道，“俺老孙来得仓促，不曾备礼，下次若再有机会拜访贵教，定当携厚礼上门。各位，不必送，不必送了哈。”
　　众人：“……”
　　“诸位师叔、师弟，今日杨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杨戬行了一礼，正欲带他们离开，忽见不远处一个人从云头上滚了下来，着急忙慌地喊着：“杨戬，杨戬！”
　　杨戬无奈停步，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玉虚宫突发震动，是个弟子都能感觉到！你师父我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玉鼎真人气喘吁吁道，“你没事吧？”
　　杨戬：“我能有什么事。”
　　“师尊没事吧？”
　　“师祖就更不可能有事了。”
　　玉鼎真人看了一眼妲己，把那句“没事吧”咽了回去。
　　妲己看着玉鼎真人，忽然一皱眉：“你一个人来的？”
　　玉鼎真人：“那不然呢？不过你放心，那小家伙还没睡醒——”
　　“当当当当！”一个小人从玉鼎真人的云头下面爬了出来，本来满面的笑容，在看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人之后，一时间僵住了。
　　玉鼎真人简直魂飞魄散：“你怎么冒出来的！”
　　般般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我睡醒了啊，只是在赖床……看见真人你突然要走，我就想跟过来给你一个惊喜。我一直躲在云下面，结果你根本就没发现……”
　　杨戬幽幽地看向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立刻上前，揪住般般的衣领把她往云头上扔：“没什么事，咱们回去了。”
　　般般却跳下云头，朝着妲己奔来：“娘亲！”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妲己：“……”
　　她别无选择地抱住了般般。
　　般般眨了眨眼睛，对杨戬道：“真君，你也在啊！”
　　杨戬：“……嗯。”
　　上空正在和哪吒纠缠不休的雷震子忽然疑惑顿住：“这狐妖都有孩子了？师兄也知道她没死？怎么连她的孩子都认得？”
　　哪吒：“……”
　　般般挨个打招呼：“大圣！”
　　孙悟空：“……诶。”
　　般般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一番，在帝辛身上停住。她松开妲己，朝帝辛走去。
　　寂静的氛围，落针可闻，以致于雷震子的声音格外清晰：“怎么最后才和她爹打招呼啊。”
　　哪吒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去死吧。”
　　“帝辛叔叔，又见面了！”只听般般对着帝辛开心道。
　　雷震子：“……啊？”
　　般般又仰起头，目光在雷震子身上疑惑地顿了一下，很快又喜笑颜开地挥手：“三太子！大家怎么都在呀！”
　　哪吒：“……”
　　雷震子怒目：“哪吒！”


第81章 你们阐教比俺们猴山还乱……
　　和每个认识的人都打了一圈招呼, 般般回到妲己身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是哪儿啊？为什么大家都在看着我啊？”
　　妲己深吸一口气，花了很大的力气, 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说：“你跟玉鼎真人先回去好不好？”
　　般般：“啊？”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妲己微微肃了脸色，“你不应该偷偷跟着玉鼎真人过来的。”
　　“是, 是吗？”般般咬住手指, 有些惶恐起来。
　　她环顾四周, 只见那些陌生的仙人一边瞟她，一边窃窃私语, 也说不上是友好或者不友好, 但总之表情都很奇怪。一会儿看看她, 一会儿看看娘亲, 一会儿看看帝辛叔叔，一会儿看看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呃，左右无事，那我先走了。”
　　他牵起般般的手，试图把她拽回云上：“走，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就在这时, 般般突然瞪大了眼睛, 叫道：“娘亲！你怎么多了一条尾巴！”
　　因为尾巴数量太多, 扫视过去不容易发现, 所以直到刚才, 般般才忽然觉得娘亲今日的尾巴怎么这么厚，再仔细一数，可不得了！怎么会有十条！
　　妲己：“……此事回去再说。”
　　但般般的眼睛此刻瞪得前所未有的大，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 一定要上手摸一摸：“怎么会有第十条尾巴？娘亲，你还骗我说最多只有九尾！是不是你故意的？就为了让我崇拜你！结果现在修出第十条了，被我戳破了吧！”
　　妲己：“……”
　　般般新奇无比地拽着她的新尾巴毛，在上面一阵乱蹭，甚至还试图往上爬一爬，妲己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便倏地把所有尾巴都收了回去。
　　般般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帝辛伸手想要拉她，但杨戬更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递给玉鼎真人：“你听话，回去等你娘，真的很快就回来，不骗你。”
　　般般骨碌碌转着眼珠，迟疑。
　　直觉告诉她，这么多熟人汇聚一堂，一定是有什么热闹发生。但娘亲好像心情不是很好，她不确定继续待在这里，会不会挨骂。
　　就在这时，姜子牙骑着四不相出现了。
　　“这么多人？不知玉虚宫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话没说完，就和妲己与般般对上了目光。
　　他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下的四不相一声低吼，冲般般竖起了毛。
　　它还没忘记，之前在真君府被这个冒失小孩骑痛的耻辱。
　　般般往玉鼎真人旁边缩了缩，犹豫着打了声招呼：“……老姜？”
　　此言一出，许多阐教门人面色一抽。
　　姜子牙看着在场关键性的几人，又看了看妲己手里的人皇剑，联想起方才玉虚宫的震动，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前后一串，终于回过神来。
　　夭寿啊，这小狐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看着现在还算稳定的局面，天尊他老人家应该也放过了他们，小狐狸的身份也还没有暴露。
　　他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深沉道：“没事，没事，我让她这么叫的。”
　　雷震子崩溃：“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啊？为什么你们全都认识，就我不认识啊！”
　　一只手搭上了雷震子的肩头。
　　他回过头，赫然是太乙真人。
　　“没关系，我也不认识。”太乙真人看着哪吒，幽幽道，“哪吒，你瞒了为师多少事情？”
　　孙悟空辣评：“有时候觉得，你们阐教比俺们猴山还乱。”
　　杨戬当机立断：“走！”
　　他架起云头，迅速带着妲己和孙悟空离开。而玉鼎真人也趁机赶紧带着般般跑路。
　　太乙真人一转头，发现玉鼎真人跑了，不由大怒：“玉鼎！枉我找你这么久！”
　　他追着玉鼎真人而去，哪吒则趁机踩着风火轮溜走，雷震子在后面追：“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今天我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哮天犬也想走，奈何被两个金仙一左一右地拉住，询问道：“当年那只狐妖为什么没死？她又是怎么和孙悟空认识的？为什么她的孩子和玉鼎待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哮天犬欲哭无泪：“别问我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他们不是刚从天尊那里出来吗？各位何不去问问天尊呢？”
　　帝辛因为身份原因，与阐教素来没什么交情，此刻他站在玉虚宫门口，竟也没有人向他一探究竟。他一振衣袖，正欲回去，却被姜子牙拉住：“你不说点儿什么吗？”
　　帝辛好笑道：“别人的事，我说什么？反正你们也都听见了，那只小狐狸喊我叔叔，她可不是我的孩子。”
　　姜子牙：“……”
　　说罢，帝辛便扬长而去，给他们留下一个飘逸的背影。
　　姜子牙只能独自一人艰难脱困：“各位师兄、师侄，放过我吧，当年那只狐妖确实没死，是我骗了大家，但这其中是有隐情的，唉……要不你们去问师父他老人家吧……我真的不好说什么……”
　　但大家还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脑子有问题，谁才去问天尊呢。
　　一向庄严肃穆的玉虚宫，一时之间，竟也热闹得像菜市口一般。
　　守门的道童努力维持秩序：“各位，各位！一句话一句话地说，要不先让姜师叔从四不相上面下来吧……啊，什么？这就是之前被杨真君收在门下，打碎了北海龙宫的那只小狐妖？”
　　-
　　杨戬一路疾行，来到了娲皇宫外。通常来说，娲皇宫并不会对外人开放，即使刻意记路，最后也会迷失方向。除非是几方大能，或像姜子牙杨戬之流，才有登门拜访的权利——只不过也见不着人就是了。
　　娲皇宫外，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红霓紫雾，没有彩凤凌空，只有半遮半掩藏在云海之中的碧光宝殿，静静矗立。
　　上一次来，狼狈不堪，根本没有注意这里到底长什么样，今日才有机会驻足一观，妲己这才发现，原来这里是如此清静幽远，开阔祥和。
　　让人想要狠狠地砸碎，狠狠地破坏。最后在废墟中哈哈大笑，指着满地狼藉说，装什么清高。
　　“你们去啊，怎么不去？”孙悟空站在不远处，催促道。
　　他话音未落，便见娲皇宫大门忽然缓缓开出一条缝来，一名女使款款走出。
　　大门合上，妲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她认得她。当年姜子牙带她来找女娲，就是这名女使回的话。
　　“你们来了。”女使道。
　　妲己：“你知道我要来。”
　　“元始天尊已传话至此。”女使说，“如他所言，女娲娘娘在安排完封神事宜后，便已闭关沉睡，至今未醒。”
　　“好，你们说她早已闭关，所以她一直不出来替我作证，证明当初是她安排我去祸乱殷商，这也就罢了。可我问你，既然她说不了话，当年你又凭什么假传女娲意旨？”妲己厉声质问。
　　她的愤怒，在女使意料之中。女使平静地解释道：“女娲娘娘长眠，此为机密，鲜有人知。然而姜子牙带你前来，娲皇宫便不能不给出一个解释。”
　　妲己冷笑一声：“现在不是机密了？可以说了？”
　　女使道：“也许时机将至，娘娘即将醒来，也未可知。”她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不语。
　　“那我问你，你所谓的解释，是女娲的本意，还是你的意思？！”妲己冷笑一声。
　　女使道：“本该是娘娘本意，但你却走歪了路，以致于娲皇宫不得不给出新的回答。”
　　当年，商周矛盾一触即发，又正逢封神，须有一人从中推波助澜。狐妖擅长幻术，女娲便选中了妲己，去当这个幕后的推手，助力西岐成就大业。
　　妲己：“难道不是因为帝辛题诗，冒犯了她？”
　　女使：“帝辛题诗是真，冒犯是真，可你又为什么觉得，娘娘会因此动怒呢？娘娘什么没见过，岂会因为这等小事，怀恨在心。商王一介凡人，生命于娘娘而言转瞬即逝，为他动怒，他还不配。”
　　妲己一顿。
　　当年女娲召见她，也只是说商王无德，需受惩罚，让她搅乱商王宫，以助人间改朝换代，从头到尾，并未说是题诗之故。只是帝辛确实题诗在前，女娲交代任务在后，他们便下意识地认为，两者之间有所关联。
　　“娘娘曾许诺你，只要行事有度，不牵连无辜，事成之后，便可封你为神。”女使继续说道，“但你却走错了路，以致于两方混战，产生不必要的损失，更把杨戬卷入其中，最后连你自己的胎儿都没保住。这种情况，还如何封你为神？当时姜子牙在场，放你离去，已是最合适的结局。”
　　“那轩辕坟的灵气是谁干的？”
　　“娘娘闭关前，曾嘱咐我等，倘若将来你改了主意，不愿成神，也可以换成其他奖赏，只要不是特别过分，都可以答应。”女使道，“你走得太快，我等侍奉娘娘左右，又不得离开娲皇宫，合议之后，决定拨出一脉灵气，埋于轩辕坟下，供你修炼。只是你怎么如今才成为十尾？”
　　妲己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突兀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后退。
　　就像一千六百年前，女使指出她腹中的孩子已是死胎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娲皇宫，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这一次，她也同样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径直离去。
　　杨戬正要追过去，女使却盯着他道：“二郎真君。”
　　杨戬定住。
　　“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说罢，他便追了出去。
　　“哎呀，哎呀……”孙悟空挠了挠头，“这个时候，俺老孙要是跟上去，是不是太没眼力见了？”
　　女使道：“你若无事，也请回吧。”
　　孙悟空：“你们不怕俺老孙出去，把女娲娘娘正在闭关长眠的事情传扬得天下皆知？”
　　女使：“那就要看如来佛祖怎么说了。”
　　“哈哈，俺老孙开玩笑的！”他把金箍棒一扛，“走咯！”
　　他沿着云海上留下的痕迹慢吞吞地跟过去，想着给他们一点时间，自己去打个招呼就走。反正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他再不回去，估计师父都要着急了。
　　他一路追到了轩辕坟，才刚看见一个丘尖尖，就听轰隆一阵巨响，黑雾滚滚，烟尘四起，山岳震动。那道杨戬之前设置的金光屏障已然不见，无数狐狸尖叫着，往四面八方逃窜，然而剑气如虹，所过之处，无一只幸免，悉数受伤倒地，奄奄一息。
　　孙悟空瞧见了那只比丘国的白面狐狸，翻着身子倒在地上，尾巴浸在血泊里，只有肚子在急促地鼓动。孙悟空心想，算了，都这样了，那就不管她了。
　　他穿过黑雾，继续往前行去，又见到了呆坐在地上的霜珠。
　　她原本被妲己取了一千年的修为，昏死在狐狸洞前，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刻面对着满地狼藉，与遭受重创的族群，整个人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孙悟空对她没什么兴趣，掠过了她，继续向前。
　　越接近黑雾中心，越发现大地龟裂严重，等到了妲己旁边，他才发现，她正坐在一道被人为劈出的悬崖裂谷之上，双腿悬空，身后十尾摇曳。而身畔的石缝中，正插着一把杀意凛冽的人皇剑。
　　杨戬远远地站在她后面。
　　孙悟空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杨戬看着妲己，轻声道：“没什么。”
　　“真没事啊？不用俺老孙帮忙？”
　　“不用。”
　　“那行吧。”孙悟空拍了拍杨戬的肩，“俺老孙呢，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俺老孙不会安慰人，还是杨戬你自己上吧。”
　　杨戬没有说话。
　　“那不用俺帮忙的话，俺就先回去了，师父还在等俺呢。”孙悟空道，“看在你容忍俺这么久的份上，以后小狐狸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俺老孙！”
　　杨戬：“好。”
　　孙悟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四周又归于寂静。
　　妲己在悬崖边坐了多久，杨戬便看了多久。直到她拔出人皇剑，要朝着自己第十尾挥下去。
　　他飞身至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血红。
　　“你放开我！”她叫道。
　　杨戬道：“给你了便是给你了，凭什么不要？”
　　“我不稀罕！”
　　“就当是我求你收着！”
　　她怔怔地与他对视，许久过后，手指一松，人皇剑锵然落地。
　　他一把将她按进了怀里。
　　“杨戬，你告诉我，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她颤抖着笑起来，“元始天尊说这事不归他管，娲皇宫的女使说给我拨了灵气修炼，而女娲她甚至都不能说话！怎么，大家都是好人？大家都是好人，那我是什么？我是蠢货吗？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如果不是我想太多，质疑女娲的用意，所以我就不会走上歪路？如果不是我非要保下一个死胎，我就可以早点当上所谓的十尾天狐称霸一方，是这个意思吗？是我非要去做一些他们想不到的事情，才会造成如今的后果！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我，是吗？啊？”
　　等不到他的回答，她张开嘴，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一丝余力也没有留，尖锐的獠牙深深刺透了他的骨与肉。他死死地抱着她，指骨发白，呼吸剧烈，一言不发。血与泪一齐浸透了他的衣袍，他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住她的后脑。
　　呼啸的风从轩辕坟上疾驰而过，将他肩头的血与泪都吹得冰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后来愈来愈急，漫天卷地，将天地都连成了同一个昏暗的颜色。
　　他们浑身湿透，挡风遮雨于他们不过是举手之间，却谁也没有这么做。
　　“这么多年，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问他。
　　“你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他回答，“以前怎么活，以后便怎么活。现在谁也不能拦着你了。”
　　她仰倒在他的怀里，放声大笑，硕大的雨珠溅入她的瞳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脸。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怀疑般般的身份，你怎么想？”她眨了一下眼睛，雨水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没入泥地。
　　她又看清了他的脸。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切在你。”
　　-
　　孙悟空回到了比丘国。
　　老国王亲自来迎：“孙长老！您可算回来了！”
　　孙悟空笑道：“陛下怎么亲自过来？莫非是干了亏心事，怕被俺老孙发现？”
　　“哎哟，再也不敢了，孙长老可不要再笑话孤了！”老国王说，“唐长老几位正在房中与客人用膳，孙长老现在过去，刚好能赶上！”
　　“哦？有客人？什么客人？”
　　“就是之前跟您一起来的，有一位小姑娘模样的仙人，还有一个老仙人，孤不认识。”
　　孙悟空：“……啊？”
　　他三两下穿过皇宫，推开了唐僧的房门。
　　“悟空，你来了？”唐僧放下碗筷，笑道。
　　猪八戒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头也不抬，沙僧道：“大师兄来得正巧，我们刚开饭。”
　　孙悟空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都变了调。
　　般般一边往嘴里偷偷地塞糕点，一边道：“真人让我过来的。”
　　玉鼎真人瘫坐在椅子里，一脸生无可恋：“主要是我不知道现在还能去哪里啊……”


第82章 她娘和杨戬一起来的！……
　　当年封神之战, 人人参与，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对妲己有所耳闻。
　　在众人印象中, 这是一只骗术高明的狐妖，先是假扮苏氏女, 后又欺骗杨戬, 所幸被哪吒及时发现问题, 这才不至于一错再错。众人对杨戬虽无苛责，但却能明显感觉到战后他就成熟稳重了许多, 想来是通过这一次惨烈的教训, 有所成长。
　　可如今, 那只狐妖不仅全须全尾地重现于人前, 还多了一条尾巴，成了前所未有的十尾天狐。而她当面行刺元始天尊，天尊都未置一词，可见是默许了她的存在，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实在引人深思。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女儿, 还不是跟帝辛生的。
　　本来这也没什么, 狐妖嘛, 有个后代, 很正常, 但问题是，这只小狐狸是从玉鼎真人的云头上下来的，并且听她说漏嘴的意思，她能在玉鼎真人面前堂而皇之地睡大觉, 显然是熟稔至极。不仅如此，她还认识杨戬、哪吒、姜子牙、帝辛、孙悟空……社交之广，令人瞠目。
　　哪吒跑得最快，姜子牙支支吾吾，杨戬也是一眨眼就不见踪影，一个个这般作态，不是心虚又能是什么？
　　玉鼎真人深知自己一旦被堵上，就会落得和姜子牙一样的下场，于是用尽毕生所学，一路狂奔。
　　太乙真人在后面追，玉鼎真人知道太乙真人没有恶意，但他还没和杨戬对过口供，不敢乱说，只能逃跑。玉泉山肯定是不能去的，灌江口也不行，那还能去哪儿呢？他想起了唐僧师徒，决心去那里暂避风头。
　　好在般般还记得比丘国的位置，一路有惊无险地躲了过来。
　　玉鼎真人余光瞧见了般般在偷吃甜点，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管什么掉毛不掉毛的事情了，把孙悟空拉到隔间，小声问道：“杨戬他们呢？”
　　孙悟空：“在轩辕坟呢。”
　　“在轩辕坟干什么？”玉鼎真人问完又撤回，“不对，你先给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妲己从比丘国捉到了一只轩辕坟的狐妖，然后就去轩辕坟一探究竟，后来呢？到底发生了何事，妲己怎么就成了十尾，又怎么突然去了玉虚宫？”
　　孙悟空叉着腰，叹了口气，把女娲闭关沉睡这事儿给隐去，前因后果略加修饰了一下，细细地给讲了一遍，听得玉鼎真人两眼发直。
　　“唉呀……唉呀！”他跌坐在椅子上，除了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孙悟空：“你怎么跟俺师父解释你们的到来的？”
　　玉鼎真人道：“我说孩子想多锻炼锻炼，就又回来了，你师父也没说什么。”
　　孙悟空：“算啦，俺老孙也吃饭去了，杨戬他们不傻，应该能猜到你们躲来了这里。”
　　回到饭桌上，猪八戒正在拿一块开花馒头逗般般：“想不想吃？”
　　般般点头。
　　猪八戒：“嘿嘿，可惜归我了。”然后就把馒头往嘴里一丢，大嚼特嚼。
　　般般：“……”
　　“呆子，怎么还和小孩抢吃的！”孙悟空一拳揍在他脑袋上。
　　猪八戒捂着头大叫：“她又不饿，只是嘴馋！老猪我才是真饿！”
　　孙悟空：“你都没迈出皇宫，你饿什么？”
　　“那还不是担心猴哥你担心得吃不下饭，你再不回来，师父都要怀疑你被妖怪抓走了。”猪八戒嘟囔道。
　　般般见玉鼎真人出来了，往她这里看，立刻战术喝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吃。
　　孙悟空道：“天色不早了，咱们明天就动身。”
　　般般：“你们去西天取经，为什么不能飞过去，非要走路呢？”
　　唐僧道：“那可不行，拜佛求经乃是诚心，岂可做这等投机取巧之事？”
　　般般抓了抓脑袋，不理解，但也没再反驳。
　　孙悟空：“你们明天也一起上路吗？”
　　般般看向玉鼎真人：“我娘什么时候来啊？”
　　玉鼎真人含糊道：“快了吧。一起走就一起走呗，他们总归能找到你的。”
　　猪八戒：“你娘也要来？”
　　般般：“是啊！对了，我告诉你们，我娘现在有十条尾巴了！厉害吧！”
　　猪八戒和沙僧对视一眼，俱是疑惑道：“还有十尾的狐狸？”
　　“我亲眼看见的！绝不可能有假！”般般比划道，“这么大、这么高的尾巴……”
　　眼看般般还要吹嘘，玉鼎真人赶紧把她往外面带：“走走走，我们去另外的房间歇着，不要打扰唐长老休息。”
　　宫女们给他们收拾了一间新的房间出来，般般躺在床上，滚来滚去，问玉鼎真人：“今天那是什么地方呀？”
　　“玉虚宫。”玉鼎真人回答，“就是我师父元始天尊的住处。”
　　“哇，这么厉害！难怪大家都在呢！”般般道，“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去玉虚宫找三太子他们玩吗？”
　　“诶诶诶！千万使不得！”玉鼎真人一个劲摆手，“今天只是事出有因，大家才聚在那儿，平时没人过去的。”
　　“什么事啊？”
　　“嗯……回头你问你娘吧，我不是和你一起到的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也对哦。
　　般般安静了一会儿，又起来问玉鼎真人：“我们为什么要跑呢？那个太乙真人又为什么要追我们呢？”
　　玉鼎真人痛苦面具：“这是我和太乙之间的私事，你不必知道。话说，你就不想睡觉吗？”
　　般般：“不想呀。”
　　玉鼎真人深深叹气，为了不让般般冒出更多新的问题，他不得不带她去夜游皇宫，转移她的注意力。
　　然而般般点评：“不如长安。”她兴致缺缺地转了一圈，回到房间，却发现里面坐了三个人。
　　“娘亲！”她惊喜地叫道，“你回来啦！”
　　妲己坐在桌边，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玉鼎真人看向一旁的杨戬和哮天犬：“是哮天犬带你找过来的？”
　　杨戬点了点头。
　　哮天犬委屈道：“真人你跑得倒快，你知道我在玉虚宫被盘问了多久吗？”
　　玉鼎真人：“你没被问出什么吧？”
　　哮天犬：“我嘴严得很！”但随即又沮丧道，“但我感觉他们猜得也**不离十了。”
　　从第一个人猜到般般就是那只破坏北海龙宫、还能让杨戬一力承担赔偿的小狐妖开始，大家的思维便被纷纷引入了正道。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狐妖，能让杨戬做到如此地步，显然关系匪浅。而大家又都知道，当年在妲己身份暴露前，唯有杨戬和她走得最近，那么，这个小狐狸会不会是……
　　只是这毕竟是揣测，没有实证，加上这又不太像是杨戬能干出来的事，所以大家也是半信半疑，渐渐沉默下去，心照不宣地放过了哮天犬与姜子牙。
　　反正，小狐狸是活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玉鼎真人碰了碰杨戬：“怎么说？”
　　杨戬：“听她的。”
　　圆桌对面，妲己被般般缠得终于再一次放出了十尾，般般兴奋不已地抱着那条新尾巴，把它当杆子一样转了个圈，又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尾巴太大，般般攀到尾巴尖的时候，后背已经紧紧贴住天花板了。
　　妲己晃了晃尾巴，把般般逗得一阵发笑，她卷起般般的身子，将她放到床上：“为什么还不休息？”
　　“不想休息呀。”般般坐起来，眼睛亮亮的，“娘亲，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今天在玉虚宫干什么？”
　　妲己沉默了一会儿，道：“从来没有狐妖长出过十尾，我去玉虚宫报备一声。其他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之前不是说去轩辕坟抓那些灵狐吗？”
　　“就是抓完那些作乱的灵狐，才长出的十尾，因为没有先例，所以去玉虚宫说一声。”妲己道。
　　般般一捶手心，恍然大悟：“娘亲想必是打了很厉害的一仗！之前我长四尾的时候就是这样，刚跟人打完，就长新尾巴了！”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要跑到玉虚宫报备，在她的概念里，元始天尊是很尊贵很尊贵的大人物，反正大家都要敬着就是了。
　　般般也变出自己的四尾，站在妲己旁边比了比，气哼哼道：“为什么我的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和娘亲的一样大？”
　　杨戬道：“好好修炼，自然就长大了。”
　　般般跑到他身边，往他肩头一趴，歪着头好奇道：“大家都说没见过十尾的狐妖，真君，这是真的吗？”
　　杨戬肩头一痛，面色紧绷，波澜不惊地回答：“自然是真的。此乃十尾天狐，你娘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唯一一只。”
　　“哇，这么强！”般般喜形于色，“那我是不是可以跟着鸡犬升天？”
　　杨戬笑了笑，道：“今日，大家都知道你是十尾天狐的女儿了，往后出去，也不必再借着我的名头，自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下来，般般，不要对真君动手动脚。”妲己道。
　　般般乖乖地下去了。
　　“我今晚先来看看你，马上又要走。这几天，你就先跟着孙悟空他们，等我办完了事，再回来接你。”妲己说道。
　　般般：“什么事呀，这么着急？真君也一起走吗？”
　　妲己微笑：“是的，真君也一起走。至于是什么事，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几日你不要贪玩，听好玉鼎真人的话，不要给唐僧师徒添乱，哮天犬也会留下，如果有事，你就让他来找我们，明白了吗？”
　　般般点头。
　　虽然很好奇娘亲和真君要去干什么事，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要跟着孙悟空他们去取经，一下子就好激动呢！
　　妲己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娘亲走了。”
　　杨戬随之起身。
　　般般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不用着急哦！事情可以慢慢办！我很听话的，放一百个心好了！”
　　看着一人身影彻底消失，般般才转头问玉鼎真人：“我们是不是该去跟大圣说一声，明天多了个哮天犬啊？”
　　“不用了，俺老孙看着呢。”不远处，孙悟空蹲在屋檐上，掏了掏耳朵。
　　般般：“你在那儿干什么？”
　　“这不是想看看杨戬和你娘吗。”孙悟空心道，两个人精神状态看起还算正常，没出什么大事，那就好。
　　般般：“娘亲叮嘱我，叫我不要给你们添乱。”
　　孙悟空嘻嘻一笑：“没事，你只要不对俺师父下手，怎么添乱都没关系。反正要是你不小心把哪路神仙的爱宠打死了，也不是俺老孙负责善后。”
　　般般：“……呃？”
　　猪八戒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屋檐上的孙悟空，不由抱怨道：“猴哥，我在给师父打水洗漱，你却在这里偷懒！”
　　般般：“是我在和大圣聊天呢。我娘刚来过了，说她后面有事，接下来几天，我要一直跟着你们啦。”
　　猪八戒闻言一振：“你娘来过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她刚走吗？也不留下来喝杯茶，这皇宫里的茶还是不错的。”
　　孙悟空冲他丢了个石子儿：“她娘和杨戬一起来的！”
　　猪八戒把水一泼：“哦，那没事了。”


第83章 都跟你说了不要乱吃野味……
　　次日一早, 唐僧师徒拜别比丘国王，离宫远行。因为解救了一城孩童，是以满城百姓皆来相送, 争先恐后地把家里的蔬菜瓜果往四人面前塞。唐僧坐在马上，双手合十, 连连推拒：“阿弥陀佛, 多谢施主厚爱, 只是此等礼物，贫僧愧不敢当。”
　　孙悟空和沙僧也在笑着拒绝, 唯有猪八戒乐呵呵接过, 一边偷吃, 一边把剩下的往怀里揣, 还不住地夸奖：“好吃，好吃！”
　　热情的百姓纷纷道：“好吃的话，长老就再拿一些！”
　　“呆子！谁让你拿的！”
　　“猴哥，那送的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哪个是哪个给的，想还也还不回去呀！”
　　“你就狡辩吧！今天的斋饭，没你的份了！”
　　“啊？”
　　般般三人跟在唐僧师徒后, 看着这热闹的场景, 不由感叹：“原来积攒功德是这么个意思, 还怪有成就感的。”
　　玉鼎真人却道：“你只看见他们现在受人爱戴, 却不知背后受的苦。尤其是唐僧, **凡胎，数经生死，非心志坚定异于常人，又怎可能取得真经？”
　　哮天犬补充：“还不能吃肉。”
　　般般一惊：“天啊, 那我们岂不是要跟他们吃素斋？还是说我们也能偷偷吃肉？”她戳了戳哮天犬，问，“要真的只能吃馒头咸菜，你有没有办法把它们变得好吃一点？”
　　哮天犬：“……”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做饭这种事得问玉鼎真人啊！
　　玉鼎真人嘀咕道：“早知道出门的时候就用乾坤袋把那些家伙事全都带上了……”
　　“真人，你在说什么呀？”
　　“其实，如果觉得不好吃的话，可以不吃的。”玉鼎真人咳了一声，“不如留给更需要的唐僧吃。”
　　般般：“我偷偷捉鸟吃，不让他们看见，应该没事吧？”
　　玉鼎真人：“那你可得当心了，他们是要历经八十一难的人，指不定路上出什么倒霉事。你别回头把哪位道友的宠物吃了。”
　　“孙大圣昨天还说呢，就算我闯了祸，也有人来善后。”般般神神秘秘地问，“真人，难道娘亲的十尾天狐身份真的这么好用？”
　　玉鼎真人吓得赶紧制止她：“别听他胡说八道，咱们还是老老实实，低调一点为好。”
　　终于出了比丘国，一行七人往西行去。
　　般般起初还颇感新鲜，后来走了半天，发现一路上的景色没什么变化，又是石头又是草的，也遇不着几个人，不由无聊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拿着捡来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
　　“怎么，小狐狸，这点路就走不动了？”孙悟空回头笑道。
　　般般连忙挺起胸膛：“谁说我走不动了？我只是觉得你们一路上都得这么靠脚走，忒麻烦了。”
　　孙悟空笑道：“俺老孙倒是想投机取巧，这不是师父不让嘛。”
　　“都中午了，不走了，不走了！”猪八戒嚷嚷着坐下，“马要歇歇，人也得歇歇！”
　　孙悟空：“你早上吃了那么多，这会儿就走不动了？”
　　猪八戒转移话题：“师父得吃午饭了！”
　　“算了，悟空，就让大家都歇歇吧。”唐僧在沙僧的搀扶下下了马，问，“咱们带了多少干粮？”
　　沙僧道：“干粮充足得很哩，都是那老国王让人打包好的。”
　　他打开包袱，给了唐僧一份，孙悟空一份，自己一份，正要给哮天犬时，猪八戒不满地叫了起来：“我的呢？”
　　沙僧道：“大师兄不是说了吗，二师兄你吃那些百姓送来的东西就行了。”
　　猪八戒：“……我早就吃完了！”
　　哮天犬摆了摆手：“我不必吃。”
　　玉鼎真人道：“我也不用。”
　　他们都不吃？般般道：“那我也不吃。”
　　唐僧不由笑起来：“小施主，想吃便吃，不必管别人的。”
　　猪八戒伸手从沙僧手里夺过了干粮，嘟囔道：“她不吃，正好我吃。”
　　般般看着他们啃饼，挠了挠头：“我们还要走多久才会再遇到妖怪啊？”
　　猪八戒差点被一口饼屑呛死：“你这小狐狸，能不能盼着点好，我们刚出比丘国，哪能这么快碰到妖怪！”
　　般般看上去有点失落：“啊，不会直到娘亲接我走，一路上都无事发生吧？”
　　孙悟空大笑，对唐僧道：“师父，这小狐狸巴不得你出事哩！”
　　“哎哟，她不是那个意思。”玉鼎真人赶紧解释，“小孩子心性，总想着出风头，觉得自己来都来了，可得在长老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依我看，唐长老有这几个徒弟在，哪里需要小狐狸呢。”
　　唐僧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道：“真人客气了。贫僧自然明白小施主的心意，若是这八十一难能快快结束，贫僧也好早日取得真经。只可惜，贫僧也不知道这下一难在哪里。”
　　般般不禁陷入沉思：“既然固定好了是八十一难，那能不能人为制造一些灾难呢？”
　　玉鼎真人大叫：“快停下你危险的想法！”
　　“俺看小狐狸是坐不住了，铁了心想干点事出来，这样吧，你去帮俺们打水，顺便探探前路情况，如何？”
　　般般一把接过孙悟空丢来的几个水囊，兴高采烈道：“好嘞！”总算有点事情干了！
　　她立刻踩起一朵小云，去寻找水源了。她这一走，玉鼎真人和哮天犬也走了。
　　“阿弥陀佛。”唐僧不禁笑道，“小孩子果然精力旺盛。”
　　“她都活了好几百岁了，比师父你太奶奶年纪都大，可不是小孩子了。”孙悟空乐道。
　　猪八戒立刻煽风点火：“师父，猴哥这是在骂你呢，说你给那小狐狸当重孙子都不够资格。”
　　“去去去！一天到晚你只有嘴不闲着！”孙悟空冲他龇了龇牙。
　　沙僧道：“说起来，玉鼎真人和哮天犬为什么要带着她与我们同行？我本以为，是她母亲有事，将她暂时寄托在我们这里，可既然玉鼎真人和哮天犬都在，为什么不干脆住到灌江口去呢？大师兄你这次出去了那么久，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嬉皮笑脸地说：“能有什么内幕，沙师弟你想必也早就猜到了，何必非要俺说出来呢？这一趟，玉面夫人是和杨戬一起走的，八成是要干什么大事。只可惜俺们几人还得取经，得错过好多故事了。”
　　沙僧若有所悟：“哦……”
　　猪八戒哼了一声：“我就知道，猴哥你这次出去根本不是去找什么狐狸的！你肯定是看着什么热闹了，都把师父给忘了！完了回来还不肯告诉我们！”
　　孙悟空揪起他的耳朵：“俺看热闹？俺看你才是热闹！不是喜欢看玉面夫人嘛，下次她来接小狐狸，你看个够好了！让杨戬也看你看个够！”
　　猪八戒：“疼疼疼！猴哥别揪了！沙师弟你怎么袖手旁观，你倒是说句话呀！”
　　沙僧一边笑，一边摇头叹道：“二师兄，人家孩子都有了，你还不改改这德性，多冒昧啊。”
　　唐僧：“阿弥陀佛，悟空，且放了他吧。”
　　猪八戒这才得救。他揉着耳朵，哼哼唧唧地捡起掉在一边的干粮，继续啃。
　　“悟能，修佛之人，还如此六根不净，传出去，你自己也要遭人非议。”唐僧教育道。
　　猪八戒努力咽下一口干粮，暗自嘀咕道：“那大家肯定忙着非议杨戬，谁会想得到我老猪啊。”
　　另一边，般般终于找到了一条小溪，给水囊里都装满了水。装完水，她还在盯着小溪看。
　　哮天犬问：“怎么了？”
　　般般朝他嘘了一声，然后变回狐身，弓着脊背在溪边定定地守了一会儿，找准时机，一头扎进了溪里。
　　只见水面上四根尾巴一阵乱抖，过了几息，哗啦一声，她神气活现地叼着一条鱼上岸了。
　　她嘴一松，把鱼丢到地上，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期待地问哮天犬：“咱们能把它烤了吃吗？”
　　那条鱼也就比巴掌大一点儿，在地上不住地弹跳，叫道：“不要吃我！”
　　玉鼎真人吓了一跳，叫道：“噫，般般！都跟你说了不要乱吃野味！容易出事！”
　　般般愣住。
　　玉鼎真人凑近了小鱼，把它捧起来，谨慎问道：“你是哪里的鱼妖？可有长辈或主人？”
　　小鱼道：“我就是一条普通的鱼妖，修为低微，没有长辈，也没有主人，只是修炼不易，求各位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我这么小，不好吃的！”
　　般般用爪子挠了挠脸，啊了一声：“我以为是一条可以吃的鱼……那就当我没来过，真人，把它放回去吧。”
　　小鱼重新入了水中，死里逃生的喜悦让它感恩戴德：“多谢几位大人高抬贵手！我在此地修炼多年，从未见过大人们，方才见大人们灌了许多水带走，想来是要赶路，不知是要去哪？”
　　般般道：“我们要往西面去。”
　　“往西？”小鱼道，“是走着过去，还是飞着过去？”
　　般般奇怪道：“有什么区别吗？”
　　“若是飞着过去，倒没什么，但若是走着过去，我就要建议各位大人绕道了。”
　　“为什么？我们就是要走着过去。”
　　小鱼叹气，吐了串泡泡：“西面最近的一座城池，名叫凤仙郡，那儿已经三年不曾下雨了。我是运气好，才能在河道还没彻底干涸的时候游到这里来，现在即使想回去，下游也早已变成一堆黄土了。”
　　“三年不下雨？那人岂不是都活不了了？”般般震惊。
　　“所以还不是得靠着一些年轻力壮的男子，到外面来挑水回去喝。”小鱼道，“所以若你们是走着去，那我还是劝你们绕路。凤仙郡那地方现在又苦又穷，还没水喝，没必要啊。”
　　般般想了想，道：“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鱼咕噜噜又沉到溪底去了。
　　玉鼎真人摸下巴：“奇了怪了，看这里还算山清水秀，怎么到了那凤仙郡，就三年不雨？就算是发生了旱灾，也不该就那一个地方旱啊。”
　　哮天犬猜测：“莫非是有妖怪作祟？”
　　般般大喜，立刻竖起大拇指：“你说得对！肯定是这样没错！我们这就回去告诉大圣，斩妖除魔去也！”
　　哮天犬：“……你自己也是妖，相煎何太急啊。”
　　唐僧师徒午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猪八戒挠着嗓子，说道：“他们出去打个水，怎么要打这么久？我都快噎死了。”
　　沙僧：“二师兄，你那是吃得实在太多。”
　　正说着，般般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往孙悟空身边一坐，变回人形道：“大圣，我怀疑前方有妖怪！”
　　“哦？”孙悟空一下子来了兴致，“怎么说？”
　　猪八戒一边咕嘟咕嘟喝着哮天犬递来的水，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当听到前方三年不雨没水喝的时候，他呛了一下，晃了晃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陷入迟疑。
　　哮天犬看了他一眼：“你喝吧，现在这个地方还有水。”
　　猪八戒这才把水喝干净了。
　　“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唐僧忧心忡忡道，“没有水喝，此地百姓过得岂不是苦不堪言？悟空，我们绝不能绕路，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了此事才好。”
　　孙悟空：“若真如那鱼妖所言，那凤仙郡三年不雨，确实可疑，只是俺却想不出来，是什么妖怪能有这个本事？又是图什么？”
　　般般握拳：“所以咱们就听唐长老的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猪八戒试图反抗：“那、那没水喝怎么办？”
　　“自然是安排你去取水啊，呆子！”孙悟空笑骂道，“难不成你还打算坐在城里等着渴死不成！”
　　猪八戒撇嘴：“我就知道又是我……”
　　沙僧拍了拍他的肩：“二师兄，取个水而已，比打妖怪容易多了。”
　　总而言之，这件事还是这么定下来了，不绕路，就往凤仙郡去。
　　又赶了半日路，天黑下来，由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所以大家就幕天席地地休息了。唐僧和沙僧靠着大树睡着了，猪八戒倒在草地里打鼾，孙悟空则在树上找了个舒服的树杈子躺下。
　　般般找了块石头卧着，化出原形，将四条毛茸茸的尾巴垫在身下，脑袋往毛皮里一埋，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了过去。
　　半夜，她被人悄悄推醒。
　　“嗯？”她迷茫地抬起头，看见玉鼎真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她面前。她刚想说话，就见月色之下，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般般疑惑地歪头，由于还没睡醒，眼睛也是迷迷瞪瞪的。
　　玉鼎真人伸出另一只手，把一块软软的东西递到她的嘴边。般般下意识叼过去嚼了嚼，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朝玉鼎真人咧开嘴。
　　玉鼎真人朝她挤了挤眼睛，勾勾手指头，她便迈着轻悄悄的步子，跟他往树林深处走去。
　　睡在旁边的哮天犬鼻子动了动，睁开眼，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也跟了过去。
　　树上的孙悟空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睛斜斜一瞧，摇了摇头，又闭上了。
　　般般和哮天犬跟着玉鼎真人走到一簇火堆旁。火堆小小的，上面搭了个简易的木架子，一朵朵蘑菇被细细的树枝串起，正被火焰烤得微焦喷香。
　　“哇，真人，你大半夜怎么在搞这些啊？”般般蹲下来，用力地闻了闻。
　　玉鼎真人一边翻着蘑菇串，一边道：“反正也不是非得睡觉，索性在附近走走。我看你不爱吃干粮，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可以吃，结果野果子没找着，倒是发现这里蘑菇挺多的。”
　　他把烤好的蘑菇串分给般般和哮天犬，叹了口气：“要是有油和盐就好了，可惜没有，就这么将就着吃一吃吧。”
　　般般握着树枝，一口咬下一排蘑菇，满足地嚼着，说：“很新鲜很香啊！而且汁水很多，好吃！”
　　哮天犬也咬了一口，附和道：“有种肉质的肥厚感。”
　　般般：“不愧是哮天犬，真会形容！真人，你要是对厨艺有兴趣，以后可以多多跟哮天犬交流的，他做饭很不错呢！”
　　玉鼎真人尬笑一声：“哈哈。”
　　蘑菇是他采了大半夜的，都洗干净了，就等着上串。
　　般般和哮天犬吃完一串，就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烤架。新的一串烤完，稍微吹凉一些，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哮天犬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尾巴，般般则满足得把四条尾巴扭成一团麻花，连尖尖都蜷起来了。
　　终于解决了一地蘑菇，般般快乐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真好吃，谢谢真人！”
　　玉鼎真人一边灭火一边道：“等到了凤仙郡，把那里的下雨问题解决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般般爬起来，看着他身后，忽然“咦”了一声。
　　“好多小狐狸啊。”她说。
　　玉鼎真人一惊，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哪里有狐狸？”他纳闷地问。
　　“就在那儿啊。”般般指着他身后道，“他们还都认识我呢，给我唱歌！”
　　玉鼎真人再度转头，他身后是无穷夜幕，有树有草有风，唯独没有什么狐狸。
　　他不禁悚然：“他们给你唱什么歌了？”
　　般般举起双手，哼唱道：“积雷兴，般般王！”
　　玉鼎真人：……？
　　他问哮天犬：“你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哮天犬摇了摇头。
　　“那你有见到她说的狐狸，听到她说的歌吗？”
　　哮天犬仍旧摇头。
　　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看向般般，害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孩子啊，我一把年纪了，你不要跟我开玩笑啊。”
　　“会不会是中了什么妖怪的幻术？”哮天犬猜测，抬起头问道，“主人，你能看出来吗？”
　　玉鼎真人：“嗯？！”
　　他猛地扭头：“杨戬回来了？”
　　左看右看，别说是杨戬了，连个鬼影都没有。而哮天犬居然还能对着他身边的空气，一脸真诚地等待回答。
　　玉鼎真人腾地站了起来，抽出了他那久未见光的斩仙剑，指着哮天犬和般般，颤抖道：“何方妖孽，安敢在此作祟？”


第84章 传说中三年不雨的凤仙郡……
　　般般和哮天犬同时回头：“哪里有妖孽？”
　　玉鼎真人拿着剑在他们身上比划了半天, 也不敢往下戳，只能立了个法阵把他俩困在里面，然后狂奔回去, 把孙悟空喊起来：“不好了，出事了！”
　　孙悟空：“嗯？”
　　玉鼎真人焦急道：“般般和哮天犬, 好像被什么妖怪附身了！”
　　孙悟空：“啊？”
　　“别啊了, 快跟我去看看！”
　　孙悟空只好跳下树, 跟他一起前去一看究竟。
　　这么一闹，沙僧和唐僧也醒了, 唯独猪八戒还在呼呼大睡。
　　唐僧：“发生了何事？”
　　沙僧问：“师父要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 毕竟大家一同上路, 总不能不管。”唐僧站了起来, 看向猪八戒，“要不要把八戒也喊起来？”
　　“还是让二师兄睡着吧，反正他也没什么用。”沙僧道，“走吧，师父，我陪你去。”
　　孙悟空跟着玉鼎真人来到火堆旁，就看见般般和哮天犬正在吵架。
　　哮天犬说：“肯定是你中了幻术！哪来的狐狸, 根本没有狐狸！”
　　般般说：“是你才对吧！真君早就跟着我娘亲离开了, 怎么会在此处？”
　　孙悟空歪头：“他俩这是在说啥呢？”
　　“不知道哇！”玉鼎真人道, “好端端的, 一个突然说看见有一群狐狸唱歌, 一个突然说杨戬在这里，但你也看到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孙悟空环视一圈，确实没感觉到有妖怪。他指着地上被烤得黑乎乎的树枝问：“这又是什么？”
　　“我捡来的树枝, 用来串蘑菇的。小狐狸不爱吃干粮，我给她烤点蘑菇吃，哮天犬也吃了几个。”
　　“蘑菇呢？”
　　“吃完了啊！”
　　“附近还有没有？给俺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蘑菇。”
　　玉鼎真人惊道：“难道是蘑菇的问题？”
　　孙悟空道：“说不定呢。”
　　“阿弥陀佛，悟净，还不快去看看这附近生长的是什么蘑菇？”唐僧道，“真人或许有所不知，这山野里长的蘑菇，有些是有毒的，万万吃不得。”
　　孙悟空笑道：“真人这是当神仙当得太久了，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
　　玉鼎真人不由慌了：“那怎么办？我身上也没带什么丹药啊！”
　　沙僧扒拉了一会儿草丛，摘了朵破损的蘑菇出来：“真人，你看看，你给他们吃的是不是这种？”
　　“正是，正是！”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蘑菇看起来无害，但与那些真正能吃的蘑菇，还是不同！若是凡人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俺看小狐狸和哮天犬，到现在为止也只是说说胡话，已经算是好的嘞！”
　　玉鼎真人擦汗。
　　般般和哮天犬面面相觑：“我们中毒了吗？”
　　唐僧道：“阿弥陀佛，幸亏是修炼之人，中毒还不至于太深。悟空，现在该如何是好？”
　　孙悟空：“自然是速速催吐。”
　　哮天犬赶紧找了个地方自己去抠喉咙了，般般还有些不舍：“可是这些小狐狸会给我唱战歌诶……”
　　“什么战歌，以后有的是机会听！”玉鼎真人一把扛起她，一边掐着她的脸，一边催促道，“快点吐出来！”
　　般般被颠得头晕眼花：“呃呃呃呃……真人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吐。”
　　“啧啧啧。”孙悟空倚着大树，幸灾乐祸道，“杨戬让他师父来保护小狐狸，免得跟着咱们受什么难，结果他师父自己就是难！哈哈哈哈！”
　　唐僧嗔道：“悟空，不可如此失礼。”
　　沙僧取了水囊来，递给哮天犬：“吐完了，就漱漱口吧。”
　　玉鼎真人蹲在般般旁边，紧张道：“怎么还不吐？难道这么快就吸收完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般般忸怩地抠了抠地：“真人，你这样看着我，我吐不出来。”
　　玉鼎真人：“……”
　　孙悟空朝他挤眉弄眼：“真人，你还是过来吧，人家是个小姑娘，要面子的。”
　　玉鼎真人心情沉重地走了过来。
　　孙悟空搭住他的肩膀，悄声道：“你放心，俺老孙肯定帮你瞒着杨戬！”
　　玉鼎真人：“……”
　　般般在地上刨了个坑，把脸埋进去，好不容易吐完了，把脸拔/出来，还不忘把坑填平。
　　沙僧给了她水囊，她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又被玉鼎真人强行灌了好多新的水喝下去，才算折腾完。
　　她打了个水嗝，有气无力地挂在玉鼎真人胳膊上。
　　“怎么样，还难受吗？”玉鼎真人问道。
　　般般拍了拍鼓鼓的肚子：“本来不难受的，但现在很撑。”
　　谁一口气喝那么多水能不撑着啊？
　　“唉。”玉鼎真人沉痛道，“都怪我，竟没有想到这回事。”
　　“没事儿，这不是没毒死么。”孙悟空笑道，“以他们的本事，那点残余的毒，过段时间就自己没了！不像俺师父，要是误食了毒蘑菇，俺老孙还得带他去看大夫！万一遇到个庸医，那就完喽！”
　　唐僧：“……”
　　天渐渐亮了，几人回到原地，沙僧去收拾包袱，孙悟空则把猪八戒摇了起来：“八戒，一晚上动静闹那么大，你都不醒，要你何用？可长点心吧！”
　　猪八戒一下子坐了起来：“点心？什么点心？”
　　“哼，还想要点心？”孙悟空从背后掏出一朵蘑菇，“点心没有，这个倒是有！新鲜的蘑菇，你尝尝？”
　　猪八戒想也没想就接过往嘴里塞，被唐僧及时制止：“八戒不可！那是毒蘑菇，悟空他骗你的！”
　　“什么嘛！”猪八戒气得把蘑菇丢到孙悟空身上，“尽耍我老猪玩！”
　　孙悟空道：“俺老孙这是在提醒你，要是你再这么贪吃，当心和那边的小狐狸一样！”
　　猪八戒顺着孙悟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般般和哮天犬一起趴在一个低低的云头上不动，而那个云头紧紧跟在玉鼎真人身后移动，看起来……看起来就好像玉鼎真人在遛宠物一样。
　　猪八戒：“他们咋了？”
　　孙悟空：“吃了毒蘑菇，吃出幻觉来了。”
　　猪八戒：“哈哈哈哈哈！”
　　他走过去想仔细瞧瞧，就见般般瞅着他开口：“你前面有个坑，别掉进去了。”
　　猪八戒：“这都是草地，哪来的坑，你这中毒还不——”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猪八戒就栽进了坑里。
　　般般长叹一声：“我都说了有个坑。”
　　猪八戒挣扎着从坑里爬起来，愤怒道：“谁这么缺德，在坑上面盖草皮？”
　　沙僧提醒他：“二师兄，昨天路过的时候我们就说了的，这里有个猎人的猎洞，是你自己没听。”
　　猪八戒抹了把脸：“你们都看到了也不解决一下？”
　　“猎人靠猎洞捕猎，这条路又鲜有人走，咱们干嘛要去坏人家的生计？”沙僧说道。
　　猪八戒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了。
　　“好了，好了，天也亮了，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唐僧道。
　　于是众人便这么叽叽喳喳地继续上路了。
　　大约就这么走了三四天，几人终于抵达了传说中三年不雨的凤仙郡。
　　般般和哮天犬早已恢复正常，她背着手，踢了踢脚下的黄沙，感慨道：“这也太旱了吧。”
　　“阿弥陀佛，此地百姓，着实可怜。”唐僧一声叹息。
　　几人进了城门内，只见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唯有几个衣冠干净者站在路边，往墙上贴着纸张。猪八戒见了，好奇地靠过去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那几个人看见一张猪脸怼过来，登时吓得战战兢兢：“妖怪，有妖怪！”
　　唐僧习以为常地走了出来，行了一礼道：“各位莫怕，贫僧是自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这几位是贫僧的徒弟，虽然样貌奇特，但并不伤人。另外几位，乃是同行的仙长。听闻此地三年不雨，贫僧心中挂怀，特来一观。”
　　“原来是高僧与仙长！咱们凤仙郡有救了！”几个人连忙下跪，激动不已地说，“高僧所言不假，咱们凤仙郡确实已经三年不曾下雨了！粮食颗粒无收，家畜干渴而亡，买卖艰难，十户九哭。人虽能出去打水，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眼看着郡里的人是越来越少，过得越来越难，郡侯命令我等在此张贴榜文，招求会祈雨救民的能人异士。高僧与仙长若是有办法，还请发发慈悲，救救凤仙郡吧！”
　　唐僧对孙悟空道：“悟空，你可有办法？”
　　孙悟空笑道：“这有何难？几位大人，还请带俺们去见郡侯，等把俺师父安顿下来，俺才好替你们去求雨！”
　　几人大喜过望，一个人飞奔去报，剩下几人赶紧引路的引路，牵马的牵马，拿包袱的拿包袱，唯恐他们哪里不如意，掉头就走了。
　　还没走到郡侯府门前，便见郡侯匆匆来迎，拜倒在地：“下官凤仙郡郡侯上官氏，见过高僧仙长！若有高僧仙长有办法施雨救济，下官愿奉上千金酬谢！”
　　孙悟空道：“俺不要你的金子，你先安排好住处，俺才好放心去替你办事！”
　　“好，好！几位请随下官来。”
　　上官郡侯当即给他们备好了房间，端上了饭菜。唐僧吃不下，只担忧地问孙悟空：“悟空，你要如何求雨？”
　　孙悟空道：“这还不简单？俺这就去喊东海龙王，让他过来降雨！”
　　般般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恐怕……他不会有空吧。北海的龙宫，现在还是东海在帮忙建。”
　　孙悟空：“……”
　　哮天犬哼了一声：“你找东海龙王做什么？回头又欠他一个人情。与其找他，还不如去找西海，小白龙不就是西海的？西海龙王帮你们，你们还不用还人情。”
　　孙悟空：“也是，那俺就去西海好了！”
　　他正欲出门，却被一人拉住了袖子。
　　他扭头，就见般般眼巴巴地看着他：“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我在这也没事干啊。”
　　孙悟空：“……你确定现在还有哪片海敢让你进？”
　　般般嘴硬：“我也没有像三太子一样被四海拉黑啊！再说了，如果怕被人认出来，我可以变回原形嘛！上次在北海，我是人身，大家又不知道我原形长什么样，更何况，我上次还是三尾，现在都是四尾了！他们哪里会想到呢！”
　　孙悟空：“……嗯嗯，那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玉鼎真人：“你要去？那我也去。”
　　“别别别。”孙悟空道，“如果小狐狸非要去，那你和哮天犬都不能去。你们俩一出现，谁都会想起杨戬，那俺旁边还有只小狐狸，这不等于不打自招吗？万一人家怕她又把西海龙宫给砸了，把俺俩赶出来了呢？”
　　玉鼎真人嘶了一声。
　　般般对着手指，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孙悟空：“大圣，就带我去吧~我保证这次绝对很乖！而且真君早就把银弹换成琉璃珠了，我就是想砸，也砸不了哇。”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要是玉鼎真人和哮天犬同意，俺就带你去。”
　　般般立刻拽住玉鼎真人的衣角撒娇：“真人~~~”
　　玉鼎真人本来还想再斟酌一下，见她一边撒娇，一边居然还用狐狸尾巴给他按腿，心理防线立刻崩塌：“好好好，好好好，你去吧，当心点。”
　　般般又转向哮天犬，她还没开口，哮天犬就投降：“真人同意我就同意。”
　　“嘿嘿嘿，我就知道你们最好啦！”般般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放心，我到时候会多带点海鲜回来分给大家的！”顿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海鲜算荤食吗？”
　　孙悟空扶额：“俺觉得，对西海龙王来说，这可能算恩将仇报。”
　　般般：“……”


第85章 啊，她不是二郎真君的女……
　　不管怎么说, 孙悟空和般般还是结伴离开了凤仙郡，顺利地赶到了西海。
　　般般变回原形，跟着孙悟空潜入海底, 立刻有虾兵蟹将前去报告：“报告龙王！孙悟空带着一只狐狸来了！”
　　“哦？这是什么组合？”西海龙王诧异，“让他们进来。”
　　孙悟空带着般般进了西海龙宫, 先是朝西海龙王行了一礼, 继而看到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子, 笑道：“看来龙王正在待客，倒是俺老孙来得不巧了。”
　　般般看了那人一眼, 默默往孙悟空身后缩了缩。
　　西海龙王笑道：“不算是客, 这是本王的侄子, 北海三太子, 敖息，过来串门聊天的罢了。”
　　“原来是北海三太子，失敬，失敬！”孙悟空笑着打了声招呼。
　　敖息也回礼笑道：“孙大圣客气了。”他好奇地往孙悟空身后探了一眼，“孙大圣为何带着一只狐狸，来到西海？”
　　“这个么……”孙悟空道，“是俺师父在西行路上捡的一只狐狸, 当吉祥物用的。因为今日有事相求龙王, 所以带上这只狐狸, 求个好运气。”
　　般般：？
　　让我当吉祥物, 你可真是大胆啊。
　　敖息眨了眨眼：“你师父……能捡到一只四尾狐狸, 倒也蛮不容易的。”
　　西海龙王道：“不知大圣前来，所为何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俺师徒四人取经路上，路过一小郡, 名叫凤仙郡，那地方三年不曾下雨，干旱成灾，俺师父心善，想要帮帮他们，所以俺老孙就想请你过去下个雨。”
　　“大圣恐怕是不知道，这下雨也不是乱下的。”西海龙王捻起胡须，“我等下雨，乃是要听上天安排，没有降雨的旨意，我等岂敢私自下雨？”
　　“这么麻烦，下雨还要求旨？”孙悟空转了转眼珠，“那不下雨也行，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点水过去，直接把地给浇了，井给满了，这就不算下雨了吧？”
　　“这……”西海龙王为难。
　　敖息看了一眼般般，对孙悟空笑道：“大圣，若真如你所说，那地方三年不雨，干旱非常，要想把地浇活，把井灌满，岂不是要征调大量水源？我们龙族是能做这事，但我们做来，就有滥用职权之嫌。”
　　孙悟空：“水淹陈塘关的时候怎么不算滥用了？”
　　“那也不是我们干的呀。”敖息气定神闲，“大圣也别为难我们，调水而已，也不是只有龙族才会。大圣何不去找一个擅长控水、又不会因滥用职权而受天庭惩罚的人呢？”
　　孙悟空看着他：“你不就没有官职？俺看你就不错！”
　　敖息：“……大圣真是高看我了，大圣明明认识更厉害的人，何不再仔细想一想呢？”
　　孙悟空果然认真想了一下：“莫非你说的是二郎真君？”
　　敖息笑道：“大圣明智。”
　　“俺才不去找他，他忙得很！”孙悟空摆了摆手。
　　敖息：“大圣可知他最近在忙什么？”
　　“俺不知道。”孙悟空上下打量他一番，“莫非你知道？”
　　敖息往旁边走了几步，孙悟空下意识地跟了过去，敖息回过头，发现般般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不由笑得更深：“大圣，你师父捡的这只狐狸都四尾了，何不化成人形呢？”
　　孙悟空敷衍道：“她人形不好看，羞于见人。”
　　般般：？？？
　　敖息：“这样啊，我还以为她是故意想藏着人形呢。话说回来，我一说二郎真君，你这狐狸就跟过来，好似对二郎真君十分感兴趣。这也不奇怪，毕竟二郎真君确实和狐狸……”
　　般般赶紧走了，若无其事地围着水晶柱子绕起了圈圈。
　　孙悟空狐疑地看着敖息：“你到底想说什么？”
　　敖息压低声音：“这只狐狸，跟着你们师徒几天了？”
　　孙悟空：“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就是上次砸了我北海龙宫的那只小狐狸吧？”敖息微笑着问。
　　孙悟空先是一惊，随即撇了撇嘴：“俺就说，这还是要被人认出来的嘛。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欢迎俺们？”
　　“非也，我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敖息道，“大圣不妨转告她，她一个人单独行动也就罢了，跟你在一起，太容易被认出来了，还不如变回人形。至少没见过她人形的人，还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原形往你身边一站，实在是太容易猜到她的身份了。”
　　孙悟空：“这是为何？”
　　敖息笑笑，“大圣怕是忙着取经，根本不知道外面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吧？”
　　孙悟空来了兴趣：“哦？发生了什么？”
　　敖息挑了挑眉，声音压得更低：“最近外面，出现了一只十尾天狐。那狐妖先是重创了轩辕坟灵狐一族，后来到处找各方大妖挑战——也可能是挑衅更准确些。大家都没见过十尾的狐狸，起初以为就和九尾狐差不多，后来发现远非九尾狐可比，各方大妖，差不多都被她折腾了一遍。”
　　孙悟空：“这是图什么？”
　　“自然是为了迅速成名。否则十尾的狐狸虽然前所未有，但是除了狐族，谁会特别在乎？她这么一弄，可不就天下皆知了。”敖息含笑，“如今谁人不知，那新出现的十尾天狐，是个极不好惹的暴躁大妖。这妖族势力格局，怕是要有新一轮洗牌了。”
　　孙悟空道：“不知这狐妖是谁？”
　　“大圣就不要在这里故作无知了，现在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只十尾狐妖身负人皇剑，曾在你和杨戬的陪同下杀上玉虚宫，正是当年在封神之战中，假扮帝辛宠妃的那只九尾狐妖。”敖息朝他眨了眨眼，“怎么样，大圣，能不能同我说说，这里面有什么内幕？”
　　“去去去！”孙悟空挥了挥手，“你都不给俺下雨，俺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不过你方才说的都是那狐妖的动向，也没说杨戬最近到底在干嘛啊！”
　　“二郎真君？听说二郎真君去了一趟玉虚宫……”
　　“这俺老孙知道！你自己不都说了俺老孙在场吗？”
　　“错了，大圣，是你走后，就前几日，二郎真君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玉虚宫，听说门口围观者甚众，但却没人知道他和元始天尊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后来他又单独去了一趟娲皇宫，那就更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干，每日就坐在轩辕坟里喝茶，听说有大妖被那十尾天狐挑战落败，气不过想再打一场，杀到轩辕坟里去，没见着狐妖，却见着二郎真君在那喝茶，于是又灰溜溜地自己回去了。所以我说，你现在去找二郎真君，最是好找。”
　　孙悟空：“嘁，俺才不去！他们俩有自己的打算，俺老孙不掺和！”
　　“听大圣这意思，二郎真君与那狐妖果然——”敖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你这小龙，敢套俺老孙的话！”
　　孙悟空作势要打，敖息连忙告饶：“大圣息怒，我不过是见大圣忙着取经，都不知道外面的事，所以特来告知大圣罢了。毕竟大圣把这小狐狸带在身边，总不能连她的……母亲那边的事情都不清楚。”
　　孙悟空：“俺老孙不跟你说这些了！俺今天是来办正事的，你们西海和北海若是不能下雨，俺就再去找南海和东海！”
　　“叔父已经告诉过大圣了，龙王下雨得有旨意，哪个海都一样。而大圣又不愿意去找二郎真君帮忙，那我也没有办法。”敖息道，“我虽不知那凤仙郡是何地方，但想来三年不下雨，应该不是失误，而是刻意为之。若是不找到原因，即使今日给它下了雨，治标不治本，来日还是照旧干旱。”
　　孙悟空一寻思，是这么个理：“那你看怎么办？”
　　“大圣不妨去天庭问一问原因，若是能求得玉帝下雨的旨意，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也好，那俺就不为难你们了。”孙悟空一收金箍棒，回头叫道，“小狐狸，咱们走！”
　　般般跑了过来，一边扭头看向微笑挥手作别的敖息，一边奇怪道：“就我们两个吗？”
　　“他们龙族说没有玉帝旨意不能下雨，俺们这就去天庭问个明白！”孙悟空往海面上游去。
　　般般兴奋起来，连四肢都刨得更快了：“哦！竟然要去天庭吗！我还没有去过天庭呢！”
　　看着孙悟空和狐狸走了，西海龙王忍不住问敖息：“你方才跟那猴子说什么了？要说那么久。”
　　敖息：“也没说什么，不过是确认了一件事情罢了。”
　　“什么事？”
　　“先前北海龙宫一事，幸亏没和真君结怨，我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敖息深深感叹道。
　　-
　　孙悟空带着已经变回人形的般般上了天庭。
　　南天门守卫对于孙悟空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看见他身边的般般，虽有迟疑，但想起这猴子一向事多，不让他过，他也有千百种方法混过去，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了。
　　琼楼玉宇，瑶池仙境，般般好奇地左顾右盼，连连惊叹。
　　“哟，大圣怎么来了？”迎面走来一名貌美如花的仙女，朝孙悟空打了声招呼。
　　孙悟空笑道：“原来是织女仙子，俺有事，正要去找玉帝呢！”
　　“是什么事？”
　　孙悟空便把凤仙郡一事说了。
　　织女道：“原来是这个地方，你就算去找玉帝，恐怕也没用。”
　　孙悟空顿时一凛：“怎么说？”
　　“三年前，玉帝出行监观，路过凤仙郡，却恰好看见那里的郡侯言行无状，冒犯上天，因此玉帝大怒，亲自下旨，在一处大殿内立下米山、面山、黄金大锁三样物事，得等此三事倒断，才能下雨。”织女答道。
　　孙悟空：“破事这么多？那俺老孙这就把米山掀了，面山扬了，大锁给砸了，不就行了吗？”
　　织女失笑：“可不是这样的，大圣不妨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孙悟空道：“若仙子没有急事，还请带个路。”
　　“我倒没什么事，不过大圣，你身边为何会跟着一只小妖？难不成是你师父新收的徒弟吗？”
　　“哦，她啊……她是凤仙郡附近的小妖，俺老孙带她上来，就是为了证明凤仙郡确实三年没下雨。”孙悟空胡扯道，“没想到，都用不着俺证明，仙子就告诉俺老孙是怎么一回事了。”
　　织女看着般般，忽而伸出手，拨开她的衣袖。
　　般般穿了三层衣服，一件中衣，一件法衣，还有一件外袍。当看到织女把她那件法衣的袖子拨出来时，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果然，织女看着那件法衣，缓缓笑了：“原来是二郎真君府上的小狐狸。”
　　孙悟空诧异：“你认得她？”
　　“她身上这件法衣就是出自我手，我如何不认得？当初真君亲自登门，用了两只凤凰的羽毛，才换我做了好几件法衣。”织女掩口轻笑，“当时他骗我说是要送人贺礼，我还在想是哪家的孩子，能得真君如此青眼，最近几天才想明白，原来是给他家的小狐狸做的。”
　　般般惊道：“两只凤凰的羽毛？这么贵重吗？”
　　把她自己的毛全拔了，也比不上凤凰的毛啊！她何德何能啊！
　　孙悟空听到的却是另一个重点：“最近几天才想明白？”
　　“对呀，这几天妖族……”
　　孙悟空赶紧打断：“好了，好了，俺知道是什么事了！你先带俺去看看那什么米山面山吧！”
　　织女含笑：“好。”
　　等到进了堆放着三样物事的大殿，孙悟空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织女要让他来亲自看一看。
　　只见一座十丈高的米山，旁边有一只拳头大的小鸡，正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啄米吃；还有一座二十丈高的面山，旁边拴着一只矮矮笨笨的小狗儿，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舔面吃；最离奇的是殿里还悬着一座铁架，架上挂一把有一尺三四寸长的黄金大锁，下面点着一盏小小的明灯，灯芯焰火就这么静静地燎着锁梃。
　　“要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燎断了锁，凤仙郡才能下雨。大圣你自己去推倒，是没用的。”织女道。
　　孙悟空叫道：“这得多少年！人都死光了怕是也下不了雨！那郡侯到底是怎么个言行无状法，竟让玉帝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织女：“听说是他在祭天的时候，不仅将斋供掀翻了喂狗，还口出秽言，对上天不敬，这才惹恼了玉帝。”
　　般般忍不住说：“就算是这郡侯的错，那惩罚他不就行了，其他百姓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让一整个郡都不下雨啊？”
　　织女道：“玉帝的心思，岂是我等小仙能左右的？大圣若真想帮他们，还是得让他们认错改过才是，消了玉帝的气，才好颁旨降雨。”
　　孙悟空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这才咬着牙道：“俺下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小狐狸，咱们走！”
　　“啊？那我还得跑上跑下的，多麻烦啊。”般般不是很想动，“反正去完了还得上来，能不能我留在这里等大圣你回来？”
　　“瞎说什么呢，俺老孙哪敢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孙悟空道，“快跟俺走吧！”
　　织女笑道：“她不想动，我在这儿看着她便是。这天庭里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大圣放心好了。”
　　般般赶紧顺着台阶爬：“嗯嗯！没错，仙子给我织了法衣，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她呢！”
　　孙悟空拧了拧眉。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把般般单独留在天庭，但说实话，带着般般确实拖累了他不少速度，若他一个人来去往返，花费的时间会比现在少得多。
　　他把织女拉到一旁，问她：“你确定能看好这小狐狸吧？”
　　“怎么不能？她看起来挺乖的。”
　　“乖？难道你不知道她曾经砸了北海龙宫？”
　　“知道呀，但那不是东海与哪吒争斗在先吗？”织女道，“放心吧大圣，她这身份，我哪儿敢让她出闪失。”
　　孙悟空：“你真知道她什么身份？”
　　织女眨了眨眼：“啊，难道不是二郎真君的女……”
　　“嘘！别说了！”孙悟空惊得赶紧制止她。
　　“大家都是这么猜的。”织女说，“有好几个版本的传闻呢，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真君当年伐商，与那九尾狐妖有了染，然九尾狐妖已是当年商王的妃子，传出去不好听，于是九尾狐妖最后便假死，被真君藏起来了。后来生了只小狐狸，藏不住了，阐教不喜欢真君这样，想要除掉她们母女，气得那狐妖杀上玉虚宫，真君也没拦着。”
　　孙悟空：“……这都什么跟什么。”
　　织女：“哦，看来不是这样，那大圣应该是很了解了？”
　　孙悟空也算是和织女见过好几回，知道她不是那种爱嚼舌根的人，否则杨戬用凤凰羽毛做了好几件女式法衣的时候，就该传得人尽皆知了。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孙悟空道，“这些话，你千万别跟小狐狸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织女震惊：“啊？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现在是俺带着她？”孙悟空耸耸肩，“这凤仙郡的事，还是速战速决为好。俺把她留在这里，你可千万注意着点，俺老孙去去就回。”
　　织女压下震惊，点了点头：“没问题。”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下了，般般跟着织女留在天庭，孙悟空快去快回。
　　般般和织女坐在大殿角落，还没忘记之前的话题：“仙子，我身上这衣裳很贵吗？要用两只凤凰的羽毛换？”
　　织女道：“因为真君做了好几件呀，而且指明要最好的。”
　　“唉。”般般托腮，“有时候我觉得真君对我也太好了，我若是不做出点成绩来，可真对不起他。”
　　织女笑道：“你多大了？”
　　“再过几年就六百岁啦。”
　　织女吃了一惊：“你马上六百岁了？可你看起来……”说三百岁也有人信。
　　般般赧然：“我……我天生灵胎有损，修炼就是比别人慢。”
　　“竟然如此？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当初娘亲怀我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吧。”般般挠了挠头。
　　织女问：“你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呀？”
　　“我娘亲？我娘亲可好了！”般般来了劲，立刻跟她细数娘亲好在哪里，小到给自己煲汤，大到自己闯了祸，娘亲如何善后，说得头头是道。
　　织女：“你没有父亲吗？”
　　“听说他死得早。”般般道。
　　织女默了默，问：“那别的小孩都有父亲，你不想要吗？”
　　“让我娘亲给我找个后爹吗？”般般疑惑，“我不介意啊，但我看娘亲她好像没这个兴趣。”
　　“所以说，这六百年，都是你和你娘相依为命？”
　　“这么说听上去也太可怜了，但我觉得过得还挺好的。”
　　织女不禁笑道：“你倒是挺开朗。”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般般都快要把自己的童年细数干净了，这才想起来反问织女：“仙子你呢？在天庭当神仙，是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无非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像我这样的小仙，虽然大事插不上嘴，但胜在轻松自在，我觉得挺好。”
　　“大圣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你也在吗？”
　　“我当然在了。”织女想起当年的事，仍旧觉得好笑，“头一次见有人能把天庭弄得那么乱。”
　　“你不生气吗？”般般奇怪，“你在天庭供职诶！”
　　织女小声道：“他又没闹到我府上，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反正天庭就这个样子，他来闹一闹，重整天庭，未必不是坏事。”
　　般般：“仙子你对天庭有意见啊？”
　　“天庭没有亏待过我，我可不敢有意见。”织女抬起头，看向殿外，“但是呢，有些事情，我自己使不上力，不敢也不会使力，这时候倘若能出现另一个人使力，我虽然袖手旁观不去帮忙，但我心里会给他鼓掌的，你明白吗？”
　　般般若有所思。
　　“唉，你长大了就懂了。”织女说。
　　见般般不说话，织女又笑道：“看来是我说得太沉重了，把小狐狸吓着了。这样吧，我们来玩点有意思的，我教你编手串，怎么样？”
　　般般：“好呀！”
　　她们两个就这么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教学起来。然而没过多久，孙悟空便回来了。
　　般般目瞪口呆：“大圣，你也太快了！”
　　“俺一个人，肯定比带个你快啊！”孙悟空道。
　　般般：“你问出什么来了？”
　　孙悟空烦躁道：“嗐，俺本来都想了一肚子话，要好好教育教育那个郡侯，哪怕他心中真的不敬上天，他也没必要这么直白嘛！结果你猜是为什么？是因为那郡侯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仗着郡侯夫人溺爱，总在外面惹是生非。终于有一次做得太过分，被郡侯关了起来，郡侯夫人哭着跟他闹，当时郡侯正在准备祭天仪式，被这么一闹，便气得掀翻了供桌，泼了素馔喂狗。就这么一回，还正好被玉帝看见了！”
　　般般：“啊，那让他认错行不行啊？”
　　孙悟空：“俺已经让他重新去办个祭天仪式了，俺这就去找玉帝，让他就此放过算了。”
　　凌霄宝殿内，玉帝听了通传，召孙悟空来见。
　　孙悟空把事情一说，又说那郡侯如今已经悔过，可否下旨降雨，玉帝却道：“朕已言明，待得三事倒断，方可下旨，岂有中途变卦之理？”
　　孙悟空：“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撒气没控制住，玉帝老儿你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呢？”
　　玉帝哼了一声：“他撒气，为何要拿祭天的供桌斋品撒气？可见心里对上天没有丝毫敬畏！现在改过，也不过是因为受了惩罚，才害怕了而已！”
　　孙悟空恼了：“那你什么意思，你就非得等那三个玩意儿没了，才给人下雨是吧？”
　　玉帝：“这是朕早就有的旨意。”
　　“郡侯之过，为何牵连普通百姓？”
　　“他是一郡之侯，他对上天不敬，治下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敬？”
　　“俺看你真是柿子逮软的捏！”孙悟空怒道，“俺到现在也不敬你天庭，你有本事再把佛祖喊来，再把俺老孙关五百年试试！”
　　玉帝脸色微变：“不是一桩事，不必共提。”
　　般般和织女没有进凌霄宝殿，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传出的孙悟空激动的声音中，大约能猜出一点。
　　“怎么这样啊？”般般不满道，“他是玉帝诶，这么在乎那点祭天的事情，要是人全旱死了，谁给他祭啊。”
　　织女连忙去捂她的嘴，但是晚了，玉帝已然喝道：“把外面的人带进来！朕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在凌霄宝殿前对朕不敬！”
　　织女眼睁睁地看着般般被天兵带进了凌霄宝殿。
　　“孙悟空，这就是你一起带来的小妖？”玉帝俯视着孙悟空，问道。
　　孙悟空抬起金箍棒，指着天兵：“把她松开！”
　　天兵被金箍棒一指，下意识地要松手，却又被玉帝喝止：“慢着！”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般般：“孙悟空，这小妖是你什么人？”
　　孙悟空：“这你都要管？”
　　玉帝：“你带身份不明的人上天庭，朕如何不能管？”
　　孙悟空又开始那一套“她是凤仙郡附近生活的小妖，亲眼目睹了当地百姓惨状”之类的话，般般被天兵架在一旁，有点儿害怕，但也没那么害怕。
　　难道是她成长了？她之前不小心砸碎了北海龙宫，对着北海龙王都要被吓死了。
　　但现在她只是一点点害怕而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是特别害怕。
　　她一边在心里暗骂这玉帝什么耳朵，她在凌霄宝殿外面说句小话都能被听见，一边悄悄抬起头，看了玉帝一眼。
　　御座上的人，身着玄金相间的华服，伟身姿，蓄长髯，看上去十分威严——意思就是很凶，一点也不像玉鼎真人那样和蔼可亲。
　　听罢孙悟空的解释，玉帝冷笑一声，道：“你方才问朕，郡侯之过，为何牵连普通百姓？朕回答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颇有微词。现在你看看，连和那郡侯没什么关系的一只小妖，都敢在凌霄宝殿前大放厥词，由此可见，那凤仙郡的百姓在郡侯的治理下，又该是何等态度！”
　　般般虽然心里气闷，觉得他说的不对，但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牵连百姓，遂能屈能伸道：“是小妖不懂事，口出狂言，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不要因小妖之过，迁怒百姓。”
　　玉帝：“孙悟空，你看看，难道这么快的时间，她就能改过自新？无非是知道自己要受惩罚，所以才后悔认错罢了。其心并不诚，就如那凤仙郡郡侯。”
　　孙悟空：“那你想怎样？”
　　“凤仙郡，依旧按朕先前的旨意去办。至于这小妖，冒犯天威，罪不可恕，但念在年纪尚小的份上，关个百年幽闭，也就罢了。”
　　般般顿时瞪大了眼。
　　“玉帝老儿！”孙悟空掏出金箍棒，猛地敲在地上，震得整个凌霄宝殿都抖了几抖，“俺老孙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堂堂玉帝，跟一群凡人过不去，跟一个小妖怪过不去，有意思吗？你那脸皮值几两钱？”
　　“孙悟空！”玉帝大怒，“朕惩罚下界有过之人，又不是惩罚唐僧，与你何干？你师徒四人速速通过便是，何必多管闲事？”
　　孙悟空：“俺今日还就把话放在这儿了，你若是不让凤仙郡下雨，俺就不走了！”
　　“你还想再大闹天宫不成？”
　　“俺倒是有这个兴趣，就看玉帝老儿你有没有这个胆了。”孙悟空笑道。
　　般般抿着嘴，皱着脸，向孙悟空投去求救的眼神。
　　孙悟空朝她抬了抬下巴表示安抚。
　　然而这一切都被玉帝看在眼里，玉帝登时更怒：“把这小妖给朕押下去，打入天牢，留后听审！”
　　声音传出大殿，织女脸色一变，不敢再留，连忙提着裙子跑了。
　　“别怪俺老孙没提醒你，玉帝老儿，你若真这么干了，有的是你后悔的。”孙悟空道。
　　玉帝：“朕从无后悔之事。”
　　孙悟空：“那你今天有咯！”说罢，他一棒下去，将两个天兵击飞，冲般般喊道，“还不快跑！”
　　般般撒腿就跑。
　　“给朕抓住她！”
　　般般本想往南天门外跑，结果跑了没几步，就看见一群天兵涌了过来。孙悟空提着金箍棒跳出大殿，替她挡了一挡，她就赶紧换了个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心里还有空想，今天这样怪自己吗？应该不怪吧，毕竟有没有自己，玉帝都不同意给凤仙郡下雨，那孙悟空还是要闹的。这么一想，顿时轻松了许多。
　　她一个翻滚，变回原形，跑得更快了。
　　她左冲右突，一边避开天兵的追击，一边想办法绕道去与孙悟空汇合。
　　哇，她最近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还知道要和孙悟空汇合。放以前，她一定没头没脑地狂奔，结果跑到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地方，最后毫无悬念地被逮住。但她现在学会战术了，知道那些天兵得了玉帝的令，肯定会穷追不舍，所以依附于孙悟空打配合，这才是最佳选择。
　　“小狐狸！过来！”
　　般般抬起头，就见孙悟空飞在上空，朝她伸出了金箍棒。般般纵身一跃，顺着金箍棒的棒身，跳到了孙悟空肩头。
　　孙悟空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你怎么比俺想象得重这么多！”
　　般般：“啊，是吗？可是我最近都不敢吃东西诶。”
　　孙悟空：“害怕不？”
　　般般用尾巴尖挠了挠头：“还好，我知道大圣你肯定能赢的，嘿嘿。不过打成这样，玉帝不会更生气，更不下雨吗？”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孙悟空道，“你不懂这老儿的德性！他就是欠打！打服就好了！俺这几百年安分守己，他还真当俺脾气变好嘞！”
　　四面八方，涌来诸多天兵。
　　孙悟空一挥金箍棒：“小狐狸，上！”
　　般般会意，当即用尾巴卷着金箍棒，顺着棒身一路滑了下去，几乎是以脸贴脸的方式，朝天兵放声怒吼。
　　金箍棒被抡圆扫荡过去，般般挂在棒端，脸上的绒毛变得坚硬，根根直竖，尖锐的獠牙擦着天兵的面庞而过，几乎是同时，从喉间逸出的怒吼掀起阵阵音浪，将前排的天兵掀翻在地。
　　一圈扫荡完，以孙悟空为圆心，周围几丈都没人再敢接近。
　　天兵们虽披坚执锐，却也不知该不该再上前。
　　孙悟空把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夸奖般般：“你还怪好用的。”
　　般般昂起头：“那是！”
　　这种因为有大佬在背后撑着，所以可以放肆开干的感觉，好爽哦。
　　孙悟空每往前走一步，天兵们就往后退一步。
　　最后又回到了凌霄宝殿前，隔着一道殿门，孙悟空歪着脑袋，与玉帝对视：“玉帝老儿，你说说看，就为了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把天庭搞成这样，你好意思吗？赶紧的，把你那道旨意撤了，给凤仙郡恢复下雨，俺这就走！”
　　般般盘在孙悟空肩膀上，用力点了点头。
　　孙悟空：“……把你爪子收收，戳着俺了。”
　　“哦哦，对不起。”般般赶紧把爪子收进了肉垫里。
　　因为阵仗太大，许多神仙都赶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其中不乏一些武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孙悟空和这只狐妖给朕抓起来！”玉帝震怒道。
　　神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面上，都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几个武将握着兵器，看着孙悟空，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玉帝拍案而起：“一个孙悟空，就让你们怕成这样？”
　　有人出列道：“陛下息怒，孙悟空还要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若是抓了他，恐怕如来佛祖那里不好交代。”
　　玉帝重重拂袖：“孙悟空抓不得，先把那只狐妖抓了也行！”
　　般般顿时竖起毛发，警惕地看向周围。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这……抓狐妖不难，问题是孙悟空这么护着这小狐妖，很难不让人联想起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另一件事来……
　　“怎么回事？”玉帝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莫非你们连一只狐妖也怕？”
　　孙悟空嘻嘻一笑：“老儿！平时高高在上了太久，别人聊天，都不带你！这下不懂了吧！”
　　玉帝不解其意，正欲发作，忽见下面乌泱泱的神仙们一阵骚动，一个白衣身影如风一般出现了在人群外围，手持三尖两刃刀，冷着脸，望了过来。
　　玉帝大喜：“二郎真君！你来得正好，这猢狲又大闹天庭，还不将他拿下！”
　　三尖两刃刀拨开人群，神仙们如水波一样，无声地自动分开。
　　杨戬走到了孙悟空身边。
　　孙悟空冲他挑了挑眉：“织女跑得还挺快。”
　　般般露出一个傻笑。
　　杨戬扫了般般一眼，见她毫发无伤，便没再停顿，径直走进了凌霄宝殿。
　　玉帝皱起眉来：“杨戬！”
　　杨戬没有回答，一级一级地踏上御座前的台阶。他身姿挺拔，走得慢而稳，若不是手里还提着刀，简直要让人误会他是在登临什么观景台。
　　他在玉帝面前停下了。
　　二人之间，仅隔一张矮矮的御案。
　　外面又隐隐传来什么声音，玉帝的目光越过杨戬，发现又一只狐妖出现了。
　　那是个女妖，长相清媚，一身艳得像血一样的衣袍，身后十尾高高扬起，几乎遮住了那片所有神仙的身影。
　　她从孙悟空肩上把小狐狸抱了过去，冷冷地朝玉帝看来。
　　咔。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玉帝回过神，只见杨戬一只脚踩在御案之上，缕金靴下，赫然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上身微微倾斜，三尖两刃刀架在玉帝肩上，面无表情，将玉帝一点一点地，压坐回了御座之上。
　　玉帝愕然。
　　杨戬垂目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他开口，一字一句，如冰砭骨：“当年封神之战，不是为了哄你开心的。”


第86章 杨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
　　玉帝直直地看着杨戬, 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你疯了？”他感觉到肩头寒铁的重量，终于想起来要说话，难以置信地说, “杨戬，你想干什么？！”
　　杨戬手腕一旋, 收回三尖两刃刀, 重新在玉帝面前站定。众目睽睽之下, 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来，却依旧镇定自若, 仿佛面前的御案根本没有裂开, 他也只是在正常地交流罢了。
　　“没什么, 提醒一句罢了。”杨戬道。
　　“杨戬！”玉帝怒不可遏,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自然知道。”杨戬说，“怎么，陛下是打算砭本君下界吗？还是打算不给灌江口下雨？”
　　“你，你……”玉帝气得伸出手指，组织不出语言来。
　　不是他被杨戬气糊涂了，而是他到现在还无法理解，好端端的, 杨戬为什么突然就勾结上孙悟空了！勾结也就罢了, 然而他看自己的眼神, 简直比孙悟空还要阴冷, 除非凤仙郡是他家, 否则玉帝实在想不出来，一向温文有礼的杨戬，何至于像变了个人一样，做到如此地步！
　　凌霄宝殿外, 般般窝在妲己怀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嗫嚅道：“娘亲，其实我没事，真君用不着这么夸张……”
　　“没事。”妲己拍了拍她的脑袋，从袖中取出一颗糖丸来，“来，吃颗糖，定定神。”
　　“娘亲你竟然还随身带着糖！”般般很惊讶，但也很愉快地接受了。
　　她用爪子剥开糖纸，将糖丸含进了嘴里。
　　妲己抬起头，与孙悟空对上目光。孙悟空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悄悄打量着她，见她看过来，纷纷移走视线。
　　妲己知道自己身后也有很多人在看她，或探究，或疑惑，或不喜，但这些都没关系。
　　从去玉虚宫的那一天开始，她早已做好了接受所有审视的准备。
　　孙悟空朝她龇出两排牙齿，笑得暧昧。
　　“孙悟空！”杨戬在里面喊了一声。
　　孙悟空迅速收起笑容，应声跑了进去：“来喽！”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了。”杨戬道。
　　孙悟空瞅了瞅那裂了一半的御案，忍不住举起金箍棒，好奇地往上敲了两下。
　　咔。彻底裂了。
　　玉帝的脸阴沉得简直能滴水。
　　“咳，俺不是故意的，俺没想到它这么不结实。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玉帝老儿，你等会可得好好查查，这么粗制滥造，定是对你不敬。”孙悟空嬉皮笑脸地说，“不过，在此之前，劳烦先给俺下个旨，好让龙王去凤仙郡下雨。等拿到了旨意，俺老孙马上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玉帝：“你伙同杨戬，在大殿上如此威胁戏弄于朕，还想让朕给你下旨？！”
　　“若是陛下不愿更改旨意，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强逼。”杨戬淡淡地说，“只是龙王没有旨意，不敢下雨，但对本君来说，调水不过是举手之劳。”
　　玉帝冷笑：“你一次调水，还能次次调水不成？”
　　“有何不可？”杨戬道，“雨不是天天下，水自然也无需日日调。每当快要缺水的时候，本君就前去凤仙郡调一次水，陛下猜猜，如此这般几回，凤仙郡里还会再祭天吗？”
　　孙悟空嘎嘎乐道：“祭什么天，当然是要去拜真君庙了！没有真君庙，那就赶紧建个真君庙！”
　　玉帝紧紧握住御座之上的龙雕扶手，却偏偏说不出任何反驳之词来。最重要的是，下面这么多臣僚就在那里堂而皇之地看着，竟无一人敢出头对抗！
　　他面色紧绷，知道如今这个局面，已是骑虎难下。他若是再固执己见，这猢狲又不知道该闹出多少事情来。还有这个杨戬，今天跟吃错了药一样针对自己，而他向来不是冲动之人，既然敢这么做，定然是觉得不会有什么后果。
　　莫非是元始天尊有意纵容？还有孙猴子之前说的那句“别人聊天，都不带你”，又是何意？
　　玉帝天人交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慢吞吞道：“朕当初也并非故意为难凤仙郡，实在是凤仙郡郡侯冒犯在前，朕才施以惩戒。但既然如今郡侯已悔过，你师父又关心郡内百姓，那朕便给他这个面子，也算助他过了这一难。来人，去把那米山、面山、黄金大锁撤了！再备一道新旨来。”
　　孙悟空笑道：“你看看，早这样不就行了！”
　　仙侍呈上空白旨卷，玉帝看着面前断成两截的御案，磨了磨牙，将旨卷一抛，凌空写了几笔，印上神印，丢给了孙悟空。
　　“拿去，有了这道旨意，凤仙郡便可以下雨了。”玉帝揉了揉额角。
　　孙悟空展开圣旨看了看，揣进怀里：“哈哈，这还差不多！”
　　他正欲离开，却又被玉帝叫住：“慢着！”
　　孙悟空回头：“玉帝老儿，你又有什么事？莫不是想反悔？”
　　玉帝站了起来，指着门外的狐狸道：“你先前说，那只小狐妖乃是生活在凤仙郡周围的小妖，那你又能否解释一下，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定睛一看，只见般般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妲己怀里，睡得四仰八叉，一脸香甜，就差流口水了。
　　他震惊了：“不是吧这么能睡？这种场合也睡得着？”他咳了一声，对玉帝正色道，“小妖怪嘛，觉多，心大，就睡着了。你也别这么小气，又不是在表演给她看，睡着了就睡着了嘛。”
　　玉帝额头青筋隐现：“朕问的是现在抱着她的十尾狐妖，是什么人？！”
　　孙悟空嬉皮笑脸：“这不一看就是她娘嘛。”
　　玉帝的青筋快要暴出来了：“凤仙郡那等偏僻小地，如何会有十尾狐妖现世？！”
　　孙悟空：“你是玉帝你都不知道，你问俺？”
　　“行了，大圣。”妲己打断了他，抱着般般，望向上首的玉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轩辕坟，妲己，参见陛下。”
　　嘴上说着敬辞，身上却没有一丝行礼的意思。
　　“轩辕坟……”玉帝皱起眉来，“狐族何时出现的十尾狐妖？”
　　妲己唇角勾得深了几分：“这个问题，陛下不妨问问我身后的众位仙家，他们都知道的事，怎么陛下却不知道呢？”
　　玉帝看向门外那一大群神仙，却见他们纷纷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
　　怎么，十尾狐妖纵然前所未见，但怎么看他们的表情，仿佛里头还有什么其他隐情？玉帝不由喝道：“纵是十尾狐妖又如何？在朕的面前，也敢故弄玄虚？朕且问你，你怀里这个，是你的女儿？”
　　“不错。”
　　“为何孙悟空说她出身凤仙郡？”
　　孙悟空啧了一声：“玉帝老儿，你净关注些不重要的事情。”
　　“看来是故意隐瞒身份，潜入天庭的。”玉帝沉声，“狐妖妲己，你女儿勾结孙悟空，伪造身份，出言不逊，大闹天庭，该当何罪？”
　　“罪？”妲己挑眉，“小女不懂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惹陛下生气，是她不好。但陛下未免惩戒太过，一言之失，何必幽闭百年？这与凤仙郡之事又有何异？”
　　“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妖！原来这小妖敢在凌霄宝殿前不敬，乃是从小耳濡目染！”玉帝刚压下的火气登时又蹿了出来，“来人！将这两只狐妖一并拿下！”
　　“我乃女娲娘娘亲自点化的十尾天狐，我倒要看看谁敢拿我？”妲己眼风一扫，笑意冷冽。
　　“女娲娘娘？”玉帝一凛。
　　“正是。”
　　“你好大的胆！娲皇宫常年谢客，女娲娘娘更是久未入世，怎可能点化于你？”
　　“此事人尽皆知，陛下却不知，可得好好反思了。”妲己笑道，“自古以来狐族只有九尾，若非女娲娘娘特意点化，我又何来十尾？”
　　“你无功绩在身，娘娘怎会点化？”
　　“无功绩在身？”妲己嗤道，“你这天庭如今人丁充盈，算起来，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
　　玉帝一愣。
　　“既然陛下偏要发难，那本君正好有一物，在此特邀供诸位仙家道友同观。”一旁的杨戬终于冷淡开口。
　　迎着众人激动灼亮的目光，他抬起手，一卷碧色玉旨现于掌中。
　　他扬手一掷，玉旨悬于空中，无风自展。
　　一瞬间，华光奕奕，仿佛有清音响彻灵台，令人精神大振。几行琉璃般的文字浮现在空中，孙悟空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轩辕坟，九尾狐妖妲己听旨：成汤望气黯然，西周圣主已生。汝可奉本座密令，隐去妖形，托身宫院，惑乱王心。俟武王伐商，以助成功。事成之后，使汝亦成正果*——咦，下面这个，是什么图案？”
　　有人小声说道：“那是娲皇宫的神印。”
　　孙悟空恍然：“哦，原来当年封神之战，女娲娘娘还下过这么一道密旨吗？唉，俺老孙就是生得太晚了，要不然当年的热闹，俺也得去凑凑！省得现在都是道听途说，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这道密旨确然是出自娲皇宫无疑，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当初不是都说，是九尾狐妖假扮了帝辛宠妃，与帝辛抵抗西岐的吗？”
　　“正是啊！后来成汤灭了，阐教不是还派人去抓过逃脱的九尾狐妖吗？”
　　“她竟然是奉的女娲密令，专门去蛊惑帝辛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帝辛当年就是听了她的鬼话，冒进攻打西岐，害得老子死在战场上，现在在这里天天站岗！”
　　“嘘，小声点……”
　　“怪不得杨戬要和她站在一处，原来是早就知道其中内情，我还以为他要为了一只狐妖，叛出师门了。”
　　“啊，那这么说来，一直以来，我们都误会她了？”
　　“可为什么当时不出来说呢，而且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她的动静。”
　　妲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娲皇宫密旨，一动不动。
　　她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这道旨意，杨戬从娲皇宫回来的当天，就把这样东西给她看过了。
　　当时的她很震惊：“女娲当年明明给我下的是口谕，并不曾落成玉旨！”
　　杨戬道：“这是娲皇宫的女使亲自给我的。”
　　“这怎么可能？”妲己道，“这不是捏造旨意吗？甚至还是一千多年前的旨意！以她们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同意？”
　　“事情是真的，说辞是真的，只不过是没有留下实物，如何算是捏造？”杨戬波澜不惊地道，“多磨一磨娲皇宫的女使，便有了。”
　　妲己不觉得这是“多磨一磨”就能做到的事，但杨戬坚持这么说，她也只能信了。
　　此时此刻，她听着身后人的嘈嘈私语，看着面前的娲皇宫玉旨，闭了闭眼。
　　她以为这个时候应该如释重负，但其实，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流程水到渠成，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此刻的她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局外人，冷静地抽离在躯壳之外观察一切，既不快乐，也不难过，既不痛苦，也不舒畅。
　　她的心，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透过镜子，看到对面同样平静的杨戬。
　　杨戬瞥了一眼玉帝，他正紧紧地望着那道女娲玉旨，闭口不语。
　　当年的封神之战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其实还不如在场的一些亲历者清楚。于他而言，神仙凋零，天庭岌岌可危，封神迫在眉睫，谁来都行，只要能把这些空缺补上。至于谁和谁有仇，谁和谁亲近，谁手段下作，谁光明磊落，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新神既立，都是同僚，过往自然也该一笔勾销——至少不能影响到现在天庭的正常运转。因此，对于当年连神都不曾封到的九尾狐妖，他根本就是听过就忘，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这只九尾狐妖成了女娲娘娘亲自点化的十尾天狐，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既然你当初是奉女娲娘娘之令出山，娘娘亦许你成正果，为何你却说直到前几天，才修炼出第十尾？”许久，玉帝才谨慎开口。
　　妲己冷笑：“先前未曾拿到这卷密旨，成汤灭亡后，阐教中人不听我言，犹对我追杀不止，我重伤难愈，才会避世多年。轩辕坟被鸠占鹊巢，我花了点时间清理，这才有机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何时炼出的十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是十尾天狐，陛下莫非还要执意治我女儿的罪吗？”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怪不得我听阐教的人说，上次玉虚宫震动，是这狐妖所为，结果元始天尊丝毫没有追究。我还奇怪天尊何时竟如此仁慈了，原来是因为当年阐教理亏在前。”
　　“那我看倒未必，说不定是看在杨戬的份上，天尊才没有追究……”
　　“不对啊，她说她重伤难愈，避世多年，可为什么当初传的是姜子牙已经将她处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几天在玉虚宫门口，姜子牙亲口承认当年是他放走了妲己，隐瞒了真相。”
　　“哦？那他是信了女娲密旨的存在，只是因为当时没有证据，他不好开脱，这才对外隐瞒？”
　　“那谁知道呢……玉虚宫之后，他又不知道躲哪去了。”
　　“所以她和杨戬到底什么情况……这么一弄，我倒怀疑杨戬是来替阐教善后补偿的，毕竟传来传去，也都是说杨戬对那小妖颇多照拂，没人见过杨戬和她真的有什么啊。”
　　“那这孩子是谁的？天喜星君都说了不是他的。”
　　“肃静！”玉帝厉声，“天庭重地，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众人立即噤声，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孙悟空：“这样吧，这小狐狸是俺带过来的，和她娘没什么关系，小狐狸敢口出狂言呢，也是被俺带偏的，玉帝老儿你若实在气不过，俺答应你，以后不再当面骂你就是了。”
　　玉帝的脸色简直雪上加霜。
　　听听！这猴头说的是什么话！他还以为孙悟空如此重情重义，甘愿替那小狐妖服一回软，道一声歉，那他也就考虑顺着这个台阶下了。结果这猴头说的是什么？以后不再当面骂他？真是岂有此理！
　　还有底下这帮看热闹的神仙，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说，如一群蚊蝇嗡鸣不休，吵得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话是这小妖自己说的，朕要你孙悟空的许诺有何用？凤仙郡郡侯尚知要重新祭天，可这小妖却当堂酣睡，哪里把朕放在眼里？”
　　孙悟空忍不住道：“人家之前不是跟你认过错了吗？你还嫌她认得太快，心不诚，怎么这会儿又要求这么多？”
　　妲己：“我的女儿怕生，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是我让她睡下的。有什么事，找我便是，只是若想治她的罪，恕难从命。”
　　一众天兵：“……”
　　好一个怕生。
　　杨戬将空中的女娲密旨收回，道：“陛下说小狐狸出言不逊，当治罪，可本君却听说，她也只是替凤仙郡打抱不平而已，并无一字有辱陛下，敢问何罪之有？再者说，即使论罪，也该以天条衡量，可她又非天庭中人，无须遵守天条，自然也无罪可论。”
　　玉帝怒目圆睁：“她还对朕的天兵动手了！难道这也要朕忍着？”
　　杨戬：“孙悟空也动手了。”
　　意思就是，能忍孙悟空，那就一起忍了算了。
　　“朕那是给如来佛祖一个面子！若不是他还要去取经，朕焉能容他到如今！”玉帝道，“至于那小狐狸，这里是天庭，不是妖界！难道就因为她是这十尾天狐的女儿，就可以任她在天庭肆意妄为？”
　　四下寂静，杨戬却忽地轻笑一声。
　　他收起三尖两刃刀，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之中，朝妲己伸出了手。
　　妲己将般般放进了他的怀里。
　　也许是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般般在睡梦中扭了扭身子，从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团成了一个毛团，埋在了杨戬的臂弯中。
　　杨戬抬起眼，与玉帝对视，云淡风轻地好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不，因为她是本君的女儿。”


第87章 事涉他女儿，倒是一心包……
　　此言一出, 本就安静的四周，更安静了。
　　不，或许说是凝滞更为恰当。
　　连风都好像停在了半途,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定住，连一丝多余的动作也不敢做, 唯恐打破了此刻的诡异氛围。
　　玉帝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戬。
　　杨戬却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他伸出手, 捋了一下般般的乱毛，复又抬眼道：“人间有言, 子不教, 父之过。若陛下有什么账要算, 就一并算到本君头上吧。”
　　说罢, 他转过身，对妲己道：“走吧。”
　　在他的注视中，人群僵硬地分出一条路来，他泰然自若地抱着般般走在前面，妲己则目不斜视地跟在后面，最后还缀了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孙悟空。
　　路过织女的时候，杨戬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玉帝老儿, 俺这就走了, 可别想念俺老孙哦！”孙悟空回过头, 朝玉帝挥了挥手。
　　玉帝一个踉跄, 跌坐回御座里。
　　几人的背影甫一消失, 凌霄宝殿前便如炸了锅一般，声浪简直要掀翻殿顶。
　　他们三个，居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走了？！不再多解释点什么就走了？！甚至都不等玉帝回应？！
　　“我刚刚没有听错吧？杨戬承认了那是他的孩子？”
　　“可不是嘛！就是他和妲己的孩子！”
　　“我的天啊，传言竟然是真的！”
　　“不, 我还是不能相信……这到底是不是和狐妖的幻术有关？我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真君喜欢的居然是这种类型？”
　　“比起他喜欢什么，他们两个居然能生出孩子这个才更让人震惊好吧？”
　　“比起他们两个能生出孩子，明明是这个孩子只是一只四尾狐狸，才更让人震惊好吧？要不是他们两个信誓旦旦，我都要怀疑这小狐狸是抱养来的了！”
　　“四尾怎么了？她看上去也不大啊。”
　　“什么呀，我听说这小狐狸都快六百岁了，才只有四尾！”
　　“什么？竟然已经六百岁了吗，那怎么长这么小？”
　　“可能是物极必反，正正得负吧……”
　　“不是，你们都不奇怪吗，不管这小狐狸到底多大，反正肯定只有几百岁，那不就是说，真君和那狐妖……”
　　“啊！你的意思是，妲己消失的这段时间，其实并不是养伤，而是养胎去了？”
　　“诶，我可没说。一切以他们自己说的为准。”
　　“懂懂懂。不过，这养得未免也太久了吧？而且这小狐狸出生后的几百年，怎么也没听到她的消息呢？”
　　“这也真是奇了，不是说阐教追杀妲己吗，她都气得跑去玉虚宫要说法了，竟然还会愿意给杨戬生孩子？”
　　“按理来说，杨戬若是不知道当年妲己是奉女娲娘娘旨意出山，那他也该是追杀妲己的一员啊，这怎么的，追着追着，把自己追进去了？”
　　“那就不知道了。唉，这种事情你不能细想，人家之所以不细说，就是因为不能细说。你我这种局外人，也就看个热闹罢了，别太较真，较真容易出事。”
　　“对对对，那我不问了。”
　　“闹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天喜星君过来……”
　　“人家过来干嘛？给你看乐子？做个人吧！”
　　“都给朕滚——”
　　洪钟般的怒斥，以前所未有的威压袭来，众仙慌不择路，作鸟兽散，无一人敢继续留在凌霄宝殿，当玉帝的倒霉出气筒。
　　玉帝倚在御座上，觉得心口都气得疼——这是非常离谱的事情，因为按理来说他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又确确实实地在疼，那就只能解释为，被气得幻疼。
　　给他一百个机会他也不可能猜到，那小狐狸居然是杨戬的女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杨戬平日里看着那么板正，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不生则已，一生惊人，还是只狐狸！
　　怪不得那猢狲说什么别人聊天都不带自己，看杨戬走后那群神仙的反应，兴奋大于震惊，显然是对此事早有耳闻，只有他，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更可恶的是，那老狐狸精是女娲点化的十尾天狐，不能不给女娲面子；而那杨戬，以前孙悟空大闹天宫，让他去抓，他倒还挺听话地去抓了，结果现在，事涉他女儿，他倒是一心包庇起来了！偏偏跟元始天尊告状也没用，元始天尊已然是默许的姿态了！
　　玉帝胸口起伏不定，拼命揉着额角，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真气出个好歹来，只会让孙悟空发笑。
　　咚！玉帝一拳捶在御座上，还是很气！
　　凤仙郡，杨戬，孙悟空，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那小狐狸现在小小年纪，便不知天高地厚，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可他除了一个人生闷气，又确实不能干什么。杨戬可不像凤仙郡那些凡人好欺负，把他逼急了，自己可落不着什么好处。毕竟他的人缘摆在那里，真打起来，这天庭里有多少神仙会偷偷帮他，玉帝心里其实门儿清。
　　“来人！”
　　仙侍小心翼翼地上来了：“陛下有何吩咐？”
　　玉帝踢了一脚面前断成两截的御案：“把这破东西扔了，重新换一个来！”
　　“是。”
　　“还有！往后几天，先不上朝了！”一想到要面对下面那些神仙努力克制的表情，他就一阵恼火。
　　“是。”
　　玉帝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杨戬，你可算是说出来了！你不知道俺老孙憋得是多么辛苦！”孙悟空大笑道，“从今往后，俺老孙总算是解放了！”
　　杨戬道：“我与妲己，其实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按照他们的预想，应该再过一阵子，等妲己以十尾天狐的身份，坐稳了妖界一霸的地位，那时关于她与杨戬的猜测应当会达到顶峰，届时再放出女娲密旨，消息便能得到最为广泛的传播。而女娲是何等人物，她亲自点化的妖，哪怕道行不深，在妖界也能横着走，更别说是妲己这种程度的妖了，到那时，说她睥睨妖界也不为过。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都被今日的插曲打断了。
　　但既然木已成舟，他们索性也就顺水推舟，为当年之事正名的同时，也公开承认了般般的身份。
　　孙悟空对妲己道：“俺还以为，你不屑于倚仗女娲的名头呢。”
　　妲己扯了扯嘴角：“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清高有什么用。我现在做的，不过是他们还我一分，我再主动讨要五分罢了。昔年不让人知，如今我便要天下皆知。她从没允许过我借她的势，但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我便要好好利用起来。至于娲皇宫的女使？她们还没有这个替女娲出手的权力。”
　　孙悟空看向杨戬怀里的般般，伸出毛手戳了戳，般般被他戳下去一个大圆坑，又弹了回来。
　　“她怎么现在还在睡？方才那么精彩的场面，不应该错过的。”孙悟空咂嘴，“你说要是小狐狸知道你是她爹，她会是什么反应？”
　　杨戬没有说话，妲己却道：“方才所有举动，本就是给别人看的。”
　　至于般般，她与杨戬，都不会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准备地迎接各色目光。
　　般般不知道什么是封神，也不知道娘亲的另一个身份，更不知道父母的过往，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堆到她面前，只会让她陷入巨大的茫然与慌乱。她越是伪装不了自己的反应，看客就越加兴奋，看客越加兴奋，她就越会害怕。
　　不能且不会这样对她。
　　“既然如此，俺老孙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俺还得赶着去喊龙王下雨哩！”孙悟空笑着，一个筋斗翻远了。
　　……
　　般般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漫天的星斗，着实愣住了。
　　她迷惑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泛起熟悉的寒意，以及看到旁边坐着的杨戬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又到天釜山上来了。
　　但是，这不对啊，她记得自己之前明明是在天庭里，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那讨厌的玉帝老儿非要治她的罪，就在这时，娘亲和真君来了，真君还气势汹汹地把三尖两刃刀架在了玉帝肩上……
　　然后呢？
　　般般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她吃了一颗娘亲给的糖丸，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自己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明明也不是很困，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呢！
　　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杨戬失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在想自己怎么会睡着？”
　　“对啊！”般般气鼓鼓地说，“我怎么会睡着了呢？你们都看见我睡着了，也不把我喊起来！”
　　杨戬：“想睡便睡，喊你起来做什么。”
　　般般抓住杨戬的衣角：“那我们是怎么回来的？玉帝难道不管我了？”
　　杨戬：“本就是他无理取闹，又被我一震慑，自然无话可说。不仅把你给放了，还同意让凤仙郡下雨了。”
　　“那就好，那就好！”般般松了一口气，“我还真怕他急了，就是不给凤仙郡下雨呢。”
　　“孙悟空已经回凤仙郡去了，你大可放心。”
　　般般：“啊……都没来得及说声再见呢。”
　　杨戬：“无妨，他又不是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只是觉得，我的取经路就这么结束了，有点意犹未尽嘛。”般般挠了挠头，忍不住跟杨戬分享起了自己和孙悟空是如何攻打天兵的，听得杨戬不住微笑。
　　末了，她又问：“真君，你是一从天庭回来，就带我来天釜山补魂了吗？”
　　杨戬：“没错。先前与你娘办了点事，耽误了几日，也是时候把该补的补上了。”
　　般般好奇：“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呀？”
　　杨戬：“等回去了，你娘自然会告诉你。”
　　他起身，带般般下山：“走吧，还有一项事情，没有做呢。”
　　旭日尚未升起，天色蒙亮，他们来到了之前建造狐仙庙的乡山之上。
　　当时杨戬告诉般般，这座狐仙庙是他受一名狐妖所托建造，倘若般般能以狐妖之名实现村民的愿望，替那位狐妖积攒功德，以后就有机会学到很厉害的法术。
　　他们说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完成任务。
　　“去吧。”杨戬道，“去听听他们都许了什么愿。”
　　般般走进空无一人的狐仙庙中，找到那枚用来记录愿声的海螺壳，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听了很久，杨戬也在外面的云头上打坐调息了很久，直到般般笑着跑出来，他方才睁开双眼。
　　“真君，我听到了好几个很容易完成的愿望！”般般道，“有个人希望，自己家存钱的罐子里，钱财能翻一番；还有个人希望，今年不要闹鼠灾……”
　　看到杨戬启唇似乎想说什么，般般立刻道：“我懂的！第一个愿望虽然简单，但肯定不能实现！但第二个愿望就可以！”
　　杨戬微微一笑：“你要如何做？”
　　般般：“把老鼠全吃了！”
　　杨戬：“……”
　　般般赶紧咳了一声：“跟你开玩笑呢，真君。我只要在这里留下很多狐狸的味道，老鼠自然就不敢来了。”
　　杨戬道：“还有什么愿望？”
　　般般掰着手指：“有希望自己讨厌的人倒霉的，有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的，有希望能去长安生活的，还有个希望自家丢掉的狗能早日回来的……咳，不过过了几天那狗自己回去了，许愿的村民还以为是狐仙显灵，还专门回来还了个愿呢。哈，好尴尬。”
　　杨戬道：“其实很多愿望，都并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件事，而是一个过程。比如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的，若他们本身并无灾病，那你便可以在梦中引导他们多种些药材；又比如希望去长安生活的，不如先放几本教识字的书籍在他家门口。”
　　般般想了想，道：“我明白啦！那我先去把一些现在就能实现的愿望给实现了，其他的，等我找到了合适的东西，再送过来！”
　　杨戬颔首。
　　等般般忙碌完一通，回到灌江口，已经又是晚上了。
　　杨戬把她送到了家门口，般般回头问：“真君，不进来坐一会吗？”
　　杨戬摇了摇头：“去找你娘吧，我先回去了。”
　　般般便挥了挥手：“那真君，明天再见啦！”随后关上了大门。
　　杨戬看了一眼墙头透出来的灯光，负手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府邸。
　　一进府，一排人正襟危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哮天犬无奈地说：“主人，实在赶不走……”
　　杨戬道：“无妨，看茶吧。”
　　雷震子第一个跳起来：“师兄！为何提防我至此！连哪吒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不能知道！若早知如此，我，我……”他青靛色的脸都要痛苦得涨红了。
　　太乙真人第二个跳起来：“杨戬！若早知你从我那儿骗学法术是别有用心，我是断不会传授给你的！”说罢，见杨戬没有反应，又咬牙，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但你若真铁了心，我也没办法。”
　　哪吒没有跳起来，哪吒只是叹了口气：“现在外面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师兄，你想如何，我都可以配合。”
　　玉鼎真人呷了一口哮天犬端上来的茶，啧了一声，才道：“听说在凌霄宝殿那儿，小狐狸睡过去了，什么也没听到。你们应该也还没告诉她吧？若是怕她受影响，可以让我带去金霞洞避一避风头。”
　　太乙真人：“……你可真好意思说啊，你那金霞洞，现在都快成观光景点了，你也敢带小狐狸去？”
　　玉鼎真人：“反正结界里又不受影响，管他呢。”
　　太乙真人：“不如送到我的金光洞去，绝无人能猜到。”
　　玉鼎真人开始掏兜：“我从凤仙郡带了点特产回来，鲜美的蘑菇，你吃吗？”
　　哪吒：“……你们差不多得了。”
　　雷震子：“所以根本没有人听我说什么是吗？你们这群明明知道很多的骗子！”
　　而另一处，般般正和妲己坐在一起吃饭，吃的都是玉鼎真人做好的清淡菜。
　　无论前两日她与杨戬在天庭的所作所为所言，在三界内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至少此时此刻，在家中，一切都很静谧温馨。
　　般般边吃边道：“哮天犬和真人已经从凤仙郡回来了？还有空做饭送过来，真好，明天我得再谢谢哮天犬。”
　　妲己道：“明日不上课，你见不着哮天犬。”
　　般般一愣：“为什么？”
　　妲己笑了笑：“明日我带你出去听书，好不好？”
　　“听书？”般般摇头，“不好，不好。我每次逛街想进去听书，都听到的是‘书接上回’‘欲知下回’这种没头没尾的故事，还不如不听。”
　　妲己道：“我打听过了，明日茶楼里正好要开新一轮说书，从第一回 开始讲起，这一次，你一定能听明白。”
　　“娘亲你还关心这个啊？”
　　妲己莞尔：“你头一回上天庭，就险些闹出事故来，我想着，也是时候好好让你了解一下天庭里的人物了。那说书的，说的就是天庭的故事。”
　　般般奇怪：“说书的是凡人，凡人怎么会知道天庭的故事呢？”
　　“说书的是凡人，可第一个说这些故事的，可未必是凡人。”妲己给她盛了一碗汤，“就像你我，同样生活在人间，给凡人讲个妖怪故事，那凡人不就可以一直将这个妖怪故事传下去了吗？”
　　“也是哦。”般般咬着汤勺，笑了起来，“那我要听！”


第88章 她就在你的面前。
　　真君府内, 雷震子蹲在地上生闷气：“如果我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我当初就不会非要去追妲己，如果我不追……”
　　现在事情肯定是另一番样子吧。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 安慰道：“别太自责了，谁让师兄和姜师叔两个人都不说呢。”
　　但显然, 他虽然这么安慰雷震子, 但他自己到现在也没法释怀。
　　凉亭里, 太乙真人皱眉看着杨戬，道：“我听你师父说, 你刚刚从天釜山回来？”
　　杨戬：“是。”
　　太乙真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摇了摇头。
　　该说的话, 玉鼎真人之前已经说过了, 杨戬不听，那他再说也是无用。
　　“补魂有效果吗？”他问。
　　杨戬不由微微笑了一下：“还是有的。般般现在领悟能力提高了不少，修炼速度也变快了，上次还和一只六尾的狐狸打得不相上下。”
　　太乙真人只能道：“有效果便好，总算是没白受那些罪。”
　　玉鼎真人说：“我与哮天犬回到灌江口的时候，本以为会有很多人蹲守在此，但因为你师叔他们先到一步, 哪吒与雷震子倒是已经把那些纯看热闹的人给赶走了。”
　　杨戬道：“我和般般在天釜山上的时候, 你们去找过妲己了吗？”
　　玉鼎真人：“只有我算好了时间, 做好了给小狐狸的饭送过去。至于他们三个, 谁也不愿过去见她。”
　　太乙真人是本来就和妲己没什么交集, 而哪吒和雷震子的原因，也不必赘述。
　　杨戬：“我已与她说好，接下来，会把一切告诉般般。”
　　“真的要告诉吗？”悄悄过来偷听的雷震子不由愕然, “这会不会有点……”
　　他已经从哪吒那儿知道，那只名叫般般的小狐狸，虽然并不知道杨戬就是她的父亲，但已经把杨戬视作亦师亦友、值得信赖的长辈了，平时相处十分亲近。可若是知道了真相，他们还能这么亲近吗？但凡是个正常人，心情应该都会很复杂吧。
　　从阐教门人、杨戬师弟的角度出发，雷震子当然很不希望这样的关系就此打破。
　　“就不能不告诉她吗？她现在过得也挺开心的呀。”雷震子嘟囔道，“她若是能不计前嫌，那自然是最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们把这么一个难题摆在她面前，她岂不是很为难？”
　　“我们不告诉她，那等着外人告诉她吗？”杨戬淡淡道，“我和妲己的事情，如今无人不知，般般也总是要见人的，我们难道还能管得住别人的嘴？与其让她从别人那里听说一些真真假假的事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由我们把话说清。”
　　“那你们会不会稍微……修饰一下过程？”雷震子试探着问，“就是有些事情，嗯……其实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太过清楚了，反而会对她有不好的影响，万一想不开，没心情修炼了怎么办。”
　　杨戬：“妲己会有分寸的。”
　　雷震子默然片刻，才道：“你就不害怕，她听完之后，与你疏远了吗？甚至是，会讨厌你呢？”
　　杨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不小了，如果这就是她自己作出的决定，我尊重。”
　　听到此话，雷震子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痛苦，蹲到一旁抱着脑袋狂抓起来。
　　哪吒：“唉。”
　　玉鼎真人：“唉。”
　　太乙真人：“你们又在叹什么气？”
　　哪吒低声道：“其实雷震子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和小狐狸都不认识。”
　　不像他和玉鼎真人，都不敢想象之后般般看他们的目光。
　　玉鼎真人问：“那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就这几日吧。”杨戬顿了顿，“所以这几日，你们也先不要来了。”
　　哪吒犹不甘心：“就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杨戬笑了笑，轻轻摇头。
　　哪吒又看向太乙真人：“师父，你刚才说的，师兄从你那儿骗学法术，是怎么回事？”
　　太乙真人心里一个咯噔。
　　见到杨戬的时候，由于太过激动，满脑子都是气他竟然为了给女儿补魂，还专门来骗学，因此一些责备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想收回也晚了。
　　他本以为没人注意，没想到哪吒倒是记住了。
　　“那小狐狸天生有损，你知道吧？”太乙真人问道。
　　哪吒点了点头。
　　“她娘当初怀她的时候，为斩仙飞刀所伤，她替她娘挡了一劫，才会导致自己魂魄残缺。”太乙真人正色道，“你师兄得知后，专门从我这里偷学了补魂之法，给那小狐狸补魂去了。”
　　杨戬握着茶杯，不做声。
　　玉鼎真人抱着胳膊，仰倒在椅子上，对着凉亭外的朗月星河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吒：“原来是这样。但师父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生气？若我有个女儿魂魄残缺，我肯定也会想办法替她补魂的。”
　　太乙真人噎了一下：“那不是、那不是因为他骗我吗！当初他来我这学招魂、聚魂的时候，也没骗我，结果现在发现妲己还活着，而且有个女儿了，反倒要藏着掖着骗我，他当我什么人？我生气一下怎么了！”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玉鼎真人直起身子，“补魂这种事情，怪累人的，让杨戬好好休息一下吧。”
　　哪吒看着杨戬：“师兄，若有事，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杨戬笑道：“好。”
　　哪吒把雷震子从地上揪起来，雷震子一步三回头，仿佛有很多话想跟杨戬说，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玉鼎真人离去的时候，用力握了一下杨戬的肩头，低声道：“好好歇着。”
　　杨戬颔首。
　　四个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中，杨戬按着石桌，缓缓揉了揉额角。多亏了这茫茫夜色，才让其他人，不至于那么明显地看出他脸上的惫色。
　　-
　　次日，般般跟着妲己来到茶馆喝茶。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倒上茶，端来瓜果小食，躬身笑道：“两位若还有什么需要，喊小的便是。”
　　妲己问：“你们这说书的，什么时候开始？”
　　小二道：“马上了，马上了，客人先喝两口茶，说书先生就来了。”
　　小二走后，般般拿了一块酥饼，一边啃饼，一边好奇地扒着栏杆往下看：“娘亲，人还不少嘞！”
　　底下池座里也三三两两坐着好些人，一看就是专门来听说书的，不是来喝茶的。
　　妲己道：“这是灌江口说书说得最好的一间茶楼，自然人多。”
　　般般问：“咱们怎么不坐下面啊？还离说书的近些。”
　　“下面人与人之间挨得太近，规矩是先到先得，不能占座。既然如此，还不如选个雅间，也方便我们自己说话。”妲己笑笑，伸出手抹掉她嘴角的饼屑，“而且，雅间还有好吃的，等到了正餐时间，还有饭吃。”
　　般般：“嚯，服务这么周到！”
　　妲己：“为了留住愿意花钱的客人，这些商人自然是要想尽办法。”
　　正说着，只听下面人群鼓起掌来，原来是说书先生上场了。
　　说书先生一身长袍，先是朝台下的老客人们抱了抱拳，而后在桌前坐定，折扇一展，响木一拍，朗声道：“各位客官，今日我们要说的是一千多年前，商周之交时候的一场大战，此战涉及神、妖、人三界……”
　　下面立刻有人叫道：“不就是封神之战吗？这故事不都说了好多遍吗？”
　　说书先生笑道：“诶，客官，有位贵人花了重金请我再来讲讲封神的故事，我岂敢不从？再者说，上一次讲封神，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故事嘛，常听常新。各位若是不爱听，趁着茶水费还未付，可以先行离去，及时止损的。”
　　又有人道：“讲嘛！就爱听你讲的，带劲！别人讲的都没你这个味儿！”
　　说书先生又一拍响木：“那咱们今日便再从头讲一讲这商周之战的封神故事！话说两千余年前，成汤开创殷商江山，享国六百四十年，那殷商最后一位大王，名唤帝辛，乃是帝乙的第三个儿子……”
　　般般懵了：“啊？”她扭过头，茫然地问妲己，“这个帝辛，和那个帝辛叔叔……”
　　妲己：“是一个人。”
　　般般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她只是当消遣来听故事的，没想到一开头就听到了认识的人的名字，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倒不是因为听到帝辛叔叔竟然是个亡国之君，而是因为她认识帝辛在前，听说他的故事在后，而且这故事还是她专门来听的，顿时，一种窥私之感油然而生，令她很是心虚。
　　妲己：“凡人说的故事，都是在他们这里流传了很久的故事。但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又是口口相传，传到现在，已经不完全准确。但没关系，我带你来，本就是只让你听个因果，知道天庭是怎么一回事便好。接下来，你还会听到很多认识的名字，不要太惊讶。若有什么疑问，等整个故事全部听完了，你再一并问。”
　　般般只好压下疑问，点了点头。
　　一个上午就在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中过去了。到了正午饭点，茶馆里飘起了饭菜香味，说书先生也下台休息去了。
　　一碗香喷喷的卤肉馎饦摆在般般面前，般般却咬着筷子，显得心事重重。
　　妲己慢条斯理地煮着茶，道：“怎么，胃口不好？还是这家手艺不好吃？”
　　般般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帝辛叔叔是这么坏的人吗……”那说书先生嘴里的帝辛，又荒淫又暴虐又自负，也忒可怕了！和她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妲己问：“你觉得呢？”
　　般般鼓了鼓嘴：“我不知道哇。也有可能，他以前就是这么坏，只是现在没那么坏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实这么坏，但是是对别人这么坏，对我不坏，所以我看不出来。”
　　妲己笑道：“哟，现在都知道人的多面性了。”
　　“娘亲，你就告诉我嘛，那个说书先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般般拉住妲己的手晃了晃，“这是不是你一开始说的那个‘不准确’的地方？”
　　妲己却不回答她，只道：“故事还长，你先继续听着吧。我已经说了，等把所有故事听完了，你再来问我。”
　　般般扁了扁嘴，只好低头去扒拉碗里的馎饦。扒拉了两口，又抬起头问道：“那说书先生还说，帝辛叔叔原本要娶的是一个伯侯之女，结果被一个九尾狐妖取而代之了，帝辛叔叔还很宠信她。娘亲，那个九尾狐妖是谁呀？你认识吗？我怎么都没见过帝辛叔叔身边有这么一只狐妖呢？”
　　妲己轻轻敲了敲她的碗沿：“都说了，先听完，再提问。现在好好吃饭。”
　　“……哦。”般般郁闷地继续吃了。
　　下午又听了半日的说书，般般有点坐不住了：“这里面我认识的人也太多了……”导致她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尤其是真君，虽然给她的感觉倒没有帝辛叔叔那么强烈的反差，但总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能是说书先生口中的真君，比她认识的那个真君，更朝气蓬勃一些？
　　晚上回家的时候，般般总想从妲己嘴里问出点东西来，可妲己却不肯告诉她定论，仍一味地说，等听完再议。
　　“就拿你帝辛叔叔来说，倘若我告诉你，他就和故事中的一样，他其实就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会很失望？你一失望，便会难过，脑子里总想着这些，便听不进去接下来的故事。而倘若我告诉你，他和故事里不一样，你是不是会大松一口气？然后就抱着听笑话的心情去听故事，也不会听得太认真。”妲己道，“可是，我希望你好好听，要你记住这从头到尾的一切，然后我再来告诉你，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妲己都这么说了，般般也只好听从。
　　就这样，一连听了好几日的书，般般从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后来的接受理解，她大概已经明白了如今天庭里各位神仙的来头。
　　“……自是修持凭造化，故教伐纣洗腥膻。*诸位客官，这封神之战，到这里便彻底讲完了，至于那大周八百年基业，就是另外的故事了。多谢各位这几日来的支持与抬爱，多谢，多谢！”说书先生朝台下听众拱手鞠躬，台下纷纷喝彩。
　　“讲得好！果然还是你讲得最对味儿！”
　　“下一场讲什么？快跟我们说说！”
　　楼下叽叽喳喳热闹非凡，般般却皱着眉头，一副极力思索的模样。
　　“走吧，我们回家。”妲己牵起她的手，下了雅间，出了茶楼，来到了大街上。
　　将近黄昏，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蒸煮烤煎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妲己柔声问道：“想吃点什么？”
　　般般破天荒地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吃。”
　　妲己：“没关系，偶尔吃一回，不会掉毛的。”
　　“不是掉毛……我就是没什么胃口。”般般抬起头，望着妲己，“娘亲，我有好多问题，今天可以问了吗？”
　　妲己摸了摸她的头：“可以。”
　　一回到家，般般连椅子也不坐，跟在点灯的妲己身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娘亲，帝辛叔叔真的是自尽的吗？”
　　“是的。当时大势已去，他肯定打不过西岐将士，与其被俘虏，不如自我了结。”妲己挑亮灯芯，平静地说道，“人死才能上封神榜，他后来被封为了天喜星君。”
　　“那他真的干过那么多坏事吗？”
　　妲己想了想：“有些干过，有些没干过。他当商王的时候，野心勃勃，确实称不上有多么仁善，但也没故事里说的那么夸张。只不过现在封了神，没有什么目标了，人自然就随和下来了。”
　　般般又问了几个自己认识的人，比如姜子牙、哪吒等，妲己都一一答了。她还问了杨戬：“真君真的和故事里一样，那么厉害吗？感觉他打赢了好多次呢！”
　　妲己轻轻笑起来：“是的，他当然很厉害。他能有如今地位，可不会是浪得虚名。”
　　般般：“按理来说，帝辛叔叔应该和真君、三太子他们有仇哇，可我那日在玉虚宫门口见到他们，感觉好像也还好嘛。”
　　妲己：“都过去一千六百年了，所谓亡国之辱，在看过那么多朝代更迭之后，自然看开了；至于杀身之仇，现在毕竟是封了神，没有真的死去，那也无甚可说。他们虽非朋友，但已经谈不上仇人。”
　　般般道：“那帝辛叔叔身边那么多人都封了神，为什么跟着他的那只九尾狐没有被封神呢？是因为她是妖吗？”
　　在说书先生口中，那是一只因为爱慕帝辛，所以杀了伯侯之女取而代之的九尾狐妖，最擅长的就是妖言惑众、插手军机，以及与帝辛寻欢作乐。而在西岐军攻破朝歌的时候，这只狐妖却抛下帝辛逃之夭夭，最后被雷震子抓住，由姜子牙处斩。
　　一想到狐妖修炼成九尾多么不易，就这么被处斩了，般般只觉得一阵牙酸，又莫名生出一点物伤其类的感觉来。但很快她又觉得，谁让这九尾狐妖就是跟帝辛一伙的呢，成王败寇，那也没办法。
　　只是她认认真真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神职给听完了，也没听到那只九尾狐妖的名号。
　　看着般般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妲己慢慢道：“我已说过，封神榜上都是亡者，她没有被封神，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般般吃惊道，“不是说她被老姜杀了吗？故事里也没提到她出身何处，叫什么名字，若她真的还活着，那她在哪儿呢？她可是九尾呀！应该很容易找到呀！”
　　屋中一时安静，唯有丝丝夜风，从未关紧的窗棂中漏进，吹得烛火左右摇曳。
　　半明半昧中，妲己轻轻伸出手，抚上般般的脸颊。
　　她的女儿，眼睛是如此明亮，如此清澈，不带有任何爱憎悲喜，只有最为淳朴的疑惑。
　　许久的沉默之后，妲己叹息道：“她就在你的面前。”


第89章 是在期待她说出那个称呼……
　　般般愣住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好像没明白妲己的意思。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反而变得难以理解了呢？
　　于是妲己更为直白地道：“那只九尾狐, 就是我。”
　　般般张开了嘴。
　　这怎么可能呢？娘亲是不是在开玩笑？娘亲和故事里的那只九尾狐，明明听起来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啊！
　　“可是, 可是……”般般磕磕巴巴地问, “娘亲你不是……万岁狐王的女儿吗？”
　　妲己道：“骗人的。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万岁狐王, 不过是我编造出的一个身份罢了。”
　　般般：“那，那……”
　　究竟在那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自出生之日起, 就在积雷山长大, 除了罗刹女夫妇, 从来没见过娘亲与任何人来往。而罗刹女夫妇，也是娘亲在生她的时候认识的。
　　她不是没有问过娘亲的过去，只是都被三言两句打发了，她也没有细究。谁会想到要细究这种事情？她可是她的娘亲呀！
　　此时此刻，娘亲正捧着她的脸，眼神沉静而温柔，没有一丝玩笑的样子。
　　刹那间, 般般想起了很多以前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来。比如娘亲为什么会和真君、老姜在屋里聊那么久, 比如帝辛叔叔为什么会在真君府不请自来, 比如娘亲明明是去轩辕坟办事, 最后怎么到了玉虚宫……
　　又比如, 娘亲的剑，为什么会叫人皇剑。
　　“害怕了吗？”妲己温声问道，“觉得娘亲不该是故事里那样的人？”
　　“不，不是。”般般咽了咽口水, 惶然不安地道，“我是想问，娘亲，娘亲真的和帝辛叔叔……是那个……吗？”
　　妲己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倘若以外人的眼光来看，我确实曾以冀州侯之女的身份，嫁给他过。”
　　般般呆住。
　　“那，那我是谁？”她喃喃道，“娘亲你以前告诉我，说我的爹爹早就死了，难道……我其实是……”
　　难道她其实是帝辛叔叔的女儿？她不应该喊他叔叔，而应该喊他爹爹？
　　她总共只见过他两回，一次是在真君府，一次是在玉虚宫，难道她就要喊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为爹爹？是不是因为在当年最患难的时候，“狐妖抛下帝辛逃之夭夭”，所以他们两个人现在才很少来往？
　　妲己看着她一脸复杂的样子，便知道她是想岔了。但妲己也不急着澄清，只问：“如果帝辛真的是你爹爹，你会怎么办呢？”
　　般般低下头，卷着衣带，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个爹爹。”
　　妲己问：“现在你可以想一想了。如果能选择的话，你想要个怎样的爹爹？”
　　般般抿了抿唇，重复道：“我不知道。”
　　人只有缺什么，才会想什么。缺钱，才会想变得有钱，缺爱，才会想有个家。可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娘亲生活在一起有什么缺的，哪怕是看到红孩儿和牛魔王在一起，也并不觉得羡慕。无非就是红孩儿有父母两个人爱，她般般只有娘亲一个人爱罢了。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呀，她不还是长这么大了吗？
　　妲己笑了笑：“不知道也没关系。帝辛叔叔，并不是你的爹爹。你放心吧。”
　　般般猛地抬起头来。
　　“他不是我的爹爹？”般般莫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惊讶起来，“不是他，会是谁？”
　　妲己定定地看着她：“是真君。”
　　般般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便下意识问道：“真君的什么人？”是真君的同门？还是真君的朋友？
　　妲己：“没有什么人，就是真君本人。”
　　宛如当空一道霹雳，劈在般般脑门上。
　　她傻傻地看着妲己，大脑仿佛卡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是她听错了吗？是她听错了吧！
　　大概是读出了她的心思，妲己抬手，将她脱落的下巴合了上去，再一次道：“是真君。”
　　般般：“哪个真君？”
　　“二郎真君，杨戬。”
　　般般眼前一晕。是她在做梦还是娘亲在做梦？这话也能乱说？
　　但是她的娘亲却道：“不然你以为，他真的这么乐善好施？又是让你住真君府，又是带你出去玩，又是帮你补魂，给你上课，甚至你砸了龙宫，也是他来赔偿——除了你，哪只妖怪敢在他身上动手动脚？你会得到这样的待遇，不是因为他宽容仁慈，只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
　　般般身子一晃，被妲己一把扶住。
　　她晕晕乎乎，如坠云雾，努力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万分地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般般本来想说，可是你们不是在我要吃唐僧肉的时候才认识的吗？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既然娘亲就是当年帝辛叔叔身边的那只九尾狐妖，那娘亲和真君肯定也是一千多年前就认识了。但是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既然早就认识，为什么一开始，却要装作不认识呢？
　　般般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冒烟了。无数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疯长出来，彼此缠绕，又彼此打架，最后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爆炸。
　　她想起真君陪她逛街时的满眼笑意，想起真君把她护在身后时的隐忍怒容，想起真君因为她听不懂授课内容时的无可奈何，想起真君给她补魂后的苍白脸色，想起真君平实可亲的话语，想起真君宽厚温暖的手掌……
　　这样的真君，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在想什么？大胆地问。”妲己说。
　　般般咬了咬嘴唇，犹豫许久，才道：“所以娘亲，说书先生说的封神故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到底……有没有被阐教追杀？如果有的话，那，那真君……”
　　妲己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般般先会问的是杨戬为什么不认她。
　　妲己垂眼，想了一会儿，才道：“般般，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所以有些事情，我和他，才觉得不能再瞒着你。封神之战，牵扯甚广，且不说在那些凡人嘴里几分真几分假，哪怕是对每个亲历者而言，视角不同，看到的事情也就不同。”
　　般般心头生起一种不妙的预感：“那娘亲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呢？”
　　妲己看向一旁，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将丝丝的风声彻底隔绝在外。她转过身，看见般般正笔直地坐在凳子上，双拳紧握，僵硬地放在腿侧。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但她从小就被教导，大人说正事的时候，不能嬉皮笑脸，爬上爬下，要正襟危坐，乖乖地听话。
　　妲己深吸一口气：“我虽然嫁过帝辛，但与他并无夫妻感情。后世之所以流传我是因爱慕才嫁给他，其实正是因为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所以才只能以爱情推断。但其实，我嫁给她，并非自愿，乃是受女娲娘娘旨意，入他宫闱。”
　　般般倏地瞪大了眼睛：“女娲娘娘？”
　　妲己颔首。
　　因为当初姜子牙隐瞒了这一切，所以在凡间流传的故事里，无人知晓九尾狐是奉女娲娘娘之命，入宫祸商。
　　“我在去朝歌的路上，犯了一个错误。”妲己看着般般，轻轻地说，“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去招惹杨戬的。”
　　……
　　更深露重，夜凉如洗。
　　般般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她一直都知道，可能是娘亲怀孕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导致她魂魄有损，但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原来，自己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早该在一千六百年前无声无息地死去，是她的娘亲不甘心，苦寻秘方一千年，才九死一生地将她生了下来。生完之后，又给她喂各种天材地宝，这才把她变成现在这个健健康康的样子。
　　怪不得，怪不得姜子牙见她第一面，就想给她塞个红包，原来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他曾经想要杀了她的娘亲，最后又阴差阳错地杀了她。
　　他在心虚。他在愧疚。
　　而她六百年来都不存在的父亲，其实也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过着受人尊敬、无牵无挂的生活。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她的娘亲，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偏安一隅，是她不识好歹，妄想去偷吃唐僧肉，又因为听了几句罗刹女的话语，挑衅孙悟空，以致于孙悟空直接将她送到了真君府。
　　她想起自己见到真君的第一面，他从孙悟空嘴里得知她冒充自己女儿，看向她时，眼神是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她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来。
　　她又想起小雷音寺的那只人种袋。
　　弥勒佛说，人种袋一旦合上，若无口诀，就无法打开，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那就是血亲之人在外以种血为媒，将里面关着的人放出来。
　　那时人种袋里面关着真君与孙悟空等人，她叼着人种袋逃跑，却不慎撞上了石头，鼻血滴到人种袋上，这才误打误撞地放出了人。
　　当时她还奇怪这是为什么，哮天犬说是因为早上给她喝茶时不小心混了他的血进去，而这么荒谬的说法，没见过世面的她竟然信了！
　　“所以，孙大圣后来没有再追究我吃唐僧肉的责任，还愿意各种照顾我，是因为，我是真君的女儿，是吗？”般般嗫嚅着问。
　　妲己把她抱进怀里：“不完全是这样，自然也是因为你知错就改，本身又讨人喜欢，他才会愿意带着你的。”
　　“还有三太子……原本是理我的，后来突然有一天见到我就走，是因为知道我是真君的女儿了吗？”般般捏紧了衣角。
　　妲己道：“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那时我还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么多，是我让他远离你的。但没想到后来事情发展成这样，就不能不告诉你了。”
　　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比如哪吒是怎么戳穿她的身份的，比如杨戬是怎么和她决裂的，比如雷震子是怎么捉拿住她的，这些，都被她以“总而言之”“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立场不合”等，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以般般的性格，她应该不断追问明白才是，但这一次，她没有细问，只是沉默地聆听。
　　般般趴在妲己怀里，吸了吸鼻子。
　　“怎么啦，怎么要哭啦？”妲己低下头，抬起她的小脸看了看，“当真君的女儿，这么不开心吗？他可是二郎真君呀，以后，谁敢欺负你呀？”
　　般般闷声道：“我是十尾天狐的女儿，也没人敢欺负我。”
　　“那可不一样。”妲己柔声道，“他的人脉，可比娘亲强得多。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他女儿了，往后在阐教，在天庭，大家也都会让着你的。你想学什么，尽管去学。当上妖王，指日可待。”
　　明明是微带调侃的语调，可般般却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声道：“可是娘亲你讨厌阐教。”
　　娘亲虽然没说，但般般现在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娘亲对三太子、对玉鼎真人等，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对孙悟空热络。如果不是为了她，娘亲恐怕连话都不想跟他们说。
　　而一直以来有点困扰她，又有点被她刻意忽视的，那些娘亲和真君相处的奇怪细节，如今也都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他们两个有时候待在一起的距离比别人更近，态度更亲密，又为什么娘亲不像其他妖怪一样对真君毕恭毕敬，有时候甚至还敢驳真君的面子，那都是因为，一千六百年前，他们曾真心相爱，后来又断然分开。
　　男女之爱是什么，般般并不太理解。但她知道，这一段失败的感情，连同感情引发的一系列后续，让她的娘亲不得不编了一个万岁狐王之女的身份生活，让她对娘亲的了解，只有这六百年，而前面那几千年光阴，都成了一片空白。
　　“娘亲，你不是玉面夫人，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般般问道。
　　妲己拉出她的小手，在她掌心慢慢写下两个字：“我的名字，叫做妲己。”
　　般般重复道：“妲，己？”
　　“嗯，就是这个。”
　　般般忽然一个激灵。
　　“我现在要让他们开始学会，不拜山神，拜狐仙。”
　　“哪来的狐仙啊？这上面的九尾狐又是谁啊？”
　　“这只九尾狐，名叫妲己。”
　　狐仙庙里的对话，言犹在耳。般般瞪大了眼睛，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妲己察觉不对：“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般般几乎要脱口而出“真君建了一座狐仙庙”，但话到嘴边，她又突然想起，真君曾叮嘱她，不要告诉她娘亲。
　　为什么？
　　般般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如果我当初没有去偷吃唐僧肉，娘亲，你在积雷山过得是不是会比现在开心很多？”
　　不用和那些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打交道，不用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而强颜欢笑，在积雷山，她们每一天都过得平静但幸福。
　　“这不是你的错。”妲己轻轻贴住她的额头，安慰她，“如果不是你，娘亲也没有机会成为十尾天狐，也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现于人前，甚至连你自己，都没办法有现在这么好的修炼条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情绪是最次要的东西，自己能真正得到什么，才最重要。”
　　般般安静了许久，才问出了那个她最害怕的问题：“那，娘亲，你恨真君吗？”
　　妲己摩挲着般般的后颈，斟酌片刻，才回答道：“现在不恨了。”
　　般般一哽。
　　“如果我现在松口，我知道，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但我没有松口，所以我们就继续以这样的方式相处着。这样其实很好，你不要担心。”妲己说，“但是般般，不论我和他如何，他都会是个好父亲的。如果不是我刻意隐瞒了这么多年，即使是在当年，即使是在我们关系最差的时候，他也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
　　般般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所以，你不要有压力。他是你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也确实很爱你，对你很好，不是吗？”妲己笑笑，拍了拍她的肩。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渐渐地亮了。
　　妲己推开窗，一夜寒风过，地上结了白白的霜。她说：“我去给你煮碗甜汤吧——一直没跟你说，汤里的花瓣，都是你爹亲自去天釜山上摘回来的冰魄玉莲，对温养魂魄很好。”
　　般般垂着脑袋，不吭声。
　　等妲己煮完汤回来，天色彻底大亮。按往常的时间，般般正该起床上课了。
　　般般慢吞吞地喝完了汤，妲己道：“出门去看看吧，你爹在外面等你。”
　　般般一顿，抬起头：“娘亲……”
　　妲己莞尔：“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要看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他本就是你的爹爹，你就是再无理取闹，他也会纵着你。没道理之前胆大包天，现在成了他的女儿，反倒束手束脚了。”
　　般般抿了抿唇，只好放下碗，朝屋子外面走去。
　　期间她忍不住回了一次头，看见娘亲正坐在桌边，悠然沏茶，就像以前许多个早晨一样，一个出去上课，一个留下喝茶。
　　般般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门口。
　　吱呀一声，她推开大门，果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杨戬。
　　也不知是在外面待了多久，他的肩头都有点泛白。见到她了，只是温和一笑：“今日起这么早。”
　　和以前上课时的语调并无分别。
　　般般突然眼眶一热，手指紧紧地抠住门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知道娘亲一定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她，但她不敢再问。
　　她不敢问娘亲究竟是怎么暴露的身份，不敢问娘亲是怎么与真君分的手，不敢问娘亲发现自己怀上她时的想法，不敢问娘亲当初被斩仙飞刀伤得疼不疼，更不敢问，如果一切真如娘亲说的那么简单，“情绪是最次要的东西，自己能真正得到什么，才最重要”，那为什么不在重逢的第一时间，就让她和真君相认呢？
　　“今日不想上课了是吗，那便再放一日假吧。”
　　般般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落在了自己头顶，停留了一会儿，又没有了。
　　他没有再摸一摸她的脑袋。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对上杨戬的目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双手负在身后，正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似乎与平时别无二致，沉稳中带了一点温柔，可她又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变了。
　　也许是因为她太过紧张，抠门框抠得太用力了，竟直接抠下了一小块木条来。她瞪着眼睛，看着掉在地上的木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杨戬弯下腰，将那块木条捡了起来，用法术重新补了上去。
　　般般不敢再抠门框，两手放在身前，藏在袖子里，来来回回地抠着指甲。她也不敢再看杨戬，眼神乱瞟，一会儿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看飘过的落叶。
　　杨戬又等了一会儿，也许是见她一直不说话，最终道：“既然不上课，那我先走了。天气冷，回屋去吧。”
　　语调还是那么稳定，似乎一点也不为她的无礼而生气。
　　跟前的阴影消失了，风一下子就吹在了她的身上。
　　般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杨戬的背影远去。眼看就要剩下一个小点了，她才忽然如梦初醒般，冲出了大门。
　　清晨的风刮在脸上，确实挺冷的。她又没洗漱，又没梳头，现在一定很邋遢。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踩到了刚融化的白霜，哧溜一声，在她即将脸着地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扶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杨戬。
　　他也看着她，目光不再平静，带着几分惊喜与小心，还有……显而易见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是在期待她说出那个称呼吗？
　　般般喉咙用力一动，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目光的力量越来越重，般般觉得自己几乎承受不住。她再一次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等等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垂到了地上，“……真君。”


第90章 你和我娘，还会重新在一……
　　她喊他真君。
　　其实这都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可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再告诉自己，将期待放到最低, 但看到般般追来的时候，他的心终究还是不可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确实在期待。
　　只不过, 期待落空了。意料之中地落空了。
　　可能也说不上难过, 只是会有一点……空空的感觉。
　　杨戬伸出手, 把般般鬓边的乱发往里面拨了拨，道：“今日不上课, 还出来做什么呢？”
　　她低着头, 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颤抖：“我, 我想跟真君说说话。”
　　“回我府上说, 好吗？”
　　般般点了点头。
　　他缓缓地将衣服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然后牵住她的手，慢慢地往真君府走去。
　　般般小步小步地缀在他后面，落后他半个人的距离。
　　早市已经开张了，杨戬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她摇了摇头：“娘亲给我煮了甜汤。”顿了顿, “她跟我说, 是你去天釜山上采回来的冰魄玉莲。”
　　“嗯。”杨戬没有回头, “不是什么世所罕见的珍宝, 只是确实有点难找而已, 但对我而言没什么，你只管吃就是了，不必觉得有负担。”
　　般般没再说话。
　　路边跑过来一对打闹的小孩，险些撞上堆满柴火的推车, 父母追过来，一人拉走一个，嘴里骂骂咧咧：“也不看着点路！回头脑袋磕伤了又要哭！”“讨债鬼，能不能少让我和你爹操点心？”
　　般般移开目光，又看向路的另一边，一个小孩儿可能才两岁的样子，正坐在父亲的背篓里，好奇地探出一个脑袋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可能是他唯一的玩具。还有个怀孕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就跪坐在路边，仔细挑选地上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蔬菜。
　　以前不曾留意，现在才发现，这世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家庭，各种各样的父母，各种各样的孩子。而她呢？倘若在她小的时候，有个父亲在身边，会是怎样的呢？
　　般般望着杨戬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一路到了真君府，般般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状态紧绷。她四下张望一番，问：“哮天犬呢？”
　　“不在。”杨戬道，“今日府上，只有你我。”
　　他领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般般一眼就看见，之前送给他的那束干花还在。那是她为了答谢他补魂授课，特意找了积雷山上最漂亮的花扎起来的，为此，还专门洒了点香粉。
　　她心念忽然一动。
　　“之前娘亲给我的，让我在睡觉时候熏的香粉，说是有助于修炼用的那个，也是真君送的吗？”她忍不住问。
　　杨戬看了她一眼，终究点了点头：“那是龙鳞屑香，对养魂有好处。龙鳞是我从北海龙太子那里拿的，他自愿的，免费，你放心吧。”
　　般般不由想起被北海龙太子引以为傲的那幅真君墨宝“四海第一美人”，咬了咬嘴唇。
　　“坐吧。”杨戬点了点面前的茶案。
　　案上放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架一面铁网，网上摆一只陶罐煮茶，旁边还放了一点橘子、杏仁之类的零嘴，一经慢烤，便沁出暖融融的味道来。
　　杨戬拿了只橘子，塞到般般手里：“如果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慢慢想，不着急。”
　　般般看着那只橘子，皮被烤得软软的，握在手里热热的。她伸出指尖，抠开一点皮，一股带着水汽的热腾腾的甜香便飘了出来。
　　她剥了一瓣含在嘴里。
　　杨戬问她：“甜吗？”
　　般般点了点头，又说：“带一点点酸，但是酸度正好。”
　　杨戬：“好吃就行。”
　　“这是谁家里种的吗？还是真君在外面买的？”
　　“都不是。”杨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从真君庙的供桌上拿的。”
　　般般：“……”
　　气氛好像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她忐忑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回了实处。
　　“真君……”她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狐仙庙里的那个……你跟我说，她叫妲己，可是，娘亲就叫妲己……”
　　“不错。”杨戬徐徐道，“那个时候，还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把事情告诉你，所以只编造了一个理由，让你以妲己娘娘的名义去行善。现在你知道了，想必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般般低声道：“可是世人并不知道当年那只九尾狐妖叫什么名字，即使于名声有益，对于娘亲来说，好像也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有用。时间门一久，知道她、信赖她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凡人虽生命短暂，但你不要小瞧他们的力量。”杨戬说，“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当年的事，世人对狐妖有偏见，你若不希望你们狐族是以一些所谓的、不入流的手段闻名，那便要想办法改变。你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容易受人欺负的小狐狸了，这些任务交给你，你可以做到的。”
　　般般：“那……我可以告诉娘亲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为什么？”般般不解，“这又不是坏事。”
　　“如果把这个视作是锻炼自己的任务，那么你能从中获得经验，有所成长，便已足够。如果把这个视作是我想出来的补偿方法……还是不要了。其实你娘有时候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她不愿原谅我，但有时候她又很心软，倘若我付出太多，她便会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就不要给她创造这种不必要的困扰了吧，现在也挺好的。”杨戬笑了笑。
　　般般觉得他笑得有点勉强。
　　“真君。”
　　“嗯。”
　　“你当初……想过要杀了娘亲吗？”她攥着衣带，紧张地望着他。
　　她害怕他不诚实，又害怕他太诚实，结果说出一个自己不愿听到的回答来。
　　“从来没有。”杨戬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然而，还没等般般松一口气，他便又说：“但我逃避了。既然我逃避了，没有去插手其他人想做的事，那他们做了，我也不能怪他们。”
　　般般眼睛红红的，声音都有点哽咽：“可是，他们要杀我娘亲，你后来都知道，现在却还是跟他们走那么近……”
　　杨戬看着她，良久，叹息一声：“因为我是阐教的弟子。没有阐教，便没有我。阐教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半分，他们想杀你娘亲，也是因我而起，我当时未加阻止，事后却回头迁怒，这岂不是可笑吗？般般，你娘亲可以怪他们，你可以怪他们，唯独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她问出这个问题来，杨戬就知道，妲己并没有把同心契一事告诉她。
　　按理来说，有同心契在，阐教就不会杀了妲己，所以这也是妲己非要跟他结下同心契的原因。甚至在见到姜子牙的第一面，为了自保，她就主动告知了姜子牙同心契的存在。但成也同心契，败也同心契，她知道杨戬对阐教很重要，但是低估了这份重要的程度，以致于，一旦阐教的最高层得知杨戬与一个狐妖结了同心契，极有可能出手强行解除。
　　阐教，不能容忍杨戬的生死都系在他人身上，尤其是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杨戬，就别有所图。
　　去太乙真人的金光洞骗学补魂之法的那天，杨戬与玉鼎真人聊起往事，聊了很多。那次玉鼎真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你结同心契的事情，姜师弟也不可能一直替你瞒着，若是拖上几个月还没解决，只怕最后她还是会被抓起来，搞不好，就是师尊亲自操控她的识海把契解了。那样的话，啧啧，不死也得残啊。”
　　玉鼎真人说的这些，他早在一千六百年前就想到了。所以他恳求玉鼎真人给他换心，心都没了，同心契自然也没了。那时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他与她已经斩断羁绊，在他养伤、而姜子牙一无所知的这段时间门，感应到解契的妲己自然会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而为了不让姜子牙将同心契一事上报给元始天尊，他会在养好伤后想办法说服姜子牙：反正契已经解了，无人能再威胁他、威胁阐教，穷寇莫追，不如放过。如果姜子牙不同意，他就再多磨一磨，事情总会出现转机的。
　　他想得很好，但结果往往不如人意。他不知道换自己的心也会对她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不知道雷震子跃跃欲试要捉拿她，而姜子牙以为雷震子必然打不过妲己，便索性放他去了……这一切巧合加在一起，才会把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但妲己没有把解除同心契时的痛苦告诉般般，杨戬想，那自己也没必要把这么多背景和心理剖析给般般听。
　　见他不说话，般般又问：“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杀我娘亲？”
　　“……不知道。”
　　“但你知道他们想杀，是吗？只是你没想到他们真的动手了。”
　　“……是。”
　　般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手里还有大半个没剥完的橘子，离开炭炉太久，已经冷了。
　　她想起娘亲跟她说：“我假扮苏氏女，从你爹那里知道了很多西岐的情报，又挑了一些告诉帝辛，免得他怀疑我。所以你爹觉得我害他成了阐教的罪人，是我欺瞒在前，确确实实给他的师门带来了损失，以致于我再说我是女娲娘娘派来的，他也不相信了。”
　　般般哽咽道：“师门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杨戬回答，般般也知道，很重要。杨戬是个孤儿，被玉鼎真人从河边捡回去，带回教中长大，阐教就是他的家，他又受宠爱又被器重，是万万不可能背叛的。就像娘亲问她，如果自己真是故事里那般十恶不赦的九尾狐，她会不会害怕，她也会说，不害怕。不管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是她的娘亲啊，娘亲或许是个坏人，但般般受她恩惠长大，又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与她割席。
　　冠冕堂皇的正义之语，谁不会说，但又有多少人，能够一丝情分也不顾地做到。更何况阐教中人追杀妲己，还有为了杨戬出气的意思，他就更不可能不知好歹地与他们反目。
　　“是我的错。”杨戬轻声道，“你和你娘怨我，我无话可说。”
　　“你爱过娘亲吗？”般般问他，“如果爱她，为什么不相信她？如果爱她，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她？”
　　杨戬道：“我们两个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极其错误的时机，以极其错误的身份，相爱过。”
　　但凡其中有一个人是真正地游戏花丛，也不至于会是这个结局。
　　般般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些问题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逼真君你的！”她哭着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我知道，如果你是个坏人，如果娘亲真的讨厌你，就算你是玉帝，就算你能帮我原地飞升，娘亲也不会让我认你的！可是我真的不懂，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是不是我再长大一点，就能对这些事情无师自通了？”
　　一个熟悉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抚摸过她的脑袋。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般般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门肯定也很难受，但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这么快就……我看到你就会想到我娘，我娘一直跟我说你的好话，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为难，但是我又害怕，如果我和真君你待的时间门稍微长一点，她一个人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胡思乱想……可是如果我不和你待在一起，她可能又觉得是她的原因阻碍了我的修炼，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也不是恨你，我不会说什么因为你我才会魂魄有损，也不会说什么从小没有父亲所以过得不好，我不在意那些……我不知道真君你能不能听懂……”
　　她抽噎着抬起头，却见杨戬收手起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她。
　　“没关系。”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你怎么想都没关系，要花多长时间门适应也没关系，我和你娘，并不是为了刻意让你认下我，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只是因为现在外面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你也得知道。至于这个身份你用不用，想怎么用，那是你的自由。”
　　般般问：“你和我娘，还会重新在一起吗？你们还想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她没敢问妲己。
　　但直到离开真君府，她也没有从杨戬那里得到任何答案。
　　杨戬立在窗前，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离开，伸出手，抹去了窗台上的一滴淡淡水痕。
　　傍晚忽然下起雨来，地上湿湿的，脏脏的。般般推开家门，看见妲己正坐在窗前发呆。
　　早晨自己出门的时候，妲己正在沏茶，现在茶壶里的茶，还是那个高度，没有变过。
　　看到般般回来了，妲己连忙起身，道：“怎么头发都淋湿了？你爹也不知道给你拿把伞。”
　　般般摇了摇头：“我走的时候还没下雨，一个人在灌江口逛了一会儿。”
　　逛到眼睛消肿了才敢回家。
　　妲己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般般站在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和他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妲己：“你这不是刚逛完回来吗？”
　　“不是的，我是说，我想一个人去外面走走。”般般道，“娘亲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了吧。”
　　妲己愣住：“你要出去自立门户了？”
　　般般赶紧否认：“不是！我还没那个本事！也不想离开娘亲！”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散个几天就回来了。”
　　妲己抿了抿唇：“杨戬同意了吗？”
　　般般：“他同意了。”
　　妲己：“为什么想出去散心？”
　　“如果我一直在家里坐着，很多事情都想不通。”般般嗫嚅道，“真君说，想不通不要硬想，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也许一个机缘，就突然开窍了。所以我就想出去散散心。”
　　妲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称谓：“你怎么还喊他真君？”
　　般般低着头，脚尖磨蹭着地面：“……他没让我改。”
　　妲己默然。
　　“娘亲，让我出去好不好？”般般小声央求着，“我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去普通的人间门。”
　　妲己说：“倘若真有危险呢？”
　　“倘若真有危险，我现在是四尾了，又跟着真君大圣他们打了那么多次，也打出一点经验来了。实在不行的话……”般般努力笑了笑，“实在不行，我就说我是十尾天狐的女儿，是二郎真君的女儿，那总没问题了吧！你们自己说的，搬出这个名头，绝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妲己垂眼，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杨戬和般般说了什么，以致于般般回来就做出这种决定，但除了唐僧肉那次外，从来没有单独行动过的般般，这次竟然主动跟她请求一个人出去，她便知道，长这么大，般般终于第一次有了想独处的意识。
　　她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困惑，想要自己探索，自己解决，短时间门内，无论是这里，还是真君府里，待着都让她难受。
　　般般觑着她的脸色，补充道：“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隔岔五让哮天犬来……”
　　她话没说完，便被妲己打断：“那你去吧。”
　　般般怔住。
　　“你去吧。”妲己重复道，“既然是你自己的要求，想必后果你也考虑得很清楚。想出去散心，那便去吧，去哪里都可以。但如果真遇到什么困难，也要想办法求助我和杨戬，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女儿。”
　　般般走过来，用力地搂住了妲己的脖子，连同四条尾巴，都紧紧地盘在她身上，不愿放下。
　　……
　　天亮的时候，般般走了。
　　她带着从灌江口买回来的各种物事，先去了一趟狐仙庙，按照一些村民需要长期才能实现的愿望，分别在他们家门口放上了识文断字的书、质量较好的农种，以及药材画本等等。办完这一切，她便离开大山，找了个热闹的城池落脚。
　　正值午后，街上人流如织。
　　般般坐在角落的台阶边上，静静地观察着这大千世界的人。别人吵架她也看，别人**她也看，卖豆腐的大娘是如何说服路人买下她的豆腐的，讨钱的瘸腿乞丐是如何一钻进巷子就变得健步如飞的……她很少这么仔细地观察市井百态。
　　直到有个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一个看上去十出头的男人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找不到爹娘啦？”
　　般般不想理他，敷衍道：“我爹娘就在附近。”
　　“胡说。”男人道，“我看你在这儿坐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门了，是不是在这儿跟丢的爹娘，等着爹娘来接呢？”
　　般般无语地瞥他一眼，知道自己八成又倒霉地遇到人贩子了。
　　她起身，提着裙子就往旁边走去。
　　“哎，小妹妹，去哪儿呀？找爹娘可不能乱找，叔叔这里有糖吃，你吃颗糖，再跟叔叔说说你爹娘长什么样子，叔叔帮你一起找。”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般般恼了，停住脚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再跟着我，我就报官了！”
　　声音太大，周围人纷纷侧目。
　　男人赔着笑，向周围人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家那位太宠着她了，竟把她惯成这么没大没小的样子！和爹吵架，竟然还要报官评理！”
　　哦，原来是家务事。周围人又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般般大怒：“我是你爹！”
　　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就把她往旁边的马车上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也就是为父脾气好，才会如此容忍你！你这话可别被祖母听见了，不然又要家法……唔！”
　　他没说完，便被般般一个过肩摔，撂倒在了地上。
　　男人惊呆了。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般般一把提起男人的领子，对着他的脑袋，一拳挥了过去。
　　男人霎时飞出八丈远，撞在一堆还在钉钉子的木架里，伴随一阵惨叫，木头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周围人目瞪口呆。
　　般般沉着脸，道：“他拐卖小孩，还不抓他去报官！”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烦死了，真想一拳打爆这个世界！


第91章 妖王还没当上，先当了阎……
　　般般每天换一个地方待着, 有的地方穷，有的地方富，有的地方她喜欢, 有的地方她不喜欢。总之，就是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
　　一个人散心的好处就是想睡就睡, 想吃就吃, 随心所欲, 不必顾及旁人，但坏处就是, 没有可以分享的人。有时候她看到一个东西很好看, 想给娘亲看, 但想起来现在娘亲不在身边, 她便有些兴味索然；有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想请教真君，但真君不在身边，她也只能把问题咽回去。
　　人间的都市，尤其是繁华大都市，也不乏妖怪混迹其中。但这些妖怪伪装得都很好，而且很多妖怪目的并不是为了吃人，只是为了寻欢作乐, 所以乍一看, 都分辨不出他们和人的区别。比如今天, 般般看着旁边这两个把她围起来的人, 和普通人简直一模一样, 一点妖怪的习性都没有，甚至连妖气都闻不到一丝一毫。
　　“你这小妖真是大胆，在长安行走，也敢不遮掩妖气, 幸亏今日没遇上捉妖师，不然，肯定把你抓起来！”一只兔妖恐吓道。
　　般般：“我也没干什么呀，没干什么也会被抓起来吗？”
　　“你不晓得，以前长安城里还没这么多捉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就是有一回，有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当街吵架，一怒之下竟然把她变成了木头！吓得官兵赶紧把他抓了起来，反复拷问，但那老头始终坚称自己是凡人，那小姑娘才是妖怪，最后官府请了高人，才证明了那老头的清白。至于那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变成的木头，最后去了哪里，就不了了之了。”兔妖叹气，“就因为这破事，牵连了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妖怪，你说我们上哪说理去？”
　　般般：“……”
　　这个故事，听起来似曾相识啊。
　　一只狼妖道：“就是就是！我真的不吃人，可偏偏别的妖怪吃人，我又是只狼，能不被捉妖师盯上吗？虽然也有讲道理的捉妖师，查清你不害人就放了你，但也有捉妖师才不管那么多，就想抓你去官府领赏！”
　　“你打不过捉妖师吗？”般般看了看他，“你也有好几百年的道行了吧？”
　　狼妖道：“不管打不打得过，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啊！为了避免麻烦，当然是从源头遏制，把妖气隐藏了最好。”
　　般般点头：“有道理。”
　　兔妖道：“你要是还想在长安多留一会儿，不如把这杯人血喝了，就当我们请你的。”
　　般般吓了一跳：“你们不是不吃人吗！”
　　“也没吃人啊！这不只是人血吗！不喝人血，怎么压住妖气？”狼妖笑道，“看来小狐妖是头一次出来闯荡，连这都不知道。”
　　般般不由想起妲己说的，当初她就是喝了苏氏女的血，才没被怀疑身份，不由眼神又黯了黯。
　　“放心吧，这人血是正规途径弄来的。”兔妖道，“我们是跟凡人有合作的，他们给我们血，我们帮他们做点事。”
　　般般看着杯中掺了几滴人血的水，又看了看这里朴实但坚固的装潢，不由疑惑道：“所以这里到底是哪儿啊？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只是在路上好好地走着，路过一个吵吵闹闹的小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了进来。要不是这人先自报了家门是只兔妖，般般肯定先给他来上一拳。
　　兔妖得意洋洋：“这里是赌坊，我们自然也是赌坊里的人。”
　　经过一番讲解，般般终于搞明白，原来这些妖怪和赌坊老板互惠互利，赌坊老板每隔一阵子就放点血给他们，替他们掩护身份，然后这些妖怪再利用法术，对赌局暗中动手脚，赌坊赚得盆满钵满，然后这些妖怪也能拿到回扣，拿着钱出去逍遥。
　　“怎么样？是不是极好的生意？”狼妖拍了拍般般的肩，“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兔妖道：“看你这样子，才三四百岁吧？要是再大一点儿就好了，狐族美人，想必能迷倒一片。”
　　狼妖道：“年纪小也有好处，毕竟没人提防小孩子。”
　　般般：“……”她思考了一下，虽然没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但她也确实没进过赌场，刚才路过直接就被拉进了小房间，此刻听着外面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怪好奇的。
　　她斟酌了一下，道：“我先跟你们出去看看吧，再决定加不加入。”
　　兔妖：“你不喝点儿血么？”
　　般般摇了摇头：“不了，就这一会儿，正经捉妖师谁来赌场啊。”
　　两只妖怪带她出了房间，来到了大厅里。
　　左右两边都是人，几乎要把过道都占满，骰子声、吆喝声、骂架声不绝于耳。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牢牢地盯着掷骨者手里的器具，**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每个人都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最回味无穷的激烈情绪。
　　正巧有个桌的掷骨者要去上茅房，看见兔妖和狼妖来了，赶紧让他们过来顶班。
　　前面人太多，挡住了般般的视线，般般不得不找了张凳子爬上去，霎时比前面人都高出一个头。
　　有人道：“这谁家的小孩子？”
　　“小孩子一边待着去！别在这添乱！”
　　“哈哈，是哪位仁兄太久不回家，把小孩儿都逼过来找爹了？”
　　兔妖道：“咱们别管她，来来来，开新了！”
　　一声吆喝，吸引走了大家的注意。般般继续站在凳子上，俯视战局。
　　她默默旁观了好几场，狼妖来悄悄问她：“怎么样，看明白怎么玩的了吧？要不要加入我们？每次能赚这个数。”他的衣袖在手指下悄悄比了个数字。
　　般般：“我与你们素昧平生，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带上我呢？”
　　狼妖：“这你就不懂了，老板最近有意在长安另一头开一家分号，那新号可不得有新伙计么，但招募新伙计，不仅要查他的背景，还得看他上手快不快，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交给咱们妖解决。咱们两头跑，也比凡人方便多了，你说是吧。”
　　般般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在帮老板拉人头，又因为这城里的妖怪会隐藏妖气，所以你们找不着妖，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我！”
　　“啧，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这小妖，有钱一起赚的好事，又不亏待你！认咱们当大哥，以后咱们带你吃香喝辣！”狼妖说道。
　　般般嘻嘻一笑，看一局刚好结束，兔妖又新开了一局，正在鼓动人下注，便举手叫道：“我也要押！”
　　兔妖一愣，看向她：“是你在说话？”
　　般般道：“是我！我押小！”
　　兔妖疑惑地看向狼妖，狼妖拉着般般，低声道：“你干什么呀！”
　　般般：“我下注啊，我也想玩两把！”说着就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拿去押上！”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倒不是这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而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掏这么大的银子。
　　“哟，这是偷了大人的钱来赌？”
　　“哈哈哈，就说是哪位仁兄的女儿，耳濡目染，也有了此爱好！”
　　“不对，看这打扮和出手，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玩的。”
　　“管他呢！小妹妹，再多押点啊！是新手吧？新手运气都好，你得多押点，才能多赚点啊！”
　　般般：“我第一次玩，就押这么多。”
　　兔妖狐疑地把钱收了，问她：“你确定押小？”
　　般般：“就是押小！”顿了顿，又道，“你尽管摇！不必管我！”
　　四周哄的一下笑了。
　　兔妖：“你……我本就不认识你，你不要说的好像我徇私舞弊似的！其他人，其他人还有没有下注的？”
　　等全部押完，兔妖开始摇骰子。
　　到现在，还没有特别大的金主，或特别人傻钱多的人出现，所以兔妖也并未动用法术，只按着正常流程走。待盖子一掀，看到果然是小，他不由眉头一挑。
　　般般：“哈！”
　　“就说是新人运啊！”旁边有人道。
　　般般：“赢的钱不必现在就给我，我在这基础之上，再押这么多！”说着又丢出一块银子来。
　　兔妖和狼妖对视一眼。
　　莫非今日人傻钱多的金主，不是凡人，而是面前这个小狐妖？
　　这次般般继续赌小，兔妖又摇了一次，果然还是小。
　　兔妖愣了愣，看向狼妖。
　　狼妖用眼神问他：你没控数？
　　兔妖：我控了啊！
　　狼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兔妖：那我再试试。
　　第三局，般般继续赌小，而兔妖打开盅盖，居然又是小。
　　到此，周围一片哗然。
　　兔妖和狼妖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看向般般的目光，变得不对起来。
　　般般叉着腰：“给我继续！还是小！”
　　一群人纷纷跟着般般下注：“我们也赌小！”
　　兔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和呼吸，用力地摇起了骰子。
　　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盖，依旧是小。
　　兔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急得险些忘了这是哪里，张口就对狼妖道：“我明明……”
　　狼妖一把按住他的肩，道：“我来！”
　　他把骰盅重新盖上，问般般：“这次还是小吗？”
　　桌面上的赌注越来越大，甚至吸引了邻桌看热闹的人，来看这个据说是手气很好的偷溜出门的富家小小姐。
　　般般咧嘴一笑：“不，我要换一个。”
　　“你赌大？”狼妖问。
　　“我赌没有数。”
　　“没有数？”狼妖一愣，“不是大就是小，怎么可能没有数？”
　　般般：“反正我就这么赌，你就说让不让我赌吧。”
　　狼妖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没道理拒绝这样一个噱头，只能道：“愿赌服输。”
　　般般：“那是自然。”
　　这一轮，没有几个敢跟着般般一起下这种注的，只有零星几个人，烘托气氛似的，往般般那注里加了几枚铜板。
　　狼妖举起骰盅，开始用力地摇了起来。
　　刚摇没几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干这一行的，哪怕是凡人，干久了也会有手感和耳力，知道怎么摇最可能摇出想要的数字，听声音也能听出骰子的方向，而他们妖就更方便了，不必经过凡人这么久的练习，动用一点小小的法术，就可以直接摇出该摇的数字来。
　　但现在不对。
　　周围声音嘈杂，别人听不清，但他却听得清，现在这个骰盅里骰子发出的撞击声，和他摇的节奏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只小妖，稳稳压过了他的法术，得到里面的骰子的掌控权。
　　狼妖眉头紧锁，看向般般，对上她嬉皮笑脸的模样。
　　……好好的小姑娘，做出这副表情，真的很欠揍。
　　他愈发用力和专注地摇起了骰子，然而里面的骰子就像是故意和他反着干似的，声音越来越乱，方向越来越无规律，甚至连他动用法力，都感觉到了一点阻碍。
　　“怎么回事啊要摇这么久？”
　　“不会是在做什么手脚吧？”
　　“喂，你不会是要听这女娃娃的话，把上面数字给磨没了才肯放下吧！”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狼妖不得不放下了手，将骰盅置于赌桌上。
　　“开啊！开啊！”一浪接一浪的声音，都在催促着他。
　　狼妖又看了般般一眼，只见她气定神闲，双手抄在袖子里，歪头看着他，一副“你倒是开啊”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盖子。
　　然后呆在当场。
　　原因无他，只因这盅里的骰子，已经裂成了三瓣，裂面朝上，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数字了。
　　静了几息之后，满场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骰子肯定有问题，快检查一下！”
　　“他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从来没见过骰子能被摇碎的！”
　　“肯定是串通好的！我就说这赌场里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有钱的女娃娃！”
　　“莫不是想故意打造一个‘赌神’骗钱，所以特意找了个女娃娃吸引人？”
　　“现在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以前是不是也有？”
　　“必须问个清楚！”
　　一片混乱中，般般把自己的本钱收入荷包，跳下凳子，闪电开逃。
　　狼妖叫道：“抓住她！”
　　赌场里的打手立刻冲了过来，奈何赌场里人本就多，般般到处钻空，没空隙就直接踩着人的后背过去，打手们尚未看清她的人影，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赌场中。
　　出了赌场，般般又飞快地逃了几条街，看那群人是追不过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
　　她可真是个天才！以后万一没钱了就这么去搞！
　　天已经黑了，宵禁也快要开始了，般般收拾起兴奋的心情，想起自己还有妖气在身上，还是不要在长安过夜为好。以她的体质，搞不好真的能招来捉妖师。
　　她迅速溜出了长安城。
　　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般般叼着一根枯草，忽然有点后悔起来。哎呀，不应该这么快就离开长安的，应该先打包一份烤鸡带走的！
　　她郁闷地挥了一下拳头，继续往前走去。
　　然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道了。
　　她睁大眼睛，望向夜色之中，站在她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高大身影。
　　“小狐妖，搅乱了我的赌场，就这么轻易地逃跑了？”一阵阴森森的笑声响起，听得人浑身起毛。
　　般般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了照，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的模样。
　　一个光头男人，正披着一件黑褐色的袍子，眯着眼睛瞧她。
　　般般：“你是赌场老板？那他们还骗我说老板是个凡人！看来不喝血是对的，谁知道你们那血是从哪来的！”
　　男人道：“你手里的夜明珠，光滑饱满，倒不似凡品。”
　　“哪里哪里，阁下客气了。”般般谦虚地说，“哪有阁下的头光滑饱满。”
　　男人：“……”
　　“想激怒我？然后找我的破绽？”男人幽幽道，“只可惜我在长安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被捉妖师抓住过，你想对付我，还是太嫩了些。”
　　般般：“你是什么妖？”
　　“实在不巧，我是只鹫妖，像你这样鲜美可口的小狐狸，正和我的胃口。”男人微笑道。
　　说着，男人便放出了自己的妖气。
　　般般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鹫妖看起来比那两个兔妖狼妖聪明多了，而且修为肯定不止千年，硬碰硬的话，她决计是打不过的。
　　般般想了想，说道：“你也看到了，我手里的夜明珠不是凡品。我既然敢一个人出来，便说明身上带的好东西有很多，你若不怕我的法宝，大可以一试。”
　　鹫妖哈哈大笑：“那我倒确实想看看，你这样的小妖，能驾驭什么法宝！”
　　般般把自己带的法宝回忆了一遍，里面确实什么都有，不仅娘亲把之前收走的法宝还给她了，连真君都把银弹重新交给她了，就怕她路上出什么意外。
　　但般般觉得，这个手也不是非动不可。万一又像上次一样，她只是想打东海龙王，结果不小心打到了北海龙宫，岂不是麻烦？万一她没打着这个鹫妖，反而把长安城给打了呢？
　　那得多恐怖啊，妖王还没当上，先当了阎王。
　　有的时候，人也不是非得争一口气，能走关系，还是应该走一下关系。
　　般般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不通，但至少已经接受了现实。
　　般般问鹫妖：“你也知道，我是只狐妖。那你知道我是几尾吗？”
　　鹫妖就喜欢看她这垂死挣扎说废话拖延时间的样子，遂顺着她的话问道：“几尾？”
　　“四尾啊！我是四尾狐妖！”说着，般般还给他展示了一下尾巴，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四尾狐妖，你就没想起点什么吗？”
　　鹫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嗤了一声：“你是这个月的第八个，自称是一郎真君和十尾天狐女儿的四尾狐妖了。”
　　般般：？？？


第92章 她已经比我们想象的，做……
　　鹫妖看着般般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哂笑一声：“怎么，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可惜啊，这样的小聪明, 并不只有你一个有。”
　　般般张口结舌。
　　鹫妖挑眉：“怎么？莫非我说的不对？众所周知，前不久, 二郎真君刚亲口承认了他和十尾天狐有一个女儿, 还是一只四尾狐狸。你让我看你的四尾, 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你就是他们的女儿？”
　　般般匪夷所思：“我确实是啊！可是什么叫我是第八个啊！他们明明只有我一个女儿！”
　　“装得还挺像。”鹫妖点评。
　　般般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 你在遇到我之前, 已经遇到七个冒充我的四尾狐妖了？”
　　鹫妖感叹：“你入戏真的很深, 别把自己给骗了。”
　　般般跳脚：“你倒是回答我啊！长安里的狐妖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七只, 更何况是四尾狐妖！你不要在这里试图吓我！”
　　“长安确实没这么多四尾狐妖，我至今也只不过遇见两个而已，一个是你，另一个，之前被我放走了。”鹫妖摇了摇头，道，“那时我抓了她, 她情急之下, 扬言自己是二郎真君和十尾天狐的女儿, 我倒是真的被她震住了, 最后考虑再三, 将她放了。结果放完没多久，就听说各地频出他们的女儿，像我上次抓住的那个，为了逃命, 冒名顶替还情有可原，但有些四尾狐妖，却假借名头，捞一笔就跑。苦主寻找无门，这才意识到被骗，要不然，消息怎么会传得到处都是呢？你说说看，你们这些小狐妖，怎么净喜欢走这些歪门邪道呢？”
　　般般：“……”
　　大爷的，都是谁在冒充她？搞得她这个正主都没人相信了！
　　鹫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她：“小狐狸，束手就擒吧，挣扎得慢一点，死得或许还痛快一些。”
　　般般闻言，立刻从乾坤袋里掏了个法宝出来，扬手一抛，双手结印，念动口诀，刹那间，无数金线自法宝中倾泻而出，化作圆罩，将般般保护在内。
　　鹫妖眉头一拧，点地而起，指尖生出长长利刺，直逼般般咽喉，却在碰上金光圆罩的一瞬间，被一股大力反弹了出去。
　　鹫妖连连倒退，好几步才刹住脚。他望着金光内的般般，惊愕道：“你这是什么东西！”
　　般般朝他做了个鬼脸：“不信我就算了，反正我法宝多。”
　　鹫妖咬牙，收起了之前的轻慢，召出一根兵器长矛，朝她挥舞而来。
　　当！
　　如同钟磬乍响，般般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鹫妖也再一次被弹出去几丈远，摔倒在地上。
　　“如此强悍的防御法宝……”鹫妖捂着胸口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般般：“我早就告诉你了，你非不信！”她撇了撇嘴，架起一片云头，“我走了，你随意！”
　　她见鹫妖不语，大约是真的信了她几分，便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然而还未飞出多远，便听到身后一阵风声袭来，她回头望去，便见鹫妖挥动羽翅，手持长矛，直击而来。
　　这一矛，也不知他是用了多少本事，金光防护罩竟真的被他刺开了一个小口，若不是般般听觉敏锐，躲避及时，恐怕现在被长矛刺中的，就是她的脖子了。
　　般般大惊，一个急转，还未停顿，便见鹫妖紧随而来，矛上紫电闪烁，几招之内，就将金光防护罩彻底撕裂。
　　“你疯了！你不怕得罪我爹娘？”般般边躲边道。
　　鹫妖冷笑一声：“若你真是他们的女儿，我难道现在还会傻到放你离开，让你有机会去向他们——”
　　他话未说完，胸前便是一痛。
　　他愣了愣，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只见一个圆圆的孔洞，从前胸穿透后背，鲜血淋满衣襟。
　　而他面前的小狐妖，正举着一只金弓，有点慌乱地看着他。
　　双翅像是忽然失了力气一般，停止了鼓动，他带着满目的疑惑与震惊，从空中坠落在地。只听轰的一声响，烟尘四起，一只巨大的鹫鸟，睁着一双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官道之上。
　　嗖的一声，一枚银弹从不知道砸了多深的地面洞口中飞了出来，回到了般般手里。
　　般般一颤，那沾了血的银弹，便从她手中脱落，掉在了草丛里。
　　般般深吸一口气，降下云头，捡起银弹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先把附近的地面用力踩了踩，确认银弹没有造成什么地面塌陷的隐患后，她才来到鹫鸟身边，掏出夜明珠，对着尸体仔细看了看。
　　她第一次越了这么多级杀了这么厉害的妖怪，虽然知道和她本人关系不大，主要是靠法宝加持，但般般心里也是又激动，又害怕。
　　臭鹫妖，谁让你先要杀我的！
　　她思索了一下这么大个尸体怎么办，想了想，决定就把他扔这儿算了。被别的动物拖走分享也好，被人类发现拿去卖钱也罢，反正是他自己追出来的，和她可没关系。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赌坊老板而已……嗯？等等，万一他不止是一个赌坊老板呢？
　　般般想起孙悟空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有后台的妖怪，登时起了一身冷汗。
　　糟糕，她光记得自己有后台了，忘了问别人是不是也有后台！万一她杀的是哪路神仙的爱宠，那可就麻烦了！
　　思及此，般般再也不敢耽搁，咻咻两下从鹫妖身上拔了几根毛下来，就驾云往灌江口赶。
　　她一路疾行，风尘仆仆，终于在天亮的时候赶到了灌江口。
　　她冲进家门，大叫一声：“娘亲！”
　　然后就看见院子里站着杨戬和妲己两个人。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有点迷茫：“你们……”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而且是在这一大清早的时候？
　　难道他们两个背着自己偷偷和好了？！
　　般般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平静，而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光秃秃的院子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你们……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呢？”她疑惑地问。
　　妲己从容道：“与他说点事。你怎么回来了？”
　　般般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正事，急急忙忙地掏出鹫鸟羽毛，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还很担忧地看向杨戬：“真君，我不会又闯祸了吧？那只鹫妖……”
　　杨戬接过她手里的羽毛，瞧了瞧，微笑道：“无妨，从未听说过哪位仙家道友养鹫鸟的。”
　　般般：“你确定？”
　　杨戬：“我确定。”
　　般般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吓死我了！还好没什么事！”
　　杨戬随手一扬，那羽毛便化作飞灰消散了。
　　妲己看着般般笑道：“瞧把你吓的。身上脏兮兮的，又出了这么多汗，快去换身衣裳吧。”
　　般般看了杨戬一眼。鹫鸟的事告一段落，她没了那份紧张的心情，看着杨戬，就不禁想起那日在他房间内的对话来。现在的她，已经不怎么伤心和生气了，但想到那日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就有点尴尬。
　　“那我……先走一步了？”她别别扭扭地问杨戬。
　　杨戬颔首。
　　等般般钻去了内室，杨戬和妲己对视一眼，俱是长叹一口气。
　　妲己道：“若不是你拉着我，我当时便会杀了那鹫妖。”
　　杨戬：“她这回是头一次单独行动，我们跟着，本就不妥，不到最后一步，都不该出手。何况，她不是做得很好吗？”
　　是的，般般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妲己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但杨戬也知道，般般首先去的肯定是狐仙庙，是以便跟妲己商量好，第一天先不要跟着她，让她彻底放松下来，等到第二天，再由哮天犬闻出她的位置，他们远远地跟过去，免得出什么意外。
　　般般确实说到做到，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净往人堆里扎，但人堆里也免不了心怀鬼胎的人和妖，好在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杨戬道：“你看，她已经比我们想象的，做得更好。”
　　妲己抱着胳膊，皱眉：“只是没想到外面会有这么多人冒充。”
　　亏她还以为她和杨戬两个人的名头加在一起就能万无一失了呢，没想到，早就被其他四尾狐妖捷足先登了。
　　杨戬：“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认识她的人还不多罢了。”
　　妲己不由沉吟。
　　浴室里，般般变回原形，在石头垒成的水池里翻滚。
　　她在外面这么多天，从来没能进入人类的客栈享福过。饭馆的老板还好说，有钱就上菜，可客栈的老板看她单独一个小姑娘跑出来，都以为是和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的，不敢收她。她越是给钱，人家就越怀疑她有问题，没办法，般般每次都只能在城外的河里凑活一下。
　　现在终于回到了家里，她总算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了。
　　她在水池里游了几圈，然后趴在岸边，用尾巴尖卷起一块池边放好的胰子，开始往身上搓。很快，全身上下的毛都被搓得乱七八糟，连同其他尾巴也都被搓得东倒西歪。然后她换了个尾巴尖，开始搓最初那条干活的尾巴。等尾巴们全都搓完，她就把胰子放回岸上，用四条尾巴给全身按摩打泡泡，等身上泡泡打完了，四条尾巴就开始互助按摩打泡泡。
　　到最后，浴室里到处飘飞着细小的泡沫，而她的体积比之前膨胀了快一倍，几乎就剩个眼睛露在外面，其他地方全被白色的泡泡淹没，几乎看不出她的本来颜色。
　　她再次沉进水池，开始翻滚洗去身上的泡泡。
　　虽然娘亲总是很嫌弃她这种洗澡方式，觉得过于兽性，而且操作不如人手方便，但她自己很喜欢，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原形能比人身玩到更多的泡泡而已。小时候还有娘亲帮她起泡，现在她只能自己动手，哎，岁月不饶狐啊。
　　等终于洗干净上岸，般般甩了甩毛，变回人形，仔仔细细地把身上擦干，最后把干净衣服穿好。出了浴室，回到房间，她一边梳头烘干头发，一边偷偷往窗户外张望。
　　她还是对妲己和杨戬两个人在一起耿耿于怀。
　　明明她是一大清早突袭回来的，他们两个却在一起，这很难不让人觉得，他们至少已经在一起待了一夜了。
　　什么意思嘛？要是和好了就大大方方跟她说一声，不然就剩她一个人因为旧事生闷气，显得很傻好不好。
　　但般般又转念一想，以前也不是没有撞见过他们两个背着她悄悄说小话，既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和好，那也不太可能就因为她不在的这么几天和好。
　　唉，真烦。要不她还是别想这么多了。
　　“般般，洗好了没？”妲己的声音传了过来，“洗好了的话，就过来吃烤鸡。”
　　般般立刻把梳子一丢，披头散发地跑了出去：“来了！”


第93章 女儿的命也是命啊！……
　　饭桌上, 果然有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在等着般般。
　　般般搓了搓手，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感叹道：“娘亲, 你怎么知道我很想吃烤鸡！”
　　妲己笑道：“我是你娘，我能不知道吗, 快吃吧。”
　　般般一边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一边眼珠子滴溜转, 谨慎观察着杨戬和妲己。他们若无其事地坐在她的对面，像是有什么正事要说的样子。
　　“此次出行, 可有什么收获？还打算继续吗？”杨戬问道。
　　般般想了想, 回答：“要说收获, 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只是感觉见多了世事，心态平和了不少。至于继不继续，我本来就是想到哪走到哪，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目的，这次既然回来了，那提前结束也没什么不好。怎么，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吗？”
　　“你被人冒充一事, 我和真君之前也确实没有想到过。究其原因, 是认得你的人太少, 而世上的四尾狐狸又太多。”妲己正色, “因此, 我和真君一致认为，该多让你出去露露脸，才能永绝后患。”
　　般般嚼鸡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妲己道：“你应该也知道，你娘亲我, 最近风头正盛，若是不顺势而为做点什么，怕是以后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般般：“我听说娘亲你已经挑战了好几位妖王，对方都败下阵来，这还不够吗？”
　　妲己摇了摇头：“不够。”
　　单打独斗的输赢，最多只能让别人对她的实力刮目相看，却不足以提高她在妖族中的威信与影响力。放眼望去，哪个妖王不是有一套自己的体系班子，一声令下，就有人去办事。若有什么麻烦了，再以一方妖王的名义出去走动走动，也能喊来一些帮手。这些都是她现在没有的。
　　当然，她也并没有那个呼来喝去享受拥趸的爱好，只是她在妖界，几乎没有什么认识的大妖，更别提“朋友”了，所以她便想着，总得弄点动静出来，才好结交更多的人脉，稳固自己在妖界的地位。这种地位，并不完全和实力挂钩，就像阐教十二金仙，九曲黄河阵后实力大减，甚至被一些后辈所超越，但这也不影响他们的地位。
　　她不敢保证自己永远都是巅峰状态，所以必须得提前想好退路。
　　妲己道：“我决定办一场斗法大会，参会对象限定为不超过一千岁的妖族新秀，什么妖都可以，大会前三甲，可以从我这里赢走一样法宝。”
　　杨戬：“在此之前，妖界泾渭分明，各自为战，从未有过这样统一的大规模比赛。一是因为，没有一个妖王愿意将自己的财富分享给其他势力，二是因为，也没有一个妖王愿意放那么多危险人物踏入自己的领地。但你娘不一样，她法宝多，分几个出去不要紧，轩辕坟现在又无人居住，便是毁了也无妨。此事一举多得，你娘干成了从未有人干成过的事，声望便可一日千里，那些新秀族群若受她恩惠，往来几次，这条人脉便可顺理成章地打通。届时，妖界奉你娘为首，便不会再是如今一盘散沙的样子。”
　　般般：“……”
　　说得非常好，如果她是一个其他族的小妖怪，听到这样的比赛，一定万分心动：能不能拿到奖是其次，反正绝大多数妖怪应该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参加这种比赛，无非就是为了检验一下自己的成果，打探一下他人的虚实，以及，见一见传说中的十尾天狐。而且这种比赛，肯定不会发生什么恶**件，毕竟很有可能有二郎真君就在暗中观察，想在十尾天狐地盘挑事，是嫌活得太长不成？总结，这是一个又安全、又公平、又新鲜的比赛，凭什么不去呢？
　　可问题是，她不是一个其他族的小妖怪啊！她是主办方的女儿啊！
　　“那个……我想问……”般般弱弱地放下鸡骨头，“我要参加吗？”
　　妲己含笑：“要啊。”
　　般般一头磕在桌子上，嚎叫道：“我就知道！”
　　娘亲啊！知道你很厉害，女儿也非常支持你成为妖族之首，但问题是女儿的命也是命啊！放她出去参赛，和在脸上写“我是肥肉快来吃我”有什么区别？斗法大会的年龄限定在一千岁，而她只是一只六百岁的四尾狐狸，赢她一点都不难！赢了她，还可以出去吹嘘“我打败了二郎真君和十尾天狐的女儿”，届时肯定一堆人排着队要挑战她啊！
　　般般把脸在桌上滚来滚去：“娘亲，这大会是你办的，我去参加，有徇私之嫌，不如便取消我的资格吧，省得落人口舌。”
　　妲己莞尔：“哦？昨日杀那只千年鹫妖的时候，不是还很勇猛吗？怎么今日就打起了退堂鼓呢？”
　　般般：“……”
　　杨戬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有心理压力，你对战经验不足，此次正是提升的好机会，能快速了解到其他族群的战斗习惯。即使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我与你娘，都并不在乎这些。”
　　般般：“……嘤。”
　　妲己道：“除非你是想创造不败神话，否则输个几回，又有什么好怕的？谁没有输过？连你爹当年都……”顿了顿，她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总之，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再者说，规则还没有确定，你也未必会输得很难看。”
　　“对自己有信心一些。”杨戬微笑道，“你能杀鹫妖，并不是光凭法宝和运气就能成功的。你的进步，显而易见。况且，只有让更多人认识你，以后，才不会有人冒充你啊。”
　　般般掰下一根鸡翅膀，一声不吭地啃起来，算是默认了。
　　好吧，她承认，一想到有机会见识到那么多同辈，她确实还挺兴奋和好奇的。但她从小不在族群中长大，打架经验又屈指可数，实在不太清楚，自己在同辈中究竟是个什么水平。而且她也很害怕别人对她有过高的期待，妄想她是什么神童，拜托，别说是神童了，她差点就变成弱智儿童了，能治成现在这样，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
　　反正，妲己要办斗法大会这一桩事，就算是初步定下来了。至于筹备期间要做些什么，那就不是般般要管的了。
　　妲己一下子就忙了起来，常常外出，般般跟着杨戬上课，忍不住跟他打听大会的细则，结果杨戬却道：“我也不知。”
　　这是妖界的活动，他这个身份，不太好直接参与。
　　般般一腔郁闷无人倾诉，最后抽了个空当，去了一趟翠云山芭蕉洞。
　　罗刹女和牛魔王对于她的到来，显然十分吃惊。
　　“姨姨……”她好久不见罗刹女，还怪想念的，刚想扑进她怀里撒个娇，就见罗刹女迟疑地后退了一小步。
　　般般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般般啊，你，你怎么来了？”罗刹女不好意思地说，“快坐，快坐，我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招待你。但是我们这儿能有什么好吃的啊，你可别嫌弃姨姨……”
　　“姨姨。”般般一把握住罗刹女的手腕，有些失落道，“我们不能跟以前一样相处吗？”
　　牛魔王说：“般般，你出来，真君和你娘知道吗？”
　　般般气道：“我又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来找你们，用不着打报告！难道娘亲还会怪到你们头上来吗？”
　　牛魔王抓了抓头：“不是，我们不是怕玉面……不对，不应该叫她玉面了。我们不是怕你娘，主要是怕真君他找不着你，误会什么……”
　　“放心吧，他还就希望我出来走动走动呢！”般般哼了一声，“再说了，是我自己不请自来的，又不是你们绑我来的，你们害怕什么！”
　　牛魔王尬笑一声：“这不是怕真君看不上我们，不想让你跟我们来往嘛。”
　　“第一，他没有这么想！第二，就算他真的这么想，他也管不了我这么多！”般般恼道，“他还没教育我什么呢，你们倒先来跟我划清界限了！”
　　她转过身去，生起了闷气。
　　罗刹女端了一碟糕点过来，搭住她的肩膀，柔声笑道：“别生气呀般般，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把你和真君都想得肤浅了。主要是你娘之前来找过我们一次，没带上你，我们就自顾自地以为，是真君打算送你去修仙，不想让你和我们再扯上关系呢。”
　　般般诧异：“我娘亲来找过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罗刹女想了想，道：“大约就是你娘刚成为十尾天狐那几天吧，中间挑战了好几个妖王。结果有一天我和你牛魔王叔叔听说那十尾天狐到翠云山来了，吓了一大跳，出门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传说中那名叫妲己的十尾天狐，竟然就是玉面。”说到这里，她不禁面露不忍，摸了摸般般的脑袋，“唉，可怜的孩子……”
　　直到那一天，她才明白，为什么妲己生产的那天，会那般痛苦。那本就是一个不被祝福、不该活下来的孩子。
　　这六百年妲己是怎么把般般带大的，没有人比罗刹女更清楚。
　　妲己上门的那天，她们闭门聊了很久，罗刹女没敢细问她和杨戬的事情，但也隐约猜了个七七八八。妲己聊到，般般不该被埋没，应该有更好的出路，罗刹女便想当然地理解成了，杨戬要带般般去修仙。
　　但如今一看，好像并不是这样。
　　“真君待你好吗？”罗刹女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不出意外的话，真君应该早就知道般般是他的女儿了，不然也不会当初在北海龙宫百般维护。
　　般般抿了抿唇：“好。”然后又抓住罗刹女的手说，“姨姨，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聊这些的，我是有正事的。”
　　罗刹女：“什么事？”
　　般般便把妲己正在计划斗法大会一事说了，顺便还倾诉了一下自己的担忧。
　　罗刹女一喜：“这是好事啊！听着就极有意思，若不是有年龄限制，我倒也想去比划比划！”
　　牛魔王问般般：“我儿红孩儿能去么？”
　　般般挠头：“这……不知道，回头我问问娘亲。不过，比起我娘亲来，好像问观音菩萨更重要一点吧？”
　　牛魔王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是。”
　　罗刹女道：“般般，你放心大胆地去参加好了，既然是你娘办的大会，她还能害你不成！她和真君都不怕丢人，你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你是他们两个生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般般登时跳了起来：“我刚说完！你看，姨姨你又说了！”
　　罗刹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戳中了般般的痛点，慌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但凡是个聪明点的妖怪，就算想赢你，也应该赢得稍微有技术点儿，否则这不是和你娘跟真君过不去嘛。所以你不必害怕输得太惨，大家都会给你面子的。”
　　般般：“……”
　　谢谢你啊姨姨，好像也没有变开心。
　　牛魔王问：“那斗法大会，何时召开啊？”
　　“不知道，这事儿没有先例，应该得准备好几个月吧。”般般猜测。
　　牛魔王：“那时间很充足啊，你完全可以现学几个特别有用特别唬人的招式，到时候直接拿出来比赛嘛！真君就在你身边，你得学会利用起来啊，他是你爹，不要不好意思！”
　　般般咬了咬嘴唇：“可是他喜欢让我练好基础，教我的法术也都是那种需要反复训练才能掌握的，他应该不喜欢我急功近利吧……”
　　“这不是比赛吗？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牛魔王道，“他要是不愿意教，你就去找其他人呗！集百家所长，当个杂家，也很好嘛！”
　　般般疑惑：“找谁啊？孙悟空吗？可是他在取经耶！”
　　“什么孙悟空，我让你去找杨戬的那些师父师叔！”牛魔王大手一挥，“反正他们下面就你这么一个小苗儿，看在杨戬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的！”
　　般般：“啊？”她的脸都皱成一团，“可是我不喜欢阐教……”
　　“啧，要不然说你还是小孩子呢。”牛魔王恨铁不成钢道，“红孩儿要是有这个关系，老子早把他塞进去了！管他喜不喜欢！”
　　罗刹女冷嗤一声：“真敢做梦，阐教的女仙能看上你就有鬼了。”又温和地对般般道，“般般，其实凡事分开看，你不喜欢阐教，自然是因为你的娘亲，这情有可原。但现在连你的娘亲都承认，让你认回你爹，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修炼。你又何必辜负这一番苦心呢？既然你觉得你娘在阐教那里受了委屈，那你不正应该讨回来吗？就应该把他们的好东西，统统学走！”
　　般般：“嘶，这个思路……”她竟从未想到过。
　　牛魔王拍腿大笑：“那些老家伙，门下亲传的徒弟早就学成出师了，下面又没有徒孙，一个个老骨头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你若是向他们讨教，他们肯定心花怒放，巴不得把家底都掏给你看！而且现在是他们对你最好奇的时候，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第94章 看来是真的完蛋了。……
　　对于牛魔王的美好幻想, 般般持怀疑态度。但人家毕竟是一番好心，般般也没有当面反驳，又与罗刹女说了会儿话之后, 便告辞了。
　　她没有跟杨戬或妲己任何一人说起这件事，仍旧按部就班地修炼, 有时候去狐仙庙跑一跑腿, 或者去轩辕坟看一看娘亲在干什么。
　　她其实对轩辕坟充满好奇心, 很想知道娘亲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但经过上次一役, 昔日美景不敢说全毁, 但也折了快一半, 尤其是中间一道大裂谷, 深不见底，般般每次站在边上，都很害怕自己掉进去被卡死。
　　妲己雇了些无权无势的小妖帮她打杂，般般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群黑熊精在忙着搭建高台，而一群花草精正在忙着抄写邀帖。她还看见娘亲就立在那道裂谷之上，仔细地布置着什么阵法, 显得很不宜打扰的样子, 于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又回去了。
　　到了晚上, 妲己回家, 问她：“我瞧见你来轩辕坟了，怎么又走了呢？”
　　“我看娘亲在忙，就没打扰。”般般化作原形，滚进她的怀里,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要说，只是过去随便看看而已。”
　　妲己道：“我已经说服了几个妖王，届时一同观战评比，这样一来，也显得公平。具体的细节虽还有待商议，但目前能确定的是，同一个人，最多连输三场，就不能再参加比赛了。而被挑战者，也有权拒绝别人的挑战，只不过会默认输一局。”她捏了捏般般的鼻子，笑道，“怎么样，这样你满意了吧？最多丢三次人，就不会再丢了。”
　　“哎呀，娘亲！”般般叫道，“不要笑话我啦！”
　　妲己：“你要是还担心，我下次就带你去其他妖王的地盘看看，看看人家手底下的小妖是怎么修炼的，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般般心动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不要。不管他们是厉害还是不厉害，都会让我对比赛有个预设。我现在不想预设了，最好每一个人我都不认识，这样我才能打起十足的精神去面对！”
　　妲己诧异：“哟，最近发生了什么，思想跨度这么大？”
　　“什么也没发生。”般般嘻嘻哈哈地说。
　　她翘起尾巴，指给妲己看：“娘亲你看，我都不怎么掉毛了。上次那只烤鸡，是我吃的最后一顿可以算是正餐的东西！”
　　“是吗？”妲己摸了摸她的尾巴，果然掉毛数量大大降低，不由分外疑惑道，“那你这段时间，都吃的什么？”
　　“当然是吃的娘亲你以前留下来的灵丹啦。”般般故作可怜地说道。
　　妲己：“……”
　　那还真是很久以前了。自从出了积雷山，到了人间，般般就由俭入奢，几乎再也没碰过那些用以果腹清气的灵丹。但现在的她竟然能由奢重新入俭，令妲己很是惊奇。
　　“看来这个比赛，还真是参加对了，为了不在对手面前丢面子，你都能忍住口腹之欲了。”妲己笑道。
　　“其实也没有娘亲你想的那么坚定。”般般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哮天犬现在不肯给我做饭了，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哮天犬不肯给她做饭了？哦，哮天犬本来就不做饭，做饭的是玉鼎真人。
　　妲己想了想，还是如实以告了。
　　“什么？玉鼎真人还会做饭？”般般瞪大了眼睛。
　　“以前不告诉你，也还是那个原因，我不希望你和阐教接触太深。但他又自愿要给你做饭，我便也没有拒绝。”妲己摇了摇头，“现在他不在，哮天犬也没法顶替他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玉鼎真人老是待在真君府里……”般般看向妲己，“那他是因为我没有认下真君，所以才走掉的吗？”
　　妲己摸着她的头发，轻轻道：“大概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娘亲，你认识真君的那些师叔吗？他们都是怎样的人？”般般躺在妲己腿上，仰面问道。
　　“除了姜子牙，一个也不认识。从来都只闻其名，不识其人。”
　　般般默然。
　　妲己低头捏了捏她的脸：“你想去认识认识？那便去，用不着考虑我。若是能学到一点东西，那就更好了。”
　　“娘亲你就不怕我和他们走得太近，万一混熟了，将来偏袒他们怎么办？”般般一骨碌坐了起来，盯着妲己。
　　“偏袒？”妲己念了一遍，也缓缓坐直了身子，“首先得发生一件事情，让我与阐教有了分歧，才说得上偏袒与否。但如今我与阐教又无利益冲突，能有什么分歧？现在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你就算是想偏袒，也没有偏袒的途径呀。”
　　般般：“万一我待在阐教乐不思蜀呢？”
　　妲己：“你会吗？”
　　般般和妲己对视片刻，然后猛地跳上妲己的肩膀，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颈窝：“还是娘亲懂我，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啦！”
　　“那倒也不是相信你的品德。”妲己玩笑般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要是以前在积雷山上，我大概还会很犹豫，但现在你好吃的也吃过了，好玩的也玩过了，你已经见过大世面了，若论乐不思蜀，阐教大概还不如人间有趣。”
　　般般：“哼！”
　　妲己道：“是杨戬跟你说了什么，想让你去阐教吗？”
　　“那倒不是。”般般摇了摇头，终于有胆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是罗刹姨姨和牛魔王叔叔跟我说的，他们说我既然担心比赛，那不如去找十二金仙取取经。牛魔王叔叔还说，他们当惯了空巢老人，不会为难我的。”
　　“哦……那你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他们说得有点道理，但我还是不太想去。”般般道，“抛开别的不谈，我也不认识他们呀，突然过去，就让人家给我授课，很奇怪哎。”
　　而且她也有点私心，就是想通过斗法大会看看自己修炼六百年来的成果，倘若找阐教中人进行速成教学，万一到时候赢了，也不知道是谁的功劳，怪怄人的。
　　妲己垂眸思索片刻，道：“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你，并非是想让你仇恨谁，或者将来寻谁报仇。当然，若你将来有了本事，还是想这么干，我也不会阻止你。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有选择的机会，我虽不喜阐教，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并未直接对我做过什么。你娘我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找不着一个可以让我实实在在去恨的人，我不希望你也跟娘一样糊涂。你既然有勇气去面对妖界那些挑战，为什么没勇气去直面阐教中人呢？”
　　般般：“那娘亲你为什么不去直面呢？”
　　妲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呀……娘亲认不认识他们，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这辈子也不会再出现什么转机了。但你不一样，你的路还有很长呢，娘亲说的那些，只是娘亲自己的感受，只能作为一种参考，至于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比娘亲说的好，还是比娘亲说的更坏，都得等你自己接触之后，才能下定论。你娘亲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去解决，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所以你也不要给自己背上任何压力和枷锁，大胆地去试一试，才会有自己的思考和决定。我说的这些，并不单单指过去的事情，而是指现在、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你明白吗？”
　　-
　　玉泉山上，青竹覆雪，孤梅点红。
　　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正在喝闷酒。
　　“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看来是真的完蛋了。”玉鼎真人拉着太乙真人的袖子，掩面痛哭流涕，“我就知道，杨戬那个没用的家伙，一定什么好话都说不出来，若是小狐狸气性大一点，他们说不定已经断绝关系了！唉，太难过了，与其失去，不如从未得到，太乙，再去你地窖里取点酒来，今日我要酩酊大醉，忘却这一切烦恼！”
　　太乙真人用力把袖子扯了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痕迹，虽然被玉鼎真人抓得皱皱巴巴，但一点水渍也没有，不由无语道：“少在这装，跟我讨酒吃的方式简单点。”
　　玉鼎真人抬起头，叹了口气：“你就不能顺着点我？”
　　“你又不给我好处，我顺着你干嘛。”太乙真人翻了个白眼，啜了口杯中酒，又道，“杨戬那儿真没消息？”
　　“半点没有。”玉鼎真人瘫倒在石头之上，“我天天拉着你喝酒，要是有消息，你会听不到？”
　　太乙真人：“你有空拉我喝酒，怎么不下山去亲自打听打听？”
　　“我哪敢啊，万一本来好好的，我一去，突然又破坏了什么气氛，那我不就罪过大了。”玉鼎真人叼着酒杯哼哼，“没有消息也挺好，一边让我死心，一边又不至于死得太彻底。若杨戬真上来跟我说小狐狸不要他了，太乙啊，那我真是连找你喝酒的心情都没有了。”
　　太乙真人看着玉鼎真人背后：“那你先赶紧喝了这一杯吧，我怕等一下，你一口酒都喝不下去了。”
　　玉鼎真人起身回头，看见杨戬独自一人穿过雾气，缓步走来。
　　他一声哀嚎，又倒瘫回去，把酒杯往旁边重重一搁：“我现在就喝不下去了。”
　　“师父，师叔。”杨戬走来，朝他们行了一礼。
　　太乙真人指了指旁边的一滩人：“你也看见了，你师父现在心情很糟糕，我劝你一句，如果有什么不好听的话，稍微包装得委婉一点，免得你师父听完后就晕倒。”
　　杨戬看向玉鼎真人，直言道：“师父，般般想来玉泉山逛逛。”
　　玉鼎真人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他猛地跳了起来，“小狐狸要来找我？”
　　杨戬颔首：“她说，还从来没有到过玉泉山，想看看师父平时是在哪修炼的。”
　　玉鼎真人只觉得春天都降临了，嘴咧到耳朵根，用力地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好，好哇！这么说来，小狐狸非但没有怪你，甚至还认下了你这个爹，愿意继续跟我亲近？好，真是好极了！”
　　“师父可能误会了。”杨戬平静道，“她确实没有怎么怪我，但也并未认我。我们的关系，不进不退，还是和之前一样。”
　　玉鼎真人愣住。
　　太乙真人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玉鼎真人，赶紧打圆场道：“无妨，无妨！孩子还小，肯定不会接受这么快的嘛，大家能和之前一样相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小狐狸在哪？她既然想来玉泉山，你师父肯定敞开大门欢迎她！”
　　玉鼎真人在原地转了两圈，点头道：“对，对，大家能和往常一样相处，就够了，要求不要那么多。你去跟她说，玉泉山随时欢迎她！”
　　杨戬：“她就在山门外等着。因为山上有禁制，我虽可以带着她穿过，但我想，还是提前来跟师父说一声比较好。”
　　“你有病啊！”玉鼎真人一扇子拍在他脑袋上，“这种事用得着跟我说吗？我难道还会不同意吗？赶紧的，少废话，去把小狐狸带过来！不对不对，我跟你一起去接她！”
　　玉鼎真人兴冲冲走出去两步，又刹住一拍脑门：“也不对也不对，我不能跟你去接她，杨戬，你是对的，你确实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的洞府还没打扫过呢！可不能被她瞧见！”他匆匆摸了一下杨戬的脑袋以示安慰，又转过身一把拉住太乙真人，大步流星地往金霞洞里走，“快快快，好兄弟，帮忙一起收拾一下，我的被子都没叠呢……”
　　临到洞口，还不忘回头冲杨戬喊道：“好徒儿，不着急！带她慢慢走！”
　　杨戬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第95章 谁押小狐狸输，我就打断……
　　般般跟着杨戬进了玉泉山, 微冷的风拂过面颊，她随手抓了一团雪，在手里捏成一个球, 问杨戬：“人间的雪早就化了，这里怎么还有雪呀？”
　　杨戬道：“玉泉山气候偏冷, 冬日要比人间漫长许多。”
　　般般：“那真君你从小在这里长大, 不会觉得很冷清吗？”
　　“还好吧。”杨戬笑了笑, “一直都这样，习惯了。”
　　薄薄的雪地里, 有几排乱七八糟的脚印, 石桌上还摆着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酒器。般般顺手把团成球的雪搁在了石桌之上, 又往上面戳了两根小木棍, 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姿势。
　　“太乙真人与我师父常聚在一起喝酒，今日他们也正好在一起。”杨戬道。
　　般般左看右看：“那人呢？”
　　“听说你来了，我师父拉着他去收拾洞府了。”杨戬咳了一声，“他这个人，比较不拘小节……”
　　“哎呀！小狐狸来啦！”正说着，玉鼎真人就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外面风大, 快进来快进来！”
　　杨戬眉头一跳。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玉鼎真人居然不仅换了件崭新的外袍, 还把胡须和头发梳了梳, 平时见元始天尊都未必有这个态度。
　　他身旁站着太乙真人, 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拂尘，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般般。上次见到她还是在玉虚宫门口，离得远，时间又短, 他只记住了她的脸，并不太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性格。不过，这些日子听玉鼎叨叨多了，应该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吧？
　　般般向两个人行礼，行了一半便被玉鼎真人拦住：“你我之间，何必在意如此虚礼啊？”
　　般般：“可是太乙真人……”
　　“他也不需要！”玉鼎真人大手一挥，“走，咱们进洞说话！”
　　太乙真人：“……”
　　般般跟着玉鼎真人进了金霞洞。金霞洞号称金霞，但其实里面朴实无华，布局与普通屋舍差不多，玉鼎真人美其名曰“大道至简”，却被太乙真人无情揭穿：“你就是懒。”
　　玉鼎真人：“小狐狸还在这呢，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太乙真人：“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玉鼎真人转过身，冲般般笑道：“小狐狸你别听他瞎说，我一向追求的是内在，所以不去管外面这些浮华之物。来来来，吃果子！”
　　他端过来一盘山果，道：“你若是早点让人过来传个话，我就去准备点好菜了。现下只能委屈委屈你，先吃这个了。”
　　“不委屈的。”般般咬了一口山果，脆脆的，凉凉的，“前阵子有点放纵，我又开始掉毛了，所以最近我都在控制饮食，不吃那些啦。”
　　“也好，也好。”玉鼎真人顺着她的话说，“咱们这身皮毛养得油光水滑不容易，可不能因为掉毛让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
　　他说完这句话，般般也不知道怎么接，空气里只剩下了啃果子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
　　杨戬开口：“师父，各位师叔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
　　“他们？谁知道他们在忙什么。”玉鼎真人指了指旁边的太乙真人，“反正他这个闲人，最近赖在我这儿不走。”
　　太乙真人登时叫道：“什么叫我赖在你这儿？分明是你非要拉着我喝酒！若不是可怜你，我早就去干我自己的事情了！”
　　玉鼎真人斜睨着他：“哦？你有什么事要干？”
　　“我，我……”太乙真人语塞，“我回去种莲花啊！”
　　玉鼎真人耸肩：“看吧，他就是个闲人。”
　　“种莲花？”般般好奇地问，“真人还有这个爱好吗？”
　　“嗐，那不是，养成习惯了嘛……”太乙真人摸了摸鼻子。
　　“我能去看看真人种的莲花吗？”
　　玉鼎真人警觉：“这个季节莲花都没开呢，有什么好看的！”
　　太乙真人一把将他推开，笑眯眯地说：“我的乾元山比这玉泉山暖和多了，池塘又是我特意改造过的，虽然里面的莲花还未开放，但已有花苞，完全可以一观。”
　　尽管他和这小狐狸不熟，但能气气玉鼎，还是很有意思的。
　　玉鼎真人果然发恼：“都说了人家是专门来玉泉山看我的，你推销个什么劲！”
　　“主要是你这玉泉山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呀，难不成你让小狐狸跟你打雪仗吗？”太乙真人嘲笑他。
　　般般连忙道：“真人，我不怕冷，你就带我随便逛逛吧，你们平时在哪里修炼呢？”
　　玉鼎真人巴不得她说这话，立刻站起来：“来来来，我这就带你参观一下。”
　　般般跟着玉鼎真人走了，太乙真人和杨戬当然没有那个参观的必要，便留在原地说话。
　　太乙真人抄着双手，朝玉鼎真人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你师父，想巴结小狐狸，又不敢巴结得太过火，导致现在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杨戬：“无妨，过段时间，自然就正常了。”
　　“哦？你的意思是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杨戬道：“看她自己吧。”
　　金霞洞外，般般跟着玉鼎真人登上了山峰。极目远眺，浩荡长风，千里碧霄，尽收眼底。
　　“怎么样，漂亮吧？”玉鼎真人叉着腰道，“到了春夏，会更漂亮。以前我就带着杨戬在这里修炼，后来他嫌我吵，自己换了个地方修炼，哼，不懂欣赏的家伙！”
　　般般问：“真君那么厉害，全都是跟真人学的吗？”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跟我学的。但也不排除，有那么一小部分，是他翻书自学的。”玉鼎真人唉了一声，“徒弟太聪明就是有这点不好，有时候自学的反而比跟师父学的还好，这算什么事嘛，显得我毫无贡献一样！”
　　般般抿唇笑道：“真人，再过一段时间，我娘亲要在妖界举办一场斗法大会，届时我也会参加。”
　　她刚说出“我娘亲”三个字的时候，玉鼎真人顿时一个激灵，等听完，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便又提了起来：“斗法大会？那是干什么的？危不危险？”
　　般般解释了几句不会有危险，又道：“虽然真君已经帮我补魂补了很多次，我也感觉自己大有长进，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我经验不多……”
　　“所以你是想找人指点？然后想到了我？”玉鼎真人恍然大悟，顿时美滋滋起来，“哎呀，早说嘛，想学什么，我能教的都教你！虽然已经很久不给人上课了，但你若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是你来玉泉山找我，还是我去灌江口找你？”
　　“真人误会啦。”般般不好意思地说，“现在真君还在给我上课，够我琢磨的了。而且我想先看看目前自己的实际水平如何，不想贪多冒进。”
　　玉鼎真人：“那你此番来找我是为了……”
　　“是想谢谢真人。”般般望着他，“真人做的饭，很好吃。以前我不知道，还跟哮天犬说谢谢，但现在我知道了，特意来跟真人补上这句话。”
　　玉鼎真人嘀咕道：“其实没必要的……说谢谢，显得多生分呀。”
　　般般笑了笑：“可我若不说，真人不就一直不敢来灌江口吗？”
　　玉鼎真人怔住。
　　“是我娘亲跟我说，让我不要老想着那些事，不要过于排斥接触阐教的人。”般般蹲在雪地上，用树枝划拉着图案，“娘亲说我的路还很长，我得亲自和大家接触一下，才能决定以后怎么走。”
　　玉鼎真人不太适应这只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突然开始讲深奥的哲思道理，一时间没有说话。
　　般般抬起头：“真人？”
　　玉鼎真人：“你画的这是什么？”
　　“狐狸呀。”般般低头看了看，“不像吗？”
　　玉鼎真人：“……我以为是个带飞刀的陀螺。”
　　般般：“……”
　　玉鼎真人蹲下/身，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开始给她改画：“怎么都没人教你画画儿？那你画符咒是怎么画的？”
　　般般：“我还没学那个呢，衣服上的符咒，都是我娘亲画的。”
　　玉鼎真人：“那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跟我学画符咒，我画得可好了，省得麻烦你娘亲。”
　　般般笑道：“好呀。”
　　玉鼎真人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笔一划地向般般演示如何几笔速成一只狐狸。
　　等杨戬和太乙真人见他们迟迟不归，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山峰雪地上除了脚印，全是简笔狐狸。
　　太乙真人：“……这是干嘛呢？”
　　玉鼎真人兴致勃勃：“教画画儿啊！画得不好吗？”他拉着太乙真人走到一头，“你看，这是小狐狸画的第一幅画。”又拉着太乙真人走到另一头，“这是她画的最后一幅，你看，是不是进步神速？”
　　太乙真人点头：“确实，能看出是只狐狸了。”
　　“可见我宝刀未老，教学还是这么立竿见影、卓有成效。”玉鼎真人得意洋洋。
　　太乙真人嗤了一声，对般般道：“小狐狸，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待着？我就说玉泉山没什么好玩的吧，画画在哪里不能画，还不如跟我去乾元山种莲花。”说着，他又小声道，“跟我走，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于哪吒莲藕身的秘密。”
　　般般：……？
　　“老家伙，要不要脸，为了跟我抢人，怎么还出卖自己的徒弟呢！”玉鼎真人一脚踹了过去，却被太乙真人灵活躲开。
　　杨戬道：“左右无事，那便去吧。般般能和太乙师叔多熟络熟络，也是好事。”
　　玉鼎真人瞪了杨戬一眼，杨戬装作没看见。
　　般般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乙真人挎着拂尘，斜睨了玉鼎真人一眼：“老东西，怎么还阻碍小狐狸交游呢？我瞧着她以后说不定要把剩下十个的洞府全都拜访一遍呢，你是不是也要一一拦下啊？”
　　“我绝无此意。”玉鼎真人立刻俯下身，对般般语重心长地道，“我只是提醒一下你，莲花池很脏。”
　　太乙真人不满：“你心更脏！”
　　总之，就这么吵吵闹闹了一路，几人还是来到了乾元山。
　　乾元山果然比玉泉山温暖不少，树梢上隐约有了翠意冒芽。般般来到了传说中的莲花池畔，只见池面被大片大片的荷叶所覆盖，一些小小的、淡粉色的花苞亭亭立在其中，想必再过不久，就能开出饱满的莲花。
　　“哇，还会发光呢。”般般感叹道，“三太子的莲藕身，就是出自这里吗？”
　　“是啊。”太乙真人道，“你想要吗？我下去给你捞一个，冬藕也挺好的。”
　　“不不不，不用了。”般般赶紧摆手，又好奇道，“真人，你刚才说的三太子莲藕身的秘密，是什么呀？”
　　太乙真人眨了眨眼睛：“其实哪吒的莲藕身，是可以吃的。”
　　“什么！”般般大惊失色，“这么脆弱吗！这和唐僧肉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唐僧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但哪吒的肉，吃了只会使人变丑，所以没人会去吃。”
　　杨戬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玉鼎真人亦是疑惑：“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要是能吃，那岂不是砍哪吒和砍瓜切菜没什么区别？”
　　般般挠头：“那为什么吃了会变丑啊？这是下了什么符咒吗？”
　　“因为……”太乙真人咧嘴一笑，“吃藕丑啊。”
　　杨戬：“……”
　　般般：“……”
　　玉鼎真人：“……我杀了你！！！”
　　般般打了个哆嗦，看向杨戬：“乾元山好像还是挺冷的。”
　　玉鼎真人在追杀太乙真人两圈无果后，索性把太乙真人的柜子翻开，抱着一盆莲子优哉游哉晃了出来：“走，小狐狸，我们喝莲子羹去！”
　　般般：“啊，会不会很苦啊？”
　　玉鼎真人：“怕什么，莲芯我会给你挑掉的！”
　　太乙真人：“真是的，那是我留着给哪吒补脑的。”
　　般般：“啊？吃这个补脑吗？”
　　太乙真人正色：“吃什么补什么，你不知道吗？”
　　玉鼎真人啐道：“你信他鬼话！哪吒根本就不吃这个！”说着就走进了厨房。
　　太乙真人嘿嘿一笑：“挑出来的莲芯不要扔啊，我留着以后泡茶喝。”
　　……
　　傍晚，四个人坐在莲花池旁，对着夕阳喝莲子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几乎要没入池中。
　　玉鼎真人问般般：“明天想去见见别人吗？”
　　般般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呢？你都见了我和太乙了，我以为你也会愿意去见见其他人。”
　　“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没想好说什么。”般般抓了抓脑袋，“而且我怕见多了，心思浮躁，还是等斗法大会结束后再说吧。”
　　太乙真人已经听说了斗法大会的事，忍不住问：“我们这些人能去观战吗？”
　　“应该不能……吧？”般般迟疑。
　　杨戬道：“这是妖界的大会，我们若是公然观战，影响不好。”
　　玉鼎真人喝了一口莲子羹，咂了咂嘴：“公然？那也就是说，偷偷观战是可以的咯？”
　　杨戬没回答，就是默认了。
　　毕竟这是般般要参加的比赛，妲己总不可能不让杨戬看。杨戬都能看，别人自然也能看，只不过不能大张旗鼓罢了。
　　太乙真人摸了摸下巴：“既然能偷偷观战，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混进去开个输赢赌局？”
　　“……收手吧，师叔。”杨戬无语，“上次哪吒和敖丙对战，你还没玩够吗？”
　　“哦？竟然被你发现了？”太乙真人老脸一红，“我那不就是为了烘托气氛嘛。”
　　玉鼎真人哼了一声：“谁押小狐狸输，我就打断他的腿。”
　　般般顿时紧张道：“你们可别乱来！我不想引起那么多人注意！”
　　“放心吧，他们就是嘴上说说罢了。”杨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输赢都是收获。”


第96章 以她的出身，本该又是一……
　　夏初, 绿荫新雨后，般般举着一片芭蕉叶挡太阳，一边努力挤进人群里, 一边问旁边的妖怪：“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请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旁边的妖怪道：“你来得正好, 前面的场面话刚讲完，现在正在讲规则呢。”
　　般般松了一口气。
　　经过几个月紧锣密鼓的筹备, 这一场面向妖界新秀开放的斗法大会, 终于拉开了帷幕。般般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结果在天快亮的时候反而睡了过去，一睁眼，都已经日上竿了，吓得她赶紧穿衣起床。好在她为了免去路上奔波，昨夜就睡在了轩辕坟，但是娘亲居然也不派个人来喊醒她, 哼, 是不是故意的！
　　高台之上, 分别坐着几位妖王——都是被妲己打输了硬拉过来的。而妲己站在高台中央，望着台下乌泱泱的妖怪们, 缓声道：“先前已报过名的妖，稍后在左侧领取参赛腰牌；先前未报名但临时想报名的妖，稍后在右侧进行登记。斗法大会共计七日, 前日为自由挑战, 被挑战者可以拒绝，但视作认输。如有人连赢轮，便可直接进入到第四日的复赛，如未能连赢, 也不要紧，一日最多挑战次，除非是连输次直接淘汰，否则，能输输赢赢撑过三日的，都可晋级。”
　　她一袭红衣，立在阳光之下，宛如一颗耀眼夺目的红玉。声音力度并算不大，但从高台之上传下来，却有着别样的威压。
　　有胆子大的妖提问：“倘若有的运气好，从来没被挑战过呢？”
　　“也可晋级。”妲己淡淡地回答，“运气，有时候本来就很重要。”
　　台下不免传来一阵骚动。
　　“但没有人是能够一直靠运气的，能晋级一次，却未必能晋级第二次。”妲己继续道，“从第四日开始，便是抽签决定对手，一轮轮比下去，最后前甲，可分别得到以下几样法宝。”
　　她召出几样流光灿灿的法宝展示，果然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般般对那些法宝自然是不怎么感兴趣，但她听见旁边的妖怪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啊”，不由好奇道：“你对法宝很有研究？”
　　“不是。”那妖怪望着高台，咧着嘴道，“我是说妲己大人真漂亮。”
　　般般：“……”
　　“怎么，你不觉得吗？”他低头看了看般般，试探道，“莫非……你看不到？”
　　般般气道：“我也没有这么矮！”
　　那妖怪哈哈一笑，又把目光投向台上：“百闻不如一见，总听说妲己大人多么多么美貌，我还想，狐族素来出美人，能有多美貌，今日一见才知，长成这样，怪不得连二郎真君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般般：“…………”
　　那妖怪又迅速左右张望一番：“二郎真君今天来了吗？没来吧。没来就行。”
　　般般：“那他要是来了呢？”
　　“那我就收敛一点不看了嘛。”
　　般般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妖怪问她：“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参赛的？”
　　“来参赛的。”般般反问，“你呢？”
　　“我也是来参赛的，不过我才修炼了六百年，肯定打不过那些修炼了快一千年的，就是来长长见识而已。”妖怪道，“你看起来这么小，最多也才修炼了四百年左右吧？你也敢来参赛？”
　　般般：“反正规矩不是说不得伤人性命，也不得在对方认输后继续动手嘛。要是打不过，那就赶紧认输好啦。”
　　妖怪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胆子真大。不过妖界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活动，若不是妲己大人牵头，恐怕还真没有谁能有这个魄力能办下来。听说那些妖王都可厉害了，我有时候路过他们的地盘都不敢张扬，现在竟然能安安静静齐聚一堂，真是稀奇。要我说，狐族这回出了个十尾天狐，真是扬眉吐气。”
　　般般忍不住得意：“那是自然。”
　　“也不知妲己大人会不会作为裁判，若是运气好，名次靠前一点儿，苟的时间长一点儿，说不定还能得到妲己大人几句点评呢。”那妖怪道。
　　般般请教：“怎么才能苟的时间长一点儿呢？规则说在第一轮连赢次就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那岂不是那些厉害的直接找我们这些看起来好欺负的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现场这么多双眼睛和嘴巴，若是一个一千岁的来欺负你一个四百岁的，传出去多丢人啊，所以真正要提防的是那些比你大一点但又不是大特别多的。”妖怪说道，“你若是想有个好名次，就少惹人注意。最好是根本没有人挑战你，你就苟到下一轮了，然后在晋级赛中认输。”
　　说到这里，妖怪突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不知你修为到底如何，但你若不求名次，而求名声，其实有一个方法，就是风险比较大。”
　　“什么方法？”
　　“听闻妲己大人和二郎真君有个女儿，但有人说是百岁，有人说是六百岁，还有说是四百五百岁的，什么都有。但总之，据说也会来参加此次比赛。”妖怪神神秘秘道，“听说她是正正得负的结果，好像修为不是很高，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试。”
　　般般：“……”
　　她就知道！你们这帮混蛋！
　　“万一传言是假的呢？她其实很厉害呢？”般般绷着脸道，“那扬名立万的梦想不就泡汤了？”
　　“那输了就输了嘛，说出去输给他们的女儿，又不丢人。”那妖怪乐道。
　　般般小小地哼了一声。
　　“还没问呢，你是什么妖？”
　　“狐妖。”
　　“哦，狐妖？听说灵狐一族因为强占了妲己大人的轩辕坟，偷了女娲娘娘赠给她的灵气，被妲己大人一顿收拾，如今已是元气大伤，你知道他们后来去哪儿了吗？”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跟他们一伙的。”般般道，“你又是什么妖？”
　　“我是一只鼠妖。”
　　般般：“……”
　　她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充满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身边这个人，又看了看自己。
　　这是什么世道？现在伙食这么好？老鼠长得还能比狐狸大？真是岂有此理！
　　般般忍不住磨了磨牙。
　　台上的规则终于宣读完毕，妲己一抬手，一道光罩笼住了高台，外面便再也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众妖则渐渐散开，领腰牌的领腰牌，聊天的聊天，还有很有商业头脑的小妖来此地开设赌局，结果没开一会儿，就被负责秩序的野猪精警告：“本地禁止赌博，违者加倍罚款。”
　　“哈，你猜太乙那厮今天会不会混在里面，结果开赌不成反被罚款？”玉鼎真人坐在云头上，想了想那个画面，就忍不住高兴。
　　“可惜啊，他们不会有这个机会了。”身后传来太乙真人悠然淡定的声音，“因为我人在这儿呢。”
　　玉鼎真人与杨戬回过头，便见太乙真人闲庭信步驾云而来，在对面坐下，而他旁边，正是好久不见的哪吒。
　　“哦，哪吒也来了？”玉鼎真人挑眉。
　　哪吒嘟囔道：“又没说不让我来。”他往下面瞅了瞅，“比赛开始了吗？”
　　“还没呢，现在还在登记，要过一会儿才正式开始呢。”玉鼎真人回答。
　　“小狐狸在哪呢？”哪吒努力寻找了一番，奈何今日不论是来看热闹还是来参赛的妖怪都特别多，他实在找不到般般的踪影。
　　玉鼎真人指了一下：“喏，在那儿呢，刚领完腰牌挤出来……她旁边那个是谁啊？刚才就站在她旁边，现在怎么还跟着她？”
　　杨戬道：“一只鼠妖，约莫六百年道行。”
　　玉鼎真人眉毛竖起：“一只公鼠妖也敢跟我们小狐狸走这么近？等会咬死他！”
　　杨戬没有反驳。
　　太乙真人观察了一会儿下面的妖群，开始与哪吒评头论足起来，一会儿是这只妖一看就狂妄自大，走不长远，多半会因为自负而失误淘汰，一会儿是那只妖看上去心机深沉，阴险毒辣，希望般般不要遇上他。旁听了几段，玉鼎真人也忍不住加入其中，个人聊得不亦乐乎，偶尔有杨戬冷不丁插一句，众人深以为然，俨然是一个气氛极好的观察团。
　　没过多久，观察团迎来了新成员。
　　“哟，是什么风，把二位师兄吹了过来？”太乙真人笑眯眯地问。
　　杨戬和哪吒起身行礼：“文殊师叔、普贤师叔。”
　　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身后的金吒木吒，也是对着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行了一礼：“太乙师叔、玉鼎师叔。”
　　普贤真人握拳咳了一声：“木吒说，好久不曾看见哪吒了，听说今日有人看见哪吒来了轩辕坟附近，我们便也来看看。”
　　木吒：？我没说过啊？
　　文殊广法天尊亦是正色颔首：“不错，既然木吒来探望弟弟，金吒自然也要来。你说是吧，金吒？”
　　金吒：“……是。”
　　太乙真人笑道：“你我师兄弟多日未见，今日小聚一场，也是恰逢其时。两位师兄，两位师侄，也快快请坐吧。”
　　普贤真人不动声色地往下张望一番：“今日妖界盛会，数量倒是出乎我的预料。这么一大片地方，不知你们在看哪处？也快与我说道说道。”
　　太乙真人用胳膊肘碰了碰玉鼎真人：“师兄问你呢。”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指道：“在那儿呢。”
　　金吒木吒俱是伸长了脖子，小声问哪吒：“就是那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吗？哎呀，看上去如此娇柔，不知动起手来，又有几分胜算。”
　　哪吒也小声道：“我也有很久没见过她了，但既然敢来参加，就说明应该有不少长进吧。”
　　“不去问问杨师兄吗？”
　　“你去，我才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金吒木吒屁股还没坐热，又听后面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哎呀，这么多人呀！”
　　几人转头，哗啦啦，站起来四个人：“见过慈航师叔。”
　　慈航道人笑眯眯地说：“都在呢，看来我来得正巧了！哪儿有我的空位？”
　　太乙真人：“中间没位置喽！你坐边上吧！”
　　“也行，反正都没什么区别。”慈航道人在云头上坐下，开门见山，“杨师侄的女儿在哪儿呢？”
　　杨戬：“……”
　　玉鼎真人扶额，用扇子指了一指：“在那呢。”
　　慈航道人仔细一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上次在玉虚宫门口未能看个真切，今日一见，倒是气色极好，精神甚佳，想来定能有个好成绩！”
　　杨戬不得不开口：“师叔客气了……”
　　一个时辰后，太乙真人望着齐聚在此的十二金仙及其徒弟们，喜气洋洋地说：“今儿真是奇了，平日里除非师尊召见，否则都见不着这么多人。大家来得正好，枯坐云头，多么无趣，我特意准备了吃食与酒水，供大家享用！”
　　哪吒目瞪口呆地看着太乙真人掏出乾坤袋，铺开一张长长的几案，一一摆放好所谓的吃食与酒水，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自然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准备的。”太乙真人道，“不让赌博，还不许我摆摊吗！”
　　广成子刚伸出手，便被太乙真人拦住。
　　广成子：“不是供大家享用吗？”
　　太乙真人：“师兄，这些可都是上等的灵果加工而成，总得给点回报吧。”
　　广成子笑骂道：“好你个太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哪吒深感丢人，默默与杨戬坐到了一起。
　　杨戬沉默着，不动如山。
　　玉鼎真人拍案而起：“太乙都能收酒水费，那我也要收观光费！”
　　慈航道人：“哎呀，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呢。这账就先欠着，来日再还。”
　　玉鼎真人：“这是妖界的斗法大会，按理来说我们不该看的！要不是有杨戬在这里，你们觉得妲己能容忍你们这么多人盘踞在轩辕坟上空？给钱给钱！给法宝也行！”
　　杨戬面无表情地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了。”
　　哪吒看着杨戬迅速逃离的背影，与金吒木吒交换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师兄他很少有如此不顾礼数的时候，能撑到现在，想必已是忍无可忍。
　　唉，有时候亲戚多了，真的不好。
　　众人正在吵吵闹闹，忽然听得下面一声钟响，悠悠钟声回荡四野，轩辕坟霎时安静了下去。
　　高台上的光罩消失了，妲己与几个妖王端坐其上，俯瞰着所有的擂台。
　　只听黑熊精一声令下：“斗法大会第一场——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妖怪迫不及待地跳上了擂台。
　　云层之上的阐教一扫先前嘻嘻哈哈的情态，俱都严肃起来。
　　“这先跳出来的几个是什么妖？”惧留孙问道。
　　玉鼎真人：“杨戬不在，我哪能一眼看出来啊？都怪你们，这么大的阵仗，把我的好徒儿吓跑了！”
　　赤精子道：“这最先上场的，要么是对自己特别有自信的，要么就是特别懂利用规矩的。他只需要先挑选一个明显弱于自己的妖怪，今日便可赢下一场，后两场即使是输，也不会被直接淘汰，如此混过天，便可成功晋级。”
　　“玉鼎，不知你家这小狐狸，修为在这些妖怪中位列何处啊？”文殊广法天尊问道。
　　玉鼎真人：“我哪知道啊，都说了这得问杨戬！”
　　慈航道人叹了口气：“我还想着，说些轻松的话，不要让大家太过尴尬，看来还是失策了。或许杨师侄并不希望我们来。”
　　道行天尊说：“他不希望咱们来，咱们就真不来？你能忍得住吗？”
　　慈航道人默不作声。
　　灵宝**师道：“那确实忍不住，毕竟这可是杨师侄和……嗯，妲己的女儿。他们的女儿，要参加妖界的斗法大会，这怎么可能不来看一眼呢？”
　　“灵宝师弟说的不错。”清虚道德真君点了点头，“所以，躲在那边的姜师弟，还有雷震子，就不要再躲了。反正杨师侄已经走了，你们还是大胆地过来吧。”
　　不远处躲在云后的两人：“……”
　　姜子牙靠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我是真的害怕妲己和小狐狸瞧见我，但我又是真想来看看……”
　　雷震子在哪吒身边坐下，偷偷问他：“那只小狐狸在哪呢？”
　　哪吒一指：“看见了吗？那个穿粉色衣服的，旁边站着的那个男的，是只六百年的鼠妖。”
　　“唉……都是六百岁，身形相差这么大，都怪我……”
　　黄龙真人：“行了，都别说话了，好好观战吧。”
　　玉鼎真人也收敛起嬉笑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诸位师兄弟各有所长，等会儿若是小狐狸上场，还请仔细观看。若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我们不妨分析之后，转达给她。”
　　太乙真人：“那是自然，难不成我们今日还真是来喝酒嗑瓜子的不成？她魂魄有缺，修炼本就差别人一截，若只让杨戬一人操心，实在负担太大。”
　　“抛开咱们阐教欠的那些旧事不谈，单就她是杨师侄女儿这一点，我们又怎会看个热闹就结束？”慈航道人道，“咱们阐教，都多久没有见过新人了！”
　　玉鼎真人小声提醒：“她没打算入阐教。”
　　“那也是我们阐教弟子的种！”慈航道人哼了一声，“若不是意外，以她的出身，恐怕本该又是一个天才！要是就此埋没，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我阐教无能？”
　　而下界擂台旁的般般，丝毫不知她正被天上一群人围观，她正盯着前面的擂台，若有所思。
　　为显公平，参赛者不得使用任何武器和法宝，但可以使用任何自己掌握的武艺和法术来进行对决。这也就意味着，在斗法大会中，般般已经不能用对付鹫妖的那一套来对付场上的对手了。
　　她面前的擂台，刚上场的是一只九百年修为的虎妖，直接挑了一只七百年的蛇妖对战，蛇妖硬着头皮上去，结果过了十几招就落败了。
　　擂台旁妖山妖海，除了研判局势的参赛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观众，鼠妖和般般藏在中间，就不那么容易被挑中。
　　“真可怕，还是多苟一会儿吧。”鼠妖嘟囔。
　　忽然听得远处一阵惊呼，众妖纷纷扭头，只见一座擂台上，一只妖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悬在半空，然后被狠狠地掼了出去，当场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高台之上的妲己冷冷地收回了手。
　　负责记录的花草精高声叫道：“狼妖仲河，对手认输后依旧持续攻击，有杀死对方意图，违反大会规则，取消参赛资格！其他人，引以为戒！”
　　所有人都看得出，那被摔晕在地的千年狼妖，其实只花费了妲己一两成的力。
　　原本吵闹不已的会场顿时清静了许多，哪怕是那些推推搡搡的观众，也明显老实了不少。
　　鼠妖望着妲己，忍不住赞叹：“妲己大人真是又美又狠，难怪能镇住那些妖王呢。”
　　般般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你心动了？”
　　“那我可是万万不敢。”鼠妖摸了摸下巴，“话说回来，妲己大人的女儿在何处呢？难道她也在苟着？”
　　般般：“如果真是苟着呢？”
　　鼠妖不由笑了：“那就说明传言是真的，她确实修为不高！既然修为不高，那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可就要归我喽！”
　　般般：“……”拳头又硬了。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老鼠肉到底什么味道，能不能今天就尝一尝？尝一口，不杀死，应该不算犯规吧？


第97章 斗胆请天狐之女赐教。……
　　般般和鼠妖混迹在人堆里, 成功苟过了一个上午。
　　已经有妖连赢了三场，可以直接晋级，鼠妖看着围簇起来欢呼的那群妖, 颇为羡慕：“真好, 剩下两天可以放松了。”
　　般般一边用芭蕉叶扇着风, 一边道：“羡慕你也去试试呗，本来报名参赛的小妖怪就不多, 再等下去, 你赢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小。”
　　鼠妖道：“也是。不过我放眼望去，一个个都颇有架势的，看起来修为都不低。咦，那儿也有个和你差不多的小孩儿，你觉得挑战他怎么样？”
　　般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定睛一看，顿时惊喜道：“那是我朋友！我去和他说说话, 你别过来！”
　　鼠妖：“……”咋回事啊？合着你不是和我一样是个孤家寡人啊！
　　般般奋力拨开人群, 一巴掌拍在红孩儿背上：“你怎么来啦！”
　　红孩儿回过头, 看见是般般，情不自禁地笑了：“我就在找你呢。”他左右望望, 把般般拉到人群外围，问她，“我娘之前去菩萨那里探望我, 跟我说了斗法大会的事, 我便特意跟菩萨告了一日假，过来看看你。”
　　般般：“那姨姨他们呢？”
　　“认识我爹娘的人太多，在另一边应酬呢。”红孩儿道，“怎么样, 你现在有成绩了吗？”
　　般般摇了摇头：“还没有呢，我在观察。”
　　“哦？观察出什么来了？”
　　般般道：“我感觉他们好像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厉害嘛！”
　　她本来一直有点担心自己在这里面能混到什么水平，但看了一上午的比赛，大多数对战要么是因为差距过大，结束得太快，要么就是缠缠绵绵，你来我往，乏善可陈——般般眼里的乏善可陈。
　　红孩儿哈哈大笑，笑到一半，为了不引人注意，又憋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整日跟着真君、哪吒三太子、孙悟空等人厮混，这种千年以下的妖怪打架，又没有法宝加持，自然是入不了你的法眼了！”
　　般般：“但我上次和一只千年鹫妖打架，要不是我有法宝，恐怕还赢不了呢！会不会是我太眼高手低了？”
　　红孩儿道：“是不是眼高手低，那也得试试才知道。反正你娘就在上面，你又不会出事。”
　　说着，他不由看向高台之上的妲己，妲己似有所感，朝他们望来，微微一笑。
　　红孩儿连忙行了个礼。
　　这一幕落在鼠妖眼里，他不由愣了一下。
　　这小狐妖的朋友……莫非和妲己大人认识？那这小狐妖……
　　他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
　　但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擂台上的妖大声道：“那边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你是什么妖？可敢与我一战？”
　　鼠妖脸色一僵，转过身，与其对上视线：“……我？”
　　“对，就是你。”台上的妖是一只鹿妖，他的对手刚刚落败，被拖了下去，他盯着鼠妖，眼冒精光，意气风发——已经连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下一场，他便可直接晋级。
　　鼠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一只鼠妖。”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鼠妖！连鼠妖都来参赛了！”
　　“区区老鼠，能练成什么样？”
　　“哎，你们可别小看人家，当心他急了，变出原形，满地乱窜，吓死你们！”
　　“哈哈哈哈哈！”
　　鹿妖：“现在是自由挑战阶段，你再不上来，是要认输？”
　　鼠妖看了一眼远处的般般，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上了擂台。
　　“咦？他怎么上去了？”般般余光一瞥，见自己的“好苟友”鼠妖竟然出现在了擂台上，不由吃了一惊。
　　红孩儿：“你认识他？”
　　“也就是今天刚认识，站得近，所以多说了几句话，也一起行动。”般般凑在红孩儿耳边，悄声道，“但这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不知道我是谁，还跟我说他觉得妲己女儿修为肯定不高，最好能踩她上位。哼，真是死老鼠想吃狐狸肉！”
　　红孩儿：“哟，不喜欢他，还跟他一起行动，这些日子看来懂了不少啊。”
　　般般：“哼哼，想不到我现在这么有心机了吧！”
　　正说着，台上二妖已然开始对战。
　　那鹿妖即将满千年修行，一出手，便是无比娴熟的招式。而那鼠妖一开始还有力气反击，到后来，鹿妖攻势愈猛，愈衬得他手忙脚乱，明显不敌。
　　红孩儿：“这家伙不行啊，他多大了？”
　　般般：“说是六百岁，和我差不多。”
　　红孩儿：“以前不好说，但现在你肯定比他强。”
　　般般被逗笑了：“你都不知道我的水平，怎么就敢断言！”
　　红孩儿：“哎呀，你还没上场呢，自然要先以鼓励为主——呃？”
　　好像只是走神了那么一下，怎么一下子，场上的局势就逆转了？
　　明明鼠妖已经被逼至角落，鹿妖可以直接把他踢下台，但就在这一瞬间，鼠妖先前的疲态一扫而空，一个猛子矫健窜起，掌心拉开数条黑色长线，于电光火石间将鹿妖死死缚住。
　　鹿妖短暂地惊了一下，随即大怒挣扎，然而就在他惊愣的这个空隙，鼠妖已经亮出了尖锐的门牙，狠狠地咬在了鹿妖的脖子上。鹿妖的剧烈挣扎，只是彻底加深了他的伤口，鲜血喷薄而出，鼠妖一个甩头，竟直接咬着鹿妖的脖子，将他甩下了擂台。
　　鹿血在空中飞溅出一道刺目的弧度，洒落在混乱惊呼的围观群众身上。
　　“此战，鼠妖麦黍胜。”裁判花草精记录下成绩，“鹿妖羌鸣，今日三次挑战已满，不可再战。”
　　鼠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鲜血，笑道：“承让。”
　　台下的鹿妖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数次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失血过多而连连踉跄。他咬着牙，愤愤道：“你……你这个卑鄙小人！”但他没有骂完，就被同族迅速拉走去疗伤了。
　　“是我小瞧他了。”红孩儿道，“那鹿妖连胜两场，心浮气躁，迫切地想要再赢一场就完满晋级，而这鼠妖藏拙在先，最后打他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倒是很懂得窥伺人心、扬长避短啊。”
　　花草精道：“有没有人主动来挑战的？”
　　众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有点举棋不定。现在大家回过味来了，方才那一战，开始的劣势明显是这鼠妖故意为之，后面的反击又太过迅速，导致旁观者有点摸不清他的具体实力，究竟是纯靠投机取巧，还是真有一点本事？毕竟，两者相差接近四百岁，即使是投机取巧，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可是这个出招……除了那个绑缚法术以外，剩下的一招竟然就是最原始的上嘴咬，这实在是……
　　花草精：“没有人主动上来吗？那麦黍，你是现在接着挑战，还是下去休息？”
　　鼠妖皱起眉头：“哎呀，这可真是难住我了……”
　　说着，他就往般般这个方向看来。
　　般般心里一个咯噔。
　　果然，只见他扬起嘴角，望着她道：“那只小狐妖，与我同行这么久，要不要也上来同台一下？”
　　刷刷刷，许多目光都汇聚到了般般身上。般般磨了磨牙，低声道：“可恶！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红孩儿担忧地看着她：“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般般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走了！”
　　她拨开人群，跳上了擂台。
　　擂台比平地高出半丈，般般放眼望去，只见每一座擂台周围都围满了人，欢呼声、惊叹声、怒骂声不绝于耳。当然，还有她附近的这些质疑声：
　　“天啊，她看上去好小，有没有四百岁？”
　　“这鼠妖怎么想的，刚赢了一个千年鹿妖，转头就来挑战这么小的狐妖？吃相未免太难看。”
　　“恐怕是方才赢的太过侥幸，若再和强者对决，会露馅吧！”
　　“哎哟，这小狐妖娇滴滴的，输了会哭的吧！嘿嘿，最喜欢看漂亮妹妹哭了。”
　　般般看向高台之上的妲己。
　　妲己依旧端坐在那儿，似乎并不为她的比赛而担忧，两个人对视片刻，妲己渐渐露出了笑意。
　　“去吧。”
　　般般看见娘亲的口型在对她说。
　　就好像最后一个空缺被完美填补，般般胸腔中陡然生出一股自信与豪情，她上前，绕着鼠妖走了一圈，边打量边笑道：“实不相瞒，我与你，其实差不了几岁。”
　　“哦？”鼠妖惊讶挑眉，“你竟然也六百岁了？”
　　般般绕完一圈，在原地站定，做足了品评的姿态：“不错，你占不着便宜，叫你失望了。”
　　鼠妖却道：“那更好，如此一来，便无人会说我以大欺小了。”
　　他摆出架势，含笑道：“鼠妖麦黍，斗胆请天狐之女赐教。”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第98章 这样的两个人，能生出孬……
　　“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说这小狐妖是天狐之女？”
　　“啊, 原来她就是……”
　　“我靠，之前我叔叔抓到一个小狐妖偷他的鸡吃，那小狐妖自称是天狐之女, 我叔叔还挺纳闷，觉得天狐之女怎么可能偷鸡, 但又怕万一是真的, 便把她放了，反正也就是一只鸡而已。原来那个真是冒充的？”
　　“刚才是谁说喜欢看漂亮妹妹哭的？”
　　“反正不是我。”
　　“有意思，有意思, 要是这鼠妖赢了, 那岂不是……”
　　“岂不是一举成名？”
　　“笨哪！成名是成名了，可万一下手太重，成了妲己大人与二郎真君的眼中钉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二郎真君不像是这种人呀。”
　　“你的意思是说妲己大人像咯？”
　　“你别坑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 鼠妖麦黍简简单单一句话，犹如长了翅膀一般, 以惊人之势迅速传遍了整个赛场。就连其他擂台旁的观众，闻言都纷纷向这个擂台赶来。
　　本在外围待着的红孩儿差点被挤扁，被困在了新来的妖中间，想出也出不去。
　　而其他擂台上刚刚打完的参赛者, 看到一股一股浪潮离去，不由奇怪：“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去那了？”
　　他的朋友在台下道：“听说那个擂台上有只小狐妖，是妲己大人与二郎真君的孩子。”
　　“什么？！”那妖擦汗擦到一半, 立刻把巾子丢了, 跳下台子狂奔过去，“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前面都没位置了！”
　　朋友也立刻狂奔追上：“你不比啦？”
　　“比什么比？时间有的是，再说了你看现在还有人想比吗！”
　　高台之上, 一个妖王看着这黑云压城般的阵仗，不由感慨道：“这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吧。”
　　另一个妖王道：“这么多人看着，恐怕压力会比平常大不少。”
　　剩下几个妖王都悄悄看了看妲己的脸色，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谁知，妲己却很淡然地笑了笑：“就这点人，还不如天庭的天兵多。”
　　众妖王：“……”
　　“师兄呢？这种时候，师兄去哪了？”云层上的雷震子忍不住问道。
　　哪吒：“他肯定自己找了个地方看着呢！你就别操心了！”
　　太乙真人：“这鼠妖果然擅长操控人心，若小狐狸是个容易胡思乱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底子再好，也极有可能发挥失误。倒是他，输了也没什么坏处，而且今日已经赢了一场，暂时淘汰不了，心态就更轻松了。”
　　玉鼎真人：“我倒觉得，小狐狸虽然平时胡思乱想得多，但关键时刻，被逼急了，反倒不会怯场。她爹敢提刀上天庭，她娘敢剑劈咱们师尊，这样的两个人，能生出孬种来？”
　　雷震子撇撇嘴：“那确实，她跟着哪吒混，还能打碎北海龙宫，想必心性早已锻炼出来了。”
　　哪吒举起拳头：“我揍你啊！”
　　“嘘，嘘！别吵！”慈航道人竖起一根手指，“听小狐狸说话。”
　　擂台上，般般看着周围里不知道多少层外也不知道多少层的围观群众，在心里把鼠妖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不管怎么样，面上却不能显露出一点来。
　　“鼠兄真是沉得住气，既然都知道我是谁了，还能跟我说那么久的话，原来是早就对我下好战书了，可惜我当时都没意识到。”般般讥道。
　　鼠妖道：“你误会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另外，不必喊我鼠兄，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麦黍。”
　　般般：“哦不好意思，没记住你叫什么。”
　　“怎么还在聊天啊？打不打啊？”下面有妖抱怨道。
　　花草精：“请问……二位准备好了没有？若是准备好了，就请开始吧。”
　　般般：“那便来吧。”
　　花草精：“鼠妖麦黍，狐妖般般，三、二、一，对战开始！”小旗子一挥下，她就立刻跳到一边，免受波及。
　　般般和鼠妖，紧紧地盯着对方，却谁都没有先出手。
　　两个人像走太极似的走了两圈，直走得下面观众都失了耐心：“这是在干嘛？是不是在送分？”
　　般般面不改色，鼠妖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小狐妖，心态比他想象得沉稳不少。
　　上一局已经靠心理战术赢了一回，这局再故意示弱，已无必要。鼠妖深吸一口气，长臂一伸，周身气流急旋，直扑般般而来。
　　般般竟不躲不避，十指生出利甲，像撕开一张纸一般，硬生生地撕开了他周身的气流，自己衣角未动一分，与他掌心相撞。这一撞，鼠妖被震得后退几步，看向般般的眼神，也深了几分。
　　“好，好。”他忍不住笑道，“我向你道歉，之前是我道听途说，低估你了。”
　　般般却没等他把这半真半假的夸奖之语说完，便疾速冲了过去。
　　她身姿异常轻灵，几乎是滑一样地冲到了鼠妖跟前，一拳携风而出，却在挥出之际落了个空。
　　鼠妖不见了，擂台上只留下了一道洞口。
　　“这怎么还遁地呢！”玉鼎真人回过头，瞪向惧留孙，“这不会是你在外面偷偷收的徒弟吧？”
　　惧留孙叫冤：“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不能因为土行孙遁地遁得好，就觉得天下会遁地的都是出自我门下啊！老鼠会打洞不是很正常吗！”
　　玉鼎真人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哪吒道：“擂台就这么大，要是我，我就直接掀了这台子，看他往哪躲！”
　　般般警惕地环顾四周。
　　钻洞她也会钻，但下面不知会不会有陷阱，实在没必要追下去。反正他早晚要上来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他会从哪个方向上来。
　　般般抽出四尾，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大有他从哪里冒头，她就在哪里拍死他之势。
　　她耳朵微动，似乎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之声。
　　几乎是同时，擂台四角忽然破土而出四个影子，就在般般长尾甩出之时，她脚下的台面也骤然碎裂。
　　她被一个力量顶翻在地，在旁边滚了几滚，眼看鼠妖的爪子就要落到她脖子上，她却躺在地上，冲着鼠妖笑了笑：“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四角的分//身虚影霎时回归本体，鼠妖站在般般方才站着的位置，看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莫名凌空而起，与地上缓缓升起的尘土渐渐连成数根法线，构成了一幅玄妙的阵法图。
　　而他，麦黍，正在这阵心！
　　“你故意的！”鼠妖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震惊道。
　　而云上的哪吒比他还震惊：“这不是那日我与敖丙对战，敖丙给我设的阵法吗？她什么时候偷学过去的？”
　　般般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鼠妖得意一笑。
　　鼠妖咬了咬牙。
　　刚才他在地下，本是打算利用分//身之术，声东击西，打她个措手不及。可就算她已经猜到他会从她脚底下出来，但若不是提前在各个点位有所布置，根本就不可能把这里划为阵心。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在他们两个还未动手，只是兜圈互相观察的时候，就已经趁机设好了埋伏！
　　果然，二郎真君与十尾天狐的女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她能在短时间内用到这么多心眼子，恰恰说明，她可能并不擅长硬碰硬，所以才不得不寻求迂回取胜之法。正如他与上一局的鹿妖对战，四百年的修为差距放在那里，若不用点心计，怕是难以取胜。
　　就在鼠妖思索的时候，一只泥丸正中他眉心，令他脑中一空。
　　般般搓了搓手指，看向脸上有一刹迷茫的鼠妖，悄悄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的观众，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找了一会儿，又想起，他就算来了，也肯定不会以原本面貌出现在场上。
　　哪吒与敖丙的东海之战，杨戬与她反复推演过多次，她早已烂熟于心。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虽然肯定比不上修行已久的敖丙，但这个水平，不知道真君还满意吗？
　　她短暂地走了一下神，然而下一瞬，鼠妖四周的法线便分崩离析，他扑向般般，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扯了扯嘴角：“心魔法阵？可惜了，阵法是好阵法，唯一的失误就是，我没有心魔。”
　　哪吒皱眉：“敖丙对我用此阵，是因为他了解我的过去，但对于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而言，用此阵，却有些浪费了。这鼠妖出来得如此之快，说明他的生命中根本就没遇到过什么重大变故，自然也就没有心魔。”
　　不像他，至少还在敖丙的阵法里稍微回忆了一下过去呢。
　　般般被鼠妖扣住肩头，淡淡的血丝顺着他的指甲渗了出来。
　　般般怒极，直接一口獠牙咬在他的胳膊上，逼得他不得不收手，长尾卷过鼠妖的腰，将他用力掼在地上。
　　只听轰一声响，本就被鼠妖钻洞钻得底下空虚的台子，塌了一角。
　　花草精身为裁判，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下，道：“没出界，对战继续。”
　　鼠妖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血洞，喘着气爬了起来。
　　先前那只鹿妖已经包扎好回来了，看着他这样子，不由幸灾乐祸：“咬妖者，妖恒咬之！”
　　鼠妖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再一次爬上擂台。
　　太乙真人道：“这鼠妖在他们族类中，应当也是个极不错的苗子。”
　　道行天尊同意：“先赢了一个千年鹿妖，若再赢小狐狸，将来必会名声大噪。”
　　“噪什么噪！小狐狸，咬死他！”玉鼎真人恶狠狠地说。
　　般般果然不负他厚望，张口就咬住了鼠妖的脖子，企图像他甩鹿妖那样，也把他远远地甩出擂台。
　　然而鼠妖比她反应更快，突地一下变回了原形，般般一咬一个空，一转头，那小小的老鼠已经拖着血迹，一路溜上了擂台。
　　般般瞪着他，看他又变回了人形，朝她笑了笑：“再来。”
　　他不顾手臂上的血洞，掌心黑气纵横，直冲而来。显然是看出般般也有点累了，想跟她硬碰硬，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他冲到般般面前的一刹，一把剑，从他的手臂，穿透到了他的腰上。
　　他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把虽未伤到要害，但几乎贯穿了他半个身体的剑。
　　剑，细细的，长长的，是鲜红的，几乎与他的鲜血融为一体。
　　“别看了，就是你的血。”般般道。
　　然后她用尾巴卷起他僵住的身体，将他再一次丢下了擂台。
　　花草精立刻判道：“鼠妖麦黍，出界！此局，狐妖般般胜！”
　　围观的妖群被鼠妖砸出了一个空当，他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身上那把细细的红剑，突然像融化了一般，变成鲜血洒落在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招数？”他震惊得都忘了疼痛。
　　云上的玉鼎真人豁然站起。
　　“看吧，看吧！”他激动地唾沫横飞，手里的扇子都快甩掉了，“我就知道！她虽然是只狐狸，但不可能一丁点杨戬的优点都没继承到！杨戬最擅长什么，御水啊！血的本质就是水，那鼠妖的血滴了一路，也太适合拿来用了吧！”


第99章 般般有令，杨戬不得不从……
　　擂台上的般般, 看着台下一脸迷惑的鼠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来。
　　周围议论纷纷，般般听不太清, 但她能听到旁边的花草精恪尽职守地扬声发问：“有没有要挑战……”
　　她还没说完，般般便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 冲出擂台, 冲到了妲己和妖王们所在的高台之上。她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了，迅速滚到妲己脚边，躺下装死。
　　妲己：“……”
　　妲己一把捞起般般, 对众妖王点了一下头：“小女力竭, 不可再战，有劳各位先看顾一下场上。”说罢，便一拂袖, 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般般走了。
　　众妖王：“……”
　　斗法大会虽然规定第一轮为自由挑战, 被挑战者如不应战便视为认输，但这个规矩也并非适用于所有情况, 比如你不能在人家上茅房的时候去挑战，也不能趁着人家上一局险胜后伤势极重的情况下捡便宜，再就是比如说，般般这都“晕”过去了, 那当然也没有办法应战。
　　其实按理来说她晕得太假，应该会被检查一下的，但她人在妲己那儿, 旁的妖怪连上高台都不敢, 自然也不好质疑什么，就只能嘀嘀咕咕地，眼睁睁看着她躲风头去了。
　　妲己带着般般来到了她原本住的狐狸洞内。轩辕坟的狐狸洞被那只九尾狐霜珠住过一段时间, 她的东西已经全被妲己丢了，但因为妲己目前也不住这儿，所以只用来当作斗法大会的议事之地。
　　般般睁开一只眼睛，悄悄地看了一下环境，见四下无人，这才一骨碌从妲己身下跳了下去。
　　“娘亲啊！”她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趴在桌子上，扭着身子道，“那鼠妖就是看准了我的身份，才故意要挑战我的！”
　　妲己道：“那被他看破了，也没办法。”她摸了摸般般的肩膀，那里被鼠妖抓破过，但伤得不是很深，已经结了血痂了。
　　“我不是因为疼才下来的。”般般道，“我是怕那么多妖排着队要挑战我，很恐怖哎，娘亲！”
　　妲己的手覆住她的肩头，一边慢慢地给她疗伤，一边道：“躲一时无妨，但总要再出去的，届时想好怎么办了吗？”
　　般般烦躁：“就是没想好呢。”
　　“这次斗法大会，共有五百二十八只妖报名，目前已经连输三次被淘汰的，有四十八只，已经连赢三次不必再比的，有十七只，所以你的对手还剩下四百六十三只。”妲己道。
　　般般眼前一黑：“这么多！”
　　“在这四百六十三只中，去掉五百岁以下必然不如你的，还有四百五十一只。”
　　般般咦了一声：“五百岁以下必然不如我吗？”
　　妲己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难道你现在还对自己的实力没数？今非昔比了，我的般般。其实应该把六百岁以下的都剔除的，但保守起见，万一还有什么天才呢？就先定在五百岁吧。”
　　般般不由咧嘴笑了起来。在过去的六百年中，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年纪砍半再折算修为，没想到如今进步神速出了头，连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鼠妖都可以打赢，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
　　“哦？那我是不是也能打赢红孩儿了？”她算了一下，顿时喜上眉梢。
　　妲己：“他有三昧真火，如今又在菩萨身边修炼，连罗刹女都不大清楚他的实力了。”
　　“也是哦，算了算了，我又不和他打，不想这个了。”
　　妲己便继续给她算：“剩下的四百五十一只，超过七成在五百岁到八百岁之间，也就是说，你差不多有七成的胜算，这还不大吗？”
　　般般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能这么算吗！”
　　“怎么不能呢？”妲己挑眉笑道，“那六百岁的鼠妖，都能赢了一千岁的鹿妖，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还给你算保守了呢。”
　　般般擦了擦汗，刚想说倒也没必要这么捧她，便见一个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了狐狸洞中。
　　“真君！”般般一喜，“你果然在！你有没有看到我用了上次敖丙的那个心魔阵法！”
　　“看到了。”杨戬含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一点灰尘，“用得很好，只可惜那鼠妖没有心魔。”
　　“嗐，这次吸取经验，下次我就知道该用在哪儿了！”般般喜滋滋地说道，“我还用了你教我的那个控水之法，你也看见了吧！”
　　“都看见了，用得很灵活。”杨戬夸道，“便是我，也没想到可以这么用血。”
　　“真的吗？你也没想到过？”般般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杨戬点头：“确实没有。”
　　般般乐不可支，连尾巴都摇出了残影。
　　杨戬看着她，唇边笑意愈深。
　　般般能想到这么用，无非是因为手里没有兵器，又急需一个适合突袭的兵器来对付鼠妖罢了，她急中生智，这才想到了控水和控血本质没什么区别。而他杨戬，还没遇到过没有兵器的时候，自然也就想不到这个层面上来。但无论如何，她学以致用与举一反三的能力，已经足够令人惊叹。
　　补魂，是非常值得的。
　　“你怎么不走正道进来？”妲己眄着杨戬道，“若不是我熟悉你，你的影子出现在这洞里的第一时间，我就得杀了你。”
　　杨戬：“我变作普通妖怪模样观战，想进洞来，却被你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但我又不想亮明身份，这才潜了进来。”
　　妲己轻哼一声：“我都与般般说了这么久的话了，你怎么才来？”
　　“我先去见了一下师父他们。”杨戬道，“你应该也知道，云上来了不少人吧？”
　　妲己抱着胳膊，扯了扯嘴角：“仅限斗法大会。”
　　杨戬：“那是自然。”
　　“什么？什么云上来了不少人？”般般看看妲己，又看看杨戬，“是有人来看我吗？”
　　妲己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自然是阐教那帮人，来得那叫一个齐整。”
　　般般：“……啊？”
　　杨戬道：“十二金仙，还有哪吒他们，全都来了。没别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顿了顿，杨戬又道，“不是我说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来这么多人。”
　　般般有点尴尬地抠了抠下巴：“那，那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比他们想得还要厉害。”杨戬道，“尤其是哪吒，他说你进步得太快了。”
　　被人夸，总是令人高兴的，但般般又想到这是阐教中人的夸奖，心情便有点复杂，也不敢当着妲己的面表露出喜色，只抿着嘴道了一声：“嗯。”
　　杨戬话锋一转：“但你与鼠妖的对战，也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若你不怕影响心情，我可以把大家的建议转述给你听。”
　　般般想了想，道：“没事，说吧。”
　　趁现在吸取教训，免得下一场再犯相同的错误。
　　于是杨戬便开始说了。十二金仙，连同哪吒雷震子，各有所长，各有风格，看到的东西、掌握的经验自然也就不一样。从入场那一刻该做点什么，才能更好地压制住对手心境，到最后如果不靠控血，还能用什么方法解决鼠妖，杨戬都耐心地一一道来。
　　妲己坐在旁边，一直静静地听着。
　　等到杨戬终于讲完，般般恍然大悟的时候，她才笑了一下，道：“挺好，我默许他们过来，就是让他们干这个的。如果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还真要把他们赶回去了。”
　　说罢，她便起身：“我不能离开太久，得先走了。”
　　般般仰起脸问妲己：“那我能在这里面待多久？”
　　妲己捏了一把她的脸：“那就看你脸皮厚度了。”
　　般般：“……”
　　妲己走了，留下般般和杨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良久，般般才道：“刚才娘亲给我算了一下，我出去还有四百五十一个对手在等着我——可能这会儿又少了几个，但还是很多啊！”
　　杨戬见她一脸苦相，难得逗她：“你越拖到后面，后面剩下的可都是精锐了。”
　　“哼，我诅咒那该死的鼠妖明天就连输三场被淘汰！”说到这里，般般突然坐直了身子，“真君，你能不能出去替我看一下，那鼠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杨戬：“你想干什么？”
　　般般催促道：“哎呀，你替我去看一下嘛！”
　　般般有令，杨戬不得不从。
　　不过须臾，他便看完回来了：“他被一只七百岁的牛妖挑战了，还未分出胜负。”
　　般般：“像他这样上一局挂彩，但又没有彻底倒下的，最容易紧跟着被人挑战了！真君，依你看，他胜算如何？”
　　杨戬：“听说这是那牛妖今日第一局，鼠妖在你那受的伤不轻，胜算极小。不过我看他狡猾得很，也拖得那牛妖中了几次计，大约是想给自己挣回一点面子。这局他就算输了也没人会说他，反倒是如果他能令那健健康康的牛妖受伤，才显得那牛妖赢得不光彩。”
　　“不光彩算什么，我只知道我再连赢两场就可以晋级了！”般般握拳，双眼发亮地冲向洞口，“我相信鼠兄坑人的本事，牛兄，我来了！”


第100章 可她是那两位的女儿哎……
　　般般在洞口张望一番, 果然瞧见了摇摇欲坠的鼠妖和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的牛妖。
　　很快，牛妖就把鼠妖给踹下了台。
　　般般大喜，立刻朝擂台飞了过去。
　　鼠妖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他今日三次机会已经全部用尽, 再不需要应付挑战了，虽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面临新的问题，但至少今天剩下的几个时辰, 他可以好好地歇着了。
　　所以他躺在地上，一时半会不想起来。
　　他听见花草精宣布牛妖获胜，又问有没有要挑战牛妖的, 话音未落, 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来挑战！”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头上飞了过去。
　　鼠妖：？！
　　花草精看着突然闪现的般般，显然也有一丝无语, 但她没有违反规则, 又是第一个出声的, 花草精也只能道：“好，牛妖仲武, 你是否应战？”
　　牛妖：“……”
　　怎么搞的，这小狐妖不是装晕被抬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亏他不久前还觉得自己捡了漏, 能赢一个刚负伤的鼠妖，结果没想到这鼠妖虽然负了伤, 但心眼子一点没少，自己被他坑了好几把, 最后才险胜。
　　合着现在自己也成了被别人捡的漏？
　　牛妖转了转眼珠, 看般般精神焕发的样子，比自己刚打完的疲态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而且这小狐妖肯定没少受高人指点，总是能使出一些大家没见过的招式来, 与其跟她打，还不如回去养精蓄锐。
　　于是他抱了抱拳，道：“在下认输，告辞。”
　　然后就麻溜地跳下擂台，跑了。
　　般般：“啊？”
　　她有些懵，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这么一天。虽然，虽然轻轻松松就赢了比赛，理论上比她捡漏还爽，但她心里怎么觉得这么不得劲呢！
　　花草精：“……好吧，这局，狐妖般般胜。”
　　般般飞速地打量着台下群众。她已经连赢了两局，只要再赢下一局，就可以晋级，反之，她明天又得从头再来，而且肯定不会比今天轻松。她想找一个看上去柔弱一点的，结果恰与躺在地上的鼠妖来了个对视。
　　鼠妖朝她龇了一下大牙，笑了笑。
　　般般：“……”无聊。
　　结果就在这个空当，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在下蝎子精青眉，想与般般小友切磋一二，不知小友可应允啊？”
　　般般望去，只见台下站着一个貌美如花的黑裙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天呢，这个就是青眉，都说她厉害，我还在想怎么一直都没见她出来比赛。”
　　“她不比，恐怕是没挑到中意的对手吧。”
　　“她还差一年就满一千岁了，是这次大会里年纪最大的了吧？天狐之女才六百岁，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你都看了这么久了还没反应过来啊，在这里，年龄算什么？那边地上还躺了一个六百岁的鼠妖呢，不也是把那个快一千岁的鹿妖打败了。”
　　“快快快，打起来，我倒要看看，她们两个谁会赢！”
　　这蝎子精看起来颇有气势，不像个好惹的主。但都到这一步了，也没法不打。般般只好道：“请上台赐教。”
　　蝎子精轻轻松松跳上了台，待双方都确认准备好后，花草精一声令下，比赛便开始了。
　　般般没敢轻举妄动，而是紧紧地盯着蝎子精的动作。
　　听其他人的意思，这蝎子精好像很厉害，般般觉得应该杀杀她的威风，便鼓足勇气道：“你这么厉害，不知道认不认识毒敌山琵琶洞里的那只蝎子精？听说她卷了西天取经的唐僧要成亲，结果被孙悟空叫来了昴日星官，昴日星官只在坡前叫了两声，她就被吓死了。你呢，你怕不怕？”
　　蝎子精不为所动：“那等废物，我怎会认得？”
　　般般：“你找我是个错误，你应该找只鸡挑战的，否则，你们蝎子精怕鸡这个污名岂不是永远洗不清了？哎呀，话说回来，不知道鸡吃蝎子，是不是也跟我吃鸡一样觉得美味？”
　　蝎子精：“……”
　　如此挑衅的话语，她面上表情仍旧无懈可击，令般般感到有些棘手。
　　只听蝎子精一声轻笑，二话不说，身后衣摆一扬，一只蝎尾高高翘起，银色的毒针犹如箭雨，排山倒海向她射来。
　　般般瞪大眼睛，一边迅速召出光罩护体，一边在心里暗骂，怎么一上来就放这么大的招？
　　毒针被光罩阻拦在外，被反弹出去，但蝎子精似乎并不意外这一结果，仍旧嘴角带笑地放着毒针。不一会儿，擂台之上，便密密麻麻插满了毒针，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蝎子精，一看就是个会动脑子的。”太乙真人道，“这擂台地方有限，小狐狸若是想不被毒针伤到，要么每一步都盯紧脚下，要么就只能御空而行。但前者容易分心，后者，小狐狸不是天生会飞的妖，御空对战，对她体力消耗太大。”
　　雷震子：“这种局就该我去打！看我用风雷二翅扇死她！”
　　玉鼎真人道：“你去，她反倒不会出这招了。”
　　蝎子精看着般般逐渐被毒针包围，不由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但下一瞬，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她扭头一看，不由愣住。
　　只见一股水流从远处河道里凌空飞起，如架起的彩虹一般，跨越人潮，奔涌向擂台。
　　般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水流从她脚底淌过，却在接近擂台边缘的地方自动停住，就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阻碍一般，不仅没有泄落下去，反而像池塘蓄水一般，越积越高，很快就没过了毒针的高度。
　　蝎子精吃了一惊，但很快眼睛就亮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总算明白你是怎么赢过那鼠妖的了！”
　　般般拳头一握，只听咔咔几声，擂台上的水面迅速冻结起来，蝎子精眼见不妙，也立刻跃起，等她再次落地之时，脚下已经变成了光可鉴人的冰面。
　　般般撤了光罩，抽水为剑，向她刺来。
　　蝎子精一避，却因为冰面过于丝滑，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般般手里的水剑，突然凝结成冰，没入她的肋下。
　　“好！”玉鼎真人拊掌大笑，“只说不能带法宝兵器，可没说不能捡现成的！”
　　蝎子精眼神一厉，居然直接伸手抓住剑刃，一个用力，冰剑便在她手下碎成了齑粉。
　　般般见势不妙，立刻重新抽了一把水剑，与蝎子精缠斗起来。
　　雷震子看得“嘶”“啊”“呃”满口乱叫，引起哪吒不满：“打的又不是你，你鬼叫什么？”
　　雷震子龇牙咧嘴：“你看她那个剑招，简直和她娘一模一样！她娘当年就是这么用人皇剑打我的！”
　　哪吒：“……”
　　不得不说，手里有个兵器就是好用。尽管这个兵器不是特别结实，但能伤到蝎子精，已经很不容易了。
　　蝎子精见她的水剑取之不竭，索性不再与她纠缠这个。蝎子精以血为媒，迅速画了个符咒，一时间门烟光缭绕，般般被迷得睁不开眼睛，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撞飞出去。
　　冰面太滑，就在她即将滑出擂台的一刹那，她十指成钩，死死地抠住了冰面。她几乎整个身子都吊在了擂台之外，只剩下一双爪子抠在里面。
　　她扬起尾巴，卷住擂台旁的柱子，将自己甩了上去。
　　结果刚一上去，迎面便是蝎子精的一波毒针。般般猝不及防，躲闪之间门，还是中了一记。
　　几乎是一瞬间门，般般就觉得半边身子麻了。
　　“完了。”台下有观众叹息，“这青眉最厉害的便是她的毒针，又细又多，最是难躲，所以大家才不爱跟她打。这下，恐怕这天狐之女是要输了。”
　　“输了便输了，她才六百岁，打不过也正常。”
　　“可她是那两位的女儿哎，怎么能以寻常资质来论？我听说妲己大人不到一千岁就已经炼成了九尾，她现在都六百岁了，才是四尾，像话吗？”
　　“但是她之前和鼠妖那场比赛，可不止是四尾的水平。”
　　般般跪坐在地上，想爬起来，可是身子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咬牙抬起头，便看见了款款走来的蝎子精。
　　蝎子精强行封住了肋下的伤口，不让它再流血，弯下腰，冲般般笑道：“你不会也想用我的血，给我来一剑吧？”
　　般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口型了，不由心里一凉：完了，她不会变成面瘫了吧！
　　蝎子精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下她的面孔，嫣然一笑：“小狐妖，你其实挺厉害的，只可惜遇上了我，下去后，可别跟你母亲告状哦。”
　　说罢，她就提起般般的衣领，要把她往台下扔。
　　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注视着蝎子精，等着她把般般扔下擂台，然后宣布结果。
　　然而，他们等啊等，却等来了蝎子精一个趔趄，自己与般般跌坐在了一块。
　　般般忍不住嘿嘿笑了——虽然已经面瘫到口齿不清，但笑还是能笑的。
　　蝎子精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晕晕乎乎，好像脑子都转不动了，只想趴在着冰面上缓一缓。
　　她用尽全部心力，才勉强开口：“你干了什么？”
　　般般：“傻纸，里系不系忘了鹅系福狸，里能用蝎纸毒增，鹅不能用福媚香吗！”
　　蝎子精咬牙：“你……！”
　　她没怎么与狐妖交手过，确实忘了还有这一招。她撑着冰面，数次想要爬起来，把般般推下去，但般般也还没有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她自己还能挪一挪，于是，观众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的滑稽一幕：一只狐狸、一只蝎子，两只妖在冰面上阴暗爬行，互相都想把对方弄下去，但谁也没有成功。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样下去，分得清胜负吗？”
　　蝎子精对般般道：“你的狐媚香……效用有限，无法把我彻底迷倒。但你中了我的毒针，再拖下去，就会彻底……失去意识，届时，还不是我赢……”
　　般般嘴硬道：“里的毒……不过于此……还不于……鹅七过的蘑菇……”
　　蝎子精：“你说什么？！”
　　般般趴在冰面上，有点郁闷地偏过头，看向妲己的方向。
　　妲己已经站了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过来的样子，般般又往台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人头，唉，忘了问真君是变成的什么模样了，现在都认不出哪个是他。
　　烦死了，今天输了，明天还得接着打。
　　她试着动了动，好的，现在只剩一个脑袋和一只手能动了。
　　蝎子精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伸出手，将她猛地往外面一推。这一次，般般没办法再躲过，她被推下了擂台。
　　人群中发出几声唏嘘。
　　然而，唏嘘到一半，更大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几乎是紧随其后，蝎子精也从擂台上坠落。
　　她的腰被一条冰面化作的水带紧紧缠住，是水带，水带将她强行甩了下去。
　　与般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门，蝎子精看见了她手上掐起的法诀。
　　她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般般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突然变远，然后便是咚的一声，她摔在地上，而般般还停留在她头上两尺处。
　　般般的腰，也同样被一根水带缠住，只不过这根水带，不是为了把她甩下去，而是为了把她吊起来。
　　指尖彻底麻了，般般吐出一口气，摔在了蝎子精旁边，被水浇了个透心凉。
　　花草精犹豫了一下，道：“双方均出界，然蝎子精青眉出界更早，此局，狐妖般般胜。”
　　般般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感觉身子一轻，原来是被妲己抱了起来。
　　“呜呜，凉亲……鹅系不系要瘫饭了……”
　　“别胡说。”妲己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区区蝎毒，有什么不能解的？”
　　般般睁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迅速靠过来，她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巴，就被男人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她听见杨戬的声音道：“赶紧吃了，能解毒。”
　　妲己问他：“你还带了解毒丸？”
　　“没有。”杨戬抿了抿唇，说，“是上面那群金仙，现炼了一颗出来。”


第101章 到底谁点的菜能最受小……
　　云头之上, 一群人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吃了吃了，肯定没事了！”
　　“师兄，你平时最喜炼丹嗑丸, 怎么这次没带你的丹瓶出来？若是带了，也省得我们现炼了！”
　　“我带了也没用啊，谁会没事放解毒丸在身上啊？”
　　“哎唷, 小狐狸睡着了！”
　　“看吧，我就说炼制时间太仓促，有副作用！”
　　“也就是睡过去了而已, 问题不大。”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就这么打道回府吗？”
　　“想得挺美！”玉鼎真人一拍太乙真人带过来的案几, 拍得上面的酒水零食都震了一震，“来都来了, 看也看了, 各位师兄师弟, 还不快快把见面礼掏出来？”
　　狐狸洞中，妲己把般般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 问杨戬：“她这样没事吧？”
　　般般已经睡着了，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嘴唇和脸一样白。
　　杨戬：“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妲己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她坐在双边,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杨戬站在旁边, 静静地看着她。
　　“我是不是太急了？”她问杨戬, “般般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争强好胜的性子，但是我把她放在了这样一个位置上，她便也去了, 而且去得很努力。”
　　杨戬还没有回答，她便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就算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的。”
　　“般般都理解的。”杨戬道，“而且，她不是说还要当妖王吗？哪个妖王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她若真的当了妖王……”妲己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还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总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过家家的感觉。
　　正说着，外面守卫的妖怪来报：“牛魔王一家求见。”
　　妲己道：“请他们进来吧。”
　　杨戬：“那我先走了。”
　　妲己道：“你晚上还来吗？”
　　“来的。”杨戬说，“般般睡到晚上，也差不多该醒了。”
　　“好，我等你过来。”
　　牛魔王一家踏入狐狸洞的时候，杨戬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了妲己旁边。
　　他刚一回到云上，就被一群人围了个结结实实。
　　“怎么样？小狐狸是在洞里睡下了吗？”
　　“妲己是还在里面照顾她吗？”
　　“我刚刚看见牛魔王他们进去了，你知道他们要在里面待多久吗？我们能进去看看小狐狸吗？”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让你进去。不过杨戬，有没有机会等小狐狸醒了，把她叫上来和我们见见面？老是这么低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都给我让开！”玉鼎真人大喝一声，笑眯眯地提着一个袋子走到了杨戬面前，“你别理他们，这东西拿着，方便的时候再交给小狐狸。”
　　杨戬接过去，由于没有准备，胳膊猛地一坠，多亏他反应及时，才拉了回来。
　　“这是……”他眉头跳了跳，望向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这是你诸位师叔，给你家小狐狸的见面礼。”
　　杨戬：“什么时候准备的？”
　　“毫无准备。”玉鼎真人微笑道，“我现薅的。”
　　杨戬：“……”
　　他打开看了一眼，果然是现薅的，里面好多东西都十分眼熟，有不少都是师伯们的爱用好物——意思就是实用性极强。
　　“这恐怕不好吧。”杨戬把袋子合上，“一是她并不缺东西，诸位师叔没必要准备什么见面礼，二是就算真的要准备，师父你也不必如此着急吧，为什么要夺人所爱呢？”
　　“你也太看得起你师父了，他们要是真想护着，我难道夺得过来吗？”玉鼎真人理直气壮地说，“这里面还有好几个法宝，契都解了，都成无主之物了，拿去，给小狐狸用！”
　　太乙真人啧了一声：“行了杨戬，拿去吧。反正我们这些老家伙现在也不怎么出现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给小辈用用也不算埋没。”
　　赤精子道：“我对给见面礼没什么意见，但太乙，你不觉得比起我们几个，你太敷衍了点吗？你身上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搞了半天把你这个案几给了出来，你好意思吗？”
　　太乙真人：“怎么的你看不起我这案几吗？你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吗？你别把它当一张普通的桌子看，它有特殊功能的好不好，在这案几上吃饭喝茶，都能变得格外香！大大提高生活幸福感！你根本不懂小狐狸的需求！再说了，我身上没有带值钱的宝贝，那是因为我把宝贝都给哪吒了，你难道让我再从哪吒身上薅下来吗？”
　　一旁的哪吒：“……”
　　慈航道人噗噗笑道：“若是对太乙不满意，我提议让他下次再补如何？”
　　赤精子：“我支持！”
　　太乙真人：“为什么老针对我？你们怎么不问问玉鼎自己给了什么？”
　　玉鼎真人：“我给了爱啊！”
　　太乙真人：“你们听听，这离不离谱？”
　　总之，金仙内部乱成一团，俨然已经快要为谁的见面礼不值钱打起来了。
　　杨戬一声叹息。
　　哪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不让小狐狸见他们，是对的。”
　　雷震子过来扒着袋子看了一会儿，道：“这里面能用作武器的法宝还不少呢，回头可以让小狐狸好好挑挑。”
　　杨戬道：“我回去后先问问妲己愿不愿意收吧。”
　　雷震子看了哪吒一眼。
　　杨戬道：“各位师叔，各位师叔！”
　　十二金仙终于安静了下来。
　　“师叔们给般般的见面礼，我暂时先保管着。若是她们愿意收，我便替她们多谢各位师叔。般般现在已经睡下了，等她睡醒后，我打算跟她复盘一下与那只蝎子精的对战。各位师叔有没有什么想法？”
　　十二金仙顿时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哪吒堵住耳朵，往一旁走去。雷震子迅速跟上，回头看了拿纸笔一条条记录的杨戬一眼，戳了戳哪吒：“哎，师兄这是在养孩子，还是在养徒弟啊？”
　　哪吒放下手指，奇怪道：“当然是在养孩子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小狐狸中毒刚醒，他就想着要去跟她复盘，一般来说，当父亲的不是应该先慰问一番，然后拿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哄一下吗？”雷震子摸了摸下巴，“他这么快就开始讲学，总给我一种，刚考完试睡一觉起来就又得听师父上课的感觉。”
　　哪吒道：“可能是小狐狸比一般人落下的进度太多了，所以想赶一赶吧。你不太清楚，但我却能明显感觉出来，若不是师兄倾力相授，小狐狸断然不会进步如此神速。”
　　雷震子：“可他为什么替小狐狸收个师叔们的礼物，还要去问妲己的意思呢？这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吧，就算妲己对我们有怨，但我们若是不给，那不是更不好吗？”
　　“师兄的家事，你就别管了。”哪吒叹了一口气，“师兄不爱跟人分享这些，我们自然也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雷震子托着下巴，问哪吒：“那小狐狸手感好吗？”
　　哪吒：“……还可以吧，你想干嘛？”
　　雷震子颇为惆怅地说：“照这个趋势，我是不是这辈子也别想摸一下她了？”
　　哪吒：“你这句话，听起来怪猥琐的。”
　　雷震子跳脚：“我没有别的意思好不好！”
　　“我懂我懂。”哪吒按住他，“想开点，也许再等小狐狸厉害一点了，她就能来和你打架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她手感好不好了。”
　　雷震子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吧。”
　　金仙们的建议终于告一段落，杨戬洋洋洒洒地记了两大张纸，收进袖中。
　　玉鼎真人道：“你现在要去哪？回狐狸洞吗？”
　　杨戬摇了摇头：“妲己还在与牛魔王一家说话，我晚上再回。我打算去一趟长安，般般说长安的东西最好吃，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清淡点的食物，买回来犒劳犒劳她。”
　　哪吒用手肘撞了一下雷震子，挑眉，意思是你看吧，人家也是有在好好当父亲的。
　　雷震子讪讪一笑。
　　玉鼎真人：“你与其出去买，干嘛不找我做？”
　　杨戬笑道：“师父，我看你忙得很，你还是多与师叔们说会儿话吧。”
　　玉鼎真人：“别呀，和他们有什么话好说的，都认识几千年了，早无话可说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买点材料，我回灌江口亲自做点补膳给她吃。”
　　“哟哟哟，玉鼎还会做饭呢，我们认识几千年，怎么从来没有这等口福？”广成子阴阳怪气地说。
　　玉鼎真人：“你给我撒个娇，我也赏你一顿口福。”
　　广成子：“那你滚吧。”
　　但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对玉鼎真人做饭一事颇为好奇，反正般般的比赛都结束了，大家也不想留在这儿看别人，还不如跟着玉鼎真人瞎溜达。
　　玉鼎真人赶不走他们，只能忍受了一路的聒噪。因为每个人都喜欢对他指手画脚，发表意见。等结束买菜，回到了灌江口，玉鼎真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道：“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买了各种菜，但你们再瞎指挥，干扰我做饭，到时候可别怪我给小狐狸说你们的坏话！”
　　大家终于老实闭嘴了。
　　但一直守在真君府里看（睡）家（觉）的哮天犬却被这一嗓子直接震醒了。他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看着院子里这十几个人，惊恐道：“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玉鼎摸了摸他的狗头，笑道：“没事，好得很，你继续睡吧。”然后哼着歌，走进了厨房。
　　……
　　夜半时分，般般终于睡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人影。
　　“娘亲，真君……”她撑着床坐了起来。
　　妲己赶紧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般般眨了眨眼，抬起手，伸了伸手指，喜道：“我能动了耶！”她跳下床，又绕着房间跑了一圈，笑道，“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便好。”妲己也笑了起来，“你今日连赢三场，接下来两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太好了！”般般对着空气挥了一拳，“今天真是累死我了！”
　　说着，她忽然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
　　她看向桌子，上面摆着好多倒扣的盖子，也不知底下藏的什么。
　　杨戬走上前，把盖子一一揭开，露出底下藏着的美食佳肴来。有菜、有汤、有小吃、有点心，看上去全都赏心悦目，清淡健康。
　　“一，二，三……天啊，十二道菜，这怎么吃得完！”般般瞪大眼睛，“难道都是给我吃的吗？”
　　杨戬含笑：“正是。都是我师父做的，你想吃什么，随便挑。吃不完也不要紧，不会浪费的。”
　　“那我就谢谢真人了！”般般盯着桌上的盘子，摩拳擦掌地坐了下来。
　　其实最近她的口腹之欲已经减少了很多，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消耗太多，压力又太大，好不容易解决一桩重大心事之后，便很想放纵一下。好在，有玉鼎真人把关，再放纵也放纵不到哪里去，她可以放心大胆地享用这些美食。
　　般般提起了筷子。
　　狐狸洞外，云头之上，太乙真人终于摆出了他心心念念的赌局：“来来来，押注了啊！十二个人，到底谁点的菜能最受小狐狸青睐？”
　　雷震子吐槽：“这有必要吗？不肯定押自己点的菜吗？”
　　“那可不一定。比如我，我很怀疑玉鼎没有做出我想要的那个糯米糕的口感来。”黄龙真人道。
　　玉鼎真人正要发作，黄龙真人便又接着道：“所以我押玉鼎自己选的酸甜藕片，他肯定是知道小狐狸喜欢这个，才会做的。”黄龙真人抬起头，对哪吒一笑，“你就谅解师叔一下吧，好哪吒。”
　　哪吒：“……”


第102章 啊，这么厉害的东西也……
　　般般丝毫不知外面的混乱, 欢欢喜喜地开动了自己的夜宵。
　　两刻钟后，她汤足饭饱地瘫在了椅子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拍着肚皮问。
　　妲己道：“刚过子时。”
　　“呀，这么晚。”般般说，“大家都回去了吗？”
　　“一部分回去了, 还有一部分嫌回去麻烦, 留在轩辕坟了。”妲己道, “你罗刹姨姨，和牛魔王红孩儿也来看过你了, 只是当时你还没醒, 便没叫你, 他们说等白天再来。”
　　般般眨了眨眼睛：“他们也看到我和蝎子精的比赛了吗？怎么说？”
　　“当然是夸你不容易啦。”妲己摸了摸她的脑袋，“人家可是还差一年就满一千岁的妖怪。”
　　般般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脸：“纯属侥幸，主要是他们不了解我，没想到我还会这个那个的。”
　　“你不也不了解他们吗。”杨戬道，“也许确实有一定运气成分在，比如那蝎子毒要是一开始就扎你手上, 你就肯定输了。但能接得住这份运气，也得看个人本事。有些人你即使把运气给他，他也接不住。”
　　般般顿时高兴起来：“说得也是哦！”
　　杨戬道：“还有一件事，十二金仙……嗯, 除了我师父, 都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在她还没醒的时候, 杨戬便已把此事告诉了妲己。妲己看罢里面的物件, 想了一会儿, 最后道：“既然给了，那就收下吧。像是般般会喜欢的东西。”
　　般般看了看妲己，见她点头, 便说：“什么见面礼？”
　　于是杨戬就打开袋子，一样一样掏了出来。
　　广成子给的，是一枚宝玺状的物体。杨戬道：“此物名叫番天印，本为我师叔广成子的镇洞之宝，曾传给过他的徒弟殷郊作护身用。殷郊本是帝辛之子，拜入我师叔门下，后来又叛变师门，番天印便被我师叔收了回来。此物可用于投掷打杀，劈山碎石，威力极大，比我给你金弓银弹有过之而无不及。”
　　妲己轻哼一声：“那殷郊用它打你，不是也没把你打下来？”
　　杨戬假装没听见。
　　般般：“天啊，这么厉害的东西也给我吗？”
　　杨戬：“反正之前也给出去过，给谁不是给，以后有机会，你找个没人的地方试一试。”
　　般般小心翼翼地捧过番天印，拿在手里仔细观摩。
　　杨戬又取出一物，是赤精子的阴阳镜：“这阴阳镜半边红半边白，照红则生，照白则死，一般不轻易动用。这也是赤精子师叔以前传给殷洪的宝物，殷洪死后，也被师叔收了回来。如今你拿去。”
　　般般：“嚯，那我岂不是看谁不顺眼，我照他一下他就死了？这么轻松，都不用修炼了！”
　　杨戬：“话不能这么说。”
　　般般嘻嘻笑道：“我就随便一说嘛，我又不是杀人狂，没这个爱好。”
　　杨戬又给般般看了几样宝贝，等看到太乙真人的案几时，般般忍不住问道：“这是个……法宝？”
　　杨戬思考了一下：“这是个……家具。”
　　般般：“……”
　　“他的好东西，基本全给哪吒了。这张案几他颇喜欢，据说是用的上古沉木的断枝所铸，怡人心脾。”顿了顿，杨戬又道，“说是在上面吃东西都能更香。”
　　“真的假的？”般般半信半疑，从旁边桌上拿了一块吃剩下的糯米糕来。按理来说，她已经吃得很饱，再好吃的东西入口也不会再有那种美味的感觉了，但现在般般坐在这张案几旁，咀嚼着剩下的那块糯米糕，突然觉得，好像肚子也没有那么撑了，舌尖上的口感又回来了，她还能再吃一点。
　　这太恐怖了，般般赶紧撤退，一刻也不敢在这案几边上多待。
　　东西整理到最后，是玉鼎真人给的一把剑。
　　般般：“咦，真人也要给我见面礼吗？都见了多少回面了。”
　　杨戬：“别人都给，他总不能真的不给。这是陷仙剑，与诛仙剑、戮仙剑、绝仙剑并称为诛仙四剑，若诛仙四剑与诛仙阵图结合，就可布下世上第一杀阵，诛仙剑阵。不过，现在四剑都分归一处，不会再聚，也没必要再聚，你单取一把陷仙剑，完全够用了。”
　　般般看着那身泛红光的陷仙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剑身，结果才刚一碰到剑刃，指尖便见了血。
　　“此剑杀气太重，虽是好剑，却难以驯服，你若想要，还需多多花费精力。”杨戬将陷仙剑收回鞘中，交给了般般。
　　这陷仙剑是玉鼎真人在封神之战中所得，因为太过凶险，他一直封存起来没有动用过。这次也是因为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才趁自己做饭的空当，打发杨戬去金霞洞取过来。
　　般般擦掉手指上的血，摸着剑鞘上的花纹，一边咋舌，一边问杨戬：“真君，真人送我如此贵重之物，你的那些师叔又会送徒弟那么多好东西，那以前，真人他送给你的是什么？”
　　杨戬默了默：“我们师门，之前比较穷。除了修炼书籍，师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宝给我。你看到的那些兵器，都是我另外得来的。”
　　般般：“……”
　　“不过，现在我们很有钱。”杨戬笑了笑，“至于这陷仙剑，师父他得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兵器，不需要了，他便一直放着。现在他想给你，那便给了吧。”
　　般般矜持地笑了一下：“那真君，记得帮我谢谢各位前辈。”然后开始吭哧吭哧地往自己的乾坤袋里塞东西。
　　等看般般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杨戬便道：“反正你已睡了大半日了，现在无事可干，我便与你讲讲你和那蝎子精的对战，如何？”
　　般般点头：“好呀！”
　　狐狸洞外，十二金仙左等右等，都不见里面的人出来。一直等到天色既明，轩辕坟上的妖怪都渐渐起了身，杨戬才离开了狐狸洞，回到了云上。
　　“诸位师叔，你们相赠之礼，般般都已经收下了，她很喜欢，让我多谢各位师叔。”
　　太乙真人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她最喜欢吃哪道菜？”
　　杨戬：“都喜欢。”
　　太乙真人换了个问法：“那她吃得最多的是哪道？”
　　杨戬想了想：“一道酸甜藕片，和一道芙蓉鱼羹吧。”
　　“哈哈哈哈！”黄龙真人大笑道，“我就说该押藕片吧，给钱，给钱！”
　　“我押的也不错，芙蓉鱼羹，听起来就像小狐狸爱吃的菜。”慈航道人笑眯眯地说。
　　一群人开始分钱，玉鼎真人则把杨戬拉到一边，问他：“你一晚上在里面干什么？”
　　杨戬：“陪她吃饭，跟她复盘，怎么了？”
　　玉鼎真人恨铁不成钢：“她这两天都没什么事，你晚点复盘又如何？昨晚上月色这么好，你应该带着妲己和小狐狸出来赏赏月、吹吹风呀！”
　　杨戬：“是我带她们出来赏月，还是我带她们出来被你们赏？”
　　玉鼎真人摸了摸鼻子：“你要是真带她们出来，我自然会把这群人都赶走的！昨晚上多好的氛围呀，哪怕是一边在外面散步，一边跟小狐狸复盘，也比在屋里待着强吧！”
　　“轩辕坟近来人多眼杂，难保也有晚上不睡觉的乱逛，与其被人打扰，还不如在屋里待着。”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行吧，你有自己的主意。”
　　不一会儿，般般便蹦蹦跳跳地跟着妲己出门了。只不过妲己是去与妖王们碰头，而般般则是去找红孩儿玩。
　　只可惜，红孩儿与她聊了几句，见她活蹦乱跳，丝毫不受蝎毒影响后，便放了心，道：“菩萨只给了我一日假，我昨日来了，今日就该回去，不能陪你玩了。”
　　“啊……”般般有些失望。她这才想起来，红孩儿昨日确实是这么说的。
　　“没事儿！”罗刹女安慰她，“红孩儿走了，姨姨和叔叔陪你玩！”
　　般般振作起来：“好！”
　　云头之上，哪吒盘腿坐着，一只胳膊撑在膝盖上，郁闷地看着下面的般般和罗刹女牛魔王在一起，大摇大摆地在轩辕坟里行走。
　　如今般般一举成名，所到之处光芒万丈，许多妖怪都想上来搭讪，但都被经验丰富的罗刹女二人挡了回去。
　　雷震子问哪吒：“你看什么呢？”
　　哪吒幽幽道：“红孩儿不在，总感觉她缺个陪玩。”
　　雷震子：“你想去啊？”
　　“想去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哪吒干脆躺倒在云上，看着头顶的天说，“造孽呀，真是造孽呀。你说，师兄生了个女儿，这本来应该是个多么好玩的事情，唉呀……”
　　雷震子：“你好歹还跟她玩过了呢！我都没跟她玩过！”
　　“算了，咱们还是走吧，在这里越待越难受。”哪吒爬了起来，“等过两天小狐狸再战的时候，我们再回来。”
　　般般和罗刹女他们大玩特玩了一天，到了第二天，又开始紧张起来，从妲己那里要到了晋级者的名单，不仅一个一个去打听他们的作战风格，还缠着杨戬临时抱佛脚紧急补习。
　　妖界斗法大会开始的第四日，到了抽签对战环节，共有二百一十六只妖入围。
　　这一轮比第一轮残酷得多，抽到谁就是谁，输的直接淘汰。这一轮同样会持续三天，留下的妖再进行最后一轮的角逐。
　　前两天，般般运气都还好，第一天抽到了一个全靠苟、自己一场都没打过的幸运儿，然后毫无悬念地赢了，第二天，居然又被她抽到了那只鼠妖，鼠妖无语，铆足了劲儿要和她打，结果因为身上伤势还未完全恢复，最后惜败于般般手下。
　　可能是运气守恒，第三天，般般抽到了一只虎妖。这是一只比赛至今从无败绩的九百岁虎妖，而且此前每个对手实力都与他不相上下，局局都在正儿八经地打，攻击防御无一不强，就连妲己，都曾对般般说，倘若遇到的是这只虎妖，般般大概没什么胜算。
　　杨戬也曾观摩过这只虎妖的作战风格，十分成熟强悍，不像鼠妖一样诡计多端，也不像蝎子精那样靠毒制人，哪怕没有法力，他的武艺也是稳扎稳打，若再加上法力，就更为凶猛了。
　　“如果遇到的是他的话，”那时候，坐在狐狸洞里，杨戬对着名单沉吟了一下，“不要抱太大希望。输给一个优秀的对手，有时候比简单地赢一次更为重要。”
　　当时般般还略有不服，可能是连赢几次令她小小地膨胀了一下，也可能是之前周围人的夸赞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自信起来，听到杨戬和妲己这么说，她还暗暗地想，她定要让他们预测失误一回，然后完成爽文必备桥段，打脸众人，笑傲赛场。
　　但原来她真的不是爽文女主角，呜呜。
　　般般趴在擂台上，在心里流的眼泪和长安那家好吃的裤带面一样宽阔。
　　她其实一开始和这虎妖是平分秋色的，因为她也提前了解过他，但没有办法，她要了解的妖实在是太多了，又不知道哪个会是对手，只能雨露均沾。而这虎妖却早就盯紧了她，把她琢磨透了。
　　他有备而来，不仅记住了她会的本事，甚至背地里还不知道找了什么资料，研究了一下妲己和杨戬的习惯，有一招法术，般般确信自己从杨戬那儿学了还没用过，但虎妖竟然已经能从她的起手式直接预判，立刻打断了她的施法。
　　而且她的狐媚香也失灵了，这虎妖竟然是堵着鼻子上场的！实在可恶！
　　般般伸出手，揉了揉摔痛的脸，努力想要站起来，身上却似有千斤重一般，被虎妖设好的法阵紧紧压住。她龇起牙齿，努力地掐起法诀，可她召来的水却被一个更大的屏障阻隔在外，连擂台都进不来。
　　虎妖走了过来，微微喘着气，脸上有之前被她抓花的血痕。他伸出厚厚的虎掌，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她小小的身躯在他掌中像是一只玩偶，她觉得自己的骨骼都要被捏碎了，却仍旧死死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抱歉了。”虎妖说完，然后把她丢下了擂台。
　　般般摔在地上，脑瓜子嗡嗡的。
　　花草精宣布着对战结果，大家都对虎妖鼓掌欢呼，向她投来怜悯的眼神。
　　般般身上虽然痛，但还是一个一个凶狠地瞪了回去。她稀罕他们的可怜吗！这虎妖这么强，肯定也是他们族中的佼佼者，若真按实力来分，绝对不止九百岁，她输给他，又不丢人！
　　罗刹女心疼地将她扶了起来：“好般般，你怎么样？”
　　般般道：“疼……”
　　罗刹女赶紧把般般送去了妲己身边。一见到妲己，般般便红了眼眶，呜呜咽咽道：“娘亲，我好可怜的……”
　　妲己又立刻带她下了高台，回狐狸洞。
　　杨戬递过来一枚丹药：“止疼，治内伤。”
　　妲己一边喂进般般嘴里，一边道：“又是现炼的？”
　　“不是。”杨戬取出四瓶满满的丹药来，放在了桌上，“这是灵宝师叔的秘藏，今天专门带给我的，一瓶止疼治伤，一瓶提升修为，一瓶……一瓶下毒害人，还有一瓶可解百毒，比上次现炼的解药强不少。”
　　妲己：“……”
　　“下毒害人的都有？”般般疼痛中不忘好奇，“那这解毒的和下毒的，哪个厉害？”
　　“自然是解毒厉害。”杨戬道。
　　其实灵宝**师还有一句话，但杨戬不想说。那句话是：“你可以让她没事吃颗毒/药玩，然后再吃解药，久而久之，说不定就能炼成百毒不侵之体了。”
　　杨戬面无表情地想，这种好事，还是让他自己找个徒弟炼去吧。
　　他伸出手，检查了一下般般的经脉，又替她治了几处外伤，般般才终于不再喊疼。
　　但她也确实累了，倒在妲己的腿上，不想起来。
　　“没打赢……”她闷闷不乐地说，“我本来还想着，要撑到最后一轮的。我看见那只蝎子精都赢了，她能晋级，我却不能晋级。”
　　妲己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和你一样走到今天的，一共才五十几只妖，你想想，你一个六百岁的小妖，在千年道行以下的妖中竟然能排到五十名，是不是特别厉害？”
　　“说的也有道理。”般般的心稍稍宽慰了一些。
　　“这只是一场大会比赛，为了公平起见，不允许带武器和法宝入场。但出了会场，谁比武器和法宝能比得过你？”杨戬道，“被赛制保护的其实是他们，你不带武器和法宝，都能打出这个成绩，若是到了外面呢？所以有危机感的也应该是他们。”
　　一想到还有那么一大堆花里胡哨的法宝等着她去熟悉，般般顿时又轻松起来：“等比赛结束了，我就去好好练习！”
　　“这场大会，本就只是让你感受一下自己的实力位置，感受完了，也就结束了，日子还那么长，不必揪着短暂的输赢不放。最重要的是……”杨戬笑了一下，“补魂还没补完呢。补完之后，这些妖，都会成为你的过眼云烟。”


第103章 杨戬，你家小狐狸不听……
　　斗法大会最后一天, 般般在台下围观了晋级者的决赛方式，顿觉自己输在前一天, 好像还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原因无他，只因这最后的决赛，实行的是大混战模式，二十七名晋级者共同使用一片开阔场地，结盟联手也好，单打独斗也罢，反正最后根据出局顺序，决出前三甲。
　　这玩的既是心跳，也是脑子。般般看着台上时不时出现的“盟友背刺”戏码, 忍不住眼角抽抽。但若是怕被盟友背叛就不结盟，一个人在场上，又容易遭到围攻, 实在是个很难的选择。
　　“你说如果你在上面, 能撑到什么时候？”鼠妖飘了过来, 摸着下巴问般般。
　　般般白了他一眼：“没有如果，我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鼠妖哈哈一笑。
　　这种大混战明显是对蝎子精有利, 她的攻击方式就适合四处扫射，一对一打斗反而限制了她的优势。般般看着她在台上突突突放毒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叹了口气。被毒针麻痹的滋味, 可真不好受。她又看了看虎妖, 他那么大的个子，躲闪却很灵活，一边躲避，还能一边催动法力, 把地上的毒针给震开。
　　“我在下面待着挺好的。”般般说，“我从来没和陌生人一起合作作战过，但让我一个人干吧，这么多强劲对手，谁干得过来？”
　　鼠妖：“那你之前都和谁合作？”
　　般般：“哦，我和孙悟空一起打过天兵。”
　　鼠妖：“……”
　　鼠妖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比他们强多了。”
　　般般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被我打败，很不甘心？要不然现在上面也该有你一个位置？”
　　“那倒也没做梦。”鼠妖耸了耸肩，“只是下次再不敢听信传闻了，若早知道你是这个实力，我一定不会挑战你。”
　　般般：“哼，你就偷着乐吧，再过一段时间，你恐怕连挑战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鼠妖感慨：“唉，出身好就是好啊。一上来陪练就是孙悟空，谁有这个待遇。”
　　般般的笑意淡了淡，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先走啦。”
　　鼠妖：“诶？怎么这就走了？比赛还没结束呢！”
　　般般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最后一场决赛，可谓是各显神通，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决出最终胜负。虎妖成了笑到最后的赢家，而剩下两甲，则分别是只蛟妖和蜂妖。
　　接下来自然就该是庆祝环节了。
　　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再到早上，轩辕坟里，欢饮达旦，热闹非凡。
　　般般嫌吵，看完比赛就先回灌江口的宅子睡觉了。妲己与妖王们、各妖族族长们喝了些酒，等回到狐狸洞的时候，已经又一轮天亮了。
　　杨戬坐在桌边，指着一碗解酒汤道：“喝了吧。”
　　妲己在他旁边坐下，道：“在等我？”
　　“是。”
　　她慢慢地把解酒汤喝完了，说：“我酒量不错的，其实用不着这个。”
　　“就当我是有个借口等在这里好了。”杨戬道，“斗法大会结束之后，你会搬回轩辕坟吗？”
　　妲己想了想，摇了摇头：“搬来搬去的，实在麻烦，我对轩辕坟也并无什么执念。就接着住在灌江口好了，般般离你也近，上课方便。”
　　杨戬道：“她现在得了很多新法宝，灌江口那个地方不好施展，若是要练手，带她来轩辕坟可以吗？”
　　“可以啊。”妲己道，“反正这里现在也没人住，随便她祸害。”
　　一时安静。
　　妲己瞧着他：“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有了。”杨戬轻声道，“那我先走了，你劳累多日，好好休息。”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了一声：“杨戬。”
　　他回过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皱眉。
　　杨戬：“什么叫瞒？我知道、你却不知道的事，就是瞒吗？那这样的事，可多得很。我师父偷过哪吒师父的酒喝，这也是瞒着你吗？”
　　妲己：“……”
　　妲己有点不高兴：“不爱说，那你就继续憋着吧。”
　　杨戬低头笑了笑，走了。
　　斗法大会告一段落，妲己俨然已经有了妖界领袖的架势，得了她赏赐的新秀妖怪，在其他场合出现时，都显得格外有荣耀。
　　妲己变忙了，但般般的生活倒没有什么特别大改变，硬要说多了什么，那就是多了几样要练习的法宝吧。
　　杨戬带着她练了几回，等她上手了，便也不再刻意看着她，留她一个人自己体悟。有一次般般正一个人在轩辕坟研究阴阳镜，因为这玩意儿能够颠倒生死，既不好拿活物试验，更不好找死物试验，所以般般一直都不太确定自己用得到底准不准，直到哪吒忍无可忍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怎么阴阳镜都练得这么别扭？拿我来练！”
　　般般大惊失色：“那怎么能行？话说，三太子，你难道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哪吒张口就来：“师兄之前没用过这些法宝，师叔们怕他教你教不好，派我过来看两眼。”
　　般般信以为真：“那这个阴阳镜我用得对吗？”
　　“姿势没有问题，但你畏首畏尾，亮镜拖泥带水，若我是你的敌人，我在你镜子还没掏出来的时候就把它打飞了。”哪吒道，“来，我陪你练，你照我！我不是血肉之躯，这个镜子对我没用！”
　　般般：“真的啊？”
　　哪吒：“难道我看起来很喜欢给自己找死？”
　　般般就笑：“那我照你了哦！”
　　练了半个时辰，般般和哪吒坐在石头上休息，般般问：“三太子，好久都没看到你了。上次斗法大会，你都来看我了，为什么不和我见面呢？”
　　哪吒：“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我有个师弟，名叫雷震子，他其实很想认识你，但他一直不敢来。”
　　“雷震子？没听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
　　哪吒愣住：“你没听说过？”
　　般般也奇怪：“真君没和我讲过这个人啊。”
　　哪吒：“你娘没和你讲过？”
　　“她为什么……”般般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不说话了。
　　哪吒自知失言，但话都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只能低声道：“当年，把你娘捉住，交到姜师叔手里的，就是他。”
　　“哦……”般般闷闷地答道，“我娘没跟我说这个。”
　　哪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雷震子一个人自己纠结了那么久，原来妲己竟然都没跟般般提过他？
　　“放心啦，他想认识我，可以来找我的。”般般呼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我娘既然没告诉我这些，就说明她没打算拦着我和你们相处。还有你的那些师叔们，其实他们送了我见面礼，我却都没去拜访一下他们，不太礼貌。”
　　“不用去不用去。”哪吒忙道，“没人会觉得你不礼貌。再说了，我那些师叔平常时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
　　般般：“你刚才还说，你那些师叔不放心真君教我，派你过来看看我呢。”
　　哪吒哑然。
　　“要不，三太子，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带我去拜访一下他们吧？”般般思考后说道，“我娘跟我说，她的事情她自己会解决，让我不要想那么多，她还跟我说，要自己用眼睛去看人，不能全听别人的话。既然法宝是他们送我的，那我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他们，不是比问真君更有用吗？”
　　哪吒：“啊？理是这个理，但是……”
　　“是这个理就行了。”般般站了起来，“其实这个事情我也想了好多天了，但不知道怎么跟真君提，既然你来了，那就你带我去吧！真君带着我去，我感觉怪怪的。”
　　那种“父亲带着女儿回老家”的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般般觉得换一个人陪着，应该会消减许多尴尬。
　　哪吒：“你确定吗？就现在？”
　　般般：“别问我确不确定了，我还怕你那些师叔不敢见我呢。就现在，我怕过一会儿我又犹豫后悔了！”
　　哪吒笑起来：“那行，我带你去。”
　　等杨戬从玉鼎真人那里知道这个消息时，哪吒已经带着般般走完了十二金仙一半的山头了。看着匆匆赶来的杨戬，哪吒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师兄，你来啦。”
　　杨戬还没开口，般般就说：“我练阴阳镜的时候，三太子过来指导了我几下，我想起还没亲自拜访过各位前辈，便让三太子带我来了。”
　　杨戬的表情明显有点紧绷：“那么，顺利吗？”
　　般般笑了笑：“很顺利呀。”每个金仙，都对她的到来表现得十分惊喜，圆滑一点的，就会拉着她唠家常，但很聪明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嘴笨一点的，就到处找还有没有什么小玩意儿能带回去给她玩玩。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听到她还称呼杨戬为真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但又很快被掩饰过去。
　　不过，整体氛围还是很愉快的，毕竟般般是来讨教和认人的，又不是来吵架的。
　　另外，他们还遇到了雷震子。看见这个人青面獠牙的模样，般般才想起来，原来她曾经是见过他的，就在玉虚宫门口。
　　但雷震子大约是不好意思，也没和她说太多话，只搓了搓手，给她送了一袋仙果就跑了。跑之前还不忘解释：“放心吃，这个仙果已经改进了，吃了不会像我一样变异的。”
　　哪吒对杨戬道：“天快黑了，要不师兄你带小狐狸回去吧。”
　　杨戬看着般般。
　　般般道：“也行，那三太子，你明天直接来灌江口接我吧，还剩几位前辈没有见过呢。”
　　“啊？”哪吒愣了一下，“怎么不让师兄送你？”
　　“无妨，你们许久未见，多相处相处也好。”杨戬笑笑，“就是辛苦哪吒你了。”
　　晚上，般般洗完澡，跟妲己讲了白天的事。
　　妲己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平静：“我早就说了，随便你去做。他们对你好，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怎么会拦着你去收受好处呢？”
　　般般：“可是娘亲你这话听起来很像是阴阳怪气耶。”
　　妲己一把捏住她的脸，般般叫起来：“痛痛痛！别拽了娘亲！”
　　妲己道：“你的手感好像不如以前好了。”
　　“是吗？”般般摸了摸自己的脸，喜滋滋地说，“应该是最近太用功，瘦了吧。”
　　妲己若有所思：“小孩子也要长大了呢。”
　　第二天，般般跟着哪吒去拜访了剩下几位金仙，又拎了一堆小玩意儿回家。
　　自此之后，般般好像时不时就能邂逅“路过”的阐教中人，有时候是某个金仙，有时候是哪吒，有时候是雷震子，有时候是在灌江口真君府邂逅，有时候是在轩辕坟邂逅，又或是在其他什么她练功的荒山野岭邂逅。既然邂逅了，那就得聊几句，既然聊了，那不如再上手指点指点。
　　她也渐渐习惯了他们大相径庭的修炼方法。对此，般般还特意问过杨戬，学得太杂是不是不好，杨戬只说，若你觉得能学进去，那便学，学不进去，那便不学。般般一个人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排斥的地方。
　　那就继续这么着吧。
　　寒来暑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般般的生活十分规律，无非就是修炼、补魂、伪装狐仙实现凡人心愿，有时候累了，想休息一天，便叫上几个妖怪出去玩——都是从斗法大会中脱颖而出、被她娘亲收在麾下做事的妖，其中甚至包括了那只狡猾的鼠妖和强悍的虎妖。
　　般般问过妲己：“那虎妖也就算了，他确实厉害，怎么那鼠妖也能用啊？”
　　妲己道：“他脑子灵光。”
　　后来鼠妖每次见了般般，都笑得十分欠揍，最后被般般真的揍了一顿之后，他就老实了许多，闭嘴跟在般般身后当一个逛街拎包仔。
　　终于有一日，从西方传来消息：唐僧师徒四人已取得真经，功德圆满，分别被升为了旃檀功德佛、斗战胜佛、净坛使者与金身罗汉。
　　般般听说后，十分高兴，正想着怎么见个面呢，孙悟空就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杨戬！”他一进真君府的门，便大呼小叫道，“俺老孙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杨戬本在书房内与般般讲解阵法，闻声搁了笔，负手出了房门。
　　“哇哦，斗战胜佛！”般般跟在杨戬身后道，“你这身新衣服还挺好看。”
　　“是吧？俺老孙也觉得不错。”孙悟空抖了抖身上的金红新甲，“小狐狸，俺老孙虽人在远方取经，但却听说了你不少事迹啊。你娘办的那个什么斗法大会，你在里面很厉害啊？”
　　般般嘿嘿一笑。
　　“你不在西天修你的佛，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杨戬笑了一声，“莫不是来蹭我的茶喝？”
　　孙悟空摆了摆手：“茶有什么好喝的，俺老孙不喝！”
　　杨戬慢条斯理道：“那你们佛门中人喝什么？”
　　“喝西北风！杨戬，西天实在无聊，俺老孙虽诚心向佛，但也没法一天到晚坐禅论经啊！这种事，只有俺师父——现在是旃檀功德佛了，只有他才有那个耐心去干。俺老孙没耐心，就下来找你们耍耍。”
　　杨戬：“耍什么？”
　　孙悟空：“杨戬，你要没事干，就陪俺老孙过过招呗？”
　　杨戬：“……你一路上降妖除魔，还不够你过的？”
　　“那不一样！”孙悟空道，“不厉害的妖怪，打起来没劲，厉害的妖怪，个个有后台，俺老孙打不爽快！还是你好，咱俩不用玩那些虚的！”
　　杨戬：“我不跟你打。”
　　“怎么了？现在这么金贵，难道请你打个架，还得焚香沐浴？”
　　杨戬：“我打不过你。”
　　孙悟空无语：“你还有更烂的借口吗？”
　　“有啊。”杨戬微笑，“这么喜欢找人过招，不如来给我们家般般当陪练。”
　　孙悟空：“……”
　　般般：“……”
　　般般：“呃，那倒也没必要……”
　　孙悟空噌地一下就来气了：“杨戬，俺可听说了，现在你们阐教上上下下就她这么一个小辈，围着她可劲儿地喂饭，你还嫌不够是吧？俺好不容易成个佛，难道是给你女儿当陪练来的？”
　　杨戬面不改色：“她练了很久的陷仙剑，你想试一试吗？”
　　“陷仙剑？”孙悟空眼珠一转，“就是传说中能结成诛仙杀阵的其中一把凶剑？”
　　“正是。”
　　孙悟空立刻嬉皮笑脸起来：“来来来，小狐狸，俺老孙出生得晚，都没有幸见识这陷仙剑，快拿出来给俺老孙瞧瞧，是个什么样！”
　　般般：“……”
　　她看了杨戬一眼，只见他好整以暇地倚着门框，一副准备作壁上观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局是铁定没跑了。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提着剑上去了。
　　剑身细长凌厉，发出幽幽红光，宛如毒蛇吐信，孙悟空一见，便是眼前一亮：“好剑！”他登时拔出金箍棒，对般般笑道，“小狐狸，让俺老孙来检查检查，阐教把你教得怎么样！”
　　杨戬不忘提醒：“别在我院子里打。”
　　孙悟空：“就你事多！”但还是一跃而起，与般般在云头上打了起来。
　　杨戬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
　　哮天犬凑过来，道：“主人，你干嘛不去跟他打？我看你也好久没正儿八经地跟谁动过手了。”
　　杨戬：“让般般和他打，不是挺好的？能让般般学到不少东西。”
　　哮天犬：“让她看你和孙悟空打，不是也能学到很多吗？”
　　“是你想看我和孙悟空打吧。”杨戬瞥了他一眼，“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
　　哮天犬咧嘴一笑：“主人你自己当然不觉得了，但我们在旁边看得精彩啊，要是你和孙悟空再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那肯定会引来好多人围观的！”
　　杨戬：“打不过。”
　　哮天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想打就不打嘛，主人你干嘛还给孙悟空贴金。”
　　杨戬笑而不语。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真君府门口，仰着头看天上：“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杨戬道：“你今天在家？”
　　“我当然在家。”妲己莫名其妙地说，“我又不是天天在外面忙。他们两个打架，这么大的动静，我能听不见吗？”
　　“孙悟空听说般般得了把陷仙剑，要与她切磋切磋。”杨戬道。
　　妲己看着云头上明显放了水，但依旧呈压倒之势的孙悟空，以及被孙悟空打得踉踉跄跄，但因为孙悟空放水，却又能险险伤他几根猴毛的般般，啧了一声。
　　两人大约来来往往过了两百招，般般累都要累死了，索性往云上一躺，耍赖：“我不跟你打了，我认输。”
　　“你这小狐狸，真没出息。”孙悟空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把陷仙剑拿了起来，仔细观摩了一下，“这剑是凶剑，但现在倒是挺听你的话。”
　　“那是自然。”般般得意洋洋地说，“费了我好大的工夫呢！”
　　孙悟空往下一看，见妲己来了，打了声招呼：“哟，这不是妲己大人吗？听说现在也算是妖界之主了，日理万机，俺老孙来这么巧？打扰了你们母女的亲子时光。”
　　般般一骨碌爬了起来：“娘亲！”
　　“妖界之主不敢当，斗战胜佛不必取笑。”
　　孙悟空道：“你这女儿甚是有趣，许久不见，倒似脱胎换骨了一般，都能与俺打个一二了。既然杨戬开了口，你平时又忙，俺便接了这个累活，陪你家小狐狸练练！”
　　般般目瞪口呆：“你来真的啊？”
　　孙悟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俺们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着，他还冲般般挤了挤眼睛。
　　般般：“……求你了，打个诳语吧。”
　　哮天犬叫道：“这么好的事情，你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般般含泪想道，他确实不会吃了我，可就看刚才过招的那架势，分明是走的那种把她逼到极限去练的路子，那她以后岂不是真的要累死了？孙悟空可不会像阐教那样惯着她，唯恐她练得心浮气躁生气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嘘寒问暖一下。般般都能想象出来孙悟空去跟杨戬告状的嘴脸了：“杨戬，你家小狐狸不听俺老孙的话，你评评理！”
　　孙悟空看她一脸赴死的表情，不由拍腿大乐。
　　毫无悬念，这桩事，般般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也没用，因为杨戬和妲己同意了。
　　孙悟空说，他这叫行善积德，广结善缘。般般却只想说，他这叫把他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鼠妖再一次见到般般的时候，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她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他实在纳闷，她最近怎么都不去人间逛街了，便趁着某一日给妲己跑腿办事的机会，在灌江口的宅子里看了她一眼。彼时，般般正像个死尸一样躺在花坛上晒太阳。
　　鼠妖：“你今天不上课啊？那怎么不出去玩？”
　　般般有气无力道：“玩……有什么意思……我要……休息……”
　　鼠妖：“咋了，最近真君虐待你了？还是阐教虐待你了？把你折磨成这样。”
　　“都……不是……”般般郁闷地说，“是孙悟空……可恶啊，你不知道，他那个金箍棒，打在身上是多么疼……”
　　鼠妖：“……”
　　他脸都嫉妒得变形了：“你接着躺着吧！我走了！”
　　“唉……”般般努力支起脖子，本来想喊他回来，但看着他的背影是那样决绝，便又无可奈何地倒了回去，“你不懂啊……”


第104章 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时候……
　　暮去朝来, 有一日，般般在房间里整理衣箱, 忽然翻出了好几件压箱底的衣服——那是般般人生中第一次逛街，杨戬和妲己带着她，走在灌江口的闹市街头，进了一家小孩成衣铺，给她买了好几件衣服。
　　直到现在，这些衣服由于保存得当，看上去依旧光鲜亮丽。到底是什么时候没再穿的呢？般般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她站到镜子前，把衣服往身上比了比, 猛然发现衣服已经好像已经穿不下了。
　　般般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衣服才买了多久啊？六十年？七十年？她都有点记不清了，就这点年数，她长得这么快吗？她明明记得自己四百岁的时候, 还能穿下两百岁时候的衣服啊！
　　般般难以置信, 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把手里这套旧衣服换上去。她吸气收腹，好不容易把身体塞进了衣服里, 随后便发现这衣服宛如一个囚牢，把她禁锢得死死的，一动也动不了——她甚至都没办法再把衣服完整地脱下来！
　　她别无选择，只好变回原形, 从一堆衣服里钻了出来。期间还钻错过洞, 差点就把狐狸嘴卡在袖管里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找了一把剪刀，把衣服给剪开了——只因衣服最后还是卡在了她的毛茸茸的大尾巴上面。
　　第二天，她跟着杨戬去天釜山的时候, 就把这件事说了。
　　“我最近长得很快吗？”般般比了比自己和杨戬的身高，嘀咕道，“好像是长高了哦。”
　　她记得以前得很用力地跳起来才能看到杨戬的下巴，但现在稍微抬一下眼，就能看见了。
　　杨戬道：“以前发育得慢，是因为你魂魄不全，现在补魂补得差不多了，自然就长得快了。”
　　般般大喜：“竟然都补得差不多了吗？那什么时候彻底补全？”
　　杨戬道：“大概就是今日吧。”
　　般般震惊：“什么，今日？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问，真君你就不说吗！”
　　杨戬笑笑：“本来想结束了再跟你说的，现在你都知道了，就没有惊喜了。”
　　“提前惊喜也是一样的！”般般一捶手心，“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聪明了，我还以为是我越来越自以为是了呢！”
　　杨戬道：“哪吒早就跟你说过了吧，他现在都不知道教你点什么了。”
　　般般悄悄道：“其实哪吒教得比孙悟空好。”
　　“是吗？”
　　“孙悟空只会跟我说，实践出真知，然后就拉着我狂打一通，不像哪吒，他和金仙们一样，会掰碎了地一点点教给我。”般般说，“但我才不敢告诉孙悟空实话呢。”
　　杨戬也不由笑出了声：“你应该告诉他的，怂恿他去和哪吒打一场。”
　　“好主意。”般般说，“我下次就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说。”
　　二人登上天釜山，熟门熟路地来到山巅，在老位置坐下。
　　最后一次补魂了，般般怀着激动的心情闭上眼睛，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她随即沉入了黑暗。
　　黑暗之中，杨戬在很慢很慢地切割着自己的魂魄。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第一次、第二次动手的时候很痛，痛得他数次中断，又不得不重新拾起继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连破碎的物件都没办法完美无缺地修复成原样，遑论是对一个生命来说最重要的魂魄？没了就是没了，再怎么补，也不是自己的魂魄，不可能回到最合适的状态——但可以尽量合适。
　　她是他的女儿，他们是血亲，她缺失的魂魄，理当由他来补。
　　她还在成长，少了点魂魄，对她影响很大，不像他，一把年纪了早已定型，缺一点儿魂魄，无非就是损失一点修为，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现在已经很能忍受这种痛感了，所以般般不知道的是，每一次补魂，看似时间都差不多，但其实每一次都能补得比上一次更多一些，只因他更熟练了。
　　当把最后一片碎片，缝合到般般的魂魄上时，杨戬看到沉睡在她灵台上的那只小狐狸，动了动。
　　第一次用天眼窥探她的灵台时，她还只是一只三尾小狐狸，如今已经是四尾了，想必再过不久，就该是五尾了。
　　灵台上的半透明小狐狸，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如今已经有了明显的修补痕迹，变得平滑光整，乍一看，简直就像原生的一样。灵台周围漂浮的幻彩星光，随着她修为的增长，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杨戬对着般般的魂魄，看了很久。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的身体被天釜山上厚厚的雪花所覆盖，渐渐冻成了冰，而面前的般般，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有些落雪，并没有结冰的迹象——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火炎丹来抵御天釜山上的风雪了。
　　杨戬笑了一下，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然后便垂着眼，看着身上的薄冰，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慢慢融化。等到他的身体终于能够活动，他的外袍也已被融化的冰水浸透。
　　杨戬起身，对着手心轻轻呵了一口气。
　　白雾从他眼前飘过，掌心有一瞬的温暖，杨戬立在天釜山巅，想，上一次冷到对着手心呵气，好像是他还没辟谷的时候。
　　他举起手臂，五指收拢，一直存在于天釜山上的屏障，被他收了起来。
　　从此以后，这里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这座山，实在是太高、太安静了。站在山巅，都没有办法看到云海之下的景色，而这里也不会有一只山鹰尖啸着路过。
　　杨戬在山巅站了很久，直到颅内的疼痛终于不再那么剧烈后，他才把般般叫了起来。
　　般般看着他，迷茫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结束了？”
　　杨戬：“结束了。”
　　般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腰和腿，喃喃道：“我的魂魄，彻底完整了？”
　　“是。”杨戬看着她这幅样子，忍不住一笑，“你摸身上干什么，你身上本就是完整的。”
　　“哦，哦哦。”般般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摸到我的魂魄嘛。真君，你有天眼，你看见我的魂魄是什么样子的了吗？”
　　“就是一只小狐狸。”杨戬说，“从一只坑坑洼洼的小狐狸，变成了一只漂漂亮亮的小狐狸。”
　　“魂魄补全了，可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补魂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它不会在完成的那一刻突然提醒你的。”杨戬说，“你放心吧，我说补全了，就是补全了。”
　　“嘿嘿，我当然相信真君啦！”般般赶紧站了起来，“那我们快回家吧，不要继续在这里说话了！”
　　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刚补完魂的时候，杨戬都会有点不舒服。所以她急着让杨戬回去休息，也急着跟妲己分享这个好消息。
　　二人回了灌江口，杨戬去真君府，般般去找妲己。
　　“娘亲！”她兴奋不已地扑到妲己案前，“真君说，我的魂魄已经补全了！”
　　妲己本在看书，闻言不由一怔：“补全了？”
　　“是啊，彻彻底底地补全了！”般般忙不迭地点头，“以后再也不用补了，真君亲口说的！”
　　妲己往她身后望了望：“杨戬呢？”
　　“回去了。”般般说，“娘亲你不是也知道吗，补魂这么费时费力的事情，真君每次都要休息一下的。”
　　“嗯，我知道。”妲己回过神，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终于补完了，可喜可贺。这样吧，为了庆祝，我们晚上出去吃顿丰盛的，如何？”
　　“那真君呢？”
　　“吃顿饭而已，他是有点累，又不是瘫了，总不至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妲己道，“走，随我去真君府。”
　　“不必了。”话音未落，杨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般般：“咦，真君你不是回去了吗？”
　　“因为我想到，我若就这么回去，你娘一定以为我是有什么别的安排，连你魂魄补全了这种大事，都不愿庆祝。”杨戬倚在门口，淡淡地笑了笑，“果然。”
　　妲己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蹙了蹙眉：“所以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杨戬道，“但今日我确实是累了，明日吧，明日再出去吃饭。”
　　妲己盯着他，不说话。
　　般般道：“好呀，那就明日，真君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当我请你吃饭！”
　　杨戬笑道：“这么有钱？”
　　般般：“请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我再来找你们。”杨戬说完，便走了。
　　他走得很快，也几乎不想再去管妲己的反应，迅速离开了她们的宅子，回到真君府。
　　一回到房间，他便嘭的一声甩上了门，未等走到床边，他便已一个趔趄，跪在了地上。他垂着头，盯着地面，看见上面渐渐落满了红色的水滴。他抬起手，抹了一下唇角，看着指腹上的颜色，慢半拍地想到，哦，原来是他的血。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又咳出来了一点血。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抿着唇，慢慢把那点腥甜压了回去。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第二日，杨戬神色如常地与她们一起吃了饭。
　　杨戬和妲己平时并不怎么吃东西，但今日般般请客，为了给她面子，他们吃了很多。
　　酒楼很热闹，生意很兴隆。刚过仲春，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多年前的高僧将真经传遍了天下，如今大街小巷依旧能听到令人静心的梵音。这个朝代正处在最鼎盛的时候，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即使有烦恼，也相信总有一日能够解决。
　　杨戬看向般般，她正在叽叽喳喳地和妲己说着什么，妲己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给她的杯子里把香饮子满上。然后般般举起杯子，高高兴兴地和他们碰了杯。
　　杨戬想，今天天气真好。
　　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又过了一个月，一日，般般去轩辕坟跟孙悟空打架，杨戬敲响了妲己的房门。
　　妲己正在看一本下面小妖收集来的所谓妖族秘籍，闻声抬头，看向杨戬：“怎么了？”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杨戬在她对面坐下。
　　妲己不由微微直起身子：“什么事？”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妲己皱起眉头，“闭多久的关？”
　　“最多两百年。”
　　“多久？！”妲己看着杨戬，声音都变了，“你再说一遍，闭关多久？”
　　杨戬神色不动：“最多两百年。”
　　妲己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书扔在案上，抄着胳膊道：“杨戬，你跟我说实话，给般般补魂，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还是瞒不住你。”杨戬轻喟一声，“补魂这么难的事情，当然不只是劳心劳力这么简单。为了给般般补魂，我耗去了两百年的修为。”
　　妲己盯着杨戬。
　　杨戬的两百年修为，和普通人的两百年修为，可不是一个概念。
　　“现在，般般的魂已经补好了，我也该把折损的修为给补回来了，闭关两百年潜心修炼，正合适。”
　　“你的意思是，般般要两百年见不着爹？”
　　“现在应该也不是很需要我了吧。”杨戬说道，“我师父、师叔他们，还有哪吒、孙悟空他们，都可以帮般般修炼，我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事情！”
　　杨戬看着她：“那怎么办呢？”
　　妲己没有说话。闭关修炼，是事半功倍的最好方法，不仅不会浪费闭关的那两百年，还能把之前损失的两百年修为一并追回来。但……妲己很想问问杨戬，你都这个地位了，即使损失两百年修为，旁人也依旧不能拿你怎么样啊，为什么一定要去闭关？
　　“当真只是耗费了修为？”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杨戬：“不然能是什么？”
　　妲己：“补魂究竟是怎么个补法？”
　　“以我修为，供养魂魄重新生长，是为补魂。”杨戬说，“很难学，但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太乙真人。我从他那儿学的。”
　　妲己扯了扯嘴角。般般也就算了，她自己才没有那个兴趣主动和他们那帮人说话。
　　“你之前怎么不说？”她问。
　　“我说了有什么用？难道我说了，你就会阻止我补魂？修为罢了，没了可以再炼，但魂魄可不能不补。”杨戬笑了笑，“而且在动手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需要用掉多少修为。”
　　妲己看着他，很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但很可惜，她没有找到。
　　“两百年……”她说，“你倒是能狠得下心，两百年不见般般。”
　　杨戬：“也不见你。”
　　妲己睫毛一颤。
　　“我不知道怎么跟般般说，等晚上她回来了，你去跟她说吧。”杨戬道。
　　“你在哪里闭关？”
　　“玉泉山附近，有一座风景不错的小山，我已经看好了位置。”
　　“你和玉鼎真人说过了吗？”
　　“说过了。”
　　“哦，原来是最后来通知我的。”妲己神色愈冷，“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真是有够着急的。”妲己说，“我晚上会和般般说一声，让她明天去送送你。她是个重情的孩子，两百年见不着你，大概会想你的。”
　　杨戬望着妲己。
　　妲己也望着他。
　　相隔一张书案的距离，他甚至都能看清她发鬓上黏着的一枚柳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窗户里吹进来的，她一点也没察觉。
　　他没有伸手给她取下。
　　那你呢。
　　两百年的时间，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时候，想起我吗。
　　杨戬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开口：“积雷山挺好的，离翠云山近，我闭关后，你们就没必要再住在灌江口了。回积雷山，又可以经常与罗刹女他们走动了。”
　　妲己：“我自己会决定。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顿了一下，“比如般般的课业。”
　　“她的课业，我能教的都教了，再深的东西，就要她自己悟了。”杨戬说。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杨戬说：“那我走了。”
　　“……好。”
　　于是他走出了她的房间，走出了她的宅子，走到了灌江口的春光里，然后又走回了空空如也的真君府。


第105章 
　　“好了,就到这里吧。”杨戬站在山藤缠绕的石门前，对般般说道。
　　闭关的这一天，只有两个人来送他,一个是哮天犬,一个是般般。
　　哮天犬依依不舍道：“主人,你到底要闭关多久啊？”
　　杨戬说：“不知道,我尽快吧。”
　　般般抿了抿唇,对哮天犬说：“你能稍微回避一下吗？我想单独和真君说几句话。”
　　哮天犬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般般，有点不情不愿地说：“那说完一定要再把我喊回来哦，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主人进去的。”
　　般般：“没问题。”
　　等哮天犬走了,般般才抬起头，咬着嘴唇看向杨戬。
　　“怎么了？”杨戬温声道，“怎么一副我得了不治之症你要送我走的表情？”
　　般般：“……真君！”她跺了跺脚,“你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我呀，补个魂，要消耗你那么多年的修为！”
　　杨戬笑道：“你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知道之后,我又为什么要再特意告诉你？再说了，我这修为不是闭个关就能补回来了吗？”
　　般般嘟囔道：“那也太多了……”
　　“除了我师父他们、你娘,还有你，别人都不知道我闭关的真实原因，我对外都说的是有所感悟,需要闭关内化，你可不要说漏了嘴。”杨戬提醒她。
　　“知道了。”般般瘪了瘪嘴，“你跟我娘说，闭关最多两百年,那最少呢？”
　　杨戬：“不知道。”
　　般般：“那你就是骗人啊！你肯定是就要闭关两百年，没什么最少！”
　　杨戬伸出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了下来。
　　“话这么多。”他很难得地玩笑了一句，“难道是舍不得我吗？”
　　般般瞪着他。
　　“好了，去把哮天犬叫回来吧。”
　　她气鼓鼓地去找哮天犬了。
　　哮天犬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聊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要说好久的话呢。”
　　杨戬：“你好好在家待着，不要犯懒，没事就去跟般般、哪吒、梅山兄弟他们出去走走。”
　　哮天犬：“知道了主人。”
　　杨戬抬手，流光覆过石门，石门訇然中开，露出里面幽深的洞穴来。
　　他迈步踏入其中，回过头，外面阳光灿烂，哮天犬和般般正巴巴地看着他。他笑道：“回去吧，我走了。”
　　然后他就转身往洞穴深处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石门又合上了。
　　般般趴在门缝上，眯着眼睛努力往里看，又把耳朵贴过去听。哮天犬在一旁问：“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般般沮丧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你真没用，让我来。”哮天犬把她赶走，自己上去又看又听了一会儿，郁闷不已，“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哮天犬扒着门缝大喊了一句：“主人——早点出关啊——”也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见。
　　杨戬没有听见。
　　所谓闭关，当然是要隔绝外界一切干扰。他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中，心情十分平静。
　　魂魄有损，对他的身体、对他的修为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但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无视它们，以前是补魂尚未结束，不便闭关，如今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自然是要紧紧抓住。他杨戬没有那个扮演病公子惹人怜惜的爱好。
　　两百年，其实还是有点少了，但也不能再多了。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合上双眼，周身渐渐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
　　……
　　两百载光阴，一开始会觉得时间漫长，但习惯之后，好像也就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般般仍旧有很多的朋友，妲己也仍旧有很多的事要做，只有哮天犬，一开始跟着别人出去玩了几回，后来就不想动了。白日里去找玉鼎真人聊天，晚上就回真君府睡觉。
　　玉鼎真人问太乙真人：“你说，如果我把我的魂魄补给杨戬，能行吗？”
　　太乙真人：“你们几个搁这玩击鼓传花呢？杨戬给小狐狸补魂，那是因为他们是血亲，魂魄融得好。你给杨戬补，虽然有用，但没血亲那么有用。退一万步讲，等他闭关出来，你再去给他补魂，也来不及了呀。”
　　玉鼎真人愁肠百结：“唉，唉！”
　　太乙真人安慰他：“放宽心，他可是杨戬啊。这两百年闭关，他定不会让我们、让他自己遗憾的。”
　　“就算他的修为全部追回来了，他的魂魄，也还是缺的啊！”
　　太乙真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魂魄这种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不然一开始早就用在小狐狸身上了。”
　　玉鼎真人：“我担心……”停了一会儿，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算了，不说了，晦气。”
　　-
　　桃红又是一年春。
　　杨戬出关了。
　　他站在石洞门口，望着外面的明媚春光，一时有点恍惚。
　　于他而言，闭关之后，整个人便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若不是他强行逼迫自己醒来，再闭个一百年也不是难事。
　　这座山是如此安静，除了风声与依稀几声虫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繁花烂漫，浓荫如盖，一切好像和他闭关时没什么区别。
　　但在更远的地方，一定有了区别。
　　两百年后的天地……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驻足在门口，并不急着出去，只是静静地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下突然传来了别的动静。
　　杨戬眯了眯眼。
　　“哎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已经跟你明确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再跟着我，我要打人了！”
　　“般般，般般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用这么急着拒绝我，我们可以先当朋友处着嘛，你能跟麦黍他们走那么近，怎么就不能带我一个呢？”
　　“我跟其他人走得再近，其他人也没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我上山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啊！这里不就是你爹二郎真君的闭关之处吗？你放心，我很守礼的，绝不会冒犯真君的。”
　　“你要是真的守礼就应该离这座山远点！免得扰了他的清净！”
　　“可是般般，我觉得你是在借他躲我。我上次听麦黍说，你从十几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上一次山，看看真君有没有出关的迹象。但现在你变得频繁了，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一待就是一个时辰，你这不是在躲我，是在干什么？”
　　“那是因为他真的快要出关了！”
　　“既然真的要出关，那不是应该多点人来迎接吗？你带着我，正好呀！”
　　“那要是他没出关呢？”
　　“那我就陪你等着呀。一个人等，多无聊，反正真君在里面闭关，什么都听不见，我陪你说说话，时间就很容易过去了。”
　　“你是不是欠打？”
　　“你打吧，般般，反正今年斗法大会，我也是你的手下败将。”
　　般般都气笑了。她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了跟在身后的豹妖一眼，提着裙子，气咻咻地往山上走。
　　平心而论，这豹妖的人形是个浓眉大眼的周正小伙，看着还可以，在这一届妲己主持的斗法大会中得了第二名，这第一嘛，自然是她般般了。结果自从认识了她，这豹妖就想尽办法向她示好，你要说他干了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呢，倒也没有，但就是爱主动找她，特别烦人。
　　般般也懒得管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绞尽脑汁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结果无论她做得多么过分，这豹妖都全盘接受，然后继续卑微求爱。连鼠妖麦黍都叹为观止：“我要是有他这脸皮，我都能去拜孙悟空为师了！”
　　上山的路般般早就走过了无数遍，一边走，一边思考待会怎么把这家伙给丢下山去。要不，悄悄在石洞前面设个阵法，就说他是不速之客，不得真君喜欢，被真君提前布置的阵法轰了出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
　　般般点了点头，觉得此招甚好，应该比她本人放狠话有用些。
　　山里依旧是那么安静，草地也依旧自由狂野地生长着，没有任何人迹。般般有点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她想着，等把那讨厌的家伙赶走，她就去把石洞门口的地扫一扫，有时候下雨了，地上会留下湿泥，就显得脏脏的。真君不喜欢脏脏的。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树丛。她知道过了这片葱茏草木，就能看见石门的影子，届时——嗯？等等，石门呢？
　　她一愣，迅速冲了出去。
　　大开的石门前，正静静站着一个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却又有两百年没见的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一点都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还穿着那一身闭关前的白衣，现在出关，依旧纤尘不染，白得耀眼。而他的五官虽未改变，但看上去精神似乎更好了，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四周景物便都成了他的衬托。
　　她张了张口，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戬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条银红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与彩色的丝带缠绕在一起，编成两个鼓鼓的辫子垂在胸前。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惊讶的目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戬更加恍惚了。
　　这是……般般吗？是他的女儿吗？两百年不见，怎么、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他印象里的般般，还那么矮，那么小，手随便一搭，就能搭到她的小圆脑袋上。她还会叼着一颗糖球在雪地里打滚，但眼前这个少女……嗯，看起来不像是会叼着糖球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
　　但是，她是那么漂亮，是绝对不输给她母亲的美人。相似的眉眼下，比她母亲又多了几分英气与狡黠。
　　杨戬终于反应过来，在接受世界的改变之前，自己首先应该接受的，是女儿的改变。
　　在他闭关的两百年中，拥有了完整魂魄的般般，正在急速把她缺失的成长进度补回来。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狂跳的心，缓缓扬起唇角，想要给般般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
　　“般般！”豹妖追了上来，“你等等——”
　　他看着石洞前的杨戬，愣住。
　　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行了一礼：“小妖金升，见过二郎真君！恭喜二郎真君大道有成，圆满出关！”
　　杨戬把目光从般般身上，慢慢挪到了他身上。
　　膀大腰圆，不堪入目；出言无状，不学无术；白日做梦，不知廉耻；居心叵测，不可理喻。
　　杨戬说：“滚。”


第106章 
　　滚？豹妖愣住,他看着杨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自认为方才问候还算得体，怎么真君一上来就要他滚？他、他是哪里做错了什么？
　　杨戬看着他,冷冷道：“要本君重复第二遍？”
　　“不,不用……”豹妖额头冷汗下来,磕磕巴巴地说,“小妖这就告退……”
　　说罢,他就慌慌张张地走了，一刻也不敢多待——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就要被莫名的威压压碎了。这是真君吗？脾气怎么这样大，和传闻中的庄重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山里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清新,杨戬望向面前的少女，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般般？”
　　“哎！是我！”她清脆地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地跑了过来,“真君！”
　　她跑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杨戬很想像很久以前一样,将她一把抱起,抱在怀里。
　　但现在当然是不可以的了。
　　他好像总是在错过。错过了她的出生，连襁褓里的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又错过了她的长大,小小的一个孩童，怎么一下子就长成少女了呢？
　　般般眼睛里亮晶晶的，丝毫不显得生分,十分开心地说：“你终于出关了！”
　　“嗯，出关了。”杨戬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长成大姑娘了。”
　　般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你不在的时候……我长得是有点快哈。”快得连她自己都不适应,她觉得自己明明还是个宝宝啊！怎么一眨眼都有人来跟她表白了？真是变态！
　　杨戬道：“刚才那个是谁？”
　　般般：“哦，他是一只豹妖。娘亲的斗法大会两百年办一届，他是最近一届的第二名——对了真君，你猜谁是第一名？”
　　杨戬笑道：“想必是你了。”
　　“猜得真准！”般般美滋滋地说，“要是你再提早几个月出来，就能看到我大杀四方的英姿了！”
　　杨戬：“回去慢慢讲给我听。”
　　“好！”般般点头，又想起杨戬方才对豹妖的态度，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下，“那只豹妖说他喜欢我，但我从来没答应过！不过他也没干什么别的，就是烦人了点，赶走就是了，娘亲也没收他当手下！”
　　提到她的娘亲，杨戬的神色不由更加温和：“你娘最近如何？”
　　“挺好的呀，大家都挺好的。”般般说，“真君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说是最多闭关两百年，我从十几年前就等你出来，结果一等就等到了今天！你知道你闭关了多久吗？”
　　“多久？”
　　“两百年差一天啊！你可真行！”般般抱怨道。
　　杨戬笑了笑：“这不是还早了一天吗。”
　　“闭关有用吗？”般般小心地打量着他，“你的修为有追回来吗？”
　　“自然。”杨戬道，“若是追不回，我闭这关又有何用？”
　　般般不放心：“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发现你惯喜欢骗人的。”
　　杨戬：“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不堪。”
　　般般撇了撇嘴。
　　她又仔仔细细地把杨戬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别说是气色好了不少，连说话的语气都轻松了许多，似乎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
　　若是闭关失败，应该不会心情这么好吧？
　　“此处离玉泉山近，我先去见一见师父。”杨戬问她，“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般般摇头：“我没什么事啊，我本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出关的！玉鼎真人他也念叨许久了，看到你出关，他肯定高兴坏了！”
　　去往玉泉山的路上，杨戬俯瞰着云下的大地，问般般：“这两百年来，我可有错过什么？”
　　般般想了想：“小事不少，大事不多，这两百年还挺平静的——哦，人间不太平静。真君你知道吗，大唐都亡啦！我现在都不去长安玩了。”
　　“哦？”杨戬脸上笑意微敛，“大唐已经亡了吗？那现在是什么新朝？”
　　“什么新朝？那我还真有点忘了，反正现在人间乱七八糟的，时不时就打仗，今天这里冒出来一个皇帝，明天那里冒出来一个皇帝，我也记不清，反正没怎么统一过。”
　　杨戬叹息一声。
　　般般以为他是在叹息普通百姓的命运，便道：“真君你以前不是跟我说，改朝换代，都得经历这些事情嘛，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等把这些年熬过去，就又太平啦！”
　　杨戬：“你说的是。”
　　到了玉泉山，玉鼎真人正躺在床上睡觉，整个金霞洞里都是酒气。
　　般般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真人，真人！你醒醒，你看谁来了？”
　　玉鼎真人脸上盖着扇子，砸吧着嘴道：“小狐狸，不要吵……你去找哪吒玩……”
　　杨戬：“……”
　　看来这世道确实变化挺大的，他师父居然也会有不搭理般般的一天。
　　“师父。”杨戬说，“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静了一下，然后噌一下弹坐起来。
　　“杨戬？”玉鼎真人眼眶发红，脸上还挂着未消的酒意，“你出关了？”
　　“是。”杨戬说，“师父你怎么喝成这样？”
　　“出关了，出关了。”玉鼎真人喃喃着点头，先是用力握了握他的大臂，再用力握了握他的小臂，就仿佛他闭关前缺胳膊少腿似的，“现在感觉如何啊？”
　　“很好。”杨戬笑道，“我自然不会白白闭关的。”
　　“感觉好，那就好……”玉鼎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你出关了，那为师惦记的事也就少了一桩了。快回家去吧，两百年没下山，和小狐狸她们好好处处，别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般般道：“不着急呀，反正人都出来了，你们多说会儿话也没事的嘛！”
　　玉鼎真人：“我成天待在玉泉山上，能有什么话要说？倒是小狐狸你，这两百年来过得有滋有味，才应该多与杨戬说说！”
　　杨戬道：“那师父，我与般般先走了，你接着睡吧，以后少喝点。”
　　“知道了，赶紧回家吧你。”玉鼎真人摆了摆手，又躺下了。
　　杨戬与般般离开了玉泉山。
　　“你与你娘亲，现在住在哪里？”他问。
　　“当然是灌江口啊。”般般迷惑道，“不然住哪里？”
　　杨戬微微一怔：“我以为……你们会搬回积雷山。”
　　“没有呀，我们从来没说过要搬回积雷山呀。”般般略略一想，大概明白了什么，“你是觉得当初是因为住你这里方便，所以我们从积雷山搬到了灌江口，后来你又不在了，我们就应该再回积雷山吗？”
　　杨戬不置可否。
　　“积雷山里该搬的东西早就搬到灌江口了，里面的狐狸洞也早就落灰了，搬回去，还得再重新打扫卫生，多麻烦呀。如果是为了多和罗刹姨姨他们来往的话，其实从灌江口过去，也不会花费很久时间的。”般般顿了顿，又说，“哦，对了，我和娘亲住的那间宅子，本来是从凡人手里买下的，后来大唐亡了，灌江口也乱了一段时间，我和娘亲就干脆把宅子从人间挪走了，挪到了真君府隔壁，你没有意见吧？”
　　杨戬愣了愣，片刻道：“……没有。”
　　等到了灌江口，杨戬才知道什么是般般口中的“乱了一段时间”。
　　如今的灌江口，早非昔日唐时可比，尽管街道布局，还与旧时大致相似，但道路两旁的建筑却陈旧了许多，往来的行人变少，脸上神色也大多显得匆匆。
　　还没到真君府，哮天犬便狂奔而来：“主人！主人真的是你！你终于出关了！”
　　他兴奋不已地扒拉住杨戬，喜形于色。
　　杨戬：“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闻见主人的味道了！”哮天犬围着杨戬上下嗅了嗅，道，“怎么还有一股酒味？”
　　“去见了一趟师父，师父喝了酒。”杨戬摸了摸哮天犬的头，“这两百年，过得还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哮天犬说，“没有主人的狗是野狗啊！我当了两百年的野狗！”
　　杨戬不由笑了。
　　就在这时，真君府旁边的宅子，大门打开了。
　　妲己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与杨戬相触的一瞬间，时间都仿佛凝滞了起来。
　　他注视着她。两百年不见，她好似都没什么变化，依旧艳光四射，甚至因为坐久了妖界之主的宝座，而愈发显得锋利与雍容来。
　　妲己看着杨戬，开口：“你回来了。”
　　杨戬：“我回来了。”
　　妲己忽而笑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呢。”然后便转身进了宅子，把门甩上了。
　　哮天犬和般般面面相觑。
　　未几，般般拉着哮天犬道：“我渴了，快跟我去厨房泡茶喝！”
　　哮天犬：“可是……”
　　般般：“别可是了，我要渴死了！你不渴吗！”说着就强行把他拽进了真君府。
　　杨戬走到宅子前，迟疑了一下，随即推开了大门。
　　门并没有上锁，院子里的陈设与两百年前也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他走到妲己的屋门前，低声道：“你放心，我的修为，如今已全部追回来了。”
　　妲己一边给窗台上的花剪枝，一边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可是杨戬，若是给你两百年都做不到，那你也不必再混了。”
　　杨戬：“这两百年，你过得还好吗？”
　　妲己手中剪子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杨戬：“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已经问过般般了吧？她难道没有回答你吗？”
　　“她说你过得很好。”
　　“那不就行了吗？”妲己笑了笑，继续剪枝，“若是连我都过得不好，那整个妖族也没几个过得好的了。”
　　“你在怪我。”他笃定道。
　　“可不敢。”妲己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岂会怪得着你？我又有什么事会怪你？”
　　他是她什么人？他是她女儿的父亲。
　　“般般长大了，我险些都没敢认。”杨戬说，“我确实亏欠你们许多。”
　　妲己终于修剪完了她的花枝，放下剪子，看向杨戬：“那你想怎么弥补呢？”
　　杨戬：“你想我如何弥补？”
　　“我什么也不缺，如今般般也什么不缺，所以你没什么好弥补的。”妲己道，“既然现在你出关了，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还能如何？”
　　杨戬沉默。
　　于是妲己又笑：“以前还会说点谎话糊弄糊弄人呢，现在连谎话也不想说了。”
　　杨戬：“我……”
　　就在这时，妲己突然拿起一块花盆里装饰用的小石子儿，身子探出窗外，朝着院子墙头用力丢了过去：“鬼鬼祟祟，趴那儿干嘛呢！”
　　墙头上一个脑袋立刻往下一缩，成功避过了小石子儿的攻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露出一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哎呀，偷偷看两眼都不行吗。”
　　般般一边嘟囔着“离那么远什么也听不见”，一边从真君府的墙头跳了下来——如今两个院子肩并肩，爬墙实在是太方便了。
　　“我们等会儿出去吃饭吧！”般般合掌道，“虽然现在灌江口没什么好吃的，但是大一点儿的城池里，也还是有一些不错的酒楼的！”
　　“都听你的。”杨戬道，“不是说要给我讲讲你的作战英姿吗？”
　　“对呀对呀，我现在很厉害的！”般般得意洋洋地说，“千岁以下，无人能出我右！”
　　说到这里，她猛地想起一件最最最最重要的事情居然忘了跟杨戬说了！华光闪过，几条招摇的狐尾顿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真君！你看我现在几尾！”她兴奋地晃着尾巴。
　　杨戬数了一下，愣了愣，又数了一遍，方道：“八尾……？”
　　“没错，就是八尾！”般般叉着腰大笑道，“这种进度，是不是已经不能用神速来形容了？哪吒说，我这叫神迹！”
　　杨戬失笑：“着实吓了我一跳。”
　　尽管般般修出八尾，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妲己也早已看熟了她那八条尾巴，但看般般一副炫耀的样子，终究还是缓和了脸色，莞尔笑道：“你本该就这样，你娘我当年，未满千岁便已得九尾，你只该比我更好才是。”
　　“绝对可以的，我现在都没满九百岁呢，九尾指日可待！”般般嘻嘻笑道。
　　当了天才后才知道，天才的感觉是如此之爽，躺赢的感觉是如此美妙，她都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连那么简单的法术都练不好了。
　　“走走走，去吃饭！”般般说，“真君你都不知道，凡人真的有一套，世道这么乱，也总有人能琢磨出点新奇的菜式来，我和我娘甚至哮天犬都吃过了，就剩你了……”
　　晚上，在一处酒楼包厢里，般般滔滔不绝讲了很久，用哮天犬的话来说，就仿佛是讲了一部般般两百年来的回忆录。直到酒楼打烊，她还在回灌江口的路上，意犹未尽地说着。
　　虽然大多数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东西，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杨戬一直听得很认真。
　　最后到了真君府门口，她还没讲完，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再继续说！”
　　杨戬含笑点头：“好。”
　　杨戬与哮天犬回了真君府，妲己与般般则去了隔壁。
　　哮天犬指着真君府院墙上一块磨得格外光滑的砖瓦道：“主人你不在的时候，小狐狸经常趴在那儿跟我说话。”
　　杨戬：“说点什么呢？”
　　“说点孙悟空的坏话，发点当天的牢骚，或者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山上看看你之类的。”哮天犬道，“小狐狸还挺经常去看你的，虽然啥也看不着。”
　　杨戬：“你今日怎么没来？”
　　哮天犬叫冤：“我昨日去过的！想着明日是正好两百年，明日再去，谁知主人你今天出关！”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今日特意把真君府打扫了一遍，主人你看是不是特别干净！一根狗毛和狐狸毛也没有！”
　　杨戬道：“辛苦你了。”
　　清月皎皎，杨戬看着隔壁从透出来的灯光，缓缓停了步子：“这两百年来，你有和妲己说过话吗？”
　　哮天犬觑了觑杨戬的表情，诚实道：“说过，但不多，即使是说，也基本是围绕小狐狸的。”
　　杨戬：“她都做些什么呢？”
　　“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和主人你闭关前差不多吧……哦！主人你放心，我绝对没有看到她和其他男人有特别的来往！小狐狸的桃花倒是比较旺！”
　　杨戬：“……没问你这个。后面那一句也可以不说的。”
　　“你没问，但我得说嘛。”哮天犬摸了摸鼻子，“不过小狐狸的桃花旺归旺，一朵都没开过。”
　　杨戬：“男人不可靠，她是对的。”
　　哮天犬：“……”
　　哮天犬：“那我觉得，她倒也没有想这么深，她就是纯粹没兴趣而已。主人你不知道，之前那届斗法大会，妲己查出来过有人在小狐狸的抽签上动了手脚，本想惩戒的，后来小狐狸说算了，跟谁打不是打。”
　　杨戬眉眼冷了冷：“为何要动手脚？是要害她？”
　　哮天犬：“是为了和她有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啊，我的主人！”
　　杨戬：“……”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哮天犬啧了一声，“小狐狸现在陷仙剑练得不错。”
　　杨戬：“合该如此。”
　　他收回望向隔壁的目光，往自己房间走去。
　　哮天犬犹豫了一下，道：“最后一件事，主人，我觉得我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杨戬：“何事？”
　　“我之前去山上看你的时候，在你闭关的石洞的附近，闻到过妲己的味道。”哮天犬小声道，“味道很淡，但是有。不过也只有一两次而已。”
　　杨戬许久没有说话。
　　哮天犬道：“那……我走啦？”
　　“她怨我。”杨戬轻轻地说，“我闭关，说闭就闭，从未与她商量过。两百年，又留她一个人带般般，她怨我，情理之中。”
　　哮天犬：“那现在赶紧补上啊！主人你现在出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陪她们啦！不管怎么样，先表个态哄一哄嘛！”
　　杨戬想，可是他连表个态，哄一哄，都做不到。
　　“你去休息吧。”杨戬道，“明天天气应该也很好，趁着春日，再多出去走走。”
　　哮天犬：“好啊！”他高高兴兴地回去睡觉了。
　　而杨戬刚出关，毫无惫色，便又在坐在屋顶上看了一夜的月亮。
　　……
　　次日一早，杨戬正坐在院中烹茶，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杨戬！”他抬起头，果然是不请自来的老熟人。
　　孙悟空立在云头，笑道：“俺老孙一听到你出关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可真行，一闭关就是两百年，让俺老孙等你好久！”
　　杨戬：“喝茶么？下来坐。”
　　“俺才不喝！”孙悟空叫道，“你上来，与俺老孙打一场，让俺看看你闭关闭出个什么结果来！”
　　杨戬：“你还在手痒？”
　　“可不嘛，找别人打，没意思。哪吒现在看见我就绕道走。”孙悟空气哼哼地说，“你闭关两百年，想来大有长进，快上来，让俺老孙开开眼！”
　　杨戬：“若我不想呢？”
　　孙悟空：“那就说明你闭关白闭了呗，嘿嘿，根本不敢——”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便从他眼前闪过。
　　孙悟空猝不及防，险险避开半个身位，却还是被斩下了几根猴毛。
　　下方茶案前，茶雾犹在，却已不见了烹茶的人影。
　　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立在孙悟空面前，笑道：“多年不交手，你怕是忘了，我从来不是什么讲完规矩再动手的人。”
　　“好！”孙悟空眼睛大亮，拔出金箍棒，当头劈来，“那便让俺老孙来重新领教领教，如今二郎真君的本事！”


第107章 
　　孙悟空和杨戬打起来了！
　　这个消息,霎时便传遍了整个三界。
　　般般披头散发地从床上跑下来，鞋子也没穿，问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他二人的妲己：“娘亲,他们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妲己摇了摇头：“不清楚。”
　　哮天犬趴在墙头,说：“那显然是孙悟空主动来约架啊！我主人的茶烹了一半,都还没喝呢！”
　　般般抬起头,只见空中两个人影,闪转腾挪，乾坤昏荡，彩雾毫光，瞬息万变。铁棒神锋相撞,如蛟龙金凤厮杀，打得人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不多时，灌江口周围便聚满了围观人群。
　　般般一开始还仰着头看,后来脖子酸了，干脆躺下了看，再后来,他们两个人打着打着偏离了方位,般般不得不爬起来，跟着他们换位置。既然位置都变了,她就干脆也飞上云头，与哪吒等人站到了一处。
　　哪吒道：“这猴子也忒性急了些，我都还没上门拜访师兄呢,他来得比我还早！”
　　般般道：“憋死他了吧。”
　　“嗑瓜子吗？”哪吒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问般般。
　　般般吃惊：“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嗐，他们肯定要打上很久，一开始看着新鲜,后面就该看累了，不如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说话。”哪吒十分笃定地说道。
　　般般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张太乙真人送她的案几，拍了拍，道：“大家一起嗑。”
　　这边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那边打架打得噼里啪啦。水飞四野，浪滚周遭，青霄白昼，烟霞尽绝。
　　孙悟空道：“杨戬，俺看你也没什么新本事嘛，闭关两百年就闭出个这？”
　　杨戬道：“闭关乃是心有所悟，心有所悟，提的是心之境界，与修为又有何干？”
　　“狡辩！你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孙悟空笑，“俺还以为，你闭关两百年，定会狠狠惊艳俺老孙一把呢！谁知与以前也并无不同嘛！”
　　“若是与以前并无不同，那便说明，你这两百年也毫无长进。”
　　“哼，闲话少说，看棒！”
　　两个人从清晨打到中午，不慎打到了某个妖王的山头附近，吓得妖王赶紧出来找般般：“能不能让他们别打了，或者换个地方打？我还想继续住着呢！”
　　般般只好喊话，让他们两个停一停。奈何风沙太大，他们压根就没听见，般般没有办法，只好提着剑，闯入战局。
　　她当然没有那个本事直接把他们两个分开，但当一道突兀的剑气贸然临近时，孙悟空和杨戬自然会下意识地避开，然后双双望向不远处的般般。
　　“好啦好啦，差不多啦，都打了几个时辰了，不累吗？”般般说，“我看你们再打下去也分不出胜负，要不今日就这样吧？”
　　孙悟空笑道：“俺知道了，定是杨戬你才回来第二日，俺老孙就把你抢走，引得小狐狸不满了。”
　　般般：“你觉得是就是吧！”
　　孙悟空摇了摇头，收起金箍棒，长叹一口气：“罢了！今日也勉强算是打爽了一回，俺就不在这里讨嫌了！杨戬，咱们下次再战！”
　　杨戬：“不去我府上喝杯茶？”
　　“你那早上泡的茶，现在都冷了！俺老孙不喝。”孙悟空冲他摆了摆手，“等过几日，你在家里待腻了，俺老孙再来找你耍耍。”
　　般般：“你才在西天待腻了呢！”
　　孙悟空笑道：“杨戬，你家小狐狸两百年没人管，愈发肆无忌惮了，你看她现在对俺老孙是什么态度！真是太伤心了，俺老孙走咯！”
　　般般朝他做了个鬼脸。
　　杨戬收起兵器，看向般般：“你一直在旁边看？”
　　“那当然啦，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呢！”般般说，“今天第一次看，哇，果然很精彩！真君你果然有好好闭关！”
　　杨戬笑笑：“我总不能是在山洞里睡了两百年。”
　　今日这战，打得久，也打得十分热闹，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现在战局结束，大多数人都意犹未尽地散去了，只剩少数几个人，正在往这里靠过来。
　　“师兄！”哪吒招呼道，“我本想今日早上去府上找你的，谁知被这猴子抢了先！”
　　雷震子：“幸亏师兄你出来了，以后哪吒总算是解脱了，他快要被孙悟空烦死了。”
　　杨戬笑道：“去我府上坐坐，喝杯茶？”
　　“哎，那就不用了。”哪吒道，“方才你与孙悟空那一架，打得酣畅淋漓，见你闭关有成，我们瞧着也激动。府上喝茶就不必了，你那儿都是陈年老茶，有什么好喝的！”
　　杨戬：“倒也确实，是我疏忽了。”
　　“回头我看看我师父那儿有什么好东西，再来喊师兄你一起享用。”哪吒道，“我和雷震子就先走了，你与小狐狸回家去吧！”
　　看着他们扬长而去，般般挠了挠脸：“大家还真是……很客气哈。”
　　杨戬负手道：“我们走吧。”
　　回的自然是般般和妲己的宅子。般般把这些年来自己跟随玉鼎真人学习的各种符咒画法都给杨戬展示了一遍，还拿了几叠自创的符咒与阵法图，交给杨戬看。杨戬在屋子里耐心地翻阅着，般般则在屋外跟妲己轻声交谈着方才那场打斗。
　　“我看真君现在好得很，和孙悟空打了个平手，总不能是孙悟空帮他一起放水吧。”般般嘀咕。
　　“他最好是。”妲己扯了扯嘴角。
　　“我们下午出去玩吧！”般般提议，“现在人间没什么好玩的，但是还有很多山啊湖啊之类的地方，都很漂亮呢。”
　　“你去问他。”妲己说，“我无所谓。”
　　于是般般又跑回房间，问杨戬：“我们下午出去玩好不好？你和我还有娘亲，我们三个人。”
　　杨戬道：“好。”他抖开般般画的几张符咒纸，说，“另外这里有几处可以再修改一下……”
　　“哎呀好啦我今天不想学习！”般般堵起耳朵，“怎么你刚出关就要按着我学习啊！我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夸夸我，不是让你给我挑刺的！”
　　杨戬放下纸，抱歉地笑了一下：“是我错了。你学得很好，本就没什么刺可挑，是我太急于求成了。那么，下午去哪里玩？”
　　……
　　般般虽是三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但却是对各地风光最为了如指掌的。如今正是春天，她带着杨戬和妲己来到了一处山涧幽谷之中，这里由于地势，鲜有凡人至，而又因无灵气，所以也没什么妖怪在此久居。
　　般般脱了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提着裙子朝小溪飞奔过去：“来摸鱼咯！”
　　杨戬：“……就来这里摸鱼？”
　　他看着般般站在水里，把裙子捞起绑在腰间，又卷起两条裤腿往深处走去，着实被她的大大咧咧震撼了一下。
　　妲己：“不必管她，她见水就要下去摸鱼，摸了再放，乐此不疲。”
　　没过多久，般般就嫌沾了水的袖子太麻烦，索性变回原形，泅入水中，伺机而动。
　　溪边有柳，妲己折了一枝，卷成圆环，又采了点地上的野花，寻空当插进柳环里去。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附近的野花采完了，她便指使杨戬去远一点的地方再采些花过来，好给般般编个花环。
　　杨戬采了很多回来，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
　　妲己说：“用不着这么多。”
　　杨戬道：“你不要编一个吗？”
　　“我要干什么。”她笑了笑，“小姑娘才喜欢这些。”
　　“我记得你以前也喜欢的。”杨戬说，“你说你喜欢桃花，可惜此处没有桃花，我便多摘了一些红花。”
　　妲己微微一怔。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所谓喜欢桃花，也不过是当初在从冀州去往朝歌的路上，她随口一言，用来逗弄他的罢了。
　　妲己道：“那时候骗你的。”
　　杨戬说：“我想也是，你院子里都没种桃花。”
　　“那你还摘这么多花干什么？”
　　“未必喜欢桃花，但还是喜欢花环的吧。”杨戬笑了笑，“那时候老是指使我给你编花环，戴不了两天便枯萎，结果还得重新做。”
　　妲己：“你知不知道年纪大的一个表现就是老喜欢追忆往事？”
　　“不追忆往事，还能做什么，难道展望未来吗？”杨戬在她对面坐下，笑，“只有般般这种年纪还有未来可展望，似你似我，似哪吒似孙悟空，都没什么未来好展望的了。更如我师父等人，每日过得比我们还无聊。”
　　阳光从斑驳的柳叶间漏下，妲己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脸上明暗不定的光影色块。
　　“杨戬……”
　　她还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突然一晃，装满鲜花的篮子倾覆在她的裙摆上，她还没来得及编完的花环，直接掉到了杨戬脚边。
　　般般吓了一跳，赶紧从水里钻了出来：“什么情况？”
　　杨戬皱眉，一把拉起妲己：“走！”
　　般般匆匆忙忙地离开小溪，湿淋淋地爬上杨戬的云头，狠狠抖了一下身上的水，才吁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怎么这地方都能有地动？”
　　杨戬：“你见过很多次地动吗？”
　　“也没见过几次，主要是听说。”般般变回人形，有些扫兴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大唐气运没了，新主未立，总感觉现在的人间三年五载就要出点动静。什么蝗灾啦，水灾啦，旱灾啦，地动啦，瘟疫啦，虽然规模不大吧，可能也就那么一两个地方有，但是感觉比以前频繁了不少呢。以前大唐还在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多事儿啊。”
　　妲己道：“许是人间官员不够了吧，来不及管这么多事。”
　　脚下的大地又震了一会儿，才终于恢复平静。尽管震得不是特别厉害，除了溪水里的鱼受了惊，山上的石头滚了几颗以外，就没什么影响了。但好心情已被破坏，也不适合再接着出游，三人便索性打道回府。
　　路经几座小镇，杨戬多看了几眼，见百姓只是慌乱地在街上聚集，没出现什么房屋倒塌死人的情况，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管。
　　般般道：“这个地方的皇帝，和我们灌江口那边的皇帝，不是一个皇帝。也不知道这天下啥时候能只剩一个皇帝呢？”
　　妲己：“你倒是操心。”
　　“那我当然操心啦，人间再这么乱下去，我都找不到地方玩啦！”
　　杨戬：“不要紧，不会一直乱的。”
　　妲己：“那么这几年你就安分点，等以后当上了妖王，还不是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今日回家后，继续跟杨戬研究你的符咒去吧。”
　　般般：“嘤。”
　　于是般般连一天都没快活到，便又回归了之前按部就班的日子。由于在杨戬面前吹嘘自己吹嘘得太得意忘形，以致于他现在对自己的要求直接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令般般后悔不迭。
　　不过她还是能有假期的。现在孙悟空的兴趣从她身上转移到了杨戬身上，她也不必再经受金箍棒的摧残，又开始和鼠妖等人约着出去逛街——虽然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反正能离开家散散心，总是开心的。
　　结果没逛几次，鼠妖便隐晦地跟般般说：“你爹一定要每次亲自接送你吗？”
　　般般：“啊，怎么了？他也没跟踪我们啊？”
　　鼠妖：“要不下次你找个女妖吧，你爹看我的眼神，让我怪害怕的。你难道没发现好久都没看到金升了吗？”
　　“我发现了呀，这不是好事吗？”般般高兴道，“他终于放弃我了！”
　　“什么呀。”鼠妖说，“是他上次想见你，又不敢靠近灌江口，就一直在附近一座山头上徘徊，结果被出来打猎的梅山兄弟逼回了原形，差点插着几根箭回家咯。”
　　“啊？”般般吃惊，“还有这事？梅山兄弟和他有仇吗？”
　　鼠妖：“你在问出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动动你美丽的小脑袋瓜？梅山兄弟是给谁办事的？”
　　般般讪讪地咳了一声：“知道了。”
　　如是，又过了风平浪静的三个月。
　　一日，杨戬正在指点般般练剑，忽觉耳边清音一振。他抬眼，看向万里无云的碧色天空。
　　“我有点事，先离开一趟。”他说，“可能晚些回来，不必等我。”
　　“啊？怎么突然有事？”般般停了剑，茫然地看着他，见杨戬不欲多说，只好道，“那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练也行。”
　　妲己端着果盘出来，看院子里只剩般般一个人，不由道：“还有一个人呢？”
　　般般：“临时有点事，走了。”
　　“什么事？”
　　“不知道。”
　　妲己抿了抿嘴，道：“不管他了。来，我洗了你喜欢的果子，过来吃。”
　　-
　　杨戬径直入了玉虚宫。
　　“弟子见过师祖。”他淡淡地行了一礼。
　　正殿上首，元始天尊的声音浑厚传来：“女娲已醒，你随本座去见她。”
　　杨戬平静地说：“是。”


第108章 大结局（上）
　　杨戬跟随元始天尊来到了娲皇宫。娲皇宫宫门大敞,女使在门口道：“天尊、真君，娘娘在内殿等候一位。”
　　娲皇宫的内殿，不似玉虚宫那般恢弘壮丽,而是更偏古朴典雅。一张长案铺开，女娲身披一件黄褐色羽衣，端坐于首位,两侧分列客席，太上老君、通天教主，乃至于玉帝，都已落座其间。
　　瞧见二人来了,女娲微一点头,道：“不必多礼,直接坐吧。”
　　杨戬沉默落座。
　　玉帝试探开口：“数千年不见娘娘，不知今日是为了何事,将我等召集在此？”
　　“今日召五位前来,其中四位，想必心里也已有数。”女娲道,“至于昊天你,以前不知,今日就知了。”
　　玉帝一愣。
　　女娲：“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封神？”
　　玉帝答道：“自然记得。三千年前，共工祝融交战，共工大败,怒触不周山，以致地覆天翻、生灵涂炭。尽管有娘娘补天,结束了这场大乱，但这期间天庭折损众多，休养生息苦撑近千年,仍难以为继，才最后决定册封新神。”
　　女娲道：“封神之战，本座参与不多。娲皇宫闭门谢客多年，非是本座避世而居，乃是本座精力耗尽，须得休养元神，因此不得不闭关长眠。而今日本座出关，也并非是元神大好，而是本座意有所感，天下大劫将至，不可不出面应对。”
　　玉帝面色一凝：“不知是何大劫？”
　　太上老君叹息解释：“昔年共工大败于祝融，逃至不周山下，因心气难平，怒触山柱，欲叫天下陪葬。然众神众仙力挽狂澜，他看在眼中，知晓计划落空，心有不甘，因此于身陨之前立下诅咒，三千年后，再见分晓。”
　　玉帝大惊：“还有这等事？我怎不知？”
　　“共工立咒之时，你不在场，自然不知。”
　　“共工也不过一水神尔，此咒当真会应验吗？”
　　元始天尊道：“共工乃古神，绝非后世所封之神，他之神力不可小觑，你天庭如今的神仙，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通天教主接话：“但毕竟他已身陨，不似凡人可入轮回，虽口出狂言，也不知是否应验、又如何应验，因而这桩秘闻，才不曾流传出去，以免人心惶惶。”
　　玉帝看了看众人平静的神色，最后盯着杨戬：“莫非你知道？”
　　杨戬：“我知道。”
　　玉帝不快：“为何连杨戬都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
　　太上老君道：“此前不曾告知于你，乃是因为你天庭人多口杂，若为一个不知是否应验之诅咒，大张旗鼓，闹得天下不安，是为不妥。但如今既然女娲娘娘都已有感苏醒，想必这共工之咒，定是要应验了。回去后，你也该召集各路神仙，共商此事了。”
　　元始天尊道：“杨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身负重任。天地之极，弱海之上，鸿毛不浮，飞鸟不度，后辈之中，论及御水之能，无人可以望其项背。倘若诅咒应验，又是一场浩劫，弱海一旦涌入人间，后果不堪设想。可驻守弱海者，唯杨戬尔。”
　　“什么？”玉帝又是一愣，“杨戬竟能压制住弱海吗？”
　　当年水神共工身陨，陨落之处，生出一片汪洋大海。此海表面汹涌，内里一团死气，活物入海，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永坠海底，不知所踪。女娲将其命名为弱海，从此划为天地禁域，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女娲看着玉帝：“宫中女使告诉本座，在本座沉睡的这段时间，人间兴亡更迭无数，皆在合理范围之内。唯有近年，自唐灭亡，动乱不断。此种动乱，不止人祸，更因天灾。昊天，你难道就不曾意识到其中问题吗？”
　　玉帝：“怪不得！已经有数次龙王来报，明明是按着御旨下雨，有些地方却干旱频频，有些地方却洪灾不断，我还当是天地气运轮转到此，天庭神仙违抗不得，谁能想到，竟是有共工诅咒的原因？诅咒尚未降临，便已如此，真当降临时，又该是何等情形？”
　　通天教主说：“娲皇宫闭门以来，本座与老君、元始也时常推演这共工之咒，只是时间未到，除了提前安排人手，也做不了别的什么。本座教中尚有些未被封神之弟子，各有所长，今日之后，正好安排出去做事。”
　　五人又围绕诸般细节仔细推敲了一遍，等尘埃落定之时，已过去数十个时辰。
　　玉帝道：“护山防山崩，疏水防水决，驭兽防兽变，这些人力可及之事，都好说。唯有一点，倘若天穹再裂，又该以何作补？”
　　女娲道：“你不必操心这些，安排好你手下的神仙，审时度势，灵活调度，才是当务之急。”顿了一下，又道，“本座听闻，这些年来，你掌管天庭，有所懈怠。往事不咎，但如今事态紧急，你好自为之。若是天下再遭劫难，你这天庭，难道还要再来封一次神吗？”
　　玉帝额头微汗：“昊天明白，必不敢让娘娘失望。”
　　共工诅咒，已成必然，玉帝急着去召众神仙议事，三清也亟需安排教中弟子出山，以应这即将到来的大劫。
　　杨戬起身，正欲随元始天尊离开，却听女娲道：“杨戬留下。”
　　杨戬便又默默坐了回去。
　　待到殿中只剩他一人，女娲方问：“方才为何一言不发？”
　　杨戬道：“前辈议事，杨戬不敢插话。如有安排，应下便是。”
　　女娲看着他：“你和妲己的事，女使同本座说了。”
　　杨戬垂眼不语。
　　“妲己之事，确是本座疏忽。”
　　“娘娘不必对我解释这些，若是有机会，可与妲己当面对谈。”
　　“好，那我们先不谈她。”女娲道，“其实今日，也不过是本座与你第一次见面。犹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本座当时问你，倘若有朝一日大劫真至，你当如何，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杨戬抬起眼，平静地说：“为天下苍生，杨戬何惜此身。”
　　女娲：“你还漏了一句。”
　　杨戬继续道：“然，也要这天下，能拿得去杨戬此身才是。”
　　女娲：“这话，你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杨戬没有回答。
　　那时候他堪堪千岁，封神还未开始，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令师弟们心悦诚服的首座大弟子。前途无限，风光无两。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虽尽量表现得谦虚礼貌，但举手投足间，总归会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锋芒与傲气来。
　　哪吒一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有一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听说弱海之上，鸿毛不浮，飞鸟不度，便怂恿着杨戬一起去看看。杨戬道：“那是禁区，要去你自己去。”
　　哪吒说：“哼，前几天不是刚靠着你那点御水之术，偷袭赢了我？你若真的厉害，怎么不敢去弱海？弱海不也是水吗？”
　　弱海不也是水吗。这句话说动了杨戬。他那时年轻气盛，众弟子中没一个打得过他的，他一边隐隐有点自负，一边又觉得自负不可取，必须得给自己找点困难，清醒一下头脑才行。
　　于是他和哪吒偷偷地去了。
　　愈接近弱海，愈能感觉到周遭的低压。除了翻滚的海浪声与呼啸的风声，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见。这里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海岸上只有裸露的不毛之地。
　　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和他印象中的海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继续向前，想往海面上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路。
　　杨戬说：“恐怕是上面布下的禁制，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这些人进去。”
　　哪吒有点失望：“那也太没意思了。”
　　杨戬：“想办法解解看。”
　　两个人花了一个时辰，穷尽毕生所学，终于把这道屏障破了个口子，钻了进去。
　　哪吒立在半空，对着脚下的弱海左看右看，终于掏出一片早已准备好的芭蕉叶，丢了下去。
　　巨大的芭蕉叶甚至连浮都没有浮一下，就宛如一个千斤坠一般，快速地插入海面，直接沉了下去。
　　哪吒一惊，但他不信邪，掏出自己的混天绫，打算像搅翻东海那样，也搅一搅这邪门的弱海。
　　杨戬还未能开口阻止，混天绫一端便已浸入了弱海。
　　几乎是瞬时，混天绫以急速下沉，绷成紧紧的直线，直接把哪吒拽入了海中。
　　“哪吒！”杨戬惊叫一声，海浪却转瞬吞没了哪吒的身影。
　　来不及多想，他直接一刀斩下，生生将海面劈出一道裂口来。
　　浊浪排空，他终于瞧见了正在下坠的哪吒，当即飞身潜入裂口，趁着海浪尚未重新合拢，拉着哪吒，冲出海面，冲破来时的屏障，齐齐跌倒在荒瘠的海岸之上。
　　一切就在电光火石间发生，杨戬再回头望去时，便见弱海宛如动怒一般，掀起了更大的风浪，有高耸的漩涡反卷而起，仿佛要将天空都吞噬。
　　“走！”他拉起就哪吒就逃。
　　哪吒一边驾云，一边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刚刚那个芭蕉叶都没我沉得这么快！幸好我及时闭了七窍，要不然我喝一口弱海的水，不完蛋了！”
　　他又打开乾坤袋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在海下挣扎着收回的混天绫上，没有沾染一滴弱海水，这才勉强放了心。
　　两人一回到阐教，便被守在山门口的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一顿痛骂，骂完了还不够，还得去玉虚宫找元始天尊解释。两人这才知道，原来弱海上的禁制是女娲娘娘所设，他们这一破，直接惊动了女娲娘娘。
　　两个人在元始天尊面前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认了错，哪吒由于是主犯，被罚去面壁思过一个月。看哪吒被太乙真人带走了，杨戬也等着自己的惩罚，可不知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听见上面的声音。他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元始天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杨戬被带去了娲皇宫。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如自己所看见的那么安全。即使不接近弱海，也不代表高枕无忧。
　　女娲道：“看来本座是真的该歇一歇了，近期精力愈发不济，连设在弱海上的禁制，都能被两个小辈破解。”
　　元始天尊道：“放眼三界，倒也没几个小辈能有他们两个这等本事。”
　　女娲笑了一下，望着杨戬说：“本座与你师祖方才说的，你可听明白了？”
　　“杨戬听明白了。昔年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身陨化弱海，留下一个诅咒。倘若他诅咒应验，这天下恐怕又要再起灾患，而这弱海，便尤为紧要。师祖觉得杨戬能从弱海中把同门救出，大约可堪一用。”
　　女娲道：“诅咒是否会应验，尚无法推演，自然也无从知晓这诅咒的厉害程度。你师祖今日带你来见我，非是要逼你做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来，三教乃至于本座，都在寻找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年轻子弟，以应对将来可能的劫难。然而，出众者寥寥，能驾驭弱海者，更是前所未有，这么多年，也只寻得一个你。”
　　“娘娘与师祖厚望，杨戬必不敢辜负。”
　　“非是本座与天尊寄予你厚望。”女娲纠正他，“即使你不愿，你也不曾辜负任何人。今日告诉你此事，只是给你一个考虑的机会，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做决定。此事非同小可，非有能之士不可担负，而一旦决意担负，便只能勇往直前。杨戬，本座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杨戬明白。”杨戬道，“意思就是这拯救天下的任务，旁人即使有心也无力，而现在娘娘与师祖觉得杨戬有力，便想问问杨戬，有没有此心。”
　　元始天尊道：“拯救天下？倒也不指望你行如此大事。若是将来真有诅咒应验，能稳住弱海，已是足够。旁的事，自有旁的人操心。”
　　一边的玉鼎真人忙道：“就是就是！你还挺爱给自己揽活儿！你才多大，别说是娘娘与天尊了，便是你师父师叔还没死呢，拯救天下轮得到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孤胆英雄呢！”
　　“是杨戬失言了。”
　　女娲道：“好了，你尚年轻，诅咒也还遥远得很，正好如今天庭凋敝，神职空缺，本座正与你师祖等人商议，是否要开启封神之战，供天庭遴选新神。若最终决定开启此战，你便与你的同门一齐前去历练吧。等见多了人事，磨炼了心志，再回来告诉天尊，你对此事的答复。”
　　杨戬却道：“不必等那么久，杨戬今日便可给出答复。”
　　“哦？”女娲瞧着他，“听你这口气，倒是十分笃定。倘若有朝一日大劫真至，你当如何？”
　　“为天下苍生，杨戬何惜此身。”顿了顿，他又笑道，“然，也要这天下，能拿得去杨戬此身才是。”
　　他站在娲皇宫正中，面前是万人敬仰的女娲娘娘与身为他师祖的元始天尊，然而杨戬就这么微微笑着，负手直立，下巴微扬，坦坦荡荡地与他们对视，不见一丝心虚与慌乱。
　　女娲注视他良久，方对元始天尊道：“你阐教门下，真是一个比一个傲。”
　　杨戬道：“杨戬至今修行不过千年，今日救出同门，实属运气。若让今日的杨戬去担此重任，杨戬不敢冒进。
　　但娘娘所言，乃在两千年后，杨戬斗胆认为，两千年后的自己，应当具备此能力。”
　　女娲：“你倒是颇为自信。”
　　“娘娘与师祖面前，杨戬不敢狂妄，亦不敢自贬。大劫当前，自然是有能者上。”他气定神闲地说，“而届时若无人能超越杨戬，那杨戬身为首座大弟子，便理当担此重任。如果连杨戬都抵御不了那等劫数，又怎能指望其他师弟呢？”
　　玉鼎真人似乎是叹了口气，但杨戬没有听清。
　　元始天尊：“你可想好了？若你接下此重担，从今往后，教中对你的要求，可不仅仅是首座大弟子这么简单了。”
　　杨戬道：“弟子想好了。”
　　无非是两种结局，要么活着，要么死了。活着自然是最好，死了，那也没办法，定是自己修炼不到位的缘故，也怪不得别人。再说了，死在天地大劫中，听起来还蛮壮烈的。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出现另外的可能。
　　“也要这天下，能拿得去杨戬此身才是。”女娲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话，你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杨戬缓缓握紧了拳。
　　“你与本座一样，闭关不足，便不得不出关。然而杨戬，本座对这世间，并无牵挂，若是这天下要让本座身陨魂消，本座也无甚可惜——无非是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罢了。”女娲望着他，“可是你呢。本座现在再问你，倘若这大劫真至，你当如何，你还敢现在就给本座回复吗？”
　　杨戬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道：“杨戬不明白娘娘的意思。是允许杨戬临阵脱逃，还是单纯在嘲讽杨戬的年少轻狂？”
　　“你若想临阵脱逃，本座自然也不会逼你回去。只要能做出决定，不优柔寡断即可。没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哪个选择更好呢？”
　　杨戬笑了一下：“倘若杨戬魂魄齐全，上面那话，杨戬今天依旧说得出口。若是娘娘担心杨戬，不妨教个法子，能让杨戬自行恢复。”
　　女娲道：“没了便是没了，纵是本座，也不是万能的。你若想保自己无虞，现在去追天尊，也还来得及。”
　　“杨戬还是那句话，若当下无人能超越杨戬，那杨戬身为首座大弟子，便理当担此重任。”他起身，“若无其他事情，杨戬便告退了。”
　　从娲皇宫回灌江口的这一路上，他行得很慢。他想起许多年前，师父看上去还是个健壮青年，把他带离娲皇宫后，就有些不满地对他说：“你干嘛答应得那么快，你都不知道危险不危险，连为师都不敢随便答应！为师本来还想打个圆场，说你还小，届时天塌下来有师父师叔撑着，你们小辈在后面跟着便好，你倒好，不把师父师叔放在眼里，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那时不以为意：“师父当然不敢随便答应了，旁的不说，单论这御水一道，师父连现在的弟子都不如，遑论是两千多年后？所谓能者居之，既然娘娘与师祖都觉得弟子能，弟子凭什么不上？”
　　玉鼎真人气得打了他后脑一巴掌。
　　杨戬摸着脑袋，笑了：“师父莫气，弟子也就只会这点本事了。天若真塌下来，还是得劳烦师父师叔先撑着，否则弟子哪来的机会去守住弱海？”
　　玉鼎真人呸道：“为人处世别太张狂，若上面真的决定封神，你先能安安稳稳度过封神再说吧。别到时候死在了凡人手里，笑掉大牙。”
　　杨戬：“师父真是多虑了。”
　　事实证明，果然是他想得太浅了。不仅他自己没能安稳度过封神，就连师父师叔，也未能幸免于难。
　　天若真的塌下来，师父师叔，也没办法硬撑了。
　　杨戬回到灌江口，般般正团作一团，卧在花坛里晒太阳睡觉。阳光照得她的毛发根根发亮，泛着些微的金色，连狐身的轮廓都变得有些模糊。
　　杨戬走进屋子，妲己正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了，不由问道：“你上哪去了？好几天不见人影。”
　　杨戬尚未开口，便见头顶天空乍现一只旗幡，光分五彩，瑞映千条，妲己看见，脸色骤变。
　　“女娲醒了？！”她愕然问道。
　　“是。”
　　“你原来是从她那里回来？她找你做什么，找我又做什么？”
　　“你去了便知。”顿了顿，杨戬道，“不必害怕，她……只是想找你说些话。”
　　“我有什么好怕的。”妲己拂袖起身，寒着脸道，“既然她亲自找我，那我也没有不去的道理。般般你先看着。”
　　杨戬道：“好。”
　　妲己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盯着杨戬道：“她要跟我说的事，和跟你说的事，是一件事吗？”
　　“……大约吧。”
　　妲己不再多问，随招妖幡而去，杨戬则在般般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身子。
　　“般般。”他唤道，“醒一醒，我同你说一件事。”
　　-
　　整整一日后，妲己才从娲皇宫回来。
　　她回来后便没给过杨戬好脸色。
　　般般劝道：“娘，你跟真君说两句话吧，他马上就要走了。”
　　妲己冷笑一声：“急什么，他厉害得很，我还不信他不回家了！等这破诅咒过去，家里自然是要给他大摆庆功宴，庆祝英雄凯旋的！届时再说话也不迟！”
　　般般无奈，又去找杨戬：“你就不能再去哄哄娘亲吗？不要老是让我夹在中间当传话筒啊！”
　　杨戬默了默，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是夜，杨戬来到妲己屋前，里面明明点着灯，他敲门，却没有人应。
　　杨戬索性直接进去了。
　　妲己正在皱着眉看地形图，旁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影子，也不惊讶，只当没看见。直到杨戬伸手掐灭了灯烛，她才冷冷开口：“诅咒将至，你不让我看地形图，安排妖族前往合适的地方避难，是想灭了我妖族不成？”
　　杨戬道：“就当是为了般般，同我说些话吧。”
　　“现在知道般般了？以前怎么不知道呢？”
　　杨戬道：“你为何这么大反应？我去守个弱海罢了，其他的天塌了地陷了，都不是我要管的事。若你觉得我所做危险，那你所做难道不危险吗？你如今是妖族之主，大家都听你的，你要以一己之力护住万万妖族，难道比我容易？”
　　妲己：“我可没有自减修为的前科，也根本不会去做强出头的事。我还当你闭关两百年，是真的恰好两百年，如今看来，只怕是你强行出关吧！”
　　杨戬道：“我与孙悟空交手，你是看见了的。我并无事。”
　　妲己不语。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唯有他们，相顾无言。
　　妲己想起昨日，她冷眼看着女娲，第一句话便是：“你找我来，是想说当年旧事？”
　　女娲却说：“不完全是。”
　　“除了旧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和你说的。”
　　女娲道：“你如今算是妖界之主，自然有别的事情，要告知你。”
　　妲己勉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听女娲说话，起初还不觉得如何，后来听着听着，便察觉了不对：“等一下。你说三千年期限将至，如今人间种种动乱，都是因此而起，旱涝、虫灾、地动等等，以后或许会愈演愈烈。那弱海呢？不是说弱海是共工身陨所化吗？弱海要是泄漏了，大多数人哪里躲得过？”
　　女娲道：“封神之前，弱海禁制是本座布设，本座长眠闭关后，弱海禁制由元始接手。但谁也不知道弱海将来会怎样，元始的禁制又能撑多久。他还需抽身与通天共镇四极，以防九州崩裂，重蹈覆辙。因此，弱海会有专人镇守，以防外泄。”
　　妲己有种不详的预感：“那人是谁？”
　　“杨戬。”
　　妲己豁然站起。
　　回到这一刻，夜色中，她望着杨戬，声音微颤：“以前也就罢了，你年轻时候怎么想的与我无关，可现在，你还执意要这么做，你有想过般般吗？你有想过……我吗？”
　　见他无话可说，她不由愤怒起来：“师门是重要的，苍生是重要的，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是重要的，唯独我们，和你自己，是不重要的——杨戬，就这么喜欢当好人吗？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当好人吗？”
　　杨戬道：“若是有人能比我更合适，我当然乐见其成。可是妲己，现在没有。如果我不去，导致弱海泄漏，你与般般，难道觉得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妲己一把抓住杨戬的袖子。她很想说，怎么会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什么女娲神力不足，什么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要去共镇四极，什么玉帝和太上老君要点兵布将，这都是他们的借口，他们就是自己不想去，要甩给别人罢了。
　　“什么叫你不去导致弱海泄漏，弱海本就不归你管！它要泄漏，那也是共工诅咒，和元始无能！”
　　杨戬握住了她的手。
　　他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握住她的手是什么时候，但这一次，他会记得。
　　微冷的手背，纤长的手指，掌心有薄薄的茧，细细的骨骼捏在手中，仿佛一折即碎——只是仿佛。
　　他有一瞬间的贪恋，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他说：“大局当前，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妲己道：“他们都是故意的！他们处心积虑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这一天！”
　　杨戬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师父把我捡回去，是出于好心，与我的天赋并无关系。弱海是我自己要去的，差事也是我自己应下的。那日之后，师父师叔们更是倾尽全力栽培于我，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妲己恨道：“那是因为你当局者迷！你从小……你从小就是这么被哄骗着长大的！这些道貌岸然的上位者，最喜欢用一些仁义道德的枷锁，骗别人去替他们送死！你看我就从来不会这种什么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想法！”
　　“你为什么就认定我是去送死的呢？”杨戬问她，“我当初从弱海里把哪吒救出来，不是两个人都好好的吗？也没有人希望我死，毕竟我若是死了，谁能拦得住弱海？届时不还是天下人一起遭殃？我死了，对任何人有好处吗？”
　　“谁知道呢！他们那么厉害，焉知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不过都是为了骗我们这些不懂的罢了！”
　　“妲己。”杨戬轻轻地说，“你是介意我去弱海，还是介意我去做任何事？如果今日我的任务不是驻守弱海，而是别的，比如去保护天釜山不塌，或者是去猎杀暴动的凶兽，你还会答应吗？”
　　妲己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去保护天釜山吗？天釜山是人间最高的山，一旦倾塌，那便是恐怖至极的雪崩，不知要葬送多少生灵。去猎杀凶兽吗？灾异当前，凶兽频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冒出一个闻所未闻的难缠怪物。
　　“你就不能干点普通神仙干的事吗？”
　　“那你干的又是普通妖干的事吗？普通妖需要像你一样，熟悉每个妖族的习性，又考虑该如何妥善安置管理他们吗？如果有什么灾祸降临，你是不是应该第一个顶上？”杨戬认真地看着她，“享其利，担其责，在其位，谋其政。你是，我也是。我不是去送死的，我也从没想死过。”
　　妲己咬牙：“那你给我发誓，发誓无论如何，你都会活着回来！否则……”
　　杨戬打断她：“不可以用你和般般发誓。”
　　妲己红着眼，哧地笑了：“所以你根本不敢发誓，还在这里说什么不想送死。”
　　杨戬垂下眼睛，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妲己猛地把手抽了出来：“既然你一直都知道身负重任，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与我纠缠不休，非得认下般般这个孩子？倒不如两相安好，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也就罢了，我早就对你不抱什么期望，可你让般般得到了又失去，她要怎么办？”
　　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冷静些。现在弱海那边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何必胡思乱想呢？没有人想让我死，只有你一直把它提在嘴边。”
　　妲己正欲开口，他却于黑暗之中，一把拥住了她。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脊背仍旧笔直，未曾有一点软化的姿态。
　　她说：“别碰我。”
　　杨戬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上，她听见他宛如呓语的一句话：“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妲己闭上眼，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血，被她抿进口中。
　　杨戬苦笑道：“是你想让我死吧？还要我带伤赴任。”
　　妲己说：“要是真掉弱海里了，带伤死得快些，我这是让你免受痛苦。”
　　杨戬叹息一声，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第一日，天刚蒙蒙亮，杨戬便要动身离开了。
　　般般有点失望，问他：“还是要走吗？”
　　杨戬抬起头，道：“我会回来的，放心。”
　　般般却道：“那我也要去。”
　　“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都这么大了！”般般说，“你不是说要去驻守弱海吗，不是说别人都比不上你吗，我当然也不比上你，但比上不足，比下总有余吧！他们都说我从你那儿继承了御水之能，应该多少能帮上忙吧！”
　　杨戬道：“你若非要做点什么，留在人间也是一样的。人间的江流湖河，一样需要监察控制。”见般般还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他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听话。”
　　般般一下子就泄了气。她看了一眼妲己，见妲己不说话，只好自己慢吞吞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塞进杨戬手里。
　　杨戬正欲仔细观看，般般却一把包住他的拳头，叫道：“等你走了再看，不要现在看！”
　　杨戬笑了一下，把东西收入怀中：“好。”
　　他望着妲己，道：“那我走了。”
　　妲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杨戬又看向般般，另一只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好好照顾你娘。”
　　般般：“知道了。”
　　她抿着唇，看杨戬带着哮天犬驾云而去，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她才垂眉耷眼地开口：“娘亲，你昨晚没有再劝劝真君吗？”
　　“劝了，有什么用。”妲己淡淡地说，“我昨晚脸皮都不要了，几百年没说过那种疯话了，他也没听进去。你别觉得他对你好，他就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其实一直都很狠心。”
　　一如当年，他执意要解除同心契一般狠心。
　　“这就是你爹。”妲己低声道，“如果他留下来了，那他就不是他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边浓云翻卷，山雨欲来。
　　她想起娲皇宫里，女娲说杨戬是自愿的，她当时冷笑着说：“他当然是自愿的。弱海这么重要的地方，你们把天下大义往他面前一摆，他有拒绝的余地吗？就像你当初跟我说，商王无德，需受惩罚，我还以为我做的是什么顺应天时的大好事，结果呢？我又有拒绝的余地吗？”
　　女娲道：“当年，是本座考虑不周，陷你于两难。你心有怨怼，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不是考虑不周，而是根本就不会考虑。”妲己道，“你们在上位待惯了，凡事只看目的和结果，不看过程。一个生灵在你们眼中，只有有用无用的区别，与工具又有何异？”
　　“你说的对。”女娲说，“生灵活于世上，除了有用无用，自然是有许多别的意义，对自己的意义，对别人的意义。但那些意义，本座确实没能去专门考虑。本座留在这世间，是因为本座还有该做的事，并不是谁舍不得本座，或是本座舍不得谁。本座可以理解你们的情感，但本座，却不可以有你们的情感。而如果哪一天本座彻底无用了，自然也该归于天地了。即使是对本座自己，也只有有用与无用，这一个区别罢了。”
　　-
　　杨戬坐在弱海海岸，静静地看着咆哮的巨浪扑在透明的屏障上，碎成一团一团的泡沫，又不甘似的卷土重来。
　　猪八戒嘟囔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你闻到一股海腥味儿了吗？”
　　杨戬：“闻到了。”
　　“前几天还没有的，现在都能闻到了。”猪八戒道，“你知道吗，我总有种在坐牢的感觉，这砍头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可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嗐，有时候老猪我真想一耙子把这禁制给破了，早死早超生！”
　　猪八戒是西方佛门那边派来协助杨戬的，原因是他以前当过天蓬元帅，水性好，大概有点用处。但他刚来，便被弱海吓了一跳。
　　“听说你以前劈过弱海，这、这……你就这么猛？”他看着面前时不时就掀起滔天巨浪的弱海，目瞪口呆。
　　杨戬看了半晌，道：“不，它以前比这安静多了。”
　　那时候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原本以为环境已经够差了，但现在看到天是紫的，海是黑的，才知道，原来可以更差。
　　乌云沉沉，仿佛要把海面压碎，腥雾阵阵，宛如刀割不开的潮布，冷冷地覆盖在人面上。
　　有缭绕的黑雾从身边穿梭而过，猪八戒挥手赶去，一声迭一声地抱怨着，一会儿说，是不是应该再加固一下禁制，一会儿说，也不知道猴哥他们怎么样了。
　　如今各处都不太平，据跑腿传话的哮天犬说，虽然现在九州大地上有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压制，地动频率大大减少，但因着诅咒之故，天地间灵气失衡，时不时就从犄角旮旯里冒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凶兽来，不仅伤人，连妖怪和神仙也一起伤。孙悟空和哪吒，便是去负责处理这些凶兽的。
　　哮天犬还说了一些其他人的事，比如雷震子被安排去处理虫灾了，金吒木吒率人去搜救灾区的幸存者了，四海龙王依旧各自镇守一方，免得海域再生动荡。还有很多本职与打打杀杀无关的神仙，都安排下去做事了。
　　猪八戒道：“个个都有事做，就咱们两个，天天坐在这里发呆。”
　　杨戬：“这是好事。”
　　猪八戒：“往往一开头事最多的，后面事就越少，一开始事少的，后面事就越多。你就等着吧。要是老猪我不幸掉进了海里，你可别见死不救。当初能捞哪吒，现在也能捞老猪，是吧？”
　　杨戬笑了笑：“说不定是你捞我呢。”
　　猪八戒：“老猪能不拖你后腿就不错咯！这糟心的破海。”
　　虽然没停止过抱怨，但猪八戒也没提过要走。
　　积雷山上。
　　“主人他那里没事！”哮天犬说，“弱海冲不破禁制，又有净坛使者帮衬，除了时不时需要加固一下禁制外，就没别的事要干了。”
　　般般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回去记得跟真君说，我们这里也都没什么大事，让他不必挂念。”
　　她和妲己是前几天刚从灌江口搬回积雷山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情势愈发不容乐观，每日阴雨连绵，水位层层上涨。灌江口地势低，般般注意到有堤坝即将破裂，她一边用法术稳住江水，一边跟妲己说：“还有些老百姓没去山上避难，娘亲帮她们一下吧。”
　　“转移凡人不难，但平白无故一睁眼变了个地方，任谁都会害怕。若是要解释清楚，有些耽误我的时间。”妲己皱着眉道。
　　她还有很多妖族的事情没有安排好，几大妖王的山头已经开放给了一些逃难的小妖，还有一些山头群妖混居，免不了发生摩擦，她还得考虑如何分配自己的几个手下过去，才能镇住这些分不清主次的妖怪。
　　般般咬了一下嘴唇，道：“没事的，你可以现形。你说你是狐仙妲己娘娘显灵，他们就不会害怕了。”
　　“什么？”妲己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成了狐仙？凡人为什么不害怕我？”
　　直到这时，般般才把杨戬建狐仙庙，安排自己假扮狐仙一事说了出来。
　　“真君本不让我告诉你的，但都这个时候了，我觉得告诉就告诉吧……”般般肃着脸道，“原本只有一个的狐仙庙，经过我这几百年的努力，慢慢有了两个、三个、很多个，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会供奉娘亲你了——虽然娘亲不是仙，这个供奉实际上没什么用，但是，娘亲，很多老百姓现在提起狐妖，都不说咱们的坏话了。他们现在，也都知道有个很好的狐妖叫妲己了，这一次大劫，我悄悄帮了好多凡人，他们都说狐狸是祥瑞呢。”
　　妲己闻言，愣怔了许久，才低下头道：“你和他一个德性。瞒着我很有意思是吧。”
　　般般道：“真君说，你要是知道，肯定会心软，但是你又不喜欢自己心软，所以一直不许我说，免得给你造成困扰。”
　　“你应该听他的话的，现在确实给我造成了困扰。”妲己绷着脸道，“他在乎那些虚名俗礼，就以为我也在乎吗？我一点都不稀罕。”
　　她重复道：“我一点，都不稀罕……”
　　顺利转移走灌江口的老百姓后，妲己和般般便撤离了灌江口，回到了积雷山。
　　哮天犬能带来杨戬平安的好消息，令般般十分开心。
　　“对了，你还要告诉他，我前几天控制住了一条决堤的江水，还接到了一次北海龙三太子的求助，让我过去帮个忙呢！”般般飞快地说，“之前一直对北海有点心虚，现在终于轮到我还人情啦！”
　　哮天犬道：“都记下了。还有吗？”
　　般般看向妲己：“娘亲，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真君吗？”
　　妲己一边写着下发给各大妖族的文书，一边摇了摇头。
　　“啊，说一点嘛。”般般小声道，“哮天犬找人最快，他现在也不是给真君一个人干活，传一次话，不容易的。”
　　妲己道：“没什么话可传的，他要是想听我说话，让他自己滚回来听。”
　　般般撇了撇嘴，无奈地看向哮天犬。
　　哮天犬：“……行吧，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道，“你们这积雷山现在也太吵了，下面全是野妖怪在说话，你们既然收留了他们，就好歹管管。”
　　般般搓着手，笑了一下：“没办法嘛，现在一个安全的山头也不好找，大家一起凑活把这关过了再说。说说话缓解一下紧张也挺好的，真要吵起来，我娘在这里把笔一摔，他们也就闭嘴了。”
　　正说着，整座山突然剧烈地震了起来。般般骤然变色，立刻与妲己一起施法，努力稳住山形。
　　“什么情况？”哮天犬大吃一惊，“有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共镇四极，还会有如此大的地动吗？”
　　“不对，不是地动。”妲己皱着眉，看向远处。
　　颜色诡谲的天空下，忽然有雪白的光芒扩散开来，在混沌背景的衬托下，伴随着隆隆的声音，那片雪白的光芒便显得愈发夺目缥缈。
　　“什么东西在发光？”般般问。
　　“那不是光，是雪……”哮天犬愣愣地说，“好大的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雪？”
　　般般的脸色，霎时褪得和雪一样白：“那不是天釜山的方向吗？”
　　妲己急道：“天釜山是谁在守？”
　　哮天犬喃喃：“是十一金仙啊……”
　　“十一金仙都撑不住？”猪八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叫道，“妈呀，天釜山都能塌，咱们还玩什么？”
　　杨戬面色阴沉，尚未开口，便又听一声巨响，只见远处本就压得低低的天穹，仿佛也受到了什么冲击，正在急速地坍塌坠落。
　　猪八戒惊呆了：“不是吧？真复刻一遍三千年前啊？”
　　他还没嚎叫完，便被杨戬急速拉起跃至半空，而他方才所坐的位置，已经被弱海淹没。
　　连弱海的禁制也都碎了。
　　阴风怒号，涛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几乎是尖叫着朝他们的衣角扑来，又不甘心地溅碎在海面上。
　　暗紫色的云层在黑茫茫的弱海上燃烧，往更远的地方奔流而去，所过之处，化为无尽深渊。
　　杨戬喝道：“开阵！”
　　猪八戒这才回神，急急跟着他动手。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禁制破裂的情况，早早在外围布下了抵御海水的阵法，只等此刻开启。
　　霎时间，万丈金光冲天而起，拦住了弱海的去路。不仅拦住，还缓缓收拢，倒逼弱海回退。弱海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愈发狂暴起来，激烈的罡风几乎能把人撕碎，如果不是杨戬和猪八戒开了护身罩，此刻恐怕已经被风与浪拆吃入腹。
　　“怎么办，老猪要……坚持不住了……”猪八戒面目扭曲地说道，“就这么硬撑吗，那得撑到……什么时候……”
　　“再坚持一下。”杨戬道，“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控制住弱海，旁的事，自有人解决。”
　　猪八戒很想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但他看着杨戬紧紧皱眉，以指尖血飞快凌空画符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老猪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能干好眼前这一件，就是功德无量了。
　　血咒入海，压得弱海有片刻消停。
　　但一盏茶的工夫后，杨戬与猪八戒迎来了弱海更大的反扑。
　　“怎么天还能真的塌了？俺老孙虽然有时候说自己生得晚，很多热闹没看着，但俺就只是那么一说，其实也并不是很想亲眼看到三千年前的场景。”孙悟空提着金箍棒，骂骂咧咧地说道。
　　哪吒望着天际，神色晦暗。
　　昔日不周山倒，今日天釜山倒，难道诅咒真的就这般强大？共工若是死了还有这样的本事，当年又为什么会败给祝融？
　　天釜山倒了，那布阵保护天釜山的十一金仙，又怎么样了？
　　他的师父、师叔们……
　　还有坍塌的天穹一角，现在又该怎么办？再补一次吗？可五色石，应该早就用光了吧？
　　“宽心，宽心。”孙悟空拍了拍哪吒的肩，“要是真不行了，大家要死一起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人脚下，躺着一只长相古怪的凶兽尸体，是从这次大劫中莫名诞生的怪物，吃了好多人和好多妖，甚至还咬伤了一个路过办事的神仙。现在这凶兽被他和孙悟空打死了，也没有一滴血流出，只是身体正在慢慢地化为黑雾，消弭于世间。
　　他们遇到的每个凶兽都是这样。
　　为什么？
　　“原来如此。”女娲望着不断下坠的天之角，神色平淡，“三千年来，本座一直在想，即使共工用最后的神力留下诅咒，他又凭什么敢说，‘再见分晓’。连本座的神力都有穷尽之时，他又如何能保证三千年后的诅咒应验？”
　　太上老君道：“娘娘看出什么了？”
　　“当年不周山倒，天下大乱，那时不如现在人手多，也不如现在有所准备，三界之内，死伤遍地，血流漂橹。无数怨魂在天地间徘徊，后来又杳无踪迹，本座还以为，是留下的神仙清扫有功，催他们自行消散了。”女娲说道，“却不想，原来都是被弱海拘了进去。”
　　旁人或许看不清，但她却能看清，此时此刻，在倒塌的天釜山周围，隐匿在漫天雪花中的丝丝黑雾，还有流窜在天之角附近，横冲直撞的阵阵黑雾。
　　太上老君：“当初我等都探查过弱海，可弱海里什么气息都没有，即使是亡灵的怨魂，也不该毫无痕迹。”
　　“所以说共工是厉害的，只可惜太过冲动，毁自己的时候，也不忘毁了天下。”女娲道，“现在的情况，老君你已经很清楚了，本座走后，一应后续，你记得给元始和通天交代明白。”
　　太上老君叹了一口气：“只怕是他们两个现在也爱莫能助。坐镇四极，太过消耗。”
　　“还有个昊天，总归有人能干事的。让他即刻派人，巡查人间怨魂，一旦遇到，就地剿杀。”女娲转过头，又吩咐随行的女使，“去西方传个话，劳烦佛门再派点人，往弱海与人间去。”
　　“是。”
　　天之角还在不断下落，日月星斗，正在缓慢地倾斜。
　　女娲道：“本座去了。”
　　太上老君道：“娘娘放心。”
　　如一道缥缈彩光，转瞬之间，女娲便没了身影。
　　弱海之上，海水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忽然如沸滚的岩浆一般，冲霄而起，其势如摧枯拉朽，灼烫的水汽喷薄而出，整片弱海，都仿佛变成了一个蒸腾的锅炉。
　　千万颗水珠坠落，又有千万道黑雾升起。
　　猪八戒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前就有，只是杨戬一道血咒下去，突然无穷无尽地冒了出来，令人头皮发麻。黑雾从他们身旁穿过，比起罡风，更如冰冷的利刃。
　　杨戬冷声道：“是怨魂。”
　　“怨魂？”猪八戒瞪大了眼，一边努力控制着脸上不断抖动的肉，一边道，“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若真是……真是这么多怨魂积聚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没人……没人发现？”
　　“如若怨魂一直沉眠，自然不会被人发现。”杨戬道，“近几日的黑雾越来越多，都来自于海面，我想不通这些黑雾究竟是什么，这才一试。果然，它们此前都沉在海底，不到时间，绝不苏醒。”
　　“哪来的怨魂？弱海此前一直有……有禁制，寻常人也进不来啊……”说着，猪八戒大惊失色，“娘嘞，难道是三千年前的怨魂？这还得了？”
　　怪不得，怪不得三千年前的事情还能重新上演，原来都是这些死于非命的怨魂搞的鬼！
　　一个两个不足为惧，但当年死了千千万万的生灵，如今休憩三千年卷土重来，如此恐怖的力量，谁能抵挡！
　　猪八戒道：“现在怎么办？”
　　杨戬回过头，只见在海浪的不断冲击下，外层的阵法也摇摇欲坠。他道：“你就在此加固阵法，其他的我来。”
　　猪八戒：“啊？你可以吗？”
　　杨戬飞身而出，手中长刀横扫，夺目的金色弧光滑过海域，霎时将无数黑雾拦腰斩断。海面上空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鸣，钻入耳中，听得人鼓膜生疼。
　　猪八戒赶紧念叨：“阿弥陀佛，行此赶尽杀绝之举，实属被迫。三千年前的老魂了，灭了就灭了吧。”
　　只是，此处这么多怨魂，杀到什么时候才能完？
　　他正忧虑间，就见远处坍塌的天穹一角，居然又开始缓缓地补归原位了！
　　“真君！”他大喜叫道，“你快看！”
　　杨戬抬首望去，一直紧绷的神色，也不由松动了一下。
　　五色神光照亮一方，天裂被补，想必是女娲终于有了行动。
　　但是……天釜山呢，天釜山又该怎么办？他的师父师叔们，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天釜山倒了，漫天崩雪，不知又会影响多少生灵，会不会牵连到妲己和般般？
　　他稳住心神，尽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
　　他提刀正欲再战，忽听得身后一声惨叫，一转头，只看见一片猪八戒的衣角，在海浪中转瞬即逝。
　　“使者！”
　　无尽漩涡之中，勉强又伸出一只手，但没挣扎两下，又不见了。
　　杨戬咬牙，一刀斩开海浪，然今日之弱海非昔日之弱海，他这一刀下去，也只堪堪斩出一条缝来。
　　好在哪吒前车之鉴在前，猪八戒又已被杨戬提醒过多次，虽是一时不察，被海浪拽入海下，但他还记得要紧闭七窍，同时尽力施法，阻隔周围的海水。
　　微弱的缝隙中，杨戬一把拉住了猪八戒的手腕，将他从弱水中强行拖了出来。
　　一旦脱离，弱海之水并不沾身，但猪八戒却惊魂难定：“我总算明白哪吒是怎么下去的了！这下面的力道也忒重了！要不是真君你，我肯定上不来！”
　　话音未落，隐约听到几声碎裂之声，杨戬脸色顿变：“固阵！”
　　猪八戒手忙脚乱地行动，两人合力，金光纵横，这才再一次勉强稳住了差点裂开的阵法。
　　弱海愈发愤怒，它枭叫着，一浪高过一浪，却都无一例外，被法术破开。
　　直到有一个力量，拽住了杨戬的下肢。
　　他低头，惊觉一直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黑雾，竟不知何时聚集在了他的下方，围拥住他，将他一把拽入了弱海。
　　“真君！”猪八戒人都傻了，他万万没想到，把杨戬拖入弱海的，不是海浪，而是这些一直都没有攻击过他们的怨魂！
　　怎么不来拖他？能不能留杨戬在上面？
　　杨戬看着惊慌失措想来捞他的猪八戒，只来得及再喊一声“回去固阵”，便被漆黑的海水彻底淹没。


第109章 大结局（中）
　　“杨戬！”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回过头,妲己正抱着一个襁褓，在阳光下冲他莞尔微笑。
　　“快来看！”她刻意压着声音，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低头看向她怀里的襁褓。
　　是一只小狐狸。一只毛茸茸、灰扑扑、只有巴掌大的小狐狸。睡得呼噜呼噜，嘴巴微微张着，甚至还渗出了一点点口津,沾湿了内层的衬布。
　　杨戬说：“颜色不对啊。”
　　妲己嗔了他一眼：“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小狐狸一天天长大了，果然如她所言，慢慢地不灰了,颜色越来越鲜亮了。
　　她还不会说人话,只会扒着杨戬的袍角嘤嘤乱叫,杨戬听不懂她的意思，她生气了,急得站起来,去咬他的腿。
　　真有意思，一个也才小腿高的小狐狸,就有如此胆识,敢咬他二郎真君。
　　他伸出手指逗弄她,她气急败坏，一口叼住他的手指不放，嘶,刚长出来的新牙，比他想象的锐利,倒还真有点疼呢。
　　“你干什么呀，她饿了看不出来吗？”妲己把小狐狸从他手里夺走，瞪了他一眼,去给小狐狸喂灵果果浆了。
　　小狐狸窝在妲己怀里，四肢抱着一个大瓶子，一边往嘴里灌果浆，一边耀武扬威地看着杨戬。
　　杨戬失笑：“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跟你抢。”
　　小狐狸又长大了点儿，会说人话了，但还不会化形，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骑在哮天犬脖子上，口齿不清地喊：“驾，驾驾！”
　　哮天犬痛苦万分：“我是狗，不是马！”
　　杨戬把她从哮天犬身上拎起来，拎到自己脖子上：“走，爹带你出去玩。”
　　“玩什么？”她抱着杨戬的脖子，一条尾巴晃来晃去。
　　“嗯……去玩哪吒叔叔的乾坤圈，好不好？”
　　哪吒震怒：“我怎么就成叔叔了？”
　　杨戬：“不然喊你哥哥吗？辈分都乱了。”
　　随后听见一声尖叫，二人转头，只见本该在玩乾坤圈的小狐狸，不知道怎么玩起了风火轮，尾巴毛都着了火，正烫得嗷嗷惨叫，满场乱窜。
　　当天晚上，杨戬被妲己扫地出门，面壁思过。
　　再后来，小狐狸会化形了，一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子，管也管不住，撵着一只小鸟满街跑，期间还撞翻了一个卖糖的和一个卖菜的摊位，回去后，小狐狸被妲己逼着连吃了一个月的巨大糖丸和大锅水煮菜，吃得她面如菜色，频频掉毛，以后再也不敢了。
　　到了晚上，她就躺在杨戬和妲己中间，脑袋枕在妲己身上，腿脚搁在杨戬身上，撒娇叫道：“我要听故事！”
　　杨戬：“听什么？”
　　“我要听哪吒叔叔闹海的故事！”
　　妲己道：“都听了八百遍了，换一个吧。”
　　“那我要听般般的故事！”小狐狸兴冲冲地说。
　　妲己道：“般般还没长大，没有故事可以说呢。”
　　“现编一个嘛！般般要听般般以后当妖王的故事！”
　　妲己：“你还挺有野心。”
　　小狐狸说：“就从般般出生开始讲起，讲到般般当妖王吧！娘亲，我是怎么出生的？”
　　杨戬一怔。
　　“你是怎么出生的……”妲己忽然笑了起来，语调低沉，“你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你知道你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脸是青的，嘴是紫的，满地都是血，我把你从血里捧起来……”
　　潮水一般的溺毙感涌向杨戬，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妲己，说，不是这样的，你生下般般那天，明明很顺利呀，我就在旁边呀，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可是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样，滞涩、疼痛、闷灼，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看见妲己带着恨意的目光，将小狐狸抱进自己的怀里，说，他不是你爹，你没有爹。
　　小狐狸问，他死了吗。
　　是的，他死了。妲己回答。
　　于是小狐狸也用冷漠的目光看向他。
　　杨戬豁然睁开眼。
　　——说是睁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深不见光，比最黑的夜晚还要黑，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和无边无际的冰冷。
　　这里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哪怕他调用天眼，所见之处，依旧空空如也。
　　这里是弱海的海底。
　　杨戬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惧怕，而是想起肩膀上被妲己咬出的那道伤口。幸亏咬得不深，没几天就痊愈了，要是真带伤坠海，他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怨魂的一员了。
　　“你竟然自己醒了。”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道。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似老非老，似少非少，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又像是千万个人一起说话。
　　见杨戬不接话，它又自顾自地接着道：“继续睡着，不好吗？人活一世，诸般苦楚，唯有在梦境里，才能得到永恒的快乐。”
　　杨戬以神识作答：“你对每个怨魂，都是这么说的？”
　　它吃吃地笑起来：“只有你。怨魂一旦进了这里，根本不用我说话就睡下了。活物进了这里，也会很快变作怨魂。我记得你，你是唯一一个，从我手里，将两个活物救走的人。”
　　杨戬：“这就是你拉我下来的原因？”
　　“不是我拉你下来的，说实话我拉不动你，是那些怨魂，他们拉你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嫉妒你。”它笑着说，“像你这样残缺的魂魄，居然能拥有如此强悍的躯体和修为，他们嫉妒死你了。与其被你杀掉，还不如把你变为他们的同类。”
　　杨戬扯了扯嘴角：“你还能搜我的魂？”
　　“当然了，我天天和怨魂打交道，岂能不会搜魂？”它说，“但那些怨魂不懂，其实你真的没什么好嫉妒的，你以往的修炼之法，只适合魂魄完整的你，后来你把魂魄补给别人了，却还沿用旧法，强行锻造体魄、拔高修为，以致于你的残魂也越来越薄。如今的你，或许肉身可以与人一战，却根本抵御不了精神上的攻击。”
　　杨戬道：“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不都是从我的记忆中读取出来的吗？把我的结论复述一遍，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真奇怪，明明心里有怨，在梦里过得很好，居然还会主动去想不开心的事，强迫自己醒来。你醒来又有什么用呢？出不去的，继续睡吧。”
　　杨戬道：“我现在不强迫自己醒来，以后也会被你强行唤醒，就像现在的他们一样。你这里的怨魂，一进弱海，便被你压入梦境，销声匿迹，等三千年休养充足，再从美梦中被强行唤醒，不得不想起自己现实中的悲惨命运，然后怒而发狂，为祸人间——可惜我没有兴趣充当你的马前卒。”
　　大概是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它，它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了。
　　它拥有这世间千千万万怨魂的集结，饱览过千千万万段不同的记忆，品尝过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痛苦，经受过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磋磨。
　　现在，它把它们分享给杨戬。
　　是刀是剑，是风是雪，是刻薄的话语，是撕毁的契书，是泥泞里的双膝，是散了架的棺木，是被打断后又拼接上的白骨，是涓涓而下永远放不完的鲜血。
　　无数人受过的伤害，现在全让他来体验一遍。
　　它欣赏着他隐忍的神色，问他：“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喊？你哪怕是骂我呢？”
　　杨戬道：“你看似强大，实则与这些怨魂并无本质区别。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它怒道：“共工身躯化海，我是他用最后神力保下的意识，我操控万万怨魂，我甚至还可以把你囚困在此！”
　　“所以你确实就是那个最厉害的怨魂。”杨戬说，“只可惜，你虽厉害，却不像其他怨魂一样能出去游荡人间。你只能被困在弱海里，眼睁睁看着别人出去肆意妄为。”
　　他忽而笑了起来，即使有些困难。
　　他立在海底，握紧三尖两刃刀，万道金光自刀锋劈出，宛如绵延不息的江河，流淌向四面八方。金光所过之处，有相似的诡谲尖啸响起，光照之下，一簇一簇的黑雾不断挣扎着向海上翻涌而去。
　　“你在做什么？！”
　　杨戬并不搭理它。黑雾们逃得很快，然而金光更快，无数道金光缠绕上来，将黑雾拦腰绞断，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尖锐嘶鸣。
　　“你确实可以囚我在此，但亦拦不住我杀了他们。”
　　它顿时暴怒，反复贯穿他的灵台，令他本就脆弱的魂魄，更加摇摆不稳。杨戬死死地咬着牙，依稀听见海面上传来猪八戒的嘶吼：“杨戬！你在哪里！努努力出来啊！这些怨魂是可以被超度的，你只要出来就好了！”
　　从没听过他如此雄浑的声音，想来应该费了不少力气。
　　等一下……超度？
　　杨戬再一次睁开天眼，竭尽心力往海面上望去。
　　狂风暴雨之中，猪八戒凄凄惨惨地站在半空，一边努力加固阵法，一边茫然地大喊。
　　而在他之上，旃檀功德佛率领数百名佛门弟子，正在急速念诵着经文。一人之力或许不够，但数百人合力念诵，其力量之强大，不可小觑。字字句句，皆化作金色符文涌向黑雾，接触之时，如烟笼一般，令黑雾倏地消散了。
　　无数黑雾本想要逃出弱海，奔赴人间为所欲为，见此情景，又尖叫着掉头藏入了海中，结果被杨戬当场击杀。
　　“哈哈！”它忽然笑了起来，“你救出的那个猪，没什么用，阵法已经破了。你杀吧，你现在就是把这些怨魂全杀了也没关系，因为我马上就要去往人间，占据每一条江、每一条河了！”
　　没了杨戬的支撑，阵法确实是破了。电闪雷鸣之下，猪八戒一个人还在试图阻拦海水的去路，然而除了拦住几道浪以外，再无他用。泱泱弱海，从他脚下奔涌而去。
　　猪八戒连滚带爬地上了旃檀功德佛的云头，崩溃道：“师父，怎么办，杨戬死了，弱海也没拦住！”
　　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作乱的怨魂还未超度完，佛门中人又不敌弱海，除了继续诵经，他们别无选择。
　　猪八戒脑中混乱不堪，嘴里求爷爷告奶奶地一阵乱喊，喊着喊着，突然看见下面奔流不息的海水，正渐渐变得缓慢滞涩，最后寸寸冻结，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漆黑的寒冰。
　　他惊疑不定地靠近，左思右想，割下一块衣上的布料，丢到了冰面上。
　　他等了许久，布料始终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被吞噬，就仿佛它真的只是躺在一块普通的冰上。
　　猪八戒伸出钉耙，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冰面。冰面很厚，没有破裂，他也没有被吸进去。
　　他大喜，趴在冰面上，不停地拍打着：“杨戬，杨戬你还活着是不是？你有这个本事，怎么不早点用？我们白费那么多时间布阵了！现在你也被冻在下面了，怎么才能上来？”
　　弱海的颜色，还是太暗了。又或者，倘若天光再亮一些，猪八戒就能看见，厚厚的冰面之下，依旧涌动不安的海水。
　　海底的杨戬已经听不到猪八戒的声音了。
　　他的灵台，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痛。
　　两股魂魄，正在他的灵台之上相缠相斗，黑金交错，彼此厮杀。
　　杨戬跪在海底，三尖两刃刀插在身前的地上，被他死死握住。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残余的怨魂还有许多，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似乎在愤怒于他怎么还没被同化。
　　“你疯了！”它大叫道，“你竟敢妄图反过来困住我！”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吗。”杨戬咬牙笑道，“搜我的魂，在我的灵台里来去自如，这么喜欢这里，就留下好了……待在弱海里出不去，很难受吧，用我的身体，出去看看，不是正好？”
　　“我不要！你根本不是要把身体给我！你是要困住我，然后掌控整个弱海！”它怒不可遏。
　　它与那么多怨魂打过交道，哪个不是安安分分听它的摆布？即使有活物落入海中，挣扎两下，也就认命了。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不仅从它这里带走了两个活物，甚至现在还趁它不备，用他那残缺的魂魄咬住自己，强迫它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冻结偌大一片弱海。除非是弱海自己决意冻结。
　　它惊骇万分，它纵览过那么多怨魂的记忆，不缺有勇有谋的，也不缺发疯发狂的，可是没有哪一个，像他这样胆大包天，竟妄图把它困死在他的灵台！
　　“那是因为，他们的魂魄都是完整的，容不下你。可我能容你。”
　　他以天眼反照，金光亮彻灵台。他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魂魄，在天眼神力的滋养下，正慢慢变得强壮起来。他死死地咬着它，一点一点地将它融入灵台。
　　魂与身，本该是一体。共工身死化海，它困于其间，但谁又能说，它不渴望一具真正的躯体呢？
　　它在他灵台上来去多回，在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时，不是没有过本能的悸动——一具魂魄残缺、修为高超的身体，简直太适合侵占了。只不过它还会思考，与其花费时间在得到一具身体上，不如赶紧让弱海冲出阵法、占领人间，这才是最大的正事——反正这人一时半会也逃不开，不妨等以后有空了，再去研究怎么处理。
　　它万万没有想到，在它放弃了侵占他身体的时候，他却在打算着，要把它纳入灵台，继承它对弱海的控制权！
　　而他甚至成功了。
　　它眼睁睁看着本在猖狂奔向人间的弱海放慢了速度，从上层开始结冰，将里层汹涌的海水困在原地，再无法往前一步。
　　它一边反抗着他的拉拢，一边尖声叫道：“你强行融合我，就不怕将来出事吗！就算你觉得你能控制住我，难道别人也会这么觉得吗？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个救世英雄，可等你出去了，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是多么残忍！没有人会认为你做得对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成了弱海的所有者，你有能力翻云覆雨，他们会畏惧你，远离你，想法设法困住你，让你变得没有威胁！你以为这海里的怨魂，都是因为无辜死在大劫中，所以才怨恨难消吗？不是！你也都看到了，他们本来就过得那么悲惨，我只不过是让他们有个痛快而已，这个世界，本就不值得留恋，不值得付出！”
　　杨戬按着额头，极力忍耐道：“废话真多。”
　　鲜血自他的天眼中流出，飘散在弱海里。
　　他终于连三尖两刃刀都握不住了，最后一点知觉，是他的手指，碰到了坚硬的寒冰。
　　……
　　玉泉山上，杨戬练完早功回来，发现玉鼎真人居然还在睡觉，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力把他摇醒：“师父，师父！”
　　玉鼎真人眼皮也没撩一下，含混不清地道：“干什么？”
　　“今日是内门弟子比试大会，这是弟子第一次参加，马上就要走了，你不起床一起去吗？”
　　“你去参加，又不是为师参加……”玉鼎真人把头埋进被子里，“走的时候记得把洞门关了，外面阳光忒亮。”
　　杨戬：“你不去看看弟子的表现吗？”
　　“有什么好看的，为师心里都有数，其他人的徒弟也就那样吧，你肯定是第一。如果不是第一，定是你不用功。”
　　杨戬气笑了：“为什么一定是弟子不用功，就不能是师父你教得差吗？”
　　玉鼎真人立刻掀了被子坐起来：“真是岂有此理！哪有徒弟这么说师父的！如果不是为师当年把你从江边捡回来……”
　　讲了八百遍的故事，杨戬耳朵都起茧了。为了避免继续被道德绑架，杨戬掉头就走。
　　后来果然拿了第一。
　　杨戬心情甚好地回到玉泉山，正欲进金霞洞时，忽然眼珠一转，改了主意。他面色冷淡地进洞，从玉鼎真人身边经过，一言不发。
　　然后就被玉鼎真人揪着后领提到了身边。
　　“怎么回事？没大没小的，从外面回来，也不知道跟师父打声招呼？”玉鼎真人瞪着他。
　　杨戬干巴巴地说：“拿了第二，让师父失望了。”
　　他很想看看玉鼎真人的反应，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训斥自己不用功，结果却见玉鼎真人眉毛一挑，哈哈大笑：“小东西，跟为师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太乙设了赌局，为师押你第一，这会儿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你还在这儿想诓骗为师呢！”
　　杨戬：“……”
　　他恼羞成怒，这回是真的转身就走了。
　　玉鼎真人又把他提了回来，点了点桌子，道：“坐。为表庆贺，为师拿了点干果和酒水来，哦，对了，你会喝酒吗？”
　　……
　　昆仑山上，雷震子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地哭。
　　杨戬在他身边停住，微微按住他的肩：“你怎么了？”
　　雷震子看见是他，不由哭得愈发伤心了：“师兄，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杨戬哭笑不得：“我哪儿惹着你了？”
　　雷震子道：“你没惹着我，是我自己心胸狭隘，呜呜呜……讨厌你们这些人，天赋异禀也就罢了，长得还好看，不像我，我这么倒霉，就因为吃了俩仙果，就变成了这副尊容，根本没人愿意跟我玩……”
　　杨戬叹了口气：“谁不跟你玩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不是天天见面？”
　　“除了你们，外面的人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哪吒路过，好奇地凑过来：“你们两个说啥悄悄话呢？”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张泪流满青面的脸，不由噎了一下。
　　雷震子更难过了：“还不如哪吒，虽然长不大，但至少有个人样……”
　　哪吒：“什么东西啊！是不是找打！”
　　雷震子立刻躲到杨戬身后：“师兄你看，他不但不跟我玩，还欺负我！”
　　杨戬瞥了一眼哪吒：“差不多得了。”又揽过雷震子的肩膀，道，“走，跟我去我师父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哪吒：“我也要去！”
　　……
　　五行山下。
　　“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么小的桃，也好意思拿来给俺吃？”孙悟空看着半个巴掌大的小桃，气哼哼地说，“想当年，俺吃的那都是蟠桃园的大桃！”
　　杨戬道：“不吃就还给本君，现在可不是什么结桃的季节，有的吃就不错了。”
　　眼见杨戬伸手要来拿，孙悟空立刻把手收了回去：“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反正你自己也不吃，给俺吃了，也不算浪费。”
　　说着，他就窝在石洞里，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杨戬瞥了一眼他身上乱糟糟的猴毛，往后退了几步。
　　孙悟空不满道：“咋了？嫌弃俺老孙？”
　　“没错。”杨戬坦荡点头，“你五百年不洗澡，身上味道太重。”
　　孙悟空指着五行山顶的贴条，嬉皮笑脸地道：“那你帮俺把这条子揭了，俺立刻去洗澡，保证洗得香喷喷，包真君你满意。”
　　杨戬道：“佛祖贴的条，本君可没这个本事。”
　　孙悟空往旁边吐了个桃核，又笑道：“不揭拉倒，反正很快就会有人来揭的。”
　　“哦？”杨戬来了兴致，“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菩萨跟俺说，要去东土大唐寻一个取经的和尚来救俺，等俺出去，便要给他做徒弟，保他西去取经，修成正果。”孙悟空美滋滋地说，“你等着吧，俺老孙马上出来，以后再也不用受你这鸟气，吃这么小的桃儿了。”
　　杨戬道：“给凡人当徒弟，只怕你以后受的气更多。”
　　“那也比压在这鬼地方好！”孙悟空畅想着未来，“以前天庭那帮子神仙看不起俺，给俺芝麻大的小官做，俺以后偏要去西方当个大的，气死他们！看谁还敢瞧不起俺！”
　　他瞥见杨戬在笑，不由恼道：“怎么，你也想嘲笑俺？”
　　“不，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杨戬正色道，“有了目标，便有事可做。”
　　“看出来你是无事可做了，只有你来五行山来得最勤。”孙悟空撇了撇嘴，“你已功成名就，怎么还羡慕上俺了。”
　　“功成名就……”杨戬咀嚼着这个词，又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行了，桃儿吃完了，你走吧，看见你这种一帆风顺的人在俺老孙面前晃荡，俺老孙就来气。”孙悟空冲他摆了摆手。
　　杨戬：“本君真走了？”
　　孙悟空：“走吧走吧，等什么时候本大圣发达了，也要去你真君府显摆显摆！”
　　……
　　他这一生，过得到底如何呢？年少成名，旁人想也不敢想的荣耀，悉数加于他身。战封神、斗狂猴，每一桩每一件，都为人津津乐道。
　　在别人眼里，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也得到了极致，已经没有再上升的空间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光鲜耀眼的表皮之下，心里究竟埋藏了什么不见天日的秘密。
　　他这一生，认识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应是被妲己欺骗的那段时光。
　　当时有多快乐，后来便有多痛苦；后来有多痛苦，回忆起当时，便更觉得是再也没有的快乐。
　　玉泉山上风雪交加，他跪在雪地里，恳求玉鼎真人帮他解除同心契。
　　那年娲皇宫中，女娲跟他说，等他从封神之战里历练完，见多了人事，磨炼了心志，再决定要不要接下重任。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不必等那么久，杨戬今日便可给出答复。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悔到摧心剖肝，血泪相和。
　　他以为她只是个凡人，她一心想结同心契，是为了验证他的真心。他觉得这事不是不能做成，他可以给她很多灵丹妙药助她长生，护她周全，毕竟一个凡人，又能影响他什么呢？到时候跟师祖求求情，师祖未必不能通融。反正她也只是一个凡人，他可以单方面控制她的识海，最多一千五百年，到时候把同心契强行一解，他去准备他该做的事，若真有不测，也不会牵连她。
　　可是他错了，他把自己的性命，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妖绑在了一起。
　　他若不断，届时动手的，就该是元始天尊了。
　　杨戬醒了过来。
　　他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中，几乎动弹不得。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时间过去多久了？他什么不知道。他只觉得累，失去了思考的力气，脑袋依旧很痛，两股魂魄，还在纠缠不休。
　　也许就要这样被长埋于海底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随后，他平静接受，毕竟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他从水中来，合该归水中去。
　　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他的右手被冻在了左胸口前，掌心之下，是一颗曾经与她结过契约，又曾经差点被挖掉的心。
　　大约是为了验证自己还活着，他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触碰到了胸前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想起来了，那是般般临别前送给他的东西，因为不好意思，特意叮嘱他走了再看。他一离开灌江口便看了，是一枚小小的香囊，很像是凡人祈福时候会挂的那种，香囊背面，还用法力写了一列字，上书：小狐仙保佑你。
　　当时他一看便笑了。
　　哮天犬问：“小狐仙是谁？是小狐狸自己？”
　　他回答：“是啊。看来交给她的狐仙庙任务，她一直完成得很好。她这是在给我施压呢，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成她的不是了。我若不想让她平白担责，就得好好地回去。”
　　般般，般般。他和她的孩子。长得很像她，人人都喜欢。
　　“我会回来的。”这是他亲口对她们许下的承诺。
　　是了，他答应她们的，他得回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愿意为了这件事情去死，不代表他真的想死。如果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定会紧紧抓住。
　　他已经辜负了她们那么多，不能连这最后一句话，都要食言。
　　四周漆黑如墨，他眯起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想睁开天眼，直到额头一阵剧痛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天眼，已经没用了。
　　他用天眼的神力，加固了自己仅存的那点魂魄。
　　灵台里的那个外来客确实难缠，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制服，自然不敢擅自融化坚冰，让弱海重获自由。
　　杨戬慢慢地习惯了灵台里的痛楚，他摊开掌心，按住了面前的坚冰。
　　寂静的深海冰窟之中，隐约传来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远处，隔着模糊的冰面，三尖两刃刀缓缓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
　　漫天飞雪中，般般和哮天犬朝着天釜山的方向，急速飞去——其实已经没有天釜山了，距离天釜山倒塌，已经过去了好几日。期间还引发了几场其他山域的崩塌，直到他们反复确认应当不会再有余波后，才敢动身前来。
　　山塌雪崩，那么多雪，以磅礴之势席卷了人间，到现在还没飘散完。放眼望去，惟余莽莽。
　　然而这样干净的表层之下，又该掩埋了多少新的尸体呢？
　　这么想着，般般的心又沉了一些。
　　抵达天釜山所在的区域，一群余波之后陆续赶来的阐教弟子见了哮天犬，如同见了救星：“哮天犬，你快点找找，金仙们都去了哪里！”
　　金仙们在封神大战中，因九曲黄河阵修为大减，所以才派他们十二个人来共同守卫天釜山，谁知道，这十二个人在一起也没能护住！
　　哮天犬虽也焦心，但看着面前完全没有了形状的废墟，不由面露难色。
　　般般冷静问道：“是不是这里土层太厚，积雪太多，影响你闻气味了？”
　　哮天犬猛地点头：“没错！”
　　天釜山崩塌，金仙们也不知被埋在了多深的地方，实在有点为难他的鼻子了。
　　“可是想要清理这些，谈何容易！我们人数又有限，万一清理的位置不对，岂不是作了无用功？”有人急道。
　　般般凝神想了想，道：“若我能把这些积雪融化为水流引开，诸位能否再施法，借助水力，将这些泥土砂石也一并搬走？等哮天犬能闻到大约的位置了，我们再集中力量去搜寻金仙下落。”
　　众人一愣，随即对视一眼，俱都喜道：“如此甚好！还是你有办法！”
　　般般深吸一口气，飞身至半空，召出陷仙剑，对着茫茫雪原，抬手便是一刺。
　　剑身入雪，剑气似焰，激得早已平静下来的大地，又开始一阵颤抖。
　　红色的剑光似漫开的血迹，以剑身为圆心，逐渐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所过之处，积雪宛如被炙烤一般，迅速融化成水，汇聚成流。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有成百上千条细小的水流沿着地势蜿蜒而下，又在般般的操控下，逐渐合并成一条奔涌的长河，往最近的海域，浩浩汤汤而去。
　　泥沙俱下，山石随波，众弟子聚精会神，一层一层地清理着此处的废墟。
　　身下的雪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湍，所有人都几乎失去了落脚之处，只能飞在半空中施法。
　　般般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
　　这里的积雪实在是太多了，她不仅要不断地融化它们，还得管着它们的去向，不能让它们变成失控的洪水，给人间造成二次伤害。
　　她的手指开始发颤，但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必须坚持。
　　连这种程度的水都控制不了，先前也好意思扬言要和真君去驻守弱海？
　　真君面临的，只会比她更难千倍万倍。
　　明明是这么冷的天气，她的衣服却全被汗水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哮天犬终于叫了一声：“我闻到黄龙真人的味道了！在那里！”
　　众人立刻停手，般般拔出陷仙剑，飞至哮天犬所指的方向，问：“这里？”
　　“对！”
　　她将陷仙剑往雪河中用力一插，河水被剑气分开，露出底下尚未被冲走的土层。
　　弟子们齐齐扑了过去，一通施法，终于从被撬起的巨石下面，挖出了昏迷不醒、满头是血的黄龙真人。
　　积雷山上。
　　妲己仰着头，看着头顶飘过的数道黑雾，拧眉不语。
　　她已经对着它们看了很久，直觉告诉她，它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们也并未攻击山上的妖怪，她便没有轻举妄动。
　　忽然，只见一片祥云飘然而至，无数枚金色符文自云端降落，黑雾一碰到它们，便嗤的一声消散了。
　　“金身罗汉。”妲己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此处黑雾不多，一解决完，沙悟净便双手合十，回答道：“诅咒临世，我奉佛祖之命，与诸位同门前来超度三千年前遗留的怨魂。”
　　“怨魂？”
　　“正是。”沙悟净道，“妖主方才看见的那些黑雾，都是三千年前的怨魂，原本一直沉眠在弱海海底，如今时限一到，便从弱海中苏醒，为祸人间。天穹坍塌，天釜山崩，皆是由此而来。天塌山崩之后，怨魂便四处游荡，我等正是寻迹而来，及时超度，以免它们继续贻害人间。”
　　妲己怔了一下：“弱海？”
　　“不错。弱海里的怨魂，还不知几多。我师父已率数百僧众抵达弱海，正在那里诵经普渡。如此一来，人间的怨魂便不会再增加了。”
　　大约是发现妲己的脸色不太好看，沙悟净又补充道：“妖主不必担心，我虽不知那边具体情况，但若真出了什么事，弱海之水早已淹至人间，既然如今无事发生，那便是一切安好。”
　　“倘若罗汉走后，还有怨魂来呢？”
　　“怨魂通常不会主动攻击生灵，但也不排除意外。若妖主再见到它们，直接斩杀也无妨——我等诵经超度，不过是覆盖的范围更广一些、速度更快一些罢了。”
　　直接斩杀也无妨。那想来弱海上怨魂虽多，应该也不会影响杨戬了。般般去天釜山，即使遇到了怨魂，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妲己脸色这才稍稍转霁。
　　“妖主，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妲己行了一礼：“不敢耽搁罗汉。”
　　沙悟净走后不久，便有一小妖来报：“妲己大人！斗战胜佛来了！”
　　妲己抬眼，便见一个浑身炸毛的猴子三两下跳到了狐狸洞前，一边抖了抖盔甲上的污泥，一边张口问她：“尊贵的妖主大人，你这儿可有什么灵果，给俺老孙吃几个解解乏啊？”
　　“客气了。”妲己从果盘里找了两个般般剩下的灵果递给孙悟空，道，“你师弟刚走，你就来了，是约好的？”
　　孙悟空看着手里的灵果，把上面沾着的狐毛捻了下去，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俺老孙打凶兽路过附近，正好瞧见沙师弟，与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得知你们已经搬回积雷山了。反正离得近，俺老孙又累了，便来讨口吃的，顺便休息一下。”
　　妲己问：“哪吒呢？听哮天犬说，他是和你一起的。”
　　孙悟空席地而坐，边啃灵果边道：“天釜山出了事，他哪里还有心思跟着俺。山崩的余波一消散，他就赶过去找他的师父了——杨戬呢？杨戬去了吗？”
　　妲己道：“没消息。”
　　“那就应该还在弱海那儿。”孙悟空自言自语道，“也是，俺老孙这里走得开人，无非就是打凶兽的时候累了一点儿，弱海那里要是走了他，应该就要完蛋了。”
　　他啃完了两个灵果，颇为满足，妲己看他身上脏得很，便说后山有泉水，问他要不要清理一下。孙悟空摆了摆手说不必，等他的活儿干完，再一并洗个痛快。
　　“对了，你家小狐狸呢？俺老孙与她好歹有半份师恩在，她也不出来迎接一下俺。”
　　“她跟着哮天犬，去天釜山了。”妲己道，“我本不想让她去的，后来想想，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处理妖族事务，她留在这里，除了每日胡思乱想，也干不了别的，算了，随她去吧。毕竟阐教那些金仙待她不错，她和她爹一样，坐不住的。”
　　孙悟空忍不住道：“你都说她爹了，你家小狐狸，至今还不曾喊他一声爹吧？俺看杨戬也怪可怜的，小狐狸不愿改口，是不是因为你不肯给杨戬一个名分？”
　　妲己扯了扯嘴角：“都成佛了，你还关心这个呢？”
　　“罢了，罢了，杨戬自个儿都不在乎的事，俺老孙替他说什么。”孙悟空哼了一声，抹了抹嘴，起身道，“走喽！干活去喽！”
　　“这就走了？”
　　“当然，俺怕再坐下去，又忍不住多嘴，还是赶紧干活去吧。现在两个人的活一个人干，俺可不能偷懒。”孙悟空扛起金箍棒，朝妲己摆了摆手，“免送，俺老孙去也！”
　　“你去哪儿？”夜幕低垂，哪吒看着般般的背影，问道。
　　废墟之上的雪河，在般般的控制下，已经彻底汇入了最近的大海。水泽褪去，废墟上只剩下乱七八糟的泥地，泥地里躺着十二个昏迷不醒的金仙，一众弟子正焦头烂额地围聚在一起，想方设法地能治一点是一点。
　　幸好今日后来哪吒及时赶到，大大缓解了他们的压力，要不然这个时候，他们一定还没挖齐十二金仙。
　　般般筋疲力尽地说：“不必管我，我……我去旁边躺一会儿。”
　　她是他们中耗神最多的一个，要不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恐怕在挖出一半人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哪吒：“那你好好歇着。”
　　他心系师父的安危，能抽空多问般般两句，已是不易，见般般去旁边躺下了，他便也深吸一口气，开始探查起太乙真人的伤势来。
　　十二金仙结了护山大阵，却还是没能抵挡过无数怨魂的可怖力量。阵法破碎，他们被压在废墟之中，外伤内伤，都受了个遍。
　　唯一的好消息是，即使是伤得最重的金仙，看起来多吃点灵丹，将养个几年，应该也就能恢复了。
　　哪吒正翻着自己的乾坤袋，看看有什么现成的丹药能给太乙真人喂一颗，忽然看见对面正在给玉鼎真人擦脸的哮天犬停住了动作，吃惊出声：“小狐狸她怎么……”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原本躺在那里睡着了的般般，正缓缓悬浮而起，一层明亮的萤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令她成为这寂静暗夜中，最耀眼的存在。
　　她原本垫在身下睡觉用的八尾，缓缓舒展，而在最边侧的地方，一条更为崭新的狐尾，正在徐徐抽出。
　　般般被熟悉的痛觉惊醒，一睁眼，就发现对面一群人正张大了嘴巴望着她。
　　她扭头一看，看见了自己油光水滑的第九尾。
　　她呆了片刻，直到萤光褪去，她猛地摔在了石头上，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修成九尾了！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竭尽心神、营救金仙之后，她居然升级成了一只九尾狐！
　　货真价实的，九！尾！狐！
　　梦寐以求的，九！尾！狐！
　　她坐在石头上，来来回回地摇着九条招摇的尾巴，下意识地笑出了声。可目光触及地上躺着的一排金仙时，又赶紧捂住了嘴。
　　“恭喜呀。”哪吒看着她失笑，“没关系，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师父师叔们虽然受了伤，但还能救，若是知道你修成九尾了，想必也很欣慰。”
　　众弟子也纷纷道喜，哮天犬拍了拍地上的玉鼎真人，凑近了他的耳朵说：“真人，你啥时候才能醒呢？小狐狸都修成九尾了，你要是现在睁眼，你就比她亲爹娘还早看到啊。”
　　他等了一会儿，玉鼎真人也没有反应。
　　真可惜。
　　般般现在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她快步走了过来，问：“是不是应该把金仙们带回玉虚宫呢？”
　　哮天犬说：“元始天尊现在也不在玉虚宫啊，去了谁治？”
　　哪吒想了想，道：“去天庭找太上老君如何？师叔祖他老人家定会帮忙的。”
　　众人都同意。
　　哪吒背起太乙真人，对般般道：“今日辛苦你了，我们现在去天庭，你也不必跟着了，快回去找你娘吧，这种天地浩劫之下，你还能修成九尾，实属大喜，应该是吉兆。”
　　般般笑道：“那就托三太子吉言啦。大家都要好好的。”
　　双方于是告别。


第110章 大结局（下）
　　哪吒与阐教师兄弟们,连同一个哮天犬，匆匆赶往天庭，却被告知，太上老君如今不在。
　　哪吒愕然：“那师叔祖去了哪里？”
　　玉帝答道：“他自有其他要事。”他扫视过下方的金仙们,长叹一声,道,“将金仙们都放下吧,朕这便安排医仙来治。”
　　幽夜将尽。
　　弱海之上,几乎从未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最后几道金色的符文消弭在空中,旃檀功德佛起身，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千里冰封,漆黑的冰面之上,终于只剩下些微的潮风,再无来去叫嚣的黑雾。
　　任务结束,本该功成身退，但云层之上的众僧,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猪八戒坐在冰面上,身旁是一柄已经磕歪了的九齿钉耙，以及一个几尺深的裂缝。
　　“真的不行了，老猪实在是没力气了。”他气喘吁吁，欲哭无泪，“老君,亏我看见你还以为有了希望，你怎么也没什么用啊！”
　　旃檀功德佛道：“八戒，不可无礼。”
　　太上老君皱着眉头，手里掐着法诀,道：“元始与通天脱不开身，只能本座来。若是这弱海兴风作浪，本座倒还能帮忙暂时压制一下，但现在这结冰结得实在怪异，不该是杨戬能做到的。”
　　猪八戒：“不该不该的，那除了杨戬，也没有第二个人关在下面了啊！”他越想越崩溃，“天啊，他不会真死里面了吧！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邪术，以身作祭什么的……”
　　太上老君道：“据本座推演，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却被封在下面，那岂不是更惨！”
　　太上老君说：“这弱海之冰，之所以难破，是因为它不是凡冰，非外力冻结，自然也难被外力所破。你我忙碌至今，也抵不过它自然破裂。”
　　“这都什么跟什么，老君你能不能说点老猪听得懂的话！”猪八戒揉了把脸。
　　太上老君闭上眼：“噤声。”
　　猪八戒正欲开口，看见他严肃的脸色，突然就悻悻打住了。
　　他盯着太上老君看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声色，一副等待什么的样子，便也有样学样地闭上了眼，努力地去感知周围的变化。
　　等了片刻，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除了风声，好像从不远处，传来了什么窸窣的动静。
　　猪八戒忍不住倾斜了身子，用力去听，却在想挪动位置的时候，被人一把按住。他睁开眼，看见太上老君朝他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动静发出的方向。
　　茫茫的冰面上，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晨光熹微。
　　天穹是淡淡的紫色，映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冷的光。
　　喀嚓。
　　不必闭眼，不必用心感受，这一次，猪八戒确实清楚地听到了冰面下传来的声音。
　　喀嚓，喀嚓。
　　声音紧凑了一些，猪八戒盯着不远处的冰面，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终于，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直到冰面处，自下而上，裂开了一条浅浅的缝。
　　猪八戒不禁屏住了呼吸。
　　云层之上，数百名僧人的目光，也齐齐汇聚在一处。
　　一阵死寂过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冰面上炸起一蓬巨大的冰花，无数冰晶碎片飞至半空，又倏然落下，宛若一场浩大的黑色焰火。
　　猪八戒眼睁睁看着那些硕大的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本能地抱住脑袋，结果迟迟没有痛感，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这才发现，原来是太上老君撑起了一个屏障。
　　一片鏦鏦铮铮声中，一柄银色神兵自冰窟中悍然冲出，带起一道炫目流光，在空中盘旋半圈，最后直直地插/入冰面，又是溅起一大团冰花。
　　猪八戒倒吸一口冷气。
　　冰面之上，那泛着寒光的神兵，不是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又是什么？
　　太上老君撤了屏障，道：“走！”
　　猪八戒起身，直接打了个滑，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避开插在冰面上的那些碎片，伸出脑袋往冰窟下望去——
　　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猪八戒正想问人呢，一抬头，便见太上老君眉头紧锁，反手打了道印，压往海底。
　　“起！”
　　猪八戒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不多时，便见一个人影从冰窟中缓缓升了上来，被太上老君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冰面上。
　　“杨戬！”猪八戒大骇，“怎么搞成这样？！”
　　他从未见过杨戬如此模样，简直看一眼就叫人遍体生寒。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皮肉之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七窍无一窍不在流血，而他比旁人多出来的一窍，额上那只天眼，甚至都已经结好了凝固的血痂。
　　猪八戒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颈脉，手指刚一搭上去，便觉下面的血肉动了一下，吓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冰面上。
　　“活着。”杨戬开口，声音微弱。
　　“你这跟死了也没区别啊！”猪八戒抓着自己的头，痛苦万分，“你变成这个样子，我却好端端的，你让我如何跟别人交代？”
　　太上老君面色沉凝，手心轻轻覆在杨戬额上，几息之后，便收了回来。
　　“你疯了？”他看着杨戬，难以置信，“你不要命了？”
　　杨戬勉强笑了一下：“要啊。”
　　太上老君怒急攻心，当即道：“随本座回兜率宫！”
　　杨戬：“弱海……”
　　猪八戒：“哎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负责，还惦记着弱海呢？弱海都冻成个冰坨子了，一星半点都没流到人间去！你赶紧跟老君走吧，老猪真怕你多说一句话就没了！”
　　“妲己……”
　　“真是服了你了杨戬，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用这副尊容去见她！”猪八戒简直要疯了。
　　杨戬终于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
　　人间的天，终于放晴了。
　　般般感觉好几个月都没见到这么晴朗的天空了，乍然看到蓝天白云，甚至还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被子出来晒太阳：“我一床，娘亲一床！”顿了一下，继续高兴道，“等回了灌江口，再给真君也去晒晒被子吧！哮天犬的也一起晒了！”
　　她把两床其实没怎么用过的被子在竹竿上挂好，叉着腰，对妲己道：“娘亲，你说真君什么时候回来啊？”
　　妲己坐在狐狸洞前，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道：“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自从那天夜里得了九尾回来，般般每天都要甩着九条大尾巴，在积雷山里走来走去，享受着众妖层出不穷的夸赞。
　　第一天，妲己还喜不自胜，将她抱进怀里，狠狠地揉了一遍；第二天，她含笑看着般般想下山又不敢下山的样子，劝她等大劫过去，再去找各个熟人炫耀；第三天，般般搬着小板凳坐在狐狸洞门口，九条尾巴伸得无比张扬，简直要把洞口都堵死，她也只是笑叹了一口气，说，收收你的尾巴，让娘亲进去；第四天，第五天……
　　并且，无一例外地，雷打不动地，她都要至少上午下午各问一遍：“真君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开始妲己还会回答她，后来发现般般其实不需要她的回答，就是满心躁动无处排遣时的自言自语，她也就不回答了。
　　天之角修补完成，弱海没有泄漏，地动彻底消失，虫灾不再出现，凶兽赶尽杀绝，怨魂消弭无踪，人间的气候一天天恢复正常，天庭的神仙折损甚微，不再需要重新封神。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这一场大劫，终于结束了。
　　只是人间终究遭受了不少破坏，要想恢复，还得花费很久。佛门弟子没有撤离，为防重蹈覆辙，这一次，他们在很认真地安抚此次劫难中的亡魂，诵经祝祷，日夜不歇。
　　凡人明明是那么脆弱的生灵，却偏偏有着极为顽强的繁衍力和生命力，妲己有时候看着那些在山上避难的灾民，居然还能重整心情，下山清理地块，搭建房屋，她都由衷地觉得，真是厉害。
　　她和般般回过一趟灌江口，灌江口乱七八糟的，别说是凡人住的地方了，就连她的宅子和杨戬的真君府，都没能幸免于难。
　　她本来琢磨着是不是要修补清理一下，般般却说：“反正我们的宅子也是之前从凡人手里买的，现在破了就破了，干脆推倒重建一个。至于真君府，也完全可以趁机翻新一下嘛！”
　　妲己觉得有道理。
　　于是两人便继续在积雷山上待着，决定等杨戬回来后再说。
　　般般把自己埋在九条尾巴里，抱怨道：“为什么明明都没事了，到现在也只有罗刹姨姨他们来找过我玩？”
　　妲己道：“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闲？这种时候，百废待兴，最是忙碌。”
　　般般百无聊赖：“三太子也不来传个话，说说金仙们的情况。”
　　妲己：“哪能好得这么快。”
　　“我其实想过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的，后来想想在天庭，还是算了。我不太熟悉天庭。”般般顿了一下，忽而道，“诶？按理来说，现在元始天尊他们应该回去了呀，金仙们会不会也回去养伤了？”
　　妲己：“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般般嘀咕道：“反正真君肯定要去探望玉鼎真人的，等他回来再说吧——娘亲，你说这都结束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呀？哮天犬不回来也就罢了，可能是在照顾玉鼎真人，他怎么也不回来？”
　　妲己被她吵得头痛：“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在和哮天犬照顾玉鼎真人。”
　　“会吗？”般般有点失落，“我还以为他第一时间会回积雷山呢。他如果先去见了玉鼎真人，那哮天犬会不会提前告诉他我修成九尾的事情？那我这里岂不是一点惊喜也没有了？”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妥，玉鼎真人负伤，自己活蹦乱跳，于情于理，杨戬也确实该先去探望他的师父才是。
　　她闷闷不乐地托住了脸。
　　兜率宫内。
　　哮天犬缩在角落里，用冰块默默敷着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睛。玉鼎真人坐在软垫之上，脸色苍白，一边咳着嗽，一边从玉瓶里倒丹药吃。
　　一片沉默中，元始天尊缓缓开口：“玉鼎，回去歇着吧。”
　　玉鼎真人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弟子无事，还能撑得住。”
　　元始天尊叹息一声。
　　玉鼎真人的伤势在金仙中属于中等，醒得比较快，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哮天犬，杨戬怎么样。哮天犬自然不知，为了给玉鼎真人一个确切的答复，他便离开天庭，打算去弱海找主人。
　　结果没走出去几步，他便发现，主人的味道，正从兜率宫中传来。
　　他一进兜率宫便被扣下了，玉鼎真人等了几天，没等到哮天犬的消息，觉得纳闷，正好他也能下地走动了，便打算出去问问。结果跟人一打听，才得知那日有神仙瞧见哮天犬进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他进了兜率宫，发现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个人居然全在，当即觉得不妙。等看到昏迷过去的杨戬，他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但现在他已经清醒了。悲恸过后，便只有心死。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徒弟，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融合不了。”通天教主道，“他能把共工的一缕魂咬死成这样，已是极限。他若是真能将它完全融合，也不至于最后破冰破得那般艰难。”
　　玉鼎真人沙哑道：“那是共工的魂，确实不好融合。那师叔可有办法，将两方重新分开？”
　　通天教主回答：“可以是可以，但你确定以他现在这副身子，还能承受得住神魂的撕裂吗？只怕是神魂尚未分开，身体便已超出极限，爆裂而亡。”
　　玉鼎真人沉默。
　　哪吒和猪八戒落海，因为及时闭了七窍，又很快得救，所以几乎无事。而杨戬在下面待了那么久，总要使用七窍，弱海之水侵入身躯，便成了这副模样——所幸他还是修炼之人，若是凡人，这会儿已经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太上老君在殿中踱着步，良久站定，只余一声长叹：“谁能想到弱海里还残留着共工的一缕魂呢？谁又能想到杨戬竟会想出如此办法呢？”
　　元始天尊闭上眼：“终究还是精力不足，我顾了四极大地，便顾不得弱海了。昔日女娲娘娘说的话，如今轮到我来说了。”
　　通天教主道：“似杨戬这般的小辈……可惜了。”
　　角落里，哮天犬鼓足勇气，呜咽着开口：“你们、你们就当真决定不再救一救吗？那，那像封神榜上那些人，肉身死了还能以魂魄留存，是怎么回事？”
　　太上老君道：“因为他们的魂魄是完整的。”
　　“我主人这样难道不算完整吗？”
　　“尚未融合成功，不算。”
　　哮天犬觉得眼睛又开始痛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短短几天，能连受三场打击，第一场是见到主人身负重伤，第二场是发现主人魂魄有损，第三场是得知主人回天乏术。
　　“不能救便罢了。”榻上的杨戬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极轻。
　　玉鼎真人猛地握住他的手腕：“你醒了？”
　　“嗯。”杨戬轻轻地说，“若我肉身死去，还能聚魂吗？”
　　太上老君道：“聚魂是把四散的魂魄碎片重新凝结，你的魂本就只剩下一片碎片，谈何重聚？你的魂，与未完全融合的共工之魂，只会彻底消散于世间。”
　　这便是所谓的，魂飞魄散。
　　杨戬又问：“共工之魂没了，那弱海呢？”
　　“失了魂力，大约就会变成普通的海。”太上老君答道。
　　杨戬便笑：“总算没白费。”
　　通天教主看着杨戬：“我们说话，你竟还能听得清吗？”
　　“费点精神，还是可以的。”杨戬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师祖为何不说话？”
　　元始天尊道：“老君说，你想见妲己。”
　　“嗯。”
　　“那便去吧。”
　　“多谢师祖。”
　　元始天尊道：“你对我有怨。”
　　“杨戬不敢。”
　　玉鼎真人握住杨戬的手，道：“天釜山虽塌了，但为师和你师叔们都很好，不必挂念。说到这个，还多亏了你家小狐狸。你知道她现在有多厉害吗？”
　　他絮絮叨叨地跟杨戬讲述着般般的丰功伟绩——虽然他也没亲眼见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他说的就好像他真的见过一样。末了，还不忘告诉他，般般已经修成九尾了。
　　杨戬听罢，安静许久，方才笑道：“我就知道，她可以的。”他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太上老君道：“若要我说，你现在根本不适合回去。你现在这个模样回去，会吓着人家的。”
　　杨戬却道：“再养下去，也没什么用。”他侧耳，凝神听了听，问玉鼎真人，“师父，你吃的是什么丹？能否也分我几个？”
　　太上老君叹了口气：“罢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敲响。
　　兜率宫的小童来报：“老君，西方弥勒佛求见。”
　　-
　　垂杨风轻，日暖跃金。
　　般般又搬着小板凳坐在狐狸洞门口，托着腮发呆。
　　鼠妖刚跟妲己结束议事，准备出洞，便被般般的九条尾巴拦住了去路。
　　“诶，诶！”鼠妖戳了戳她的尾巴，“让我过去一下。”
　　般般把尾巴翘了一下，鼠妖看着原本停在胸口的尾巴尖，变成了停在额头的尾巴尖，无语地撇了下嘴，弯着腰，从她尾巴底下钻过去了。
　　“这是什么爱好，没事干也在这里晒尾巴。”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般般道：“你这种只有一根细尾巴的家伙，不懂的。”
　　鼠妖：“给你爹看的吧，他还没回来？”
　　被戳穿了心事，般般恼怒地抬腿踹向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游手好闲？”
　　“我哪里游手好闲？此次大劫中有几个贡献突出的妖怪，你娘准备好好赏赐一下，我这不就是要去办吗？”
　　般般：“那你还不快去？”
　　鼠妖：“行行行。”
　　他转头走了两步，忽然道：“咦，那是真君吗？”
　　般般抬起头，只见远处隐隐飞来一个云头，上面正站着两个人。
　　般般先是一喜，继而一惊，推了一把鼠妖：“你快走吧！”
　　鼠妖：“干什么干什么？我又没干亏心事！”
　　“不想让无关人员留在这儿！”
　　鼠妖翻了个白眼，下山去了。
　　般般跑进狐狸洞，双手往妲己案上一拍：“娘亲！真君回来了！”
　　妲己一顿，继而云淡风轻道：“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什么。”
　　般般道：“你先出去，我要酝酿一下！”
　　妲己看着她把尾巴收回去，不由嗤了一声：“平时露着九条尾巴招摇过市，这会儿还遮遮掩掩起来了！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般般哼了一声：“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我要走个过场！仪式感你懂吗！”
　　妲己笑笑，起身：“就你事多。”
　　说罢，她便不再去管般般，往洞外走去。
　　洞外阳光明媚，她眯了眯眼，就见杨戬与哮天犬已经落了地。云头从哮天犬脚下收了回去，他看着妲己，问了句：“就你一个人？小狐狸呢？”
　　妲己道：“里面呢，要我把她喊出来吗？”
　　杨戬这才开口道：“不急。”
　　哮天犬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蹲在地上假装看新长出的草根，实则是在用余光偷偷观察他们两个。
　　妲己看着杨戬。他换了身黑衣，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
　　她问他：“弱海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吧？”
　　杨戬轻轻笑道：“自然。”
　　“那怎么现在才回来？”
　　“去看了一下我师父。”杨戬道，“他刚醒不久。”
　　妲己：“你的嗓子，怎么这样哑？”如果不是周围安静，她又仔细地在听，险些就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杨戬咳了一声：“在弱海受了点伤。”
　　“哪里受伤？喉咙吗？严不严重？”
　　“不严重，少说点话就好了。”杨戬道，“你知道的，弱海之水不能碰，那里又满是水汽，总是要受点影响的。”
　　妲己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先进来坐吧。”
　　杨戬跟着她进洞，哮天犬立刻跟了上来，抢在妲己之前倒了茶，把茶杯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主人，来，润润嗓子！”
　　杨戬按着案沿，在边上坐下了。
　　“真君！”般般跑了出来，眉开眼笑道，“你回来啦！”
　　“让你们久等了。”杨戬摩挲着茶杯，偏头看向般般，微笑道，“我既然说了我会回来，自然一定会回来。”
　　般般眨了眨眼：“你嗓子怎么了？”
　　杨戬又把对妲己的解释跟般般说了一遍，继而道：“弱海那种地方，又逢天地大劫，若是一点伤都没有，那才奇怪。不过不用担心，我去看望师父的时候，从太上老君那里要了点丹药，过不了几日就好了。”
　　妲己打量着他，他似乎是瘦了一些。
　　般般紧张地问：“你去看过玉鼎真人了？”
　　“是啊。”杨戬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他便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很厉害，把他们十二金仙都救了出来。师父说，改日他们养好伤了，可要好好谢谢你。”
　　般般：“不用不用，而且我已经……”
　　她看向杨戬身后的哮天犬，哮天犬朝她摇了摇头。
　　她得到了答案，登时喜道：“而且我已经得到了一个最大的谢礼！”
　　杨戬挑眉：“哦？是什么？”
　　“真君你把眼睛闭上，我就告诉你！”
　　杨戬依言闭上眼睛。
　　般般缓缓放出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这才期待地说：“你看！”
　　杨戬睁开眼睛。
　　他望着般般，惊讶笑道：“九尾了？”
　　“是呢！”
　　杨戬笑容愈深，连声道：“好，好！”他伸出手，问她，“我能摸一摸吗？”
　　般般：“当然可以啊！”她把尾巴伸过去，蹭了蹭他的掌心。
　　杨戬的手指慢慢地从纤长柔软的狐尾中梳过，又轻轻握了一下，感受到厚厚的绒毛之下，她温热的皮肤。
　　“真漂亮。”他称赞道，“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狐狸。”
　　般般：“没错，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狐狸，我娘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大狐狸！”
　　般般想再问问杨戬弱海那里的事情，妲己却道：“他嗓子受了伤，让他少说点话吧。你自己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般般道：“对了真君，我和娘亲回灌江口看过了，那里乱得很，连你的府邸都变得脏兮兮的，更别说我们的宅子了。我就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我和娘亲重建一座宅子，然后你那里呢，也顺便重新修葺一下，你看如何？”
　　杨戬：“可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那倒没决定呢，就等你回来商量呢。”般般道，“你现在也没地方住，在真君府修好之前，就先委屈一下住在这里吧？我们狐狸洞里，还有好几个空置的小洞呢。”
　　杨戬：“只要你们不介意，我都无妨。”
　　妲己开口：“那就先住着吧。”
　　般般又跟杨戬啰啰嗦嗦说了很多话，大抵都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感，杨戬侧着头，认真倾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般般忽然想起来：“之前积雷山下，收留了好多避难的小妖，我有的时候没事情做，就会去找他们聊天。有只鹤妖很擅长做饭，我从她那里取了好多经呢！”
　　杨戬：“哦？学到了什么？”
　　般般撸起袖子：“我等会儿就展示给你们看！”
　　杨戬转向妲己：“她要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妲己若有所思，“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还跟人学了做饭。”
　　两个时辰后。
　　洞外是月夜清辉，洞内挂了一颗明珠，又点了几根烛火，暖黄色的光芒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十分温馨。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望着面前每人一盘的鱼脍，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还是般般忍不住开口：“怎、怎么了吗？卖相……应该也不是很差吧？”
　　“不是。”妲己笑了笑，提起筷子，“只是第一次见你下厨，所以觉得稀奇，看得久了些。”
　　“尝一下，快尝一下。”般般催促道，“这是那个鹤妖教我的，先把鱼脍切成细丝，然后提前调好一锅豆豉汁，煮沸后往上一浇，鱼肉就烫熟了。烫完捞出来，再浇上一碟素汁，就大功告成了。”
　　杨戬搛着鱼肉，笑道：“没想到你还会调汁。”
　　般般道：“嗐，那不就是依葫芦画瓢嘛。”
　　她紧张地盯着桌上众人的表情，唯恐他们露出一点什么不满来。
　　妲己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口中，抿了一抿，眉头略略一跳，继而嚼了嚼，把鱼肉咽了下去。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哮天犬今天看起来胃口也不是很好，居然和妲己一样，一次也只夹了一片。他先是嗅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鱼肉入口，他粗糙地嚼了两下，旋即停住。停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他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又嚼了一下，最终用力地咽下喉咙，开始喝茶。
　　般般的心都凉了半截。
　　一般来说，只要做得能入口，食客对于初学者的表现，都会以鼓励为主。而他们两个，吃完一口，竟然连一句评价也没有，她做得到底是有多难吃？
　　般般提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
　　然后就顿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出来的鱼肉，竟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而调配的豆豉汁，好像也过于浓稠了些。她直接被咸得也去喝了一口茶。
　　桌上，只剩杨戬一个人在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品尝。
　　般般盯着他看，妲己也盯着他看，哮天犬憋了一会儿，终于道：“小狐狸，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杨戬的筷子停了停。
　　般般羞愧不已：“好像鱼肉处理得有点问题，料汁的配比也不太对。真君，不用这么给我面子，算了，咱们不吃了，去吃点水果吧。”
　　杨戬笑笑：“没关系，总是要有第一次的，而且，也不是不能吃。”说罢，仿佛是为了证明确实能吃似的，他又吃了几口。
　　平心而论，只要够宽容，确实也没难吃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但大家都不吃，就杨戬一个人在那吃，般般浑身难受，索性站了起来，把大家的盘子都直接收走：“哎呀，好啦好啦，我下次多练习练习，等拿得出手了，再给大家吃！”
　　她洗了果子，一人发一个。
　　般般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晃悠到外面，仰头看着天空，说：“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
　　妲己道：“确实。”
　　“凡人喜欢写诗，特别喜欢写月亮，我以前想不通月亮有什么好写的，但在那段看不清日月的时间里，到了晚上，我忽然就特别怀念月亮。那时候我就突然明白过来，凡人为什么喜欢写月亮。”
　　妲己：“人家写月亮，是因为人家思念故乡，你怀念月亮，难不成也是思念故乡？”
　　般般道：“我只是觉得，以前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失去了，才会知道多么重要。”
　　哮天犬在身后幽幽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要一直在这里聊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吗？”
　　般般：“你能不能稍微融入一下气氛？我难得这么有文化。”
　　哮天犬：“可是最近我和主人都累了，我们两个睡哪个洞？”
　　妲己道：“是该多休息。随我来吧。”
　　杨戬和哮天犬，一人一间洞，哮天犬提出想和杨戬住一个洞，被般般嘲笑：“多大的狗了，怎么还要跟主人睡？以前在真君府也没见你这样。”
　　哮天犬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你不是说了吗，习以为常的东西，失去了才觉得重要，我现在觉得不能浪费时间，得重新培养我和主人一起睡的习惯才行。”
　　“罢了，罢了。”杨戬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你自己去睡吧，无妨的。”
　　他开了口，哮天犬只得不甘不愿地抱着被褥，去了隔壁。
　　般般扒在杨戬的门口，说道：“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来我房间找我哦。找我娘也行。”
　　杨戬盘腿坐在床上，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般般把帘子放了下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杨戬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往手里倒了几颗丹药，摸索着清点了一下，又把多余的丹药放回了玉瓶里，把手里的吃了。
　　大家陆续都歇下了，狐狸洞里一片静谧。
　　杨戬的床正抵着墙壁，他靠在墙上，在床上打坐。然而狐狸洞的洞都是拱形的，墙自然也是弯的，他靠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正准备躺下，便听见妲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戬？”
　　他又坐了起来：“怎么了？”
　　妲己道：“方才叫你，你怎么不应？”
　　杨戬：“是吗？我刚刚入定，或许是没听见。”
　　妲己走进来，杨戬感觉床微微下陷了一点，应该是她坐在了他的身边。他听见她点起烛火的声音，再次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妲己说：“白日里般般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们打算直接新建一座宅子。我拿了图纸，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杨戬道：“你们住的，自然你们喜欢便可。”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时候喜欢的未必是对的。”妲己把一张颇大的宣纸抖开，放进了他的手中，“若是你觉得哪里有问题，直说便是。”
　　杨戬摩挲着手里的图纸，道：“般般看过了吗？”
　　“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商量着画的。”妲己说，“以前也没画过这个，画得不好，你多担待。”
　　杨戬笑道：“这种东西，能看得懂即可。”
　　他垂着头，开始仔细看了起来。
　　妲己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意见，便问道：“你这是也看不出问题？”
　　杨戬道：“哪间是你的卧房，哪间是般般的？”
　　妲己道：“左边的是我的，右边的是般般的。”
　　杨戬“噢”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你觉得哪间布局比较好？”妲己问他。
　　“都挺好的。”杨戬说，“我不是说了么，你们自己住的地方，自己喜欢即可。”
　　妲己却非要追问：“如果让你非得选一个呢？”
　　杨戬显得有些为难，半晌才道：“那就你的吧。”
　　妲己便笑：“你也觉得我这间设计得好，环境宽敞，采光充足，对吧？”
　　杨戬点头：“对。”
　　妲己的笑冷了下去：“可是杨戬，你手里拿的，是一张白纸。”
　　床头的烛火，倏地跳动了一下，无人说话，便显得周围愈发寂静。
　　杨戬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张空空如也的白纸，便慢悠悠地飘落到了他的床下。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问他。
　　良久，杨戬才低声道：“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就去治啊。”妲己说，“跟玉鼎真人他们，一起去治啊。”
　　杨戬不语。
　　“怎么，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她：“妲己……”
　　她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告诉我，你晚上吃的那盘鱼肉，是什么味道？是什么佐料放多了？你说得出来吗？”
　　杨戬：“你冷静、冷静些，不要这么大声……”
　　“我若不大声点，你听得不费力吗！”
　　哮天犬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就吵起来了？”
　　妲己扭过头，盯住了他：“你给我说实话，杨戬他怎么了？”
　　哮天犬一时语塞。
　　般般抱着一个软枕，披着发，赤着脚，站在过道里，茫然而不安地看着他们。
　　“不说是吧。好，好。”妲己笑了一下，“你们不说，我自己会问。我现在就去玉虚宫问问你师祖，你好端端地去弱海，为什么回来时却变成了这样！”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没有想瞒着你，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你，我还没有想好，要如何解释这件事……”
　　“没有想好？这种事情，需要想吗？实话实说，不可以吗？”她红着眼眶道，“你装得不累吗？明明看不见，还要装出眼珠会动的样子，你有这个精力，不能去好好治一治吗！”
　　杨戬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太急了些，又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
　　哮天犬赶紧上前，从他怀里摸出几只形状不同的玉瓶，对比了一下，然后选了一瓶，倒了一颗出来，让杨戬含进嘴里。
　　般般鼓足勇气，才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重逾千钧。她来到妲己身边，轻声问道：“真君他……看不见了吗？”
　　“岂止是看不见！他现在分明是五感都出了问题！”妲己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袖口，哑声说道。
　　般般看着杨戬，问他：“所以，你其实根本没有看见我的九尾，是吗？”
　　杨戬没有回答。
　　“你晚上吃的那盘鱼肉，你其实也根本没吃出味道来，是吗？”
　　杨戬依旧沉默。
　　般般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为什么啊？”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会这样啊？弱海不是好好的、没有出事吗？”
　　哮天犬垂着脑袋，低声道：“本来要出事的，是主人他……”
　　“我明白了。”妲己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指望你不去担责，不去逞什么英雄，是一种奢望。你前几天不见踪影，也根本不是去探望玉鼎真人吧？你是不是根本就下不了床啊？”
　　她看向散落在床上的几只玉瓶，道：“这些都是什么？对治疗你的五感有用吗？若是没用，你吃什么？不如不吃好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凶？”哮天犬噌地站了起来，“主人他已经够难受了！你还非要这么说他吗！如果不是主人，弱海现在早已淹没了人间，你还有时间站在这里吵架吗！主人他因为缺了魂魄，才会被那些怨魂拉进弱海——”
　　“哮天犬，住口！”杨戬怒道。
　　“我偏不！”哮天犬违背了主人的命令，硬要道，“主人原本是不会掉进弱海的，他甚至还能把掉进弱海的净坛使者救上来！可是因为他魂魄有失，才会被留在弱海里的一缕共工怨魂困住！海水灌入身体，最后变成了这样！你看到的甚至都已经算是好的了！净坛使者和太上老君亲眼所见，刚从弱海里出来的时候，主人甚至七窍都在流血！”
　　妲己怔怔看着哮天犬：“为什么魂魄有失？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哮天犬含泪道：“你当然不知道了，主人他谁都不肯告诉，连我也要瞒着！”
　　一旁的般般颤抖开口：“是……是因为我吗？补魂……难道是把他的魂，补给我吗？”
　　“般般，般般！”杨戬摸索着下了床，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这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妲己闭上了眼。
　　般般推开杨戬，跑了出去。
　　“般般！”杨戬追了几步，不得不停住，转头对着妲己道，“你去看着她啊！”
　　妲己却站在原地，一字一顿，咬着牙说：“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我都要听一遍。你不要再想隐瞒什么，因为我会去找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再对一遍，如果被我发现你还有隐瞒，杨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和般般，会恨你一辈子。”
　　洞内落针可闻，只余下杨戬沉重的呼吸。
　　“如果你答应了，我再去把她叫回来。”
　　-
　　“师父，慢着点。”哪吒搀扶着太乙真人下地，“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太乙真人道：“我那莲花池都这么久没换水了，我担心啊！你说你，怎么也不知道回去换个水呢！”
　　哪吒：“你又没提醒我。”
　　“事事都要我提醒，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太乙真人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回去就换。”哪吒说，“总算可以离开天庭了，接下来，就在乾元山好好休养吧。”
　　“玉鼎去哪了？他伤势比我轻些，难道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先回玉泉山了？”
　　哪吒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之前照顾玉鼎师叔的一直是哮天犬，也许是后来杨师兄把他们接走了？”
　　“对，还有杨戬。”太乙真人感叹道，“真是不容易啊，能守住弱海。”
　　哪吒道：“师兄自然是厉害，连他生的女儿都厉害。”
　　太乙真人：“你回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宝贝，先替我送到小狐狸那去，就当是庆祝她修成九尾的贺礼。”
　　“好嘞。”哪吒爽快应下。
　　他在太乙真人的金光洞内翻找许久，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本剑谱，他翻了翻，觉得般般应该会喜欢，便开开心心地带去了积雷山。
　　狐狸洞门口，哮天犬倚着篱笆远远地坐着，一言不发。杨戬坐在一张藤椅里，两边站着妲己和般般，三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却竟然无一人说话。
　　哪吒下了云头，有点疑惑于这个氛围，左看右看，才迟疑道：“呃，师兄，你也在啊？”
　　杨戬冲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哪吒道：“我师父能下地了，回乾元山休养去了。他说要恭喜小狐狸修得九尾，便让我代为送个贺礼。”他取出那本剑谱，递给般般，“喏，我师父珍藏的一本剑谱，或许对你有用。”
　　般般接过，勉强笑了笑：“多谢三太子和真人。”
　　哪吒歪了歪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这是……哭过？眼睛怎么这么肿？”
　　“又来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妲己抱着胳膊，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杨戬，你欠的债，可真是多啊。”
　　哪吒迷茫地看着他们。
　　“你的师兄，没几日可活了。”妲己平静地说道。
　　哪吒呆住。
　　……
　　夕阳西下，哪吒和哮天犬坐在一起，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我要去找师祖问个清楚。”
　　哮天犬麻木地说：“没用的，三清聚在一起，都没用。”
　　哪吒道：“那我就去找女娲娘娘！我不信她也没办法！”
　　“你以为，我没去找过吗？”妲己看着他，“你猜怎么着？”
　　哪吒：“怎么？”
　　妲己自嘲地笑了一下：“你永远也找不着她了。”
　　在最初的愤怒、质疑、悲痛之后，她决意要去找女娲问个明白。三清解决不了的问题，女娲说不定能解决——她理所当然地，也是这么想的。
　　女娲没有传召，按理来说她是去不了娲皇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无人引路，她竟然也孤身一人地来到了娲皇宫前。
　　门口依旧是那个女使，妲己冷着脸，道：“我要见女娲。”
　　女使道：“娘娘闭关了。”
　　“又闭关？”妲己觉得十分可笑，“到底是真闭关，还是怕人找上门来？”
　　女使道：“你请回吧。”
　　“不见到她，我绝不回去！”妲己把人皇剑往宫门前一插，“大劫才过去几天，她就这么急着闭关了？你把她喊出来，就说我要见她！我不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我有别的事，还不行吗！”
　　女使看她这副模样，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原本对外的说辞，是娘娘又闭关了，但既然是你，那便算了。实不相瞒，早在天之角坍塌那日，娘娘就以身作补，填了天之角的窟窿，从此归于天地间。如今这娲皇宫里，并没有你要找的娘娘。”
　　妲己愣了愣，看着女使一脸淡然的表情，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你要编理由，也编个像样一点的吧！若她真的归于天地，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如何不能冷静？娘娘此举，是理所应当，她早有准备。”女使道，“五色石在三千年前补天时便已用尽，不成想，三千年后又来了一次，这次没了五色石，娘娘便只能以身作补，保护世间。你若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问问三清，尤其是太上老君，娘娘补天之时，他就在旁边看着。”
　　妲己：“如果她都没了，那你留在这里，又是在做什么？”
　　“如今正是重整秩序、重建新园的时候，倘若大家知道娘娘已不在，岂不是又要出乱子？”女使道，“留在娲皇宫，是我的使命。”
　　妲己紧紧地握着人皇剑的剑柄，花了许久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能不能救杨戬？”她半晌才抬起头，看向女使，“他的肉身浸了弱海之水，他的魂魄与共工的怨魂纠缠在一块，你随便用什么方法，能解决其中一个也好。你当初能把那么多灵气给我，现在是不是也有什么应对之策？”
　　女使望着她，脸上极为难得地，露出了一种仿佛“悲悯”的神色：“抱歉，我并没有。”
　　“难道真的就这样等死吗！”哪吒一拳捶在地上，“师兄，我不信你也甘愿等死！”
　　杨戬望着他的方向，轻声道：“我的身体，撑不住太久了，等哪日五感尽失，便是我身陨之时。这不是我甘愿与否的问题。”
　　“又来了。”妲己说，“杨戬，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杨戬抿了抿唇。
　　妲己对哪吒道：“你师兄这个人，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藏在心里，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不会轻易说出口。你看，他光告诉你他要死了，却不告诉你，他未必没有新生的机会。美其名曰，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杨戬道：“机会渺茫。”
　　妲己语气重了些：“那也是机会。”
　　哪吒愣愣地问：“什么意思？”
　　一旁的般般吸了吸鼻子，道：“西方的弥勒佛说，也许可以试一试他的人种袋。”
　　“人种袋？”哪吒拧眉，“那是什么东西？”
　　般般道：“那是，那是弥勒佛的一样宝贝，我曾见过的……”
　　当年，唐僧师徒取经路过小雷音寺，孙悟空被黄眉大王困住，猪八戒来找杨戬求援。般般硬是要跟着去，结果孙悟空和杨戬等人都被黄眉大王收进了一个白布搭包里，还是般般不小心磕了鼻子，流了血，才通过与杨戬的种血亲缘，误打误撞地把他们解救了出来。事后他们才知，原来那黄眉大王是弥勒佛座下的一个司磬童儿，偷跑下界作乱，而那白布搭包，实则是他从弥勒佛那里偷来的人种袋。
　　据弥勒佛当时所言，人种袋内自有天地，可吸纳万物。此物的存在，乃是给修行者一个重来的机会，只要断尘绝念、抛却过往，进入人种袋后，便可返璞归真，回退本源，焕然新生。此物只进不出，除血亲以血作引外，非弥勒佛的口诀不能打开。
　　那一日，弥勒佛从旃檀功德佛与净坛使者那里听闻了杨戬的事情，随后离开西方，敲响了兜率宫的大门，问三清与杨戬，可愿试一试他的人种袋。
　　“什么叫做，返璞归真，回退本源，焕然新生？”哪吒问道，“意思是说，修为归零吗？”
　　般般摇了摇头：“不止，人种袋的作用，是让人回归最原始的新生状态。”
　　“那这不是很好吗？回归新生状态，意思就是什么缺憾也没有啊！”哪吒惊喜道，“能完整活着就行，大不了就让师兄从头修炼嘛！这对师兄来说又不是难事！”
　　杨戬叹了一口气：“若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弥勒佛又岂会说，‘试一试’？”
　　那天，玉鼎真人也是和哪吒一样，对弥勒佛的到来又惊又喜，结果连问几个问题之后，他便又不说话了。
　　他问：“有多少人试过这人种袋？又有多少人像杨戬这样？”
　　弥勒佛答：“放弃既有的一切，需要莫大的勇气，至今进袋者，也不足十人。而这些都是魂魄完整、身体康健之人，只是因修炼出了岔子，又或者遇到什么极度伤心之事，才决定从头再来。似杨戬这般，又是魂魄残缺、又是身受重伤的，前所未有。”
　　玉鼎真人问：“如果他进去了，会怎样？”
　　弥勒佛答：“未有先例，不敢妄断。但依据此前斗战胜佛进袋的经验，他们只短暂待了一阵便被放出，筋骨酸软，神魂倒未有大碍。想来在这人种袋中，先退化的应该是肉身。”他看了一眼杨戬，“不知他还能不能受得住。”
　　“那不出意外的话，在人种袋中，需要待上多久？”
　　“从十几年到数百年，修为不同，皆有可能。”
　　“杨戬这样，修为是高是低？”
　　弥勒佛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知。”
　　玉鼎真人又问：“若是成功新生，会降落在何处？”
　　弥勒佛答：“随缘。”
　　玉鼎真人愕然：“随缘？”
　　“正是。”弥勒佛道，“若是能指定降落在何处，岂不是坐享其成？既然抛却了过往，便是抛却了修为、人脉、记忆等等外物，彻彻底底，从头再来。进袋者不足十人，而据我所知，能重入修行道者，止二三人矣。不过，人种袋提供的是新生而非转世，人还是这个人，始终未变，一旦入了修行，也不是没有可能，趁着机缘，重启被封印的修为与记忆。”
　　“烦死了！”哪吒听罢，不由满心郁结，背着手，在狐狸洞前来回乱转，“这人种袋，听起来也不是很靠谱！哪怕师兄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了，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说不定他当个凡人活完了一辈子，我们还以为他还在人种袋里面没出来呢！”
　　杨戬：“也说不定，就算出了人种袋，结果降落到一个荒野之地，没人照顾，被活活饿死。”
　　“师兄你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哪吒气恼。
　　杨戬正色道：“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事，完全有可能发生。正是因为生机如此渺茫，我才不想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空欢喜一场。”
　　般般擦着眼角，大声道：“再渺茫的生机，也是生机！一条路是死，一条路是可能死，那当然是选后者了！”
　　杨戬轻轻吐出一口气。
　　妲己道：“好了，太阳下山了，回去吧。”
　　哮天犬上前，扶着杨戬起来，哪吒站在一旁，看着杨戬摸索着洞壁往前走的样子，鼻头不由一酸。
　　杨戬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对哪吒道：“哪吒。”
　　哪吒连忙挺直了身子，哎了一声。
　　“到了我该走的时候，弥勒佛自然会来找我的。到那时候，千万别来送我。”杨戬笑了笑，“太让人害怕了。”
　　哪吒嗫嚅着，想说怎么可能不来呢，万一是最后一面，不来的话，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但他又知道杨戬为什么这么说。送他的人越多，他便越是得强打精神应付，而且，越到后面，师兄越憔悴，他其实是个挺注重外表的人，想来也不愿意被那么多人看到这副样子。
　　而且……最后的时间，也许他还是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好吧。”许久，哪吒才艰涩道。
　　杨戬又道：“我师父现在在玉泉山，你有空的话，替我多去看看他。你就跟他说……”顿了一下，他才继续道，“师父他，待我亦父亦友，是杨戬，有负师恩，有负养恩。”
　　哪吒哽咽道：“师叔他不会怪你的。”
　　杨戬：“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
　　哪吒目送着他进了狐狸洞，身影消失不见，终于蹲在地上，咬着牙，眼泪一颗一颗，滴进了泥土里。
　　-
　　又是一个晴天。
　　杨戬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般般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乌龟，放在杨戬手心里，说：“你摸摸它，他好小哦。”
　　杨戬摸了摸，笑笑。乌龟受了惊吓，缩进了壳里，杨戬便把乌龟放到了地上，让他回归自由。
　　般般：“门口开了好多花，你能闻到香味吗？”
　　杨戬摇了摇头。
　　般般不甘心，去挑了几朵采下来，伸在他鼻子下面：“还是闻不到吗？”
　　杨戬摇头。
　　般般沮丧：“前两天还能闻出茶叶的味道的。”
　　“别试了。”妲己道，“他现在还能听得见我们说话，就不错了。”
　　妲己站在他身后，双臂撑在藤椅的椅背上，与他一起眺望着天空，道：“杨戬，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特别像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凡人老头，等你死了，我就去真君府，把你那些财产全部挖回来。”
　　杨戬只是笑。
　　她低下头，发丝擦过他紧闭的天眼，她靠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出发去弱海的前一天晚上，我给过你机会，我一直在等你解释，为什么当年死活要跟我解开同心契，可你始终都不解释。你嘴上答应着会回来，但你连替自己说情都不肯说一句，难道不是觉得，我们两个大约没有以后，所以也没必要再对往事作出解释了吗？”
　　杨戬敛了笑容，静静地听着。
　　“杨戬，我累了。”她说，“等你进人种袋的时候，般般大约会哭得很惨，但我不会的。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流给你的。如果你能从人种袋里活下来，般般、哪吒他们也许会去找你，但我不会的。不管你是死了还是活了，我都不会等你的。”
　　杨戬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指，擦去他脸上的一点灰尘，抬起头，看见天边正慢慢飘来一朵祥云。
　　“弥勒佛来了。”她温和地说道，“你也努力吧。”
　　-
　　玉露金风，橘绿橙红。
　　终于有一天，哮天犬选择了离开积雷山。
　　般般想挽留他：“为什么不继续和我们住在一起呢？我们之前相处得不是很好吗？”
　　他说：“你不是我的主人。”
　　“可我是你主人的女儿啊！”
　　他很固执：“但你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有一个主人，我觉得他要回来了，我不想当野狗，我要去找他。”
　　般般劝说无果，还是放弃了。
　　妲己站在山头，沉默地目送哮天犬远去，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返身回了狐狸洞。
　　般般留在原地，望着漫天晚霞，一如杨戬离开的那日，灿烂得不像话。
　　她喃喃道：“真的会回来吗？”
　　能回答她的，只有轻柔的晚风。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正文完）


第111章 番外1
　　妲己已经对着在门口玩耍的般般沉思了很久。
　　她已经十岁了,竟然还能绕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得乐此不疲！等把自己转晕了，就一头栽倒地上,吐着舌头嘤嘤叫。
　　妲己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问她：“你知不知道那是你自己的尾巴啊？还是你以为那是别人的尾巴？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般般嘿嘿笑着,含糊不清地说：“娘亲……要球球……”
　　她这个孩子,好像发育速度很是迟缓，都十岁了，才只会说简单的人话，即使是作为狐狸,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妲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找球球。
　　所谓的球球，就是一颗毛球。般般一直处在长大换毛的时期，正慢慢从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变得鲜亮，而她换下来的那些毛，就被妲己保存了下来——初为人母，她自己也对这些事情感觉很新鲜,总有一种哪怕是小孩子用过不要的东西,也要好好保存起来的想法，以便于日后纪念。
　　后来妲己的新鲜感褪去，再加上般般换毛换得多，实在没什么保存纪念的必要,她便也懒得再收集那些梳下来的浮毛。只是之前已经保存的，丢了也不太舍得,她便团了团，将它们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毛球，丢给般般玩。
　　般般果然很喜欢,尤其喜欢让妲己用一根线吊着球晃来晃去，然后她努力跳起来去扑球的游戏。每每把毛球从线头上咬下来或拽下来，她都会颇有成就感，把毛球顶在脑袋上，卡在两个耳朵之间，耀武扬威地在妲己面前晃来晃去。
　　此时此刻，妲己又在拎着一根简易钓竿，摇动着钓线另一头的毛球，面无表情地看着般般扑来扑去。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顿悟：难道是因为毛球气味和尾巴气味相似，所以般般才喜欢那么追逐自己的尾巴吗？
　　妲己把这个发现分享给罗刹女，罗刹女听得乐不可支。般般听着她们那些语速飞快的句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趴在妲己膝盖上，头一点一点地犯困。罗刹女眼尖瞧见了，便去端了一盆葡萄出来：“吃吧。”
　　般般动了动鼻子，嗅着味道站了起来，跳上桌子，开始从盆里一颗一颗地叼葡萄吃，吃得下巴上沾了汁水，又湿又紫，最后还得妲己来擦。
　　妲己一边擦一边跟罗刹女叹气：“我觉得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罗刹女笑道：“也许这孩子只是大器晚成。而且，她现在不是挺可爱的嘛，是不是呀，般般？”
　　她伸出手摸了摸般般的脑袋，般般抬起头蹭着她的掌心，叫了一声：“姨姨。”
　　“哎，乖孩子。”罗刹女看着般般，感慨道，“你还别说，她兽形长得真不错，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狐狸，等将来修成人形了，定也是个小美人。”
　　妲己道：“真怕是个草包美人。”
　　罗刹女嗔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孩子的。”顿了一下，又叹道，“哎，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也有个孩子呢？”
　　妲己道：“有孩子也没什么好的，累得慌。”
　　罗刹女说：“一个人带嫌累的话，你就去招个赘啊！以你的条件，招个赘不难。”
　　妲己兴趣寥寥：“那还是算了吧。”
　　后来，罗刹女终于得偿所愿，有了红孩儿。红孩儿出生的时候，般般已经能化形了，她看着襁褓里的红孩儿，十分惊讶：“这就是小宝宝呀？我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罗刹女不由和妲己对视一眼，绕过了这个话题，道：“要不要摸摸他？”
　　般般说：“可以摸吗？”
　　“可以呀。”
　　般般于是伸出手，捏了捏红孩儿的脸蛋。红孩儿登时嚎啕大哭，吓得般般举手，连身后的尾巴都直直地竖了起来。
　　“这就捏疼啦？”她害怕道，“真脆弱，我以后再也不碰他了。”
　　罗刹女哈哈大笑。
　　般般自认为自己年长几百岁，理当有个姐姐的样子，一开始还在红孩儿面前拿架子，结果有一次，红孩儿不慎用三昧真火点着了她的尾巴，她被烫得一蹦三尺高，痛哭流涕的样子着实狼狈，形象彻底崩塌，从此以后，她索性躺平，不再拿腔拿调，每日跟着红孩儿上蹿下跳，胡作非为，只要不要脸，生活就可以过得很快活。
　　有一天，她和红孩儿聊天，聊到长大后如何，红孩儿说，他长大后要离开翠云山，出去自立门户。
　　般般很吃惊：“你和你爹娘吵架了吗？”
　　红孩儿：“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般般想不明白。在她的世界里，她喜欢娘亲，就想一直和娘亲待在一起，她喜欢罗刹姨姨一家，就想经常来找他们玩。
　　红孩儿：“这有什么为什么？等我有能力了，我就是应该出去自立门户啊！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要是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会被笑话的！”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妥，连忙找补，“当然，我说的是那些有能力出去，却还非要吃家里的用家里的那些懒惰之人！若没有能力自保，那当然还是应该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奉养父母才对！”
　　般般：“那你以后是要当山大王吗？”
　　红孩儿自信道：“那是当然！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红孩儿，就是红孩儿，而不是牛魔王之子，红孩儿！”
　　晚上回到家，般般一脸闷闷不乐。
　　妲己问她：“怎么了？”
　　般般道：“红孩儿说，等他长大了，他就要出去自立门户，不靠家里了。娘亲，他比我还小，他志向竟然这么远大！”
　　妲己笑道：“我们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你跟他比什么呀，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有什么好，和娘亲待在一起，才是享福呢。”
　　般般躺在她腿上，一边晃悠着自己的尾巴，一边问：“我要是一直待在家里，娘亲你会被别人笑话吗？”
　　“谁敢笑话娘亲？旁人羡慕娘亲有你这样的孩子还来不及呢。”妲己捉住她的一条尾巴，用尾巴尖挠了挠她的肚子。
　　“那就好，我就喜欢在家里陪着娘亲！”般般在妲己怀里拱了拱，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她还胸无大志，没有理想，但是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番外1完）


第112章 番外2
　　妲己最近有点焦虑。
　　在西岐的运作下,帝辛与闻太师的关系已不如先前亲厚，闻太师赤胆忠心，可帝辛却对他的强势作风颇有微词,再加上近来殷商屡战屡败,他对着闻太师,实在没有什么好心情。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但对妲己来说，这却是大大的坏事。
　　因为外人把帝辛的改变都看在眼里，如何解释帝辛的变化,自然就只能归因于她了——尽管也确实是因为她。
　　姜王后知晓闻太师是忠臣,一边坚持跟帝辛上谏，一边屡屡针对妲己，搞得妲己最近根本不敢出门，干脆称病蜗居宫中，拒绝和姜王后见面。
　　她找帝辛抱怨，说让他多去找姜王后说说话,姜王后的重点被转移,自然就想不起来要对付她了。然而帝辛却说，姜王后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让她忍忍，反正她是妖,姜王后又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等这一仗殷商赢了,姜王后大约就不那么针对她了。
　　妲己叹了口气，只能一边躺在寝殿里吃点心，一边想,杨戬这个月什么时候来呢？
　　她没等到杨戬，却等到了气势汹汹的姜王后。
　　婢女惊慌失措地来报：“娘娘，娘娘，不好了！王后带了一大群人，直接过来了！”
　　妲己一下子就坐直了：“那就赶紧拦下啊！”
　　话音未落，宫门便哐的一下被士兵撞开，卫队分列两侧，姜王后冷笑着走到她面前：“拦下？你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还要拦下本宫？”
　　“妾身……妾身……”妲己弱柳扶风地咳了起来，“妾身近来身体抱恙，唯恐传染给娘娘，这才想着将娘娘劝住，免得过了病气。”
　　姜王后嗤笑道：“唯恐传染给本宫，倒不怕传染给大王？大王入你宫时，你怎么不劝一劝？”
　　妲己红着眼眶，提着裙子盈盈就要下拜：“是妾身考虑不周，请娘娘责罚……”
　　“妖女！”唰的一声，姜王后抽出了旁边士兵的佩剑，一把架在她脖子上，“你以为，本宫是在嫉妒你所得的恩宠？哼，本宫倒还真心希望，你只是为了博取大王的喜欢，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妲己瑟瑟发抖：“娘娘这是做什么，妾身、妾身纵有不是，也未曾犯过什么死罪……”
　　“来人！”姜王后一声厉喝，“给苏妃把脉，看看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若是没病装病，那便是目无纲纪，妖言惑众，本宫定要治她的罪！”
　　“妾身……”
　　妲己还没说完，姜王后的侍女便迅速上前，一边一个按住了她的胳膊，一旁的医官被迫卷入纷争，一个是大王的发妻，一个是大王的新欢，两边都不能得罪，只能颤抖着声音道：“娘娘安心，微臣只是给娘娘把一下脉，很快的。”
　　妲己：“……”
　　好吧，把脉就把脉，不过要是把出来没有问题，也不知姜王后该怎么惩罚她？
　　医官搭上她的脉，片刻之后，脸色渐渐变了。
　　妲己顿时一凛。怎么，难道是她的脉象和凡人很不一样？这医官莫非是发现了她是妖？应该不会啊，他哪里知道妖是什么样？
　　她盯住了医官，医官在她和姜王后的注视中，额头渐渐渗出冷汗来。
　　“怎么了？”姜王后道，“有话直说。”
　　医官猛地磕了个头，道：“恭喜苏妃娘娘，这是喜脉啊！”
　　妲己：“……”
　　姜王后：“……”
　　殿中一片死寂。
　　妲己愣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啊？”
　　姜王后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当真？”
　　“微臣不敢瞒骗王后娘娘，娘娘若是担心微臣医术不佳，可再召他人前来诊脉！”医官头也不敢抬，心里叫苦不迭，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王后脸色难看，最终还是道：“既然苏妃有孕在身，那便好生养着身子，不必出门了！”说罢，便率众人拂袖而去。
　　寿仙宫内恢复清净，婢女连忙把妲己扶起，惊喜万分道：“娘娘，你竟然有孕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大王！”
　　“不，不不。”妲己一把拉住她，“别去，别去……”
　　她现在脑子有点混乱，第一反应是那医官在胡说八道。
　　她怎么可能怀孕呢？会不会是她和凡人的脉象不太一样，那个庸医把错了？
　　但是，但是……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可她又不会把脉，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区别来。
　　旁边的婢女恍然大悟：“怪不得娘娘这几日告病，原来是大王早就知道，所以爱护娘娘！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煮些孕妇喝的汤来，供娘娘调养身子！”
　　婢女自以为是、喜形于色地跑了出去，妲己叹了口气，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她当真是怀孕了吗？如果真是怀了，那这个种，只有可能是杨戬的……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也能生孩子吗？那会生出什么东西来啊？
　　不不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怀孕的消息，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很快帝辛也会知道，届时，她该怎么交代？
　　傍晚，帝辛果然来了寿仙宫。他屏退左右，在妲己身边坐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妲己：“……干什么？”
　　帝辛的目光在她腹部上流连片刻，幽幽道：“孤听说，你怀孕了？”
　　妲己：“咳，那都是误会。我是妖嘛，脉象肯定和你们凡人有区别，那医官定是把错了。”
　　“哦？”帝辛挑眉，“闻太师手底下，也有几只妖。虽然孤与太师近来不睦，但孤若主动召见他麾下战将，想必他也会欣然应允。到时候孤倒要看看，是不是每个妖都是这个脉象。”
　　妲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帝辛慢条斯理道：“实话实说吧，孤又不能拿你怎么样。孤与你各取所需，本也管不着你的私事，但你既然顶了孤的爱妃这一身份，怀孕的消息又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孤是骑虎难下，你难道不该给孤一个解释？”
　　妲己直起身子，平复了一下心情，镇定道：“你急什么？是怕替别人养了孩子？”
　　“孤又不是冤大头，为何要替别人养孩子？除非，你能告诉孤，这个孩子养下来，对孤有什么好处。”帝辛扯了扯嘴角，“另外，孤倒是也很想知道，你看上的，究竟是何方才俊？是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人？”
　　妲己以手支颊，哼笑一声：“你问这个，怕是在恼怒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竟然敢与你的后妃通奸吧？”
　　帝辛：“你不想说？你怕孤杀了他？”
　　“反正你放心，此事我会解决。”妲己道，“你难道不觉得，我怀孕这个消息，传出去是一件好事吗？”
　　帝辛：“怎么说？”
　　妲己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帝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妲己耸了耸肩：“夜深了，请回吧，回去哄哄你的王后，别让她来我这了，反正最后受气的是她自己。”
　　“你最好真的能解决。”帝辛皱着眉头，又打量了一下她的腹部，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一走，妲己立刻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在殿里乱转起来。
　　怎么解决？她也不知道啊！直到现在，她还不太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总想着再找人来看一看，但在那之前，得先稳住帝辛才行。
　　第二天，妲己悄悄溜出了宫，伪装成凡人，在宫外找了个好几个大夫，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喜脉，着实让妲己冷汗涔涔。
　　这可怎么办呢……闹出人命来了，可就不是小事了。尤其是杨戬那边，是真正的棘手……
　　她头痛不已。
　　次日深夜，杨戬匆匆而至。
　　寿仙宫内早已熄灯，见妲己正睡着，他原本着急的身影也不由自主放缓了下来。他轻轻地撩起帘子，在她身边坐下。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妲己慢慢地睁开了眼，含混道了声：“你来了。”
　　“嗯，我来了。”杨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我本就睡得浅。”
　　“是有心事？”
　　妲己咬了咬嘴唇。
　　杨戬见她不说话，这才试探着开口：“我押粮回伍，听说了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有传言说，商王最宠幸的那位苏妃，有身孕了，令姜王后很是生气。”
　　妲己眨了一下眼睛，晶莹的眼泪便打湿了她的枕头。
　　杨戬立刻慌了：“怎么了？我方才说错什么了吗？”
　　妲己一把抱住他的腰，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杨戬连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我又不会……”他忽然变得迟疑，“莫非……孩子不是我的？”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种可能。但看着妲己泪眼朦胧的样子，他也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她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竟让帝辛……帝辛那小人……”他说不下去了，唯有咬牙。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杨戬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他欺负你，你没告诉我呢……那你哭什么？”
　　妲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道：“我做了一件错事，一直瞒着你，现在告诉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真的知错了……”
　　杨戬道：“你且说来。”
　　妲己攥着他的衣襟，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是苏护之女。”
　　杨戬愣住，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你是谁？”
　　“我是……一只妖。”
　　她紧张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不管她是真孕假孕，消息都会传到杨戬耳朵里。如果她是真孕，以杨戬的性格，必不可能舍掉这个孩子，也不可能再把她与孩子留在商王宫中；如果她是假孕，呵，那一定是被有道行的人发现了她是妖身，这个人是谁？多半是杨戬那边的人，被杨戬请来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怀孕。
　　总之，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无法自保。
　　既然无法自保，还不如抢先承认错误，让杨戬来保她。
　　反正她怀了他的孩子，两个人又结了同心契，他总不能不管她吧！
　　“……妖？”杨戬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随即更为可怜地抓紧了他：“但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装作苏护之女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实际上，我和你们本就是一路的呀……”
　　杨戬抿着唇，缓缓松开了她。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极为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既然是妖，为何没有妖气？”
　　妲己小声道：“喝了人血……”
　　“人血？！”
　　“你别，你别生气……”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也没有喝很多，只是苏小姐一个人的血，苏小姐也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杨戬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连他额上那只天眼也一起睁了开来，金光闪过，她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原来是狐妖。”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竟从没想过你会是妖。”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带着满心忐忑与欢喜来见她，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了他们的孩子。她却告诉他，她是妖，她一直骗了他。
　　“如果不是有了身孕，瞒不下去，你还打算骗我多久？”
　　她央求道：“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杨戬硬邦邦地说：“那你解释。”
　　她早已准备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你以为我很想加入你们的战局吗？我本来一个妖过得开开心心的，是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突然把我召了去……”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杨戬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她终于把这一切来龙去脉说完，他才道：“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话？”
　　妲己道：“你若不信，你就去问女娲娘娘啊！我以前不说，是因为这是密旨，我不敢说，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杨戬，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你能理解我的吧……”
　　他打断她：“就当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还是说，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护身符利用？”
　　“我……”她嗫嚅道，“杨戬，我现在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相信吗？”
　　他惨淡一笑。
　　“随我去见姜师叔。”他拉起她，“兹事体大，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她挣扎了一下：“你先告诉我，见他去做什么？”
　　“不是要去问女娲娘娘吗？”他回过头，盯着她，“那就当着姜师叔的面，问个明白。封神之战由他负责，你难道觉得这事能瞒过他吗？”
　　妲己终究还是被他带走了。
　　天刚放亮，西岐军营中，诸将晨起不久，正在各自忙碌。忽见一云头落下，只见杨戬带着一貌美女子下来，也不跟大家打声招呼，沉着脸，就带着人往姜子牙军帐走去。
　　雷震子疑惑地问哪吒：“那女的谁啊？”
　　哪吒摇了摇头：“不认识。”
　　妲己抿着唇，安安静静地站在杨戬身后。她第一次来西岐军营，能感受到周围将士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但最让她不舒服的，是这里面的杀气。
　　西岐的大将，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因为她是杨戬带过来的，大家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但她站在这里，也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姜子牙召了杨戬进帐。
　　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妲己，姜子牙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听人来报，你带了位姑娘过来，不知这是……”
　　杨戬道：“她就是苏妃。”
　　姜子牙登时一惊：“原来是苏小姐！”他向妲己一揖，“苏小姐高义，为推翻暴君，忍辱负重，此等胆识，实令姜某敬佩。”
　　说完，他又想起近来传说的苏妃有孕一事，不由疑惑地看向杨戬：“天色已亮，若是被人发现苏小姐不在宫中，该如何是好？你带她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杨戬一撩衣袍，在姜子牙面前跪下了：“弟子有罪，请师叔责罚。”
　　姜子牙大惊：“贤侄快快请起！你屡立战功，何罪之有？”
　　杨戬道：“她不是苏小姐。”
　　姜子牙：“嗯？”
　　杨戬：“她是九尾狐妖。”
　　姜子牙愣住。
　　“弟子也是今日才知，她是假扮的苏小姐，占了苏小姐的身份，从冀州赶往朝歌。而真正的苏小姐，则被她藏了起来，放血供她饮用，以掩盖妖气。”杨戬低声道，“除此之外，她还与帝辛有所勾结，有几场战役，我西岐阵营损失惨重，乃是有她在其中泄露情报之故。师叔，是弟子识人不清，拖累了西岐，恳请师叔责罚！”
　　姜子牙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看向妲己。
　　妲己犹豫了一下，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跪下去，像求杨戬一样求姜子牙呢？可是眼泪对杨戬有用，对姜子牙这老头却未必有用啊。
　　“你的意思是，她乃是妖孽，骗了我们？”
　　杨戬道：“是弟子之过。”
　　姜子牙道：“既如此，那真正的苏小姐在何处？须得速速带来！我们与苏护结盟，到头来却搞丢了人家的女儿，岂不是笑话？”姜子牙又拔剑道，“至于这妖孽，现在除了，也为时不晚！”
　　“师叔且慢！”杨戬拦住他的剑，道，“她虽做了这些事，但她跟弟子说，她是受了女娲娘娘之命……”便把妲己的解释又转述了一遍。
　　姜子牙吹胡子瞪眼：“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杨戬咬牙：“她……她怀孕了……”
　　姜子牙：“你的意思是，孕妇杀不得？”他思忖了一下，皱着眉道，“也罢，帝辛虽无道，但稚子何辜，那便将她暂扣在军营中，等候发落！”
　　杨戬又道：“她……她怀的是弟子的孩子……”
　　姜子牙：“……”
　　他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杨戬低着头，道：“是弟子的错。”
　　姜子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妲己的脉，发现她居然真的怀孕后，不由五官紧紧皱在一起，跌足叹道：“杨戬你……你糊涂啊！”
　　杨戬不语。
　　“你一向端方清正，是不是被她迷惑了心智，才会犯下此错？”姜子牙道，“她成日与帝辛在一起，你又怎知，她怀的就一定是你的孩子？”
　　妲己不由怒道：“我撒的谎，我都承认了，你要不信，可以带我去找女娲娘娘对峙！但我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帝辛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怀他的孩子！”
　　姜子牙：“狐妖多情，如何就能说，你这孩子一定是杨戬的？”
　　妲己：“那就生下来看看好了！”
　　杨戬拉住姜子牙道：“师叔，当务之急，是先找女娲娘娘确认。若这狐妖一再欺瞒，弟子定会亲自处置了她；若她所说不假，纵然她也有错，但弟子失职之过更大，弟子甘愿受罚。”
　　姜子牙拂袖，重重叹了一声，半晌才道：“你都这样了，师叔还能说什么呢？起来吧，我带你们去娲皇宫。”
　　三人一路往娲皇宫去，妲己观察着杨戬的脸色，悄悄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衣袖：“你信我，我真的来过娲皇宫，我还知道娲皇宫长什么样呢。”
　　杨戬默然，既不答好，也不答不好。
　　等到了娲皇宫前，门口女使见是他们三个一起过来，表情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姜子牙：“敢问女使，女娲娘娘可在？”
　　女使道：“有什么事？”
　　姜子牙道：“呃……不敢欺瞒娘娘，事情是这样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遍，女使道：“你们且先等着，我去通秉。”
　　妲己道：“你上次难道没见过我？你也可以作证的吧！”
　　身上苏氏女的伪装褪去，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女使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径直入了宫门去。
　　妲己有点恼怒于女使的爱答不理，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便看向姜子牙：“你看到没有？若我真的是什么居心叵测之徒，我现在就该被抓起来了！”
　　姜子牙不吭声。
　　过了片刻，那女使面无表情地出来：“娘娘说：狐妖妲己，自作聪明，对本座之诺妄下判断，两方挑拨，殃及无辜，实不该恕。然，念在尚未铸成大错，又与杨戬缘分未尽，有孕在身，不予追究。”
　　妲己愣了愣，油然而生一股怒气，但娲皇宫前，她也不敢怒得太过，只能隐忍道：“我两方挑拨，实属无奈！帝辛一见面就想除掉我，我若不取得他的信任，又怎能完成娘娘的密旨？”
　　女使道：“无论如何，你任务失败，已不能给你封神。然念在你无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轩辕坟给你留了一股灵气，你自去取吧。”
　　妲己磨了磨牙，道：“这真是娘娘的意思？我难道不能见她？”
　　女使道：“娘娘现在不见客。”
　　妲己掉头就走。
　　姜子牙赶紧朝女使行了一礼：“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搅娘娘了。”
　　他转过身，快步追上妲己：“那个谁……叫妲己是吧，妲己，你且慢点！仔细着肚子里的孩子！”
　　妲己冷笑一声：“怎么，现在确认完了，不想杀我了？不觉得这是别人的种了？”
　　姜子牙：“话也不是这么说，那还不是为了杨戬，他都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我们当师叔的，可不得小心些吗……”
　　说着，他就看向后面的杨戬：“你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呀！”
　　按理来说，从娲皇宫确认了妲己的身份，应当松一口气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杨戬看上去却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他慢吞吞地过来了，姜子牙道：“妲己从商王宫中消失，帝辛那边势必得有个交代。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杨戬道：“他若不满，打便是了。”
　　姜子牙：“那今日那么多将士都看见妲己入了我军，又该作何解释？”
　　杨戬终于抬眼看向妲己：“能让苏小姐回来吗？”
　　妲己抱着胳膊：“可以。”
　　“如此便好。”杨戬对姜子牙道，“她本就是顶着苏小姐的脸入的军营，我们去把苏小姐接回来，送还给冀州侯，一切便顺理成章了。至于传说中的苏妃有孕一事……”
　　他握了握拳头：“总不能让清清白白的苏小姐担了这个名声。回去后，我会写封自劾书，陈明此事来龙去脉，全力担责。若消息传到帝辛那里，引他震怒，也由我负责。”
　　姜子牙瞧了他半晌，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得叹了一声：“罢了！既然如此，师叔也不好再说什么，你想清楚了便好。”
　　等解决完苏小姐的事情，妲己一边生闷气，一边回轩辕坟。
　　杨戬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你什么意思？”妲己忽然转过身，瞪着他，“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只是想给自己多拉拢一个护身符，但这也情有可原吧！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杨戬低声道：“我不想要你怎么样。”
　　“那你给我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妲己怒道，“你若嫌弃我是妖，觉得我是你的污点，那我现在把这个孩子拿掉，也还来得及！”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瞧见她似乎真的要动手，赶紧一把拉住了她，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若我能早点看出你是妖，也许苏小姐就可以早日和她父亲团聚，西岐也不必输了那几场战役……”
　　“那你也就根本无法通过我获得任何帝辛的情报，我们也根本不会有孩子！”她没好气地说，“杨戬你真有意思，世上哪里会有既要又要的好事？我看姜子牙也挺喜欢你的，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你怎么这么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你累不累啊？”
　　杨戬道：“我乃阐教三代首座大弟子，身负伐商使命，既享了荣誉，做错了事，便理当承担。”
　　妲己觉得跟他说不下去了，深深吐了口气，继续往自己的狐狸洞走去。
　　杨戬跟上来：“帝辛知道你住在这里吗？”
　　妲己不理他。
　　“帝辛若是知道你叛逃，很有可能恼羞成怒，派人过来围攻，届时你怎么办？不如换个安全的地方住，或者你不想换地方，我就在这附近布设几道法阵，但也不一定就万无一失……”
　　“够了！”她大喝一声，“他不知道我住这里！”
　　杨戬终于闭嘴了。
　　狐狸洞里久未住人，她被里面的灰尘和蜘蛛网呛得咳了两声。
　　杨戬道：“你出去待着吧，里面我来清理。”
　　月色如萤，妲己站在洞外，看着他施法，仔仔细细清理过狐狸洞里的每个角落。
　　她忽然有点沮丧。
　　“杨戬。”她问，“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原本的我？只是喜欢我装出来的那个样子？你之所以还没走，只是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出于习惯性的责任，觉得自己应该照顾我？”
　　杨戬动作顿了顿，反问道：“那你对我的喜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就算一开始是出于利用，可直到这次意外之前，你也根本没打算要跟我坦白过——甚至帝辛都知道的比我多！”
　　妲己挠了挠鼻尖，一时语塞。
　　杨戬忽然叹了一口气。
　　妲己：“干什么？”
　　杨戬道：“你这被子，长霉了。”
　　妲己：“……”
　　她不信邪，又去翻了翻自己的库存，发现剩下的几床被子，不是发霉，就是邦硬。
　　“那就不要了！”她愈发心烦气躁，一脚踢飞了一颗地上的石头，“反正也不是非得要睡这个觉！”
　　“那不行，你如今有孕在身，就算身体比寻常孕妇强健，也不能大意。”杨戬垂头想了一会儿，道，“你若不介意的话，就跟我回去，回我军帐中睡吧。我虽经常在外奔波，但军帐里，该有的全都有。”
　　妲己斜睨着他：“嗯？你让我睡你的军帐？这难道不有违军规吗？”
　　杨戬面不改色：“武王也携家眷住在军帐中，无人有异议。更何况，所谓军规，都是师叔定的。”
　　妲己：“我若是住了进去，你的名声，就不会好听了。”
　　“从我决意写下自劾书的那刻起，我便已有准备。”杨戬道，“既然做了，那就得认。”
　　妲己笑了笑，勾过他的脖子，轻声道：“我是不在乎那些虚名的哦，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戬有点不自在地偏了一下头：“你去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带走了吧。”
　　半夜三更，杨戬带着妲己回了军营。
　　多数人早已睡下，唯有几队士兵，还在巡逻。看着杨戬突然又带了一个新的貌美女子回来，他们分外吃惊。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他们居然看见，杨戬进帅帐同姜相说了几句话后，便直接带着这个女子进了他自己的军帐！
　　士兵们目瞪口呆，互相对视几眼，都面露茫然。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不懂，他们不明白。
　　军帐不大，妲己转悠了一圈，确实，该有的全都有——只有生活用品，堪称一个简陋。除了被褥比她狐狸洞的新以外，没什么好的。
　　妲己说：“这床这么窄，我睡哪？”
　　杨戬道：“你睡床。”
　　妲己：“那你呢？”
　　“我不睡。”杨戬道，“我今夜写完自劾书，明日就要交给师叔。你先歇着吧。”
　　妲己坐在床上，看着他在案前坐下，居然真的开始写写停停，搞他那个什么自劾书，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杨戬！”
　　他回过头：“怎么了？是灯烛影响你了？那我出去写也行。”
　　“你给我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易怒，“你给我坐下！”
　　杨戬又坐下了，抿了抿唇，看向她的腹部：“你别动气……”
　　她立刻捂住肚子：“哎唷……都怪你……”
　　他顿时紧张地靠了过来：“要不要叫军医？”
　　话音未落，他便被她一把掀翻。
　　他躺在床上，她跪坐在他的上方，横眉道，“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杨戬无奈：“我没有……你先下来……”
　　“我看你就是！”她揪着他的领口，“要不然，为什么一直不愿正眼看我？你不就是嫌弃我是只妖，连累了你们阐教，却又因为孩子，不得不接受我吗！”
　　“我是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她坚持不懈，“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理由来，我就不跟你过了！免得你看到我就糟心！”
　　杨戬似乎是内心挣扎了许久，才道：“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把同心契解了？”
　　妲己一愣：“为什么？”
　　“我当初跟你结契，是因为以为你是凡人……但结果你是妖……”
　　妲己眸色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哦，原来是觉得，我会拉着你死？还是说，你和姜子牙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等解除了同心契，就要我死？”
　　“都不是。”杨戬长叹一口气，“是因为……我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做。”
　　在她的威逼之下，他终于不得不把弱海一事，和盘托出。
　　妲己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有病啊？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任务啊？”
　　杨戬低声道：“除了我，别人都不行。”
　　妲己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道：“行，你要做大事，我不拦着你。但同心契你也别想解。”
　　他急道：“要解！你根本不知道弱海的威力！”
　　她凶巴巴地说：“反正那都是两千年以后的事了！你不是很自信，觉得自己两千年后肯定能驻守成功吗，那有本事就别跟我解除同心契，这才是真正的自信！”
　　杨戬看着她，她也分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他叹息一声，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按住她的唇角，吻了过去。
　　与他们以前在商王宫里做的那些事都不同，今夜的他们，只是点到即止，呼吸浅浅地交错。他抬手，覆住她的小腹，想想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这里，有感觉吗？”
　　妲己道：“我要是有感觉，我还至于被姜王后逮个正着吗！”
　　杨戬拧眉：“帝辛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这个，妲己突然想起来一事，她凑近了杨戬，道：“我前几天刚从帝辛那里听说，被你们打死的赵公明，他的师妹三霄娘娘，要大摆九曲黄河阵，让你们血债血偿呢。”
　　杨戬问：“你有办法？”
　　妲己深沉一笑：“求我，我就告诉你。”
　　杨戬：“……”
　　-
　　次日，杨戬向姜子牙递交了一封自劾书，书上内容，震惊全西岐。
　　杨戬一路上迎着众人的各色目光，面不改色地回了自己的军帐。
　　军帐门口，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里面探头。
　　杨戬：“……你们在干什么？”
　　“师兄？”
　　哪吒和雷震子双双回头，雷震子显得有点心虚，哪吒则镇定许多，一副他被奸人所骗的样子：“师兄，她可是狐妖，就算你动了凡心，那也……那也……总之，她绝非良配！”
　　杨戬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子无风自起，军帐内情形一览无余。
　　妲己坐在杨戬的书案上——是的，坐在书案上，而不是书案后——正在用一把矬子磨着自己的指甲，时不时吹一下上面的浮尘。看见门口的哪吒和雷震子，不由笑了笑，道：“杨戬的师兄弟，是吗，如雷贯耳，久仰久仰，初次见面，没备什么礼，还请见谅。”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来，孩子，跟两位叔叔，打个招呼。”
　　哪吒：“……”
　　雷震子：“……”
　　杨戬：“……”
　　哪吒气疯了，又碍于她是个孕妇，不能把她怎么样，气得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雷震子赶紧跟上去：“哪吒，哪吒，你等等我！”
　　杨戬进了军帐，放帘子放下，道：“你何必为难他们。”
　　妲己：“他们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想为难他们。”磨完了指甲，她又兴致勃勃地问杨戬，“你猜是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知道。”杨戬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确定……是分男女，而不是分公母吗？”
　　妲己：“……很好，你把我问住了，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陷入漫长的沉默。
　　九个月后，在人类孕期的基础上，妲己生下了一只小狐狸，母的。
　　杨戬看了看襁褓里的小灰狐狸，又看了看妲己身后鲜红的尾巴，迟疑道：“这个颜色……为什么和你不一样？”
　　妲己嗔道：“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杨戬额头微汗，“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不啊，我挺好的。”妲己伸出手，去逗襁褓里的小狐狸，“叫一声，来，叫一声。”
　　“什么？生了只狐狸？”哪吒听完雷震子的报告，大感无语。
　　“荒唐啊，荒唐！”九个月了，哪吒还对杨戬栽在一只母狐狸身上的事情耿耿于怀，“师兄居然要养个狐狸当女儿！”
　　雷震子摸了摸鼻子：“也……也没关系吧……你师父都能养个莲藕当徒弟，我看这也没什么区别……”
　　哪吒大怒：“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雷震子迅速开溜：“听说玉鼎师叔来了，我去看看他！”
　　哪吒最终还是悻悻地跟了过去。杨戬的军帐里，玉鼎真人正对着襁褓里的小狐狸傻乐，见哪吒来了，笑道：“来，哪吒，看看我们家小狐狸，多可爱啊！”
　　哪吒看了一眼，心道，灰不溜秋的，有什么可爱。但看玉鼎师叔这副模样，他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只能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小狐狸突然用口水吐了个泡泡，玉鼎真人立刻惊呼：“哦，好聪明，这么小就会吐泡泡！”
　　哪吒：“……师叔，差不多得了。”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肩上忽然被什么一扯，低头一看，竟然是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的混天绫，正抓着带子揪来揪去，舔来舔去，研究得不亦乐乎。
　　哪吒眼前一黑，被雷震子及时扶住。雷震子道：“你让她玩玩嘛，反正也玩不坏。”
　　哪吒：“……”
　　这是玩不坏的问题吗？他的混天绫上都是小狐狸的口水，很恶心的好不好！
　　他正欲发作，只见小狐狸又嘤嘤叫了几声，朝他咧着嘴笑了。
　　玉鼎真人：“哦哟，哦哟！见我不笑，见哪吒就笑！来，哪吒你抱抱它！”
　　哪吒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了一个襁褓。
　　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怀里的小狐狸哼哼唧唧地从襁褓里爬了出来，软软的一只爪子扒拉着他的皮肤，也不疼，湿湿的小鼻子在他手臂上嗅来嗅去，似乎是在熟悉他的气味。
　　哪吒：“……”
　　算了，和一个刚出生的小狐狸计较什么。
　　他伸出手，抽搐着嘴角，把小狐狸塞回了襁褓里：“回去老实待着，别着凉了，到时候你娘讹我。”
　　后来小狐狸长大了一点儿，能下地跟着人乱跑了。虽然还不会说人话，但已经能听得懂指令了。
　　“般般，般般。”哪吒和雷震子一起，用一块鸡腿肉哄骗她绕到了无人的营帐后面，然后掏出风火轮，怂恿道，“来，试试这个！”
　　般般一边嚼着鸡腿肉，一边看着悬浮在草地上的风火轮，有些迟疑。
　　“别害怕，有我俩在，不会受伤的！”哪吒鼓励她，“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狐狸！要是能从这个里面跳过去，还有一只完整的鸡腿吃！”
　　般般想了想，决定为一只完整的鸡腿拼了。
　　她后退几步，弓起身子，蓄势发力，然后一个猛冲跳了起来，成功钻过了风火轮！
　　“好！”雷震子鼓掌，“做得漂亮！”
　　般般摇着尾巴，喜滋滋地凑到哪吒面前，讨要鸡腿。
　　哪吒道：“再来，再试一次，这次更高一点儿，要是也能跳过去，再给你吃颗糖！”
　　他把风火轮的位置调高了一点儿，般般一鼓作气，一跃而起，果然又成功钻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没等落地，她就被人抓在了手里。
　　妲己抓着挣扎不止的般般，看着哪吒和雷震子，阴恻恻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当天夜里，妲己就找杨戬告状：“管管你那两个师弟！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他们在训练你女儿钻火圈啊！真是岂有此理！”
　　杨戬：“……”
　　趴在床上的般般突然开口：“好玩。”
　　妲己和杨戬双双愣住。
　　“她刚才……是说人话了吗？”妲己问。
　　杨戬慢慢地点了下头：“应该是。”
　　“好般般！”妲己大喜，蹲在床边，捧住了她的脸道，“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给娘亲听听！”
　　般般于是又说了一遍：“好玩。”
　　妲己：“……”
　　杨戬没忍住，转过脸去笑了起来。
　　妲己气得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求上进的东西！钻火圈还钻得这么起劲，以后出去靠卖艺为生吧！”
　　般般咧着嘴笑，翻起肚皮：“娘亲，抱抱！”
　　妲己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不得不消了气，把她抱了起来。
　　-
　　帝辛终究还是亡国了。
　　听说他自焚于王宫，妲己也没过去看他一眼。
　　杨戬道：“你若想去，就去吧。”
　　妲己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骗了他，他定是怨恨极了我。我不敢去。”
　　杨戬道：“他是要被封神的人，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面。”
　　妲己叹了口气：“那就等以后再说吧。等时间长了，他大约就不再那么记恨我了。”
　　“爹，娘！”般般拎着金弓银弹，跑了过来，“武王喊你们去吃庆功宴！”
　　“知道了。”妲己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在外面疯玩了些什么，头发都散了，过来重新梳。”
　　般般听话地坐在了凳子上，任由妲己给她端端正正重新梳了两个辫子。
　　“把弹弓收起来，吃饭的时候，可不能玩这些。”杨戬替她把金弓银弹收了，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屋外走去。
　　般般回过头，伸出另一只手：“娘亲！”
　　妲己：“来了。”
　　于是般般左边牵着杨戬，右边牵着妲己，高高兴兴地，往武王的宫殿去了。
　　（番外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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