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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不厌
　　作者：庄生公子
　　晋江VIP2023-9-26完结
　　总书评数：718 当前被收藏数：4456 营养液数：1110 文章积分：45,360,384
　　文案：
　　姬瑶是盛朝第五代皇帝，平日骄奢淫逸，与宣平侯秦瑨君臣不睦，早已相看两厌。
　　谁曾想南巡途中，两人竟遭遇反党，双双流落荒山。
　　姬瑶走投无路，只能随秦瑨一起秘密前往陇右调兵，期盼有朝一日杀回长安拨乱反正。
　　*
　　逃亡路上，两人怨念更深。
　　秦瑨从没见过如此作精，逃命还在挑三拣四，泥巴地不愿意踩，驴车闲臭不想坐，睡觉嫌地方硬，还得让他当人肉垫子。
　　谁知一场意外，两人跨进雷池，成了一对苦命的野鸳鸯。
　　姬瑶红着眼，柔弱哀哀地说：“你总得补偿我一些……”
　　那一刻，秦瑨彻底栽了。
　　起初，他只是对她心存愧疚。
　　后来，他禁不住心疼她，路上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存下几两碎银，他为她买了一套襦裙，还有一朵最没用的珠花。
　　*
　　九死一生回到长安，她为君，他亦为臣，过往都成了镜花水月。
　　宫中的生活枯燥乏味，姬瑶百无聊赖，主意又打到秦瑨身上。
　　上朝时，秦瑨手里捏着姬瑶偷传给他的笺条，衬同僚不备悄悄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字：“酉时，朝暮桥。”
　　明知不该去，下朝后他却策马扬鞭，回府换上了最鲜亮的襕衫……
　　-----
　　tips：
　　1：骄纵昏庸女帝+x+爹系禁欲权臣
　　2：非女尊，甜文，双C，HE，年龄差10。
　　3：男主先动心，女主慢慢成长，谈情为主，争斗为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打脸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瑶，秦缙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从两相厌到两不厌
　　立意：在逆境中茁壮成长
　　vip强推简评：
　　姬瑶是盛朝第五代皇帝，平日骄奢淫逸，和死对头宣平侯秦瑨早已君臣不睦。谁曾想南巡途中遇到反党，两人相伴流落民间。逃亡途中，两个冤家因为意外成了一对苦命的野鸳鸯，在鸡飞狗跳中患难与共，重回长安朝思暮想，相看两厌慢慢变成了岁岁年年。
　　本文节奏明快，人物性格鲜明，生动诠释了一代女皇的成长和细腻动人的爱情故事，值得一读。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


第1章 南巡
　　◎不过昨晚才处置了那媚主惑上的玩意儿。◎
　　神康三年，春。
　　南下的船上，姬瑶面如白蜡，扶着矮几吐的天昏地暗。
　　龙体再次欠安，船队只能就近停靠在瞫县。
　　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渡口芝麻大小，破败不堪。周边山峦叠嶂，墨黑的石壁如刀削一般直直扎向苍穹，连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随行的太医很快煎了药，姬瑶捏着鼻子服下，软绵绵趴在榻上，容如艳瓣的面庞显出几分萎靡之色。
　　这是她即位以来第一次微服南巡，本以为能潇洒玩一番，谁曾想连日行船导致她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难受的很。
　　区区半月，竟瘦削了好几斤……
　　真是受罪呐！
　　姬瑶长叹一口气，嫣红的指尖将散落的鬓发拢回耳后，恹恹吩咐：“去把鹤菱叫过来，让他给朕弹个曲儿，解解闷。”
　　大监徐德海站在她身侧，面露难色，“陛下怕是听不上曲儿了，侯爷说船上不养闲人，让鹤菱下舱蹬船去了，眼下还没到换值的时辰。”
　　“什么？”姬瑶半折起身子，禁不住瞪圆了眼睛，“秦瑨让他蹬船去了？”
　　徐德海不敢再言，只点了点头。
　　谈其鹤菱，那可是镇国公经过千挑万选后送进宫的人尖儿，一手琵琶弹的出神入化，样貌更是惊为天人，雌雄难辨，甚得天家宠爱。
　　在宫中，鹤菱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闲来无事只需在教坊学个吹拉弹唱，当个乖巧可人的解语花，如此就够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朵帝王用心呵护的娇花，秦瑨竟然让他蹬船去了。
　　那苦力活是鹤菱能干的吗？
　　姬瑶气的咬碎一口银牙，怒道：“去把秦瑨叫过来！”
　　“是。”
　　徐德海不敢怠慢，一遛小跑下了船楼，亲自去请人。
　　甲板上，一位身姿威武的年轻郎君扶着船舷而立，穿着挺括的黛色蝠纹圆领袍，剑眉星目，刚毅硬朗，远远望之气宇轩昂。
　　徐德海迈着碎步靠近他，恭顺垂首道：“侯爷，陛下有请。”
　　秦瑨没有转身，目光落在青山绿水上，“有关鹤菱？”
　　“是……”
　　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秦瑨眸色渐暗，脸上漫过些许躁意。不过昨晚才处置了那媚主惑上的玩意儿，今早陛下就找上门了。
　　他知她会兴师问罪，却没料到如此之快。
　　“走吧。”他踅身而对，面色恢复平静，显得不怒自威。
　　登上船楼时，徐德海极其忐忑，手心都攥满了汗。
　　满朝文武皆知，陛下和宣平侯秦瑨君臣不睦，偏生这次南巡前，太傅突然抱病，只能由宣平侯奉驾，沿途的摩擦自不必赘述。
　　如今宣平侯动了陛下的心头好，这还了得？
　　他真怕这两位祖宗当众闹起来，让下人看了笑话……
　　甫一接近御住的船厢，就听里面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忿忿不满的咒骂：“狗官！”
　　徐德海对秦瑨尴尬笑笑，引着他进入船厢。
　　“陛下，侯爷到了。”
　　姬瑶背倚着花缎引枕，斜坐在软榻上，小巧丰泽的朱唇因为愠怒紧紧抿在一起。
　　看到秦瑨，她目如灼刃，劈头盖脸的责问道：“鹤菱是朕最喜欢的乐伶，这次跟着来是为朕唱曲，替朕解闷的，你凭何让他下去蹬船？”
　　秦瑨淡然揖礼，对上她能吃人的眼神，“臣是先帝指派的顾命大臣之一，陛下行事不周，臣自然有权力安置他。此次南巡，所有人皆要轻装简出，可陛下不顾臣的劝谏，非要把乐伶带上船，既然如此，那他就该为船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免得只会张嘴吃饭。”
　　他说着一口好听的官腔，声线沉稳，携着几分岁月积淀的厚重感。
　　而这一切传入姬瑶的耳朵，就如同老和尚念咒，让她厌恶至极。
　　她一瞬不瞬的瞪着秦瑨，好像看透了他的内心，“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早先鹤菱曾受她指使，在正旦宫宴上泼了秦瑨一身酒。当时秦瑨的脸色立马就变了，碍于百官在场，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鹤菱回去邀功取宠，心里一定记恨着呢！
　　“陛下多虑了。”秦瑨似笑非笑，“臣肩负重任，不会对一个小小乐伶怀恨在心，当初只是泼臣一身酒而已，臣根本不介意。”
　　好一个不介意。
　　这不记的很清楚吗？
　　姬瑶蛾眉紧锁，越看那张虚伪的面孔越来气。
　　若是针尖对麦芒，秦瑨肯定不会给她面子，她索性以退为进，身子一歪躺到榻上，准备另寻时机救出鹤菱。
　　“好，你想让他蹬船，那就让他蹬吧。”
　　没过多久，她复又睁开眼眸，不耐烦道：“朕都依你了，怎么还杵在这？”
　　秦瑨肃正道：“臣想问问陛下，何时启程？”
　　“启程？”姬瑶面色不愉，“你瞎么，没看见朕的脸色？朕晕船，还怎么启程？”
　　她说话不客气，秦瑨亦跟着寒下脸，“臣知道陛下龙体欠安，正因如此，才要加紧赶到淮南隋州去，不过还有百里路途，请陛下坚持坚持。瞫县这边地处三道交界，治安混乱，流寇诸多，在此留宿极不安全。”
　　“有何不安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禁军在，怕什么？朕说不走就不走，今日就地休整，你退下吧。”
　　“陛下……”
　　“宣平侯。”姬瑶忍无可忍，赶紧打断秦瑨的话，手扶软榻折起上身，杏眼含嗔带怨，溢着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算朕求你，能不能别再说了？朕真的晕船了，头本来就很疼，方才见到你时更疼，听你说这会子话，更更疼了。”
　　她生了一把好嗓子，轻细娇软，却很容易令秦瑨火冒三丈。
　　此时秦瑨凝眸看她，额间凸起难掩的褶皱。
　　他好心提醒，这小丫头非但不领情，还变着法的刺挠他。
　　回想一路上的糟心事，他自个儿的头也跟着疼起来。若不是先皇与他有恩，先太子待他如手足，他才不愿扶持这样昏聩的君主。
　　好，不走就不走。
　　“臣告退。”秦瑨面若寒霜，阔步走出船厢，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眼瞧把人气走了，姬瑶如同扳回一局，心里畅快无比。
　　不过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又被怨恨代替——
　　先皇在世时曾告诉她，满朝文武唯要信任太傅和宣平侯。太傅是帝师，她对其并无二心，但对秦瑨始终没有好印象。
　　这人山匪出身，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先皇，这才弃暗投明入了朝局，一路坐到陇西节度使的位置，手握二十几万精兵。先皇驾崩前还让他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侯拜相，好不风光。
　　两人初见时，秦瑨刚及弱冠，战功加身，凯旋回朝。先皇大喜，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那年姬瑶十岁，还是公主身份，因为生的粉雕玉琢，身边总会围绕着不少世家儿郎。
　　恰逢镇国公家的几位小郎君随母一同拜谒中宫，空下来都想跟她一起玩耍。她闲来无事便让他们捧花排队，一人念一句诗来形容她的美貌，谁念的好，谁就有资格跟她同行。
　　小郎君们乖乖照做，手举花朵，高声赞颂着她，这滑稽的一幕恰巧让外出醒酒的秦瑨看到。
　　姬瑶眸光纯澈，与这个朝廷新贵对视少顷，依稀听到他微醺的声音：“不害臊。”
　　只一瞬姬瑶就恼羞成怒，捡起一颗石子，在秦瑨转身前狠狠砸了他一下，在他额角留下一块永久不灭的伤疤。
　　就这样，两人似乎结下了梁子。先皇册封她为皇太女时，秦瑨不太赞同，待她登基后更是处处刁难。
　　秦瑨乃寒门党魁，而她重用世家，朝堂之上两人经常政见不一，唇枪舌战亦是常事。平日里冲突更多，她不过多收几个歌舞乐伶，多做几身头面服饰，他就会和一群言官痛批她骄奢淫逸，让她烦不胜烦。
　　如今连鹤菱都敢动，她算是看明白了，秦瑨眼里就没她这个皇帝。
　　“待朕亲政，一定把你千刀万剐，暴尸三日。”
　　姬瑶发狠似的念叨，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恍惚间看到一只飞虫趴在褥子上，芝麻大小，黑黑一个小点儿。
　　少顷，她脑子轰然炸开，噌地从榻上爬起来，尖叫着扑向徐德海，“虫！有虫！”
　　“陛下莫怕！”徐德海轻车熟路，举着巴掌迎上去，“虫在哪？老奴这就拍死它！”
　　船楼内一阵鸡飞狗跳，秦瑨回到甲板上吹风，对此见怪不怪。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刚出来那几天，乔装打扮的金吾卫什么事都没干，竟忙着为陛下杀虫了。
　　屁大点事，跟天塌似的。
　　矫情！
　　秦瑨冷眼一扫船楼，踅身勘察起周边地形。
　　瞫县渡口三面环山，唯有一条狭窄的道路通往几十里外的县城。现下他们就处在最中间的河道上，若有人心存邪念，杀人如同瓮中捉鳖，分明就是个大凶之地。
　　饶是有禁军随防，秦瑨依旧不放心，遂叫来金吾卫副统领司马元，沉声叮嘱：“陛下挑剔，这边没有像样的驿站，今日怕是要留宿船上了。你去吩咐好里外的弟兄们，务必加强警惕，防备万一。”
　　“是。”司马元拱手，“侯爷安心。”
　　***
　　入夜后，河面薄雾弥漫，山间响起了凄迷刺耳的猿叫声。
　　楼船上的窗棂全部关闭，外面零星挂着几盏绢纱灯笼，昏黄的光线随风飘摇，照不透浓浓的黑暗。
　　船厢里灯若白昼，姬瑶瑟缩在被窝里，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后悔跟秦瑨怄气，这地方当真不适合夜宿。
　　她往下拉拉被衾，露出一张白皙含惧的脸，“大监……”
　　“老奴在呢。”徐德海呵腰靠近她，温声道：“陛下放心睡吧，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呢。”
　　“嗯，别让灯熄了。”
　　“是。”
　　船厢内沉寂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姬瑶终于陷入沉睡，梦中再次回到火光冲天的那日，她无助站着，一声声喊着“阿兄”，撕心裂肺的疼格外真实。
　　她想睁眼却睁不开，只能一遍遍回溯着那段可怕的记忆，直到几声尖锐的嘶吼吵醒了她——
　　“来人！有流寇！”
　　“有流寇！保护主上！”
　　荒郊野外，朝廷的号箭相继窜入天际，砰一声炸响，映的天地亮若白昼。
　　借着这一瞬时的光亮，只见布衣打扮的金吾卫和一群不速之客在船上厮打。
　　两岸山壁上不时有黑衣覆面的夜袭者顺绳滑落，身影矫健，就像一个个地狱涌出的恐怖罗刹，让外面登时乱作一团。
　　姬瑶从梦中惊醒，撑身自榻上坐起来，惶然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流寇！”
　　徐德海反应极快，迅疾锁紧厢门，复又搬起一个杌子，挺身挡在她面前，“约莫是些缺衣少食的刁民，看咱们这是商船，趁夜明抢来了。陛下不用怕，外面有金吾卫护驾呢！”
　　姬瑶听罢，眸中惺忪立时消散。
　　白天秦瑨对她提过，这里地处三道交界，治安混乱，没想到还真有流寇！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起身穿好绣鞋，躲到徐德海身后，葱白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裳，只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窥伺。
　　两人瞪着眼，紧盯那扇木质舱门，不时有惨叫声挤进门缝，让他们的神色愈发凝重。
　　时间缓慢流逝，外面的争斗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尽快停止，没多久震耳欲聋的破门声响起，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衣人走进船厢，手中弯刀不停往下滴血，在毡毯上开出一朵朵惹人眩晕的绯色花朵。
　　不速之客步步迫近，姬瑶瞳仁急缩，手脚立时变得冰凉。
　　徐德海见势不妙，携她后退几步，厉声训斥道：“大胆匪徒！你们可知船上载的是何人？速速放下武器，堪能饶你们不死！”
　　终是在宫中服侍几十年的老人，这一嗓子吼的中音十足，拿腔作调，颇有威慑力。
　　可惜黑衣人充耳不闻，二话不说，直接举刀相向。
　　“娘子小心！”
　　徐德海为了护驾，举起兀子扑向黑衣人，谁知还没交手就被对方打倒在地，眼一闭，生死未卜。
　　没了他这个累赘，黑衣人畅通无阻。
　　姬瑶连连后退，脊背很快就贴在生硬的船壁上。
　　眼前人穷凶极恶，眸光锐如鹰隼，她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气息止不住地发颤：“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黑衣人持刀拱手，嗓音如破锣般沙哑：“奉主之名，请吾皇上路。”
　　上路？
　　姬瑶怔忪不已。
　　原来这些人并非劫财的流寇，而是想要谋朝篡位的反党！
　　夜风自外面吹进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息，拂乱了她及腰的乌发。
　　她极力敛起涣散的神志，鼓起勇气道：“谁是你们主子……”
　　黑衣人缄默不言，尖锐的刀锋泛着寒光，落在她白瓷般细腻的颈部。
　　兵器独有的凉意触到肌肤，瞬间让姬瑶脑仁空空，秀丽的小脸苍白如纸，双腿更是灌铅似的僵在原地。
　　“真漂亮，就这样取了你的头，可惜了。”
　　黑衣人话音惋惜，眸中凶意却没有消散，腕子一抬，猛地举起弯刀。
　　千钧一发之际，寒刀隔空飞来，力道之大，直接将其从背后贯穿。
　　黑衣人垂下头，怔怔看向胸前露出的寸余刀锋，动作就这样僵了须臾，再想砍杀时已经迟了，他眼珠上翻，噗通仰躺在地。
　　姬瑶尚未反应过来，秦瑨已经几个纵步来到她身边，展臂拉过附近衣架上的织金披风，直接罩在她身上，顺势扳住她的肩，将她拢在身前护住。
　　“走！”
　　作者有话说：
　　预收《高攀》
　　窈窈自小被人遗弃，四处流浪，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思考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直到她在河边发现一辆雍容的马车，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具女尸。
　　窈窈看呆了，她从见过如此华丽的衣裳。
　　“我把你埋了，你把衣裳给我。”
　　就这样窈窈把人埋了，换上她鲜亮的裙裳，笑嘻嘻坐在马车里享受着片刻的安逸。
　　不经意间，外面有人拉开帷幕：“匪徒已被击退，钟娘子可还安好？”
　　窈窈愣了许久，笑吟吟道：“无恙。”
　　就这样她坐着马车走了，不知归途何处。
　　可她不怕，以后起码能有口饭吃了。
　　*
　　长公主之子赵琰纨绔跋扈，整日斗鸡走狗。
　　太尉钟离倒台后，他为报私仇，连其寄养在外的私生女都不放过。
　　相见那天，赵琰盯着窈窈嗤笑出声：“好个钟娘子，还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弱鸡。”
　　他把窈窈关进别院，每日喂她冷饭剩食，给她粗麻布衣，想要慢慢折磨死钟家最后的血脉。
　　**
　　一场宴后，赵琰来到别院欣赏钟娘子丑态。
　　谁知小丫头竟愈发水灵，倒像个美人胚子了。
　　赵琰酒意上头，心觉收来做个外室也不错。
　　本以为她会抗拒，殊不知她热情似火的抱住他，仰着单纯的小脸对他说：“你每日给我送吃食，谢谢你。”
　　灯拢红纱，赵琰染满欲念的眼眸略微一怔，狠狠掐住她的下颚：“你……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
　　对窈窈而言，能吃饱穿暖，偏安一隅就是人生大幸，哪怕做人外室也是高攀。
　　直到赵琰仁心大发，带她出席私宴。
　　那和风霁月的太子突然攥住她的手，盯着她常年佩戴的玉佩，颤巍巍道：“窈窈……你是孤的窈窈妹妹……”
　　那一刻，赵琰傻眼了。
　　他傻里傻气的外室，怎么可能是那失散多年的小表妹？
　　————————
　　[双C。男主前期很坏，后面打脸追妻]


第2章 逃亡
　　◎论狼狈，您绝对是第一位。◎
　　船楼外，两波人还在混战。
　　悬崖峭壁上不停有新的夜袭者加入，源源不断，除之不尽，压抑到令人难以喘息。
　　姬瑶缩在秦瑨怀里，头被披风硕大的连帽盖住，仅能看清脚下的光景。
　　她被动地随着他的步伐踉踉跄跄，整个人都是懵的。
　　号箭已发，但不知为何，朝廷的援军还没有赶到，早已超出了先前预计。三艘商船所载的人员有限，尽管挑选的都是精兵良将，再这样消耗下去绝对不占优势。
　　秦瑨心觉不能再拖下去，戾喝道：“下船！”
　　他一手持刀，一手护紧姬瑶，在司马元等人的护送下杀出重围，逃下了商船。
　　为了摆脱追兵，他们没有选择大路，而是向西钻进了山套。
　　漆黑的夜，密林渐深，仅能凭借着树叶罅隙落下的月华看清一点附近的景致。姬瑶数不清自己跌了多少跤，摔倒，复又被秦瑨揪起来，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
　　护驾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司马元单枪匹马，只身缠住了仅剩的七名叛党。
　　明知司马元凶多吉少，可秦瑨不敢停留，拽着姬瑶继续往深处逃。风在耳畔呼啸，斜生的枝桠不停刮擦，饶是如此，没有什么能阻挡两人的脚步。
　　直到姬瑶体力不支，再也跑不动了。
　　她瘫在杂草横生的地上，披风早已不知去向，素白的手抚着心口，疯狂地咳嗽着。肺部炸裂般的疼痛让她泪意滚滚，僵死的思绪仿佛这才活过来。
　　怎么会这样？
　　她第一次南巡，怎就遇到了反党？
　　距她几步远的位置，秦瑨倚坐在一株枯树前，染血的手搭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船上乱起来时，他本以为是流寇入侵，随后却发现形势不对，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目标非常明确，除了想杀他，剩余的全部登上了圣驾所在的第二艘船。
　　他不假细思，持刀往那边冲，一路不知杀了多少人，这才找到了天家。
　　差那么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先皇仅存的血脉就断了……
　　秦瑨心有余悸，借着月光看向不远处的姬瑶。
　　昏暗之中，小小的人儿衣着单薄，一头青丝凌乱垂下，遮住半张容颜，掩唇清咳哀弱怜怜的模样与这死寂山林格格不入，仿佛她才是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秦瑨望她许久，郁气渐渐堆积在胸口，手中钢刀入地三分，“先前臣百般提醒，这边不宜久留，陛下偏生不听，这下可好，差点就能举行国丧了！”
　　姬瑶惊魂未定，当即被他的声音吓得全身一凛。
　　她恼羞成怒地看向秦瑨，“你吼什么？不就是几个反党吗！”
　　不就是几个反党吗？
　　她又没死！
　　可是……
　　她的大监却不知死活……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姬瑶如坠深海，心疼的喘不上气，泪如落珠般砸在地上。
　　秦瑨看不清她的面庞，只被她那话气得怒火中烧。
　　“不就是几个反党？”他抹去脸上血渍，眉眼间蕴满讥诮，“陛下说的真是轻巧，我朝历经五代盛世，如此明日张胆的造反到您这里是独一份儿。论贤明，陛下排不上，论狼狈，您绝对是第一位。”
　　姬瑶精神恍惚，耳畔回荡的俱是秦瑨忤逆的叱责，还有挥之不去的嫌弃和嘲讽。
　　她不服，不甘，想反驳，却意外失去了底气。
　　从小到大，她一直恣肆顺遂，如今是她最落魄的时候，偏生还要面对最讨厌的人……
　　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怨恨如巨浪滔滔席卷而来，姬瑶泪如决堤，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是天家第一次在外臣面前落泪，声声凄迷，伤心悱恻，然而秦瑨对此没有半分怜惜，只当她是自作自受。
　　山中一时没了人语，唯有女郎的呜咽声盘旋，幽幽软软，在黑夜里格外突兀。
　　不多时刺耳的狼嚎声传来，辨不出方向，隐约感觉到就在附近。
　　姬瑶双肩轻耸，蓦地停住哭泣。
　　料峭的夜风在此刻拂过，树叶窸窣作响，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影影绰绰。垂落在她肩上的发丝随风乱舞，偶然拂过她的面靥，一下一下，宛如鬼手碰触。
　　如此尔尔，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开。
　　“啊——”
　　她尖叫一声，顾不得所以，直接爬到秦瑨身边，沾染泥土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臂弯，携着哭腔说道：“够了，别再说风凉话了，你快想想办法，朕不想待在这……”
　　两人离的近了，秦瑨一侧头便看清了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
　　她缩在他身边，深深凝视着他，含泪的瞳眸盛满了惊惧和哀求，哪还有半分天子的矜傲？
　　秦瑨冷脸相待，恨她不成器，埋怨的话在喉头兜了一圈，终是被他咽回肚子里。
　　“容臣想想。”
　　他扭正头，循着蛛丝马迹，努力推敲着前因后果。
　　这次姬瑶难得乖巧，闭上嘴没有吭声，唯有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
　　往日她讨厌秦瑨，瞧不起他的出身，看不上他的作风，除却上朝不想接近他分毫，可现在漆黑的山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半晌过去，在姬瑶的鼻尖快要贴上那宽厚的肩膀时，秦瑨沉稳有力的声线在夜色中遽然响起：“禁军护驾来迟，不知是被反党拖延，还是被其收买，在这里等援兵风险太大了。我们必须先走，去陇右调兵，直逼长安，讨伐逆贼。”
　　陇右？
　　姬瑶愣住片刻，眼前金星一冒，直接昏倒在他怀里。
　　***
　　再次醒来时，姬瑶置身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恰巧照在她灰扑扑的小脸上。
　　她翻了个身，避开刺眼的光线，全身肌理都在酸痛，环视一圈，却未见到那人的身影。
　　“秦瑨？”
　　姬瑶心口一揪，撑身而坐时，目光落在身下的榻上。
　　榻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随意铺着干草，上面灰土激荡，混进天光，变成一颗颗浮游的尘粒，呛人口鼻。
　　她何曾睡过这么脏的地方？
　　姬瑶逃也似的下了榻，赶紧掸了掸裙襕。
　　正当她犯恶心时，秦瑨自门外走进来，襕袍下摆兜着几个野果，右手提着木屋里捡到的黑陶酒壶。
　　经过昨晚的打斗，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姬瑶相对好一些，只是身上搓破些皮，而秦瑨要严重许多，双手骨节结满血痂，嘴角的淤青浓到黑紫，衣裳里面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姬瑶焦急问道：“这是哪？”
　　“应该是猎人留下的屋舍，昨个后半夜起了大风，臣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容身之所。”秦瑨把收罗来的东西搁在四方案子上，拿了一个野果递给她，“陛下醒的正好，赶紧用膳吧。”
　　好个用膳。
　　姬瑶盯着那半生不熟的野果，没有去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朕不饿，你自己留着吃吧。”
　　秦瑨知她会来这套，也不相劝，兀自坐在凳子上啃起野果。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挑拣拣的，不吃那就饿着。
　　姬瑶蹙眉看他，心骂他吃相真丑。她绝对不会吃这种看起来就难吃的东西，何况还来路不明，谁知道有没有毒？
　　然而她肚子不争气，没多久就发出了抗议。
　　咕噜——
　　动静不雅，惹她脸颊一热。
　　秦瑨抬头看她，修长如竹的手指轻轻一拨，将野果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果子臣洗的很干净，陛下快吃吧。”他面色平静，唯有漆黑的眼眸中蕴着几分嘲弄，“别回头饿的连山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拨乱反正。”
　　四目相对，姬瑶面靥染上绯红，如捣烂的花汁，浸染在如雪的面皮上。
　　她在秦瑨的注视下认清现实，反反复复咬着唇瓣，许久才拿起野果，小小地，艰难地，咬了一口。
　　果不其然，味道又酸又涩。
　　她忍住不适吃掉半个，将另一半扔地上，拎裙坐在秦瑨身旁，“我们真要去陇右？”
　　秦瑨点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反党胆闹出这么大阵仗，想来谋朝篡位势在必行了。我们如果贸然回到长安，只怕会羊入虎口，而隋州是南巡的目的地，沿途一定有人埋伏，更不能去。现在唯有一种办法最为稳妥，那就是隐藏身份，秘密前往我管制的陇右道调兵，期间还可静观其变。天子和权臣双双失踪，朝廷必会有人兴风作浪，只要奸佞迫不及待的自报家门，我们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眼见秦瑨态度坚定，姬瑶急不可耐地问：“你觉得谋逆之人会是谁？”
　　秦瑨半阖眼眸，脑中浮现出宁王姬顺的身影。
　　那年的国本之争闹得血雨腥风，宁王在他的重挫之下败北重病，请旨前往封地修养。一晃多年过去，那颗热衷权势的心也许会死灰复燃，妄想借南巡时机将天家和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权臣一网打尽，前仇尽报。
　　不过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不愿多说，“现在瞎猜没什么意义，我们只需活着赶到陇右就行，那边皆是臣的亲信，见不到臣的兵符，绝不会被叛党招安。无论是谁，若想改朝换代，还得问问陇右大军认不认。”
　　很长时间，木屋内都是一片死寂。
　　姬瑶睨着秦瑨锋锐的侧脸，忍了又忍，终是道出心中顾忌：“你不会暗中做局，把朕诓到陇右，携天子以令诸侯吧？”
　　听她如是说，秦瑨赫然一怔。
　　他乜向她，黑眸晦暗不明，如隐着虎豹之势，“臣若有二心，随时都能带兵直奔长安，没必要废这么大功夫，陪陛下在这深山老林里当野人。”
　　姬瑶不吭声，面上满是戒备与揣度。
　　细想一番，这场叛乱来得太突然，若说可疑之人，秦瑨必然算一个。这人权势滔天，又总觉得她德不配位，她不得不防。
　　两人的视线无声纠缠，秦瑨愈发气燥，渐渐锁起了眉峰。
　　饶是姬瑶缄口不言，可神态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一旦涉及到他，她总是抗拒又多疑。
　　他顿感心寒，攥紧指骨，冷哂道：“陛下爱信不信，臣反正要到陇右去，您若不走，就待在这里等救兵。不过臣要提醒一句，晚上山里有野兽出没，豺狼虎豹比比皆是，陛下一定关好门。”
　　回想到昨晚瘆人的狼嚎，姬瑶如梦方醒，瞥了一眼那吱吱呀呀掉了半扇的木门，脊背溢出一身凉汗。
　　待在这鬼地方，岂不是上赶着当盘中餐？
　　在她生骇时，秦瑨仰头喝光水，起身对她作揖，如同在朝时拿腔作调：“臣秦瑨在此拜别陛下，愿与陛下长安再会。”
　　说完，他作势要走。
　　“等等！”姬瑶扶案而起，“朕……朕跟你一起走！”
　　秦瑨止住步伐，踅身看她，“想好了？”
　　“嗯。”
　　“真想好了？”
　　姬瑶噘起朱唇，不情愿的点点头。
　　抛开别的不谈，当务之急是要先保住她这条小命，其余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那咱们君臣就一起走，陇右距此千里之遥，烦请陛下路上一定要听从臣的安排。”
　　秦瑨说完，自墙角箩筐里捡起一套不知是谁遗落的粗麻短褐，直接递给了姬瑶。
　　姬瑶怔了怔，捂着口鼻后退一步，“干什么呀？”
　　“换上。”
　　“换上？”她瞪大眼眸，方才的沮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要，这衣服不知道被谁穿过，脏的要死，朕才不穿呢。”
　　面对她的反抗，秦瑨稍显不耐烦，“陛下还是换上好，您这身衣裳在山里走走，怕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衣不蔽体就难看了。”
　　姬瑶如梗在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缕。
　　昨晚反党来袭时，她穿了件绫纱长裙，质地薄如蝉翼，极其娇贵。经过一夜的颠沛流离，长裙现已不成样子，藕色绫纱不仅变得灰扑扑的，下摆还被撕裂几个破口，若再折腾折腾，怕是碎成连渣都不剩……
　　恍惚间，她如身临其境，小脸一臊，迅疾捂住心口，“你流氓！”
　　秦瑨眉峰一蹙。
　　他好心提醒，怎就变成流氓了？
　　昨夜本就没休息好，他耐心尽失，随意将衣裳扔给姬瑶处置，独自走出木屋，对着蓊郁山林抻了抻腰。
　　夜里他们已经翻过一个山头，眼下遇到这个木屋，想来很快就能找到人烟。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女郎娇柔的声线幽幽传来，携着几分烦躁：“秦瑨，朕不会绑这个……”
　　秦瑨敛回思绪，踅身看时，姬瑶已站在木屋外。
　　没了金钗花钿，她一头乌发随意绑成了马尾，松松垮垮的青色麻袍裹住她娇小的身躯，袖襕向上翻卷了几折，没有一处合体的地方。
　　她望着秦瑨，没好气的甩了甩手中腰封，长长一条皂色布带，约有丈余。
　　往日她的吃穿用度皆是奢贵无比，样样由宫人服侍，哪懂得寻常百姓的穿戴？
　　秦瑨叹口气，踱至她身边，接过了那条布带。
　　他没有多费口舌，伸开双臂环过她身躯两侧，亲自将布带缠绕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如此举动让姬瑶咬紧了唇心。昨晚两人的“亲近”只是情急之下的产物，如今他们再度贴近，近到不过隔着两拳距离，她一呼吸就能嗅到秦瑨身上浅淡的螺木香。
　　忽而一阵头昏脑胀，她下意识的往后躲，他却扯着腰封，又把她拽回来。
　　“别乱动。”秦瑨低着头，给她的腰封打结，嘱咐道：“陛下且记住，换了这身衣裳，你再也不是盛朝的皇帝，你我之间也再无君臣关系，该改口的皆要改口。今夕非比，在外面我们就是白身，凡事低调求稳，不可任性妄为，亦不可暴露你我的身份，免得节外生枝，记住了吗？”
　　深沉的诘问传来，姬瑶抬起头，恰好迎上他深邃坚定的瞳眸。
　　她微咬唇瓣，眉眼间再次浮起怯意，“陇右那么远，只有我们俩人，你确定能走到吗？”
　　“只要跟紧我，就一定能到。”秦瑨凝视着她，眼神灼灼，似乎要看透她的心底，“我方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姬瑶滞了滞，垂下眼睫，避开他火热的注视，嗫嚅道：“记住了……”
　　秦瑨这才放心，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际轻轻一挽，适才打好腰封结扣。
　　他与她擦肩而过，走进木屋换了身黛色的粗麻圆领袍，只不过这件带着几个难看的补丁，出来时他手中拎着包袱，里面装着两人换下来的衣裳。
　　婆娑树影下，两人互觑一眼，心里五味陈杂。
　　盛朝最有权势的两位如今皆作布衣打扮，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脚踏的那两双锦鞋了。
　　真是浮生若梦。
　　秦瑨沉郁叹气，掀眸看向漫漫前路，“走，先下山再说。”


第3章 偶遇
　　◎好一个采花小贼！◎
　　三日后，春光格外潋滟，山里的花一夜之间绽放，满目都是姹紫嫣红。
　　细碎的阳光下，姬瑶瘫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没有丝毫心情去欣赏春日的美好，哭丧着小脸道：“走不动了，我彻底走不动了……”
　　秦瑨距她几步远，“再坚持一会，这才走了多久？”
　　“多久？”姬瑶愤郁丛生，抬手朝他比划，“我走了三天，整整三天，这辈子都没走过那么多路！如今却还在山里打转转，说什么到陇右调兵，你到底行不行啊！”
　　听着她的质疑，秦瑨那叫一个心焦气燥。
　　这几日两人天为盖，地为铺，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过的极其艰苦。他怎么都好糊弄，可眼前的女郎却是个金贵的事精，一会闲吃食不好，非要让他弄点荤腥，一会又喊累，赖着不肯动身，他只能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这山沟沟里逃命。
　　路没走多远，时间浪费了不少。
　　他被磋磨的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下颌胡茬疯长。
　　如今又开始耍赖了，秦瑨胸口闷的厉害，咬牙道：“要不是带着你，我喝西北风都能到陇右。”
　　“大言不惭。”姬瑶轻蔑一笑，“别说到陇右了，你能顺利的下山都是烧高香了，迷路了吧？”
　　秦瑨被她的混账话气得双拳紧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嘲讽他？
　　“不走你就待在这吧。”他一转身，阔步朝前走。
　　姬瑶瞬间收起笑脸，“欸？你去哪？”
　　秦瑨没理她，脚步生风，大有扔下她不管之势。
　　她适才感到害怕，跳下大石疾步往前追，“等等我，你听到没有！”
　　山中草木繁多，加之枝桠横生，姬瑶没跑几步就被绊倒在地，双手撑进两尺高的落叶中，再抬起来时，纤弱白皙的指头上沾满了漆黑发臭的泥巴。
　　她跪在地上，双膝隐隐作痛，直勾勾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
　　堂堂一国之主，逃亡已经够苦的了，还要在这受臣子的窝囊气……
　　天下还有王法吗！
　　几息的功夫，一双云纹六合靴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姬瑶红着眼抬头，缠上秦瑨的目光，情绪彻底崩溃，“你好大的胆子，嫌我是拖油瓶不说，还敢扔下我？行，我就如你意，这次真不走了。我要在这自生自灭，你就等着我阿耶和阿兄找你索命吧！”
　　她眼睫一颤，汪汪挤出泪来，本能的用手擦拭，不曾想却抹了满脸泥巴。
　　这下可好，哭的更欢腾了。
　　秦瑨睇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花脸，对她的认知又深刻了几分。
　　——她骄纵，蛮横，昏庸，除此之外，还学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阵阵啜泣吵的秦瑨脑仁生疼。
　　她不懂事，可他比她年长十岁，不能跟着不懂事，眼下尽快走出山林才是正道。
　　僵持半晌，他背对姬瑶撩袍蹲下，压着怒意道：“别哭了，赶紧上来！”
　　姬瑶望着他挺秀的背影，徐徐止住眼泪。
　　起初秦瑨提出要背她时，她还有些不自在，但山路太难走，她脚力又不行，有坐骑不用白不用，慢慢就不再抗拒。
　　她抽噎几下，用粗麻袖襕拭去脸上泪痕，毫不客气地趴到秦瑨背上，声咽气堵道：“哼，这还有个臣子样。”
　　秦瑨冷冷一哂，装作没听到，背她起来，朝先前选定的方向继续走。
　　本是为了息事宁人，然而姬瑶闲下来又开始对他疏泄怨气：“一会给我找个地方洗洗，本就快要发臭了，结果又弄了一身泥。这都怪你，咱们就是八字不合，你一定是克我……”
　　喋喋不休的埋怨，软绵绵的呵气，加之时不时的肌肤轻触，简直让秦瑨头皮发麻。
　　他忍了又忍，遽然侧过头去，盯住她暗含惊诧的眸子，声色俱厉道：“你再絮絮叨叨，我真不管你了！”
　　***
　　淮南道，隋州。
　　阳春三月，绿绦拂动，恰是这座城最美的时节。放眼一望，城中宅邸皆是白墙黑瓦，檐角飞翘，衬着待放花苞，小桥流水，处处透着一股南方独有的秀美娇韵。
　　身着皂衣的郎君翻身下马，在小厮的带领下走进三进三出的院落，沿游廊行至书房。
　　书房门扉未闭，郎君迈步而入，对着正中一扇紫檀山河屏风行礼，“属下来迟，还请主子恕罪。”
　　屏风后人影绰绰，看不清内里光景，只传出一道沉厚的声线：“找到人了吗？”
　　郎君摇头，“尚未，属下还在搜山，若没有意外，应当能赶在禁军之前找到他们。”
　　“一群废物。”
　　踩着话音，屏风后的中年男人提步而出，穿着挺括的缭绫襕袍，腰系金玉带，五官虽被岁月打磨，依旧可以窥出年轻时的风流神韵。
　　他紧盯郎君，目光阴戾，“我费劲心机拖住禁军，没想到人竟然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一招不慎，全盘大变，你该当何罪？”
　　郎君心神一凛，跪地道：“属下万死，还请主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行动失败，时也，但绝非命也。
　　男人深吸一口气，遏制住熊熊怒火，沉声道：“朝中不能无主，明日我要启程赶回长安，这边就交由你负责，继续搜山，谁能拿到神康帝的人头，加赏黄金千两。”
　　“多谢主子！”
　　男人在室内来回踱步，思量少顷，取下腰间缡龙盘绕的令牌，扔给郎君，“你且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再有差池，我绝不轻饶。”
　　***
　　为了堵住姬瑶的嘴，晌午过后，秦瑨终于在一处低洼的山坳找到了泉眼，不到十尺见方，泉底不深，石头缝里还在咕噜噜的往上冒泡。
　　“我方才试过了，水温不太热，但也不至于凉寒。”秦瑨半跪在地，再次以手探水，确认无误方才起身，“你快洗吧，我去那边守着，有事叫我。”
　　这处泉眼对姬瑶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她点头应下，复又想起什么，转头凝望秦瑨的背影，“你别走太远，我自己害怕……”
　　“嗯，就在附近。”
　　秦瑨没回头，寡淡的声线给姬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几天未曾沐浴，姬瑶迫不及待的解起腰封。
　　粗糙的衣袍滑落在地，露出她细如羊脂的身躯，体态玲珑有致，有几处磕碰的青紫印在肌肤上，倒是瑕不掩瑜。
　　她手捂胸口站在清泉边上，玉足轻探泉水，反复几下，适才没入泉眼中。泉水瞬间裹挟住身体，温度舒适，让人不禁想起大明宫的龙稽汤。
　　莫名的幸福感让姬瑶暂且忘记了奔波之苦，她在泉眼里泡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风中稍携起凉意，这才准备穿戴。
　　甫一起身，附近的灌木丛突然发出窸窣的响动。
　　姬瑶心口一紧，再次没入水中，只露出含怯的脸蛋，定睛一看，竟见枝桠摇动，越来越剧烈。
　　弹指的功夫，活生生的少年伸手拨开灌木丛，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啊——”
　　女郎的尖叫声撕破天际，惊起鸟雀阵阵，亦吓坏了那位不速之客。
　　少年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秦瑨正倚在一株老树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神情一凛，迅疾赶到泉眼处，急声道：“出什么事了？”
　　姬瑶从水中靠近他，葱白的指尖朝前方一指，桃腮带怒道：“他……他偷窥我沐浴！”
　　经此提醒，秦瑨这才发现有人闯入。
　　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素衣纶巾，书生模样，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篾，战战兢兢地瘫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
　　好一个采花小贼！
　　秦瑨压低浓眉，快步走到少年身边，垂眸打量他时仿佛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在这做什么？从哪边过来的？”
　　冷冷的诘问充满恫吓之意，少年缓慢睁开眼，正巧看到了秦瑨手里尚未出鞘的刀。
　　“郎君，我，我……”他脸色惨白，张口结舌：“我是上山采药的，不知这里有人沐浴……并非刻意冒犯娘子，亦什么都没看到……”
　　“你这个登徒子，怎么可能没看到？”姬瑶面皮下泛着一抹浅淡诱人的潮红，对秦瑨道：“莫要听他狡辩，直接杀了他！”
　　身居高位者，杀伐决断的气势可谓与生俱来，哪怕流落荒山，爆发出来依旧让人骇然。
　　少年吓得两股战战，惶然看向秦瑨，“郎君饶命！我不是登徒子，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方才女郎一叫嚷，我便摔倒了，哪还敢看？我没有撒谎，求郎君别杀——”
　　话没说完，秦瑨的皂靴已经踏上了他的胸口，直接将他踩在地上，冷声道：“附近可有村落？”
　　“附近……附近有村落……”
　　惊惧的回答仿佛在无尽黑暗中挑起了一盏明灯，秦瑨睇着少年，语气缓和了几分：“小兄弟，我们是做山货买卖的商贩，在这边迷了路，能否带我们到村里歇歇脚？”
　　“这……”少年面露疑虑。
　　水中的女郎他不敢细看，听言辞，应是心狠手辣之人。外面这位郎君虽然穿着朴素，但生的丰神迥异，眼神凌厉如刃，看身段，还是个练家子。
　　这架势，这作派，眼前这两人根本不像山货贩子。
　　秦瑨等待片刻，见少年一直犹豫不决，未再与他多言，只用拇指轻弹刀鞘，唰一声，露出里面寒光熠熠的刀锋。
　　少年如梦方醒，大骇道：“能！能！还请二位赏光，到我家歇脚！”
　　“多谢。”秦瑨和善笑笑，拎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薅起来，拿余光轻瞥姬瑶，“穿衣裳。”


第4章 留宿
　　◎这榻太硬了，没有褥子也没有软枕◎
　　待两个男人离开后，姬瑶慌忙从泉眼里爬出来，用之前的长裙擦干净身体，复又穿上那身短褐，打好包袱追出去。
　　有了少年带路，下山方便了许多，没多久便找到了人径。
　　饶是因祸得福，姬瑶心里还是窝着一股火，凑到秦瑨身边，与他窃窃私语：“这人方才偷窥我沐浴，我让你杀了他，你没听到吗？”
　　秦瑨面无表情，余光中她正朝他吹胡子瞪眼，显出几分幼稚的孩子气。
　　他心觉可笑，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不过是看你几眼，能掉二两肉吗？杀了他，你我还得在山里转几天，运气不好直接下去见先皇，你愿意吗？”
　　姬瑶凝起眉心，嘀咕道：“谁愿意去死？”
　　“那就行了，逃命的时候别矫情。”
　　秦瑨乜她一眼，眸中凉薄难掩，随后加快步伐，将她远远甩在后面。
　　***
　　酉末时分，天边最后一缕光束残存在流云之中，少年终于将两人带出了山套。
　　甫一看到人烟，姬瑶脸上漫过久违的笑意，哪怕只是山脚下的一个小小村落，却显得异常亲切。
　　秦瑨亦跟着松口气，然而面庞很快凝重下来。
　　眼前的村落很小，站在村头，一眼就能望到村尾。山区土地贫瘠，这种规模的村落并不罕见，但怪就怪在村里放满了木栅，头部削尖，像在防御着什么。除此之外，村子周围还挖了一圈沟壑，渠中引水，浇出了许多泥浆。
　　难道这边经常受到野兽袭击？
　　亦或是……
　　正当秦瑨暗生疑窦时，少年背着竹篾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道：“郎君，我家就在前面，请这边走。”
　　“好。”
　　秦缙紧随其后，没走几步忽觉身畔少了什么，回头一看，姬瑶竟还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眸看他。
　　他复又折回去，纳罕道：“怎么不走了？”
　　姬瑶葱白的指尖向下示意，“这里全是泥，怎么走呀？”
　　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秦缙听到类似的话就头炸，“怎么走，当然用脚走，快点跟上。”
　　姬瑶本就在跟他怄气，见他还是这种忤逆态度，愈发不舒坦。
　　“不走。”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微抬下巴，尽管衣缕朴素，仍是掩不住傲慢与清高，“我就这一双鞋，踩脏了怎么办？”
　　秦瑨皱眉道：“脏了也能穿。”
　　“你说能穿就能穿？”姬瑶不依不饶，“我偏不走，就让你背我。”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对峙起来，秦瑨颚线紧绷，不想惯她的臭毛病，提步走向沈霖。
　　本以为她会害怕追过来，谁知她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杵在原地没动弹。
　　这让秦瑨进退两难。回去就会助长她的气焰，不回，把她真放那也不安心。
　　眼瞧天色渐晚，他抿紧薄唇，无奈倒回去，背着她踏过泥淖。
　　“行了，下来吧。” 他屈膝下蹲，身后之人却好像粘在了他背上。
　　“我累了，你再背一会。”
　　软乎乎的吐息让他全身发酸，他往一侧歪头，颇为无奈，“我也累了，下山的时候背了你多久？你就不能让我歇歇？”
　　“不能。”姬瑶对他扬起眉梢，娇美柔婉的容颜上挂着与之不相称的挑衅况味。
　　这分明就是故意整他！
　　秦缙咬紧槽牙，反复下蹲几次，可那细胳膊细腿儿把他死死勒住，横竖都不肯下来。
　　沈霖在前面驻足流连，不时拿余光轻瞥他们，像在看耍猴一样。
　　秦瑨老脸都快丢尽了，逼不得已，只能背着姬瑶走进村子。
　　劳作一天的村民都已归家，吃饱喝足便站在街上唠家常，看到少年带着两位陌生人进村，俱是拿出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
　　姬瑶毫不怯懦地回视，欢愉褪去，留给她只剩失望。
　　这些村民肤色黝黑，穿的破破烂烂，整座村子都是泥坯草盖的屋舍，弥漫着穷酸之气，条件可想而知。
　　有人道：“沈家郎，这两位是谁？”
　　“外道过来的朋友。”
　　少年含糊其辞，带着他们走进一处逼仄的院落。
　　院子周围立着竹篱笆，正北一间堂屋，两侧各有厢房相连，正东则是黑漆漆的厨屋，这便是少年的家。
　　秦瑨这才得以放下姬瑶，抬袖擦掉额前薄汗。
　　少年放下被笑道：“寒舍不周，二位请进。”
　　少年客气的将两人让进堂屋就坐，与他们攀谈起来。
　　原来少年名唤沈霖，今年十七，与姬瑶同岁，是个秀才，父母已不在人世，家中仅有他一人。这个村落名叫做莫岭庄，拢共不到三十户，往西北走百里便是距离最近的佘县，那边已进入山南东道地界。
　　穷乡僻壤，消息阻塞，沈霖并不知道前几天郫县渡口发生的夜袭事件，更不知道朝廷生变。
　　他沏好茶，将粗瓷茶碗呈了秦瑨，复又呈给姬瑶，怯生生道：“娘子请用。”
　　姬瑶对偷窥一事耿耿于怀，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接过茶盅后狠狠剜他一眼。
　　恰是这一眼，让始终不敢正眼瞧她的陆霖迷失了几分神志。
　　他一心只读圣贤书，鲜少见过如此貌美的女郎，朱唇皓面，容如艳瓣，一双杏眼清澈如泓，回盼流波，写尽了人间的刻薄与寡情。
　　倘若褪下那身布衣，配以珠钗华服，岂不是天人之姿？
　　沈霖心头嗟叹，突然好奇面前这对男女是不是夫妻，看样貌珠联璧合，倒是极其般配。
　　不过他没敢问出口，万一人家是兄妹，那刀子可不长眼睛。
　　回神时，沈霖清清嗓子问：“两位来自哪里？”
　　秦瑨还未来得及说话，姬瑶已脱口而出：“长安。”
　　“真的吗？”沈霖眉眼湛亮，指了指向西面堆满书卷的厢房，局促笑道：“不瞒你们说，我每日苦读就是为了能够到长安去，那可是这世间最繁华的地方。”
　　人们都说，当今圣上有闭月羞花之貌，有朝一日他定要参加殿式，一睹圣上芳容。
　　还有寒门的党魁宣平侯，若能与他同朝为官，那该是多大的幸事啊！
　　沈霖心生憧憬，脸上写满了对长安的向往。
　　姬瑶窥到几分，不屑的哼了声。
　　这些穷酸书生总爱白日做梦，削尖了脑袋往长安挤，因而一些地租便宜的街坊挤满了略得功名的学子，没事就要到大街上溜一溜，期盼遇上哪家显贵，成为自己的伯乐。
　　登科及第的，那就是麻雀变凤凰，渐渐成为她最讨厌的寒门官员。
　　那些人迂腐清高，行事不知变通，最爱干的事就是拿出祖宗法制来批判她，尤其是……
　　姬瑶一双俏眼睃向秦瑨，眸中敌意不加掩饰。
　　冷不丁收到如此眼神，秦瑨有些莫名其妙。
　　眼下有正事要办，他没空深究，徐徐对沈霖说道：“这次进山，我们遇到了草寇，随身物品皆被抢走。你家可有车马，能否借来一用？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姬瑶一听，紧跟着敛正神色。
　　此去陇右路途遥远，她总不能一直跑着，秦瑨也不能一直背，车马是必须品。
　　秦瑨本以为沈霖会再次质疑，没想到对方眉毛攒起，清瘦的面庞竟浮出了同情之色。
　　“二位在我家乡不幸遭劫，我理应出手相助，但车马可是价值不菲，你们也看见了，我家徒四壁，买不起的……”
　　“买不起？”姬瑶惊诧道：“没有马车，你怎么外出？怎么赶考？”
　　沈霖讪讪一笑，“出山进城，全凭脚力。”
　　姬瑶不再吭声，揣测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孱弱不堪，竟有这么大体能，走哪全靠一双脚。
　　这世间还真有买不起马匹之人……
　　与她相比，秦瑨要淡然许多，“村里谁有车马可借？”
　　沈霖如实道：“村西刘家有一辆驴车，乡邻若有急事，都会到他们家借车外出，短则几天，多则月余。不过最近刘家遇事，怕是借不得了……”
　　他吞吞吐吐，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饶是如此，秦瑨依旧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对他一拱手，“烦请小兄弟帮个忙，明日带我们去刘家拜访一趟。”
　　***
　　这晚，两人毫无意外的留宿在沈霖家中。
　　主家睡得早，秦瑨却没有睡意，打了些井水洗了洗身子，闲下来便坐在院里，任夜风拂过半湿的头发。
　　没有了兽吼，春夜显的格外幽寂，远处一轮月牙挂在朦胧的山头，光若纱雾，笼罩着这片黑黢黢的土地。
　　回溯往昔，秦瑨有许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夜色了，朴素无华，原始本真，仿佛能让人忘却尘世间的纷扰，只想举杯邀月，畅快一番。
　　可他现在没有这份雅兴，往后怎么办还需千斟万酌，容不得半分纰漏。
　　秦缙收回眼神，修长的指尖揉起额角。
　　原本他想直接赶往陇右，但经过山里的磋磨，不得不放弃最初的设想。姬瑶受不住苦，若路途太长，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祸端，他只能就近寻个中转地，让地方官员加派人手，秘密护送他们到陇右。
　　究竟该让谁接应，一下子又成了难题。
　　他努力回想着地方官任命的花名册，直到厢房传出一道细软的声线：“秦瑨，你进来一下。”
　　厢房内燃着一根蜡烛，没有灯盏，只用蜡伫在窗台边，靠墙有一张木榻，下面搁着两个杌子，除此之外没有旁的家具。
　　姬瑶静静坐在木榻上，玉貌芳姿惹人艳羡，与这颓破的屋舍格格不入。
　　“怎么了。”秦瑨在门口驻足，并未靠近她。
　　姬瑶没说话，只轻抬眼睫，露出几分忸怩之态。
　　当她瞥到秦瑨微敞的衣襟时，那若隐若现的劲壮肌理让她面靥生霞，杏眼清波流溢，闪躲间更显娇憨。
　　这模样委实古怪，秦瑨眉宇一蹙，又问：“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这榻太硬了，没有褥子也没有软枕，我睡不着……要不你上榻坐着吧，咱们还像前几天那样睡……”
　　姬瑶话音轻柔，不似以往蛮横，细听携着商量的况味，着实难得。
　　只一瞬，秦瑨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在山里时，姬瑶胆小怕黑，加之夜晚风大，他迫不得已，只能与她偎依而眠。可眼下光景不同了，怎能还像前几天那样？
　　若是旁的事，她摆出这幅怜弱姿态，他自会与她好好商议，但这事……
　　火烛摇曳，秦瑨的表情变幻莫测，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胡闹！”


第5章 借车
　　◎你是真难伺候◎
　　秦瑨转身要走，惹得姬瑶一阵难堪，自尊心仿佛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压。
　　她蹙起眉头，面上那点娇羞消失殆尽，“不许走，我说的话你没听懂？”
　　秦瑨回过头，不可理喻的望着她，“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懂？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共处一室，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戳断脊梁骨？”
　　何况两人身份特殊，他若越界，便是授人以柄，百死难辞其咎。
　　“你这人怎么如此古板？”姬瑶俏眼睃他，“如今又不是身在长安，这穷乡僻壤哪有人认识我们？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不行。”秦瑨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自欺欺人的事，他自不愿干。
　　火烛摇曳，室内无声无息，谁都没有再说话。
　　姬瑶仅有的耐心逐渐耗尽，她望着秦瑨刚毅的面庞，心中滚滚翻腾——
　　不知躁的是怒，还是羞。
　　“过来坐着，这是皇命！”她猛拍木榻，灯影下声色俱厉，像一头发狠的小兽。
　　如此架势起来，果然管用。
　　秦瑨收起方才的决绝，上前几步，压低声嗓音，似叱又似哄：“你小声点，先前我怎么告诉你的？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吗？”
　　“我没忘，但我不暴露一下，怕你是忘的一干二净了。”姬瑶冷哼道：“还记得你是什么身份吗？我为君，你是臣，我说话你就得听。”
　　目光交织间，秦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臆如坠大石，堵的极其厉害。
　　嗬，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
　　真是蛮不讲理！
　　他即生气，又觉可笑，恨不得立马掉头就走。
　　可这么干只会火上浇油，他太了解这位至高无上的女皇了，她脑里那根弦要是断了，还不知要干出什么荒唐事……
　　姬瑶见他沉默踟蹰，赶紧趁热打铁：“虽然你我君臣不睦，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自然要相互扶持才对。我若睡不好觉，肯定没精气神逃命，若我出什么意外，你有何颜面去见我阿耶？你可别忘了，你的荣华富贵可是我阿耶给的。”
　　好啊，屁大的事还要搬出先皇！
　　秦瑨脸色一黯，说教的话全部挤在喉咙里，争先恐后，不知该从哪句开始谈起。
　　外面夜色渐浓，姬瑶打了个呵欠，面上戾气散去，嗓音亦变得柔和下来：“不就是靠靠你么，多大点事？我都不嫌弃，你嫌什么，快些过来，我真的好困……”
　　一把好嗓子到最后娇颤颤的，她起身下榻，趿着鞋走到秦瑨身边，素手轻抬，揪住了他的衣袖，把他往床榻边拉。
　　若不知内里，还以为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
　　秦瑨开始莫名慌乱，连带着额角的青筋都在疯狂躁动。
　　两人在黯淡的烛影下无声拉扯，反复几次，他终是被她拽上了榻。
　　秦瑨背倚墙壁，绷着身子坐在榻上，姬瑶则偎依在他身边，心满意足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继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
　　甫一阖上眼，便听一道咬牙切齿的声线自她头顶漫过——
　　“你是真难伺候。”
　　似不甘心，似不情愿。
　　姬瑶毫不在意，自己睡舒坦就行了，谁会管肉垫子甘不甘心，愿不愿意？
　　靠着靠着，她呼吸渐沉，头也开始东倒西歪。
　　秦瑨没办法，只能像在山里那样，展开臂弯，虚虚揽住她。
　　这一揽，她的脸颊正好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温热的吐息顺着他微敞的衣襟滑进去，一下一下撩拨着他，酥麻难耐。
　　之前在山里时，秦瑨昼警夕惕，即便抱着她也没什么旁的想法。
　　如今少了顾忌，怀中的人彻底变成了一具酥香软骨，饶是他欲望极低，却也忍不住生出一簇莫名的心火。
　　尤其当她扭动身子时，两团软绵就碾压在他身侧，如此消磨比挨两刀还难受，让他不自主地攥紧了指骨……
　　这夜，更为难捱。
　　秦瑨轻嗤一声，阖上眼，努力摒除杂念。
　　多年来他一心扑在朝廷里，面对女人他素来都是退避三舍，能躲就躲。有投怀送抱的，见他没个好脸色，自不敢再来招惹，如今光景却让他甚是无奈。
　　先皇在世时与他君臣和睦，谁曾想驾崩后留了一个女儿折磨他。
　　早知如此，他才不会奉驾南巡，太傅告病时，他就应该跟着一起病几天。
　　***
　　天还没亮，沈霖作为主家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为长安来的客人准备好了早膳，尽足了地主之谊。
　　待姬瑶和秦瑨盥洗完时，沈霖已经用完膳出门了。
　　两人坐在案边，面前摆着三样膳食：一盘叫不出名的野菜，米汤，以及蒸饼。
　　姬瑶失望至极：“怎么连个肉都没有，好歹杀只鸡啊……”
　　“有热乎饭就不错了，别挑剔的。”秦瑨夹起一块蒸饼，直接放入口中。
　　眼瞧他一副吃啥啥香的模样，姬瑶忍不住剜他一眼，“嘁，全天下就你不挑剔。”
　　饶是心里嫌弃，但一顿不吃饿的慌，她叹口气，低头啜起米汤。清汤寡水没滋没味，但胜在它是热的，跑到肚腹里暖融融的，倒是舒坦。
　　不知不觉，一大碗米汤下肚，姬瑶这才留意到秦瑨棱角分明的脸。
　　他刮了胡茬，嘴角的淤青也好了很多，虽然穿着布衣，但一眼望去干净耀目，连日的奔波仿佛对他只是小菜一碟，姿容分毫未改。
　　只是……
　　姬瑶指了指他眼下乌青，好奇问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秦瑨仿佛没听到这话，将嘴里的野菜囫囵吞下。
　　昨个后半夜，姬瑶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弄的他大气不敢喘，能睡好才怪。
　　对此他不愿多谈，姬瑶却一直追问：“在山里那几日也没见你的黑眼圈如此之重，你到底怎么了？病了吗？”
　　大早晨起来就唧唧喳喳，秦瑨烦不胜烦，不知该如何搪塞。
　　恰好沈霖出现在院里，“秦大哥，刘伯在家呢！”
　　秦瑨听罢放下竹筷，借此机会逃离了桎梏，紧随沈霖而去。
　　院中空寂下来，姬瑶适才清醒，把竹筷一扔，踩着一双攒珠翘头履追了出去。
　　刘家坐落在村西，屋舍高大，土墙围筑，在村里非常显眼。
　　三人迈进门槛时，男主人刘昇正在院中翻地，不过三十五六岁，一张国字脸生的慈眉目善，无甚表情时嘴角还在往上翘，一看就知是个慷慨之人。
　　沈霖亲切的称他一声刘叔，引着秦瑨和姬瑶上前，“这两位是长安过来的，有些事想与你相商。”
　　“这样啊，快请进。”刘昇热情的将三人请进屋中，复又去厨屋烧水。
　　姬瑶坐在杌子上等待，闲来无事，掀眸寻睃四周。
　　刘家条件虽比沈霖家好，但也只是毫厘之距，在长安附近根本寻不到这种破旧的坯屋了，大多是砖瓦宅邸。
　　“久等了。”
　　刘昇笑吟吟的走进来，手提铁壶，替他们倒满茶水。
　　“多谢。”秦瑨与刘昇相邻而坐，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是长安过来的商贩，在山中遇匪，又迷了路，幸得这位小兄弟搭救。今日冒昧前来，想借您的驴车一用，助我们早日归家，事后必有重谢。”
　　听及遇匪一事，刘昇皱起眉头。
　　若以往他肯定要出手相助，可现在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哎。”他愁眉不展，“对不住二位，最近家中遇事，正需使用车辇，实在借不得你们了。”
　　这说法与沈霖所言如出一辙。
　　来之前秦瑨已有准备，诚恳道：“冒昧问一下，不知您家中发生了什么事，秦某能否帮的上忙？”
　　屋内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到。
　　刘昇意味深长的端详着秦瑨，这位长安来的商贩穿戴寻常，气度却望之不凡，眼神中的刚毅让人不容小觑，仿佛所有难事在他这里都能化为乌有。
　　只是现在连官老爷都帮不上他，一个外地商贾又能做什么呢？
　　刘昇对他感激笑笑，无可奈何道：“这忙不太好帮，还是算了吧。”
　　秦瑨也不勉强，“你我萍水相逢，算是缘分，我们既然帮不上忙，也不能白喝您的这杯茶。您可以跟我们谈会谈会，一来二往，总能纾解一番心结。”
　　刘昇望着门外长长叹息，这话听着有理，说一说糟心事，心口或许就不堵了。
　　何况他现在是墙倒众人推，无人能听他一言。
　　“是家中小女出了事……”


第6章 恶行
　　◎是否能治你个懒政塞责之罪？◎
　　年轻时，刘昇精明能干，经常来往县城贩卖山珍野味，赚了一些银子。后来妻子重病，花光了钱财也没能救回来，留下他和五岁的女儿相依为命，日子虽不富裕，倒也算和和美美。
　　一晃多年过去，女儿刘玉芝已年满十五，出落的亭亭玉立。
　　刘昇本来在县城寻了一户好人家，就要把她嫁过去，谁料前段时间刘玉芝在河边浣衣，竟被路过的山匪糟蹋了，亲事因此也没了着落。
　　那匪头食髓知味，给他七日时间，让他把刘玉芝送到山寨，逾期不至便要下山屠村。
　　莫岭庄本就经常受到山匪骚扰，此事一出，村里更是人心惶惶。经过商议，乡邻全都堵在他家门口，嚷嚷着让他把女儿送上山。
　　刘昇不同意，很快就被乡邻孤立了。先前经常有人来他家借东借西，现在鸟兽散尽，话都不肯和他说一句，也就沈家郎还像以前那样。
　　读书人嘛，终是和白丁不一样。
　　“一开始，我想带着女儿逃离这里，但害怕途中遇到山匪，走不远就要被抓，弄不好还会连累乡邻，只能就此作罢。”刘昇抬手掩目，话音哽咽：“到现在还剩下三天，我无计可施，可能……可能真要把芝娘送出去了……”
　　一股戚然盘旋在屋舍中，沈霖望着刘昇，几次想开口，终究还是握拳锤膝，重重的“哎”了声。
　　姬瑶听闻附近有山匪出没，不禁回想起那个惨烈的夜晚。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该不会如此倒霉吧？
　　她紧张不已，问刘昇：“附近盗匪猖獗，为何不报官处理？”
　　“报官没用。”刘昇抹了抹眼角，“我们村人丁稀少，又地处在三道交界之处，没人愿意接这个麻烦活。先前我去求过县令，可他让我去找隔壁县上告，一来一回全都晚了，我只能拐道回来。家乡父母官本应为民做主，可我们这些百姓遇到难事时，却像鞠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
　　他目光哀然，泣血般的控诉。
　　秦瑨目似寒潭，终于弄明白了那些木栅沟渠的作用，十有八九是用来对付山匪的。
　　姬瑶心道刘昇真傻，“县丞不管那叫渎职，你们去找刺史上告啊！”
　　“难呐。”刘昇落寞笑笑，“那可是刺史大人，岂是能轻易见到的。”
　　按照盛朝律例，百姓上告，不许越级，想要避开管辖地直接见刺史，绝对难于上青天。就算幸遇见，刺史政务繁忙，自没有功夫给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断官司。
　　姬瑶这下没话说了。
　　从刘昇家出来，她难得敛眉肃目，思忖着方才的见闻。
　　自打她成为皇太女，长安的女郎皆是恣肆随性，就连成亲都无需下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天下竟还有女郎任人鱼肉。
　　县丞不管，刺史见不到。
　　难道刘玉芝只能听天由命，嫁给山匪了吗？
　　姬瑶胸窝窒闷，有些同情刘家的遭遇，可惜虎落平阳，她现在帮不上他们分毫。
　　因要准备乡试，沈霖先行一步，赶回家中温书。
　　目送他离开，姬瑶讥诮地睨向身边人，细声道：“你做山匪时，也干过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吗？”
　　秦瑨只言片语都没有，目光沉沉，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也不知你给我阿耶下了什么蛊，竟得他如此重用，麻雀变凤凰，气运可真是好。”
　　姬瑶言辞犀利，一刀刀往秦瑨心尖上扎。
　　秦瑨素来在意别人评判他的出身，而姬瑶最喜欢就是揪住他的出身不放，每当君臣产生冲突时，她要么当场冷言相讥，要么就私下煽动世家，找到机会对他群起而嘲之。
　　本以为秦瑨会像以往一样震怒，谁知他今日格外冷静。
　　明晃晃的日头下，他停下脚步，不疾不徐道：“悲喜自渡，我的事先抛开不谈，但刘家的事你应该看的真切。我曾多次上奏，主张管制地方官员，你觉得我是庸人自扰，迫于无奈才允准实行。时至今日，地方不作为者依旧大有其人，仗着山高皇帝远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弄的百姓哀声怨道，如此一看，你还觉得我是多虑吗？”
　　他凝视姬瑶，心头漾起莫名的期待。
　　以往她稳坐高堂，不谙世事，如今落难在外，亲眼看到这些民间疾苦，总该信他几分了吧？
　　可惜姬瑶只是不屑地笑了笑，“眼下只是个例，怎能一竿子打死一群人？若要细说，管制地方官员这件事可是交由你和御史台负责，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不作为者，那我是否能治你个懒政塞责之罪？”
　　女郎轻柔的嗓音落地，蕴着几分奚落，甚是无情。
　　秦瑨眸中光影泯灭，压抑道：“这事的确由我负责，但我并没有收到朝廷的实际支持，政策实行起来不知要受到多少阻力，我——”
　　“行了行了。”姬瑶怏然打断他：“用你的话说，咱们现在都是白身，谈这些政事有何用？有功夫在这白费口舌，不如想想如何弄辆车来，去陇右那么远，我可是万万走不到。”
　　她望着他，不点而红的唇微微噘起，好似任性娇憨的小娘子，没了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势。
　　两人对视几息，秦瑨深深吸气，亦跟着收起了对峙的情绪。
　　他们君臣之间矛盾深沉，想要化解并非易事，处理好眼前的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把姬瑶送回去后，秦瑨独自在村里游逛了一圈，这里家家户户穷的吊儿郎当，当真只有刘家那辆驴车。
　　可现在刘家遇难，不肯相借，明抢，使计，亦或是放弃，一时让他左右为难。
　　直至夜幕初降，他还是没能找到万全之策。
　　许是前几天累坏了，姬瑶早早便犯困，责令他褪鞋上榻，急不可耐地靠住他，翻来覆去的扭动身子。
　　屋内灯影绰绰，秦瑨又开始不自在了。
　　他薄薄的唇紧抿在一起，终究是耐不住，低头叱道：“你乱动什么？到底睡不睡？”
　　“我得找个舒服的姿势啊……”姬瑶睁开杏眼看他，似有几分委屈。
　　屁事真多！
　　秦瑨冷哼，头一抬，懒得与她多费口舌，任她在身上来回搓捻。
　　他屏息凝神，肌肉愈发紧绷，如同上刑一般难受。
　　半晌，姬瑶终于消停了，脸颊贴着他的宽肩，一只无处安放的小手覆在他的心口上，紧攥他的衣襟。
　　昏暗之中，秦瑨头靠冷硬的墙壁，长长舒了一口气，鬓角早已堆积出一层薄汗。
　　“秦瑨。”姬瑶迷迷糊糊唤着。
　　他回过神，睇向她酣甜的面靥，“怎么了？”
　　“有点冷……”
　　春夜的确料峭。
　　秦瑨拎来旁边的被衾，将姬瑶裹的严严实实，肩膀都没露。
　　在外条件艰苦，他只求这位祖宗千万别受风寒。
　　很快姬瑶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熟了。秦瑨揽着她，也跟着阖上眼，脑中又开始回溯今日的见闻。
　　快要睡着时，屋外突然传来争吵和叫嚷声，听不清晰，只觉乱哄哄的。
　　秦瑨睁开眼，心觉这声音不妙。
　　姬瑶亦被惊醒，惶恐道：“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们去看看。”


第7章 夜闹
　　◎你扮什么活菩萨！◎
　　两人迅速穿好鞋袜，循声来到村西头，只见数十位村民聚集在刘昇家门口，男女皆有，手持明亮的火把，将他们的眼瞳映地异常晶亮。
　　皓月当空，声声叫嚷撕破天际，让这个夜再也难以静谧。
　　“刘昇，再过三天就到时辰了，你到底决定好了没有？”
　　“对呀！你好歹给我们个准信！”
　　“对，你别拖着我们，这可是事关整个村子的大事！你不能只顾自己，我家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幺儿呢！”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处处都在指责，张口闭口都在相逼。
　　刘昇沉默的站在院中，明明身宽体胖，在众人的围堵下却显得格外单薄。
　　率先赶到的沈霖看不下去了，拳头反复攥紧，挺身而出，对着村民叱道：“旁人遇难，你们怎可落井下石？我们都是乡邻啊！何况刘伯平时没少帮你们，你们怎么能忘恩负义呢！”
　　直白的言语刺破了众人的颜面，有人大臂一挥，将他推倒在地，“这事与你无关，读你的书去！”
　　“你——”
　　沈霖坐在地上，气的脸红脖子粗，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人拽着衣裳拎了起来。
　　他一回头，即刻对上秦瑨沉戾的眼眸，无可奈何道：“秦大哥，你看这……”
　　秦瑨没说话，身姿如松站在他身边，目光轻扫人群，默数着在场男丁的数量。
　　众人根本没把沈霖当回事，继续对刘昇围追堵截。
　　“你这人，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去！”
　　“对！”
　　有几位壮汉失去了耐心，叫嚷着冲进院子，揪住刘昇的衣襟，要对他拳脚相加。
　　如此相逼，委实有些过分。秦瑨拳头一攥，提步上前，正欲阻止众人厮打，忽而屋内冲出一位身穿素裙的小娘子，紧紧抱住了刘昇。
　　小娘子正是刘昇的女儿刘玉芝，此时眼梢噙着泪，目光瞥过眉眼陌生的秦缙，继而看向乡邻，哽咽道：“别打我爹……我去，我去便是……”
　　听到女儿的声音，刘昇如大梦初醒，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眼泪唰唰往下掉。
　　接连闹腾几日，众人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如负释重的松一口气。
　　有妇人探头上前，惋惜道：“芝娘，你年纪虽小，倒是比你爹伶俐多了……”
　　“是呀，早这么着，咱们乡邻还至于如此难堪吗？”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聒噪够了，适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火光散去，月影颓照。四周静谧下来，唯有刘家父女在院中相拥哭泣，凄然难言。
　　这般结局让沈霖痛心疾首，姬瑶则站在院外，盯着刘玉芝看了好一会子。
　　这小娘子果真生的眉目如画，一张小脸吹弹可破，这么哭着，娇柔的如同风中摇曳的小白花，无依无靠，不幸极了。
　　如此境遇，仿佛与她同病相怜……
　　姬瑶神色凝重，正欲走进院中安抚，忽听秦瑨说道：“刘伯，若你不想让女儿委身与匪，我可以帮你解决。”
　　姬瑶一懵，耳畔的哭声戛然而止，只见刘家父女齐齐抬眸，像看救命稻草一般，仰望着秦瑨。
　　“但我有一个条件。”秦瑨顿了顿，“事成之后，把您的驴车给我。”
　　眼下刘昇哪还有选择，唯能破釜沉舟，“成，成！别说驴车了，您要什么，只要我给的起，都能给您！”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就这么敲板定音，徒留姬瑶难以置信的杵在原地。她愣愣望着秦沈二人将刘家父女送至屋舍内，心头风卷云涌，再难压制。
　　待他们出来，姬瑶迎上前说道：“小书生，你先回去，我有话和他说。”
　　丢给沈霖一句话，她直接将秦瑨拽出院子，往北边一拐，寻了处黑漆漆的角落停下。
　　“秦瑨，你发什么疯？为了一辆驴车，你就要帮刘家收拾烂摊子？你别忘了，你那二十万大军可没在这！”姬瑶急的眼冒金星，“没到酬神的时候，你扮什么活菩萨！”


第8章 煽动
　　◎这是在担心他吗？◎
　　月色下，两人面对面而站。
　　姬瑶拧眉横目，并非在使小性子，严肃认真的模样当真是天家威仪尽显。
　　在她的压迫下，秦瑨神色一滞，缓声道：“是你让我想办法弄车的。”
　　“哎呀，你怎么一根筋呢？我让你去弄车，没让你去送命，刘家父女虽然可怜，但他们得罪是山匪！”姬瑶愈发急躁，一把抱住秦瑨的胳膊：“我不许你去，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怎么办？”
　　秦瑨垂头一睇，只见她娇花似的面靥在月色下格外清晰——
　　她仰着头，两弯细眉微微蹙起，眼颦秋水，蕴着丝丝嗔怨，就像一头遇难的小鹿，倔强中裹挟着几分娇弱，叫人免不得生出几分柔肠来。
　　这是在担心他吗？
　　秦缙滞愣须臾，神色肉眼可见的温煦下来，正要安抚她莫怕，却听她心急如焚道：“你别害我，你想死也得先把我送回长安。”
　　冷不丁的，秦瑨猛然坠回现实。
　　这世间最想让他死的，除了反党，怕就是这位女皇陛下了。她恨他权倾朝野，怎么可能担心他的死活？
　　他大概是魔怔了，还想着宽慰她……
　　一股郁气徘徊秦瑨在心口，久久不散。
　　素影之下，他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紧接着放松，皮笑肉不笑道：“放心，就凭你这话，我绝对死不了。”
　　她想让他死，那他偏生要活，还得好好的活。
　　他敛了笑，甩开姬瑶的束缚，头脑在一刻清明过来，沉声道：“除了车马，我们路上还需要盘缠。我白日去看过，这个村子太穷，实在无从下手，不如去匪窝里弄点钱用。”
　　姬瑶似懂非懂，“去匪窝里弄钱？什么意思？”
　　秦瑨俯身，与她低声耳语。
　　炽热的气息拂面而来，没多久姬瑶瞪大眼，猛一扭头，望向他那双盛满月辉的深邃眼眸，难以置信道：“你……你要去抢山寨？”
　　“对。”
　　清浅的一个字，扰得姬瑶耳畔嗡鸣，半晌才挤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能行得通吗？眼下你可是孤身一人，饶是功夫再好，但双拳难敌四手啊，如此行径岂不是虎口拔牙？”
　　“我一个人去的确是虎口拔牙，但若借刘家之事叫上村中男丁一起去，那便不同了。”秦瑨顿了顿，眉眼锋锐而坚毅，“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只要山匪人数不多，对付起来自是轻松。”
　　这话虽有几分道理，但姬瑶依旧顾虑重重：“你怎么确定村民们会跟你一起去？”
　　提及山匪，那些人可是谈虎色变，各个都像吓破胆似的，能有那么大魄力去剿匪？
　　“明日我想办法鼓动他们，山民民风淳朴，只要有带头的，就会有人追随。”
　　话闭，夜晚空寂几许。
　　姬瑶双手交握，指头反复绞在一起，极其认真的思考起来。
　　山匪四处掠抢，寨子里一定存银富足，而秦瑨曾做过山匪，对烧杀掠抢肯定在行，若真能从他们那里弄出银钱，此去陇右，路上定能好过许多。
　　她不屑使用低贱的银钱，更不愿与秦瑨这种泥腿同流合污，可在山里当了几天野人，进入村庄又吃糠咽菜，她当真是苦怕了。
　　以往两人政见不一，经常背道而驰，而今姬瑶却寻不到半分反驳的劲头，甚至，竟与秦瑨产生了些许共鸣。
　　她斟酌万千，眸光流转，落在秦瑨那张俊脸上，难得携出几分赏识：“允了，这事就全权交由你负责，一定给我弄点钱来！”
　　***
　　这一晚，秦瑨和沈霖谈到后半夜，摸排好山匪的情况，方才熄灯就寝。
　　白日两人再度凑到一起，对起口风，准备煽动村民起事。
　　春意愈发浓郁，姬瑶坐在院中晒太阳，嗅着空气中鼓荡的花香，心已开始蠢蠢欲动。
　　待有了银钱，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吃顿美食，再买身漂亮衣裳，哄哄她香娇玉嫩的肌肤，最后再找个好客栈，舒坦的睡一觉。
　　往日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唾手可得，甚至不屑一顾，如今却变成了沉重的愿望。
　　姬瑶怅然若失，禁不住多多端详几眼秦瑨，对他抱起前所未有的期盼。
　　——这件事，爱卿一定要替朕办成呐！
　　时值申末，沈霖按照秦瑨的嘱咐，把村里的健壮男丁全部邀到自己家中，不到三十人将院子塞的满满当当。
　　众人不知缘由，正要开口询问时，秦瑨迈着方步自堂屋而出，朝着他们叉手揖礼。
　　“各位乡邻，秦某落难至此，幸得沈霖帮助这才渡过难关。今日是秦某把你们叫来的，不知诸位能否赏光，听秦某一言？”
　　众人面面相觑。
　　沈霖领着两名外乡人进村的事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不过很多人都是听说，今日才正眼瞧上，这个外乡人看起来气宇轩昂，说话也是拿腔作调，竟有几分官老爷的作派。
　　陈家二郎道：“入乡皆是客，你且说吧，我们听着。”
　　秦瑨对他友善一笑，“昨晚秦某听闻刘家遇难之事，心酸的同时也感同身受，秦某在山里采药时正是被匪徒所劫，故而有些话想说与诸位。”
　　“听闻山匪强抢刘家女，你们却想丢车保帅，虽是迫不得已，但开了这个头，苦难就会源源不断。今日送出去的是刘玉芝，明日就可能是你们的夫人，姊妹，女儿。七尺男儿堪能顶天立地，若想在这安居乐业，那就要瞻前顾后，釜底抽薪。一再忍让，受罪的只有你们身后的老弱妇孺。”
　　他迎着夕阳负手而站，不怒自威。
　　“山匪不过三四十人，村里的男丁加起来，硬杠一番胜算十足。秦某不才，略通一点武艺，有愿意的可以跟秦某一起上山剿匪，煞煞他们的威风，亦能保全你们的村落。”
　　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村民们惊诧不已，没想到这个外乡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与山匪作对。
　　人数虽然不多，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
　　众人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变幻莫测。
　　沈霖第一个站出来，义愤填膺道：“秦大哥，我跟你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就看不得他们恃强凌弱！”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到他身上，有惊愕，有钦佩，也有茫然，却无人跟随。
　　无论是人高马大，还是清瘦如竹，所有人都像呆了一样，怔忪站在原地。
　　沈霖失望至极。
　　“你们……你们就心甘情愿当那案板上的鲶鱼吗？”他抬起手，颤巍巍指向人群，“林哥，先前山匪来的时候，是不是打断了你阿娘的腿，到现在都还没好？阿青，你上次被打，肋上的伤还没好吧？胡老弟，穗儿为了躲山匪，失足滚下山坡，尸骨未寒都未寒呐！”
　　旧事重提，悲伤可谓浮浪滔天。
　　被点名的人沉默地低下头，似忿忿，又似无可奈何。
　　沈霖捶胸顿足，恨他们没骨气，又恨他们不争气，“再这样下去，咱们这村子，怕真要成为荒村了！”
　　话闭，院落寂静无声。
　　姬瑶躲在厢房内，顺着窗子缝隙向外观望。
　　眼见这些村民无动于衷，她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他们的计划付之东流，更怕她的小小愿望化为泡影。
　　时光弹指消逝，斜阳颓照，给院中的每个人都渡了毛绒绒的金边，柔和之中似乎携着大势已去的悲壮。
　　然而夕阳落下，紧接而来的一定是朝阳初升。
　　秦瑨从容不迫的站着，目光寸寸打量着村民们的面庞，看到有人变的愤慨，有人似要垂泪，有人不知所措，便知情绪调动起来了，接下来只需将这些人高高抬起，再重重的摔下，如此就够了。
　　“秦某知晓，在场诸位都是仁厚的好汉子，之所以昧着良心围堵刘家，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但你们助纣为虐，姑息养奸，最后等待你们的只有失去家乡，向外逃难。天下虽大，外逃不易，我朝对流民管制严格，若离开原籍，再次落户要去衙门递交文书，程序繁琐，绝非一件易事。何况你们一个个胆怯怕事，走哪里能混的下去？下至外道各州，上至洛阳长安，皆是适者生存。你们扪心自问，除了莫岭庄，你们何处能为家？”
　　声声诘问，字字诛心，让人哑口无言。
　　莫岭庄的村民自知外逃不易，起初曾向官府申请过剿匪，想要保住这片家园，但他们没有门道，当官的推三阻四，私收他们小利，事没办成，钱没少花。
　　久而久之，他们只能放弃，继续忍受山匪的侵扰，妄图苟且偷生，换来的却是山匪愈加猖狂的□□。
　　今日抢夺刘家女，明日不知会糟践谁家……
　　他们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不敢面对，更不想当锋芒毕露的出头鸟。他们闷着头装瞎子，做聋子，暗中拜天跪地，祈求坏事不要落到自己家。
　　卑劣如斯。
　　满天神佛，真的会保佑他们吗？
　　时间缓而慢的流淌着，秦瑨肃起脸，不加掩饰地审视着众人。
　　那眼神灼灼，携着难以言明的压迫感，让人垂头丧脑，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身影清瘦的少年遽然对上秦瑨的目光，前迈一步站出来，打破了僵局——
　　“我……我跟你去！”


第9章 剿匪
　　◎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的。◎
　　这位少年就是沈霖嘴里的胡老弟，他的妹妹穗儿，在躲山匪时失足而亡，不过才十三岁。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想着如何为妹妹报仇，只怪自己势单力薄，无法完成夙愿。今日有人领头，正遂他意，他要上山杀匪，手刃仇人，祭奠妹妹的亡魂！
　　胡家郎站出来后，仿佛燃起星星之火，瞬间便起了燎原之势。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我！”
　　有人接二连三的站出来，最后迷茫无措的人只能选择随波逐流，一并表示要上山剿匪。
　　秦瑨望着踌躇满志的人群，与沈霖互递了眼色，心口的大石这才放下些许。
　　姬瑶在厢房内亦跟着长吁一口气，庆幸之余不禁暗叹：秦瑨还真是极其擅长蛊惑人心，难怪那些寒门官员会对他忠贞不渝……
　　**
　　翌日清晨，秦瑨挑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充当小统领，一道研究了进攻策略，随后带着他们再次来到刘家。
　　诸人为先前的举动致歉，自然而然获得了刘昇的谅解。
　　得知大家要上山剿匪，刘昇感动万分，毅然决定参与其中，尽自己的一份力，为民除害。
　　众人重归于好，秦瑨赶紧把明日的对策说与刘家父女。一般山寨附近都会设有卡口和陷阱，为了避免误触，他们必须以送亲队伍的名义，跟随刘玉芝一起上山，随后再进寨剿匪。
　　至于收刮财物这件事，秦瑨当然不会告诉他们。
　　此时此刻，最紧张的莫过于刘玉芝了，清秀的眉眼间俱是瑟然。
　　“你不用害怕。”秦瑨缓声安抚她：“到时候你只管坐在车里，不要出来，我会把你平安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急不躁，令人颇为心安。
　　刘玉芝望着他端正丰逸的面庞，慢慢放下了戒备。
　　她生在山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从没见过如此风采的男人，抛去那身精壮俊朗的皮囊不谈，天下男人皆向往强者态势在他身上浑然天成，不落流俗，不刻意而为，让人心甘情愿的想要雌伏与他……
　　秦瑨见她怔愣，拧眉道：“听懂了吗？”
　　“嗯。”刘玉芝回神，垂下眼睫，声色轻柔道：“有秦大哥在，我不怕。”
　　***
　　对于莫岭庄的村民来说，这一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男人们把老弱妇孺送进了山上的土地庙避难，防止流落的山匪袭击村庄。回去也未曾阖眼，各个拿起武器，在自家院里临阵磨枪。
　　天还没亮，众人便在村头汇合了。
　　刘玉芝小作妆扮，身着湘妃色襦裙，手持一柄透纱圆扇遮面，已在自家驴车内做好。
　　刘昇和村民皆是换上最光鲜的衣裳，头戴幞头，手持规制不一的刀剑，还有几人背着打猎用的箭囊。
　　等沈霖推来板车，众人将武器搁置在上面，复又用红布盖好，伪装成嫁妆的模样。
　　秦瑨神情肃穆，放眼端详着人群。昨日他试探过，大多数人都会些拳脚功夫，虽是皮毛，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他历练多年，以一敌十不在话下，这些人能替他拖延一会就行。
　　沈霖在旁说道：“秦大哥，人都到齐了。”
　　“好。”秦瑨深吸一口气，对众人揖礼，“此去便是背水一战，望诸位全力以赴，凯旋而归！”
　　诸人攥拳戾喝：“好——”
　　利箭上膛，蓄势待发，每个人眸中都映射着朝阳，熠熠生辉，充满对新生的向往。
　　唯独姬瑶站在人群边缘，蔫头耷脑，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换了沈霖赶考用的新衣裳，褐底圆领，宽袖被布条捆在腕子处，乌发整齐上束，戴木冠，清晰露出一张惊惶含俱的小脸。
　　昨晚她本想和老弱妇孺一起留在土地庙，坐收渔翁之利，谁曾想秦瑨非要拽着她一起上山剿匪，美其名曰：在他身边才安全。
　　姬瑶自不肯依，她是盛朝的女皇，身份尊贵，如今不过是想吃饱，穿好，睡的舒坦，这些小事怎么值得她把脑袋拴裤腰上，亲自上阵？
　　这根本不值呀！
　　她闹腾一整夜，最终在秦瑨的恫吓下退缩了。万一坏人偷袭，真的找到土地庙，那群老弱妇孺必要受到灭顶之灾……
　　晨曦从东方云翳中绽开，一束一束，愈发刺眼。
　　姬瑶微眯瞳眸，脊背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出发的时辰就快到了，她不停撕咬着下唇，终是耐不住焦躁，上前几步拉住秦瑨，把他拽到远离人群的地方。
　　“我还是有点害怕。”她嗓音浅细，慌乱到口不择言：“什么驴车，好吃的，好穿的，我统统都不要了。我们别管这事了，继续往陇右走吧。”
　　如她所想，秦瑨的脸色瞬间就寒了，“上山剿匪，木已成舟，你可知晓退堂鼓最能扰乱人心？”
　　“我知道。”姬瑶朱唇轻启，杏眼泛起迷蒙的水雾：“要不，要不我还是去土地庙吧，我真的不想去山寨……”
　　话到末尾，已是细若蚊蝇。
　　秦瑨拧着眉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视线的末梢，曦光自树梢罅隙投照下来，落在她染满哀戚的面靥上，蛾眉低垂，眼梢挂着两滴泪珠，愈发晶莹剔透。
　　宽大的春袍裹在她身上，衬的她弱如浮柳，仿佛风一吹，就能携她远远倾倒。
　　如此颓丧，哪还有身为帝王时飞扬跋扈的模样？
　　秦瑨暗自讥诮，喉头却一阵发紧，不知该如何苛责。抛开身份不谈，面前人终究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十七八岁的年纪，没经过事，又能懂得什么？
　　姬瑶潸然垂泪时，他禁不住唇畔嗟叹，似自语般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嗯？”姬瑶睁着两汪水眸看他，抽噎不止。
　　瞬息间，秦瑨的眼波变得清明，端正的容颜柔和下来，语重心长道：“你是皇帝，未来或许还要御驾亲征，拿出点胆魄来，别让旁人看了笑话。你只需把这次当作身先士卒，有我在，你大可放心，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的。”
　　他俯身，望向她含泪的双眸，“那晚我能把你安全带出来，今日，我也能。”
　　一字一句，如金玉坠地，铿锵有力，甚为笃定。
　　两人目光糅杂，半分逃避都未有。
　　秦瑨眼神灼热，那般锐利坚定，烫的姬瑶心神一颤，胸臆中的骇然竟随之缓缓纾解。
　　恍惚间，他抬起手，粗砺的指腹覆上她的眼角，顺着湿热的泪痕向下，捻过她柔软的唇瓣。
　　紧随而来的，便是他闲凉薄情的声线，细听起来却无甚棱角：“你若再哭，皴脸别找我。”
　　姬瑶如梦初醒，慌忙抹掉泪痕，立时变成一个小花脸。
　　她已落魄至此，不能再毁了容貌。
　　女儿家的小心思显而易见，秦瑨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而拉住她的腕子，牵着她走到驴车旁。
　　不待她反应，他已俯身靠近，在众目睽睽下用臂弯环住她圆润的臋，轻轻一抬，将她抱上了驴车，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姬瑶脊背贴着车厢壁板，只觉臋上火热，耳珠亦在一点点充血。
　　秦瑨抬臂撑在她头侧，敛眉肃容，“进了山寨，务必待在我身边，无论什么情况，不可离开半步，听懂了吗？”
　　两人离的很近，鼻尖不过几寸之距。
　　姬瑶凝眸看他，像着了魔似的，逐渐被他的气息蛊惑。
　　他今日换了件村民的皂色麻衣，衬得颈线修长，面上轮廓愈发分明，一股难以捉摸的深邃吸引着她深陷其中。
　　她好不容易才从他的漩涡中抽身而出，目光扫过等待的村民，无奈认命：“知道了……”
　　秦瑨如负释重地笑笑，掌心在她前额处轻揉几下，像是安抚，又像是赞赏。
　　“时辰差不多了。”他站直身，掀眸看向天际，“出发！”
　　***
　　这次作乱的山匪，就潜藏在村庄前的莫岭。
　　莫岭山势平缓，道途不宽，盘旋而上，径直就能走到山寨。但靠近山寨的地方有匪徒把守，还有数不清的暗器陷阱，因而寻常人进入山寨并非易事，好在他们有个契机。
　　一路颠簸，姬瑶头昏脑涨。秦瑨在前开道，始终与她保持着极近的距离，时不时回眸瞥她。
　　到达哨亭时，早有山匪等侯在此，高高矮矮，约莫七八人，手中皆握刀具。
　　姬瑶面若白蜡，赶紧跳下驴车，凑到了秦瑨身边。
　　为首者是个面部黝黑的年轻汉子，目光扫过他们，开口时嗓音浑浊，携着浓郁的地方口音：“来这么多人，搞什么幌子？”
　　刘昇上前一步，笑道：“这位爷，今日是小女的大喜之日，村里有规矩，需由叔伯兄弟们一起相送，夫妻二人方能和谐安泰，消煞祈福，所以村民们都来送亲了。”
　　“管，真当是嫁女儿了，俺们老大可没说要娶。”黑面汉子讥讽一句，掀开驴车门帘看了看，吓的刘玉珍花容失色，他又抬下巴示意蒙着红绸的板车，“那东西搁那干啥？”
　　刘昇道：“是嫁妆，需由夫家亲自开启，否则不吉利。”
　　“好嘛，礼数真周全，老大这是抢到宝贝嘞！”
　　黑面汉子一扬手，惹的山匪哄堂大笑，村民也跟着皮笑肉不笑。
　　“行了，老大还等着嘞，快跟俺进去吧。”
　　黑面汉子在前引路，带着众人继续朝前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山寨近在咫尺。秦瑨领着姬瑶行在最前面，抬眸打量起由木头搭成的魁门。
　　蓊绿山林间，这座魁门建的十分粗糙，木头佝偻，门缝闭合不严，其上仅有一个羊头骨高悬，两侧爬满了无人清理的藤蔓，一眼望去颓败至极。
　　待进了门，二进院子更是朴素，一口石井长满青苔，东西两侧有十数间厢房，无门，只有幔帘遮挡，最北边是一栋三层角楼，就它还算是个像样的建筑，整体条件比莫岭村好不到哪去。
　　这山寨，寒酸的令人咋舌。
　　秦瑨暗忖，甘心折服于此种境遇下的匪徒，多半不是什么草莽英雄，充其量是些混吃等死的杂碎。
　　半盏茶的时间，张老大带着弟兄们从角楼走出来，立时印证了他的想法——
　　除了十几个精悍之人，剩余匪徒皆是贼眉鼠目，弓背虾腰。
　　秦缙紧绷的心放松几分，然而姬瑶却抓紧了他的胳膊，这些人面露凶光，难免让她想到了那晚的场景。
　　她发怵时，指尖倏尔一热。
　　秦瑨目视前方，不经意地握了握她的手，温暖稍纵即逝，无声安抚了她紊乱狂跳的心脏。
　　张老大身着皂衣，腰胯佩刀，放眼打量着诸人，侧头问黑面汉子：“人在哪？”
　　汉子道：“那娘们在驴车里嘞，方才俺看过了。”
　　“老子让你看了吗？”张老大瞪眼，一巴掌扇向他，“不听话，脸给你嗞烂！”
　　黑面汉子眼冒金星，捂着腮帮子告饶：“是是是！老大息怒，是俺逞脸嘞！俺不该看！”
　　张老大冷冷一哼，转而看向刘昇，咧嘴笑道：“辛苦丈人，你们可以回去了，改明小婿一定把谢礼送到村里。”
　　美人到手，他睁着一双色意汹涌的眼睛看向那辆驴车，垂涎三尺的模样猥琐极了。
　　“是，是，我们这就离开。”
　　刘昇对他行礼，和秦瑨互换了一个眼色，众人便向外面缓缓退去。
　　路过板车时，秦瑨抬手覆唇，打了一个呼哨。诸位村民手脚利落，迅速拿起板车的武器，不由分说冲向身边的山匪。
　　对方毫无戒备，不过瞬息就被干掉几人。
　　“老大，这些人不地道！”黑面汉子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举刀冲进了人群。
　　张老大适才回神，盯着倒地的弟兄，瞪大的眼睛变得血红。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吓破胆的愚民竟敢攻击山寨！
　　“忒娘的！”他怒骂一声，抽刀而出，径直朝那驴车奔去。
　　本想杀了娘们泄愤，不曾想一道精壮的身影忽而闪来，烈烈刀风直接向他劈来。
　　张老大举刀相抵，抬眸就对上秦瑨狠戾的目光。
　　“收这么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敢强抢民女。”秦瑨握刀的手使劲下压，骨节愈发分明，筋脉根根膨出，“不知天高地厚。”
　　张老大自认纵横江湖多年，如今被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人如此冷嘲，还让人缴了老巢，顿时觉得颜面全无，恨的牙根儿痒痒。
　　他厉喝一声，奋力推开秦瑨，对着人群嘶声喊道：“杀了他们！一个活口不许留！”
　　日头渐高，山寨里刀剑争锋不止，那些歪瓜裂枣全部交给村民处理，秦瑨则专心对付张老大。
　　姬瑶躲在驴车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早先她就听说秦瑨尚武，军中难有人可敌，她只当那些说辞是功成名就后的阿谀。时至今日，她正瞧见他的功夫，方才知晓自己大错特错——
　　秦瑨身影矫健，一手刀法使的出神入化，饶是多人围堵，依旧难以奈何他，稍有不慎就会被他重击倒下。
　　如此好身手，难怪那晚能带她逃出生天。
　　“打，打死他们！”姬瑶攥紧指尖，双眸倒映着他挺括伟岸的身影，溢出冀望的神采。
　　余光倏尔黑影闪现，她扭头，正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山匪持刀靠近她，骂骂咧咧道：“狗娘养的！去死嘞！”
　　他手里的刀猛然举起，锋刃渡着日光，明亮异常，刺人心神。
　　姬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她脑袋空空，本能的阖上眼，脖子一缩，双手护住头部。
　　电光火石间，只听“铮”一声，山匪的刀瞬间折成两半，刀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径直插在地上。
　　巨大的力道震裂了他的虎口，转瞬的功夫，他喉咙一凉，血如井喷，堵都堵不住。
　　姬瑶睁开眼时，高大健硕的男人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袭击她的山匪已经倒在地上，抽搐闭气。
　　血腥混进春风，骤然弥漫，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温暖中渗着冷臭，让人耳目眩晕。
　　若不是有先前的经历，姬瑶怕是要呕吐不止，现下她屏气凝神，连忙将视线转移，不去看那狰狞暴的尸身。
　　“跟我走！”秦瑨钳住她的腕子，朝附近的村民喝道：“看好刘玉芝！”
　　那厢张老大经过交手，已然知晓谁是这群愚民的主心骨。
　　他左右招呼，带上人高马大的手下，迅疾朝秦瑨围拢。
　　这些人有点功夫，黏性极高，秦瑨对付起来多费了些力气，然而一波又一波的袭击却难伤他分毫。
　　但再坚韧的甲胄总有破绽，为了保护姬瑶，他愈发施展不开，只能携她连连后退。
　　不知不觉越过内门，两人竟被张老大堵在角楼旁边，身后就是冰凉的墙壁，连个窗都没有，侧面墩着一个废旧磨坊，上面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刀。
　　死路一条，两人插翅难飞。
　　张老大并不着急取命，眯起眼，玩味地端详他们，像在逗弄着入手的猎物。
　　一个独眼男人站在他身后，突然发现了什么，抬手指向姬瑶，惊诧道：“哥，你看！这还有个娘们呢，比村里那个还俊嘞！”
　　“还真是，瞧那身段，又白又滑呢！”


第10章 寨主
　　◎这是要黑吃黑啊！◎
　　众人打着黄诨，不堪入耳，猥琐的眼神直盯地姬瑶全身难受，如同惹上污秽，让她既恶心又生怖。
　　皇室的矜高在这一刻觉醒，她双眉紧蹙，厉声喝道：“放肆！我看你们是活够了！”
　　对于山野流寇来说，女人的叱责没有半分杀伤力，反正像是别样的情趣，瞬间激发起了他们的征服欲。
　　“嗬，还是个有脾性的。”张老大摩挲着下巴，寻睃姬瑶片刻，狞笑道：“兄弟们，那个不管了，老子要弄她！”
　　“得嘞！”
　　“弄她——”
　　众人举刀起哄，龇牙咧嘴的笑容流露出令人窒息的侵犯感，恨不得隔空扒光姬瑶的衣裳，看看那具身子有多妙。
　　残忍的现实剥夺了姬瑶的矜高，她小脸煞白，顾不得所以，转身扑进秦瑨怀里，死死抱住他劲瘦的腰，“秦瑨救我……”
　　秦瑨面染阴翳，顺势环住了她的肩头。
　　“出言不逊！”他右手出刀，狠狠朝对方一掷，“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狗杂碎！”
　　盛朝的女帝，哪怕德不配位，也容不得下贱之人亵渎！
　　砰——
　　闷响过后，刀身直直立在张老大脚前，距他的靴子仅有分厘之差。这般挑衅惹他急恶如狼，势要将秦瑨挫骨扬灰，方才解恨。
　　“给老子杀！”
　　伴随他的戾喝，山匪如潮涌向二人。
　　秦瑨迅速将姬瑶护在身后，眉眼锋锐，拿出殊死一搏的劲头，直接拔出了磨坊上生锈的铁剑作为武器。
　　这一拔不要紧，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方才穷凶极恶的山匪，连同张老大一起，如同被人施展了戏法，俱是持刀而立，停止进攻，难以置信的盯住秦瑨。
　　“不要打嘞！快过来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山寨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存活的山匪齐齐冲进了院内。
　　村民们瞠目结舌，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不打了？
　　他们面面相觑，也跟着围过去。院内山匪笔直伫立，皆朝一个方向看，有的甚至都忘记了新鲜作痛的伤口，四周鸦雀无声。
　　秦瑨心觉古怪，不敢放松警惕，展臂将姬瑶护在怀中。
　　数十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姬瑶敏锐的发现，山匪看的应是秦瑨手里的剑。
　　这……
　　这该不会是什么镇寨之宝吧？
　　秦缙这人也是，好歹占了上风再抢人家东西啊！
　　“你……你怎么乱拔人家东西……”姬瑶对众人尴尬笑笑，拿手指戳一戳秦瑨，“还不快给人插回去？”??
　　秦瑨如梦方醒，低声道：“别急。”
　　“我怎能不急，谁知道你拔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人家都看着呢……”
　　“让他们看，敌不动，我不动。”
　　就在两人嘀嘀咕咕时，张老大紧张的抹了把汗。
　　老寨主年轻时力大无穷，曾在这磨坊上插下一把铁剑，声称以后谁能拔掉这个剑，谁就能成为新任寨主。
　　规矩就这么定下了，一年又一年，深深烙在了寨子里。每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即便老寨主因伤离世，即便张老大当了多年的二当头，可拔不出这把剑，依旧成不了新寨主，这也是张老大多年来的心病。
　　独眼道：“哥，这咋弄嘞？这人……这人拔出剑了……”
　　颤巍巍的声音提醒了张老大，他瞬间清醒过来，多年积怨在这一刻猛然爆发，整个人都变的狰狞可怖。
　　他虽当不成寨主，但也不会把寨子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
　　“给老子杀了他们！”
　　“好嘞！老大，你看俺哩！”
　　独眼义愤填膺，举刀往前冲，不料却被黑面汉子绊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不能杀！老寨主有令，谁能拔剑，谁就是新寨主！”汉子声如洪钟，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插，人也跟着跪下，拱手对秦瑨行起大礼：“俺铁三，见过寨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铁三带头，在冲突中活下来的山匪紧跟着全部倒戈，跪拜秦瑨。
　　“你们！”张老大脸色铁青，眼如铜铃，瞪着一个个叛徒。
　　“见过寨主——”
　　带着淮南口音的声浪在寨中盘旋，山匪们虔诚叩地，宛如在膜拜神灵。
　　村民们呆若木鸡，姬瑶亦懵了几息，旋即明白过来：秦瑨手里的破剑不但是镇寨之宝，还是一种权势的象征……
　　她站在秦瑨身边，僵硬地抬起头。
　　春晖为秦瑨的面容渡上了一层光边，朦胧刺眼，唯能看清他锋锐的下颌线条。
　　当年他做山匪时救了先皇，自此一跃龙门，入朝加官晋爵。如今流落在外，拔了一把铁剑就成为了寨主……
　　姬瑶心头暗叹：这人命里绝对是福星高照啊！
　　一炷香后，山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秦瑨的吩咐下重新打开山寨大门，恭恭敬敬地送村民们出去。
　　沈霖站在日头下，目光扫过“从良”的山匪，心里有几分忧虑：“秦大哥，你们单独在这行吗？要不我们还是留下来帮衬着吧？”
　　秦瑨婉言谢绝：“不必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些人负伤，需要医治，耽误不得。刘家的事虽已解决，但往后还得安排清楚，我看能否借这个机会差遣他们远离这里，还你们一个安宁。”
　　治标还需治本，沈霖感激道：“那就多谢秦大哥了！”
　　“多谢了！”
　　“多谢！”
　　村民们齐齐施礼，皆相信面前这人就是救星下凡。
　　秦瑨回以一礼，目送他们下山，心里盘算起正事。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盘剥山寨的时候不能让这些村民在场，毕竟那都是山匪搜刮来的赃物，本应还之于民，但现实逼着他们要匿赃。
　　秦瑨叹口气，踅身走回山寨。
　　哐当一声后，门扉紧闭，寨子里气氛再次阴沉下来。
　　刘老大被众人五花大绑的羁押着，嘴里不停叫嚣：“你们这群白眼狼，老子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还比不上一个陌生人吗？老家伙死了多少气年了，还遵循什么狗屁规矩？还不快放开老子，老子才是你们的寨主！”
　　姬瑶双手环胸站在不远处，觉得耳边甚吵，叱道：“你快闭嘴，拔出剑的是我们，真是烦死——”
　　话没说完，那把生锈的剑忽然飞入刘老大胸口，急如风驰电掣。
　　待姬瑶反应过来时，刘老大已经躺在地上，血顺着锈迹斑斑的剑身滴入焦黄肮脏的泥土。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秦瑨四平八稳的走到刘老大身边，踩着他的胸膛，再一次拔出了剑，血随之喷溅而出。
　　刘老大抽搐几下，彻底闭气了，尸身上的血花冰凉刺眼。
　　秦瑨的脸更冷，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他行至姬瑶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拉至身后，掀眸看向山匪时目光沉沉，“什么寨主，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把你们寨子里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此语一出，众人桥舌不下。
　　先前追随刘老大的独眼冲到人群之首，手指秦瑨，愤然道：“你们看！这才不是什么寨主，这他娘的是要黑吃黑啊！”
　　几息过去，独眼栽倒在刘老大身旁，脖子上开了个大口，死不瞑目。
　　秦瑨掂着手里的锈剑，声音愈发寒凉，如冰溪流淌，慑人心骨。
　　“拿，还是不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25 15:17:08~2023-07-27 18:1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乌托邦农场主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打劫
　　◎我后背受伤了，疼死了……◎
　　在场之人被他迅疾的身手吓住，噤声不敢多言，唯有铁三打头催促：“快……快给寨主开金库！”
　　山匪这才清醒过来，选了几个人跑进角楼。
　　一听有金库，姬瑶心头的惧意瞬间消失，双眼泛光，仿佛看到纸醉金迷的生活。
　　笑容难以抑制，她睨向秦瑨，娇声夸赞：“真有你的。”
　　秦瑨没说话，长长松口气，只要能安顿好她，他便减少了多半的负担。
　　没多久，两人步伐轻快的走进角楼，看到所谓的金库时，却是愣在了原地——
　　角楼内屋堆了两个木箱，里面只有几十贯银钱，周边横七竖八的摆着各种玉器，质地庸俗，皆是市集所卖之物。
　　秦瑨知道这个山寨寒酸，却没想到寒酸至此，禁不住额角一跳，“就这？”
　　“不，还有。”
　　铁三狂妄挥手，很快就有人端着几坛酒进来，还拿着陈年蜡腌的挂肉，角楼门口也拴上了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铁三谄媚一笑，“咱们寨子里的宝贝都在这了。”
　　“宝贝？你说这些是宝贝？开什么玩笑！”姬瑶脸色阴沉，紧盯铁三，眸中杀气腾腾，“你们成日烧杀掠强，不可能就这点破东西。说！你们是不是私藏了！”
　　铁三吓得全身一凛。眼前这位女郎生的跟仙女一样，谁知发起火来凶神恶煞，简直就是个母老虎。
　　“小娘子莫急叻，寨子里规矩多，俺们哪敢私藏？平日里俺们到处抢点，但周围都是穷地方，半个富家子都没有，抢来的东西也就勉强够俺们吃喝。”他讪讪看了一眼兄弟们：“你看俺们，各个也是大胃口，外面躺里那俩，先前更是好色人儿，花销可不是一般大……”
　　姬瑶气不打一处来，“难怪这破山寨看起来乌烟瘴气的，你们只知吃喝玩乐，能有什么作为？打家劫舍都能混成这样，真是一群废物！”
　　她失望怒极，上前猛打铁三。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铁三只敢捂着脑袋求饶：“是！是！小娘子教训的对嘞！”
　　急头白脸的发泄一通，姬瑶手骨都疼了，心里更是窝囊。
　　费尽心思上山剿匪，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寨子里就那么点东西，够干什么的？美味的吃食没了，漂亮的衣裳没了，舒服的床榻也没了。
　　美好的憧憬无情破灭，她眼眶微红，可怜兮兮地看向秦瑨。
　　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凝结在她的眼瞳里，无声无息，深深烙进秦瑨心头。
　　他跟着莫名焦躁，深吸一口气，极力才平复下来，上前扳住姬瑶的肩，携她走出角楼。
　　外面云影飘忽，倾照下来的斜阳金灿灿地，光华愈发刺眼。
　　院里有十几个山匪静静站着，秦瑨绕过他们，将姬瑶领到一株茂盛的槐树下，低声叮嘱：“在这等着我，不管里面出什么动静，都不许进去。”
　　姬瑶触及到他意味深长的眸光，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秦瑨没做解释，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听话。”
　　沉稳的声线，似乎参杂了某些情愫，入耳变得温煦动听。
　　柔和的风，细碎的光，有那么一瞬，姬瑶仿佛又见到了逝去的兄长。他也喜欢揉着她的头，温柔的对她说：“瑶瑶要听话。”
　　姬瑶心口如塞了乱麻，闷闷胀胀，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眼睁睁看秦瑨以寨主的身份缴了山匪们的械具，带着一行人走进角楼，随后紧紧关闭门匪。
　　等待的时间颇为难捱，尤其当里面传出骚动时，姬瑶忍不住攥紧手心，渐渐薄汗浸身。
　　他要做什么，她大抵猜到了……
　　角楼的门再次开启时，秦瑨是拿着一个包袱出来的，身穿的黛袍黑迹斑驳，染上不知名的秽物。
　　阳光照在他脸上，红白两色显得更加分明，连他的五官似乎也跟着惊艳起来，星眸黯沉，摸不到底，仿佛藏着一头几欲苏醒的野兽。
　　姬瑶盯着他脸上的血，不由升起一股惧意，“你把他们杀了？”
　　“这些人留着是祸害，我不杀，官府也得剿灭。”秦瑨轻描淡写，将干净的包袱塞进她怀里，兀自走到井边打水。
　　姬瑶抱着沉甸甸的包袱站在原地，里面的铜钱硌的她有些疼。
　　视线的末梢，角楼门扉大敞，里头一片昏暗，安静的极其诡异，阵阵阴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若隐若现的腥气。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秦瑨的狠戾，那么决绝，不曾有过半点犹豫。
　　朝中经常有人提及秦瑨作派冷硬，不看僧面，亦不看佛面，达官显贵们各个儿都怕落下把柄在他手里。对此她不曾了解，也不想去了解，只嘲世家丢了风骨，竟对一介寒门战战兢兢。
　　如今看来，若真在秦瑨手里扔些把柄，顺藤摸瓜，抽丝剥茧，世家的门庭怕是要被他掀个底朝天，到时候岂不是寒门天下了？
　　姬瑶不敢细想，赶忙收回视线，看向怀中的包袱，失落的情绪很快爬上她的眼角眉梢。
　　人道是富贵险中求，她鼓足勇气，亲自剿匪，谁知却求来了这点富贵。不过虽没得到金山银山，好在聊胜于无，路上总能买点吃食，不至于挨家挨户的讨饭吃。
　　秦瑨洗净脸上的血渍后，继续在寨里搜寻，可惜并没有发现别的密室。
　　一晃到了傍晚，山中阴气逐渐聚集，他索性放弃，挑选了一匹看起来最强健的马，驮着姬瑶下了山。
　　天地黯然，村民们聚在村口翘首以待，见二人平安回来，旋即蜂拥而上。
　　得知山匪全部自尽，众人喜笑颜开，徘徊在莫岭村上空的阴翳终于散去。
　　刘昇乐道：“秦兄弟，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今晚来我家吃酒，咱们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我家有酒，我去拿！”
　　淳朴的民风在这一刻重新归位，秦瑨笑着拒绝了：“天色已晚，大家还是先行休息吧，明日需有几个胆大的兄弟到寨子里处理一下尸身，免得天热生疫。”
　　众人心道有理，七嘴八舌的毛遂自荐，渐渐散去。
　　回到沈家时，已月上柳梢头。
　　忙了一天，秦瑨心身疲惫，打了井水在院中冲凉，一盆盆凉水浇掉了他身上的煞气，然而却难以平复他的内心。
　　自打他离开战场，便再也没有亲手杀过人。如今仿佛又回到了血雨腥风的时候，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然而却像中了魔咒，逃脱不掉。
　　春夜微寒，他一遍遍重复着浇水的动作，直到肌肉开始酸痛，这才擦干净身子，换上村民送来的干净衣物。
　　甫一系好腰封，便听到姬瑶惊惶的叫嚷：“秦瑨！秦瑨你快看！”
　　秦瑨一怔，迅速往屋舍里冲，长腿刚跨进门槛，没想到就跟姬瑶撞了个满怀。
　　两人力道都很大，姬瑶下盘不稳，当即后仰，捏紧衣襟的手紧跟着松了几分，衣袍登时下滑，露出她瘦削白皙的肩。
　　好在秦瑨反应迅速，展臂将她捞进怀里。
　　但见她衫垂带褪，神色慌张，他赶紧拉好她的衣裳，瞪眼看向堂屋内的沈霖，“你做什么了！”
　　沈霖一脸懵，“我……我就坐着啊……”
　　“那她怎么——”
　　秦瑨话没说完，便被姬瑶急匆匆打住：“跟他没关系，你快进来。”
　　她一手攥紧衣襟，一手拉着秦瑨走进厢房。
　　秦瑨愈发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发问，谁知她的一个动作却让他喉头发滞，脑子轰然炸开。
　　房内烛影昏暗，姬瑶背对他，褪下了春袍，露出大半后背，肤色凝白如玉，中间嵌着精致优美的脊骨。
　　若说美中不足，那便是右侧有一处擦伤，露出了细微的血肉。
　　姬瑶徐徐扭头，露出娇美怜弱的侧颜，颤声道：“我后背受伤了，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自定义失效，手动感谢乌托邦农场主的地雷，鞠躬。


第12章 上药
　　◎我够不着，还是你帮我涂吧。◎
　　原来下午打斗时，姬瑶的后背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当时神经紧绷着，没感觉到疼，回来换衣裳时这才发现身体有恙。
　　“怎么办，会不会留疤……”姬瑶纤长的眼睫一颤，泪珠粉弹，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小可怜。
　　在宫里她以奶作汤，各种驻颜玉容的珍品用着，将这具皮囊保养的滑嫩如酥，谁料一朝落难，小磕小碰不说，现在还弄了那么大一块伤痕。
　　想到冰肌玉骨将要冒出瑕疵，姬瑶身上疼，心里更疼。
　　少顷，秦瑨在她的抽噎声中清醒过来。
　　明明屋内光线很黯，那大片莹白却异常耀眼，他的目光只敢局限在那处伤痕上，随即游离，看向别处，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衣裳，迅速往上一提。
　　“只是轻微擦伤，留不了疤，我去找找药。”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
　　屋里萦绕的皂角香味让他呼吸发堵，明明已经习惯了，今日却极其不自在。
　　外面夜深人静，村民早已入睡，还好沈霖那里有一盒金疮药，是他去年赶考时外道的朋友送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听说女郎受伤，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药交了出去。
　　回到厢房，姬瑶已经穿好了外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根布带。
　　她坐在榻边，接过秦瑨递来的金疮药，放在鼻前嗅了嗅，立时拿的老远，拧眉道：“这味道好难闻。”
　　“有的用就行了。”
　　秦瑨复又从她手里接过药盒，打开盖子，修长的指尖在里面取了点药膏，涂抹在自己手骨处的伤口上。
　　等了一会儿，无甚大碍，这才放心交予她。
　　开口时，他声线轻柔，含着几分怜悯：“你自己好好涂一下。”
　　姬瑶握着药盒，为难的咬住唇瓣，反复思量，细声开腔：“可这伤在背后上，我够不着，还是你帮我涂吧。”
　　秦瑨一怔，俊脸上窘相频生。
　　之前她软硬兼施，非要靠着他睡，刚才公然退衣，他还没来得及训诫她，她竟还想他涂药？
　　当真不懂男女有别？
　　他紧盯着她那张无辜的小脸，尽量稳着声道：“够不着就算了，这点小伤，不涂药也会好。”
　　“这不是小伤。”姬瑶愈发委屈，“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伤，弄不好是会留疤的，赶紧给我上药。”
　　她认定的事，鲜少反悔，直接把药往秦瑨手里塞。
　　秦瑨后退一步，情绪再也绷不住，字字咬牙道：“你是万金之躯，非要让我看？不害臊？”
　　不害臊……
　　同样的话，姬瑶好多年前就听过。
　　秦瑨这人，就是学不乖，总能稳准的戳到她逆鳞。
　　“你放肆。”她桃腮带怒，遽然站起来，如同一只被点燃的炮竹，“以前你可是连单独觐见的机会都没有，别不识抬举，现在要有三千太监宫女伺候着我，提鞋都轮不到你。”
　　如此贬低，不留情面的碾压着男人的尊严。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的很近，彼此的表情清晰可见。
　　秦瑨忿然盯着姬瑶，打不得，骂不得，一股火就这样憋在心里，让他喘不上气。
　　厢房沉寂几息，气氛如同弯弦，随时都会崩断。
　　“你别忘了，我受伤可都是因为你。我想留在庙里，是你非要让我去剿匪，结果东西没弄到多少，伤倒是背回来一个。你不是说会把我安全带回来吗？怎么让我受伤了？”
　　姬瑶双眉微蹙，咄咄逼人的架势出来，惹得秦瑨愈发躁闷。
　　他尽力护着她了，但也难做到万无一失。他以为她会体谅，可也只是他以为。
　　秦瑨薄唇翕动，想要为自己分辨几句，在看到姬瑶那双泛红的杏眼时，话却堵在了喉咙里。那一抹抹绯色变成了倔犟的刀刃，凶狠刺进他心里。
　　在漫长的沉默中，姬瑶耐心尽失，“算了，上药这事谁都能干，你不愿意，那我去找沈霖。”
　　她赌气朝外走，可没走几步，腕子就被紧紧叩住，巨大的力道将她往回猛拉，她一踅身就贴上了秦瑨健硕的胸膛。
　　天昏地转间，姬瑶缓慢抬眸，只见秦瑨背着光，棱角分明的脸全部笼在暗影中，阴晴难辨，但瞳眸传递出来的视线却让她心慌，隐藏着恫吓，冰冷的没有温度。
　　她呼吸变的紊乱，身前绵软不停被他碾轧，莫名的感觉让她有些难受，忍不住挣扎两下。
　　奈何他箍紧了她纤弱的腰肢，她根本动弹不得。
　　强有力的压制让姬瑶心生惧意，双手抵着秦瑨的心口，态度禁不住软下来：“有话好好说，你弄疼我了……”
　　怯生生的模样，仿佛刚才叫嚣的不是她。
　　两人的视线糅杂在一起，秦瑨深深呼吸，像是下定巨大的决心，“脱衣裳。”
　　没有波澜的三个字，印证了他的妥协。
　　待身上的禁锢解除后，姬瑶眨眨眼，立时喜笑颜开，“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让我吵你两句，何苦呢？”
　　对上秦瑨冷朔的眼神，她也知自己得了便宜卖乖，索性闭上嘴巴，走回榻边褪起衣缕。
　　速度极快，没有任何顾忌，吓得秦瑨连忙背过身去。
　　她为君，他为臣，不该有任何僭越。可眼下情况特殊，让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替君王上药，无论如何都不安心。
　　“好了。”
　　女郎的声音变的很飘渺，秦瑨踅身的时候，姬瑶已经趴在榻上，衣衫褪到腰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脊背。
　　短暂的踟蹰后，秦瑨放弃挣扎，默默走到榻边，拉住她的衣衫往上盖了盖，尽量只露出伤口，这才弯腰替她上药，动作轻柔而仔细。
　　饶是努力摒除杂念，触觉和嗅觉却变的极其敏锐。
　　她身上的淡香放大了数倍，不停窜进他的鼻息，指尖的冰凉缓慢融化在她温热微凸的蝴蝶骨上，感触难言，让他全身的肌肉不争气地紧绷起来。
　　瞬息难熬，秦瑨脑袋空空，鬓角也堆积出薄汗。
　　他的手指在反复游走中微微颤抖，耳廓更是染上一层浓郁的绯红，逐渐蔓延至脖颈。
　　直到涂完药，秦瑨只觉腰膝发酸，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姿势僵的。
　　“穿衣裳吧。”
　　他收好药膏，等了一会却没听到动静，低头轻瞥，这才发现姬瑶已经睡着了，那巴掌大的小脸意态酣然，睫毛微颤，乖巧可人。
　　不说话的时候，倒也算讨人喜欢。
　　秦瑨薄唇边传出一声冗长的叹息，替她拉好衣裳，拎来被衾将她盖住。
　　还好睡着了。
　　他摸摸自己发烫的脸，暗自庆幸：倘若让她看到自己的窘态，那张小嘴还不知要嘚吧嘚吧地说他什么……
　　***
　　这晚秦瑨睡的并不安稳，前半夜在杌子上凑合，后半夜被姬瑶叫回榻上，脑中浑浑噩噩全是梦。
　　醒来时外面天刚蒙蒙亮，他抽出被姬瑶压住的手臂，蹑手蹑脚来到院中吹风。
　　梦中的光景极其荒唐，他和一个身娇体软的女人纠缠在一起，那张嫣红的唇里不停唤着“瑨郎”，让人骨头酥麻。
　　他想看清她的模样，然而却是徒劳，唯有发了疯似的占有她……
　　秦瑨赶紧晃晃头，打散脑中的艳色。
　　他不曾有过任何女人，对床笫之事亦不感兴趣，不知为何突然就魔怔了。
　　就这样，秦瑨在院里一直站到天亮，直到梦境变的模糊，想不起细节，躁郁的心方才恢复平静。
　　用完早膳，秦瑨和姬瑶经过商量，决定今日就启程。莫岭村离事发之地太近，多待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在众多地方官员里，秦瑨挑选出一位接应之人，那就是通州刺史高逊。这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性情仁厚，值得信任。他们只需一路往西，赶往山南西道的通州就行了，届时再由高逊派人将他们送到陇右。
　　巳时，刘昇兴师动众的送来了驴车。
　　客套话说了一番，秦瑨欣然收下，两相权衡后放弃了那匹抢来的老马，怕它走不了多远就一命呜呼了。
　　得知两人要离开，村民们纷纷挽留，皆被他们婉言谢绝。
　　因着没什么家当，他们收拾的很快，包袱里只有抢来的钱财和村民送来的两身换洗衣裳。
　　临行前，刘玉芝站在人群中遥望秦瑨刚毅俊朗的脸，眼圈越来越红。
　　她今日特意描着淡妆，穿上了最体面的襦裙，本想邀请两人到家中用饭，一展厨艺，谁曾想他们走的这么急迫。
　　就这么错过了吗？
　　她心有不甘，踟蹰万千，决定拼上一把。
　　借着秦瑨检查驴车的空档，刘玉芝悄悄凑到他身边，脸上薄薄的面皮染着一层粉泽，细声道：“秦大哥，你……你可有婚娶……”


第13章 启程
　　◎想杀我，先回你的大明宫再说。◎
　　秦瑨握着缰绳的手一顿，随后继续理顺，只当作没听到，看都没看刘玉芝。
　　话起个头，他就知道后续，这个年纪的少女总是天真多情。
　　果不其然，刘玉芝见他不吭声，变的急切起来，口不择言地表起心意：“秦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跟你走，为妾，为奴，我都能接受……”
　　这话把秦瑨逗笑了，他停下手中的活，踅身正对她，“你阿耶知道吗？”
　　“不知道，只要我愿意，他不会阻拦的。”
　　春风裹挟着花香吹拂而过，刘玉芝微微仰起的脸单纯清秀，眉眼间写满了崇拜。
　　可这些并不足以打动秦瑨。
　　他面上波澜不惊，嗓音亦淡漠无情：“我出手是因为有利可图，不是为了行侠仗义，救你也只是顺道。别被假象迷惑了心智，忘掉真正在乎你死活的阿耶。”
　　这话撕扯着女儿家的薄面，刘玉芝抿紧唇，眼眶逐渐聚起盈热。
　　“家中妻妾众多，实在供养不起，多谢抬爱了。”秦瑨对她揖礼，转而看向姬瑶，眸中盛满了春日温暖的阳光，“瑶瑶，走了。”
　　姬瑶正跟沈霖说话，身穿他相赠的半旧襕衫，皂色宽袖，头绾单髻，依旧作男儿郎打扮。
　　听到有人叫她“瑶瑶”，她澄澈的眼眸禁不住荡出一丝涟漪，自阿兄和阿耶离世，这世间在无人再叫过她的小名。
　　姬瑶神色微妙，心里莫名亲切，难得以礼相待：“这就来了，瑨郎。”
　　这声突如其来的“瑨郎”，让秦瑨回想起了本已遗忘的梦境，牙都快酸掉了。
　　四月芳菲，天气回暖，他如同置身数九寒天，全身汗毛都立起来。
　　姬瑶浑然不知，终于要离开这个贫穷的地方，她高兴地与沈霖道别：“我要走了，你好好考试，来年我们长安再见。你的衣裳，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沈霖深深看了一眼她如画般的容颜，“小娘子一路保重。”
　　姬瑶对他笑笑，踅身跑到秦瑨身边，随他一起对众人揖礼。
　　秦瑨道：“这几日多谢乡邻们照拂，家中还有要事，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保重！”
　　“秦大哥保重！”
　　秦瑨扶着姬瑶坐上驴车，鞭子一挥，在众人的目送下徐徐离开沈家。
　　经此一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日。
　　刘玉芝往前追了几步，终是在刘昇的安抚下哭红了眼，爱意的萌种还没来得及生长就被无情掐断了。
　　甫一出了莫岭村，姬瑶的心境如同脱笼的鸟儿，畅快无比。
　　她从促狭的车篷里探出脑袋，乌黑眼珠望向春光烂漫的山林，静下心来才发现这边风景甚好。
　　阳光透过云霭照下，尖刀似的小山重叠环绕，不见边缘，染满了花花绿绿，乡道急缓不定，拐个弯就能看到新的奇峰异峦。
　　南巡时没看到的景致，在这里看到了。
　　姬瑶心生怅然，却难抵愉悦，可惜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就被秦瑨破坏了——
　　“以后别叫我瑨郎。”
　　沉郁的话音落地，姬瑶薄面含嗔，一寸寸扭过头，眼神如若暗藏利刃的软鞭子，飕飕朝秦瑨甩过去。
　　他叫她“瑶瑶”，她都没有嫌弃，那她叫他“瑨郎”怎么了？
　　没有瑨郎，还有红郎，白郎，数不清的郎，不就是亲和一番嘛，到他这里怎就屁事这么多？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多年来，姬瑶养成了一个习惯，秦瑨不喜欢的，她非要喜欢，两人宛如打了个死结，谁都不服谁。
　　车轮粼粼，碾压过乡间小路。
　　她面靥重新漫上笑容，故意喊道：“瑨郎。瑨郎。瑨郎。”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秦瑨薄唇紧绷，死死攥住革制缰绳，明显在隐忍。
　　如此还不够，姬瑶细白的柔荑搭上他的宽肩，指腹在那黛蓝衣料上轻轻打着圈儿。
　　一阵温煦的风拂过，苍穹云影飘移，山峦上的花树窸窣摇动，天下落红成阵。
　　她轻嗅花香，脸往前一探，珠唇陡然贴近他的耳廓，轻吹一口气，娇如猫吟似的喊了声：“瑨——郎——”
　　秦瑨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忿然侧头，瞪了一眼姬瑶，手中皮鞭挥起，把驴车赶的飞快。
　　如此一来，成功堵住了姬瑶的嘴，她在车蓬里摇摇晃晃，心都快要颠出来了。
　　半日后，终于走到了较为宽阔平坦的道路，姬瑶再也忍受不住，气呼呼跳下车。
　　秦瑨勒住缰绳，侧头问她：“怎么了？”
　　“我不坐了！”姬瑶掸去衣袍上的尘土，嫌弃道：“这车也太破了，里面连个软垫都没有，颠的我全身都要散架了。这驴好像也有什么毛病，不停拉尿，臭死人了！”
　　她挑三拣四的臭毛病又犯了，秦瑨不禁板起脸，“别胡闹，趁着天色尚早，咱们尽量多走一些，快上来。”
　　“我不！”姬瑶摇头，“你给我想想办法，让我舒坦一些。”
　　“上来。”
　　“不！”
　　斜风拂过，柳绦簌簌摇曳。两人在明媚的阳光下对峙，有那么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巍峨轩丽的大明宫。
　　秦瑨心里那叫一个够。
　　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与人有关的事，她是一点都不干，怕是非得下了黄泉才能捶打捶打她这恼人的性子。
　　“好。”他一咬牙，“你不走就留这，我先行一步。”
　　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谁知竟真的赶着驴车走了。
　　姬瑶杵在原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折回的意思，忙不迭紧追其后。
　　“秦瑨，你给我停下！装聋是不是？停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这是欺君犯上！我要杀了你！”
　　听她开始口不择言，秦瑨立时勒住缰绳。
　　没多久，姬瑶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捂着岔气的肚子，秋眸紧瞪着他。
　　那眼神萦着怨怼和愤恨，秦瑨却觉自己不该承受。
　　寒霜瞬间蒙罩心脏，秦瑨下了车，冷冽的声线如刮骨利刃：“你若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我欺君犯上，那便杀了我吧。”
　　“你……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姬瑶蛾眉蹙起，方才被他羞辱逗弄的气愤达到了极致，唰一下抽出了他腰间的刀，直接架在了他肩上。
　　秦瑨面色不改，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等着她动手。
　　如此模样，更像是在逼她。
　　“你……你……”姬瑶眼尾泛红，腕子亦开始发颤。
　　她承认，她无数次想要杀掉眼前之人，却不愿在这个时候……
　　云霭随风遮住日头，秦瑨抬起手，轻而易举就缴了她的刀，收回鞘内。
　　“想杀我，先回你的大明宫再说。”
　　不含任何情绪的话语，钻进姬瑶耳中变成了冷嘲热讽，让她无地自容。
　　他嫌她没气魄，知她不敢在这时候动手。
　　他像个可怕的野兽，洞察着她的内心，时不时再刨出来，暴晒在炎炎烈日下。
　　姬瑶不知自己是如何上车的，只觉泪珠止不住，很快就把襟口打湿了。
　　委屈的啜泣声许久才停，秦瑨掀开幔帘，见姬瑶斜靠在车蓬上，已经累的睡着了，原本漂亮的眼帘此时红红的，肿成了两颗小桃，可怜极了。
　　他叹口气，往后的路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住家。
　　傍晚将至，姬瑶还没有醒，秦瑨便把驴车停在了门口，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妪，佝偻着身子，面容慈祥，“你是……”
　　“阿婆，我是过路的，请问有没有多余的被衾卖？”秦瑨言辞和善，回身指了指驴车，“舍妹身体不适，想买来铺垫铺垫。”
　　***
　　长安春夜，火树银花。
　　官街以东的江府门扉紧闭，安静异常，与外面的歌舞升平相比，如有天壤之别。
　　书房内亮若白昼，太傅江言身穿赭色襕衫，端坐案前。旁边有二人来回踱步，分别是英国公刘序和侍中赵明义。
　　三人惧是面染忧悒，沉默无言。
　　靠窗的灯烛突然爆开，发出哔啵一声，紧接着门外有人进来，风尘仆仆，脸上携着几分疲惫。
　　英国公率先回神，急匆匆道：“你可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
　　来人是金吾卫统领卓骁，刚从淮南道快马赶来，对着三位老臣行礼后，凝重道：“瞫县周围尚未发现踪迹，末将已让禁军乔装打扮，拿着两位的画像散到淮南道各州去了，暂时还没消息。”
　　“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卓骁道：“禁军搜山是遇到一伙夜行人，怀疑是反党，原本抓了几个活口，但嘴里都含毒，全部自尽了。”
　　已经十天了，还没有好进展，英国公锤了一下腿，心急如焚的“哎”了声。
　　尚书令也跟着叹气，回身看向江言，“太傅，宁王不日回朝，绝非好兆头，咱们怎么办？”


第14章 亡者
　　◎那……那里有死人……◎
　　自从国本之争落败后，宁王姬顺南下养病多年，从来都不理政事，这个节骨眼上病愈归来，里面的门道不可轻视。
　　江言面上晦暗不明，手中反复盘着一枚紫檀啸狮印章，许久才开腔：“陛下失踪一事绝不可声张，否则天下将要大乱，对外就说陛下南巡染疾，需要静心休养，先稳住朝臣。司马元临终前曾说宣平侯带着陛下逃脱了，那生还的可能性极大，淮南那边，以及周围各道，加派人手继续搜，碰见可疑之人皆要拿下，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卓骁拱手领命：“请太傅放心，末将稍作交接，即刻返回淮南。”
　　等卓骁离开后，侍中赵明义斟酌着道出心中顾忌：“太傅，您说起事之人会不会是宣平侯？秦瑨不满陛下多年，又手握重兵，极有可能借南巡时机掳走陛下。”
　　江言微眯眼眸，细细思量起来。
　　先帝驾崩前指派了五人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帝，宣平侯秦瑨就是其中之一。这人草莽出身，城府极深，在朝中威望很高，剑走偏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除了秦瑨，还有一位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宁王。当初先太子薨逝，国本空悬，宁王可是众望所归。
　　谁是乱臣贼子，一时难下定论。
　　看似太平的朝庭仿佛一夜间卷起暗潮，不知会在哪个时机翻天覆地。
　　江言胸口如坠大石。
　　“是狐狸总会漏出尾巴，现在只求陛下活着就好。”他捂着嘴咳嗽几声，干哑的声音携着丝丝喘鸣：“出了这种事，你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倘若陛下凶多吉少，咱们就做好准备，去向先皇谢罪吧。”
　　***
　　时间一晃，进了五月，秦瑨和姬瑶终于接近山南道的襄州了。
　　路上条件极其艰苦，为了省钱，他们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几瓣花，除了姬瑶来月事那几天，吃住全都挤在驴车上。
　　这天晌午，秦瑨把驴车停到一处树荫下，躲避逐渐浓烈的太阳。
　　他用火折子生了火，拿出清晨抓的一条巴掌大的鱼，早已开肠破肚，穿在树枝上烤起来。
　　姬瑶也没闲着，拔来一些青草喂驴，没多久捏着鼻子躲开。
　　“吃了就拉，这驴真是有毛病。”她嗫嗫嘀咕一句，撩起青色襕衫蹲在秦瑨身侧，双手捧腮，“瑨郎，咱们换个马车吧。”
　　换车。
　　哪来的钱？
　　秦瑨懒的搭理她，只顾翻转烤鱼。
　　“瑨郎，你哑巴了？咱们说会话呀……”
　　自从上次拔刀相向，秦瑨一句话能交待完的事绝不会拆成两句说，生怕那句不对心，再次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这倒是苦了姬瑶，一路无人谈心，憋的实在难受。
　　眼见秦瑨又开始装聋作哑，她在他身边不停聒噪，一声声“瑨郎”喊着他。
　　起初秦瑨听到“瑨郎”就暴跳如雷，可他越生气，她叫的越矫揉造作。后来他学精了，她叫破喉咙他也无动于衷，她的口音这才像个正常人。
　　待鱼烤好，秦瑨赶紧递给姬瑶，堵住她不停张阖的粉嫩小嘴，自己掏出胡饼，简单在火上过了一遭，“别说了，快吃，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南漳，看看能否混过去。”
　　按照盛朝律例，百姓出入各城皆需过所，他们现在没有身份，无法开具，只能跟流民一起找小路偷越，遇到盘查松散的县城就给官兵一些孝敬钱，让其行个通融。
　　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可到南漳这边略显棘手了。
　　要想到达通州，最快的路就是经襄州穿过山南东道，而过襄州，最先进入的就是南漳县。
　　因着靠近京兆府，这边管制极其严格，南漳县又地处山区，若要偷越必须翻山，以姬瑶的脚力绝对不行。
　　秦缙又开始发愁，食欲瞬间消散，他把剩余的胡饼重新包起来，催促姬瑶赶紧动身。
　　一盏茶的功夫后，小驴车继续行进。路上零星坐落着土坯屋舍，连院墙都没有，在外嬉戏的孩童都是衣衫褴褛，肤色黝黑。
　　姬瑶坐在车篷里朝外窥望，叹道：“这边怎么比莫岭村还穷啊……”
　　驴车与天真的孩童擦肩而过，秦瑨目视前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自小锦衣玉食，未见过人间疾苦，像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一些官员为了维护自己的政绩，报喜不报忧，送到御前的奏章都是经过美化的，所以在你那里，盛朝才是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实际上不知有多少苦痛和罪恶隐藏在阴暗里。”
　　这话听起来不太入耳，姬瑶拍打他的肩，唇瓣不满一噘，“你在含沙射影的说我昏庸，让他们蒙蔽圣听了，是不是？”
　　她手上力道不小，自个儿都觉出疼了。
　　秦瑨岿然不动，言辞冷冽，没有半分对望该有的尊崇和谦卑：“青史由天下评说，你昏不昏庸，到时候就知道了。”
　　嗬，这什么态度？
　　姬瑶目光如炬，落在他落拓的背影上，捏着拳，恨不得锤他几下，可那身健硕的肌肉好像也不怕。
　　但这气她才不吃，她想了想，秋水般的眼眸湛亮。
　　恶趣味上来，她紧贴秦瑨后背，手覆上他的臂弯，在他耳后呵气如兰，“瑨郎……”
　　女人热呼呼的气息扑在耳畔，如羽毛掠过，娇滴滴的嗓音更是像小猫在吟叫，剖心挠肝，抓的人骨子酥麻。
　　明明快到初夏时节，秦瑨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又犯病了……
　　他额头生疼，本能的一甩胳膊，想要逃脱她的折磨。不曾想力道失控，没有防备的她被他推倒，一屁股坐在车蓬里。
　　“你……”姬瑶难以置信，美眸睁大，声音亦开始发颤：“你……你敢推我……”
　　秦瑨发觉自己失礼，立时停住驴车，难得缓下声线：“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僭越。你身份尊贵，不似坊间的寻常女子，烦请稳重一些，不要总做这些幼稚媚俗的举动。”
　　姬瑶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只瞪着眼睛望他。
　　气氛骤然将至冰点，逼仄的车篷仿佛被冻结了。秦瑨眉间掠过一丝担忧，“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伤到了？”
　　姬瑶不言，如被仙术定住一般。
　　“瑶瑶？”
　　秦瑨心头担忧更盛，向她伸出手，想要搀她起来。
　　然而这种善意却被姬瑶无情拒绝了，“啪”一声，她狠狠打落他的手，魂魄归位后如同一只凶猛的小老虎，张牙舞爪的朝他扑过去，沙包大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反了你了！敢对我动手！”
　　突如其来的攻击好像在挠痒痒，秦瑨懵了几息，杵在原地挨打，不耐烦的抿紧唇。
　　这丫头从小就不吃气，受一点委屈就跟天塌似的，必须百倍奉还。若放到宫里，他刚才那番僭越，估计早就挨上廷杖了。
　　一阵撕挠后，姬瑶打累了，气呼呼靠住车篷，闭眼小憩。
　　而秦缙无法再淡定下去，细长好看的脖颈被她抓出几道血痕，正呲呲啦啦冒着疼。
　　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是她招惹在先，到最后受伤的却是他。
　　他压住怒意，只作口型，无声骂她一句“泼妇”，赶着驴车继续往南漳走。
　　到达南漳县城门的时候，细雨洗尘，雾气迷蒙。
　　尽管如此，守城的官兵依旧井然有序，一个个盘查着百姓的过所。恰巧有个无过所的流民想要蒙混过关，当即被官兵识破，拉到一旁杖打二十。
　　秦瑨穿着蓑衣，坐在驴车上远远观望，一炷香后掉头离开。
　　看样子南漳不好进。
　　他回头瞥了一眼在车篷里酣睡的姬瑶，焦躁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天上云彩仍然厚重，遮住光线，四周天地昏暗。
　　姬瑶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掀开门帘问：“到哪了？”
　　“到南漳了。”秦瑨在外抻腰，“城里盘查很严，暂时进不去，这边有个庙宇，今晚先在这儿歇下吧。”
　　下了驴车，姬瑶一眼就看到了隐藏在蓊郁树林中的庙宇，黄墙青瓦，门扉破败，早就没了香火，胜在可以遮风挡雨。
　　今晚终于不用睡驴车了，姬瑶松口气，随着秦瑨一起走进破庙。
　　门扉敞开，庙里有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正中龛台筑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青面獠牙，柴火生起来后，红红的眼睛好像在瞪人似的。
　　姬瑶有些害怕，可她忍住了，没有靠近秦瑨。
　　这些时日她太过依赖，导致这人无法无天，不知尊卑。她要与他拉开距离，重新塑起君臣之界。
　　本着如此信念，入夜后她出奇的没有跟秦瑨睡在一起，而是独自倚着小山似的干草垛。这可比他那身腱子肉软和多了。
　　“还涂药吗？”
　　秦瑨低沉的询问传来，姬瑶犹豫一会儿，没有理会。
　　自从后背受伤，在她的授意下，每晚秦瑨都会为她涂药，防止疤痕滋生。这么长时间过去，肌肤早就好了，不涂也就罢了。
　　换句话说，就是留疤，她也得灭灭这人的威风。
　　不理就是不理。
　　她可是盛朝至高无上的女皇，没他还不能活了？
　　无尽的沉默，不加掩饰的排斥，把少女的心境展现的淋漓尽致。秦瑨看在眼里，知她还在怄气，倒也乐得自在。
　　女人在怀，他睡不安稳，药也涂够了。
　　自由如六月的暴雨，突然降临，空气都变的清透起来。秦瑨贪婪的深吸几口，合上眼，开始纾解一天的疲惫。
　　不知多久，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潮气从开裂的窗棱里渗进来，挟着几分久违的凉意。
　　姬瑶浑浑噩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秦瑨听到动静，半睁眼眸瞥她，“冷了？”
　　姬瑶哼了声，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娇小的身体就快要融入干草垛里。
　　气性真大。
　　秦瑨微微皱眉，亦没再多说，折身往火堆里添了些树枝。
　　雨越下越大，草垛开始潮湿扎人。姬瑶睡不着，焦躁的用手掏起草垛，想要弄个更舒服的小窝。
　　掏着掏着，里面竟漏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好似绸缎。
　　姬瑶怔愣，好奇心起来，一把一把继续薅草。
　　视野越来越清晰，她的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直到一张轻微腐烂的脸出现时，外面突然霹雷闪电，她疯了似的尖叫：“啊——”
　　姬瑶连滚带爬的冲向秦瑨，猛扎进他怀里。
　　秦瑨累了一天，就这样被她惊醒，睇着怀里抖如筛糠的女郎，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那……那里……”姬瑶丢魂似的望着他，精致的面靥一点血色都没有，宛如一只受惊濒死的小白兔。
　　这模样不像是装的，秦瑨手抚她的后背，眉间褶皱越来越深，“别怕，好好说话。”
　　姬瑶急促呼吸着，好半天情绪才稳定一些，颤巍巍指向旁边，不敢再去看一眼，“那……那里有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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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身份
　　◎这可是死人的遗物。◎
　　喀嚓——
　　电闪雷鸣，雨水变的愈发滂沱。
　　秦瑨肃起脸，起身慢慢往那边挪。
　　姬瑶就在他怀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他的腰，到死人跟前，这才躲到他身后。
　　刚进破庙的时候，秦瑨就觉得墙边草垛有些古怪，本以为是一些百姓存放的柴火，没想到竟是藏尸用的。
　　姬瑶发现的是具男尸，脸庞已经腐烂，产生尸斑，看样子死了有段时日了。
　　秦瑨思忖片刻，下手拽起干草，一时间庙内尘土纷飞。
　　待移平干草，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尸身，一男一女，从穿戴看是富贵人家，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嘴唇乌青，应是中毒而亡。
　　秦瑨眉峰蹙起，目光扫过散落在地的杂物，有书籍纸张，绫罗绸缎，唯独没有金银财宝，女尸鬓发上的钗环也不见了。
　　难道是劫财？
　　他正沉思，姬瑶走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咱们走吧，我害怕……”
　　这段时日她见惯了杀伐，但跟死人共处一室，她还做不到。
　　“吓傻了？外面下着大雨，怎么走？”秦瑨低头凝她，“不用怕，今晚我守夜，你尽管休息就好。”
　　姬瑶亦知道外面泥泞难行，听他如是说，不得不放弃逃离这里的想法。
　　秦瑨暂时用干草把亡者盖起来，牵着她行至另一头，倚墙席地而坐，任她钻进自己怀里。
　　小小的人儿还在发抖，无助而可怜。
　　秦瑨犹豫片刻，掌心抚过姬瑶的胳膊，覆上她的肩头，轻轻攥紧。
　　慢慢的，她不再抖，呼吸亦均匀下来。
　　秦瑨这才松开手，一夜无眠。
　　***
　　翌日清晨，碧空如洗。
　　姬瑶站在破庙外面的阳光下，顺着大门朝里窥望，试探道：“咱们要报官吗？”
　　秦瑨没说话，只顾在庙里忙活，两位亡者非富即贵，也许有东西他们能用的上。
　　他翻来覆去的察看遗物，发现衣裳都是新的，可以穿，而那些书籍都是些民间艳本，没有任何典当的价值，除此之外还有一块篆“贺靖”二字的玉佩。
　　秦瑨把绫罗绸缎和玉佩捡起来，正欲离开，视线末梢遽然出现一本黛色文书，掩在干草之下，巴掌大小，制式极其熟悉。
　　他眉眼明湛，赶紧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竟是亡者的过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正愁如何进入南漳呢！
　　过所上写的清楚明了：男人名叫贺靖，二十五岁，女人叫柳青青，二十二岁，两人是一对夫妻，祖籍黔中道金州，来南漳县的张府贩卖药材。
　　“好啊。”秦瑨薄唇微勾，“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出入南漳了。”
　　姬瑶听到这话，悄悄走进破庙，生怕惊扰了两位仙逝之人。
　　待看清突然出现的过所后，她美眸圆睁，怯生生看向秦瑨，“你的意思是，我们，冒充他们？”
　　她指指两人，又指指地上躺的。
　　秦瑨点点头，阖上过所，弯起的眼尾昭示着他难以遮掩的好心情：“从现在开始，我是贺靖，你是柳青青。”
　　姬瑶朱唇翕动，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决意，只要不用翻山越岭，冒充死者也不算什么。
　　昨夜大雨刚过，泥土潮湿，容易翻掘。
　　秦瑨用刀削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破庙附近挖了个坑，暂且让亡者入土为安，有时机再替他们申冤。
　　临行前，两人要换上捡来的衣裳。
　　姬瑶许久没有摸过绫罗绸缎了，丝滑的触感比她身上的麻衣好太多，可她踟蹰着不肯换，“这可是死人的遗物，穿上不吉利……”
　　“没办法，我们这身行头太破旧，根本不像药材商贩，引来怀疑就麻烦了。先将就一下，出了南漳就换回来。”
　　秦瑨缓解着她心头压力，自个儿开始宽衣解带。
　　隐约看到他精壮的胸膛，姬瑶旋即背过身去，小脸上热腾腾的。
　　当众脱衣裳，真没规矩！
　　她不满腹诽，抱着裙裾来到一处繁茂的灌木丛后，犹豫半天，一件件穿上。这是一套绫罗质地的裹胸襦裙，绯色裙摆俏皮活泼，非常适合初夏的天气。
　　她随意盘了个素雅单髻，出来时秦瑨也穿戴完毕。
　　那具男尸留下的是一套胡服制式的袍衫，水绿底子，赭红翻领。秦瑨本就生的挺鼻薄唇，五官深邃，革带一束，整个人透着一股威猛的飒爽之气。
　　姬瑶嗟叹，倒是人模人样了。
　　两人把褪下来的衣裳装好，又向埋藏亡者的地方做了个揖，再次赶往南漳。
　　进城的时候，官兵认真审阅过所，不时端详着二人，神色有些意味深长。
　　秦瑨泰然自若，姬瑶却莫名紧张，不敢去看官兵的视线。明明自己是一国之主，却像做贼一样，委实可笑。
　　“行了，进去吧。”
　　官兵将过所还给他们，随后与另外一位进行轮值。
　　姬瑶长吁一口气，进城之后才发现，南漳的繁华竟然超乎意料。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池内熙熙攘攘，飞檐翘脚的房屋鳞次栉比，和外面村民居住的地方相比，如有云泥之别。
　　一间间店铺生意红火，前面街巷上还有小商小贩，照着长安东西市差太多，但看惯了穷地方，这里简直就是极乐世界。
　　秦瑨看出她的惊诧，解释道：“襄州这边商贸发达，做瓷器生意者居多，贫富分化自然也很大。”
　　姬瑶会意点头，两人随着人流一路往北走。
　　“汤饼！细而软的汤饼！”
　　商贩的吆喝声吸引了姬瑶的注意，她在摊位前停住脚步，只见那锅中烹煮的肉汤翻着滚滚白花，飘香四溢，一下子就勾起了她肚里的馋虫。
　　宫中山珍海味繁多，普通的汤饼难上御案，但一路走来他们难食肉星，能喝点肉汤也算是好的。
　　恰逢午膳时分，她微咬唇瓣，眼含期盼的看向秦瑨，“我想吃这个。”
　　秦瑨略有迟疑，瞥了眼擦肩而过的一队官兵，还是无情回绝：“别吃了，这边不宜久留，出了南漳再说。”
　　“不要，我很快就能吃完。”姬瑶鼓着腮，抓着他的胳膊摇晃，一副不依不挠的模样。
　　“别胡闹。”秦瑨肃目凝眉，“到了陇右，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不。”
　　“你怎就一点不听话？”
　　两人拉拉扯扯，周围人流攒动，路人别样的眼光时不时往他们这边抛。
　　有人心里犯嘀咕：看穿着，这位年轻郎君应是富家子弟，不差钱，身边的小娘子更是貌如春花，不就想吃一碗面么，至于这么小气？
　　如此俊俏的小娘子，要是放到自己身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也绝不为过。
　　卖汤饼的商贩也看不下去了，开口相劝：“郎君，咱们的汤饼实惠美味，花不了几个铜板的，小娘子想吃，你就依着她吧。”
　　话音落地，秦瑨脸色难堪。
　　他一向视钱财为身外之物，被人这么提点，简直下不来台。
　　若非情况特殊，他怎会在乎这一碗不值钱的汤饼？
　　不过这商贩也是好意，他阴沉着脸没有辩解，众目睽睽下只得遂了姬瑶的意愿。
　　热呼呼的汤饼很快上桌，姬瑶的双眸涌出秋波粼粼，娇声问道：“你不吃吗？”
　　秦瑨板着脸摇头，“不吃。”
　　他经的住打磨，吃什么都能裹腹，哪能跟她似的，在外受了几天苦难，见了汤饼都拔不动腿。
　　再说，盘缠有限，经不住两个人铺张浪费。
　　“那我开吃啦！”
　　姬瑶拿起箸筷，兴高采烈的吃起汤饼。往常这些东西在宫里最不值钱，而今吃起来，真是别样的美味，大骨煨汤更是醇厚解馋。
　　秦瑨望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宫里的礼仪算是白学了。
　　恍惚间，他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腕子上，细白如雪，比之前还要纤瘦几分，他一手就能掐断似的。
　　秦瑨失神片刻，伸出食指，对着做汤饼的商贩比了个“一”。
　　商贩即刻明白，火急火燎又下一碗，乐呵呵端到他面前。
　　姬瑶俏眼一抬，本以为秦瑨自个儿也饿了，没想到他却把新鲜的汤饼推到了她面前。
　　“把这碗也吃了。”
　　如此大方的手笔让姬瑶难以置信。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犟驴突然通人性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了眨，少顷对着他甜甜一笑，“多谢。”
　　一眨茶的功夫，两碗汤饼全部下肚，姬瑶小腹鼓鼓的，许久不至幸福感包围着她，真让她满足极了。
　　秦瑨淡淡看她，“吃饱喝足，该走了。”
　　二人未再逗留，准备赶往北城门，离开南漳。
　　没想到刚走出汤饼摊，身着布甲的年轻官兵带着一行五六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细看一下，这名官兵脸型方正，双目狭长，竟是方才盘查他们过所的那位。
　　秦瑨暗道不妙，下意识的把姬瑶拉至身后，面上携出客套笑意：“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身着小绫襕衫，方脸厚唇，说话极为客气：“贺七爷，我是张府的管事，名唤刘义，在这等候您多时了。”


第16章 张府
　　◎从哪里看出他们珠联璧合感情深厚了？◎
　　此话如晴天霹雳，秦瑨和姬瑶当场愣住。
　　这人唤出“贺七爷”，又来自张府，十有八九，这是碰到收货的主家了……
　　真是出师不利！
　　秦瑨宽袖下的手徐徐攥紧，黑眸凝视刘管事，意味深长道：“幸会，真是巧，刚进城就遇到了。”
　　“哎呦，巧什么呢。”刘管事一拍大腿，大剌剌道：“为了等您二位，我可是在这城门口守了几天几夜，要不是今日官爷告知，咱们可就这么错过了。到时候家主追问起来，定是要怪我怠慢贵客了。”
　　秦瑨听罢，燥火瞬间在身体里游走起来，乜了一眼姬瑶，眸光含着浓浓怨怼。
　　姬瑶读懂他的情绪，自知理亏，懊恼地垂下眼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若不喝那两碗面，他们或许能赶在张家找来之前离开南漳……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了。”刘管事朝左边退一步，热切地抬手作比，“家君静候已久，二位别愣着了，快请跟我回府歇着吧。”
　　眼见这些人要把他们领到张府去，姬瑶心急如焚，在众目睽睽下拉住秦瑨的胳膊，微垫脚尖与他耳语：“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闯了祸，声色含怯，没有了往日恣肆的神采。
　　饶是秦瑨怨气冲天，面对现实，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极速在周围游走。
　　南漳盘查严格，城中寻守的官兵一波紧接一波。若他们执意离开，肯定会引来众人的怀疑，明目张胆的逃跑，怕是连城门也出不去。
　　初夏的风卷起阵阵燥意，灼而热，旁边屋檐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秦瑨眸色沉郁，掠过那位盘查过所的官兵，斟酌万千，顺势道：“先跟他们走。”
　　***
　　和亡者做生意的张家，乃是南漳首富。
　　张家府邸建在城北，一处七进七出的大院，雕梁画栋，钗宝玉屏，条条复道萦纡，一草一木皆是精心栽种，较之长安的显贵之家并没有逊色几分。
　　刘管事带着姬瑶和秦瑨往正厅走，一路耐不住心里激动，没到地方就开始高声嚷嚷：“家主！金州的贺七爷到了！”
　　雀跃的声音回荡在张府园内，驱散了萦绕多日的阴霾。
　　不远处的垂花门下，二房张邈隐在暗处窥伺，锐利的眼眸紧盯着前往正厅入座的几人，脸色铁青，挟着难以言说的震惊。
　　待正厅门扉紧闭，他适才回过神来，狠戾的看向侍从沈吉祥，“他们怎么来了？人不是做了么？”
　　“赖五说把人做了啊。”沈吉祥也是糊涂，支吾道：“这怎么……怎么又活了……”
　　张邈剜他一眼，嘴里发出磨牙吮血的声音：“快去找他，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府正堂别有豪气，北边一扇大绣斑斓的山水紫檀屏风，东西二墙立着名手雕镂的隔架，上摆各色金宝玉器，品色俱是不凡。
　　张家家主张允闻声赶过来，便衣常服，不过三十几岁。
　　这桩买卖由中间人牵线联络，张家人并未见过贺靖真容，因而面对眼前这对俊男俏女，张允并未起疑心，热情的招待二人。
　　婢子很快进来奉茶和干果，随后齐齐退出去，刘管事也没有留在正堂。
　　晌午光线耀目，穿过轩窗，在地屏上投照出一条条棂子的模样。
　　姬瑶和秦瑨身处高座，看似云淡风轻，细察却有几分难掩的凝重。
　　过所上的信息十分粗略，他们只知贺家夫妇来南漳是为了与张家做笔药材买卖，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就连贩卖的是什么药材，都不明朗，名不副实的坐在这饮茶，委实心里难安。
　　你来我往的寒暄间，秦瑨客套微笑，言辞含蓄，只顺着东家的话锋往下走，毕竟多说，多错。
　　姬瑶乖巧的坐在他身侧，柔白双手在覆在腿上，娇柔娴雅，沉默扮演着柳青青。
　　终于等到金州的贵客，张允了却一大心思，打趣道：“哎呀，按照约定，你们应该在四月二十四日到府才是，一晃推迟了近十日，可是愁坏了我。我寻思着四月芳菲，是不是沿途景致太过美妙，把你们耽搁了不成。你们这几日若再不来，我可要派人去金州询问了。”
　　秦瑨含笑道：“东家神算，内人生性贪玩，出来时为了图个清净，便没带护从，这儿停停，那儿看看，谁知竟把车马和财物弄丢了，我们只能就近买了百姓的驴车，慢悠过来，一下子就误了正事，还望东家海涵。”
　　他作揖赔罪，态度诚恳。
　　张允颇为大度，连连说罢了：“一路山水迢迢，治安时而混乱，丢了马车是小，平安全到来便好。先前我早有耳闻，你们夫妻二人比翼双飞，乃是神仙眷侣，今日有幸相见，当真觉得传言非虚。二位珠联璧合，感情又是如此深厚，真叫我羡煞不已。”
　　“哪里，哪里。”秦瑨掩住细微的窘色，淡然应承。
　　然而张允的话却把尚未出阁的姬瑶说羞了。
　　她轻咬唇心，面颊热腾起来。一个地方商贾，有几个臭钱也不赶紧治治眼睛，她和秦瑨不过是简单坐着，从哪里看出他们珠联璧合感情深厚了？
　　虽是作戏，可她总觉自己吃亏了，被某人占了便宜。
　　一番恭维后，张允道出正题：“七爷，那批紫河车可是正好九十九副？”
　　秦瑨一怔，这才明白交送的货物为何。
　　紫河车乃是人初生时的胎盘，为滋补名药。盛朝民间有习俗，婴孩降生后胎盘要埋入门槛或大树之下，以求出人头地，茁壮成长，唯有家境贫寒之人才会出售胎盘作为药材，因而紫河车极其珍贵，长安的药局也总是捉襟见肘。
　　这批货物一下子就要了九十九副，可不是个小数目。
　　秦瑨眸光意味深长，随着东家道了声：“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张允高悬多日的心这才放进肚子里，“好，好，那可都是给怀远侯夫人续命用的，千万不能错事，我们家的前程可都绑在这上面了。”
　　一听怀远侯的威名，姬瑶眼睫轻抬，顿时撞上了秦瑨的目光。
　　彼时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言而喻。
　　怀远侯张易年近古稀，一直还在坚守朝堂，夫人与他同岁，近年来身体欠佳，儿孙经常四处寻医问药，过年的时候姬瑶还赏赐了一些名贵的药材到府。
　　细想一番，怀远侯祖籍就在襄州，而这东家恰巧也姓张，家宅奢贵，又要进奉药材给侯夫人，或许与其是同族宗亲。
　　这还真是巧上加巧。
　　只可惜怀远侯为人八面玲珑，朝堂中大小事多和稀泥，侯府子孙也各个精滑，这种光景下自不方便对张家透露他们的真实身份。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秦瑨泰然自若道：“东家放心，错不了事。”
　　“货还需几日能到？”
　　“就快了……”
　　“那便好。”张允彻底松口气，“先前我还怕镖队过来时七爷不在，无人能接货，耽误了侯府吉时，如今二位来了，我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今日会面仓促，府邸准备不周，晚些我略备薄宴奉上，还请二位莫要嫌弃，待明日我再大开筵席，请些歌舞乐伶过来，好生款待二位。”
　　因着还有事情要处理，张允与二人谈会片刻，便叫刘管事把他们带到了客住的明华院休息，午膳也安排到了这里。
　　说是略备薄宴，菜品却极其丰富。
　　月余未曾见过饕餮，姬瑶本应大快朵颐，然却无甚胃口。
　　她坐在紫檀钿螺圆案前，睨着沁香扑鼻的桂花莲子羹，自言自语道：“怀远侯的夫人已到风烛残年之际，还要购买九十九副紫河车续命，真是穷奢极欲。说起来，宫里也不过留存十几副而已。这怀远侯也是老糊涂了，夫人那么大年纪，死了还能娶小的，费这么大功夫作甚……”
　　秦瑨坐在她对面，手拿箸筷，亦是迟迟没有夹菜。
　　“怀远侯府门庭煊赫，府族上下骄奢行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就怕这批紫河车来路不明。”他睨向姬瑶，眸中掠过一簇沉寂黑影，“你可还记得当年的黑市一案？”


第17章 共眠
　　◎这床柔软厚实的褥子，绝不能让秦瑨独享！◎
　　经他的提醒，姬瑶恍惚想起一桩陈年旧案。
　　神康元年，长安的贵妇们流行用紫河车养生驻颜，市价一下子就被哄抬起来。
　　一些无良商贩为了谋取暴利，竟跑到偏远地方哄骗掠抢孕妇，开肠破肚，取走胎盘，丧尽天良的做起地下黑市。直到失踪的孕妇越来越多，报案者层出不穷，地方官员压制不住，层层上报，这才惊动刑部。
　　当年姬瑶刚刚登基，见到如此骇人听闻之案，当即下令严惩，督办此案的正是秦瑨。
　　经过秦瑨和刑部的审理重典，紫河车成了长安显贵避之不及的东西，再无人敢推崇。
　　如今张家购买数量如此庞大的紫河车，姬瑶不免心生疑窦：“这对来自金州的贺氏夫妇，会不会是黑市营生？”
　　“极有可能，九十九副紫河车，若按寻常规矩收购，凑到一起难度太大了。”秦瑨眉峰微蹙，“倘若贺氏夫妇真是做黑市的，那就麻烦了，夫妻俩被人丢尸破庙，未必是普通的劫财，那批紫河车不知还在不在。”
　　姬瑶一听如梦方醒。
　　当初办案时她也翻阅过一些卷宗，黑市上你来我往并不太平，时有掠货夺利的纷争发生。若贺氏夫妇是被仇人所杀，那他们凭空出现在张家，岂不是沾染在白玉上的一粒朱砂，惹人眼儿么？
　　现实如混沌之水，让人看不清内里景致。
　　姬瑶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只觉敌在暗，她在明，急切说道：“那咱们还在这吃什么，赶紧逃吧！”
　　“现在知道慌了，”秦瑨淡淡乜她，言辞间携出讽刺意味，“进城时倒没见你急。”
　　姬瑶小嘴一撇，忍着没跟他抬杠：“哼，真是流年不利，什么倒霉事都让我贪上了……”
　　“事在人为，若你当时是肯听我半句，不吃那汤饼，咱们也不至于屡屡涉险。”
　　秦瑨本是随口一说，谁知姬瑶的脾气突然上来了。
　　她杏眼圆睁，目光利如冰锥，“姓秦的，我不理你，你还挖苦上瘾了？若非要分个谁对谁错，你也逃脱不了干系，谁让你多给我点了一碗汤饼？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若我只吃一碗，张家管事也找不到咱们。”
　　秦瑨听到这话，太阳穴猛然一疼，差点儿闭过气去。
　　他不过见她消瘦，一时起了怜悯，多点了一碗汤饼给她，敢情还是自作孽了？
　　望着那张俏美白皙的面皮，他捏紧了拳头，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当真见识了。
　　“不说话，没理了对吧？”姬瑶冷冷哂笑，“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心浮气躁的，我做错一点，就要抓着不放。说破天能怎样，难不成时光还能倒流？事到如今，与其有空责备我，不如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秦瑨被她堵的语塞。
　　他未到而立之年，恰是男人最顶峰的时光，到她嘴里却成了耄耋老人一般。
　　明明自个儿是个不听劝的惹祸精，可她瞬息间就能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大言不惭的埋怨他心浮气躁？
　　他这是招的什么邪祟？
　　秦瑨想不明白，双手撑住隐隐作痛的额头，彻底无言了。
　　明华院的正厅面积不大，陈列雍容而促狭，四角落地鎏金炉里燃着袅袅香烟，盘旋而起，夹杂着秦瑨沉沉的叹息声，冗长，携着一丝无可奈何。
　　空气凝固，窒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从这个角度，姬瑶看不清秦瑨的面容，只能看到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还有下颌冷硬的线条，似乎真的生气了。
　　早先她心里便知错了，只不过一时嘴馋，竟惹来了麻烦。
　　当下看秦瑨如此落寞，一丝愧意蔓延在她心尖，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咬住唇心，十根指头绞在一起，吱唔半晌，道：“行了，下次我不贪嘴了便是……”
　　轻细的嗓音带着歉意，极其柔婉。
　　秦瑨听在耳畔，胸臆里的躁郁渐渐褪去。
　　他们君臣相识不是一年半载了，盛朝的女皇就是这副德行，他在这当什么真，生什么气呢？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办法总比困难多。
　　从某些层面上讲，臣子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君王善后。
　　秦瑨渐渐舒缓过来，放下手，骨节分明的指头一下下轻叩桌案，“我找机会探探张府，能逃就逃，实在逃不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张家只想做买卖，听他们的口风，那批紫河车是由镖队运送，必须由贺七爷这个卖方接洽才行，只要我们谨言慎行，别暴露自己，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瑶心觉有理，肃正的点了点头。
　　奔波多日，两人身心俱疲，而今因意外入住张府，这处富贵奢华的院落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入夜后，姬瑶穿着张家准备的绫罗寝衣，躺在描金床榻上，柔软舒适的感觉如隔三秋。
　　本以为可以酣然入睡，谁知到月上中天，她还在辗转反侧。
　　最终她折身坐起来，透过昏黄黯淡的幔帐，依稀看到了秦瑨的身影。他在床榻前打了地铺，呼吸深长沉稳，想来已熟睡已久。
　　姬瑶掀开藕纱幔帐，仔细端详着他。
　　那张俊脸平时极为锋锐，好似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有几分变化，深邃刚毅的线条柔和下来，入目分明顺眼了些，可她却越看越来气。
　　她在这里彻夜难眠，他倒是睡的香甜，方才还在她面前负气衔冤呢……
　　姬瑶在心里编排着秦瑨，倏尔瞅道他身下的被褥，湘妃色锦缎在黯淡的灯烛下散发着微弱温润的光泽，四周团花锦簇，奢贵雍荣。
　　她再摸摸自己的，像着了魔，伸出瓷白小脚，踩了踩秦瑨的被褥。
　　果不其然。
　　“好啊，有软和的自己偷着用，难怪睡的那么香……”
　　灯影下，姬瑶秀丽的小脸写尽不满，朱唇翕动，低声呼唤秦瑨，想跟他换一换褥子，可他似乎太累，并没有醒过来。
　　僵持一会儿，姬瑶抱着枕头起身，直接躺在了他身边，顺便拉过他的薄衾，盖住自己。
　　这一举动惹得秦瑨眉宇微动，手臂一抬，竟搭在了她腰上，还顺势往怀里紧了紧。
　　姬瑶懵了片刻，瞳中映出他纤长深阖的眼睫。
　　两人呼吸缠绕，身体仅差毫厘就能贴在一起，灯烛残影，一下子晃出了不该存在的暧昧气氛。
　　姬瑶的面颊一下子烧起来。她凝起眉心，想要呵斥，可望着秦瑨沉睡的面庞，忍了忍，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些时日的奔波，她看在眼里，他却是不太容易。
　　腰际的重量很沉，很沉，却让姬瑶感到莫名心安，如同倦鸟归巢。
　　消失的困意随之袭卷而来，她的眼帘越来越重，终是耐不住，沉沉阖上，仅剩混沌的思绪反复劝说自己放弃那点不值钱的羞赧。
　　她乃九五至尊，绝非寻常女郎，行事更不必循规蹈矩。
　　一路逃过来，两人在一起同眠那么久，还介意什么？
　　这床柔软厚实的褥子，绝不能让秦瑨独享！
　　***
　　天光乍现，香猊初散。
　　秦瑨睡的朦朦胧胧时，只觉身上热的出奇，额角与后背都溢出了薄汗。
　　他有些难受，想要翻动身子，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扑面而来的香味更是浓郁到让他呼吸发窒。
　　须臾后，他徐徐睁开眼帘。
　　入目是女郎恬静娇柔的面靥，乖巧靠在他肩头，似乎因为太热，两腮染着桃粉，含苞待放似得，引人沉溺。
　　两人面对面躺着，她娇小的身躯深嵌在他怀中，他手一颤就摸到了她柔软如缎的乌发，一缕缕缠绕在他指尖，如繁密的蛛网，捆的他全身肌肉僵硬。
　　凭空而来的艳色，本该让人波心浮动，可秦瑨却如临深渊。
　　昨晚他睡的很沉，依稀感觉身畔有人，本以为在做梦，没想到竟是真的……
　　清醒过来后，秦瑨见鬼一般的“啊”了声，迅疾折起身来。
　　巨大的动静瞬间惊醒了姬瑶。她紧跟着坐起来，惺忪睡眼凝着他，“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18章 二爷
　　◎秦瑨波澜不惊的面庞终于泛起了涟漪。◎
　　秦瑨昨晚睡的很沉，依稀感觉身畔有人，本以为在做梦，没想到竟是真的。
　　“你……”秦瑨薄唇微颤，惊魂未甫道：“你怎么跑这来了？”
　　听这话音，并未发生急迫之事。
　　姬瑶把心放回肚子里，手掩唇瓣打了个呵欠，埋怨道：“你还好意思说，这床褥子那么软，你却自己偷偷睡，吃独食呢？”
　　好半天秦瑨才反应过来，面上浮起窒郁，“你觉得褥子软可以喊醒我，我把它让给你，你怎么能……”
　　他耳廓灼热，说不下去了。
　　“我喊了，喊不醒呀。”姬瑶极其冷静，见他剑眉拧紧，一脸极欲爆发的模样，禁不住捏紧被衾，委屈地咕哝：“干嘛，不就是一起睡个觉么？先前又不是没睡过，何苦这么激动……”
　　这嗓音明明温顺，一大早却给了秦瑨当头一棒，软绵绵的，让他血气上侵，耳目眩晕。
　　两人的确共眠多日，但他一直恪守本分，夜夜都是半坐而寝，肩头靠着帝王。
　　他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更没有唐突的举动，只是奉命，安安稳稳当她的肉垫。
　　可现在有了床榻，有了软褥，两人还这般亲密无间的睡在一起，成何体统？
　　望着姬瑶那张懵懂纯澈的脸，秦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先前共寝，你我都是被逼无奈，眼下光景不同了，我们自不必睡在一起。只有夫妻才能睡在一间屋里，才能共用一床被衾，懂了吗？”
　　一束曦光自窗棂缝隙漫进来，落在他那张俊脸上，面容肃正，似教导又似训诫。
　　姬瑶极其讨厌他这幅模样，老气横秋，又古板迂腐。
　　“你以为我稀罕跟你一起睡？”她剜他一眼，柔荑拍了拍身下被褥，“今天把这个给我铺上，我才不愿意——”
　　话没说完，外厅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紧随着进来几个张府侍女，手持铜迤，香花胰子等盥洗用具。
　　领头的名唤瑛儿，身穿鹅黄长裙，约莫十七八岁，正式东家派来伺候他们的。
　　她瞥见两人睡在地上，略微吃惊，随即垂下眼帘，细声道：“奴来侍奉贵客洗漱。”
　　如此尴尬的场面被外人窥伺，秦瑨窘迫的站起来，抿唇不言。
　　姬瑶依旧坐在被窝里，逐一端详着侍女，不禁恼怒起来：“小门小户的丫头真是没规矩，我传你们进来伺候了吗？还不快出去！”
　　她发起火来盛气凌人，刻薄的眼神仿佛要将她们剥去一层皮。
　　侍女们不敢怠慢家主的贵客，齐声应“是”，垂首迈着碎步退了出去。
　　瑛儿站在靠门的位置，竖起耳朵窥听，可里头谈话声低浅，分辨不清。她只能作罢，对身边人交代几句，提裙赶往清园。
　　清园是二房家宅，瑛儿过来时，张邈刚用完早膳，一身青色蝠纹圆领袍穿得甚是规整，像要出门去。
　　两人来到偏厅，门一关，瑛儿就如同没了骨头似得，歪进了张邈怀里，娇声道：“二爷，金州来的贵客好生奇怪，昨日竟是睡在地上的，奴进去的时候，他们还吵着架呢。”
　　“哦？吵的什么？”
　　张邈环抱着瑛儿，大掌探进她的前襟。
　　“奴婢没听清。”瑛儿面颊曳红，刻意挺起上身，好让他更容易的包裹，“好像，好像他们不想睡在一起。”
　　张邈双目半阖，细细揣摩着她的话，力道使大了几分，“那你再好好一想，究竟是如何吵的。”
　　“二爷……”
　　一番捉弄后，瑛儿气喘吁吁，已是矜持不住，双臂环住张邈的颈子，红唇就要往他面上贴。
　　“今日我有要事，晚些再过来。”张邈手按她的唇，徐徐将她推离，一双多情目变得冷澈而清明，“明华院的动静及时告知我，我亏待不了你。”
　　瑛儿双手拢着衣襟，含羞带怯道：“是，二爷请放心。”
　　这才清晨，艳阳已经初现端倪，不出意外又是愈渐炎热的一天。
　　张邈顶着刺目的光，匆忙离开府邸，坐上黑绸马车赶到澜子巷别院，然而这里已是人去楼空。
　　他豢养的杀手赖五不知何时消失了，还顺便将这里洗劫一空。
　　“亏我那么信任他！”
　　张邈狠啐一口，抬脚踢翻了正厅的檀木花架。
　　巨大的声响吓得沈吉祥全身一凛，“赖五以前从没错过事，这次怎么——”
　　不待他说完，张邈遽然转身，阴鸷的目光如毒蛇紧紧缠上他，“你老实告诉我，赖五究竟把人杀了吗？”
　　空气在一刻凝结成冰，沈吉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写满了心虚。
　　张邈冷戾的眼神给他难以承受的压力，重如磐石，让他喘不上气。
　　没多久，沈吉祥神经崩溃，嗵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二爷息怒……奴胆子忒小，赖五办事那天没敢跟去，只等他回来复命，不知道人究竟杀没杀……”
　　张邈一听，立时变得面目全非。
　　“混账东西！你不早说！”
　　他目眦欲裂，抄起高几上的三彩瓷瓶直接砸向沈吉祥。
　　哐当一声响，沈吉祥满头是血。
　　可张邈还不解恨，咬牙对他拳打脚踢，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方才痛快。
　　暴跳如雷的发泄后，沈吉祥鼻青脸肿，吐出两颗带血的牙。
　　张邈薄汗津津，喘着粗气坐到圈椅上，细长的指头紧紧叩住扶手。
　　张家往上数四代与老怀远侯乃是堂兄弟，可到他们这代，族里分支愈多，与当下袭爵的侯爷交情自然就浅了，长此以往富贵怕难维持。
　　好在怀远侯夫人突然重病，世子爱母心切，向宗亲寻觅续命秘方，成了他们攀续权贵的契机。
　　张允抓住这个机会，托中间人牵线，费劲周折才找到了金州的贺氏。
　　贺氏不但精通医术，还掌控着地下黑市，向各道贩卖来路各异的珍奇药材，以九十九副紫河车做药引，就是贺氏为他们提供的续命秘方，药材亦出自黑市，由七爷贺靖亲自负责交接。
　　世子得知张允有秘方后大喜过望，当即派人赏他们千金，在侯府静候佳音。
　　这个机遇对张家的未来极其重要，对张邈来说更有别样的意义。多年来他一直想取代大兄张允的位置，因而剑走偏锋，用尽浑身解数摸到了贺靖的行踪，派赖五到半路截杀，为的就是搅黄这桩买卖。
　　黑市的押运过程极其繁琐隐秘，没有贺靖出面接洽，镖队不会直接将货物交给他们。
　　只要那批紫河车不能按时送到侯府，张允便会受到世子的惩戒和冷落，到时候族亲埋怨，威信尽失，他的侄子又半死不活，家主之位便非他莫属了。
　　他筹谋万千，不惜堵上家族的前途，只为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用人不淑，功亏一篑。
　　赖五突然消失，导致贺靖夫妇的生死成了一个谜团，化为悬在他脖颈上的无形利刃，不知何时就会扎穿他。
　　早知如此，他不如亲自下场，杀了那对素未谋面的陌生夫妇……
　　张邈心里塞满了失意和愤慨，体内血气翻涌，六合靴直踢沈吉祥面门。
　　沈吉祥痛苦闷哼，捂着流血的鼻子，说话时嘴里有些漏风：“您消消气，依着赖五的为人，他肯定把姓贺的杀了……许是……许是怕咱们过河拆桥，这才偷偷跑了……”
　　“为人？为人算个屁！”
　　沈吉祥又挨一脚，眼睛再难睁开，“二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好事让你们办成这样，还能怎么办？”张邈冷笑，“静观其变吧。”
　　“是，是。”沈吉祥磕头告饶：“奴知错了，还请二爷宽宏大量，再给奴一次机会，奴一定把赖五抓回来。”
　　张邈敛笑肃容，凶狠的凝着沈吉祥。
　　这话说的好轻松，赖五纵横江湖多年，身手不凡，一旦消失了，岂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家奴能抓回来的？
　　如是想着，张邈容色如冰，自靴口边缘摸出一把小巧锋锐的匕首，出其不意的刺向沈吉祥。
　　弹指间，沈吉祥脖颈上开了个口子，血流如注，圆睁着眼睛倒地抽搐。
　　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痛苦的嘶鸣，让原本燥闷的天气冷朔了几分。
　　张邈若无其事的擦去匕首上的血渍，重新放回原处，起身后狠踢一脚沈吉祥的尸身，这才提步而出。
　　***
　　今日张家设宴，款待金州贵客，府邸上上下下都在跟着忙碌。
　　未时刚至，张允就命人将崭新的衣物和头面送到了明华院，尽足了地主之谊。
　　内室轩窗半敞，姬瑶挑选出中意的衣裙，由侍女伺候穿戴。
　　出门时她长裙曳地，满头金鬓花钿，面施红妆，一双含情目秋水粼粼，怃然如画中之仙，引得侍女们暗自惊叹。
　　秦瑨立在院中一株老槐下，头束玉冠，身着深绯圆领袍，早已等候多时。
　　听到动静，他踅身看向姬瑶，并没有像旁人那般沉溺在她的美貌之中。他见惯了她泼天富贵的模样，这番打扮与宫中相比属实朴素，不值一觑。
　　可随着姬瑶缓步靠近，秦瑨波澜不惊的面庞终于泛起了涟漪。
　　她外罩大袖罗衫，内裙刻意低束，袒露心口半边丰腴，热情而奔放，乃是长安贵女近年来最流行的穿法，只是与这外道高宅格格不入，显得极为招摇。
　　在秦瑨失神时，姬瑶走到他面前，眼角眉梢皆漫着臭美的欢愉，“怎么了？”
　　秦瑨的眼神淡淡掠过她胸前沟壑，斟酌少顷，没有扰她兴致，道了句“没事”，携她离开了明华院。
　　筵席设在竹苑，离明华院有段距离，东家特派了一名小厮前来引路。
　　借着这个机会，秦瑨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张家府邸院墙高耸，护卫众多，明道暗巷复杂交错。若他一人逃脱，翻墙跃檐倒不是难事，但带着一个有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就不好说了。
　　不知不觉间，众人拐出游廊，却见一位年轻郎君立在水榭旁，垂眸望着池中游鱼，眉眼风流，通身透着一股慵懒不羁的气质。
　　小厮缓步停下，恭敬对他呵腰，继而对秦瑨介绍道：“贺七爷，这位是我们府的二爷。”
　　秦瑨会意，抬手对他行礼，客套唤了声：“二爷。”
　　阳光下，张邈徐徐转身，目光扫过秦瑨腰间的贺字玉佩，眼底卷起凶意昭昭，稍纵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七爷，久仰了。”他和气回礼，似笑非笑，“在下张邈。”


第19章 怀疑
　　◎你终于肯承认我漂亮了？◎
　　两人例行公事的客套几句，张邈心怀鬼胎，揣测的眼神不停寻睃着这位年纪与他相仿的贺七爷。
　　只瞧这人刚毅精壮，神清目冷，的确像个做黑市买卖的料子。
　　他忽感茫然，压根分不清眼前的贺七爷究竟是冒牌货，还是真正的贺靖，不得已只能按兵不动。
　　恍惚间，张邈瞥到了姬瑶，滞愣少顷，黯淡的眼眸华光乍现。
　　她站在秦瑨身后，沐浴着五月初炙的阳光，肌肤盈白如玉，吹弹可破，眉眼如画，好似春桃般诱人，矜贵中带着几分让男人心痒痒的娇气。
　　绮罗飘逸，衬的她身材婀娜多姿，心口露出的大片莹白深若万丈，仿佛在纯洁的梨花上染出一抹艳丽的红，道不明的风情万种。
　　张邈目光凝注，心房好似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呼吸紧跟着紊乱了好几拍。
　　他自认万花丛中过，却从未见过如此气韵的女郎。
　　单单望着，他脑子里想的尽是些潋滟鸳色。
　　——这么一个可人儿，若放到身下磋磨起来，该是何等的美妙滋味。
　　微风拂动，斜枝轻荡，在张邈脸上摇出阵阵细碎的光影。
　　同为男人，秦瑨敏锐察觉出他的异样，那眼光不清不白，看向姬瑶时萦着浓浓的欲念和令人作呕的侵犯感。
　　姬瑶却不明白，还勾着唇对张邈甜甜笑着。
　　焦躁凭空而起，秦瑨左迈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亦挡住了张邈不怀好意的目光，道：“二爷，筵席就要开始了，我们为客，不能失了礼数，先行一步。”
　　冷冷的声线，没了方才示好的温度。
　　张邈这才回神，状若无事的让出路，“二位请。”
　　秦瑨未再逗留，大掌钳住姬瑶的腕子，牵着她阔步离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张邈眸色渐黯，深深嗅了嗅空气中留下的清甜香味，冷不丁想到中间人带来的闲言碎语——
　　贺靖家有娇妻，两人伉俪情深，是一对神仙眷侣。
　　此时未到开筵的时辰，宾客零散，俱不认识。
　　秦瑨携姬瑶在竹苑寻了处僻静之地，等待东家到来，空闲时这才开腔：“襟口往上抬一抬。”
　　姬瑶站在廊下，半边身子隐在廊檐投射的暗影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望，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为什么呀？”
　　秦瑨指了指远处的侍女，端正的眉眼携出一抹愠色，“你看看旁人怎么穿的，再看看你，非要露出那里来？这不是在大明宫，莫要风骚张扬，没看到刚才张家二爷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吗？”
　　他一本正经的说教，姬瑶却不怒反笑，“这不正常吗？见到我的男人，眼珠子尚在的极少，毕竟我的美貌在盛朝可是举世无双。”
　　她大言不惭，瞳眸含笑，盛满了少女天真烂漫的气息。
　　秦瑨不禁皱起眉。
　　姬氏正统素来都是金玉之貌，姬瑶亦有几分姿色，从小被旁人捧着哄着，难免清高自大，可现在不是臭美多情的时候。
　　秦瑨对姬瑶说道：“祸福相依，美貌对女人来说有时是把双刃剑，弄不好是要扎死自己的。如今我们身在异乡，你这身行头站在那就是一根刺眼的茬儿，太招摇过市。”
　　姬瑶细细斟量着他的话，狡黠笑起来，“这么说，你终于肯承认我漂亮了？”
　　以前每当有人奉承她的美丽时，秦瑨总是噤声不言的那位。
　　她做皇太女时年纪小，性子犟，见他与旁人态度不同，自是不服气，追问他为何不迎合夸赞。
　　她问他：“你觉得我不漂亮？”
　　得到的，不过是他戏谑轻视的笑。
　　旧仇摇摇晃晃漫上心头，姬瑶再次逼视秦瑨，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我就是生的好看，对不对？”
　　她眼颦秋水，含着暗示与诱导，走出廊子，一步步靠近秦瑨。
　　沁香携风而起，窜进秦瑨的鼻息，越来越浓郁。
　　他禁不住后退一步，端起架子道：“不害臊。”
　　不害臊。
　　又是不害臊。
　　姬瑶烦透了这三个字，眼里的期待消失不见，勾起嫣红的唇冷冷一笑：“不诚实的人，可是要吞一千根针的。”
　　玩笑话说完，她脸上浮起愠色，踅身就走。
　　“回来！”
　　秦瑨紧随她身后，可无论他说些什么，她都像没听到一样，半个字也不说。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秦瑨算是摸透姬瑶了，生气时一聋二哑，三就要神志不清的对他耍泼。
　　眼见就快回到筵席了，他急不可耐的拉住姬瑶的胳膊，叱她莫要胡闹，“你若不提，我便帮你提了。”
　　在他冷冽的威胁下，姬瑶心头的火焰越窜越高。
　　这是吓唬谁呢？
　　她心一横，踅身正对他，大义凛然的挺起胸脯，“好啊，烦请你代劳了。”
　　斜阳西照，秦瑨被她任性的举动惊到失语，紧蹙的眉峰，绷紧的颌线，无不昭示着他心底的烦躁。
　　方才他被她逼的口不择言，一下子竟被她牵着牛鼻子走，瞬间进退两难。
　　有些地界，是他不能碰触的禁地……
　　两人就这样僵持一会儿，姬瑶不耐烦的剜他一眼，想要转身，胳膊却被他死死钳住，挣脱不得。
　　“你放开我！”她开始不耐烦。
　　秦瑨望着她的眼睛，思绪在脑中激烈交锋。
　　她年岁小，性情不定，脾气上来死活都不肯相依。他若再稳不住，往后还怎么走？
　　大丈夫理应能屈能伸，不拘小节才是……
　　他反复劝说自己，最终理性战胜了感性，深吸几口气，退一步说道：“天下至尊，艳冠群芳，凡人自是无法比拟。烦请您动动手，提一提裙襟，别惹麻烦。”
　　他面上冷硬褪去，显出几分谦逊柔和，叫人看着顺眼了不少。
　　虽未明说，但也算是阿谀奉承，难得，实属难得。
　　两人曾为此话题交锋已久，如今终于拿捏了秦瑨，姬瑶心里的快活呼之欲出，眼角眉梢溢满了得胜者的欢愉。
　　“这还差不多，求人的时候要用对态度。”
　　她见好就收，亦给足了面子，往上拽了拽裙襟，遮住了那条引人沦陷的沟壑。
　　回筵席的路上，姬瑶洋洋自得，在秦瑨看来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宽袖遮掩下的手骨紧紧攥在一起。
　　假如他未来的夫人如她这般混帐，他一定老死不相往来！
　　***
　　申时末筵席大开，鼓乐齐鸣，觥筹交错。
　　很快两人比肩赶到举办筵席的萧竹阁，张允作为主家，早已等候多时。
　　为表诚意，张允特别邀请了几位显贵作陪，其中就有南漳县令。
　　芝麻小官，难见龙颜和一等候，自认不得姬瑶与秦瑨，两人也算松口气。
　　看在张家的面子上，在场诸位极其客气，秦瑨也谦逊配合，但凡有敬酒的都一一饮下，只是话不肯多说。
　　姬瑶坐在他身侧，眼里只有琳琅满目的点心，这个尝尝，那个试试，听着小曲儿，乐得自在，仿佛回到了遥远的长安。
　　两人都没有留意，一双眼睛正时不时的考量着他们。
　　张邈坐在筵席边缘不起眼的地方，一向好色的他没有去欣赏婀娜多姿的舞妓，而是紧盯着秦瑨和姬瑶，无声无息的观察着，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
　　筵席过了大半，还真让他瞅出几分古怪来……


第20章 作戏
　　◎夫妻间该有的情分一定别少。◎
　　中间人曾说，贺七爷和夫人极其恩爱，走哪都是形影不离，这次怕也会一起来到南漳。
　　还真叫他说准了，夫妻二人这次果真同行而来，可在张邈看来，恩爱这点，却不像那么一回事。
　　这对夫妇对待旁人总是眉眼含笑，彼此间却显得格外生份，各顾各的，没有任何亲密举动，菜都不曾给对方夹过。
　　两人就坐在那儿，中规中矩，矜持紧绷，偶然的对望也是疏离且不自然。
　　张邈是欢场老手，见惯了坠入爱河的男男女女，这一对属实不太正常。
　　怀疑的种子在心里埋下，迅速生根发芽。
　　散筵后张邈回到自己的宅院，无心入睡，随手叫来值夜的侍女伺候他。
　　月上枝头，他半醉飘忽，闭着眼，只着中衣半躺在靠近窗边的软榻上，清隽的面庞表情变幻莫测，时而欢愉，时而眉宇紧皱。
　　室内香薰染的正旺，他回想着筵席上的见闻，思量着赖五的为人，还有瑛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笃定，那两人的作派不像是夫妻……
　　张邈微仰起头，唇际发出绵长的喟叹，烦躁的同时，心里亦揉杂着不知名的亢奋。
　　他脑中徘徊起女郎眉目如画的模样，禁不住加速纾解，然而跪着的侍女承受不住，身子一歪，不小心划伤了他。
　　“嘶。”张邈瞬间萎顿下来，怒道：“贱人，不会伺候人？”
　　侍女不过豆蔻年华，青涩的脸羞赧异常，“奴……奴是第一次……”
　　“滚！”
　　把人喝出去，张邈无心再继续，伸手推开轩窗，望向外面一弯被彩云遮罩的玄月。
　　或许沈吉祥说的没错，赖五是怕他们过河拆桥才逃跑的。
　　所谓金州来的贵客，说不准只是意图不明的冒充者……
　　事到如今，想要拨开迷雾还得靠他自己。
　　他决定下手试探，反客为主，装出来的假象总会有纰漏，只要细心揣摩，一定能找到破绽。
　　敢坏他好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那两人真是冒牌货，男的送监，女的留下自己收用。
　　至于真正的贺七爷去哪了，随便官府追查，反正赖五消失了，沈吉祥也死了，横竖都查不到他头上。
　　***
　　这一晚，姬瑶丧失了睡意。
　　先前她和秦瑨已达成共识，在张府期间绝不同榻而眠，可她没想到秦瑨这么决绝，散筵回来后直接抱着被褥去外厅住了，留她一个在空寂陌生的屋子发怔。
　　在宫中就寝时，她必须要让灯烛长燃，身侧有人留守才能睡着。
　　而今孤零零的，极其不习惯，总觉得角落里会有什么魑魅魍魉窜出来。
　　可她不愿再叫秦瑨，即使叫了，他也未必会来。
　　何苦丢那个脸面呢？
　　就这样，姬瑶苦熬着，几乎混沌到天明。
　　用过早膳后，她头晕目眩，便与秦瑨离开了明华院，来到最近的花园散心。
　　这处花园有个好听而雅致的名字，蕊如新，内里青松拂檐，篱落飘香，一处水榭穿中而过，假山石缝清流潺潺，四处皆是幽静秀丽之景致。
　　因着昨夜没睡好，姬瑶生起闷气，绣鞋踏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砖上，步履极快，刻意把秦瑨甩在后面。
　　秦瑨察觉出她的情绪，不疾不徐地跟着，只让她留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不想去招惹这颗随时都会爆炸的小炮仗。
　　两人颇有默契似的，走走停停，始终隔着约莫两丈远的距离。
　　途经紫藤花廊时，姬瑶见繁花锦簇，格外鲜艳，心头喜欢的不行，便伸手去摘。
　　可紫藤花挂的太高，她垫起脚仍是够不着，正要放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替她摘下一束花，转而插在她如云堆砌的发髻上。
　　速度之快，让人连回绝的功夫都没有。
　　姬瑶怔怔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只见他神采秀逸，目含春水，身着胡服箭袖，珀色翻领，正是府里的张二爷。
　　两人目光凝灼，张邈对着她勾唇一笑，好一副风流跌宕的模样。
　　“二爷。”
　　沉澈的声线凭空传来，秦瑨疾步走近二人，将姬瑶拉至身侧。
　　张邈回过神，轻瞥秦瑨迅速松开的手，面上笑容欲浓，“真巧，在这闲逛竟然碰到了你们。”
　　“叨扰二爷了。”秦瑨随手一礼。
　　他对眼前这人没有好印象，正准备带姬瑶离开这，却听张邈又说道：“听闻七爷和夫人感情深厚，如胶似漆，可昨日宴上我看你们二位局促生疏，方才又是一前一后，只言片语都没有，真是好生奇怪。”
　　张邈顿了顿，眸中晦暗不明，“难道……七爷带的不是原配夫人？”
　　本是揶揄的语气，在秦瑨看来，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宴上，方才……
　　按照这种说法，这位张府二爷明显在跟踪观察着他们，意图不明，果真不是个善茬。
　　警惕之意油然而起，秦瑨假意含笑，不以为意道：“二爷说的哪里话，我夫人青青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初来贵府难免有些放不开，让二爷见笑了。”
　　“这样啊。”张邈恍然大悟似的，点漆般的眼眸映出姬瑶娇美的面靥，“青青大可不必客气，咱们都是为侯爷办事，算是自家人，在这随心所欲就好。”
　　他没有唤她夫人，而是唤她青青，亲切却显得有几分轻佻。
　　姬瑶手捏洒金披帛，对他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二爷客气。”
　　“应该的。”
　　张邈弯起笑眼，客套完了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细风裹挟着湿意穿过花廊，一时落英缤纷，清香鼓荡。秦瑨和姬瑶直愣愣站着，像两根没有交集的木头桩子，与这烂漫时分格格不入。
　　张邈凝视着他们，眼神玩味，带着审度和揣测，好似要看到他们心底才肯罢休。
　　气氛诡谲起来。
　　秦瑨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揽住姬瑶的腰，微微侧头，亲密无间的望着她，“夫人，二爷都发话了，不用拘谨，平时在家怎样，在这就怎样，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他语气温柔，含着模糊的暧昧味道，但那双点漆般的眼眸极为冷静，幽深似潭，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听。
　　姬瑶有些发懵，直到腰际传来微微的痛楚，这才清醒过来。
　　她不是个傻的，立时明白了秦瑨的用意，面靥迅速盈热起来。
　　在张邈的注视下，她微咬唇心，双臂环住秦瑨的脖颈，头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含羞带怯地喊了声：“夫君……”
　　娇声软语，如四月春风拂面，当真把女人的矫揉造作演绎的淋漓尽致。
　　秦瑨四肢一麻，眼下泛起细而难察的红泽。
　　他状似无意的抬起手，掌心轻抚姬瑶的后脑，眉眼间写满了宠溺，“夫人累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好，都听夫君的。”
　　两人相视一笑，万分甜蜜，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张邈目送他们原路折返，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花廊尽头，面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因着方才的敲打，秦瑨不敢大意，回明华院的路上一直和姬瑶手挽手，直到进入厢房，关闭门扉，这才松开彼此。
　　姬瑶甩甩浸满薄汗的手，无声做了个“呕”的表情。
　　秦瑨则凝着眉头，坐在圆桌前灌了自己几杯苦茶，待心绪平稳下来，沉声嘱咐：“这位张二爷怕是起疑心了，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我以后在府里行事要注意，夫妻间该有的情分一定别少。”
　　姬瑶不满道：“我这出来逃命的，还得让你占尽便宜……”
　　“你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非要吃汤饼，不然我们早就离开南漳了，还用在这作这酸掉牙的戏？”
　　“你又提这茬，真讨厌。”
　　姬瑶嗔怨满面，转身走进内室，一天都没搭理秦瑨。
　　入夜后她躺在床榻上，仰面望着幔帐上繁杂的云草纹路，小手紧紧捏着被衾。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快要熬到油尽灯枯了，心跳亦开始不稳，终是耐不住下榻，赤着嫩白的小脚来到外厅。
　　她望着仰面躺在地铺上的秦瑨，细软的声线裹挟着惧意，与他好声好气的商量：“瑨郎，晚上我自己待着害怕，你还是到内室睡吧……”
　　秦瑨仍是闭着眼，只道：“习惯了就不怕了，免得我打鼾吵到你。”
　　姬瑶哑口无言，指尖轻颤，缓缓捏紧了裙襕。
　　他这话说的好听，仿佛处处为她着想，可两人在一起睡了那么久，他何曾有打鼾的习惯？
　　分明就是在躲她……
　　一起股怅然瞬间漫上心头，姬瑶即窘迫又难受，“秦瑨，你分明知道我害怕独处，却对我避之不及，难道我是洪水猛兽吗？满朝文武就你对我最苛刻，要知道朝中想爬我龙床的人多了去了，我招招手，不知有多少人愿意陪着我睡，就你在这装正人君子……”
　　她本是随口抱怨，谁知这话却触碰了秦瑨的逆鳞。
　　黯淡的灯影下，他遽然坐起来，阴冽注视着她，“你尚未成婚，谁敢秽乱宫闱，我绝不轻饶，不信你就试试。”


第21章 噩梦
　　◎我就在这，不用怕。◎
　　朝野浮沉里淬炼出来的人，官威好像刻在了骨血里。
　　饶是褪去公服玉带，不容置喙的样子仍是让人望而生畏，就连沉稳的声线都携出几分恫吓意味。
　　姬瑶不禁有些发怵。
　　不过是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词，她清清嗓子，未在此事上纠缠，“我就问你，你去不去内室睡？”
　　“不去。”
　　秦缙再次躺下，紧闭双眸，额间凸起小山一样的褶皱，昭显了他不太欢愉的情绪。
　　姬瑶亦跟着生气。
　　好呀，既然他非要做那薄情寡义的臣子，那她向姬家列祖列宗发誓，再也不跟他一起睡了。
　　“哼。”她赤足朝地屏上一跺，忿然走回内室。
　　待脚步声消失，秦瑨这才睁开眼睛，凝着屋顶繁杂的彩绘沉沉叹口气。
　　姬瑶不是洪水猛兽，而他为官多年，自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知道她害怕独处，那是先太子薨逝后留下的遗症，可他不想继续惯她这骄纵恣肆的性子。
　　盛朝本就民风开放，姬瑶年幼时身边就围着形形色色的小郎君，她喜欢接受他们的仰慕，喜欢听他们的赞美。登基后爱慕者更是纷至沓来，让她身边的水越来越混。
　　朝廷里他最厌烦的不是与他政见不和的太傅，也不是借着上奏名义接近天家的年轻官员，而是为老不尊的镇国公，总爱往天家那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人。
　　那些人玩弄声色，花言巧语，而天家身娇体贵，未来是要与才势兼备的世家子成婚，容不得这些卑贱之人染指。
　　他希望她恪守本分，洁身自爱，因此她每收一个闲人，他便联合言官痛批她，直到她耐不住收敛几分，他才能抽空喘口气……
　　累。
　　真的很累。
　　他就像照看一个叛逆的孩子，无论多累，也得咬牙撑下去，只愿不愧对先皇和先太子。
　　倘若天家真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他唯一的期盼就是她能嫁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过活，生个聪明伶俐的小太子，把盛朝的江山延续下去。
　　在这之前，他绝不允许旁人秽乱宫闱！
　　秦瑨心里愁事迭起，半夜起身穿好外袍，走进内室察看了一番。
　　姬瑶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拧着。
　　他为她拉了拉被衾，盖住她的双肩，复又回到外厅，悄悄打开了北墙的轩窗。
　　轩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过道，紧接着就是一堵白色高墙。
　　经过近日的观察，守夜的人都在前院，不会到这边来。他身手利落的翻窗，借力跃出高墙。
　　一个时辰后，秦瑨方才回来，身上沾满了深夜的潮露。
　　也不知张家是否有意而为，给他们安排的宅院恰巧就在府邸最中心的位置，无论往哪个方向逃距离都不近，带着不通武艺的女人，还要避开防守，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秦瑨褪下褐色襕衫，正准备睡上一会，忽然听到内室传来若隐若现的呜咽声。
　　他拧起眉宇，循声走过去。
　　内室燃着一盏昏黄的绢灯，光线暗淡，姬瑶穿着月色寝衣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闭，不停的扭头挣扎。
　　“阿兄不要……”她粉泽饱满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让人疼惜的轻泣：“阿兄……”
　　秦瑨一看便知她被梦魇住了。
　　他坐在榻沿处，俯身靠近她，修长好看的手轻抚她肩头，“瑶瑶，瑶瑶，醒醒了。”
　　在他的呼唤下，姬瑶猛然惊醒，噌一下坐起来。
　　她面露惶然，急促呼吸着，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做噩梦了吗？”
　　听到秦瑨刻意放低声的询问，她仿佛这才真正清醒过来，空洞的眼神徐徐看向他，下一瞬眼睛越来越红，直接扑进他怀中。
　　“我梦到阿兄了，他骂我丢了江山，不配做姬氏的儿孙……他还让你把我扔下，不要带我回长安了，无论我怎么喊，你们都不理我……”
　　姬瑶紧紧抱着秦瑨，整张脸埋在他胸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纤弱的身子瑟然发抖，宛如受到了巨大的创伤，稍稍再给压力就能让她分崩离析。
　　哭声徘徊不止，一点点揪扯着秦瑨的心脏。
　　当年先太子薨逝时，姬瑶跪在燃起大火的屋舍前，肝肠寸断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
　　埋藏在心底的伤，每逢揭开都是血淋淋的，散发着离破碎的痛楚。
　　他窒闷的喘不上气，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终是抬起来，虚虚揽住她。
　　“别哭了，梦都是假的。先太子一向宠爱你，怎么会舍得骂你，我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秦瑨低沉的嗓音极其温柔，携出不常见的烟火气息。
　　在他的安抚下，姬瑶渐渐平息了情绪，缓慢松开了他。
　　“天快亮了，继续睡吧。”秦瑨扶她躺下，重新给她盖好被衾，起身时手却被她攥住。
　　“你留下，我害怕……”
　　烛影之下，姬瑶微微抽噎，眸中烟雨迷蒙，蕴满无限感伤。
　　那只柔软的手紧紧捏住他的指头，坚定的挽留着他。
　　秦瑨垂头睇望，一颗心逐渐融化在她散发的悲情之中，不受控制，让他丧失了本有的决绝。
　　他突然怀念起那位温雅谦和的人，曾坐在侯府繁茂的花树下对他敬酒，郑重其事的向他赔罪：“秦兄，瑶瑶被孤和阿耶惯坏了，有时莽撞骄纵，但本性不坏，还请你多担待一些。”
　　类似的话，先皇同样不知说过多少次。
　　秦瑨敛目低眉，混乱的情绪掩盖长睫之下，再次将被褥搬回内室，紧紧靠着床榻铺好。
　　轩窗泛起了浅淡的鸦青色，他躺在地铺上，抬手在姬瑶枕畔轻轻拍了拍，似抚慰，又似宠哄：“睡吧，我就在这，不用怕。”
　　***
　　故人入梦，后劲极大。
　　翌日姬瑶萎靡不振，好像丢了魂似的，小脸惨白，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秦瑨想带她出府散散心，特意去找了张允，然而张允却婉拒了他们，只因那批紫河车还没到。
　　两人被软禁在张府，等待货物交接后才能放行。
　　往后四五天，秦瑨夜里陪着姬瑶，待她入睡后就会溜出明华院，寻找守卫松懈的出逃路线。两人已在张府耽搁太久，再待下去，他总觉得心头不安。
　　白天他们足不出户，尽量减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的时间，以防有心之人暗忖。
　　日子过的还算平静，直到张邈亲自登门。
　　这天刚下完一场急雨，洗去了日渐浓烈的燥热，树梢青瓦被雨水洗刷的格外鲜亮。
　　张邈独自走进明华院，通身绯色，火一样艳丽，远远就对站在廊下的二人行礼。
　　“七爷，青青，叨扰了。”
　　两人见到他皆是很惊讶。
　　“什么风把二爷吹来了。”秦瑨抬手揖礼。
　　“自是春风了。”张邈含笑揶揄，提步走上回廊，“听闻前几日我大兄没有允许二位外出游玩，还望二位海涵，这生意场的事，想来七爷应该能理解，那批货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秦瑨颔首，“理解。”
　　“那就好，只可惜苦了青青了，在这要憋坏了吧？”张邈轻瞥姬瑶，眉眼间萦起一抹怜香惜玉的况味。
　　这眼神让姬瑶全身酸麻，敷衍的对他笑了笑，“还好……”
　　张邈亦勾起唇角，自袖襴拿出洒金请帖呈给她，“明日是我的生辰，特意在襄州请来了春溪苑的歌舞乐伶，你们一起来热闹热闹吧。”
　　姬瑶一怔，接过请帖与秦瑨面面相觑。
　　面前这位张二爷古怪的很，不像什么正人君子，在他面前还要演来演去，委实麻烦，他们自不愿出席这种场合。
　　奈何身在人家的地盘上，又是亲自邀请，不去就是驳了东家的面子，说不过去。
　　秦瑨抿唇思量，客套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二爷。”
　　“应当的，我虽不掌家，但也要尽足待客之道。”
　　临走前，张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姬瑶，直到返回清园，面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侍从吴宣立在廊下，见他回来，旋即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入书房。
　　“二爷，您要的东西搞来了。”
　　吴宣将一个寸余长的褐色葫芦瓶放到桌案上，张邈拿起来掂了掂，打开盖子放到鼻前嗅闻，“这就是落花散？”
　　吴宣点头道是，“化一粒在水中，就能让人龙精虎猛，金枪不倒，摇的落花飘零水自流。”
　　他嘴里说着诨话，笑容看起来有几分猥琐。
　　张邈也跟着扬起唇，“明天多给贺靖化几颗。”
　　既然他们夫妻恩爱，那他就大发慈悲，花点钱为他们助助兴。
　　做戏，也要做全套。
　　吴宣好心提醒：“二爷，这药用多了可是毁身子。”
　　“毁了正好。”
　　张邈不以为意，坐在案前伸了个懒腰。
　　那金娇玉嫩的娘子，交给他照顾就行了。


第22章 生辰
　　◎原来亲吻就是这种滋味……◎
　　翌日戌时，姬瑶和秦瑨踩着点儿来到清园，立时就被张邈引到靠近他的高座就坐。
　　为给自己庆贺二十起岁寿辰，张邈可谓花了大手笔。
　　举办宴席的临风阁灯明如昼，侍女怀抱着美酒瓜果穿梭席间，供赴宴的贵客随时享用。那些襄州请来的情美人们在梨木筑起的高台上热起舞，赤足跳起激烈的胡舞，急促回旋间让人难辨真容，入目只有她们光洁莹白的身躯。
　　不夜的天，沁香的风，奢靡而雍容。
　　贵客身侧皆由妙人作陪，大家放下戒备，没有位高尊卑之分，一个个喝的红头绛脸，手不老实，不停在妙人身上摸来摸去，享受着视觉和触感的双重刺激。
　　有人狂性大发，对起秽诗：“吮花髓，探蜜巢，芙蓉帐内细骨摇。”
　　“莺歌啼，水复流，云雨梦里五更钟！”
　　众人举杯大笑，沉浸在人之初的本能中，只有秦瑨和姬瑶正襟危坐，一个摩挲着酒盅，一个拿着紫苏糕，心不在焉的啃着。
　　张邈手揽浓妆艳抹的女郎，眼神微醺，时不时轻瞥他们。
　　真是有趣，旁人入戏渐深，只有他们鹤立鸡群。
　　尤其是那贺靖，神色极不自然，眼神一直在躲避他的夫人柳青青。
　　真相似乎越来越鲜明……
　　张邈心头畅快，接过女郎递来的酒轻抿入喉，刻意抬高了含着醉意的声调：“七爷，你和青青吵架了吗？一不说话，二不亲热，委实古怪，你们俩……该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话音落地，宾客皆向他们看去。
　　姬瑶心里咯噔一声，故作镇定的放下紫苏糕。
　　而秦瑨看似若无其事，唯有眸中掠过一抹暗色，“二爷说笑了，我们能冒充谁呢。”
　　伴随着他冷硬的声线，气氛变的甚是尴尬。
　　醺醺的张允赶紧打起圆场：“老二，你喝多了，莫要胡言乱语。”
　　“我就开个玩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七爷跟青青先前还在我面前还搂搂抱抱，这会子又生疏上了，整一个貌合神离啊。”张邈朝众人笑笑，“难道是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演道？”
　　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秦瑨无动于衷，修长的手指捏紧了酒盅。
　　来前他反复嘱咐姬瑶，一定要演足戏份，莫要授人以柄。昨夜他已找到了最优的出逃路线，他们只需再安稳的混上两日，做足准备，就能趁夜离开这里。
　　可到头来，却是他忸怩了。
　　在朝时他就极其厌倦这种风月场合，男女无情也能调笑打诨，轻而易举就把人性的阴暗之面挖掘出来，但凡接近这种地方，他就会浑身不自在。
　　如今带着女皇一起观摩着男人最肮脏的一面，这叫他如何演的下去？
　　席间客人沉默下来，唯有鼓乐昂然。
　　姬瑶乜向他，窥出他眉宇间奋力隐忍的窘迫，知他老迂腐的毛病又犯了。
　　不就是美人穿的少了些，跳的艳了些么？
　　有何值得羞赧的。
　　都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还当自己是未开化的毛头小子呢？
　　逢场作戏，打发打发就算了。
　　姬瑶审时度势，在众人的注视下莞尔一笑，拉住秦瑨的衣袖晃了晃，想让他赶紧做个爱妻入骨的好男人。
　　谁知秦瑨竟冷脸相对，突然端出了官架子，“二爷，夫妻之间感情深厚，那是贴己私事，没必要在你们这些外人面前……”
　　“夫君。”
　　听他口气不善，姬瑶慌忙打断他，身子一歪蹭进他怀里，柔荑攀上他的宽肩。
　　“方才青青任性，惹怒了夫君，现在青青知错了，夫君莫要再生闷气。”她娇声细语，缩在他怀里好像一只撒娇的猫儿，“瞧二爷都看出来了……”
　　腰侧倏然一疼，秦瑨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饶是不情不愿，他还是在她柔软的攻势下携出俊朗笑意，低下头与她温情对视，“夫人知错便好，我怎么舍得真生你气，疼你还来不及呢。”
　　他的嗓音本就很好听，说话时字正腔圆，低沉浑厚，携出成熟男子特有的稳重之气，此时参了些虚情假意在里头，入耳令人心尖酥麻。
　　姬瑶裙襴裹挟下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冷疙瘩，矫揉造作的笑笑，“夫君待青青真好……”
　　两人冰释前嫌，在众目睽睽下如鸳鸯交颈，亲密的抱在一起。
　　姬瑶箍住秦瑨的脖颈，上身紧贴他健硕的胸膛，借机与他耳语：“咱们就要走了，别惹麻烦。”
　　风水轮流转，这次换她训诫起来。
　　秦瑨无可奈何，用气声回道：“知道了。”
　　方才冷漠疏离的夫妻再次变的卿卿我我，张邈只觉越来越有趣。
　　这种感觉异常舒爽，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操控下，被他玩弄与股掌之间。
　　“这才对啊，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他扬起唇角，面上携出逗弄之意，“这次是青青主动认错，七爷可得好生亲亲她，这女人呐，就得多疼才会乖。”
　　听他如是说，有好事者追随着他，把目光一并投向金州来的贵客。
　　“对，快亲一个！”
　　“听二爷的准没错，若是再不乖，那肯定就是晚上没制服她，七爷还得加把劲儿啊！”
　　“哎呀，先亲一个，榻上的事榻上再说。”
　　宾客们借着醉意打诨起哄，就像带着恶俗趣味的下三滥，妄图用窥视满足他们垂涎三尺的欲念，只因那位“青青”秉绝代姿容，光看几眼都能让人心神荡漾。
　　他们灼热的目光烧红了姬瑶的面靥，亦惹怒了秦瑨。
　　在他看来，这已不再是纯粹的试探，张邈就是在带头挑衅，在他的底线上疯狂玩命。
　　一群不要脸的衣冠禽兽，还想拉他下水同流合污？
　　做什么春秋大梦！
　　郁愤袭来，秦瑨紧紧攥住皂色袍角，懒的再跟他们演下去。
　　正准备找理由退席，忽然一只柔软的手顺着他的颈线徐徐上移，抚住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缓慢将他的脸掰过去。
　　视线的末梢，姬瑶玉面生霞，好似染着捣烂的花汁，一双含情目盛满灯火，迷离而诱人。
　　这是秦瑨第一次离女人那么近，近到可以清晰看到她丰泽唇瓣上的微小纹路。
　　那抹口脂比之前还要嫣红，刺进他眼中，化为一簇火星，坠入他漆黑沉寂的心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他一时恍惚，直到她近在咫尺，他这才弄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荒谬！
　　简直荒谬！
　　秦瑨在心里狠骂一句，瞬间清醒过来，大掌倏然捧住姬瑶的面靥，想要侧头避开她的动作。
　　然而这番补救还是太迟了。
　　那抹温软准确无误的碾压上他的薄唇，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吮吸，让他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覆在她面上的手开始发颤，心底的火星更是轰然炸开，化为熊熊烈火，迅速焚烧着他……
　　夜风识趣，裹挟着清甜和煦拂过，就连席上热烈的曲调似乎都变的柔和起来。
　　拥有金玉之貌的两人在灯影下拥吻，浅尝辄止，含蓄内敛，到了看客眼中却成了别有韵味的潋滟景致。
　　张邈眸色暗沉，不似旁人那般欣喜，低头抿了一口酒。
　　本想戏耍一下那两人，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的胸腔竟冷不丁酸胀起来。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他亢奋，他似笑非笑，话音意味深长：“七爷，这边眼睛多着呢，回去再和青青亲热也不迟。”
　　闻声后，紧密贴合的两人这才缓慢分开。
　　姬瑶的身子隐在灯笼红纱的潋滟柔光中，余光瞥了一下张邈，对秦瑨温柔倾吐：“夫君，青青以后会乖的……”
　　她本就是个娇生子，现下眉目间满是醉人的酡红，化为一把风月情钩，扰人波心暗动。
　　目光绞缠，秦瑨一时说不话来。
　　她使劲掐他手背，他才如大梦方醒，端正的面庞蕴着浅淡笑意，手抚她的后脑，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无人知晓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连同呼吸一起不受控制，变的紊乱不堪。
　　宴席重归平静，看客们大饱眼福，各自捉弄女伴去了。
　　无人再关注他们，只剩下歌舞升平。
　　姬瑶缩在秦瑨怀中长吁一口气，面颊却比方才还要滚烫。
　　她太想离开这里了。两人已经演了那么久，她不愿在这个时节上出现任何纰漏，在众人的软刀子下脑袋一热便吻向了秦瑨。
　　如今唇边还徘徊着他嘴里清冽的酒香，她后知后觉，羞赧之意如开闸的洪水，顿时将她湮没。
　　原来亲吻就是这种滋味……
　　宴上鼙鼓声起，气势恢宏，吵的姬瑶心烦意乱。
　　她忍了又忍，终是从秦瑨怀里挣脱出来，借故如厕离开了宴席。
　　夜色渐浓，苍幕星子明亮。
　　姬瑶寻了处僻静的地方驻足，抬手揉捏着滚烫的面颊。
　　不就是亲了亲男人的嘴吗？
　　虽说她讨厌秦瑨，但她是皇帝，理应审时度势，更无需在意这种小节……
　　姬瑶反复劝说着自己，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待她稳定好情绪准备离开时，突然出现的身影吓的她低声惊呼。
　　——不远处的游廊下，秦瑨长身玉立，一袭皂袍好似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端正俊朗的脸愈发清晰。
　　方才的努力好似都白费了，姬瑶小脸上再度充血，竟有些不敢正视他，垂下头，绞弄起自己白玉般的手指。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眼前很快出现一双云纹靴。
　　她莫名紧张，心口如小鹿乱撞，许久才缓慢抬头，然而对方眸中潜藏的怒意瞬间让她冷静下来。
　　“平日我看你鬼机灵不少，怎么到了正事上就沉不住气了，旁人下套你就得往里钻。”秦瑨神色冷峻，言辞淡薄而无情：“男女有别，小作样子就好，你还真就随便亲？”


第23章 春散
　　◎看来药效似乎还很猛………◎
　　姬瑶凝视着他，渐渐地，眉心蹙成一团。
　　她牺牲自我，顾全大局，这人不夸她就算了，还跑这来教训她，太过分了吧？
　　方才那点娇羞烟消云散，姬瑶沉下脸道：“是你让我好好演的，现在又乱叫什么？不就是亲你一下，能掉二两肉？”
　　“轻浮。”秦瑨气道：“ 宫里那些小白脸把你教的可真好，回去你一个也别想留。”
　　眼瞧他迁怒旁人，姬瑶愠怒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清朗的夜风拂过，周围花树摇曳，荡出阵阵落红逶迤飘下，洋洋洒洒落在两人身上。
　　目光交锋，无声对峙。
　　这种光景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令人无不为之疲倦。
　　姬瑶忿忿盯着秦瑨，只觉这个男人就是个无底洞，无论她怎样做，都没法达到他的满意。
　　她鼻尖发酸，手指他道：“你得了便宜卖乖，太欺负人了。这笔账我给你记着，回头再找你清算！”
　　饶是发狠的语气，泪珠却不争气地在她眼里打转转，忍了又忍，方才没有哭出来。
　　第一次亲吻给了宿敌不说，人家还不领情……
　　这绝对是她生平最窝囊的一件事！
　　经此一闹，姬瑶心里委屈，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席。
　　秦瑨见她情绪不佳，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只叮嘱她赶紧回院休息，自个儿顺着原路返回。
　　不远处舞乐声愈发欢动，激昂人心。秦瑨充耳不闻，剑眉紧锁在一起。
　　只要提到宫里那群男宠，他们君臣二人尽是不欢而散。
　　平日里若只是吃喝玩乐也就罢了，他睁一只闭一只眼，没想到姬瑶竟被他们带的如此恣肆，不但随便亲吻男子，还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委实气人！
　　如此下去，还不知要做出什么荒唐事。
　　这次回去，说什么也得把那些臭皮囊撵出宫门！
　　重回宴席，秦瑨闷头喝了几杯酒，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眉眼坠满戾气，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张邈偷觑着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佳人回来，心猜两人或许因为方才的举动闹别扭了。
　　假戏真做，可不是谁都能接受的了。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邈激动不已，手头仿佛有把无形的利刃，忍不住要嚯嚯割向二人。
　　“这是来自岭南的竹烧酒，今日特别奉给七爷，咱们一同品鉴。”
　　他手一拍，就有婢子持檀木托盘行至秦瑨面前，屈膝跪地，大礼奉上白玉酒壶，替其斟满。
　　竹烧酒乃岭南特产的珍奇竹子混酿而成，在民间及其珍贵，但在朝中却是寻常之物，达官显贵的酒桌间自是少不了这份滋味。
　　秦瑨并不稀奇，说了几句客套话，与张邈对饮一杯。
　　此酒入喉清凉，有淡淡的竹叶气息，越往下走越烈，烧的胃脘热腾腾的，的确是正宗的竹烧酒。
　　看此架势，以为又要酒过几巡，谁知张邈突然宣布散宴，这倒让秦瑨松了几口气。
　　姬瑶负气回院，他坐立难安，赶紧与宾客作别，提步往回走。
　　张邈笑吟吟目送，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处，方才嘱咐吴宣：“跟着他，按计划行事。”
　　回去的路上，月朗星稀。
　　秦瑨快步走过一处处游廊，夜风清浅抚过，挟着丝丝凉意，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对劲。
　　一团火仿佛有了生命，从胃里烧起来，游走到他的四肢百骸。
　　越来越烈，越来越热。
　　他抬起胳膊，修长的手指将圆襟扯松几分，只当这是酒气上头。
　　谁知回到明华院时，人已经昏的不行，踅身关上厢房门后，脊背便重重的贴靠在门扉上。
　　姬瑶还是先前的装扮，正在内室生着闷气，听到动静来到外厅，见秦瑨拧着眉头一副醉态，幸灾乐祸地嘲讽他：“原来你就这么点酒量，这就不行了？”
　　秦瑨寻声去看，眼前的人影已十分模糊。
　　他察觉不对，以他的酒量绝不会醉到这种地步。
　　又过了几息，全身的血液都往脐下三寸那处流去，他适才明白过来——
　　这是被人下药了！
　　药效开始作用，劲头极大。
　　秦瑨呼吸开始发滞，头顶好像开了个孔，理智就从那里渐渐溃散。
　　他转身想要离开此地，谁知门栓竟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孤男寡女，插翅难飞。
　　这明显就是个瓮局！
　　秦瑨心道不好，想用力撞门，可身上的力气悉数被抽走。
　　坚持没一会儿，人就靠着门扉倒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吓得姬瑶一颤。
　　她望着倒地蜷缩的男人，惊讶道：“你真醉了？秦瑨？”
　　无人回应。
　　她只看到他手捂心口，急促喘着，仿佛一条脱水的鱼，就快要窒息。
　　“你……你没事吧……”
　　她收起方才玩笑的心态，连忙朝秦瑨走了几步，想把他扶起来。
　　秦瑨却在这时艰难开口：“别过来……”
　　姬瑶立马驻足，这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她剜他一眼，刻薄嘲讽：“谁稀罕过去？一个醉醺醺的老男人，臭都臭死了，还当自己是个香饽饽？”
　　这次，秦瑨没有给她打嘴仗。
　　他用尽力气，想要扶着门扉站起来，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唯能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身体被药效残忍掌控。
　　姬瑶站在他附近，冷眼欣赏着他的窘态。
　　只见他面色绯红，额前渗出豆大的汗珠，脖颈细长，青筋外露，仿佛在隐忍什么，看起来就像在濒死边缘。
　　——这似乎不太像醉酒的样子。
　　姬瑶耐不住紧张起来，提裙半跪在秦瑨身侧，语气有了几分焦急：“你……你到底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郎中过来？”
　　秦瑨此时已神志不清，眼前的景象朦胧一片，想推开她，却不敢碰触她分毫。
　　“离我远点……”他咬紧牙关，断断续续道：“我中了……中了春散……走……”
　　“春散？”
　　姬瑶美眸圆睁，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在宫中这种药并不稀奇，仔细观察，秦瑨的症状的确像极了春发之兆。
　　她偷偷朝他那处一瞥，羽睫轻轻颤动，紧跟着羞红了脸。
　　看来药效似乎还很猛……
　　这可麻烦了……
　　姬瑶站起来，想对外面求救，发现门被人反锁了。
　　愣了几息，一股不好的念头翻涌而出：这座宅子有人设计他们，真是一肚子坏水！
　　“来人啊！有人在吗？！”
　　她把门拍的哐哐作响，可寻常守在外面伺候的人这时不知所踪。
　　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恍惚间听到秦瑨痛苦的闷哼声，姬瑶极速回神，下意识的逃回内室，离他远远地。
　　眼下这种境遇对她来说很是危险，中了春散的人多是理智尽失，不分男女，只知在那鱼水之中疯狂，寻求纾解。
　　以秦瑨的体格，若是硬来，她绝对抵抗不住……
　　夜渐深沉，外厅的人痛苦地压抑着本能，呼吸声愈发沉重。
　　内室的窗户也被封住，不留任何余地。
　　姬瑶走投无路，只能躲在帘幔后面窥伺着秦瑨，脑仁儿飞快的旋转起来。
　　那春散药劲极大，若这样生憋下去，弄不好会死人的……
　　怎么办？
　　该怎么办？
　　秦瑨现在对她还有用，他还不能死。
　　烛影摇曳中，姬瑶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她成为皇太女后，她的姑母城阳公主曾告诉她：“既为天字第一号，今后怎么玩都可以，但要切记女人的初夜极其珍贵，一定要留给最重要的人。这个人可以不是未来的夫婿，但必须得是最有用之人，他能给你旁人给不了的东西，能为你在朝中冲锋陷阵，能让你轻松的稳坐高台。”
　　她那时不懂，倒也守住了处子之身。
　　哪怕她很中意的鹤菱，除了欣赏词曲歌舞外，未曾有过半分□□上的接触。
　　毕竟在她眼中，卑贱之人即便拥有一副好皮囊，也不值得她屈身下置。
　　等她登基之后，她在朝中备受秦瑨管制，愈发想要一个不分是非曲直，能时刻为她出头之人。
　　她想按照姑母的指点找一个入幕之宾，可寻睃多年始终没有发现合适的人选，要么胆魄不足，权势不够，要么老眼昏花，走个路都要颤三颤，着实让她无从下手。
　　直到今日，秦瑨中药，她方才换了个角度思考问题。
　　倘若这个入幕之宾就是秦瑨呢？
　　那会如何？
　　那他在朝中是不是就能对她仁慈一点，少苛责几分？
　　再往好处想想，或许他能为她所用，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姬瑶捏紧帘幔，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她好像找到了解决困境的终极办法，但依着方才亲吻秦瑨时，他对她的态度来看，这无疑是场豪赌。
　　她身为九五之躯，代价绝非微小。
　　刚刚升起的念头被无情浇灭，很快又再度燃烧起来。
　　?秦瑨不领情又如何？
　　别的不说，就他以下犯上、欺辱君王这条把柄捏在手里，就足够她以后拿捏他了。
　　哪怕治他个死罪，也不为过。
　　外厅，秦瑨痛苦而隐忍的声音越来越频繁，钻入姬瑶的耳朵，让她的心跟着越来越疯狂。
　　斟酌万千，她自帘幔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来到外厅，屈膝跪在秦瑨身畔。
　　此时秦瑨双眸紧闭，侧躺在地上，一张脸临近紺色，襟口被自己撕扯的斜敞，露出精壮健硕的身躯。
　　姬瑶忍不住觑了一眼，伸出嫩白的手，拂上他的面颊，那热度烫得她浑身一激灵。
　　“瑨郎。”她娇声唤他，“你很难受，对不对？别害怕，我来救你，但你以后可要乖乖听我的，不能再给我使绊子，懂了吗？”
　　她掰正秦瑨的脸，低头睇望。
　　他似乎无力说话，微睁迷离的眼瞳，急促而低沉的呼吸，无声无息中向她传递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渴望。
　　——那么浓郁，仿佛让空气都变得凝固。
　　姬瑶生平第一次，非常仔细的打量起那张脸。
　　说真话，在朝中秦瑨算是生的最周正英俊的，身型亦挺括壮实，往那一站，总会散发着成熟男子稳重威严的气息。
　　虽然两人不睦，单纯行个云雨，倒也算不得亏……
　　姬瑶的面靥一直红到耳尖，心头如小鹿乱撞，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几分忐忑，几分好奇。
　　她的姑母说，床笫和谐，乃如登极乐。
　　她也看过那方面的书，但还是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极乐？
　　室内烛影摇晃，暧昧的气氛在影影绰绰中散播开来，如雨露入池，泛起一圈圈缱绻的涟漪。
　　几息过去，姬瑶微咬唇心，柔软的掌心拂过秦瑨耳廓，轻轻托住他的后脑。
　　“瑨郎，过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们追更到这里，明日更新推迟到夜里12点，三更掉落，欢迎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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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初夜
　　◎原来那不是梦。◎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勾诱, 秦瑨的理智在一刻彻底丧失，俯身将姬瑶压在冰冷生硬的地屏上。
　　静谧的夜色里，衣帛撕裂的声响极其刺耳。
　　姬瑶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面前的男人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 眉眼间皆被可怕的情.欲占据……
　　屋外月色如水, 张邈坐在离轩窗很近的游廊上, 背倚廊柱，手持折扇轻轻摇晃。
　　瑛儿跪在他身前，张着樱桃小口，尽心尽力的服侍着他。
　　然而这都不及屋里的声响让他春心萌动。
　　青青那把嗓子真是妙啊，宛如一只撒娇的猫儿，时高时低, 似乎压抑着痛苦，似乎还混杂着快意, 听的人心尖痒痒。
　　这场由自己主导的好戏，张淼甚至满意。
　　这绝对是他听过的, 最为动听的一次……
　　***
　　天光乍亮时, 秦瑨徐徐睁开了眼，望着陌生的地方，许久才想起来自己身在距长安千里之外的张府。
　　昨晚的见闻逐渐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幕幕甚是清晰，然而回到寝房后的事却朦朦胧胧, 断了片似的，想不真切。
　　他只记得他昏倒了，做了一个令人羞耻的梦。梦中他好似一尾脱水的鱼, 好不容易找到了得以慰藉的那片水, 疯狂的蚕食着, 掠夺着……
　　好歹总算熬过一夜。
　　秦瑨如负释重的喘口气，正准备起身寻口茶喝，肩膀却被什么压住，轻易动弹不得。
　　侧头一看，景致潋滟，让他不禁瞪大了眼。一位身材曼妙的少女正阖眼躺在他身畔，头枕着他的肩，肤白如玉，毫无遮掩，上面坠满了欢爱后的痕迹。
　　细细一看她那巴掌大的脸儿，蛾眉螓首，俏鼻朱唇，化成灰他都认得。
　　不是姬瑶，还能有谁？
　　两人什么都没盖，就这样赤身而躺，此情此景，无不昭示着昨晚发生了什么……
　　轰隆——
　　现实如晴天霹雳，令秦瑨的脑子遽然炸开，心如失了重，瞬间坠入谷底。
　　原来那不是梦。
　　他当真与女子行了巫山云雨。
　　对方还是他的君，是这天下至高无上、不容亵渎的女皇……
　　“嘁！”秦瑨咬牙狠叱，迅速拿来被衾盖在姬瑶身上，起身下榻，捞起散落在地的衣袍裹在身上。
　　一番举动惊醒了姬瑶，她徐徐睁开眼睛，白透的眼仁布满了血丝，显得格外疲惫。
　　两人视线绞缠时，她面染桃粉，捏紧被衾掩住心口，丰泽的唇瓣渐渐瘪起来，几分怨怼，几分羞赧。
　　她万万没想到，女子的初次竟是那么受罪，还偏生还摊上一个中药的人，不知轻重，给她一夜急风骤雨。后来她总算渐渐上道，察觉出几分极乐美妙，可放纵过后，猛一醒来全身骨头缝都在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徘徊在心中，姬瑶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眼泪便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此时门窗紧闭，空气本就浑浊，夹杂着女人的哀泣声，直叫人心房憋闷，难以呼吸。
　　秦瑨衣裳穿的凌乱，眉眼间的锋锐早已消失不见，如傻了一般定定站着，垂头睇着哀然落泪的姬瑶。
　　良久后，姬瑶委屈巴巴地说道：“谨慎的是你，坏事的也是你……好端端的，你是从哪里中的药？可是害惨了我……”
　　窗外有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闹出的动静登时惊醒了秦瑨。
　　他嗵一声跪在地上，全身上下被罪恶感紧紧包裹，开口时嗓音都在发颤：“是我一时疏忽，中了歹人奸计。唐突了贵人，还请贵人责罚！”
　　说完这话，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地坪上。
　　羞忿，愧疚，惶恐……
　　数不清的情绪揉杂在他心头，简直令他无地自容。
　　人人都说当今天家秉绝代姿容，年轻的官员皆是日日期待朝会，想一睹女帝风采，更期盼哪天被女帝看中，能平步青云。
　　虽然他身为天家近臣，时刻都能面圣，但两人不睦已久，他见到姬瑶就来气，不屑，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非分之想，更不会有什么僭越行为。
　　如今到好，机缘巧合之下两人流落在外，屡犯忌讳。他不情愿，却被姬瑶缠的没有办法。
　　一晃到现在，君臣之间竟踏进了雷池……
　　他这是干了什么荒唐事！
　　想到昨晚朦胧不清的“梦境”，秦瑨无比懊丧，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自从进入张府，他便对张家二爷早有提防，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对方会使这种下作手段！
　　现在可好，这叫他如何收场？
　　他如何对得起先皇和先太子？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压抑，连空气都灌了铅似的，沉坠难喘动。
　　姬瑶小声抽泣着，泛红的眼眸一抬，悄悄打量着秦瑨。
　　只见他叩拜在地，头埋的很低很低，宽肩似在颤抖。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脖颈和耳后染上明艳的绛红——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窘迫和狼狈。
　　眼下绝对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姬瑶深吸几口气，抛开无用的情绪，慢慢坐起身来，用被衾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似嗔似怨道：“事到如今，再责罚还有什么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只可惜我那处子身，留了那么久，到头来却是给了你……”
　　该提的，她还是要提一句。
　　最起码要让他知晓，昨夜她可是吃尽了苦头。
　　如她所愿，甫一听到“处子身”，秦缙如被火燎，立时抬起头来，极近崩溃的眼眸携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意味。
　　“怎么？你不信？”
　　秦瑨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姬瑶倒也不恼。
　　她清楚自己在秦瑨心里的印象，索性就借着这个时机，说个一清二楚：“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宫里的那些人，觉得他们秽乱宫闱。但你真是多虑了，对我来说，他们不过是说笑逗乐的玩意儿罢了，身份卑贱，怎配与我来真的？不信，你就自己看。”
　　她手指软褥，饶是虚弱，小脸上依旧挂着居高临下的神色。
　　秦瑨犹豫少顷，微微直身，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几滴血迹浸在鹅黄软褥上，化为一柄柄利刃，径直扎向他的心底。
　　姬瑶月事已过，如此血迹必是交合时留下的……
　　秦瑨全身发僵，心头卷起惊涛骇浪，堪能毁天灭地。
　　他着实没想到，圏养了那么多男宠的天家竟还是个雏儿，更没想他活了二十七年，拥有的第一个女人竟是她……
　　这无疑是罪上加罪！
　　愧疚之意愈发沉重，一点点剥落着秦瑨矜熬的心。他愈发喘不上气，耳晕目眩，攥紧的手骨节泛着森森惨白。
　　天家尚未成婚，稀里糊涂的失身与他，以后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这里。”姬瑶还不肯放过他，用手点点自己的唇，“昨个儿，也是第一次……”
　　秦瑨绝望的闭上眼，堂堂男儿，七尺身躯，就快要被她软绵绵的嗓子击碎了。
　　良久过后，他方才睁开眼，嗓音暗哑的可怕：“臣罪该万死，待回到长安，任陛下发落。”
　　“嘘！”姬瑶立马变了脸色，惶然指了指窗外，“别瞎说，咱们现在是白身，你忘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方寸大乱的秦瑨这才揪回几分神智，深吸几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
　　姬瑶轻乜轩窗，随后看向秦瑨，压低嗓音道出正题：“你唐突了我，罪该万死，但事出有因，我又个通情达理之人，不会刻意针对你，可你总得补偿我一些。”
　　听她有意谈起条件，秦瑨沉寂的眼眸掠过一瞬光华，如同找到了缓解愧疚的良药，肃正颔首道：“贵人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必当竭心尽力。”
　　“很简单，我要你把我安全送回长安，以后还得对我好一些。不许对我挑三拣四，不许在朝上唱反调，不许插手我的私事，不许……”姬瑶一时想不起来更多，“总之你要忠诚于我，顺服于我，这样我心里才能舒坦，才能不计较你的过错，懂了吗？”
　　灯影下，她柔弱哀哀，一双美眸却极其明湛，如小狐狸一般狡黠。
　　秦瑨的眼神被她黏着，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她的条件的确很简单，无非是想要驯服他，解决他这个眼中钉。然而对他来说，她的字字句句颇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
　　他身为先帝亲派的辅政大臣，必须要引导新君明政立威。若她以后无功无过也就算了，若还是一如往常骄奢淫逸，难不成他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昏君身边的奸臣吗？
　　他自是不愿意，这还不如一刀砍了他！
　　然而当他的眼神落在姬瑶细颈上的红痕时，那个“不”字就堵在他的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疏忽大意的是他。
　　铸下弥天大错的人是他。
　　悖乱臣纲的也是他。
　　他有何颜面对她说“不”……
　　死一般的沉寂如洪水漫过，姬瑶本就强打精神，等来等去，不耐烦道：“秦瑨，你发什么呆呢？听懂没有？”
　　她娇柔的嗔怪让昨晚的颠鸾倒凤又清晰了几分，秦瑨的脸不禁再度烧起来，绯色愈深，无情蔓延到耳后。
　　斟酌万千，他终是垂下眸子，不愿再看姬瑶，紧皱眉峰说道：“懂了。”
　　短短两个字，寡淡如冰，却让姬瑶憔悴的面靥浮出了几分喜色，“那你就是答应啦？”
　　秦瑨一滞，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此时此刻他没有第二个选择，以后的事，那便以后再说吧。经此搓磨也许天家能看清人间疾苦，回去之后改头换面，成为一代明君……
　　他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心怀奢望，姬瑶却目颦秋水，如掳获了天大的惊喜，登时把昨夜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
　　对她而言，只要拿捏住秦瑨，她在朝中便能畅通无阻，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找几个男宠就找几个。而那群言官没了领头人，晾他们也不敢再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天下唯我独尊，这才是当皇帝的感觉。
　　这叫什么来着？
　　这叫福祸相依！
　　姬瑶瘪着小嘴，努力掩盖喜色，有气无力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若反悔，我就治你的欺君之罪。现在你快去弄些热水来，我要洗洗身子。”
　　“好……”
　　秦瑨了无生气的应了一声，徐徐起身，行至外厅时忍不住瞥了姬瑶一眼。
　　只见她重新躺回床塌上，身子裹得严实，只漏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抿着唇，弯着眼，笑的别提有多甜了。
　　这番光景落在秦瑨眼里，只让他想到一个词：小人得志。
　　他沉沉叹口气，容色寡淡如冰，收回眼神行至门前，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外面廊子站着服侍的下人，听到动静后对他行礼。
　　天光云影，璀璨耀目，仿佛昨夜的无人问津只是一场噩梦。
　　这群混账……
　　宽袖之下，秦瑨暗自捏紧拳头，冷声吩咐道：“去准备热汤，服侍我夫人沐浴。”
　　“是。”
　　今日当值的正是瑛儿，在门口早已等待多时，得到传唤后旋即带着几个婢子到侧房准备热汤。
　　回来服侍时，姬瑶不愿让她们近身，一句话就把她们遣散，独自去沐浴了。
　　瑛儿本想再探探这位贺夫人的虚实，可惜难以近身，只得随着其他人前去整理寝房，甫一靠近床塌，一眼就看到了软褥上的血渍。
　　回想昨晚上房里传出来的动静，有几分压抑的痛苦，瑛儿不禁回想到自己的初夜，连忙将软褥卷成一团，抱着赶往二房院落。
　　书房内，张邈正拿着一只蔑草逗弄着金笼里的鸟雀，余光瞥到瑛儿火急火燎地进来，头都没抬，“怎么样了？”
　　“二爷英明，那两人果真有猫腻。”瑛儿跑的太急，气息有些不稳，弯腰将软褥铺在地上，“二爷您看，那贺夫人竟还是个处子。”
　　张邈一怔，扔掉蔑草，踅身看向软褥，“你确定？”
　　瑛儿点头，“千真万确，昨夜我听得清清楚楚，您走了以后贺夫人一夜都在喊疼呢。我当时就纳闷，这成婚多年的人，哪还能疼呢？直到方才我隐约听到贺七爷在告罪，整理床塌时又看到了这个。”
　　张邈不再说话，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他只想用落花散戏弄一下那两人，谁知还真炸出了大鱼。
　　“嗬。”他轻声嗤笑，“如此妙人，还是个雏儿，早知如此我就留着自己用了，真是便宜那孙子了。”
　　瑛儿听罢，酸溜溜道：“爷，您说什么呢……”
　　张邈没理她，思忖半晌，直接带着那床软褥来到张允居住的明喜堂。
　　他指派的杀手不知所踪，贺氏夫妻生死不明，既然抓到了猫腻，那么今日必须要定那两人的罪。
　　是假的，那他要报这几日胆战心惊之仇。
　　是真的，那他就要张允四面楚歌。
　　这家主之位，必须是他的！
　　明喜堂内，张允正在用膳。眼瞅着张邈急匆匆冲进来，半分礼数都不讲，他不耐烦道：“老二，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有事？”
　　“大兄，你知道咱们的货为何迟迟不到吗？”张邈故弄玄虚的停顿一下，“因为金州来的那两人是假冒的，他们根本不是贺氏夫妇。”
　　张允一听，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事非同小可，他旋即吓退婢子，关上书房的门，压低声道：“此话不能乱说，你可有凭据？”
　　与他的紧张相比，张邈却是一脸云淡风轻，徐徐道：“自打这两人进府，我就怀疑他们身份不正，这两人貌合神离，行为举止异常，绝非寻常夫妻。我便一直留心，直到昨晚一试……”
　　他将昨晚的光景事无巨细的说与张允，顺手将软褥铺在地坪上。
　　张允盯着上头的血迹，思忖半天，半信半疑道：“这……这也不能说明贺七爷是假冒的吧？男子外出营商，带上红颜知己也是正常……”
　　“富贵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即是红颜知己，贺七爷为何要对外面隐瞒呢？那过索上可是白纸黑字的写着贺夫人的名字，依我说，这两人绝对是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
　　张邈振振有词，见张允还在迟疑，又添油加醋道：“就算这是个误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那批货可是牵扯到长安。侯府的人已经来问了好几次了，若耽误了大事，又不能给个交代，咱们全府上下怕是要遭殃了。”
　　这话一说，准确戳到了张允的命门。
　　张家到他这一代已经开始有了颓废之兆，各大商行生意欠佳，就连血脉延续都成了问题。他唯一的儿子重病卧床，还不知能否跨过这个坎儿。
　　为了维持家业，张允只能尽力巴结怀远侯府，本以为这次能立个大功，谁知却找了一堆麻烦。货没到不说，还整出来两个假冒的……
　　“哎！”张允垂头丧气道：“你说的没错，防人之心不可无，最起码咱们手里也得捏张牌，我这就派人去金州查实。”
　　张邈难以苟同，说话时神态携出几分难以掩藏的恶毒：“金州离这里太远，一来一回怕是来不及了。倘若这两人真有猫腻，那昨晚的试探肯定会惊动他们，不如先把他们拿下，再分开突审，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张允背着手来回踱步，刚要横下心来拿人，管家却在外面砰砰的拍起门。
　　“家主！家主！”
　　屋内两人吓了一跳，张允气道：“什么事！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管家在外激动喊道：“家主，货来了！咱们的货来了！”
　　“什么？货来了？”张允眼睛一亮，犹如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看都没看张邈，直接推门而出，雀跃道：“快！快请贺七爷前来接货！”
　　张淼立在屋内愣了半晌，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盅，狠狠砸在地上，恨的目眦欲裂。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真是可恶！
　　***
　　明华院内，姬瑶已经沐浴完毕。
　　她不愿让张府的婢子近身伺候，身上又懒痛，只得让秦瑨替她更衣。
　　系身前衣带时，姬瑶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经过昨夜那番折腾，初次绽开的身体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心口那两团雪肉大了一圈，又胀又痛。若再颠簸一下，更是生不如死。
　　秦瑨看出她的异样，手上动作停下来，迟疑问道：“哪里疼？”
　　姬瑶难以启齿，俏眼翻他一下，转身背对他，“不用你了，我自己穿。”
　　秦瑨听出她的恼意，自知理亏的走到门边，沉沉吁口气。
　　姬瑶自幼锦衣玉食，养的细皮嫩肉，而今身上那斑斑痕迹让他触目惊心，他自是知她的不好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秦瑨再次陷入情绪的漩涡，反复搓捻着手指。
　　与此同时，张府的小厮出现在门外，禀告道：“贺七爷，货到了，家主请您速去接货。”
　　秦瑨神色一凛，登时从沉郁的情绪里抽身而出，稳声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待小厮离开后，姬瑶慌忙来到秦瑨身边，心头溢满焦急，“怎么办？如何接货我们都不知道，万一识破我们……”
　　“莫慌。”
　　秦瑨安抚她一句，回到内室拿起过所，带好玉佩，复又对她说道：“民间接货的方式我大抵知道一些，而且黑市押送大多是走单镖，一锤子买卖，都是只认信物不认人。你在这里休息便是，我去处理。”
　　擦肩而过时，姬瑶死死攥住秦瑨的手，当真是怕极了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宅邸。
　　“不，我不要自己待在这，我跟你一起去。”
　　秦瑨微蹙眉头，回头望向姬瑶。
　　她乌发披垂，未施粉黛，面皮清汤寡水，没了至高无上的光环，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两人对视须臾，秦瑨拉着姬瑶来到妆台前，随后拿了支发簪，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嘴上嘱咐她：“一会就待在我身边，寸步不能离，知道了吗？”
　　姬瑶望着镜中的自己，难得听话地“嗯”了一声。
　　去往正堂的路上，姬瑶一直攥着秦瑨的手。
　　秦瑨也没有推拒，锐利的双眸紧盯前方，任由她把自己的手攥地湿漉漉的。
　　如果说昨天是个坎儿，那今日更是凶象频生，倘若真出什么岔子，他只能带她杀出去了……
　　正堂外，张允站在院中，望着一车车堆砌好的货品，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荣华富贵仿佛已近在眼前。
　　张邈云淡风轻的站在他旁边，直到看到秦瑨和姬瑶走过来，方才目光忿恨，宽袖下的双手这才紧紧攥起。
　　“七爷，您可来了！”张允上前迎接，面带谄媚的笑，“苍天有眼，我可算是等到这天了！”
　　“恭喜。”秦瑨对他笑笑，“货到了，我也就放心了。”
　　路过张邈时，秦瑨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如冰锥，只是弹指的功夫，便又恢复素来的平静。
　　负责押送的镖头身穿皂色窄袖袍，立在众马车前。秦瑨将能证明身份的随身玉佩交予他验证，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印证信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众目睽睽下，镖头接过玉佩，从副手那边拿来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了玉佩上。霎时间那雪白通透的羊脂玉一点点变成了血红色，而那“贺靖”二字竟是通白无暇。
　　见此光景，镖头将玉佩归还，恭恭敬敬对秦瑨行了一礼：“贺七爷，请这边验货。”
　　如此看来是没有别的信物了，秦瑨暗自庆幸，不忘捏捏掌心里的那只小手。
　　姬瑶得到示意，紧绷的神经跟着松弛了几分。
　　张允早已急不可耐，拉着秦瑨走到马车前，“来来，七爷，咱们快验货吧！”
　　镖头随之交出一本文书，“七爷，这是交接文书，还请您确认无误。”
　　秦瑨默默颔首，接过文书察看一番，按照上面的清单亲自盘点货物。
　　三辆马车，皆驮着巨大的木箱，绫罗绸缎下藏的当真是紫河车，九十九副，无一缺失。
　　清点完毕，秦瑨与姬瑶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在文书上签下“贺靖”的名字，至此货品交接算是完成了。
　　衬镖头不备，他将文书偷偷塞进了袖襴里。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终于拿到了药材，张允喜不自胜，看来是自己的二弟多疑了。
　　他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张邈，吩咐管家：“派快马，速速联络侯府！”
　　“是。”
　　管家二话不说，脚步生风的跑了出去。
　　事情虽有惊无险，但此地不宜久留。秦瑨想带着姬瑶赶紧离开张府，正要向张允请辞，游廊那边迅速跑来一个婢子，嘴里大喊着：“家主，不好了！少爷快不行了！”
　　一听这话，喜笑颜开的张允顿时变得脸色煞白，身子一晃，差点晕在原地。
　　“怎么……怎么了……”
　　大喜大悲之下，张允全身哆嗦，一边念叨，一边在众人的搀扶下往后院走。
　　张府突生变故，秦瑨正思忖是否直接离开，余光突然瞥到姬瑶脸色不好，遂皱眉问道：“怎么了？”
　　姬瑶一嘟嘴，避开他的打量，小声嗫嚅：“我……我腿疼的很……”
　　秦瑨闻言，神色稍显不自在。
　　眼见姬瑶摇摇欲坠，站不稳似的，他只得把动身的念头往后推一推，“先回去歇会。”
　　两人正要离开，张邈却突然凑过来，毫不避讳的打量着姬瑶，“青青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可是昨晚的鹿血酒后劲太大了？瞧瞧，这都紫了。”
　　他满脸含笑，抬手要去摸姬瑶的脖颈。
　　姬瑶还没反应过来，秦瑨的手已经捂住了她愕半张脸，顺势一捞，将她按进怀里。
　　张邈摸了个空，一抬眼，即刻对上秦瑨阴鸷狠戾的目光，如毒蛇一般，让人胆寒。
　　“二爷，这是最后一次。”
　　沉澈的嗓音，没有丁点温度，犹如阎王下的最后通牒。
　　张邈嘴动了动嘴，在秦瑨的震慑下竟没说出个字来。
　　如此气势绝非凡人所有，携着身居高位者的傲慢，还有执掌生杀掠夺的魄力。
　　有那么一瞬间，张邈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人，该不会真是叱咤黑市的贺七爷吧？
　　秦瑨没再理会张邈，将姬瑶打横抱起，阔步走上游廊。
　　张邈盯着他们的背影，不死心的叫来镖头，厉声问道：“刚才那位，当真是贺家七爷？”
　　“自是贺七爷。”
　　镖头其实也未曾见过贺七爷真容，但道上有规矩，见信物即可放货，刚才那位有信物，自然毋庸置疑。
　　张邈眼见问不出名堂，宽袖一甩，带着气来到侄儿的院落。
　　看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少年，心情方才好一些。
　　两年前，他本能一举毒死侄儿，谁知这小孩儿命大，一直苟延残喘。不过人已成废物，他就没有再脏自己的手。
　　如今终于要死了吗？
　　张邈站在人群最后，冷冷扯了扯嘴角。
　　“儿啊！我的儿！”
　　张允老泪纵横，派人叫来附近的名医，可惜已无回天之术，只能早些准备后事。
　　可张允就这一个儿子，自是不肯放弃，遂又派人去了白云观请了道长过来。
　　时至晌午，日头愈发毒辣。
　　道长迅速为张允的儿子诊脉，又掐指一算，闭眼说道：“此子还有救，须找一个命贵之人冲喜。来前我看你府中紫气冲天，定是有位三星高照之女，方可拿来一用。”
　　张邈从来不信怪力乱神，听这道士所言，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而张允救子心切，慌忙问道：“此女在哪？姓谁名谁？”
　　“莫急，待我替你一寻。”
　　道长徐徐起身，宽袖一震，手执罗盘迈步而出。
　　张允一行人紧跟其后，众人围着大大小小的院落转了好几圈，直到日头西斜方才停到明华院外。
　　道长站在众人之首，拂尘一甩，目视前方，“福女就在此院之内，乃萍水相逢之缘，若就此错过，令郎便再无生机。”
　　张允见状，牟足了的心劲顿时泄去大半。
　　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女子，又是萍水相逢之缘，那岂不就是贺七爷的夫人柳青青？
　　众人很快折返回小少爷的院落，张允瘫坐在圈椅上，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没了。
　　若这命定之人是个婢子，怎么都好说，偏生是贺七爷带来的女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恍惚间，张允突然想到了什么，目生邪光，看向一旁的张邈，“你刚才说，那女子不像是贺七爷的夫人？”
　　张邈低头啜茶，“肯定不是，谁家的夫人成亲多年还是个雏儿？大兄方才不是不信我吗？”
　　“信，我信。”
　　现如今张允哪还会去分辨孰是孰非，张邈的话对他来说就是打消他内心顾虑的一剂良药。
　　他嗫嗫自语：“既不是夫人，这就好办了……”
　　张邈斜眼看他，“大兄想怎么做。”
　　张允思忖万千，命人拿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满满一箱金条。
　　“二弟一向能说会道，这件事你帮我办，拿着这些去买那个女人。贺七爷是个商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他这次出手极其大方，就是那九十九副紫河车也不值这个价钱。
　　张邈随意捡了一块金条，在手里掂了掂，若有似无的笑笑，“大兄说的极对，只要有钱，还愁没有红颜知己吗？”
　　一刻钟后，张邈抱着木匣回到自己的院子。
　　时至傍晚，屋内燃起了明亮灯烛。他坐在圆桌前，再次打开匣子，纤长的手指拂过一根根澄黄的金条。
　　想当年他赌输了钱，找张允去借，可那人连一根金条都没舍得给他。如今却因为神棍的一句话，一下子却拿出这么多，还真是救子心切……
　　张邈拿出一根金条，放在嘴里狠狠一咬。
　　不过他可不准备跟贺靖谈判，更不会将这箱黄金给他。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他有的是办法。
　　***
　　入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本就临近五毒月，空气开始闷热，再掺点湿气进来，愈发让人难受。
　　姬瑶洗漱完在妆台前坐下，手持篦子梳着头发，月白中衣紧贴身形，显得腰肢纤秾合度。
　　她眼光柔柔，凝着铜镜中那抹魁梧的身影，细声问道：“离开南漳后，我们接着去哪儿？”
　　秦瑨坐在紫檀嵌螺钿的园桌边，低头擦拭着佩刀，只留给她一道锋锐的侧颜，“继续往西北走。”
　　姬瑶想了想，“那到陇右还需多久？”
　　秦瑨如实道：“若我自己，不过也就几天功夫，带着你那就快则一月，慢了就不好说了。”
　　姬瑶一听，狠狠剜了镜中人一眼。
　　早晨还承诺对她好一些呢，结果说话还是这么难听，话里话外都是她拖后腿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哼。”姬瑶将篦子往妆台上一砸，躺到床榻上用被子把头盖住。
　　秦瑨侧目望着她，有些摸不到头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来气性了？
　　他试了几次，终是没有问出口，淡淡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快些休息吧。”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影摇摇晃晃。
　　过了一会，秦瑨本以为姬瑶睡着了，殊不知她又探出脑袋，困顿的双眸凝向他，“你不睡吗？”
　　秦瑨乜她一眼，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刀，手中绢布反复擦拭着刀鞘纹路，一沟一壑，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最后一日了，还是稳妥些为妙。我不睡了，在这守着，以免节外生枝。”
　　姬瑶心觉有理，“那……那你别离我太远……”
　　“我就在这，你快睡吧。”
　　“嗯……”
　　昨夜姬瑶本就没睡好，不过一刻钟，人便去会周公了。
　　察觉到她睡熟了，秦瑨这才放下佩刀，揉了揉沉闷的太阳穴。
　　傍晚时分他就想带姬瑶离开这儿，可一想天马上快黑了，出了南漳城外面都是崇山峻岭，万一遇到野兽可就麻烦了，斟酌之下还是决定明早再走。
　　明明很疲惫，秦瑨却没有半分睡意，一颗心上蹿下跳，总是安静不下来。
　　躁动，不安，前所未有的混乱。
　　只要他闲下来，昨晚的光景就会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敢看她，更不敢再与她同榻而眠……
　　一股陌生的无力感席卷着秦瑨，他摇摇头，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奇怪的香味突然凭空传来。秦缙倏尔睁开眼，只见室内已烟雾缭绕，犹如陇上一层如梦似幻的白纱。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秦瑨捂住口鼻，迅速行至床榻前，晃了晃姬瑶，“醒醒！”
　　然而姬瑶早已昏睡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瑶瑶！快醒醒！”
　　秦瑨屏气凝神，半跪在床榻前，展臂将姬瑶收进怀里，拍拍她的脸蛋，又掐住她的人中，可她也只是皱皱眉，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坏了！
　　秦瑨狠嗤一声，欲抱起姬瑶翻窗逃离。
　　殊不知外面早有双重准备，一支暗针破窗而入，径直扎进他的肩头。
　　秦瑨眉头一皱，不过几息，整个人就没了力气，眼一黑，趴在了床榻上……
　　***
　　这一觉姬瑶睡得极为舒服，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身子爽利了许多。
　　她打了个呵欠，嗡哝道：“瑨郎，我想喝水。”
　　等半天无人回应，姬瑶不耐烦地睁开惺忪的睡眼，不过须臾，顿时被入目的景象吓得惊声尖叫。
　　布满红绸的陌生房间，空无一人，唯有穿着喜服的少年躺在距她一丈远的床榻上，阖着眼不知死活。人已瘦到脱相，只剩一具皮包骨。
　　他的床前布满了朱红蜡烛，每根蜡烛下都压着明黄符咒，堆砌着不知名的豆米。
　　风从紧闭的窗棂里钻进来，火苗晃动，影影绰绰，明明是光天化日，屋内却如阴曹地府般阴森可怖。
　　姬瑶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慌不择路的跑到门前，使劲敲打着紧闭的门扉。
　　“有人吗！快开门！放我出去！”
　　她越敲越疯狂，直到手骨刺痛，外面才有人影靠近。
　　不多时，门锁被打开，有人推门进来。
　　刺眼的光如水一般倾泻而入，瞬间淹没了姬瑶。
　　她害怕的后退几步，抬手遮住光线，眯着眼，好半天才看清来人——
　　竟是张家家主，张允。
　　“怎么是你？”姬瑶怔然盯着他，“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我夫君呢？”
　　“夫君？”张允恍然大悟似得，对她笑了笑，“哦，你说的是贺七爷。七爷他一早就走了，我给了他一箱黄金，他把你卖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在此鞠躬了。
　　明天后天的更新暂时放在午夜12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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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冲喜
　　◎不如你就跟了我◎
　　“卖……卖给你了？”姬瑶一怔, 怒目而叱：“休得在这胡说八道，我夫君才不会为了一箱黄金就把我给卖了！”
　　他可是朝廷一等侯，一箱黄金又算什么东西？
　　而她是天子，挟天子可令诸侯, 只要他想, 天下的黄金都可以是他的！
　　他傻才会把她卖了！
　　“你们……你把我夫君怎么了？他人在哪儿？”姬瑶紧张的攥着手, 呼吸愈发急促，妩然的眉眼间携着几分倔强，跟这世间千千万万不切实际的痴情人一模一样。
　　张允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小娘子，我说了，七爷他走了。那可是一箱黄金, 能买到多少女人，又能解决多少问题, 娘子你应该知晓。你凭何笃定，他不会为了一箱黄金卖了你？”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说话时眼睛直视着姬瑶, 目光诚恳，阴狠，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她的心绪。
　　一箱黄金的确可以买很多东西, 亦可以解决很多困难，而他们流落在外, 最需要的就是钱。
　　有了钱就能吃饱穿暖，不用再经受千辛万苦。有了钱就能买到上好的车马，去陇右的路就能走的快一些。只要秦瑨能回到朝堂, 哪怕没有她, 他依然可以令立新主, 舞权弄势……
　　思绪不受控制的乱飞，姬瑶登时没了底，如泄了气的皮球，眼眶开始噙满湿濡，朱唇翕动时已有了哭腔：“你把我关在这，到底想怎样……”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你性命，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张允一边安抚她，一边走到病恹恹的少年跟前，弯下腰，慈爱地摸摸他的脸，“这是我唯一的儿子，张晟。两年前他突然疾病，我寻遍名医都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昨日你也知晓，他突然病危，没个几日了。可我不服气，我想让他活。道长说你是三星高照之命，只要你跟他成亲冲喜，我的儿就有救，他就能活过来！”
　　说完这话，张允已临近癫狂状态，迅速走到姬瑶面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七日，你需在这里陪我儿过满七日。七日之后你们就能成亲了，我儿就能醒过来了。到时候你们就好好过日子，我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你只需给我生个大胖孙儿就行。我们祖孙三代和和美美，多好，多好啊！”
　　张允咧嘴大笑，好像失了心智一般。
　　疯子！
　　绝对是个疯子！
　　姬瑶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到了墙根，泪珠不受控制的往下滚。
　　好在张允没有过多停留，一边笑，一边出了屋。
　　房门再度被锁住。
　　姬瑶腿一软，贴着墙壁瘫坐在地。
　　屋内一片死寂，化为无声的洪水将她淹没。而这些时日经受的委屈也在这一刻猛然迸发，她捂着心口，匐在双膝上低声啜泣。
　　堂堂帝王流落民间，受苦受难不说，如今还沦为给人冲喜的地步……
　　难道真是她作恶多端，德不配位，才会引来这一系列的报应吗？
　　姬瑶伤心至极，抽泣道：“秦瑨……你到底在哪……”
　　***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别院里，张邈正放肆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秦瑨被他负手绑在太师椅上，封着嘴，被动地承接着他的拳头。
　　不过几拳下去，不太通武的张邈就喘起粗气，没了兴致，一边揉着发痛的拳头，一边轻蔑的看向秦瑨，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你不服气，但你要怪也得怪我大兄，谁叫他非要听那神棍的话，拿你的女人冲喜呢？他让我拿一箱黄金向你买人，我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什么女人能值一箱黄金呢？”
　　说到这张邈呵呵一笑，朝秦瑨挑挑下巴，“这一箱黄金我是不会给你的，而且你的命，我也得留下。”
　　他话里话外，尽是挑衅。
　　秦瑨并不在意，目光如炬，紧盯着嚣张狂妄的张邈，手上脱绳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这些人并不会死绑，只要再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摆脱束缚。
　　“我不管你是不是贺靖，但你终是坏了我好事，若非我不想让你死在张府，你怕是早就没命了。”
　　张邈冷冷一笑，从身边人手里取来火把，点燃了屋里的帘幔。
　　火光一下子窜起来，映红了在场人的眼眸。
　　“我不会让你死的痛快，亦不会给你留个全尸。”张邈神态轻狂，眉眼间携着一股报复的快意，自袖襕掏出一根金条扔在秦瑨脚下，“这根金条买你上路，到了阎王那里可别说我小气。”
　　须臾，火苗燃烧极快，很快蔓延了半间屋子。
　　张邈不敢再多留，旋即带人离开了这里。
　　门“哐当”一声上了锁，屋内浓烟滚滚，呛得秦瑨连连咳嗽，双目亦跟着刺痛。
　　他屏住呼吸，终于在火苗近在咫尺时挣脱了绳索，俯身捞起那块金条，破窗而出。
　　一路向北，越过数个逼仄的巷道，他适才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上窜，周围不时有人尖叫，大声喊“着火了”。
　　很好。
　　秦瑨眉眼压低，周身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狠戾之气，手骨亦捏的咯咯作响。
　　怀远侯府，南漳张府。
　　他们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
　　傍晚时分，天边掠过一抹暗色。
　　姬瑶手环双膝，在墙角缩成一团，眼皮哭的肿成了小桃。
　　吱呀——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响声，她再度机警起来，扶墙而站。这次进来的不是张允，而是五六个婢子，手里托着铜匜金牌黄纸等物，迅速向她靠近。
　　“你们要做什么？”姬瑶紧张问道。
　　为首的是瑛儿，敷衍的朝她行礼，“家主有命，让娘子为少爷净身。”
　　“净身？”姬瑶秀眉蹙起，一口回绝：“我不去，这是你们婢子干的活。”
　　“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这是家主的命令，你不去也得去。”
　　说话的功夫，瑛儿走到姬瑶身边，竟抬起手掐了一下她的胳膊。
　　但凡是二爷感兴趣的，瑛儿从来都是又嫉又怒。之前念着贺家七爷的面子不敢放肆，如今七爷不要这女人了，她可得抓住机会泄个愤。
　　殊不知她这个唐突的举动惹怒了姬瑶。
　　只见姬瑶恼羞成怒，内心的恐惧瞬间消散，如同一头发狠的小狼，使劲将瑛儿推倒在地，厉声道：“你敢掐我？反了你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郎就这样撕扯起来，吓得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直到张邈出现，一声呵斥才止住了这场闹剧。
　　两人顿时停下，瑛儿并没捞到好处，原本白净的小脸被姬瑶挠了几个血道子，钻心的疼。
　　见张邈来了，瑛儿眼睫一颤，汪汪滚出泪来，哭诉道：“二爷！这小娘子不肯为少爷净身，还出手打我，您看我的脸，都流血了，好疼啊……”
　　其他几位婢子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小娘子好狠！”
　　“瑛儿姐姐的脸都破相了……”
　　她们越是帮腔，瑛儿便哭的越大声。
　　姬瑶被折腾的乌发凌乱，忿忿剜她们一眼，“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们先动我的！”
　　瑛儿不认，“小娘子莫要胡言，你是贵客，我们怎会唐突？”
　　“你就装吧！”姬瑶朝她翻了个白眼，“一个小婢子，惯会颠倒是非！”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张邈不耐烦的喝道：“都闭嘴！”
　　七嘴八舌的女人再度安静下来。
　　张邈睇了一眼低声抽泣的瑛儿，不耐烦道：“在这哭什么？也不怕扰了少爷安宁，赶紧走！”
　　偷鸡不成蚀把米，瑛儿心口那团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伸手抓住张邈的袍角，“二爷，都怪她……”
　　她话没说完，肚子上突然挨了一脚，疼的她眼冒金星。
　　“还不快滚！”
　　张邈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小婢子们当即吓得一哆嗦，赶紧架起瘫软的瑛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张邈没好气的瞪她们一眼，看向姬瑶时又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婢子们不懂事，回头我好生罚她们，没吓到你吧？”
　　他微微弯腰，朝姬瑶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姬瑶滞了滞，心里明白他绝非善类，假装没看到，自个儿爬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微掀眼帘瞅了张邈一眼，继而又将视线挪到别处。
　　殊不知这她这一流盼可真真印到了张邈心里，仿佛带着一尾小钩子，霎时间让他沉沦其中。
　　她穿着白洁的中衣，薄薄的布料，曲线婀娜，朱唇，黛眉，粉靥，再加上那一双含情目，寸寸厘厘都生在他的心刃上。
　　尤其是那一把小腰，还有隆起的雪脯，让人恨不得即刻就把她压在身下好好把玩一番……
　　张邈一瞬不瞬盯着姬瑶，眸中晃动着妄念，说话声音变得极其轻柔，生怕吓到她似得：“我那大兄上了年纪，脑袋不太好使，非要听信那妖道胡言，搞什么冲喜。依我说，这人到了命数，该死就死，何必苦苦挽留呢？你说是不是？”
　　姬瑶抿唇不言。
　　张邈脸上笑意愈深，“不过你不用怕，我能帮你摆脱困境，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姬瑶一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要求？”
　　“很简单。”张邈展臂一伸，直接将姬瑶拉到怀中，低头在她颈间猛嗅一口，“反正你的夫君把你卖了，不如你就跟了我，我来帮你搅黄这桩买卖，怎么样？”
　　他温声细语的哄诱，手也没闲着，抚过姬瑶的腰，顺着她小巧的脊骨游走而上，最后落在她细长嫩白的脖颈处。
　　他低下头，勾着她靠近自己，想去噙那娇软微红的唇。
　　姬瑶恍然醒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
　　极其清脆。
　　震的她手心刺痛。
　　张邈睁大眼看她，瞳子里柔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愠怒及羞愤。
　　他是个没被人打过的主儿，此时猛地甩开姬瑶，高高举起右手。
　　姬瑶来不及躲闪，只得缩起脖子，害怕的闭上眼。
　　然而这个巴掌并没打下来，张邈只是在她白皙的面皮上象征性的搓了搓。
　　“脾气有点冲，奈何我喜欢呢。”张邈似笑非笑，舔了舔嘴里的伤口，终是失了几分兴致，“你且好生想想，究竟是要这个活死人，还是跟着我。若是愿意跟他，那下次这些婢子再找你麻烦，我可绝不会管了。”
　　说完，他拂袖离开。
　　姬瑶呆呆站着，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身子止不住发抖。
　　她第一次感觉到身为女子的悲哀和无奈，就像秦瑨所说，美貌是一把双刃剑。
　　没有了身份的护佑，它就有可能变成让人坠入深渊的由头……
　　真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姬瑶只觉脑袋快炸掉了。她没有心情去想别的，捂着头行至西墙边的描金榻旁，缓缓躺下。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瑶瑶。
　　“阿兄……”
　　姬瑶低声嗫嚅，奋力睁开眼睛。
　　随着光景愈来愈清晰，她的瞳仁也迅速放大。
　　眼前之人并不是她的阿兄，而是一个身穿皂色劲装的男人，背覆弓弩，腰胯佩刀，高大而威猛，离她仅有咫尺的距离。
　　强烈的刺.激下，姬瑶的心口不停起伏，嘴唇微张，连喊的力气都没有。
　　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一把扯下覆面的黑巾，声音满溢焦急，却又极其轻柔：“瑶瑶，我是秦瑨，别怕。”
　　秦瑨？
　　姬瑶一愣，抬手揉揉眼。
　　屋内烛影明亮，照在那张周正俊朗的脸上，剑眉之下是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瞳仁幽黑，清晰映出她可怜无助的面庞。
　　曾经她特别讨厌这张面孔，总是冷峻的，无情的，带着愠怒的。闲下来时她总是想，如何才能让这张面孔消失在自己眼前。
　　而今当他再次出现，就如同救命的稻草，让她无比期待，无比欢喜。
　　鼻尖猛然酸起来，姬瑶再也隐忍不住，起身扑进他怀里。
　　“你怎么才来……”


第26章 报复
　　◎色字头上一把刀◎
　　秦瑨眉峰紧皱, 手心轻抚姬瑶的后背，任她缩在自己身前啜泣。
　　他知她一定害怕了。
　　就连他，也跟着害怕。
　　万一他找不到她，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那他怕是要一刀自刎在此, 到地下向先皇谢罪了……
　　“别哭, 没事了。”
　　他低声哄她，好不容易才让她收了眼泪。
　　再抬头时，姬瑶委屈极了。
　　她看向秦瑨，眼波流转间全是盈盈泪光，“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把我卖了……”
　　“别听他们瞎说，你的命可比一箱黄金值钱多了。”秦瑨替她拭去面靥上的泪迹, 乜了一眼轩窗，确认附近无人, 这才稍稍抬高了一点声调：“昨晚他们使了迷香，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 醒来之后我已被张邈带到了别院。”
　　他就此打住, 后面的惊险没有再说，“是我疏忽，让你受惊了。”
　　姬瑶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心里的怨念紧跟着减轻几分。
　　“你来了就好……”
　　她瘪起嘴，又要哭。
　　秦瑨忙打住她：“好了, 别哭了，明日我就带你离开。”
　　“明日？”姬瑶抽泣几下，“现在不能走吗？我一息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秦瑨知她心头忧虑, 耐心与她解释：“从这出去, 最近的路需要翻过三个院落, 其间都有守卫。如果我们现在出去，必定要经过一番厮杀，我不想让你冒险，而且现在城门也关了，我们出不去南漳。”
　　“那……那怎么办？”
　　“明日我会想办法制造一些混乱，我们趁机逃出去。”
　　“混乱？”姬瑶抿唇想了想，“对了，把他们的房子点了！”
　　她微微仰着头，肃目凝眉，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秦瑨被她这傻模样逗笑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但麻烦，还不能报仇雪恨，没得意思。我有个办法，可以让张家彻底消失在南漳。”
　　言罢，他朝姬瑶勾勾手。
　　姬瑶很识趣的将耳朵贴过去。
　　一阵悄悄话说完，姬瑶双眸瞪得溜圆，颇为仰慕地看向秦瑨，“不愧是你呀，借刀杀人可是让你玩明白了！”
　　明明是句夸赞，听起来却像骂人一样。
　　秦瑨倒也见怪不怪，继续说道：“方才来时我偷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张允要让你在此守上七日，想来暂时不会为难你。你先在这呆上一晚，待我安排好一切便过来领你。”
　　“不要。”姬瑶的小脸又变成了苦瓜，“我害怕……”
　　秦瑨乜了一眼昏迷的张家少爷，甚是无奈：“他儿还喘着气呢，有什么好怕的？”
　　“我现在怕的不是他，我怕张家二爷……”
　　姬瑶将张邈过来冒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秦瑨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一股火噌地冒起来，直往头顶窜。
　　好个张邈，真是色胆包天！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已临近迸发的极点。
　　秦瑨沉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张邈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说完他站起来，精壮的身条遮住了室内大半的光线，那张面容隐在昏暗中，气势迫人，隐约透出一副山雨欲来的味道。
　　得到他的承诺，姬瑶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下来。
　　她目送秦瑨走向后窗，临了，忍不住小声喊他：“瑨郎。”
　　秦瑨寻声回头，两人眼光焦灼少顷，她柔柔说道：“万事小心，我等你……”
　　秦瑨朝她点点头，随后又以黑巾遮面，悄无声息的从后窗翻出去。
　　暗沉的天幕上落满了星子，衬着周遭隐隐传来的犬吠声，委实是个宁静安逸的夜晚。
　　张邈沐浴完，仅披着件薄薄的罗衫躺在榻上，半阖着眼，脑子里全都是那张俏丽可人的脸蛋，还有那把香酥的小骨头，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捏碎似的。
　　明日。
　　待明日他一定再去问问。
　　若她还是不从，那这个瓜他定要强扭来吃……
　　张邈闭上眼，想的全身燥热，遽然间一柄利刃突然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顿时让他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正见一个满身肃杀之气的黑衣人站在他面前。
　　这人蒙着脸，唯独漏出一双锐如鹰隼的眼睛，狭长深邃，凌厉阴狠，仿佛来自地狱的罗刹，向他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们张家在南漳横行惯了，人人见了都会敬上三分，如此正大光明的偷袭还是平生头一次见。
　　张邈将自己的仇家想了一个遍，咽了咽唾沫，试探问道：“你……你是谁？”
　　饶是极力掩饰，秦瑨还是在他脸上窥出了惊惶之色，如若见了猫的老鼠，仿佛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男人完全不是他。
　　不过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就那脏手，还敢碰姬瑶？
　　秦瑨低眸盯住张邈，沉澈的嗓音看似在劝诫，细听却裹挟着恫吓，让人心惊胆寒：“二爷，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望你以后长长记性。”
　　张邈只觉的这声音有些熟悉，未来得及细想，秦瑨已经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反向一掰。
　　“咔啪”一声，张邈的腕骨就这样硬生生折碎了，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尖叫出声。
　　然而他的酷刑还没结束，秦瑨手中刀锋一收，刀柄下落，直直砸在他的子孙根上——
　　这一痛击可谓是致命的。
　　只见张邈半折起身体，双眼瞪地巨大，额前青筋爆出，明明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的身体不停抽搐，摇摇晃晃了几息，人便一头栽倒回榻上，昏死过去。
　　“二爷？二爷？您没事吧！”
　　外面有人听到响动，叩门询问。
　　秦瑨素来不是恋战之人，瞥了一眼门外的身影，收刀入鞘，迅疾离开了张邈的寝房。
　　他没有要他的命。
　　他要让他受尽苦楚，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临近宵禁，南漳城内行人稀疏。
　　秦瑨跃过一座座宅院，抄近路翻进了县令府邸。
　　堂堂县令府，竟比张家大宅小了很多，装潢朴素，仆役家丁也没多少。他很轻松的就在府内寻睃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南书房。
　　四方小院，只在门外回廊处挂着两盏半旧的灯笼，无一人值守。
　　秦瑨隐与一棵槐树之上，顺着朦胧的窗纱观望了一会，里面有人埋伏在案，似在书写什么东西。
　　这人就是他要找的南漳县令。
　　张家的所作所为令他不齿，可现在情况特殊，他无法暴露身份直接惩处，若想让张家付出真正的代价，只能利用这位县令大人。
　　官员花名册他记得极其清楚，这位南漳县令是襄州刺史李为亲自提拔的，而李为在朝中最大的劲敌就是怀远侯。当初若不是怀远侯参他一本，他也不会被贬到襄州当刺史。
　　张家和怀远侯府的关系想必这些人都清楚，若能拿到张家的短处，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的……
　　时辰不早了，秦瑨自背后取来弓弩，又从衣襟处拿出一封信，穿在箭矢上。
　　这封信上写满了他在张府的见闻，不但事无巨细，还添油加醋。
　　准备妥当后，他举起弓弩对准绢窗，扳机一口，箭镞便“唰”一声穿刺而出。
　　书房里，南漳县令紧盯着扎进桌案的箭矢，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看看破洞的绢窗，又看看箭矢，半晌才抖着手拔出，扯下那封信笺，惶惶然读起来，越读眼神越锐利。
　　这是一封不知是何人写的密信，举报张府暗通黑市，购买九十九副紫河车献给怀远侯府，还附上了买卖文书。
　　不仅如此，还有对张家二爷欺横霸市，强抢民女的痛斥……
　　县令猛然起身，追至门外，然而外面只有月上中天，树影婆娑，哪有半分人影？
　　究竟是谁？
　　县令百思不得其解，拿着信在廊下来回踱步。
　　末了，他再次回到书房，大笔一挥给刺史写了封信，派人加急送往襄州，紧接着换上官袍赶往县衙，火速召集捕快，直奔张府而去。
　　信上说九十九副紫河车尚未来得及运出，他必要抓个人赃并获！
　　哪怕赌上仕途，也要报恩公的提携之情！
　　***
　　这一晚对张府来说，可谓是风水大乱，极不肃静。
　　先是张家二爷被不知名的刺客袭击，子孙根稀碎，人变得半死不活。后半夜官府的人又突然上门，打了张家一个措手不及。
　　迎接县令时，张允的衣服穿得皱皱巴巴，他没有任何毕恭毕敬的样子，所作皆是虚礼，并不把这位父母官当作一盘菜。
　　“县令大人漏夜前来，府上可谓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有何贵干？”
　　县令已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襕衫，腰板挺得笔直如松，朗声道：“本官接到密报，说你们府上暗通黑市，私购九十九副紫河车，可有此事？”
　　张允一愣，眼神明显开始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
　　“简直是一派胡言，不知是哪个碎嘴的想要坏我们张家呢！”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弓腰上前相迎，“外面湿热难耐，县令大人既然来了，还是先到里面用口茶吧。”
　　这种事他见的多了，掏些打点钱就能通融过去。
　　殊不知这次他却失算了，县令油盐不进，全然不顾他的讨好，下巴一抬，只道：“来人！给本官搜！”
　　官府的人听到命令，瞬间如鱼得水，四下乱窜，吓得张府众人不知所措。
　　张允心道不好，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等等！”他厉声制止，不再像刚才那样卑躬屈膝，傲慢的眼神刺向县令，不屑道：“凭个捕风捉影的密报，你就敢不分青红皂白搜？可知我张家上峰是谁？”
　　说完，他朝北边一拱手。
　　县令不动声色，场面既已摊开，那必是孤注一掷。
　　“密报是真是假，搜了便知。若有唐突，诸位可向朝廷告冤，本官愿承担一切追责。”他手一扬，高声吩咐：“继续！”
　　霎时间，张府如同被抄家一样，立时变得鸡飞狗跳。
　　后院的姬瑶听到动静，靠近轩窗向外窥望。只见有人火急火燎的从月洞门处跑来，和门口值守的两个大汉说了些什么，他们就像鸟兽散尽，顿时跑的无影无踪。
　　到底出什么事了？
　　虽然秦瑨事先告知过她，可当张府真的乱起来的时候，姬瑶还是禁不住心慌。
　　外面时不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惹得她也跟着打怵，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秦瑨你怎么还不来？”
　　时间一息一瞬过，姬瑶一遍遍的念叨，手心和背脊都溢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乱象离这边越来越近，正当她思忖着要不要赶紧逃跑时，后面的窗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瑶瑶！这边！”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提前了一些，明天更新在晚上1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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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逃离
　　◎答应她的事他会尽力做到，全当是给她的弥补。◎
　　熟悉的声音传来, 姬瑶如临大赦，转头飞奔过去。
　　秦瑨将她接出屋子，脚都没让她落地，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左提一步以青石借力, 轻松跃上墙头。
　　姬瑶吓得低呼一声, 没想到他的功夫这么好，翻屋越墙如履平地。
　　月色之下，府里乱作一团，偶有杂役碰到他们都像是眼瞎一样，只顾自己东逃西窜。
　　走到一处高墙前，秦瑨再次抱起姬瑶, 垫身而起。
　　这下姬瑶彻底看清了府内光景——
　　耀目的火把，威严的官兵, 无助混乱的人群，她对这场面再熟悉不过了。
　　看来秦瑨的计策成功了, 官府真的来了！
　　姬瑶抬起眼帘, 意味深长的凝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覆着面，眉峰紧锁，露出的双眼在火光的映射下时而明亮, 时而晦暗，似乎暗藏很多玄机, 令人捉摸不透。
　　能逃离张府，她本该庆幸，可又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可怕。寒门出身, 多年在朝屹立不倒, 她知道这人城府极深, 却没想到他无权无势时依旧可以扭转乾坤，说到就能做到。
　　委实难对付……
　　在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姬瑶双脚落地，往四周一看，人已置身在幽黑冗长的巷道里，远处细听，还能听到张府传来的喧闹声。
　　在她身边，秦瑨倚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额间不时有汗珠滴落。
　　他扯下覆面的黑巾，随意抹了一把，抬眼看向姬瑶，“没事吧？”
　　姬瑶摇摇头，尚还如同梦中，“我们逃出来了？”
　　秦瑨嗯了一声，“已经宵禁了，客栈没法住了，今晚就先在这凑合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他指向巷子深处，那边有一座上锁的宅院，门楼前还算干净，可以稍作休整。
　　终于脱离虎口，姬瑶紧张多日的情绪遽然放松下来，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困倦不已。
　　她放下脑中混乱的想法，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挑三拣四，乖乖跟着秦瑨坐在门楼下，倚靠着他的肩膀，缓缓闭上眼，很快就睡沉了。
　　后半夜突然起了风，姬瑶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迷迷糊糊的喊冷，蹭进了秦瑨的怀里。
　　秦瑨一直没睡，头靠着石柱，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她偶尔颤动的眼睫。
　　一阵夜风呼啸而起，她打了个寒战，搭在他腹上的手本能地开始游走，紧紧箍住了他劲瘦的腰，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两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姬瑶暖和了，秦瑨却有些喘不过气。
　　她身上沁入肌理的香气弥漫开来，一下子就把他刻意忘记的事情再度翻搅出来。
　　他自认为不是个贪图女色之人，可如今酥骨在怀，竟禁不住思绪乱飞，耳畔仿佛又听到了那晚令他欲罢不能的娇喘声，似真似幻，令他羞耻又害怕。
　　他一定是魔怔了。
　　一定是碰的女人太少了……
　　秦瑨心乱如麻，想推开怀里人，与她彻底划清界限，然而看到她酣然入睡的模样时，又有些于心不忍。
　　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为女人陷入纠结，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才暂时找到答案——
　　以后她不提，他便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答应她的事他会尽力做到，全当是给她的弥补。
　　大不了，回去把这条命赔给她。
　　如是想着，秦瑨心头的压力小了许多，现在他更应考虑的是如何尽快把姬瑶带到陇右。
　　“瑶瑶。”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轻拍怀中人的肩头，“起来了，我们该走了。”
　　姬瑶一夜无梦，被他弄醒后懵懵的打了个哈欠，坐直身时脸突然红起来，忙不迭擦了擦嘴角。
　　秦瑨的衣襟处已被她的口水浸湿了一大块，而他却像没事人似的，看都没看，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腿脚。
　　“快走吧，咱们还得去准备一些东西。”
　　张邈给的买命金条可是帮了他们大忙，那晚买了弓弩等物后还剩下不少银钱。
　　秦瑨带着姬瑶简单的吃了个早膳，各自买了几身成衣，料子虽不好，但也能穿个干净利落。最后到达马市，花重金买了辆自带软垫的马车。余下一些银两，路上吃喝应该够了。
　　出城的时候路过县衙，民众都围在附近看热闹。
　　两人也稍作停留，只见装着紫河车的三辆马车被人送进县衙，而张允则远远瘫坐在堂内，接受着县令大人的问审。
　　“这下张家的命数可算是尽了。”
　　“可不是嘛，听说刺史大人就在来的路上。败喽，败喽！”
　　百姓们交头接耳，秦瑨意味深长的睨了一眼县衙，赶着马车离开了这里。
　　出城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盘查，整个南漳的守卫似乎都被挪到了县衙，誓要把这个惊天大案办好。
　　城外山清水秀，绿屏环绕，偶有鸟雀嬉闹在树林罅隙，直叫人心旷神怡。
　　姬瑶和秦瑨比肩坐在一起，眸中盛满了晶亮的阳光。
　　为了安全起见，她依旧做男子装扮，梳一单髻，裹着绯色圆领襴衫，尺量有些宽松，却显出一股娇憨慵懒的意态。
　　她贪婪呼吸着自由的气息，看够了景色，又偷偷乜向秦瑨。只见他束着青玉冠，穿着和她制式一样的襕衫，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恰恰这通身的暗紫更是将他的侧颜映衬的愈发凌厉。
　　她记得，他在朝中也是这样，紫袍加身时显得极其不近人情。
　　半晌过去，姬瑶索性大方的盯住秦瑨，“你说，张家以后会怎样？”
　　秦瑨摩挲着手里的马鞭，不以为意道：“刺史很快就到，张家不会善终的。”
　　姬瑶了然似的点点头，停了一会，素白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袖襕，“张府倒了，怀远侯府还能挺多久呢？”
　　她的嗓音娴静，如娇花落水般悦耳，其中意味却是万千。
　　秦瑨不接她话茬，目光不复先前的沉稳冷静，隐约浮起燥郁。
　　“瑨郎，我记得你和怀远侯好像有些过节，他还参过你一本。刺史李为又是寒门出身，你这一策，可真是一石二鸟。待咱们回到长安，怀远侯府的大门或许都被大理寺给踏平了，李为也解气了。不对，是寒门一党也解气了。”姬瑶故意向秦瑨靠近几寸，笑眼弯弯道：“万物皆能为我所用，秦侯真是高明。”
　　她话音落地，秦瑨只觉胸腔一阵憋闷。
　　不过是凑巧罢了，哪怕张府的连枝是寒门一派，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他只想救出女皇，只想让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无论他做什么，眼前人都会加以揣测，还会阴阳怪气的嘲讽他……
　　有风自耳畔撩拨而过，秦瑨再难沉默，侧头望向姬瑶那双翦水般的眼眸，“陛下是觉得我勾结党羽，打压异己？”
　　他语气不佳，隐有几分不耐之意。
　　放在以往，两人必定会有一番唇枪舌战。
　　他也做好了准备，可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姬瑶非但没有生气，还很认真的向他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随手砍一刀，都能砍到眼中钉那里去，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你去算过命吗？看过相吗？那道士说的三星高照之人该不会是你吧？我感觉绝对不是我，你看我多倒霉呀，当个皇帝都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差点给人冲了喜……”
　　她絮絮叨叨地说到这，手撑下颌，又开始唉声叹气。
　　秦瑨乜着她懊丧的小模样，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来找茬儿的，愣了片刻，嘴角忍不住弯起笑弧。
　　没多时，他又摆正脸色，淡声道：“物极则反，倒霉到底就该行大运了，不必泄气。”
　　“嗯？”姬瑶脑袋一歪，略显惊讶的看向他。
　　秦瑨狐疑：“怎么了？”
　　“没什么。”姬瑶讪讪道：“我以为你会顺道奚落我几句呢。”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笑了笑。
　　谁都没有再说话，马车奔驰在宽阔的官道上，摇摇晃晃，一路向着西北而行。
　　***
　　有了贺靖的过所，无需再费劲偷越，接下来的路途走的极为顺利。
　　一晃半月过去，两人已过金州，再往前几百里就能进入陇右道地界，到时他们就安全了。
　　时至晌午，天空缀满阴云。
　　姬瑶已经连续在马车上待了好几天，骨头都快颠散了。
　　她再难隐忍，挑开幔帘，娇滴滴的嗓子听起来有气无力：“瑨郎，我受不了了，全身都痛，咱们找个客栈歇一歇吧。”
　　秦瑨见她神情恹恹，天气亦不太好，无奈之下只能放慢车程，就近拐道，赶往距他们最近的庐州。
　　原本，他并不想在这停留……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庐州城门。
　　秦瑨很快在坊间找了一家客栈，掌柜是个懒人，没有看他们的过所，随便登记了籍贯，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上房。
　　姬瑶正泛着午困，进屋后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眼皮好像有千金重，唯有死死阖上才舒坦。
　　小二送来热水，秦瑨兀自洗了脸，复又走到床榻前替姬瑶盖上被衾。
　　这半月以来，姬瑶比之前多了不少韧性，为了尽快赶路，不到迫不得已她就一直睡在马车里，鲜少再找过什么麻烦。
　　这一切秦瑨都看在眼中，欣慰的同时竟又多了几分心疼。因而每当她因为身体不舒服闹些小脾气的时候，他便尽量多克制几分，不再与她过多争执。
　　一来二去，君臣之间的关系和睦不少，也不知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眼下秦瑨在屋里守了一会，见姬瑶睡熟了，方才起身，蹑手蹑脚的往外走。
　　殊不知姬瑶浅眠，微弱的关门声还是吵醒了她……
　　从客栈出来，秦瑨默默穿梭在街头巷陌，脚步很慢，时而四处打量，但又显得对周遭非常熟悉。
　　走了很久很久，不知绕过多少路，最终停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口。
　　黑云压城，疾风骤起，很快就要下雨。
　　秦瑨站在巷口斟酌许久，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适才举步走进去。
　　巷子很久没人进来过了，石板青苔密布，缝隙里长满杂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窸窣声音。
　　尽头是一间年久失修的落魄宅院，门匾上的字迹早已看不清晰。双开大门朱漆剥落，一把铁锁锈迹斑斑，关住了里面的光景，唯有那门楼巍峨耸立，飞檐翘角，依稀能看到这座宅院往日的辉煌。
　　秦瑨站在宅院前，整个人像灌了铅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门扉。
　　他太过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人靠近。
　　“瑨郎，你在这做什么？”
　　直到幽幽女音响起，秦瑨这才如梦方醒，惊愕的看向身边人，“你怎么跟来了？”
　　他似有些嫌怨，姬瑶嘴一瘪，生气道：“我才不想跟着你呢，谁让你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待的起吗？就要下雨了，我最怕打雷了……”
　　秦瑨自觉理亏，语气较之方才柔软下来：“是我对不住了，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这才出来透透气。”
　　瞧这话说的，好像跟她在一起很压抑？
　　姬瑶冷冷一哼，不再理会他，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荒宅上。
　　方才她一路尾随，秦瑨没有逛花楼，也没有吃独食，而是来到了这个废弃之地……
　　她禁不住好奇：“这是哪儿？”
　　秦瑨神色一滞，沉郁的目光掠过长草的门楼，落在那看不清晰的门匾上。
　　片刻后，他微咽喉头，“这是我家。”
　　“你……你家？”姬瑶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寻睃起周边，“不可能吧？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秦瑨的过往她并不清楚，只知他是山匪出身，官薄上对他从军之前的记载也是少之又少。
　　如今他已是侯爵身份，即便曾有祖宅，那必定也是富丽堂皇，绝不会像这样破败不堪。
　　这里人迹罕至，好像是一座不详又孤寂的鬼宅，怎么会是他家呢？
　　对于她的疑问，秦瑨并没有正面回答，俯身抱起她，行至高墙边，一个垫步飞身而入。
　　眼前的这座宅院极大，与张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四周游廊雕梁画栋，假山奇石繁多，正堂宏伟，其后层台累榭，别具一格。
　　只可惜没了人烟，加上年久失修，丢失了峥嵘之气，倒显出一股衰败凄迷的美。
　　“你在这等一下，我到后面看看。”
　　秦瑨抬步要走，手却被姬瑶紧紧拉住。
　　这鬼地方，她才不敢一个人待着。
　　她仰头凝视他，眉眼蕴着一丝祈求的意味，“我跟你一起去……”
　　秦瑨往后院的方向一瞥，略有为难，“你确定？”
　　“嗯。”姬瑶小鸡叨米似的点头。
　　眼见她不肯独自待着，秦瑨无可奈何，只能顺势攥住她细嫩的腕子，牵着她朝后院走。
　　秦瑨低声道：“一会不管见了什么，都不要害怕。”
　　“好……”姬瑶如是答着，心头彻底没了底。
　　单看这座宅院已经足够阴森了，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宅里内门全部没有锁，两人一路畅通，进入后宅，往西一拐，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天上黑云又沉坠几分，光线愈发暗淡，如濒临暮色。
　　姬瑶发现这是个凌乱不堪的花园，刚要放松警惕，苍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就是这片刻的光亮，让她彻底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草木深深中，竟是一座座的坟包！


第28章 故乡
　　◎不负吹灰之力地搓磨着他。◎
　　“啊——”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姬瑶尖叫着扑进秦瑨怀中，死死抱住了他。
　　秦瑨早有预料，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安抚道：“别怕,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
　　姬瑶怔了怔, 泪眼婆娑的凝向他, “为什么……把他们埋在这……”
　　“为什么……”
　　秦瑨的眼神略微涣散，随她嗫嗫自语。
　　好多事压在心头，压了许多年，终究还是要找个释放的缺口。
　　他合上眼，关住眸中的凄凉，再睁开时一切又恢复平静, 引着姬瑶来到回廊之下。
　　两人面对着林立的坟包，比肩而坐。
　　这件事, 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庐州地处上州，商贸发达, 而秦家曾是庐州最大的布商, 生意红火，日进斗金。
　　那些年月，秦家风头无两, 很多同行都想与其兼并，共用一个销贩水路, 其中心劲最大的就是江氏。
　　江氏在庐州算是名门望族，其父曾是英国公的门生，屡屡受其庇护。
　　然而秦父知晓江氏做生意不守规矩, 并没有给他面子, 为了家族的发展, 屡次回绝了江氏的提议。
　　一来二去便惹的江氏嫉恨。
　　那是一个春夜，庐州众商行在春喜楼聚宴。江氏酒后再次因兼并之事跟秦父起了龃龉，嚣张放话：“秦昭，你给脸不要，给我等着，我要让你们秦家下地狱！”
　　江氏当众挑衅，秦父并没有过多理会，转而带着秦瑨离开了宴席。
　　彼时秦瑨刚满十三，还是个温柔内敛的小书生。
　　回府的路上，他望着在马车内沉默的父亲，不免心生担忧，“父亲，江氏如此嚣张，会不会真的对我们动手？”
　　秦父宽慰道：“不要杞人忧天，他酒后乱言，作不得数。你且好生读书，凡事有父亲在，无需你操心。”
　　饶是如此，翌日秦父就寻了个由头，将秦瑨打发到随州旧友家游学。
　　秦瑨那时心性单纯，在随州乐不思蜀，生活起居皆由姆妈照顾。
　　不曾想两月后，秦家犯事的消息不胫而走。
　　秦瑨慌乱之下四处打听，原是官兵查出了他们在布匹里夹带私盐，不过一天时间，罪名就做实了——
　　秦家贩私盐，重典处置。
　　那个晚上，旧友冒着风险送秦瑨出城，为其打点好了一切，只为留住秦家最后的血脉。
　　然而秦瑨始终不肯相信这个噩耗，他的父亲一直本分营生，哪怕少赚一些，也从未偷奸耍滑过。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路上，姆妈声泪俱下的安抚秦瑨：“瑨郎，你别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你就是姆妈的儿子，生活可能会苦一些，但姆妈会供你科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秦瑨哪还能听得进去？
　　他把所有财物留给了姆妈，写下书信让她好好安度余生，连夜离开，快马加鞭悄悄回到庐州，趁着守卫松懈之时混进城中。
　　可惜他来晚了。
　　这次行刑速度非常快，秦家男丁早已在庐州城外示众斩首，女眷则就近诛杀在宅内。
　　秦家家产已经被抄，宅院成了一个空壳。
　　后院里横七竖八撂着死尸，无人敢来处理，其中就有秦瑨漂亮的阿娘，变成了一具散发恶臭的腐物，衣不蔽体。
　　“阿娘……阿娘……瑨儿回来了……”
　　秦瑨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他不敢想象秦家女眷在最后都经历了什么，只能含着泪，忍着呕吐，把尸身一具具埋在了后院，心里恨极了江氏。
　　一定是江氏！
　　一定是他干的！
　　除了他，谁都没有这通天的本事！
　　离开庐州后，秦瑨想去长安击鼓鸣冤。
　　可他身无分文，面皮又薄，不愿沿街乞讨，差点饿死在路上，还好一群山匪救了他。
　　山匪头目是个年轻汉子，名叫田裕，生的人高马大，好心收他为义弟，给他吃穿，教他习武。
　　秦瑨本是个抓笔杆的，不通武艺。为了报仇，他不分昼夜的勤学苦练，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曾经细皮嫩肉的手很快就长满了老茧。
　　无论烈日当空，还是数九寒天，他都没有休息过一天。
　　就这么过了两年，也许是上天怜悯，秦瑨在出任务时竟遇到了江氏的商队。
　　山匪劫路，天潢贵胄亦不认。
　　一片乱象里，秦瑨将江氏逼进河边。
　　江氏不会水，吓得跪在岸边，战战兢兢祈求：“你放过我吧……我父亲是英国公的门生，可以给你很多钱，比你当山匪拿的还多！”
　　秦瑨带着傩鬼面具，眼里凶意昭昭，“若不是拜你所赐，我也当不了山匪。”
　　听到他的声音，江氏如同见鬼一般：“你是……你是秦瑨……”
　　秦瑨抿唇不言。
　　江氏慌乱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一切，秦家冤案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愤恨在这一刻达到极致，秦瑨没有上报，手中利刃一刀刀砍在江氏身上。
　　直到江氏哀嚎着变成血人，奄奄一息，他这才用力斩断了江氏的脖颈。
　　月色下，秦瑨身上沾满血渍，双眸被仇恨晕染，泛着令人惊悸的猩红。
　　这年他十五岁，手上第一次沾了人命。
　　但山寨里有规矩，只劫富，不伤人。
　　田裕带着人围过来时，秦瑨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殊不知江氏在外面恶贯满盈，杀了也算为民除害，田裕为此破例，免去了对他的责罚。
　　自那时起，秦瑨复仇的心稍有了些安慰，但一个江氏又怎够抵他们秦家二十五条人命？
　　他还想做点什么，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以为自己要做一辈子山匪了……
　　直到康元二十三年的冬天，一切终于出现了转机。
　　那年秦瑨刚满十七，随着田裕等人外出打猎。
　　路过一处山坳时，意外发现一队锦衣华服的人正护着一位主子，奋力和黑衣蒙面的刺客混战。
　　没多久，刺客占据上风，那位主子也身负刀伤。
　　为难之际，身手敏捷的秦瑨从刺客刀下救出了那位主子，田裕等人也迅速逼近，奋力击退了刺客。
　　那位受伤的主子对着秦瑨道谢，甚是感激。
　　而秦瑨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扭头对田裕说道：“阿兄，这人血流不止，不如先带他们回去疗伤吧。”
　　饶是不情愿，田裕还是应了秦瑨，带着一队锦衣人上了山寨，包了他们几日吃喝，还给他们熬药治病。
　　直到大队官兵涌上山寨，秦瑨这才知道中年人的身份，竟是当朝天子，惠康帝。
　　面对乌泱泱的官兵，众人胆战心惊。
　　好在惠康帝仁义，没有屠戮山寨，只是把秦瑨叫进了屋。
　　惠康帝立于桌案前摆弄笔墨，手臂缠着纱布，养了几日，气质丰神俊朗。
　　“你叫什么名字？会写字吗？”
　　惠康帝温和的看着秦瑨，把手中毛笔递给他。
　　秦瑨滞了滞，终是接过毛笔，大胆写出了自己的名字——秦瑨。
　　惠康帝仔细臻赏，“瑨，意如美玉般无暇的石头，坚韧不拔，起名委实考究。字迹苍劲有力，想来你是读过书的，如今身在这里，可是落难为寇？”
　　惠康帝火眼金睛，一时令秦瑨失语。
　　惠康帝笑道：“你不说，朕不会深究，但既是落难，你年纪尚小，窝在这里可就永无翻身之地了。”
　　秦瑨薄唇抿成一条线。
　　天子所说，他又何尝不知？
　　“你救了朕，朕堪可给你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惠康帝满意的端详着秦瑨，“朕见你武功极好，胆魄也大，倒是个苗子，可否愿意从军，在沙场建功立业？”
　　秦瑨一怔，沉郁的眉眼骤然亮起，跪地道：“愿意！”
　　“好。”惠康帝温然含笑，“朕会派人把你送去陇右，放在陈蔚将军麾下。北方突厥屡次迫近，西南吐蕃又蠢蠢欲动，到了那边可能险象环生，但你要记住，不破不立，乱世才能出英雄。”
　　秦瑨立时明白了天子的用意，“陛下放心，富贵自是险中求，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倘若将来真能建功立业，定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
　　“好，头脑倒是聪慧。”惠康帝弯腰拍拍秦瑨的肩，“起来吧。”
　　秦瑨没有动，斟酌道：“那这寨里的人……陛下可否网开一面？”
　　惠康帝想了想，释然笑道：“他们救驾有功，将功补过，就随你一同去吧。”
　　就这样，一行人脱离了山匪的身份，前往陇右，开始征战沙场。
　　这对秦瑨来说是报仇的唯一机会，他极为珍惜，不过三年就军功拿满，即刻被惠康帝召回长安，加官进爵，成为了朝廷新贵，而英国公则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他第一个政敌。
　　官场浮沉，明枪暗箭。
　　秦瑨一步步挺过来，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英国公卖官鬻爵的证据。
　　惠康帝龙颜大怒，命大理寺彻查，写出来的罪状足足有三本之多，令百官咂舌。
　　最终英国公被满门抄斩，秦家大仇也终于得报……
　　往事幽幽，如洪水流泻，给姬瑶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她没想到秦瑨还有如此辛酸的过往，更没想到英国公一案对他竟有这么深刻的意义。
　　那时的秦瑨在朝堂上可不像现在这般权势滔天，扳倒英国公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姬瑶心里乱乱的，睨向秦瑨的眼神携出几分同情，“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以为你生来就是山匪呢……”
　　她说话有时不经大脑，听起来总是单纯的可爱。
　　秦瑨若有似无的笑笑，“富贵之命大同小异，卑贱之人却是各有各的苦痛，没有人生来就在暗处，不过是被丢进去的罢了。”
　　他仰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人生还真是变幻莫测，我阿娘不喜欢打打杀杀，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登科及第，光耀门楣，到最后我门楣没了，人也充满了戾气。后来我大仇得报，本以为苦尽甘来以后就能释然过去，然而却发现不是这样。我越是风光，那段往事就越来越不想提及。”
　　他不由叹息，眼神落在远处的坟包上，“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来，也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我的家事。先皇，先太子，还有我的义兄义弟，他们都不知情，”
　　姬瑶一愣，伸手揪揪他的袖襴，将他的视线拉回自己身边。
　　“那你就单单告诉我了？你不怕我治你个欺君之罪？”她歪起脑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按理说，你现在还是罪逃之身呢。”
　　秦瑨笑笑，“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治罪是迟早之事，还差这一桩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泰然自若，没有丝毫畏惧，仿佛早就看破了一切。
　　饶是如此，姬瑶还是很敏锐的在他眸中察觉到了那抹异样的情绪——
　　那是被他隐藏起来的凄恻。
　　濒临破碎，又强撑着完好无损。
　　破天荒的让她产生了一丝怜悯心。
　　她从未见过这行的秦瑨，亦或是说，从没像现在这样细致的了解过他。
　　原来那个善于舞权弄势的宣平侯并非刀枪不入，还真是血肉做的……
　　一座座坟包在不远处无声伫立，姬瑶拿余光一瞥，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斟酌万千，姬瑶忍不住细声宽慰：“瑨郎，其实你不用妄自菲薄。我阿耶说过，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这世上成大事者谁还没点故事呢？你现在可是朝廷一等侯，绝对算得上光耀门楣了，若你族人健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秦瑨低头不语，情绪掩在长睫之下，看不真切。
　　姬瑶这才发觉自己又碰触到了他的伤心事，忙改口道：“往事无法逆转，人总得为自己活着，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得往前看。你瞧我就是个心宽的，我的阿兄不也一样受歹人所害，命丧火场吗？到现在连凶手都没抓到，别说报仇雪恨了。再说说我，几月前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呢，现在不一样流落民间吗？东躲西藏，跟个丧家犬一样，也许不知何时姬氏江山就要易主了，我才不伤心呢，我……我……”
　　说到动情处，她突然泪眼汪汪，哽咽道：“我……我还是忍不住难过，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呢？苍天无眼呀……”
　　说完这话，姬瑶捂着脸嚎啕大哭。
　　这下把秦瑨整懵了。
　　他第一次见劝人把自己劝哭的。
　　幽寂的院落本就阴森，突然加上姬瑶的鬼哭狼嚎，秦瑨都觉得瘆的慌。
　　“瑶瑶，不提这些了，别哭。”
　　秦瑨无可奈何的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姬瑶平静下来。
　　“既然咱们都是苦命人，那今日见闻全当我们俩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姬瑶抽噎几下，一瞬不瞬地凝住秦瑨，姣好的面庞浮出前所未有的严肃之色，“不过我跟阿耶不一样，我是个肤浅之人，没有那么多深思熟虑。在我心里，但凡跟我站一起的，他不好也是好，站在我对面的，他好也是不好。以后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做个真真正正的好人，这样我是绝对不会治你罪的。”
　　她大言不惭的说着歪理，极其认真。
　　四目相对，秦瑨斟酌着她的话，抿唇不言。
　　浸着湿意的风裹挟而起，吹的院内草木沙沙作响。
　　姬瑶双手垂在身侧，乖巧坐在廊下等着答复，衣衫摇曳，一身绯红格外扎眼。
　　秦瑨不再正视她，缓缓将视线扭转至别处，神色晦暗而冷肃。
　　他许久不吭声，这可憋坏了姬瑶。
　　她是个猫急的性子，话都说到这份上，无论如何也得求个答案。
　　如是想着，姬瑶眉心攒起，挽住秦瑨的胳膊，使劲一拽，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这个举动让秦瑨失了重心，他踉跄一下方才稳住身体，耳朵却好巧不巧地贴住了姬瑶软糯的唇瓣。
　　霎时间，酥麻混进血液里，脱离掌控，让他的肌肉酸胀发僵。
　　姬瑶却毫不在乎，保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与他柔声耳语，“你别忘了，你那天可是答应过我……”
　　她又提到那天。
　　朱唇一张一合，摩挲着秦瑨的耳廓，就像一把温柔刀，不负吹灰之力地搓磨着他。
　　声声蛊惑，荒诞不经。
　　令秦瑨脑袋空空，无法思考。
　　他本不该这样，却无法掌控，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无声的酷刑……
　　“秦侯，朕跟你说话呢……”
　　姬瑶娇声嗔怨，对秦瑨不理不睬的态度甚是不满。
　　淘气上来，她张开小口，使劲咬住他近在咫尺的耳垂。
　　“嘶……”
　　秦瑨全身一凛，扭过头去瞪住姬瑶，脸色又窘又气。
　　胡乱咬人，成何体统？
　　他正要责问，可她却眉眼哀戚，暗含期待地凝着他，如幼兽一般怜弱。
　　没了张牙舞爪的样子，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多时，秦瑨缴械投降，幽深的眼眸半阖，遮住了瞳中那抹懊丧。
　　“好了，我知道了。”
　　终于得到了他的肯定，姬瑶脸上雨过天晴，两弯黛眉下笑意盈盈，伸出小手指朝他勾了勾，“那就这么说好了，不许食言！”
　　秦瑨看了一眼那根青葱般的小巧手指，心道一句幼稚。
　　他不愿再与她纠缠下去，猛的起身挣脱了她的束缚，弯腰弹了弹襴衫下摆的灰尘。
　　“诶你……”
　　姬瑶双颊一鼓，俨然不满他的态度。
　　西边苍穹闪电频现，秦瑨轻瞥一眼，压住躁郁的心，踅身对她说道：“别胡闹了，庐州有不少好玩的地方，来都来了，我带你四处转转。”
　　他这招倒是管用。
　　一听要带自己吃喝玩乐，姬瑶哪还记得什么拉勾上吊，眼睛如坠满星子，兴奋的闪闪发亮。
　　这也怪不得她，一路走过来，除了吃苦，什么都没享受过呢。
　　离别时，秦瑨给坟包挨个拔了草，跪在地上磕了四个响头。
　　下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这里虽是他的故居，亦是他不想碰触的伤心之地，离的越远越好……
　　两人慢悠悠朝外走，风在这时候吹过游廊，发出呜呜的响声，好像游魂相送。
　　胆小的姬瑶攥紧秦瑨的手，一边回望，一边小声问道：“你在朝廷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要为秦家翻案？”
　　秦瑨阔步向前，若有似无的摇摇头，“案子过去那么多年，很多证据早就缺失了。我忙于公务，亦无暇顾及这些，反正害我秦家的人都死绝了，翻不翻案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亲人永远都醒不来了。”
　　风在这一刻小了许多，周遭安静下来，唯能听到他们急促的脚步声。
　　快到正门时，姬瑶突然停下，松开了他的手。
　　秦瑨疑惑回头，“怎么了？”
　　姬瑶咬住唇心，似鼓起很大勇气，对他说道：“你且放心，秦家翻案之事便交给我吧。”
　　“嗯？”秦瑨轻挑眉梢，好似听错一般。
　　姬瑶没理他，转身面对这座死宅，像她阿耶一样挺直腰板，摆出天潢贵胄不可忤逆的矜高姿态，“我是盛朝的女皇，姬瑶，在此向秦家诸位先灵保证，只要秦瑨能保我平安回朝，我定会还秦家一个公道！有仇报仇，有冤平冤，皇天后土，日月为鉴！”
　　朗声宣完，她朝秦瑨调皮的眨了眨眼，“怎么样，够意思吧？”
　　秦瑨滞涩不言，眼神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定了定，掠过她两道弯起的细眉，活泼含笑的眼眸，还有那上扬的嘴角。
　　她穿着绯袍，就像是一团明艳的火，一下子就把他心间的躁郁烧没了。
　　他犹如寒刃的瞳眸逐渐暖下来，终是对姬瑶说了声：“多谢。”
　　姬瑶得意的笑笑，转头面对宅院，双手合十，虔诚的闭上眼，小声嘀咕道：“拜托各位显显灵，保佑秦瑨刀枪不入，万事顺利，成功送我回长安，送我回长安……”
　　这一路走来，她见谁都拜。
　　秦瑨抿紧薄唇，只觉好气又好笑。
　　“别神神叨叨了。”他展臂一伸，抚住她的脑袋，把人圈了回来，“走吧。”
　　这场雨一直憋着不下。
　　傍晚时分，天已沉成墨黑色，每当闪电掠过，都能照出一块块割裂厚重的云翳。
　　变幻莫测的天气无法阻止庐州热闹的夜，秦瑨循着少时的记忆，带着姬瑶在城内穿梭，逛过琳琅满目店铺，看了江湖艺人的表演，还吃了许多特色臻肴。
　　路过一处不起眼的店铺时，秦瑨停下脚步，容色变的温柔：“没想到这店还开着，我小时候经常到这里买糖人。”
　　一晃十几年过去，这家店铺一点都没变，唯有做糖人的中年人已经变成了须发花白的老叟。
　　两人走进店铺，秦瑨问姬瑶：“要尝尝吗？”
　　“嗯。”姬瑶点点头，看向那位老叟，“都能做什么？”
　　“只要是娘子想要的，咱们都能做。”老叟一指旁边的招牌，表情很是自豪：“咱们是庐州老字号，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
　　姬瑶了然，“那就来一只兔子吧。”
　　“好嘞！”
　　这家店铺自称老字号，还是有点门道的，糖人做的惟妙惟俏，比宫里的手艺还要好。
　　秦瑨付过钱后，姬瑶举着糖人很是高兴，“这小兔子真像啊，我都舍不得吃了。”
　　这话勾起了秦瑨的回忆。
　　当年他也喜欢买兔子模样的糖人，回去送给阿娘。阿娘总说兔子可爱，又是儿子买的，舍不得吃，一根又一根，全都插在妆台前，到最后也没捞着吃。
　　街上人声鼎沸，秦瑨却如茕茕孑立。
　　无形的冰包裹着他，让他发冷，心口亦堵的厉害。
　　他睇着姬瑶，眼光凄然，催促道：“快吃吧，这东西到处都能买得到，没什么舍不得。”
　　姬瑶心道也是，“那我吃了？”
　　秦瑨点点头。
　　饶是百般不舍，可耐不住肚子里的馋虫作祟，姬瑶试探地咬掉它的一只耳朵，嘎嘣嘎嘣嚼起来。
　　“嗯，好甜呀！”
　　她停下脚步，将兔子糖举到秦瑨嘴边，“你尝尝。”
　　周围人流如梭，两人驻足相望。
　　姬瑶身子娇小，个头只到秦瑨的肩膀处，仰着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无法拒绝。
　　秦瑨犹豫一会，咬掉了另外一只耳朵。
　　极度的甜蜜在嘴里化开，他心尖微酸，买过那么多兔子糖，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它的滋味。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将兔子糖分食干净。
　　但姬瑶手里的吃食就没断过，吃一样，再来一样。
　　直到路过一家店，姬瑶不禁停住了脚步。
　　秦瑨立她右侧，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这是家成衣店，利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裙裳。
　　秦瑨轻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姬瑶咬了一口糖葫芦，继续往前走。
　　秦瑨意味深长的乜了一眼成衣店，提步追了上去。
　　这边行人如织，姬瑶怕走丢了，死死攥着秦瑨的手。
　　这让秦瑨很不自在，借着她稍稍分神的时机，反手钳住她的腕子，就这样抓着她。
　　没过多久，姬瑶终于感到累了，闹着脚疼，不肯再往前走。
　　“瑨郎，你背我吧……”
　　灯影之下，她眉眼哀柔，温声祈求。
　　“等会。”秦瑨不由叹气，替她在路边找了个清净安全的地方短暂休息，嘱咐道：“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等我，哪也别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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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礼物
　　◎她弯着笑眼，探头啄了啄他的脸。◎
　　“好。”
　　姬瑶恹恹应下来, 累到没有精神去管他要买什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湘妃色的包袱，衬着他人高马大的模样, 看起来有些滑稽。
　　姬瑶心头纳罕, “这是什么？”
　　“回去看。”
　　秦瑨神神秘秘的, 这可拿捏死了姬瑶。
　　路上她胃口被吊着，心里直痒痒，好不容易回到客栈，第一时间就打开了那个包袱。里面是一套襦裙，配色非常素雅，水绿的底子, 细腻的粉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绣着荷花的小衣, 以及一根精致的牡丹花簪。
　　姬瑶微张唇瓣，惊讶道：“这是给我买的？”
　　“嗯。”秦瑨卸下腰间佩刀, 咚的一声扔在地屏上, “庐州盛产布匹，料子多柔软亲肤，我看你好久没穿过裙子了, 好像方才也挺想要的。”
　　“我哪有……”姬瑶小脸一红，面上有些挂不住, “我宫里好看的衣裳多了去了，头面也是一大堆，才看不上这衣裳呢……”
　　她咬牙硬犟, 秦瑨也不在意, 修长如竹的指头摸向自己的圆襟, 解开暗扣，将紧勒在脖颈处的衣襟翻下，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人往靠窗的榻上一躺，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姬瑶凑到他跟前，面上含嗔带怨，“你也不提前问问我，这可是要花不少钱吧？”
　　秦瑨微微睁开眼帘，“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买点东西伤不着的。”
　　“那也不行，这还没到陇右呢，谁知道路上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姬瑶嘴巴一瘪，拽走了挂在他蹀躞上的钱袋，“这个以后交给我保管，免得你乱花钱，败家。”
　　嗬，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么会精打细算了？
　　秦瑨惊奇的挑了挑眉稍，任她拿走了钱袋。
　　屋内重回宁静，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道姬瑶躲到内室做些什么。
　　外面有人敲门，秦瑨起身去开，原是小二送来了夜宵，还有一壶酒。
　　来得正好。
　　秦瑨不是个贪杯的人，今日却很想喝上几口，独自斟满一杯，捏着酒盅走到窗前。
　　啪啪啪——
　　窗棂传来急促的敲打声，这场雨终于下了。
　　推开窗，外面灯火阑珊。
　　故乡的空气有着不同寻常的味道，深深一嗅，夹杂着潮气，熟悉又陌生。
　　秦瑨望着外面潺潺的雨帘，仰头呷了一杯酒。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直到身后有人喊他。
　　“瑨郎。”
　　秦瑨寻声回望，只见姬瑶娉娉婷婷立在内室门边，已经换上了新买的衣裳，还刻意改变了发式，戴上了那支牡丹钗。但她不太会挽发髻，两鬓有些松散，倒显出几分自然随性。
　　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裙摆摇曳，荡出如荷叶一般的优美弧度。
　　“好看吗？”
　　秦瑨正身而对，脊背倚靠轩窗，微醺的眼神在她身上寻睃了一圈，抿紧薄唇，似在认真品味着什么。
　　姬瑶喜好奢靡，在宫中穿戴一向雍容华贵，每每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必是满头珠翠，打扮成熟华美，妖娆诱人。
　　秦瑨每每看到，总会觉得她骄奢淫逸，不够端庄，因而今日特地挑了一件素净雅致的衣裳。可是相比之下，这身衣裳并不适合她，少女如娇花一般的年纪，似乎不该如此清汤寡水。
　　如此看起来，唯有泼天的富贵才能衬的住她艳丽的面庞。
　　那句“不好看”在秦瑨喉头兜了几圈，还是被他咽回肚里。
　　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若敢说不好看，她那倔脾气一上来，今晚怕是不得善终了。
　　他今日乏的很，只想睡个安稳觉。
　　如是想着，秦瑨昧着良心道了句：“好看。”
　　他鲜少夸她。
　　这让姬瑶很是高兴，藏起来的小尾巴一下子就翘起来。
　　“你的眼神可算正常一次了。”她洋洋得意，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我人长的美，自是穿什么都好看。”
　　真是不经夸。
　　秦瑨心里嗔她一句，未再接她话茬，撩袍坐在软塌上，眼神幽幽看向窗外。
　　外面雨势渐急，水雾蒙蒙，铺天盖地，顺着轩窗直往室内钻。
　　恰在此时，不知哪个房里响起了琵琶声，拨弦间如百鸟鸣转，悠扬动听。
　　姬瑶今日心情大好，有了秦瑨的保证，她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仿佛已经看到回宫之后快活无比的日子。
　　听着琵琶声，她意兴上来，“你送我礼物，我也不能白要你的。雨夜独酌，稍显潦草，我给你跳支舞助兴，算是回报你了，如何？”
　　说罢，她朝秦瑨莞尔一笑，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盛朝人皆知，先皇后善舞。姬瑶承福在她膝下，再加上天生柔韧，自是有一手好舞艺，成了诸多贵族少女争相模仿的对象。
　　昔日姬瑶还是公主时，在宫宴上偶尔会献舞，若近臣有幸，也能一饱眼福。
　　秦瑨也曾在先太子的生辰宴上见过她跳舞，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天，她立与重鼓之上，广袖飘然，身轻似燕，宛如盛放在天地之间的一簇瑰色花朵，耀人眼目。
　　而那之后没多久，先太子薨逝世，姬瑶被立为皇太女，之后就再也没有当众跳过舞了。
　　今日面对姬瑶的示好，秦瑨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多谢贵人好意，贵人为君，我为臣，没有君为臣舞的道理，还是早些洗漱歇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诚恳，可惜依旧没有打消姬瑶昂扬的兴致。
　　她已很久没有跳过舞了，这个念头一出，顿时让四肢跟着痒痒起来。
　　“你忘了自己说的话了？”她不以为意，朝秦瑨狡黠地眨眨眼，“咱们现在可是白身，没有这么多大道理。”
　　不待秦瑨说些什么，她背身而对，随着手臂徐徐上举，薄纱袖襴滑至肘处，漏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
　　那支牡丹簪被她拔下，顺手丢在了地屏上，乌发刹那间倾泻而下，披在她身后，如黑绸丝缎般柔亮异常。
　　回头之时，她似笑非笑，一股寻常难见的媚意堆砌的眼角眉梢，平生出万种情思。
　　两人视线碰撞，秦瑨忽而觉得一阵恍惚，仿佛那个总爱叽叽喳喳的任性少女突然就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琵琶如珠玉落盘，姬瑶随着乐声婀娜起舞，身柔似水，软如纤柳，悄然筑造起一座罕见的温柔乡。
　　君王献舞，秦瑨坐立难安，攥紧的手里全是热汗。
　　他想将眼神放在别处，可音符踩在姬瑶足下，每一步都宛如踏在人心尖上，揪着人的眼光，不许让人错目分豪。
　　裙裾翻飞间，时辰过的极慢，甚至呼吸都开始窒涩下来。
　　直到姬瑶踏着乐音迫近，秦瑨这才大梦初醒，眼睁睁看她如倦鸟归巢般落在自己身畔。
　　她攀住他的肩，夺过他的酒杯，一手端起，抵住了他的唇。
　　“秦侯请用。”
　　娇娇软软的声线，携着几分气乱的喘动。
　　秦瑨僵硬的侧过头，恰巧望进了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如若清泓一汪，引人沉溺。
　　只一瞬，他的呼吸也跟着她一同乱了。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他通通管不得，急忙扭正头，捏着酒盅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烧起一片不知名的心火，最后连酒盅都被他扔得远远的。
　　好在姬瑶也玩够了，并没有介意他的唐突之举。
　　时辰不早了，她略感疲惫，起身准备盥洗就寝，谁知脚却踩到了曳地的裙裾，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扑进了秦瑨怀里。
　　她的长裙系带本就没有束紧，如此一来，裙身下移，上襦也变得松松垮垮，露出颈下一片雪白，还有那件绣荷花的小衣，正巧被秦瑨看了个干净。
　　他双手撑着她的肩，视线正前方就是她耸起的两团娇肉。
　　如此意外让姬瑶恼羞不已，方才的愉悦消失不见，她蛾眉紧蹙，粉面含嗔，定定盯住秦瑨。
　　正欲斥他无礼，话却梗在了喉咙里。
　　只见秦瑨那张脸比她还要红，绛色从眼下一直蔓延到脖际。
　　两人的目光绞缠了几息，他连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人僵着不知所措。
　　姬瑶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他眉眼一刹间露出的神态就好像是做错了事的少年，害羞，还有点青涩味道。
　　真是有趣极了……
　　姬瑶一手拢住衣襟，心里突然钻出点恶兴致来。
　　她面靥上再度浮出温然笑意，身子刻意朝秦瑨面前蹭了蹭。
　　如此一来，两人离的更近了。
　　秦瑨怔愣地坐在软塌上，神态愈加不自然，脊背不停往后面靠，直到紧贴冰冷的墙面。
　　他无处可退，只能任由姬瑶打量。
　　“我突然发现，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姬瑶眸光流转，暗含几分捉弄的笑意，不等秦瑨反应，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轻轻勾勒起他唇部的轮廓。
　　“嘴也挺软的……”
　　她喃喃自语，恍惚间又想起那个夜晚。
　　这张唇游走过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酥麻，颤栗，有些让人欲罢不能。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快意，竟让她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念。
　　就好像，食髓知味……
　　灯笼红纱的柔光之中，姬瑶美眸半阖，羞红的面靥染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妩风情。
　　她丝毫不在意秦瑨的紧张局促，小手缓慢下移，掠过他锋锐的下颚，细长的脖颈，最后轻轻按住他凸起的喉结。
　　即刻，她的腕子就被秦瑨狠狠捉住。
　　“你做什么？”
　　开口时，他素来沉稳的声线已经慌乱不堪。
　　而他越是惶恐，姬瑶便越想逗他。
　　“你记不记得，那晚我咬过这儿。”她一脸坏笑，却又显得极其真诚，“就像这样……”
　　她任由他抓着自己。
　　小口一张，探头去咬他喉结。
　　秦瑨微微睁大眼，半边身子霎时间都软了……
　　外面细雨靡靡，不知道何时，琵琶声也停了。
　　秦瑨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直到喉头一咽，感受到那排贝齿和温软的湿濡，这才回过神来。
　　躁动的血液极速流淌起来，他整个人又酸又软，一颗心也跟着怦怦乱跳。
　　身体中酒意越来越浓烈，秦瑨只觉耳目眩晕，开口时嗓音发颤，早就没了往日的底气：“瑶瑶，别胡闹……”
　　他被抽去了半数力气，极其难受，两只手抵住姬瑶的肩 ，微微用力，将她推离自己。
　　然而轻松不过几息，姬瑶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欺身向前，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一手揽住他的脖颈，像条水蛇一样缠住了他。
　　灯影之下，姬瑶眉眼间泛着坨红，柔白的手指抚住秦瑨的脸，那滚烫的热度烧灼着她的掌心，让她越发的起劲头。
　　在秦瑨茫然无措的眼神中，她弯着笑眼，探头啄了啄他的脸。
　　一下一下，温柔似水。
　　往日美人在侧，秦瑨堪可坐怀不乱，而今这突如其来的撩拨却让他心头出现莫名的悸动。
　　那是一种成年男子该有的，强烈的，想要占有的欲念。
　　疯狂滋生，让他濒临崩溃……
　　他是臣，何敢亵渎女皇？
　　哪怕两人已经有过巫山云雨，可这次他们都是清醒的……
　　遽然间，深深的罪恶感压制了他心底的火焰。
　　“别这样，快下来。”
　　秦瑨的语气开始焦躁，目光也变得澄澈。
　　他不能再冒天下之大不韪……
　　殊不知姬瑶不给他清醒的机会，立马堵住了他那张想要说教的嘴，如同拉住一位想要求生的溺人，再次坠入水底。
　　四片唇碾压在一起，秦瑨仿佛又回到那场秽宴上，回到那个朦朦胧胧的夜晚里。
　　仅剩的理智在一刻全都荡为平地，他咬着牙的抵抗很快也被姬瑶敲的稀碎，变得分崩离析。
　　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章法，浅尝辄止的试探着。
　　随着心头那簇火越烧越旺，唇齿间的交融亦愈发深刻……
　　秦瑨紧皱的眉峰一直没有放松，额角的汗一滴又一滴。
　　女郎的痴缠让他三分崩溃，七分情浓，眉目似也染上火，愈发难以掌控。
　　直到姬瑶呼吸发窒，轻轻推开了他，他方才获得一刻的自由。
　　“我求你，别胡闹了……”
　　秦瑨被姬瑶折磨的没办法，声音绵长而沙哑，携着卑微的祈求。


第30章 沦陷
　　◎那大概是一种惊喜，亦或是庆幸？◎
　　姬瑶睨着秦瑨, 一双眉眼荡着春意。
　　本是玩玩罢了，可这一来二去，她竟有些莫名情动，恍恍惚惚的蹭到他耳畔, 娇声吐息：“床笫之事我还不甚熟悉, 你再教教我, 可好？”
　　女郎的声线携着不该有的妄念和痴缠，毫不客气，小手徐徐探进秦瑨的衣襟，引着他坠入无尽的深渊。
　　秦瑨被她勾着，诱着，僵直的目光越来越深。
　　夜风肆意钻进来, 依旧无法拽回他丢失的神智。
　　他给她买的衣裳，终是由他亲手剥下……
　　愧疚也好, 畏惧也罢，在这一刻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酒意鼓动, 他全身如被万千蚂蚁啃噬, 此刻只想随着狂乱的心狠狠造作一次。
　　哪怕是万劫不复……
　　***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夜，屋里的人也跟着忙活了一夜。
　　日上三竿，小二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叫, 便自作主张，提着晨起洗漱的热水来到二楼上房外, 轻轻叩门，道：“客官，您醒了吗？热水送来了, 给您放门外了。”
　　秦瑨即刻就被惊醒, 缓缓抽出被姬瑶压麻的胳膊, 起身穿好中衣。
　　打开门时，小二已经下楼了。
　　他将热水提进来，洗了把脸，浑浑噩噩的脑仁才逐渐清醒过来。
　　几步远的位置有一妆台，铜镜清晰映出他魁梧的身形。
　　他踅身而对，稍稍拉下一侧衣襟，露出的宽肩之上几个小巧的牙龈甚是清晰。
　　女郎的娇吟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那是令人魂牵梦萦的滋味，几分愉悦，还有几分怅然。
　　秦瑨全身又燥热起来，参杂着强烈的愧疚和负罪感。
　　这些年来他清心寡欲，一心想着扶持君王，面对诸多女色从未动过半分心思。谁曾想现在脑袋一热，明明清醒，却屡犯忌讳，君臣之间的雷池踏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想到先皇和先太子的嘱托，秦瑨只觉羞愤难当，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她昏，他也跟着昏。
　　这究竟是怎么了……
　　晌午过后，姬瑶饿着肚子醒过来，睁开眼就见秦瑨立于窗前，穿着一袭靛色襴衫，乌发束的一丝不苟。
　　他双手环胸，蹙着眉头顺着窗户罅隙朝外望，显得心事重重，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姬瑶半折起身，绸缎般柔软的长发铺泄在床榻上，轻轻唤来声：“瑨朗……”
　　听到动静，秦瑨立时回神。
　　见她已经醒了，他将轩窗关上，说话时嗓子有些微哑：“饿了吧，我叫小二送膳。”
　　姬瑶裹着被衾，小脸恹恹，没什么精神，嗡哝“嗯”了一声。
　　昨晚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男女之间的乐趣，没了春散的作恶，秦瑨不再横冲直撞，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一次虽然快些，但往后便只剩美妙，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方才睡下。
　　后知后觉，累是真的累呀……
　　她捂着嘴巴，不禁打了个呵欠。
　　那边秦瑨传膳回来，见姬瑶困顿不已的穿着衣裳，忙别过头去，脸上肉眼可见的泛出一层绯色。
　　他斟酌万千，适才艰难开口：“昨天我喝醉了，唐突了你，我……”
　　话到这，再也说不下去了。
　　姬瑶系着中衣带子，俏眼一睃，毫不客气的撕下他的伪装：“你没喝醉，你清醒的很，你是自愿的。”
　　明明是娇软的嗓音，入耳却叫人振聋发聩，一下下痛击着秦瑨的心。
　　他脸色愈发沉郁，薄唇翕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说多了亦都是虚伪。
　　相比之下，姬瑶倒是云淡风轻，穿好中衣斜靠在引枕上，手撑下颌，慵懒的凝着他，“你不用那么紧张，这又不是在长安，咱们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再说了，这种事一旦开始，一次和多次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秦瑨听罢，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对待男女之事上，皇室女子皆是乐得随性，姬瑶亦是如此。
　　昔日他经常斥她不成体统，想让她做个正直内敛的君主，而今她这番话格外大度，像是安慰，一时令他心头五味杂陈。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如同洪水倾斜，不受控制。
　　他不知是该放宽心，还是该绷紧神经。
　　姬瑶可以宽恕他的僭越，那宫里的其他人呢？
　　轰隆——
　　外面乌黑的云翳再度堆叠起开，隐约发出闷雷滚滚。
　　姬瑶害怕的看了一眼轩窗，复又听秦瑨意味深长的说道：“男人都是不经诱惑的东西，还望贵人自珍自重，以后万万不要轻易跟男人厮混在一起。”
　　嗬，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训戒她……
　　姬瑶回过神来，樱桃小口微微撅起，看向秦瑨的眼神暗含丝丝嗔怨。
　　“男人都是不经诱惑的东西？”她假以惊奇，“那这么说，你也经常不经诱惑了？朝野中巴结你的人不少，你怕是收用了不少美人吧？”
　　秦瑨一怔，没想到她牙尖嘴利，把话锋一转又刺向了他。
　　他倏尔有些气性，黑眸沉沉，如实道：“贵人此言差矣，我在朝这么多年，没有收用过一个女人，更没有肆意宣淫。”
　　说到这，他咽了咽喉咙，似鼓起很大的勇气：“那日在张府，我也是初次……还请贵人不要暗自揣度。”
　　“嗯？”
　　姬瑶眨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初次”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点而红的唇微微张开，有些难以置信。
　　寻常贵族人家的郎君在十三四岁就会有人为其晓事，秦瑨都二十有七了吧？
　　虽然尚未成亲，但绝不可能是初次。
　　她心觉秦瑨他在撒谎，可转而一想，他十三岁的时候便家破人亡，也许真没来得及睡通房……
　　外面的雷声由远及近，室内倏尔变得昏暗，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姬瑶顾不得害怕，仔细回味着昨晚的光景。
　　她是初尝人事，怎么都是觉得好玩。眼下再思忖一番，秦瑨的表现的确有些笨拙，没有书上那么多的花样，好像……真没那么多经验……
　　那这么说，她是秦瑨的第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方才还泰然自若的姬瑶立时羞红了脸，吞吞吐吐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瑨沉默点头。
　　室内在一刻安静下来，如一潭死水，让人喘不上气。
　　姬瑶刚才还胆大包天，现如今却是一眼都不敢再去看秦瑨。
　　这叫什么事呢？
　　敢情她一个堂堂帝王成了秦瑨的晓事女婢？
　　她面上显然挂不住，可心底却有些异样的情绪悄然升起。
　　那大概是一种惊喜，亦或是庆幸？
　　她说不清，道不明。
　　两个人都是初次，看起来倒是公平，毕竟干干净净的男人在世家大族里可是少见。
　　那这算不算是寒门的好处喽？
　　姬瑶一时间心乱如麻，转身用被子蒙住了头，闷声闷气的喊了声：“讨厌！”
　　***
　　打从这天起，雨季算是起开始了。
　　遮羞布一扯开，姬瑶又变得矫情起来，打雷的时候害怕，屋里熄灯的时候害怕，半夜醒来的时候也害怕。
　　秦瑨被她磨的无计可施，一来二去，两人又睡到了一张床榻上。
　　姬瑶心满意足，夜夜睡的香甜，可秦瑨就难受了。
　　身边的女郎总是喜欢捉弄他，小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引得他受本能驱使愈发亢奋，最后再得寸进尺，变成一把温柔刀，寸寸割裂着他……
　　如此下去万万不行，他屡次劝说姬瑶，希望能结束这场不伦的关系。
　　可他渐渐发现，他越是抗拒，姬瑶越是玩性大发，一边讽刺他是老顽固，铁树开花还得了便宜卖乖，一边又故意引诱他，再饶有趣味地欣赏他失控时的样子。
　　他无计可施，心里更是乱七八糟，只能压着性子忍耐，整日像一只被砍去爪牙的野兽，期待着姬瑶早日玩够，闹够……
　　就这样，两人在庐州休整了五天，荒唐事整整做满了五天。
　　离开庐州那天，苍穹依旧堆满阴霾。
　　秦瑨扶着姬瑶上了马车，修长如竹的手挑着幔帘，迟迟没有落下。
　　姬瑶坐在马车内，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纳罕道：“怎么了呀？”
　　少顷，秦瑨低声道：“我要去看一下郎中。”
　　“看郎中？为什么呀？”姬瑶不解的眨眨眼，他身体分明好着呢。
　　“那个……”秦瑨闪烁其词：“这几日我有些头痛，大概是老毛病犯了。”
　　怎么会头疼了？
　　姬瑶内心泛起嘀咕，这几日她并没看到秦瑨有任何异常。
　　饶是如此，她还是让他赶紧就医，毕竟往后的路还长，他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车轮滚滚，碾压过光洁的青石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停到了一家药局外。
　　秦瑨让姬瑶留在马车里休息，独自走进了药局。
　　坐诊的郎中是个年轻人，约莫刚及弱冠，正低头整理着药方。
　　听到有人进来，他眼都没抬，“哪里不舒服？”
　　秦瑨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要秋夕丸。”
　　郎中手上动作一顿，遽然抬起头来，好奇的看向眼前人。
　　只见这人穿着挺括的皂色襴衫，身材精壮健硕，面庞硬朗，剑眉入鬓，威风凛凛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花楼小倌儿……
　　郎中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一句：“你要秋夕丸？”
　　秦瑨点点头，“是。”
　　得到他的肯定，郎中愈发疑惑，“这秋夕丸可是男子的避子之药，吃多了难以孕嗣，你……你当真要它？”
　　废话真多。
　　秦瑨失了耐性，取出碎银拍在案上，冷声催促：“我还着急赶路，烦请郎中尽快拿给我。”
　　面前人不像个善茬，郎中不敢再怠慢，转身在药架子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赭色瓷瓶，再三叮嘱：“你且谨记，千万，千万莫要多吃。”
　　秦瑨将药瓶收进袖襴，道了声“多谢”。
　　年轻的郎中一直目送他驾车离开，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现在这世道真是笑贫不笑娼，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威武郎君，怎就沦落到吃秋夕丸的地步了？
　　委实可惜了……
　　那厢秦瑨赶着车，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姬瑶听到动静，挑开幔帘问道：“你没事吧？”
　　秦瑨摇摇头，“没事。”
　　“唔。”姬瑶探头打量着他，“距陇右还有断距离呢，你可要当心身体。”
　　她难得关切，秦瑨听进耳中，心里甚是熨帖，“知道了，你进去歇着吧。”
　　“嗯……”
　　幔帘再度垂落，秦瑨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缰绳越攥越紧。
　　这些时日，他们两人在一起太过频繁，他每次都尽力克制，却仍耐不住疯狂叫嚣的身体，徐徐败下阵来。
　　愉悦过后留给他的是无尽的空虚，还有焦虑。
　　他怕她的身子承受不住，更怕她因此怀上身孕……
　　他曾想提醒姬瑶去喝避子汤，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对女子来说，避子汤不是好物，轻则来月事时腹痛难忍，重则可能终身不孕。姬瑶可是肩负着盛朝的江山社稷，万一喝了避子汤不能生育，那他岂不就变成了姬氏天下的罪人？
　　此去陇西，他不清楚路上还会发生什么。
　　反复斟酌下，他还是决定去买秋夕丸，只能尽力将两人的后患降至最低。
　　至于子嗣上，他并不在意。
　　过往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了茕然孑立，就是一把骨头孤单的埋土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
　　六月中旬，好不容易看到个晴天。
　　两人顺利到达驷县，风尘仆仆的进了城，恰逢午膳时分，便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坐下。
　　这家酒楼不大，上下仅有两层，装潢倒是古朴雅致，桌上皆摆着一盆盆兰花，角落里还摆着降温老冰，用膳吃茶时熨帖又舒心。
　　秦瑨点了几样招牌菜，拎起茶壶给姬瑶斟满一杯凉茶，微抬下巴示意：“快喝点凉茶，解解暑热。”
　　“嗯……”
　　姬瑶额前溢着细密的汗珠，一手晃着折扇，一手端起茶盅。
　　刚啜一口，就听旁边那桌的客人在低声交谈。
　　个高的男人说道：“你听说了吗，当今陛下身体抱恙，无法处理政事，宁王已经回朝主持大局了。”
　　在他身畔，脸色黝黑的汉子惊讶道：“真的假的？”
　　“我阿兄昨日刚从长安回来，这消息假不了。”
　　“这……这不是要变天吧？”
　　“嘘！此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脑袋……”
　　两人窃窃私语，往后就听不太清晰了。
　　姬瑶握着茶盅的手微微颤抖，一口茶噙在嘴中，半天才咽下，一直苦进心里。
　　她落难在外，主持大局的不是太傅，而是在国本之争中落败的宁王……
　　这意图显而易见。
　　果然如秦瑨所说，只要他们按兵不动，反党绝对会耐不住性子，不请自来的浮出水面。
　　一股躁郁萦绕在心间，参杂着几分心酸。
　　姬瑶乜向秦瑨，细声问道：“是他？”
　　这个结果秦瑨早有预料，避重就轻道：“是谁都无妨，很快就到梁州了，梁州刺史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堪可信任，到时候让他护送我们前往陇右。天热，不要急躁，再坚持一下。”
　　他俊逸的面庞看起来泰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姬瑶凝着他，乱蹦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朝廷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毕竟她的安全还没有得到保证。
　　这顿午膳，姬瑶比寻常多吃了一碗饭。
　　她必须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回到长安，她一定要找宁王问清楚，究竟是她给的权势不够，尊崇不够，还是钱财不够？
　　宁王可是她的亲叔叔，他怎么能对她动手……
　　走出酒楼时，外面骄阳似火，暑热弥散。姬瑶以折扇遮面，赶紧钻进了马车里。
　　还有七八天就能到达梁州，他们未再此地久留，一路向北直接出了城。
　　这片地域山多水多，城外高树林立，遮天蔽日，温度凉爽了许多。
　　盘山的官道蜿蜒曲折，路况不甚太好。
　　姬瑶摇摇晃晃地坐在秦瑨身边，倏尔想到什么，惶然道：“如今宁王主持大局，太傅他们是不是危险了？”
　　“谁知道呢。”秦瑨冷冷一哼，“让那老匹夫自求多福吧，只要不倒戈，秦某就谢天谢地了。”
　　“太傅才不会呢……”
　　姬瑶知道这两人不合，此时也无甚办法，不满的瘪起嘴，不再说话。
　　为了赶路，秦瑨一个昼夜没有合眼，在第二天傍晚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将马车停到一条清澈的小溪畔，退去衣衫，在水深之处洗了个凉水澡。
　　饶是如此，他依旧感到疲惫，穿好襴衫来到马车前，叮嘱姬瑶：“我小憩片刻，待会把我叫起来，咱们继续走。”
　　“唔。”姬瑶坐在马车内，往边上侧了侧，“那你到车上来吧。”
　　“不了，你也休息会吧。”
　　秦瑨踅身行至一棵槐树下，席地而坐，后背倚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西斜的太阳滑落山尖，周遭渐渐变得暗淡。
　　姬瑶本想让秦瑨多休息一会儿，可眼下就快天黑了，她有些害怕，便轻轻下了马车，走到他身边。
　　秦瑨微微侧着头，还在沉睡，隐在昏暗中的面容放松下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隽。
　　姬瑶的目光被他吸引着，从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看到细长的脖颈，最后落到他轻微敞开的心口处，那里肌理健硕，还印着她刻下的红色记号。
　　大概有好几天没有碰过这具身体了……
　　姬瑶半阖瞳眸，心头逐渐升起一丝邪念。
　　她从马车内取来裙襴的系带，悄悄将秦瑨的两只腕子绑在了身前。
　　许是他太累了，竟然没有醒过来。
　　这样正好……
　　姬瑶狡黠笑笑，身子往前一倾，扶着他的双肩，噙住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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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赌气
　　◎男人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践践踏的粉碎◎
　　温软袭来, 似吮似咬。
　　秦瑨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女郎艳丽的容颜。
　　她侧着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好像蝴蝶的翅膀, 扫在他的鼻梁处, 惹来一阵酸痒。
　　恍惚之中, 秦瑨习惯性的抬起手臂，想去箍她的杨柳细腰，突然发现自己的腕子被带子绑住，无法动弹……
　　他皱起眉头，避开了她的研磨，抬起双手问：“这是做什么？”
　　姬瑶只是笑笑, 殷红的唇在昏暗的天光中好像一簇炽热的火焰。
　　唇齿交融间，两人气息缠绕, 迸发出强烈的暧昧味道。
　　她像是柔妩的水，娇滴滴的浸润着他, 终是让他不争气的闭上了眼。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她掏空, 秦瑨又饥又饿，不停追逐着那份慰藉，然而猎物到了嘴边却迟迟吞不进去……
　　这种滋味极其难受。
　　秦瑨睁开眼, 染满□□的眸底缓缓浮起一股躁郁。
　　姬瑶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难堪。
　　在她心里，究竟拿他当作什么……
　　男人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践践踏的粉碎, 秦瑨被缚的双手逐渐攥紧，骨节泛着森森惨白。
　　嘶拉——
　　静谧的野外，布匹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姬瑶吓了一跳。
　　不待她反应过来, 秦瑨死死将她箍进怀里, 一只大手轻而易举的钳住她的下巴, 粗鲁一抬。
　　姬瑶一怔，呼吸悉数被秦瑨夺去。
　　他欲念焚身，所作所为流露出危险的侵略意味，就像一只捕食的野兽，似要将她吞没才肯罢休。
　　姬瑶一动不能动，发出难受的嘤咛。
　　直到身上的襴衫被秦瑨凶狠地扯开，她方才感到惊惧。
　　“不要……这是外面……”
　　她那一把娇嗓子携着惶然和祈求，让人不禁生出疼惜之情。
　　然而秦瑨却置之不理，将她反身压到了粗糙的树干上……
　　***
　　翌日，姬瑶浑浑噩噩的醒过来时，天刚泛起鱼肚白。
　　马车还在踏踏而行，她打了个呵欠，伸手撩开幔帘，嗡哝道：“瑨朗，我饿了。”
　　“吁——”
　　秦瑨勒停马车，从包袱中取来事先买好的糕点递给了她。
　　姬瑶漱了漱口，坐起身来啃起糕点。
　　秦瑨就坐在蓬壁前默默等着她，直到她吃完，半个字也没有说。
　　姬瑶有些纳闷：“你怎么不理我？”
　　秦瑨还是噤声不言，见她吃完了，手中马鞭一挥，继续往前赶路。
　　就这样，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再理谁。
　　照这个行进速度，再过两三日就能到达梁州。
　　殊不知天公不作美，午后竟霹雷闪电，大雨滂沱。
　　原本平坦的官道很快变的泥泞不堪，马有些走不动了，秦瑨只得披着蓑衣下来牵引。
　　四周水雾迷漫，偶尔碰到路人，皆是顶着雨艰难前行。
　　车轮不时陷入泥里，要废很大力气才能拉出来。
　　姬瑶在车内摇晃的头晕目眩，心知马车行进艰难，刚想要下去帮忙，就听秦瑨在雨中大喊：“坐好！别乱动！”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仿佛就劈在头顶，姬瑶吓得缩回了车里，抱着双臂再也不敢动弹。
　　秦瑨艰难的拉着马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泥地，在大雨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一个村庄。
　　村头的人家是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见有他们祈求避雨，二话不说打开了大门。
　　可惜门扉狭窄，马车进不去。
　　院子被雨水冲刷的一片狼籍，姬瑶手持雨伞，立在马车上不知所措，犹豫着该怎么下车。
　　还好秦瑨有眼力，解下刺人的蓑衣，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冲进了院子。
　　中年人是个热心肠的鳏夫，将西边一间厢房留给了二人，让他们尽管歇着，等雨停了再走。
　　有了暂时落脚的地方，秦瑨这才如负释重的喘了几口气。
　　四四方方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床榻和矮桌，灯台上燃着半支蜡烛。
　　晦暗的光线下，姬瑶立于矮桌旁，身上大多还是干爽的，而秦瑨整个人都被浇透了，额前散落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皂靴上面全是脏兮兮的泥。
　　“你去换换衣裳吧。”姬瑶好心提醒。
　　秦瑨依旧不说话，走到矮桌前拎起铜壶，倒了杯凉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这下姬瑶彻底崩不住了。
　　“你怎么还是不理我？”她凑到秦瑨身边，歪着脑袋看他，“生气啦？”
　　等了会，还是没人回应。
　　“你昨天都把我弄疼了，我都没生你气，你看我胳膊肘都青了。”
　　姬瑶撸起袖襴，露出一截白皙如瓷的手臂，委屈巴巴的举起来。
　　秦瑨面色不愉，瞟了她一眼，终是开了口：“凡事都是有因有果，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你捉弄我的时候可否想过我是个男人，若我真的发起狠，你又能承受多少？”
　　“哼。”姬瑶不服气：“不就是开个玩笑嘛，你玩不起。”
　　“玩，你称之这是玩？”
　　怒气再难压制，秦瑨攥紧手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态，“巫山云雨，理应情投意合，我们这算什么？我们是在玩火！不要觉得身在千里之外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是你的臣子，不是你养的那些禁-脔！”
　　灯影之下，他声色俱厉，瘆的姬瑶心尖一颤。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凶过了……
　　冷不丁的，她鼻尖泛起酸意，“你……你放肆！”
　　“放肆也是被你逼的！”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姬瑶气呼呼放出狠话：“好，那我们以后谁也别理谁！”
　　“可以。”秦瑨气急反笑，“最好连面也别见。”
　　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他转身走出屋门，在附近寻了处能躲雨的瓦顶凉棚，撩袍坐在里面的石凳上。
　　屋里隐约传来啜泣声，混杂在咆哮的雨中。
　　他把她气哭了，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后悔，后悔昨日粗鲁的对待她，后悔方才又拿话伤了她……
　　秦瑨捂着隐隐作痛的头，沉沉吁出一口气，只觉自己的精神完全被割裂了。
　　他既想让她长个记性，又担心这，害怕那。
　　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
　　一道闪电下来，天地亮若白昼，雨势不减反增。
　　秦瑨在凉棚里坐了很久，直到有人尖叫呐喊，方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中年男人也听到动静，打开屋门朝外观望。
　　失魂落魄的呐喊声越来越近，村里也跟着越来越乱。
　　“山洪从东边来了！快跑啊——”
　　“快跑啊——”
　　暴雨如注，大地隐约跟着异常颤动。
　　中年人见状不好，想也没想，径直冲进了雨帘。
　　秦瑨亦跟着大惊失色，起身跑进屋，喊道：“瑶瑶！”
　　姬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立时扑进他怀中。
　　“这是什么动静？”
　　她抬头凝着他，眼尾一抹哭红，让他的心紧跟着揪了一下。
　　“山洪来了，快走！”秦瑨迅速回神，拉着姬瑶的手往外跑。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肌肤凉痛万分。
　　眨眼的功夫姬瑶就被浇透了，全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冷疙瘩。
　　她边跑边回头，“我……我们的马车 ！”
　　“不要了！”
　　秦瑨拉着她，再度加快了步伐。
　　山洪一来，对周边来说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逃命要紧，哪还顾得上这些身外之物？
　　出了村，黑漆漆的夜，水雾迷漫，根本辨别不了方向。
　　姬瑶气喘吁吁的踩在泥泞的道路上，眼睛被雨水冲刷的难以睁开，好几次险些要摔倒，多亏秦瑨在身侧拉拽着她。
　　两人紧随在村民身后，想要往高处去。
　　一路狂奔，肺都要炸开了，可惜还是躲不了天灾的追逐。
　　剧烈的轰鸣极速推进，夹杂的房屋倒塌的声音。
　　电闪雷鸣间，姬瑶回头去望，却是什么都看不清。
　　洪水如巨浪一般席卷而来时，她犹如做梦一样，瞬间失去了神智。
　　冰凉的水裹挟住全身，她束手无策，唯有身侧的人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肆虐的洪水铺天盖地袭来，夹杂着数不清的泥石树枝，瓦砾残块，所到之处满目疮痍。
　　秦瑨和姬瑶来不及逃脱，俱被卷入洪水之中。虽然两人都通水性，但也难抵这湍急的水流，轰轰隆隆的水无情冲刷，不停拉拽着他们往前走。
　　秦瑨顾不得自己，双手死死抱着姬瑶，全力将她往上托举。
　　饶是如此，两人浮浮沉沉，还是喝了不少水，一时胸腔辣痛，呼吸发窒。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两人，硬生生将他们甩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
　　秦瑨只觉侧腰猛然一疼，而姬瑶的额头则磕在了石块上，顿时昏厥过去。
　　明明是黑夜，秦瑨还是清晰看到了她的伤口，血染红了她的半边脸，被洪水洗去，又再度溢出。
　　遽然间秦瑨急火攻心，发了疯似的开始自救，一手揽住昏厥的姬瑶，另一只手尝试着去抓周遭的事物。
　　一次又一次，胳膊被割的伤痕累累，人亦疲惫不堪。可他怀中抱着盛朝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不敢放弃，亦不能放弃，咬着牙强撑意念。
　　不知熬了多久，雨势渐渐收敛，苍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虾青色。
　　洪水的浪头终于打过去，水流变得平稳。残垣断壁倾洒在水中，偶尔还有尸身漂浮，天地之间惨象丛生。
　　秦瑨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将姬瑶半扛在肩头，为了省劲，只能随波逐流。
　　借着昏暗的天光，他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周遭的事物，终于在不远处寻到一块如滩岸般的巨石，罅隙里生长出一棵松树，枝桠外伸，仿佛就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他调整方向，往那边游着，紧皱的眉峰下目光锐利，为了极可能的集中精力，心头一息一息的默数。
　　三。
　　二。
　　一。
　　时机到了！
　　在将要擦肩而过时，秦瑨奋力举起手臂，一把抓住了斜伸的树干。
　　粗粝的树皮夹带着一根根木刺，瞬间扎入他的掌心。
　　他如同没有知觉，一鼓作气，将姬瑶推上了巨石。
　　咔嚓——
　　枝桠难以承载秦瑨的体格，从中间开始断裂。
　　若两人就此被冲散，后果不堪设想。
　　秦瑨五内如焚，迅即踩住水中之物，身躯一个上跃，成功翻上了岸边巨石。
　　夜风飕飕刮过，树枝随之坠入水中，游弋而去。
　　就差那么一点……
　　秦瑨来不及庆幸，双膝跪在姬瑶身边，俯身查看起她的伤势，身上的水顺着躯体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姬瑶头上的伤口不大，但还在微微渗血。
　　秦瑨赶忙撩起襴衫下摆，嘶啦扯下一条布，紧紧裹在她的头上。
　　“瑶瑶！瑶瑶！”
　　他大声呼唤着她，可她依旧不省人事。
　　他又靠近一些，借着微弱的光线，倏尔发现她的口唇颜色有些发重。
　　糟了！
　　不详的预感袭来，秦瑨赶紧让姬瑶躺平，双手反复挤压着她的心口。
　　“瑶瑶！醒醒！快醒醒！”
　　秦瑨的上半身匐在姬瑶面前，尽量为她遮住淋漓的雨丝，心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挤压变得愈发焦躁，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睁开眼。
　　快睁开眼！
　　然而半天过去，身下的人还是没有起色。
　　秦瑨盯着眼前的光景，只觉血流不受控的往上冲，头炸裂般的疼起来。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小人儿就这样变得生机全无，一切来的太突然，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昔日他嫌她昏庸，嫌她轻浮，嫌她聒噪，她有太多太多的缺点，可当她全身冰冷的躺在地上时，他的心竟也跟着停止了跳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十分草率。
　　此去陇右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以为在他的保护下她也能轻松到达，可这一路千山万水，她受了很多苦，哭了很多次，甚至失去了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还落得这般田地，若说是对她的历练，那大可不必如此残忍……
　　秦瑨悔不当初，胸腔如被刀割，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痛彻心扉的滋味，原来她安静下来并不好……
　　暗淡的苍穹下，秦瑨将姬瑶抱进怀里，死死掐住她的人中，厉声道：“姬瑶！醒醒，我求你快睁开眼！”
　　他复又将她放在地上，不甘心的按压着她的胸口。
　　他不该说那永远不再见面的狠话。
　　她是盛朝的女皇，她不能死。
　　他愿意用他拥有的一切去换，换她平安醒过来！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祷告，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短暂的光亮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天地都在颤动。
　　躺在地上的姬瑶剧烈咳嗽几声，侧头吐出几口浊水，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
　　秦瑨一愣，沉郁的眼眸再度浮出希冀的光，展臂把她捞进怀里。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猛然爆发，细密的雨雾中，他的脸紧贴着她冰凉的面靥，眼尾一抹红泽愈来愈浓。
　　他仔细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她的唇渐渐恢复血色，这才长吁一口气。
　　可没多久，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路被洪水堵住，这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再往上一点就是树林茂密的山体，黑漆漆一片，看不清上面的光景。
　　该怎么离开，又成了新的一关。
　　眼下两人只能暂时留在这片石滩上，而姬瑶清醒一会儿，人再度昏睡过去。
　　她身上裹着湿漉漉的衣服，无处可换，后半夜突然发起热，冰凉的肌肤变得开始烫手。
　　秦瑨惶惶不安的抱着她，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雨停了，但洪水还未褪去。
　　姬瑶一直没醒，面靥红扑扑的，情况不太好。
　　不能再拖下去了……
　　秦瑨想要背着她翻山离开，可面前这一块断崖太高，委实难以攀登。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忖着该怎么做时，高处的密林枝叶抖动，随之传来一道青涩而惊讶的声音。
　　“爹爹你看，这边果真有人！还是活的！”
　　话音落地，一对父子从密林里钻出。
　　年轻的父亲欣然道：“快救人！”
　　“好嘞！”
　　十三四岁的少年趴在崖边，熟练的放下绳子，虽然脸上沾满灰土，眼睛却晶晶亮的，对着秦瑨笑道：“快上来！遇到我算你们运气好！”
　　没多久，他们便把秦瑨和姬瑶拉上了悬崖。
　　劫后余生，秦瑨对二人感激万分，背起姬瑶，急急道：“她受了伤，附近可有郎中？”
　　少年遗憾的摇摇头，“附近的村子都被毁了，不过我们知道一条近路，翻过这座山就能到达固县。出了这么大的事，固县那边已经开始赈灾了，有郎中出诊。”
　　秦瑨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面上阴云散去，低沉的声线携出几分卑微：“太好了，能否劳烦你带我过去？”
　　少年不假思索，“可以，好人做到底，我们送你一程！”
　　山上草木繁盛，遮天蔽日，很难辨别方向。还好有这对父子带路，翻山时轻松了许多。
　　交谈间秦瑨得知这位开朗的少年名唤唐苓，其父唐二郎是个猎户，两人平日里就住在固县附近的山上，靠打猎为生，幸运的躲过了这场天灾。
　　晌午过后，四人终于抄近路下了山。
　　固县因为地势高没有受灾，但其不让流民进城，只在几里开外的地方搭建了赈灾篷。
　　秦瑨几人到达时，驻守的官兵盘查了他们的籍贯，一一记录，这才放人进去。
　　东边有药局的人义诊，灾民排了长长一溜队。
　　好在唐苓机灵，带着秦瑨东蹭蹭，西蹭蹭，没多久就插到了最前面。
　　须发花白的郎中似乎认识唐苓，问道：“又找到一个？”
　　“嗯。”唐苓很有成就感的点点头，“我和我爹在南麓那边发现的，他们是柳子湾那边冲过来的。”
　　“哎，这附近的村都遭罪喽！”郎中摇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手指身侧的木榻道：“快把人放下，我看看。”
　　秦瑨道了声多谢，赶忙把姬瑶放在床榻上。
　　不过半天功夫，她身上的衣衫早就干透了，无声无息的躺在那儿，小小的身躯显得更为瘦削。
　　刘郎中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将她头上裹的布扯开，随后捏起她的腕子，替她诊脉。
　　不多时，他缓声道：“这头上的伤就是个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但她呼吸粗重，人也高热，肺里必是出了毛病。”
　　秦瑨最担心的就是这，急切道：“这位女郎对我很重要，烦请老伯一定要治好她，他日秦某必当登门拜谢。”
　　“诶，什么谢不谢的。”郎中摆摆手，“医者仁心，既然来到我面前，我便会尽力相救。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她肺里虽显症状，但并非重症，用上几副药当有好转。”
　　这话给秦瑨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唇畔嗟叹，对郎中深深作了一揖，“多谢老伯，秦某感激不尽！”
　　郎中不以为意，眼神落在秦瑨千疮百孔的手掌上，“你的伤不治一治了？”
　　“皮外伤，不劳烦了。”
　　秦瑨对郎中和善一笑，问完诊心里踏实了不少，背起姬瑶走进了赈灾蓬。
　　里面什么都没有，横七竖八的躺着幸存者。
　　秦瑨皱了皱眉，寻了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暂时落脚，撩袍坐在地上。
　　安顿好二人，唐苓对秦瑨一拱手，与他作别：“秦兄，你好生照顾你娘子吧，我跟我爹还得去救人，要先走了。”
　　秦瑨回以一礼，朗然笑道：“小兄弟年纪不大，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真是令人佩服。”
　　被他这么一夸，唐苓喜不自胜，伸手摸了摸鼻子，“秦兄过奖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以后还想去从军，所以提前历练历练。”
　　从军？
　　秦瑨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朝唐苓勾勾手。
　　唐苓毕竟是个小孩，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提起来，蹲在地上，老实巴交的把耳朵凑过去。
　　秦瑨将声音放的很低很低：“我有个不情之请，若小兄弟能帮我这个忙，我可以把你举荐到陇右军。”
　　“陇右军？！”唐苓简直不敢相信。
　　盛朝十道节度使，陇右居首，旗下精兵二十多万，驻守西北，屡战屡胜。
　　陇右节度使乃是当朝宣平侯，年纪轻轻就已是两朝重臣，若能在他麾下征战沙场，那不是祖坟冒青烟吗？
　　一股热血上头，唐苓跃跃欲试：“此话当真？”
　　秦瑨笃定道：“千真万确，田裕将军可曾听说过？”
　　“听说过！”唐苓点头如捣蒜。
　　“我可以让你到他手下。”
　　“真的吗？”唐苓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眼见他上钩了，秦瑨抿唇思忖了片刻。
　　突如其来的灾难打乱了他的节奏，也击碎了他的自信，他开始害怕，害怕孤身一人保护不了姬瑶。
　　那剜心噬骨的疼，他再也不想经受第二次……
　　末了，他朝唐苓靠近，徐徐道出正题：“很简单，给我找来笔墨，我写封信，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即可。”
　　唐苓纳罕：“送给谁？”
　　“梁州刺史，穆庭之。”
　　风从外面刮进来，唐苓怔忪不已，眼睛上下端详起秦瑨。
　　只见眼前人身材魁梧，细看起来应该是个练家子，一张脸生的丰神俊朗，剑眉凤目，尽管满身灰土，略显狼狈，可依旧遮掩不住他身上威严矜重的气质。
　　看起来……
　　不是个普通人物……
　　唐苓愣了许久，颤着唇问：“你究竟是谁？”
　　秦瑨笑笑，“等你把信送到，自会知道。”
　　“好，你等着！”
　　唐苓咬牙应下，没多久就借来笔墨。
　　待秦瑨封好信，他揣进袖襴，承诺五日为期，小跑着离开了此地。
　　安排好后路，秦瑨这才得空照顾起姬瑶。
　　赈灾蓬是临时搭建的，下面就是生硬的土地，连个草席都没有。他怕姬瑶受硌着凉，一直将她抱在怀中，等了半个时辰，方才拿到药汤。
　　姬瑶自小就是个怕苦的，饶是昏睡着，药仍然难喂进去，急的他冒出一身汗。
　　无奈之下，他只能含住药汤，一点点喥至她口中……
　　翌日，山洪褪去。
　　灾民们蜂拥而至，三教九流挤在一起，赈灾蓬登时变成难民营，里里外外乱七八糟。
　　人员混乱，秦瑨不敢懈怠，寸步不离的守着姬瑶。
　　姬瑶吃了药，高烧渐渐褪下。
　　傍晚时分，她终于浑浑噩噩的醒过来，盯着秦瑨看了好一会，有气无力道：“我们这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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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茫然
　　◎一定是当今陛下失德。◎
　　两天两夜, 秦瑨几乎都没合眼，下颌生出了青色的胡茬。
　　见姬瑶终于醒过来，他疲惫的眼眸有了精神，温声安抚着她：“说什么傻话, 我们现在在赈灾营, 昨晚你头受了伤, 还呛了水，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醒来就好了。”
　　话到末尾，他心里徘徊着一股失而复得的感觉，几分庆幸，几分怅然。
　　姬瑶扶着秦瑨坐直身, 迷离的眼眸看向四周，只见宽大的帐篷里躺着一排排的伤员, 男女老少，皆是衣衫褴褛。
　　空气里徘徊着一股浑浊的气息, 像是伤口发炎的腐臭味, 还像反复熬煮的药汤味。
　　时而有人痛苦尖叫，时而有人伤心哭泣。
　　他们的伤口或轻或重的流着血，有的甚至没有包扎, 袒露在外，血腥可怖。
　　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姬瑶一向养尊处优, 鲜少见过这种场面，小脸浮出惊骇之色，本能的抱紧了秦瑨。
　　秦瑨见她这般模样, 不免担忧：“可有哪里难受？”
　　“不……”姬瑶声音发颤：“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秦瑨低下头, 与她小声耳语：“他们都是附近的灾民, 在这里接受救济。这次山洪造成的影响很大，想来朝廷很快就就会派人过来，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赶紧离开，我已经想办法让人去请梁州刺史前来接应了。”
　　梁州刺史穆庭之。
　　姬瑶对这个人印象深刻，那年在梁州官员的任命上，她和秦瑨可是没少打嘴仗。
　　眼下她耳晕目眩，整个人呈现着高烧后的虚弱状态，每每呼吸都感觉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无力再去管以后的事，也不敢看面前的惨象，头深深埋在秦瑨怀里。
　　昨晚的记忆逐渐清晰，洪水凶如猛兽，想起来都让人后怕。
　　这大概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姬瑶心里憋屈极了，她以为长安之外俱是自由美丽的好地方，谁曾想到外面竟是凶险频出。
　　空气中的味道让她作呕，她难受的蹭了蹭秦瑨，眼尾滑下晶莹的泪珠，鼻音嗡哝道：“我想回长安……”
　　秦瑨一听，脸色迅速黯下来，只觉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心窝，堵得极其难受。
　　“好，我一定带你回去。”
　　他的手环过姬瑶的肩，抚上她的面靥，轻轻抹去了那道泪痕。
　　在赈灾蓬里生活对姬瑶来说无疑是令一场折磨，先前她以为夜宿荒山破宅已经够艰苦的了，没想到与现在相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
　　这里的环境可以用恶劣来形容，每天都会有人在她面前咽气，又会有新的流民挤进来。
　　他们身上的伤口很多都在溃烂，不过是倚仗着求生的欲望，在这里等死罢了。
　　姬瑶每时每刻都要看着生死离别，听着悲怆惨痛的叫声，再加上汤药很苦，她每次都要忍着干呕灌下去，因此整个人的精神极度萎靡。
　　秦瑨不敢涉险将她带走，最起码这边还有药，只能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耐心安抚她。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浑浑噩噩熬了三日，这边突然开始物资匮缺，难民们开始食不果腹。
　　重压之下，群情激愤。
　　他们流离失所，甚至失去至亲，每个人都不再顾忌礼法，不再顾忌尊卑，高声咒骂着，用恶毒的语言发泄着心头的不满。
　　“老天爷无眼啊！我们一家勤勤恳恳，为什么要遭此天灾啊！我的儿，我的儿都没了！”
　　“什么天灾，我看就是人祸！古往今来，就没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一定是当今陛下失德，行事不仁，这才惹怒了上苍，给我们降下了灾祸！”
　　“说的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毛都没长齐呢，拿什么治理国家？老天爷一定是看不下去了！”
　　一句句忤逆的话惹怒了秦瑨。
　　山南西道崇山巍峨，水系繁多，内涝乃是常有之事。只不过这次雨季绵长，又突降暴雨，这才引发了严重的山洪。
　　天灾难控，何能加罪到君主身上？
　　成何体统？！
　　秦瑨刚要起身训斥，一截藕白的手臂忽然箍紧了他的脖子。
　　他顺势睇望，只见姬瑶双瞳泛红，抿着嘴巴，含忧带怨地对他摇摇头。
　　秦瑨一怔，讶然失声。
　　若放在以往，面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贱民，姬瑶早就龙颜震怒了，拉下去乱棍打死是轻，诛灭九族也不为过。
　　可今日她却不想让他出头……
　　这倒让秦瑨有些意外。
　　他斟酌些许，尽管心里愤愤不满，还是听话的坐了回去。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朝廷重臣，就这样沉默的所在角落里，听着灾民们对朝廷的谩骂。
　　上到皇帝，下到权臣，甚至还提到了先皇，先太子……
　　姬瑶蜷缩在秦瑨怀里，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不言不语，像是睡着了，什么事都没有。
　　而秦瑨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她的身子在抖，呼吸也愈发凌乱。
　　他什么都没说，抬起手，紧紧捂住了她的耳朵……
　　这一晚，姬瑶失眠了。
　　篷子里太闷，她偷偷拿开秦瑨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外面月上中天，星辰密布。
　　姬瑶没敢走远，就在附近找了一块空地站着，背倚靠着树干，眼神掠过那些难民。
　　篷里住不开，他们就躺在露天的地上，有老人，有孩子，经过多天的锉磨，很多人都瘦的皮包骨。
　　白天嘈杂的声音少了很多，只有少数伤重的人在低声呜咽。
　　饶是如此，场面依旧令人不适。
　　姬瑶还是皇太女时，她阿耶曾告诉过她，皇家之人不必过于善良，要心狠，要手辣。所以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拥有佛性的人，但这些天耳濡目染，她竟生出几分悲天悯人的姿态。
　　这些都是她的子民，她想救救他们，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回想到这些流民的咒骂，她觉得他们既可怜又可恨……
　　“你怎么出来了？”
　　恍惚间，一道低沉的声线从姬瑶背后传出，吓得她肩膀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秦瑨就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对她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离开我半步吗？”
　　他一脸苛责，姬瑶并没有生气。
　　这些天秦瑨对她的照顾，她都看在眼里。那天她撞头晕厥，若不是秦瑨救他，她恐怕已经葬身在洪水之中了。
　　救命之恩，还是得给上几分薄面的……
　　如是想着，姬瑶回身正对秦瑨，低头看地，足靴搓了搓地面，缓声道：“我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
　　秦瑨滞了滞，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下次再出来，一定得告诉我。”
　　“知道了。”姬瑶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十分乖巧。
　　夜风拂过，吹的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姬瑶病气未消，秦瑨不由担心，想唤她进去休息。可看她愁容满面，他也跟着胸口发闷，不禁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姬瑶双手交握在身前，柔白的十指绞在一起，斟酌半天，缓慢道出心头困惑：“你说……真是我失德吗？才得到这些报应……”
　　自从南巡路上遇到反党，她就没有顺利过，一下子从云端坠入泥中。
　　她一向自信，不知是不是被那些流民洗了脑，竟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秦瑨就知她在猜思这件事，叹气道：“身居高位者不能轻易被别人的言论左右，反党是人祸，洪水是天灾，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不怪你。你的病还没好，别胡思乱想。”
　　姬瑶本以为秦瑨会借此机会给她灌一些大道理，没想到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安慰了一番。
　　他说不怪她。
　　这让她冰冷的心变得暖起来，那么难得。
　　姬瑶唇角勾起笑弧，月光映照的她那张脸蛋甚是清晰，少了往日的娇矜傲慢，显出一股小意温柔的神态。
　　她小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做到这个位置上并不情愿。当初阿耶宠我，阿兄疼我，他们只希望我做全天下最恣意快活的女郎，不被任何纷争侵扰，我只需要好好享受每天的阳光雨露就好。可他们却食言了，一个个把我抛弃，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把这世上最难最累的活全都留给我了……”
　　“我平日不说，但心里清楚的很，我并非统筹天下的料子，坐到这个位置上，怕是难以服众，所以阿耶才让你们几个老臣帮我处理朝政。如今在外面走了这一遭，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坐那个位置了……”
　　外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歌舞升平，世家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听话。
　　似乎每个地方都有隐藏的另一面。
　　这让她真的好累，好累……
　　姬瑶不再说话，眉眼间蕴着一股淡淡的哀凄。
　　秦瑨曾经总是期盼她能好好反省一番，但当他真的听到她自怨自艾时，他竟开始于心不忍。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没有人生来就会掌控天下，只要能看清自己的短处，潜心研习，慢慢都会好的。”
　　今晚的月色很好，秦瑨只稍稍提点了一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深邃的眼眸望向眼前的小人儿。
　　姬瑶还穿着那件朱红圆领衫，月华如纱雾一般洒落在她身上，给她娇小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朦胧光边，平生万众柔情，悉数堆砌在她的眼角眉梢。
　　只是那道纱布太过扎眼，让秦瑨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那天她血流满面的光景。
　　他轻抿薄唇，抬手解开了那道纱布，仔细观察着伤口。
　　“好多了。”秦瑨松口气，把纱布扔在地上，“已经结痂了，别带这个了，闷着伤口反而不好。”
　　姬瑶摸了摸额头，“会留疤吗？”
　　秦瑨摇头，“不会，到了陇右我会给你找最好的郎中过来，让她重新给你诊治。”
　　“嗯？你不嫌我事多吗？”
　　“女郎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当然得想办法给你治好了，要不然等回到长安你还不得夜夜骂我？”秦瑨低声揶揄，眼神携出几分揣度。
　　姬瑶被他盯的不自在，闷声闷气道：“我才没那么闲呢……”
　　秦瑨笑笑，“你是没那么闲，可你让你那些玩意儿骂我啊。”
　　“那都是误会。”姬瑶忙不迭往外泼脏水，“都是那些贱婢媚主，听风就是雨，不关我的事……”
　　秦瑨眉峰一扬，似有几分惊奇，“哦，原来你也知道那些人谄媚惑主？”
　　姬瑶讪讪一笑，嗔他道：“哎呀，别提这些糟心事了，你若不喜欢，回去我把他们遣了便……”
　　她话还没说完，秦瑨就拍手道好，“君无戏言。”
　　姬瑶一愣，睨着他灿然的笑脸，忽而觉得自己好像上套了。
　　她张开嘴巴，还想在说什么。
　　可秦瑨不给她反悔的机会，话锋一转道：“这里条件的确艰苦，再忍忍，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穆庭之差不多也该到了。”
　　“真的吗？”
　　姬瑶立时将宫里那些莺莺燕燕抛之脑后，圆溜溜的眼睛里华光隐现，没多久又黯淡下来，“若是他没来呢？”
　　“不用害怕，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会把你送回长安。”秦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唇畔浮着清浅笑意，“放心吧，往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诚恳的保证，声音很是好听。
　　姬瑶一瞬不瞬地盯着秦瑨，月色下的他身影欣长，宽肩窄腰，笑起来少了几分冷峻，委实是个丰神俊逸的郎君。
　　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站在他身边，她就感觉特别安全。
　　两人的目光揉杂在一起，姬瑶的耳尖突然热起来，赶紧把脸扭向别处，“那就多谢你了……”
　　两人在夜色下站了一会，很快又回到赈灾篷里休息。
　　想到明天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姬瑶庆幸不已，终于睡了个好觉。
　　谁知第二天醒来，差点气到七窍生烟。
　　固县赈灾短缺，但好歹前两天还是米豆粥，谁曾想今日官府发放的粥里米少的可怜，大部分竟都是粟米壳！
　　姬瑶拿着瓷碗，拧着眉头尝了一口，简直难以下咽，噗一口吐在地上，怒道：“这是什么？猪都不吃！”
　　秦瑨神色凛然，道：“这是糠，比粮便宜多了。”
　　“糠？”姬瑶愣了愣。
　　这东西她听说过，据说是喂牲口用的。
　　这下姬瑶更生气了。朝廷拨放的的赈灾款可都是户部按照各地户籍人数发放的，标准粮价，只多不少。
　　如今粮食换成糠，那这里面的水分可就大了……
　　姬瑶把碗一扔，斥道：“这是哪个狗官，竟敢偷梁换柱，贪污赈灾款！”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喉咙一痒，捂着嘴咳嗽起来。
　　秦瑨见状，手抚她的后背，替她顺气，“稍安勿躁，待会我来——”
　　他话没说，周围的灾民已经怒发冲冠了。
　　“大家快看！这就是女皇掌管下的朝廷，给我们吃的竟是糟糠！”
　　“简直是不把我们当人看！走，我们去找县令要个说法！”
　　“走！”
　　但凡是能动的，俱是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
　　姬瑶见这架势，完全顾不得自己的身子尚还虚弱，拔腿就往外追。
　　“回来！”秦瑨攥住她的腕子，一把将她拽回，箍在身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不是，你没听到他们刚才说的吗？他们说，女皇掌管下的朝廷。”姬瑶肃穆拧眉，倔强道：“这个锅我才不背呢，我倒要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说完，她不知哪来的邪劲，一把甩开秦瑨的束缚，转身跑了出去。


第33章 骚乱
　　◎你以为拿个腰牌就能当权贵了？◎
　　姬瑶向来如此, 一旦认定某件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胡来！”
　　秦瑨气的狠叱一句，连忙追了出去。
　　外面艳阳当空，蔓延着越来越烈的暑热。灾民们流离失所, 这些时日一直缺吃少喝, 再加上身体上的伤痛, 累积的愤怒在吃到糠后达到了顶点。
　　他们怒发冲冠，一路往北要往固县城里去。
　　不远处驻守的官兵发现了异常，一个呼哨后众人抽刀而出，迅速站成一派，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两长前迈一步，眉峰紧蹙, 声如洪钟道：“尔等要去作甚！”
　　灾民们被真刀实枪的官兵堵住了路，难免心生怯意,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终是有那么几个人挺身而出。
　　“官爷, 今日官府发放的善粥竟是牲口吃的糠，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给我们吃糠？我们的赈灾粮呢！”
　　“对！还请官爷放我们过去，我们要去找县令大人要个说法, 为什么要给我们吃糠水！”
　　现场的情绪瞬间被这几人调动起来，灾民们一时间皆义愤填膺, 举着拳头示威，大声嚷嚷着要去求见县令大人。
　　姬瑶和秦瑨站在人群最后，默默窥察着事态。
　　“大胆！尔等莫要骚乱！”
　　两长横眉怒斥众人, 却惹得民愤愈演愈烈。
　　“给老子闪开, 老子要见县令大人！”
　　“闪开！”
　　灾民们骂骂咧咧, 想要强行冲卡。两长没有办法，只能以退为进，命诸人稍安勿躁，随后派手下火速赶回衙门通禀县令。
　　这一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姬瑶站的脚后跟酸痛，撇着小嘴，对秦瑨低声埋怨：“这是多大的狗官，这么长时间还不来，我真要被气死了。”
　　她捏着拳头，跺跺脚，倘若目光能隔空杀人，怕是早就把那位县令给刀了。
　　秦瑨乜她一眼，复又将视线挪向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嘲讽道：“官小架子大，你这回可是看清了吧，地方官早就该整治了。”
　　“嘁！”
　　姬瑶冷哼一声，自知理亏的不再说话。
　　在朝时秦瑨曾多次向她上奏，主张加强地方管制，她当时不以为意，只觉得盛朝各地都是海晏河清，没想到这一路走过来，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她的认知，芝麻大的小官都敢当土皇帝了！
　　天气本来就热，姬瑶等的愈发焦躁，原本嫩白的面皮浮出一层晒红，额前碎发也全被汗粘在脸上。
　　秦瑨见她实在受罪，用袖襴拭去她额前的薄汗，耐心劝谏：“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地方有蛀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差这……”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县令大人来了！”
　　姬瑶和秦瑨俱是回过神来，随着众人的目光向前方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很快行至他们面前，赶车的马夫一挑帘，上头下来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
　　这人生的清风竹骨，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双吊角睛却又显得极其精明。
　　秦瑨凝着他，眉峰不知不觉的拢成小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固县县令应该姓陈。
　　少顷，县令缓慢开口，印证了秦瑨的想法：“诸位，我是固县县令陈涉，不知有何事要与本官说啊？”
　　他话音很是散漫，明知故问，却还是给灾民们带来了希望。
　　有人向前一步，恭敬作揖道：“陈大人，今日官府施粥给的竟是糠，不知我们的赈灾粮哪里去了？”
　　“大人，我们是人，怎么能吃牲口吃的东西呢？”
　　“请大人告知，朝廷分发的赈灾粮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场面再度混乱起来。
　　“都闭嘴！”县令陈涉被他们吵的不耐烦，脸上没了好神色，阴沉沉道：“天灾之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还挑三拣四，成何体统？你们可知外面饿殍遍地，人都在吃什么？吃的是树皮和草！你们吃的糠可比那些好太多了，还不知足！”
　　说完，他不屑的摇摇头，眼神好像在看一群忘恩负义的蠢货。
　　如此言论一下子将灾民们拉回现实，他们能来到赈灾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虽说日子过的苦一些，但还是要比无力走到这边的人好上太多。
　　那些遗留下的苦命人，别说吃树皮和野草了，就是人吃人也是常见……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低下了头，方才一肚子的虎狼之词全都蔫了。
　　燥热的风裹挟着泥土刮过，树叶飒飒，卷起一阵尘土飞扬。
　　姬瑶捂着嘴咳嗽几声，远远望着陈涉，心道这人真是讲了好一套歪理。
　　这位陈大人委实让她长了见识，能把贪赃枉法说的这么清新脱俗，活生生就像一个悲天悯人的菩萨。
　　真是可笑！
　　灾民们不敢再作声，可姬瑶才不惯他这臭毛病，挺直腰板，细软的声线化为一柄利剑，刺破了本不该有的宁静：“陈大人此言差矣，灾荒之年饿殍遍地虽然是常态，但百姓吃上糠就得知足，委实是在混淆视听。众所周知，朝廷每年都会下发赈灾银，能买足足四十五万旦的粮食，我们这些人可是吃不了这么多，那请问大人，剩下的赈灾粮都让你们弄哪去了？为何不给粮，给的却是糠呢？朝廷可没差你们的钱吧？”
　　姬瑶素来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此时众人听到她有条有理的质问，皆是回头望去，自觉为她闪出一条路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姬瑶身上，她毫不畏惧，如同在大明宫一样，傲慢的抬起下巴，睥睨着芸芸众生。
　　秦瑨气宇轩昂的站在她身旁，面上不显，心却是慌了。
　　他没想到此情此景下姬瑶会贸然出头，一下子把两人变成了众矢之的……
　　如此还不够，姬瑶越想越气，叉腰道：“当今圣上英明，体恤你们这些地方官，俸禄一升再升，结果你们拿着朝廷的钱，还在这里鱼肉百姓，中饱私囊，你们该当何罪！”
　　陈涉被这声声质问激怒了，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没好气的上下打量着姬瑶。
　　两长上前几步，大喝道：“放肆！一个小小贱民，竟敢对青天大老爷无礼？来人，给我抓来！”
　　官兵们闻声迅速向前，而秦瑨则眼疾手快，将姬瑶拉至身后，怒道一句：“谁敢！”
　　常在大明宫行走的人，一旦摆出架子来，气势自是如山，不可忤逆。
　　那群官兵举着刀，被他的气场慑住，停下步子不敢再向前。
　　陈涉亦跟着皱紧眉头，仔细端详起这两个不要命的人。
　　这两人皆是衣衫褴褛，个头矮的带着病气，却生了一张秀丽面皮，前面这个身材威武，样貌端正，虽不修边幅，可依旧遮不住周身的矜贵气质，倒像个人五人六的。
　　不过人五人六的，怎么可能混在赈灾营里呢？
　　陈涉冷冷一笑，轻蔑道：“嗬，这年头不要命的还真多，我看都是饿疯了吧？抓，今日闹事的统统给我抓起来！”
　　“是——”
　　在场的官兵得令，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人群。
　　今日过来的灾民一个都没放过，逃蹿不及皆挨了刀柄，被官兵踹在地上。
　　现场一片混乱，姬瑶没想到这姓陈的真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动手，忍不住抓紧秦瑨的胳膊，怯生生?道：“怎么办……”
　　“不用慌。”秦瑨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两人交谈间，一个官兵举着刀向他们冲来。秦瑨余光一瞥，抬腿就是一踢，正中那人胸口，直接将其踹的四脚朝天。
　　这一下可了不得，两长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与官府动手，瞪着一双牛眼看向秦瑨，怒火中烧道：“给我把这人抓起来！打断他的腿！”
　　眼见有人挑衅官府的权威，官兵们自是顾不得什么灾民了，矛头皆对准秦瑨，前仆后继的冲上去。
　　然而下边衙门的人多数都是三脚猫的功夫，上不得台面，不过片刻的功夫，秦瑨就将这群人打趴在了地上。
　　阵阵哀嚎凭空而起，官兵们废了好大劲才爬起来，有的手腕负伤，连刀都拿不住了。
　　双方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再冒进，就这么对峙起来。
　　陈涉哪经过这种场面，当即气的全身哆嗦，手指秦瑨道：“你……胆敢与官府对抗，不要命了！”
　　面对他的指责，秦瑨云淡风轻，抬眸看了眼天色，心算穆庭之差不多也快到了，索性也不再跟他演道了。
　　他自袖襴拿出一块令牌，对着陈涉晃了晃：“刘大人，你可认得此物？”
　　毒辣的日头下，那块令牌泛着凄冷的光，让陈涉跟着怔了怔。
　　他皱紧眉头，行至秦瑨身前，方才看清那块令牌。
　　璃龙盘绕，中旋利剑。
　　下刻几个大字：陇右节度使秦瑨。
　　秦瑨？
　　陈涉猛然一愣，难以置信的揉揉眼，反复盯着那块令牌，确认无误后不禁嗔目结舌。
　　宣平侯秦瑨？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当朝权臣，出行在外必是众星拱月，气势如山，怎么可能孤伶伶的出现在他们这个小县城？
　　这人……
　　绝对就是个江湖骗子！
　　陈涉很快就清醒过来，捋着胡须冷冷一哼，仿佛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套路：“真是好笑，你以为拿个腰牌就能当权贵了？也不看看你这幅德行！”
　　德行？
　　秦瑨被他趾高气昂的神态气笑了。
　　这一路走来，他从未亮过令牌，怕的就是有心人刻意扣押，却没想到今日竟遇见个不识货的。
　　姬瑶双手环胸站在秦瑨身边，颇为嫌弃的剜了一眼陈涉，没好气道：“你这狗东西，当官这么多年，不认得腰牌吗？眼瞎就赶紧抠出来！”
　　“你……你胆敢辱骂本官？”陈涉冲着姬瑶吹胡子瞪眼，“这群贱民聚众造反，以下犯上，罪可当诛！”他手指向秦瑨，“这人，冒充朝廷命官，给我拉出来，先把他就地正法！”
　　眼瞅这县令油盐不进，姬瑶亦失了耐心，“你这狗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秦瑨既然亮出了令牌，她自是多了几分底气，撸起袖子想要扇陈涉几个耳巴子。
　　然而还没开始，人就被秦瑨再次拉到身后，护了起来。
　　自打南巡遇袭，秦瑨可谓是憋了许久，此时此刻只想找个练手的好好发泄一番。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陈大人非要当那睁眼瞎，那就别怪秦某不客气了。”
　　他冷冷一笑，朝陈涉逼近一步，眉眼间戾气浮动，让人望而生畏。
　　明明到了暑天，陈涉只觉得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起，瞬间袭满全身。
　　他往后退了几步，身后的官兵也跟着退了几步。
　　面对秦瑨的步步紧逼，陈涉终是耐不住性子，嘶吼的嗓音变得尖利沙哑：“你们！你们都给我上！”
　　话音落地，却没有半个人来执行。
　　陈涉回头盯着手下，横眉冷脸，可谓是气急败坏：“上啊！愣什么呢？！”
　　两长凑到他身边，指着不远处，结结巴巴道：“大人……你看那边……”
　　正前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他们而来，为首的穿着绯红官袍，如一团烈焰，光天化日下极为扎眼。
　　那道绯色的身影瞬间染红了姬瑶的眼睛，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激动的鼻尖发酸，抓住秦瑨的胳膊，兴奋的摇晃几下。
　　秦瑨却没她那么高兴，穆庭之来的也太快了些，他还没来及的揍一顿这不长眼的县令呢。
　　有心明眼亮的灾民看到，忙不迭跪在地上，大声叩拜：“刺史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是刺史大人！”
　　众人纷纷叩拜在地，仿佛见到了救命的菩萨。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人马由远及近。穆庭之口中喊“吁”，翻身下马，宽袖一阵，迈着方步走到众人面前。
　　“出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他声如其人，极为稳重。
　　不等灾民们开口，陈涉弓着腰凑到穆庭之身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战战兢兢道：“卑职陈涉参见刺史大人！不知大人今日而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除了秦瑨和姬瑶，在场之人皆行大礼，朗声道：“见过刺史大人——”
　　“都起来吧。”穆庭之背手而立，犀利的眼神直直烙向陈涉，“回答本官，这么多灾民聚在这，究竟出什么事了？”
　　陈涉咽了咽喉咙，不敢去看穆庭之的眼神，低头道：“回大人，这些刁民饥饿难耐，嫌官府施粥不够，想要进城闹事造反。您来的正好，下官正准备处决他们呢。”
　　见他睁眼说瞎话，灾民们皆是愤然不满地抬起头，然而上官没有说话，他们自然不敢大声喧哗。
　　穆庭之为官十五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只瞅一眼就知这些灾民有怨。
　　再加上刚才远远看到他们和宣平侯剑拔弩张，陈涉必是隐瞒了事实。
　　穆庭之不动声色，问陈涉：“你确定这些都是刁民？”
　　陈涉斩钉截铁：“下官一百个确定！”
　　穆庭之冷冷一哼，在陈涉的注视下走到秦瑨面前，撩袍跪在地上。
　　在场之人吓了一跳，陈涉更是惊诧不已：“刺史大人，您这是……”
　　穆庭之不理会他，向秦瑨行一大礼，恭敬道：“梁州刺史穆庭之，见过宣平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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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终点
　　◎吾皇万岁。◎
　　话音落地, 人群中再次传出惊讶的声音。
　　“是宣平侯，竟是宣平侯！”
　　“太好了，这次我们真的有救了！”
　　“对对对，宣平侯也在赈灾营里待过, 一定知道我们的难处！”
　　喧闹之中, 只有唐苓一人呆呆跪着, 目不转睛的盯着秦瑨。
　　他按照要求把信送到了刺史府，没想到刺史大人二话不说，即刻领着人跟他往固县赶。
　　路上他好奇的问刺史大人，写信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刺史大人没有透露，只说见到人自会知晓。
　　他心里设想过很多, 也许是刺史大人的亲眷，也许是朋友, 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是陇右节度使, 秦瑨……
　　想到秦瑨对他的承诺, 唐苓混沌的眼睛盛满了阳光，唇边扬起粲然笑意，再次对着秦瑨深深叩首。
　　陈涉怔怔望着眼前的光景, 面色如土，腿一软, 直接瘫在地上。
　　他挣扎着跪起来，恨不得把头磕进地里，身体抖如筛糠, 仿佛丢了半条命,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缙手一扬, 沉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话落，众人齐刷刷站起来，唯剩官兵和陈涉惶惶然跪在地上。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秦瑨慢悠悠走到陈涉面前，拿着腰牌蹲下，似笑非笑道：“这个令牌是真的假的，陈大人现在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陈涉微微抬头，对上秦瑨的目光，吓得冷汗直流，“下官……下官有眼无珠，还请侯爷恕罪……”
　　秦瑨站起来，掸了掸袍角的灰尘，神色愈发阴鸷，“你若单纯不认识我，这压根算不得罪过，但你偷换赈灾粮，以糠搪塞，谋取私利，如此一罪该当万死。”
　　“什么？”穆庭之一听，紧跟着怒火中烧，一脚踹在陈涉肩上，“固县辖地山洪爆发，本官得知消息后当即就下发了赈灾银，你竟敢拿着这些钱去买糠，糊弄百姓，你好大的胆子！”
　　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巨石一般倒向陈涉，他像疯了一样磕头，声嘶力竭道：“侯爷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还请二位宽宥！饶了下官吧！”
　　他身后的官兵也跟着告饶，吵吵嚷嚷令人无比心烦。
　　“都闭嘴！”秦瑨冷言一呵：“国有国法，我说了不算。穆刺史，这是在你的辖界上，你来说！”
　　穆庭之额角突突直跳，厉声道：“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其当诛，以儆效尤！”
　　“好——”
　　难民们一听，皆大欢喜。
　　听到上峰对自己的判决，陈涉如一具行尸走肉，跪着来到穆庭之身边，拉着他的官袍哀声求饶：“大人！卑职只是一时糊涂，要杀要剐您冲卑职一人来，请您饶过卑职的家人吧！”
　　“贪污赈灾银，国法重典！你知法犯法，罪不可恕！”穆庭之猛然抽出自己的衣角，后退几步，吩咐道：“来人！将陈涉革职查办，其余官府人员压入大牢候审！”
　　“是——”
　　上州过来的缉事很快将犯案之人控制，准备羁押进固县大牢听后发落。
　　陈涉等人被带走后，难民们又齐刷刷跪下，高呼：“侯爷英明！刺史大人英明！”
　　穆庭之道：“你们且放心回去修养罢，本官会派人留驻固县，保障你们的衣食，帮你们渡过难关。回头重建家园的时候，朝廷还会派人过来帮扶，大家尽管放心！”
　　“多谢大人——”
　　众人感激涕零，互相搀扶着回了赈灾营。
　　唯有唐苓没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秦瑨瞥到他，笑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干的不错，待会我会写封举荐信给你，你若真想去，就拿着信直接到陇右大营，到时候田裕会亲自迎接你。”
　　“多谢侯爷！”
　　唐苓正儿八经的行礼，终是年纪小，压不住心里的情绪，回家找爹的时候一蹦一跳，像极了北面来的傻狍子。
　　姬瑶睨着唐苓的背影哧哧笑了笑，凑到秦瑨身边，恍然道：“原来你找他送信呀？给的好处是让他从军？”
　　秦瑨点点头，“没办法，人手不够，只能先抓小孩用了。”
　　“可不是嘛，你惯会欺负小孩。”姬瑶淘气的冲他努努嘴巴，复又对着穆庭之颔首一笑。
　　穆庭之受宠若惊，低头行了一礼，说道：“此地环境恶劣，不宜久留，二位先随我赶回梁州，再行商议吧。”
　　秦瑨与姬瑶对视一眼，颔首道：“好。”
　　***
　　两天后，黑绸马车借着夜色从后门低调的驶进了刺史府。
　　秦瑨率先下车，随后又把睡眼朦胧的姬瑶扛下来。
　　穆庭之引着他们行至后院一处雅致幽静的小院，进了正堂，方才敢对姬瑶跪下。
　　“臣护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还请陛下恕罪！”
　　“迟点不要紧，恰到好处就行。”姬瑶眉眼含笑，请穆庭之起身。
　　然而穆庭之还是牢牢跪在地上，惭愧道：“臣驭下不严，引出固县那般混账事，简直丢了陛下的脸面。臣自请外放，还请陛下责罚！”
　　“嗯？”
　　姬瑶一怔，斜眸看向秦瑨。
　　固县贪污案若要追究起来，穆庭之的确难辞其咎，但这人是秦瑨一手提拔起来的，亦算是他的党羽……
　　姬瑶本以为秦瑨会替穆庭之求情，可他却没有表态，只是默默站着，脸上寡淡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室内极其安静，屋正中摆着一尊落地香炉，里面升起袅袅香烟，味道让人一时有些迷糊。
　　姬瑶已经许久没闻到这种馨雅浅淡的香气了，跟外面那些险恶格格不入，如同隔着一道天堑。
　　她捏捏手指，轻微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在做梦。
　　回想着这几个月的遭遇，她斟酌万千，还是还了秦瑨一个人情。
　　“算了吧。”姬瑶俯身将穆庭之扶起来，缓声道：“驭下再严也难免出纰漏，你护驾有功，功过相抵，固县这边及时善后吧。”
　　请罪的时候，穆庭之一颗心七上八下，着实没底。
　　满朝文武皆知，陛下对寒门官员极其苛刻，若是在朝中落下把柄，能翻身的，堪堪是少数。
　　而今陛下如此宽宥，委实令穆庭之惊讶，心头不免掠过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穆庭之感激不尽：“请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秦瑨意味深长地看了姬瑶一眼，负手而立道：“穆刺史，你先说说，朝中局势如何了？”
　　穆庭之颔首，徐徐道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臣之前去长安述职，却没能见到天颜。臣私下向在朝的同僚询问过此事，自打陛下南巡后，没多久太傅就对外宣称龙体抱恙，需要养病。而宁王恰在此时回朝，以沈国公为首的官员便推举他暂时代替陛下理政。起初百官强烈反对，呼吁陛下回朝，然而陛下却一直不露面。久而久之，一些官员为了自保，立场开始模棱两可，谁都不想得罪。太傅渐渐无力抗衡，亦或是有什么别的考虑，就这样默认了宁王理事……”
　　他话音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漫长难捱的沉默。
　　姬瑶低着头，双手紧紧捏住裙襴，方才的那点窃喜瞬间就被冲淡了。
　　虽说找到了救兵，总算不用在外面吃苦了，可等着她的还有更棘手的事，一关更比一关难……
　　秦瑨立在一旁，看出姬瑶的懊丧，清咳两声，云淡风清道：“既然始作俑者露头了，那敌在明，我在暗，事情倒是好办了。穆刺史，固县贪污案暂缓对朝廷上报，免得打草惊蛇，我们得先到陇右去。事关江山社稷，不容任何马虎。”
　　穆庭之自是心知肚明。
　　陇右军是盛朝手里的王牌，若宁王真的涉嫌谋反，陛下必祭出龙虎之师前去镇压……
　　穆庭之正色道：“陛下，侯爷，您二位尽管放心，下官已派人前往陇右，让田将军率人在陇右边界接应。”
　　秦瑨对穆庭之拱手：“多谢。”
　　“侯爷客气，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穆庭之殷切道：“臣已准备好了衣衫和热汤，待会有府中下人过来，引陛下和侯爷先去沐浴更衣。”
　　在赈灾营待了这么多天，姬瑶这辈子都没如此邋遢过，只觉全身上下都臭了。
　　府中婢女很快引她来到浴房，替她褪去衣衫，悉心伺候着她沐浴。
　　热汤在婢子的拨动下变得水波粼粼，姬瑶出神的盯着上面漂浮的花瓣，不知不觉又想到了穆庭之的回禀，一字一句斟酌起来。
　　太傅在朝，完全可以替她把控朝政。如今却是宁王理政，想来是朝中中立之人颇多，太傅难以号召。
　　也不知这些为求自保的官员里有多少世家，又有多少寒门……
　　想到这，姬瑶将婢子们支出去，闭上眼，整个沒入水中。
　　咕噜噜的水堵住耳朵，姬瑶混乱的心方才安定下来，脑海中阿耶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瑶瑶，你要时刻谨记，朝中唯能信任太傅和宣平侯，有事好言商量，他们会帮你稳住朝廷。”
　　那时姬瑶似懂非懂，不明白为何要带上宣平侯，后来在皇位上坐了两年，渐渐明白了阿耶的用意。对于高位者来说，终极的权术便是制衡，而她似乎不太精通这点，总是会在朝堂之上倒向熟悉的世家。
　　她觉得世家根深叶茂，可以成为庇荫她的势力，更瞧不上尖酸刻薄的寒门，他们完全不像世家那般会讨好她。
　　眼下她真的迷茫了，这次的逃亡给她带来的冲击巨大，甚至动摇了她自小的认知。
　　盘根错节的世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还有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仿佛都快变成了隐藏在华服之下的虱子……
　　不知不觉，姬瑶已憋到极限，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室内烛光亮如白昼，她紧皱眉心，湿漉漉的面庞显出少见的肃正之色。
　　等回到长安，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虽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但姬氏的江山不能毁在她手里。
　　可究竟该怎么做呢……
　　姬瑶心下惘然，背贴着浴桶，仰头凝着木梁上的雕花失神。
　　恍惚间。秦瑨的身影渐渐浮现在她心头。
　　她眨眨眼，不知自己能不能信任他。
　　这一路走来，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秦瑨的能力。不管外界是何模样，他总能运筹帷幄，带她走出一切困境。
　　这次，只要他能顺利把她送回长安，帮她解决掉朝中乱象，那他就是值得信任的吧……
　　这一晚，姬瑶被心事压的极其疲惫，然而却没有几分睡意。
　　因着夜宿臣子家，秦瑨顾及纲常，无法跟她继续住在一个屋舍。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分开居住。
　　姬瑶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熟悉的孤独感再次淹没了她。
　　自打阿耶和阿兄离开后，她就特别厌烦这种感觉，宛如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如此一来，她愈发睡不着，心头焦躁，对秦瑨的忿恨也愈发大起来……
　　翌日，刺史府的婢子伺候姬瑶盥洗更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快活日子。
　　刚出小院，姬瑶便和秦瑨打了个照面。
　　天光云影之下，秦瑨乌发整齐上束，穿着利落的箭袖骑服，通身皂色，绣有盈盈暗纹，整个人干净耀目，较之以往更为俊逸。
　　姬瑶则满头鬓花，身穿朱红大袖衫，内罩曳地长裙，面施粉脂，柔妩可人。
　　两人对视的瞬间，秦瑨眼波微动，那个大明宫的娇娇女又回来了……
　　庆幸的同时，他忽感怅然。
　　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让他胸臆憋闷。
　　两人比肩而行，朝用膳的厅房走去。
　　秦瑨微微低眸，端详着姬瑶那张不太欢愉的小脸，不禁问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姬瑶目视前方，嗓音混着几分恼意：“我说了不想自己睡，你还不陪我，我能睡好吗？”
　　她话音落地，惹得秦瑨脸色一沉。
　　他警觉的看了看四周，抬手抵唇，做了个“嘘”的姿势。
　　姬瑶冷冷一哂，阴阳怪气道：“秦侯比划的对，绝对不能乱说话，谁叫咱们做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呢？”
　　眼瞧她情绪不对，秦瑨立时止住脚步，拉住她的衣袖，肃正道：“瑶瑶，这是在臣子家，不是在外面的时候，你我需要避嫌，待会见了穆庭之千万不要胡言乱语。”
　　避嫌。
　　他们的确需要避嫌。
　　可姬瑶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生烦闷。
　　“哼，胆小鬼！”
　　她骂了秦瑨一句，甩开他的禁锢，疾步离开。
　　这起床气真大……
　　秦瑨无可奈何的跟在姬瑶后面，用早膳时更是提心吊胆，还好姬瑶没有再纠缠此事。
　　穆庭之已准备好了车马和大量人手，在后院整装待发。
　　用完早膳，秦瑨和姬瑶没有久留，当即与穆庭之告别。
　　姬瑶乘上了柔软舒适的马车，而秦瑨则骑高头大马，护在一侧。
　　有了帮扶，众人昼夜交替，不到七日便安全来到了陇右边界。
　　姬瑶挑着窗幔往外看，这边的风景与之前大相径庭，草木稀疏，气候干旱，山峰嶙峋巍峨，一棵树都没有，顶端却是白雪皑皑，已经有了些许大漠孤烟直的况味。
　　远处的草坡上，早早有人在等待，皆骑高头大马。
　　为首之人身着绢布甲，头戴朱红抹额，脚踏乌皮靴，其后数百精兵俱着甲胄，背弓跨刀，遥望过去龙骑高扬，气势如虹，一眼便知是那横扫突厥不顾身的陇右军了。
　　秦瑨远远看到他们，命人将陇右军旗挂在马车上。
　　如此一来，等待的众人兴奋不已，旋即打马迎了上去。
　　秦瑨叫停了队伍，翻身下马，行至马车前挑开幔帘，对里面的人说道：“到陇右了，下来歇歇吧。”
　　他一向沉稳的声线蕴着难以自持的激动，令姬瑶即高兴又忐忑。
　　目的地终于到了，可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姬瑶咬了咬唇心，缓慢抬起柔荑，搭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弓身下了马车。
　　外面朔风呼啸，马蹄阵阵，夹杂着欢愉的呼哨声，奔放的让姬瑶有些害怕。
　　她情不自禁的往秦瑨身后躲去，仿佛只有那道挺括的身影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吁——”
　　众将士停下来，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跑的太快差点绊倒在地。
　　踉踉跄跄来到马车前，对着秦瑨一拱手，黝黑的面容蕴满笑意，声如洪钟道：“秦侯，你可回来了！朝廷发生那么大的事，我们都要着急死了，你也不提前派人送个信来！”
　　故人相见，秦瑨亦是笑容满面，“此事说来话长，有空再细谈吧。”
　　他话音落地，姬瑶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的瞥了瞥眼前这个男人。
　　姬瑶身材娇小，只到秦瑨的肩膀处，而这个男人竟比秦瑨还要高大威猛，皮肤晒得又黑又糙，笑起来憨憨傻傻，眼睛却是犀利明亮。
　　在姬瑶出神时，秦瑨往右一侧身，沉声道：“田裕，还不快见过陛下。”
　　“啊？”田裕愣了愣，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起面前的女郎，“这么小一只啊？”
　　“嗯？”
　　姬瑶闻言，朝田裕一挑眉稍，不耐烦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天家的矜贵之气。
　　田裕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半跪在地，拱手揖礼，朗声道：“末将田裕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话音落地，其后数百将士皆跪地行礼，山呼：“吾皇万岁——”
　　远处雪山层叠，回声环绕。
　　姬瑶许久没见过这种盛大的场面了，亦没有跟将士们打过交道，如此气势恢宏吓得她双肩一颤。
　　她讪讪勾起唇角，嗓音娇细，与众人格格不入：“平……平身吧！”
　　“谢陛下——”
　　将士们陆续起身，衣袍甲胄窸窣声一片。
　　田裕大剌剌道：“侯爷，赶紧带陛下回城吧。这一路过来，估计没少受罪，还得多吃点好东西补补，要不然身量太小，不压重啊！”
　　秦瑨瞪他一眼，“说话怎么没点分寸？”
　　田裕这才闭上嘴，对着姬瑶冲满歉意的笑笑。
　　姬瑶不以为意，这姓田的将军糙是糙了点，看面相憨厚，应该不是个坏人。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秦瑨转身面对她，上扬的唇角昭示着他不言而喻的好心情。
　　“走。”他对她伸出手，“臣带陛下回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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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义妹
　　◎你该不会在这过夜了吧？◎
　　十天后, 大队人马终于进了鄯州地界。
　　这里北靠凉州，西临日月山，东近渭水源头，不仅是边关要塞, 经济还极其发达。
　　休战时年, 来自吐蕃突厥和西域等地的商人云集城中做起买卖, 贩来的商品琳琅满目，民风更是开化。
　　这次圣驾来到陇右是秘密行径，大队人马在城外就地遣散，只留一辆马车低调进城。
　　姬瑶坐在马车内，挑帘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市集，时不时能嗅到各种各样的香气, 这里的繁华当真让她开了眼界，原来边陲也有好地方。
　　傍晚时分, 姬瑶躬身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座威严的别院，门楼巍峨, 一块朱红门匾上书烫金大字——节度使府。
　　这就是她要暂时落脚的地方了。
　　姬瑶端详了一番, 饶有趣味地看向秦瑨，“你的老巢还真不错。”
　　秦瑨嗔她一眼，那有这样夸别人宅邸的？
　　不过他无心计较, 携着姬瑶走进府邸，引她进入正堂接受府中人跪拜。
　　姬瑶凝着面前三三两两的人, 狐疑道：“瑨郎，你府上就这么几个人？”
　　秦瑨如实道：“臣不常回来，府邸只留了一位管家和几个小厮料理别院, 婢女都遣散了。陛下今日前来, 臣本想给陛下买几个贴身侍女, 可想来想去，还是不如自己人用的放心，这些时日近身照顾陛下的任务就交给臣的义妹了。”
　　“义妹？”姬瑶眼波微动，“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义妹？”
　　“她长居鄯州，不曾去过长安，估摸这会应该快到府中了。”
　　秦瑨简单回答一句，领着姬瑶来到后院明喜堂，让她先行休息。
　　明喜堂收拾的很是妥当，古朴雅致，香沁扑鼻，新换的床褥也是软绵绵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舟车劳顿，姬瑶困顿不已，也顾不得秦瑨去做什么了，稍稍盥洗一下躺到床榻上，这一闭眼竟到了第二天。
　　一夜无梦，姬瑶睡的格外舒服。
　　她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谁知一扭头，却被眼前人吓得花容失色。
　　“啊——秦瑨——”
　　秦瑨正在院子里等她起身，甫一听到她的尖叫声，便疾步跑进屋里，焦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姬瑶慌慌张张的下床，嫩白小脚一下下踩在冰凉的地坪上，冲到外室死死抱住秦瑨。
　　她抬起手，哆哆嗦嗦指着屋里人，羞愤道：“朕屋里……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秦瑨一听，紧绷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轻轻拍她后背，安抚道：“她叫张桃儿，就是我说的义妹。”
　　“义妹？女的？”
　　姬瑶站直身，上下打量起张桃儿。
　　只见这人身材瘦高，穿着皂色圆领袍，前不凸后不翘，头发还只有寸余长。
　　她百思不得其解，“你是女的，为何要做这身打扮？”
　　张桃儿上前行礼，讪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回陛下，我一直生活在军营，跟着将士们操练，就把自己当男人待了。把陛下吓到了，真是罪该万死。”
　　听说话的声音倒像个女人……
　　姬瑶半信半疑，看看她的胸脯，又往她身下看看，“你真是女的？”
　　“千真万确，不信陛下可以给我验身。”
　　话落，张桃儿就要脱衣裳。
　　姬瑶连忙捂住秦瑨的眼，“算了算了，不用了，这还有男人在呢！”
　　张桃儿恍然大悟，咧嘴笑道：“瞧我，都忘了哥哥还在这呢，真不好意思。”
　　姬瑶对她大剌剌的样子颇为不满，一点淑女的味道都没有。
　　不过府里缺人，她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将这人留下了。
　　“你去换身衣裙，这打扮朕看着别扭。”
　　张桃儿面露难色，“陛下恕罪，我没有裙子……”
　　“没有？”姬瑶一脸嫌弃，“还有女子不喜欢穿小裙子的？”
　　张桃儿不说话，只是赔着笑。
　　无奈之下，姬瑶走回内屋，把秦瑨给自己准备的衣裳分了两套给她。
　　“你先换上吧，改明让秦侯再比着你的尺量去做几套。”
　　“是……”
　　张桃儿抱着衣裳跑出去，找了个没人地方换好，重新回到姬瑶身前。
　　这回倒是顺眼了不少，就是皮肤晒得黑了些，不太精致，还有就是发型不好看，像个和尚。
　　姬瑶十分不解，“你就是做男人妆扮也无妨，只是为何把头发弄这么短？”
　　张桃儿面露几分羞赧，“那个，洗头不太方便……”
　　“嘁。”姬瑶撇撇嘴。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不重形象的女子。
　　虽说如此，但张桃儿是个好相处的。
　　吃了午膳后，姬瑶便和她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很快就成了话搭子。
　　秦瑨瞬间轻松不少，姬瑶总算不用整天围着他叽叽喳喳了。
　　他好多年没回鄯州，再加上长安那边局势严峻，需要派亲信打探，有好多事等着他来处理。
　　安顿好姬瑶，秦瑨转而来到书房，叫来田裕等贴己人，安排起之后的事宜。
　　一晃到了天黑，田裕等人这才告退。
　　秦瑨坐在案前，手撑着发胀的头，徐徐闭上眼。
　　他带着正主，若要打回长安，必得兵分三路，河西那边需要借道走走……
　　刚想到这，有将士在门外禀告：“侯爷，陛下有急事找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瑨风尘仆仆的走进明喜堂，周身挟着夜色微凉的气息，进门看了看，皱眉道：“陛下，张桃儿呢？”
　　“朕让她回去了。”
　　姬瑶半倚在妆花引枕上，眉眼间浮着慵懒意态。
　　秦瑨站在距她几步远的位置，见她并无什么异常，高悬的心适才放下几分，“陛下有何急事？”
　　姬瑶柔声道：“朕睡不着。”
　　又是这……
　　秦瑨甚是无奈，“睡不着就再玩会，你若无聊，我叫人找些话本送过来。”
　　“谁要看那些东西。”姬瑶徐徐坐直身，“你不在朕身边，朕不习惯，明明都很困了，就是睡不着。”
　　秦瑨滞涩不言。
　　灯影下，姬瑶乌发披垂，穿着质地尚好的寝服，曳地长裙，薄如纱翼，隐约透出她瓷白如玉的肌肤，还有朱红小衣，再衬上她那张娇美的面靥，唇红齿白，寸寸厘厘皆是香艳景致。
　　如此女郎，毫不忌讳的诉说着对自己的需要。
　　这让秦瑨渐渐攥起手骨，心下浮出一股莫名的悸动。
　　不过须臾，他就把这悸动压了下去，“别胡闹了，早些睡吧。”
　　“朕说的是真的……”
　　姬瑶眸中情动，可怜巴巴地凝着秦瑨，“之前在穆庭之府邸，你说避嫌也就算了，可这是你自己的府邸，有什么好怕的？你来陪朕，好不好？”
　　秦瑨岿然不动的站着，“这虽是我自己的府邸，可人也总有耳目。陛下不习惯也要习惯，马上就回长安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要不然你我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人戳断了。何况你还尚未成婚，定是要注重名——”
　　他话没说完，姬瑶已经光着脚丫下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进内室按在床榻上。
　　自个儿则从他身上跨过去，把他胳膊一抬，人立马钻进他怀里，脸颊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这一套动作轻车熟路，让秦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女郎身躯柔软，散发着如兰似桂的香气，他再熟悉不过。
　　而他的身体好像也产生了记忆，只要她在怀里，他便会情不自禁的想要箍紧，再箍紧……
　　这样的反应让秦瑨怔然不已，他盯着自己覆在姬瑶腰肢上的手，心里漫出阵阵恐惧。
　　姬瑶对他的需要，他尚且还能控制，可他绝不能对她产生同样的情愫。
　　哪怕有一点点苗头，他都要去扼杀。
　　如是想着，秦瑨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放下手。
　　姬瑶的身子失去了力道支撑，不由向外一歪。
　　她烦闷的皱起眉头，又蹭回原处，牵着秦瑨的手重新搭在自己腰上。
　　“抱紧我，我真的好困……”
　　温侬软语，让人不忍回绝。
　　秦瑨愣了久久，终是不情愿的闭上眼。
　　谁知他竟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秦瑨连忙将姬瑶放在床榻上，小心翼翼替她盖好被衾，又仔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伤口，上面痂皮已落，新肉微红。
　　璞玉生瑕，不免让人惋惜。
　　不过他从军营调来了上好的伤药，涂上几次，应当留不了疤。
　　秦瑨如负释重的叹口气，起身离开寝房。
　　谁知出门的时候，一道急匆匆的身影突然从游廊闪过来，两人正巧撞了个满怀。
　　张桃儿捂着吃痛的鼻子，抬头看清来人，大惊失色道：“哥哥，你怎么在这啊？”
　　没想到好巧不巧，恰在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人。
　　秦瑨怔愣片刻，一丝窘迫在眉眼间稍纵即逝。
　　他摆了摆手，示意张桃儿远离屋门。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院中，秦瑨强行镇定下来，责问道：“你昨天不在这守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陛下不让我陪夜，回去我担心的睡不着，就提前过来了一会儿。”张桃儿总觉得不对劲，“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在这啊？你该不会在这过夜了吧？”
　　秦瑨立时冷了脸，叱道：“你长了几个脑袋，够在这胡说八道的？”
　　张桃儿如梦方醒，迅速捂住了嘴。
　　秦瑨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往外走了几步，复又回头看她，凉声道：“我刚才与陛下探讨公务，时间不过久了一些。把这事烂肚子里，不许对外宣扬，知道吗？”
　　张桃儿被他狠戾的眼神吓到，点头如捣蒜，用气声回他：“知道，知道，请哥哥放心。”
　　待秦瑨离开，张桃儿这才如临大赦，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苍穹泛起了鱼肚白，她守在房门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哥哥这个时辰才离开陛下的寝房，若说是探讨公务，彻夜长谈，她绝对不信。
　　他肯定是在这过夜了……
　　张桃儿愈发笃定，仿佛找到了某些问题的答案。
　　难怪这些年哥哥鲜少回陇右，有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娇娇女在身边，谁能不迷糊？
　　这一觉，姬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张桃儿伺候她洗漱后，下人即刻布上一大桌鄯州美食，她大快朵颐，空虚已久的胃终于得到了慰藉。
　　虽说不用在外面吃苦受罪了，可一闲下来，姬瑶觉得甚是无聊，不禁问张桃儿：“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张桃儿徐徐道：“咱们鄯州商贸发达，很多外邦商人云集城中，好玩的真不少。但哥哥说了，得等他安排好军中事务才能带陛下出去，先委屈陛下憋上几天。”
　　“好吧……”姬瑶趴在紫檀圆桌上，百无聊赖：“那你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啊，骑——”
　　张桃儿拉了个长央，话又咽了回去，骑马射箭这种粗人的玩意儿，长安这位金贵的主子才不会喜欢。
　　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笑道：“要不，我领陛下在府中转转？”
　　“好吧。”
　　姬瑶叹口气，在张桃儿的陪伴下逛了逛节度使府，兜兜转转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月洞门前有重兵把守，里头草木繁盛，一栋三层吊角楼极为惹眼。
　　姬瑶细声问：“这是哪？”
　　张桃儿道：“回陛下，这是哥哥处理公务的书房，平日里算是禁地，闲杂人等不让进。”
　　“哦，你先回去吧，朕进去看看。”
　　姬瑶一向对禁地感兴趣，提着裙角走了过去。
　　守门的将士看到她，正要给她行礼，却被她无声制止了。
　　这个小院不大，打扫的极其干净，游廊深处就是那栋吊脚楼，一楼门扉大敞，正中摆着三脚仙鹤落地香炉，正袅袅散发着香雾。
　　姬瑶悄悄走进去，只见秦瑨立在偏厅，专心致志盯着墙上的地图，一身靛色襴袍衬得他面上轮廓极其锋锐，宽肩窄腰，身型愈发好看。
　　姬瑶蹑手蹑脚的靠近秦瑨，抬起手想去蒙他的眼。
　　殊不知眨眼的功夫，秦瑨就钳住她的手腕，将她反身一扣。
　　“什么人！”
　　姬瑶被迫弓着腰，手被按在身后，疼的龇牙咧嘴：“快放开朕，疼死了！”
　　秦瑨这才看清来人，慌忙松开了她，惊诧道：“陛下怎么来了？”
　　姬瑶捂着吃痛色的手腕，没好气的剜他一眼，“你这么紧张作甚？这是你的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鸟都飞不进来，难不成还能有刺客？”
　　秦瑨滞了滞，“手没事吧？”
　　“怎会没事？”姬瑶伸出腕子，委屈道：“你看都红了……”
　　秦瑨扶着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她皮肤太嫩了，稍稍用力就是一道红印子。
　　这片刻的沉默，他面上不经意间浮现出担忧之色，撞入姬瑶的眼眶，让她微微红了脸。
　　“我去找些药酒来。”
　　秦瑨转身要走，姬瑶却拽住他的袖襴，娇柔的嗓音挟着几分羞赧：“不用了，过一会它就好了……”
　　这次她没有小题大作，倒是让秦瑨倍感意外。
　　四目相对，两人的身影在灯烛的映射下在墙上拉的很长很长。
　　气氛有些尴尬，秦瑨不自在的捏捏手骨，“陛下找臣有事吗？”
　　“没事，朕就是随便逛逛。”
　　姬瑶仰头凝着秦瑨，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如一汪温柔的潭水，让人忍不住春心溢动。
　　视线绞缠时，秦瑨的胸口砰砰乱跳，前所未有的紊乱。
　　姬瑶见秦瑨不出声，歪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秦瑨缓过劲来，连忙调转了话题：“陛下来的正好，臣有些要事与陛下商议。”
　　姬瑶怔道：“什么事？”
　　秦瑨眉峰微蹙，端正的容颜不怒自威，“若臣想与长安取得联络，里应外合，陛下觉得哪位官员可担此重任？”
　　“那必须是太傅呀。”姬瑶不假思索：“阿耶告诉过朕，满朝文武唯能信任太傅和宣平侯。”
　　秦瑨颔首，转身看向地图，陷入沉思。
　　在朝中他与太傅关系不好，他清楚的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制衡太傅。
　　饶是如此，先皇信任的人应当是衷心耿耿的，他自会放下偏见。
　　“陛下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秦瑨回眸望向姬瑶，温声道：臣一向与太傅政见不合，贸然联络只怕太傅不会信任，不相信我们在一起。”
　　“证明身份……”
　　这倒让姬瑶有些为难。
　　南巡遇袭后，除了这身皮囊，她可是什么都没剩，腰牌，皇令，俱没有带出来。
　　姬瑶绞尽脑汁的想，在她要放弃时，终于记起自己儿时与太傅的玩笑。
　　那时太傅闲她顽皮，读书不用功，私下里偷偷叫她小愚娘，而她不服气，就叫太傅臭老头。
　　因为僭越，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没有第三人知道。
　　如今姬瑶把这件事告诉了秦瑨，惹得他不禁嗤笑出声。
　　不愧是太傅，起绰号都那么贴合实际。
　　有水平。
　　姬瑶见秦瑨笑她，变得恼羞无比，“朕告诉你秘密，你还敢嘲笑朕，真讨厌！”
　　她抡起沙包大的小拳头，一下下砸到秦瑨身上，力道不大，好像在给他锤肩打背一样。
　　没几下，她自个儿的手却疼起来。
　　“好了好了，莫要闹了。”秦瑨敛起笑意，牵着姬瑶来到桌案旁，为她拉开圈椅，“烦请陛下给太傅大人写封密信，内容臣来说，落款就写愚娘。”
　　说到愚娘，秦瑨又想发笑，然而在姬瑶想要刀人的眼神下，还是压住了自己的嘴角。
　　两人反复斟酌，密信写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时辰后，姬瑶把笔一扔，揉着酸痛的手腕，恹恹道：“这回可算行了吧？”
　　秦瑨拿着密信通读了一遍，条理清晰，部署明确，这次的确没什么问题了。
　　他在密信上叩下陇右节度使的大印，随后以火漆封好，这才对姬瑶说道：“辛苦陛下了。”
　　“可是辛苦，今日写的字，比朕半月写的都多。”姬瑶嗔了秦瑨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晚早点过来陪朕，累一天了，朕想尽快休息。”
　　说完她拎着裙角离开了书房，空留秦瑨一人傻站在原地。
　　瞧这语气，拿他什么了？
　　他白天费心筹谋，晚上还得哄睡，这既当爹又当妈，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委实气人！
　　***
　　姬瑶回到寝房时，张桃儿早就准备好了热汤。
　　她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特地试了试当地很有名的香料，味道很甜，连头发都是香香的。
　　穿好寝衣后，张桃儿拿着篦子替姬瑶梳头，忍不住夸赞：“陛下的头发好像绸缎一样，真好看。”
　　姬瑶娇矜一笑，“头发可是女子最重要的美貌加持，平日里一定要注意养护，你也留长一些，定是比现在要美上几分。”
　　张桃儿摇摇头，“不行不行，别说养护了，平时我连洗头都觉得麻烦。”
　　“这可不行呀。”姬瑶侧头看她，“你跟个汉子一样不爱收拾自己，以后可怎么嫁人呀？”
　　张桃儿不以为然，“嫁人太麻烦了，我要留在这打仗，以后当哥哥的左膀右臂。”
　　姬瑶唇边嗤笑，“秦瑨这是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桃儿一听，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有所不知，我是个孤儿，那年边境混战，我还很小，是哥哥救了我，给了我个容身之所。我那时就立志一定要报答哥哥，哥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哥哥让我打仗，我就是死也得——”
　　“哎呀，行了行了。”
　　姬瑶不耐烦的打断张桃儿，仰头看她时，一双杏眼眸光流转，蕴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况味，“报答的方式有很多，你干嘛要选这条苦路？就没想过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朕之前看过很多民间话本，那些酸腐文人就爱写这种故事，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和可怜弱小的孤女……”
　　本就是玩笑话，谁知却让张桃儿大惊失色，宛如见鬼一般。
　　“陛下可不能乱说！”她放下篦子，手忙脚乱的解释：“我哥哥可是威武的大英雄，理应配这世上最好的女儿家，我身份卑微，万万不敢肖想他，能为哥哥分担一些压力就是我最大的奢望了！”
　　姬瑶望着张桃儿慌张失措的模样，纳罕道：“我就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陛下有所不知，哥哥素来爱惜自己的声誉，若听到这种闲话，断然是不会留我了……”
　　张桃儿战战兢兢的缩着脖子，本就穿着不太合体的衣裙，如此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怜。
　　姬瑶咬了咬唇心，叹气道：“好了，就当朕说错话了，以后不提这事。”
　　“多谢陛下！”
　　张桃儿甚是感激，行礼后殷勤的替姬瑶铺好被褥，如昨晚一样，回她自己的院子睡去了。
　　月上中天，秦瑨这才磨磨蹭蹭的赶回明喜堂。
　　姬瑶早已等待多时，甫一看见秦瑨，立马剥了他的外袍，按着他上了床榻，充当自己的人肉垫子。
　　外面虫鸣阵阵，可她却渐渐没了睡意。
　　挣扎了一会，她无奈的睁开眼，半折起身，戳了戳秦瑨的脸颊，细声道：“瑨郎，朕睡不着，咱们说会话吧？今天朕跟张桃儿聊了一会，她说，她是你救回来的？”
　　秦瑨徐徐睁开眼，用鼻音“嗯”了一声。
　　“哦。”姬瑶手托下颌，“她好像挺崇拜你。”
　　秦瑨不说话了，撑身坐起来，背倚引枕望向姬瑶，似乎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两人目光杂糅，姬瑶也慢慢坐直身，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喜欢她吗？”
　　秦瑨一愣，不假思索的摇摇头：“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身边？军营的生活那么难，为什么不替她找个好人嫁了？还是说，你很享受她的仰慕？不舍得她嫁人？”
　　一连串疑问，馿头不对马嘴，把秦瑨搞的一头雾水。
　　灯影下，他俊逸的面庞漫过些许愠色，“陛下为何要这么问？”
　　为何？
　　姬瑶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为何。
　　“嗯，我就觉得一个女儿家在军营挺不容易的……”
　　秦瑨道：“不容易也是她自己选的，跟臣没关系。臣救她只是个意外，不过给了她一些吃穿用度，没多久臣就被先皇召回了朝廷。自打陛下登基以来，臣更没有回过陇右，张桃儿这几年在军营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姬瑶噤声不言，心口堆积起些许郁气。
　　谈及张桃儿的时候，秦瑨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人，可那人一口一个哥哥喊着他呀……
　　不经意间，张桃儿崇拜的眼神历历在目。
　　不知怎么的，姬瑶不喜欢这样脾性的女子，好像没脑子的傻瓜，只会把男人奉为神明。
　　还有那些朝中的大臣，许多人都唯秦瑨马首是瞻，出力卖命，可是甘之如饴。
　　秦瑨这人，惯会蛊惑人心……
　　如此想着，姬瑶双手攀住秦瑨的宽肩，探身向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仔细一看，那双幽黑的眼仁里藏着城府，还有冰冷。
　　有时候偏生让人觉得可恨……
　　恍惚间一股火气上来，姬瑶探头向前，狠狠咬住了秦瑨的唇。
　　刺痛冷不丁的袭来，秦瑨闷哼一声，隐约觉得嘴里多了一股铁锈味。
　　他不知姬瑶这是发的什么疯，双手按上她的肩，却迟迟没有推开她的力气，只能任她像只发狠的小兽一样在他唇上啃噬。
　　慢慢的，啃噬变成了温柔的吸吮，缱绻而绵长。
　　自姬瑶受伤以来，两人一直没有行过云雨。
　　面对如此厮磨，秦瑨如临大劫，一颗心咚咚乱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的想要撕裂他的身体，突破禁锢……
　　末了，姬瑶徐徐撤开，脸上泛着诱人的春红，唇瓣上沾着两人的口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亮晶晶的。
　　她低着头，没去看秦瑨，停了一会儿靠在他肩上，心头一阵懊丧。
　　秦瑨亦不好受，小腹像着了火，可他依旧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手抚姬瑶的后脑，平静说道：“不早了，快睡吧。”
　　他愈是这样，姬瑶就愈发气窒。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主动，他都像没事人一般。
　　哪怕她开始情动，他也似老和尚入定一样，非要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才行……
　　这压根就不像一个正常的男人。
　　若是正常男人，面对她这般香娇玉嫩的女郎，怕是早就把持不住了吧？
　　灯烛哔啵一声，晃出一阵动荡不息的光影。
　　姬瑶缩在秦瑨的肩头，美眸渐渐半阖。
　　她想印证一件事，鼓足了胆量，原本覆在他肩上的手缓而慢地往下移……
　　遽然间，姬瑶的手被秦瑨死死攥住。
　　可他越是阻止，她越是反骨来袭，与他无声拉扯起来。
　　最终，她牟足了力气，抽出手，义无反顾的探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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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心火
　　◎你比他们都要虚伪……◎
　　霎时间, 秦瑨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尖，全身血液急促流动，携出的火焰烧的他口舌发干。
　　姬瑶凝他久久，殷红的唇轻轻一扬, 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原来你也是有感觉的呀, 什么正人君子, 都是装的。”
　　说完这话，姬瑶扶住秦瑨的双肩，跨坐在他身上，乌亮的发丝瞬间拂落在他的脸颊颈肩，引来一阵痒麻酸痒。
　　两人身躯贴合，鼻尖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焦灼地缠绕在一起。
　　姬瑶伸出食指，指尖顺着秦瑨脸颊的轮廓往下游走, 最后按在他狂跳跳动的心口处。
　　“你以为把欲念藏起来，朕就会不知道吗？果真像你所说, 男人就是经住诱惑的东西, 你也一样。不过你不诚实，明明你想，还非要逼朕主动, 你比他们都要虚伪……”
　　话音落地，姬瑶从秦瑨身上翻下来, 仰躺在床榻上。
　　她侧头看着他，青葱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唇，明明双目含春, 秋波流媚, 细品却有几分挑衅的况味。
　　灯笼红纱, 光影迷蒙。
　　秦瑨的目光被姬瑶死死黏着，心头酝酿着堪能席卷天地的汹涌波涛。
　　她的话毫无顾忌的撕破了他的伪装，刺痛着他。
　　那熟悉的，让他抗拒的心跳再度来袭，令他无比焦躁。
　　他不是正人君子。
　　最起码，在她这里不再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懊丧感瞬间填满全身，秦瑨素来淡漠的容颜渐渐变得不同，嘴角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携出几分风流意味，又像是在自嘲。
　　他俯身而对，大掌钳住姬瑶瘦削的下颌。
　　只要他稍稍用力，似乎就能把这块骨头捏碎。
　　可惜他不能。
　　亦不忍……
　　烛影摇曳，夏夜极其安静，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
　　秦瑨一寸寸靠近姬瑶，停在距她咫尺的位置，低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瑶瑶，你真的很会变着法气我。”
　　“朕有气你吗？”姬瑶懵懂地眨眨眼，“朕只是说实——”
　　秦瑨期身而上，堵住了她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巴。
　　这一晚，姬瑶如同一叶扁舟，摇曳在急风骤雨的海面上。
　　秦瑨的汗一滴一滴落在她肌肤上，她想躲开，却被他健硕的身体禁锢着，反复拉回身下，无处可逃……
　　直到后半夜，两人才浑浑噩噩的睡着。
　　然而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叩门声，“哥哥，你在吗？有急事……”
　　是张桃儿！
　　秦瑨几乎是瞬间惊醒，噌地坐起身来。
　　外面天还没亮，这个时辰她怎么又来了？
　　还是来找他的？
　　姬瑶睡眼朦胧的醒过来，嗡哝问道：“谁在门外……”
　　“是张桃儿。”秦瑨压低声线，替她盖好被衾，“睡吧，没事。”
　　“嗯……”姬瑶复又闭上眼。
　　秦瑨本不想理会张桃儿，谁知张桃儿契而不舍，还在外面喊话：“哥哥，你到底在不在？军中急报，突厥有异动！”
　　这下秦瑨没办法无视她了。
　　他叹口气，迅速下床穿好外袍，重束发冠，疾步走到外厅打开了屋门，沉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尽管张桃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真正看到秦瑨时从房里走出来时，她还是惊诧不已。
　　尤其是看到他唇部极其细小的伤口，还有他脖颈处一枚鲜红的印记，更让张桃儿舌桥不下，如傻了一样。
　　“说话！”
　　在寡淡无情的催促下，张桃儿这才缓过神来，急切说道：“方才军中急报，突厥那边有异动，高将军在书房没找到哥哥，我寻思着你是不是在这里……”
　　秦瑨脸色一沉，心头的那点羞赧荡然无存，提步走了出去。
　　张桃儿目送他离开，在门外站了一会，纠结许久，还是偷偷溜进了寝房。
　　内室烛光昏暗，姬瑶正酣然睡着，不着寸缕，仅盖着一床被衾，露出的肩头莹白如玉，心前沟壑很深，隐约印着几块红痕。
　　果然，她猜对了……
　　张桃儿远远看了姬瑶一会，如同窥到了世间最大的秘密，做贼似的跑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望着苍穹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田裕将军。
　　哥哥也太大胆了吧？
　　这可是他的君啊……
　　爬龙床这件事，一招不慎，声名尽毁，哥哥和他们陇右的前途可就没了呀！
　　张桃儿满心焦急，终是没忍住，快步往外走。
　　然而走了没几步，她又这折回廊下，恹恹叹口气。
　　哥哥交待过她，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她不能背弃自己的承诺。
　　万一……
　　她想，万一哥哥和陛下是真爱呢……
　　哥哥都快而立了，还没成家，她也跟着着急。
　　田裕这人粗枝大叶，说话没个分寸，万一搅了哥哥的好事，她这一辈子都会内疚的……
　　***
　　秦瑨来到书房时，送密报的高逊尚还在等待，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皂色旗装，璞头下是一张英俊的面庞，眉眼间还有几分年轻郎君的青涩模样。
　　见秦瑨过来，高逊恭敬道：“侯爷，军中急报。”
　　秦瑨敛眉肃容，撩袍坐在案前，“出什么事了？”
　　高巡往前走了两步，正欲回禀，忽而眼瞳一颤。
　　明亮的烛影正巧照在秦瑨的左侧，让他脖颈上的痕迹甚是惹眼。
　　高巡心头纳罕，除了陛下，难不成这次侯爷还带了别的女人回来？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高巡摆正脸色，事无巨细道：“探子来报，突厥胡耶汗部有异动，他们在外采买了不少武器，弓弩居多，近日一直在操练，在边境亦有集结动向。”
　　他口中的胡耶汗部曾是突厥比较大的势力，因靠边境较近，屡屡进犯盛朝，令人闻风丧胆。
　　秦瑨回朝前打的最后一仗便是把胡耶汗部击退了数百里，挫杀了他们大半的兵力。双方派使者签了停战协定，一晃到现在安定了近十年，也不知为何又要烽烟再起。
　　秦瑨望向高逊，神色阴鸷道：“有没有别的势力参杂进去？”
　　高逊点点头，“有可能，胡耶汗部换了几任可汗，势力早就不胜从前，财政上一直都是艰难维持，这次采买武器的钱极有可能是旁支势力提供的。”
　　“还真有人愿意当这出头鸟……”
　　秦瑨唇畔掠过一抹轻嘲，吩咐道：“派人细查，究竟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若这人的目的是故意分散陇右兵力，那为保长安，我们只能先发制人。”
　　“是！”
　　高逊郎声一应，踅身要走。
　　“等等。”秦瑨喊住他，手撑桌案，站直身道：“待我稍作安排，跟你一起去军营。”
　　从书房出来，秦瑨找到了刘管家，吩咐他一定要照顾好府里的主子，吃穿用度上绝对不能省。
　　这边嘱咐完，他又来到姬瑶居住的院落，交代了张桃儿几句，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姬瑶还在睡，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心皱在一起。
　　秦瑨站在床榻前睇着她，恍惚之间，过往的光景一幕幕闪过他的脑海。
　　除了气人，姬瑶似乎也有可爱的时候。
　　她采了野花会拿给他看，有了好吃的也会分给他尝尝，做梦的时候会像小孩一样咯咯笑，心情好的时候会围在他身边转圈圈……
　　她就是个泡在蜜罐里没长大的女郎，若不是皇帝，那该多好……
　　秦瑨唇畔嗟叹，粗粝的指腹覆上姬瑶的眉心，抹平了那里的褶皱。
　　军中异动，如此也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远离她几日。
　　她昨晚说的话一遍遍萦绕在他耳畔，他不想再做那个虚伪的人，只能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丢盔卸甲的逃出去。
　　他不是个傻子，也不是不懂男女之情。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种悸动是什么，那是一种可以让他粉身碎骨，随时能治他于死地的感情，是身为臣子对君王的亵渎……
　　他的人是清醒理智的，可以口是心非，然而身体却是最诚实的东西，不会撒谎。
　　他害怕再靠近她，他这一颗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外面天已大亮，秦瑨深深睨了姬瑶一眼，踅身离开了这里。
　　回到书房后，秦瑨简单吃了点东西，换上赭色盘领窄袍，外罩金丝绢布甲，脚踏乌皮靴，最后从墙上取下一柄蛇皮为鞘的宝刀，挎在腰侧。
　　他转身面对铜镜，镜中人俨然变成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既熟悉又陌生。
　　遽然间，秦瑨看见自己脖颈上的红痕，脸一下子烧起来。
　　昨晚意乱情迷时，他隐约感到脖子一疼，没想到竟被姬瑶弄了痕迹。
　　他仔细回想着刚才见了什么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外面高逊还在等待，无奈之下秦瑨只能从药匣里取来一片膏药，贴在了脖颈上，将那红痕严丝合缝的盖住，随后阔步行至正堂，与高逊汇合。
　　小厮牵来一匹枣红骏马，肌肉健硕，皮光发亮，脚踏金掌，一看就是精心呵护着的。
　　“清风，好久不见。”
　　秦瑨走到马儿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马儿似乎通晓人性，见到他后不停晃头，一下下打着鼻哼。
　　秦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时辰不早了，走。”
　　然而他刚把马牵出门楼，远远就听到有女郎在喊他名字。
　　“秦瑨——秦瑨——”
　　秦瑨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姬瑶慌慌张张往这边跑，身穿一件湘妃色襦裙，乌发都没来得及盘，凌乱的披在身后。
　　没多久，姬瑶便气喘吁吁的来到秦瑨面前，张桃儿也紧随其后。
　　姬瑶捂着岔气的肚子，抬眸时神色略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秦瑨穿武炮，金丝绢布甲在晨曦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完美衬出他挺括的身型，似乎比之前更英俊了一些。
　　不知不觉，姬瑶眼下微微泛起红晕，开口时携出一股女儿家的娇嗔意态：“你要去大营，也不跟朕说一声……”
　　高逊在旁一听，这才知晓面前这个美人竟是当今陛下，不由眼眸一亮，恭敬道：“末将高逊，见过陛下。”
　　姬瑶淡淡瞥他一眼，目光又烙向秦瑨，嘴巴不满的撅起来，似在兴师问罪。
　　好巧不巧，秦瑨想走，却被姬瑶正正堵住。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在府中耽搁一刻……
　　眼下后悔已经没用了，秦瑨略一斟酌，声色平平道：“陛下，军中来报，突厥有异动。时间太过巧合，臣怀疑是长安那边有人做了手脚。臣得去军营待几日，事关紧急，没有来得及通禀，还请陛下恕罪。”
　　听到他的歉意，姬瑶并不领情，“朕跟你一起去。”
　　秦瑨微微蹙眉，耐着性子道：“大营条件艰苦，风沙又大，比不得节度使府，陛下还是待在这为妙。若是无聊，就让张桃儿带着陛下外出逛逛，鄯州有不少好玩的，还有很多好吃……”
　　“哎呀，朕不去！”
　　这次姬瑶没有上套，走到他身边，旁若无人地抱住他的胳膊，“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朕不要一个人待着，你带朕一起去军营吧?”
　　她仰着头，眉眼间蹙起一抹迷茫无助的哀戚，粉泽的下唇被她咬出牙印，如幼兽般怜弱，让人禁不住心生疼惜。
　　秦瑨的眼瞳中满是她的身影，内心好不容易筑回的高墙再度被她剥离，不受控制，很快变得分崩离析。
　　他抿紧薄唇，侧头避开她的注视，可紊乱的呼吸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眼见秦瑨一直不表态，姬瑶着急的晃晃他的胳膊，娇声娇气道：“瑨郎，求你，别把朕一个人仍在这……好不好……”
　　美人柔柔弱弱，像是一汪妩媚的水。
　　高逊常驻军营，见到的女子多是西域那边奔放热烈的，鲜少见到这种娇生子，直叫他有些受不了。
　　如此撒娇捻酸，别说带她去军营了，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那也得想办法摘给她！
　　秦瑨亦有些耐不住，但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自是不好，他想抽出手，可姬瑶却将他越抱越紧，身前的两团柔软碾压着他的手臂，让他的身体又要窜出火来……
　　“瑨郎……”
　　姬瑶一声更比一声柔。
　　秦瑨只觉全身起满了冷疙瘩，禁不住败下阵来，无奈道：“去洗漱，臣在这等着。”
　　姬瑶一听，当即心满意足的笑起来，娇若桃花的面庞显出几分稚嫩气息。
　　秦瑨叹口气，斜眸看向张桃儿，“你也收拾收拾，一同过去。”
　　***
　　陇右大营设在鄯州城南四十里处的虎头关，四周全是绵延的雪山，唯有一条康庄大道被营地深深盘踞，坚实守卫着这片土地。
　　秦瑨领着姬瑶走进军营衙门，田裕和几个军中骨干早已等候多时了。
　　姬瑶依旧穿着清早的那身粉色襦裙，乌发盘成高髻，戴着一朵娇艳的牡丹绒花。
　　甫一见到金娇玉嫩的小娘子，田裕这些常在边关吃沙子的老粗人俱是露出惊羡之色，拱手道：“末将参见陛下。”
　　“诸位不必多礼。 ”姬瑶随和笑笑。
　　“陛下这次前来乃是秘密行事，这几位都是臣的贴己人，陛下大可放心。”秦瑨对张桃儿示意，道：“臣与诸将商议一番突厥之事，还请陛下先随张桃儿到后院休息。那边有臣的一个临时住所，陋室孤小，还请陛下稍作将就，莫要到处乱跑。”
　　“好。”
　　姬瑶对军事不感兴趣，乖乖跟着张桃儿来到了衙门后院。
　　如秦瑨所说，这个寝房委实简陋了一些，只有内外两间，装潢亦寒酸，最值钱的莫过于那块波斯地毯了。
　　姬瑶东走走，西逛逛，可这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小块地方，她百无聊赖，便将主意打到了张桃儿身上。
　　“桃儿，你带朕出去逛逛吧，朕之前还没来过军营呢。”
　　张桃儿又穿起男装，整个人英姿飒爽，对着姬瑶咧嘴一笑，“成，这里我熟！”
　　两人一拍即合。
　　临走时，张桃儿往衙门里瞅了一眼，见一群男人正围着桌案上的沙盘交头接耳，没敢进去打扰，擅作主张带着姬瑶离开了这里。
　　今日天气爽利，苍穹碧蓝，白云像一团团大棉花挂在上面，仿佛离地面很近很近。
　　姬瑶心旷神怡，这种景致在长安压根见不到。
　　两人靠着脚力，慢悠悠在大营里溜达。
　　半天下来，军营给姬瑶的感觉就是枯燥，除了刀枪棍棒就是臭臭的马匹，连个小花园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吹拉弹唱了。
　　路过校场时，里面传来男人气势如山的嘶吼声，听起来令人热血沸腾。
　　姬瑶仰头看着那圈高墙，纳罕道：“里面在干什么呀？”
　　“将士们操练呢。”张桃儿朝校场里面努努嘴，“走，进去看看。”
　　两人顺着不起眼的回廊往北走，登上了三层高的瞭台。
　　将士们专心致志，未曾察觉到有人在窥视，在日头下挥汗如雨，散发着强有力的男性气息。
　　自上往下一看，姬瑶眸中华光隐现，脱口而出：“这些男人肌肉这么多呀！”
　　“可不是嘛。”张桃儿满脸自豪，“咱陇右军的操练水平绝对是一顶一的，随便挑出一个将士，那都是让人血脉喷张的身材。”
　　姬瑶笑着揶揄：“朕好像知道你为什么留在军营了。”
　　“嘘……”张桃儿脸一红，讪讪笑起来。
　　黄昏时分，秦瑨终于跟手下将领商议出了结果。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决定先发制人，直接派兵神不知鬼不觉的围剿胡耶汗部，将领则启用了新人刘槊，谨防打草惊蛇。
　　一番忙碌，令人头昏脑涨。
　　眼看到了用膳的时辰，秦瑨顾不得休息，疾步走回后院，然而寝房内空空如也，哪还有姬瑶和张桃儿的影子？
　　秦瑨骇然，回到门口质问守卫：“人呢？”
　　守卫恭顺道：“回侯爷，张桃儿带着陛下出去了。”
　　“去哪了？”
　　“好像就在军营里转一转。”
　　秦瑨闻言，面上如坠阴翳，阔步朝外走去。
　　他明明告诉姬瑶不要到处乱跑，结果又被她当成耳旁风，一个不留神人就溜出去了。
　　委实气人！
　　鄯州的陇右大营方圆辽阔，有的地方连他都鲜少走到。两人回到陇右的消息已被封锁，普通将士更是不知晓圣驾在此，若姬瑶四处乱晃，碰到不怀好意的登徒子那就麻烦了！
　　想到这，秦瑨愈发心慌，脚下大步流星。
　　好在田裕等人还没走远，秦瑨高声叫住他们，命道：“即刻带人搜索大营！把陛下找回来！”
　　***
　　姬瑶在军营晃悠半天，眼看天色渐深，肚子也饿了，便喊着张桃儿往回走。
　　路过一处木质的长排庑房时，姬瑶凝着屋顶上生起缭绕烟雾，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将士们沐浴的地方，里面是天然的地热汤，操练一天泡一泡，别提多舒坦了。”
　　说到这，张桃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姬瑶勾勾手，随后在前面引路，领着她来到庑房西侧的一簇灌木丛处。
　　“这边。”张桃儿率先跨进灌木丛，蹲下之后回望姬瑶，用气声喊道：“陛下，快过来呀。”
　　姬瑶踌躇片刻，拎着裙角钻也进了灌木丛。
　　张桃儿蹲在她身边，用手滞了滞木板上的一个小小裂缝，“快看。”
　　姬瑶愣了少顷，耐不住好奇，顺着那个小缝隙往里看去。
　　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水雾弥漫，几个青石堆砌的浴池里清一色全是男人，黝黑的肌肉强壮有力，个别更是天赋异禀，一眼望之令人血脉喷张。
　　姬瑶哪见过这种壮观的场面，即刻挺直了身子，小脸烧得热腾腾的，这些男人可比她宫里养的那些芽芽菜好看多了！
　　张桃儿笑眯眯的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道：“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好不好看？”
　　姬瑶僵硬的扭过头，一瞬不瞬盯着张桃儿，没过多久，上翘的唇角再难压制：“行呀你，艳福不浅呢！”
　　“在军营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一饱眼福。”张桃儿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天色，“一会骑军三队差不多就该过来了，里面有几个特别英俊的，我指给陛下看看。”
　　姬瑶忙不迭点头，“允了，允了。”
　　两人躲在灌木丛里痴痴发笑，一下子变得臭味相投。
　　然而她们太过专注，并没有留意到有人靠近。
　　秦瑨带着一路人马火急火燎的到处搜，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走进将士们沐浴的院落时，秦瑨一眼就看到了隐藏在灌木丛里的两个人，趴在庑房的墙壁上，不知在干些什么。
　　这两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秦瑨放轻脚步，徐徐靠近，忪口气的同时，剑眉紧跟着越压越低。
　　“陛下，就是那个，俊不俊？”
　　“朕瞅瞅……不俊不俊，朕看着边上那个更好一些。”
　　“可我感觉那个有些太瘦了。”
　　姬瑶和张桃儿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着，舒尔听到有人讲着一口好听的官腔问她们：“好看吗？”
　　“好看。”
　　“好看。”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片刻后齐齐循声而望。
　　只见灌木丛前站着一个挺拔如松的男人，宽肩窄腰，金丝绢布甲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
　　昏暗的天光下，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一双眼睛却如三秋之潭，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张桃儿率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叫了声：“哥……哥哥……”
　　姬瑶亦惊诧不已，红着脸道：“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秦瑨皮笑肉不笑，“我还想问问你们呢，这么大的人了，还偷看男人洗澡，害不害臊？”
　　话音落地，他即刻寒了脸，弯腰揪住两人的胳膊，拎小鸡似的把她们拽了出来。
　　回衙门的路上，姬瑶极其清晰的感受到了秦瑨的怒气。
　　他一路拽着她的胳膊，脸色阴沉的堪能滴出水来，跟要吃人的活阎王一样。
　　她是帝王，本不该害怕，然而一颗心却跳的七上八下，让她的背脊溢满了薄汗。
　　张桃儿那边更是心如死水，哭丧着脸，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果不其然，秦瑨回到衙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惩罚张桃儿。
　　明亮的室内，秦瑨负手而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张桃儿，灌上沙袋，去校场跑一百圈！”
　　“一百圈？”张桃儿如霜打的茄子，忙不迭告饶：“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只是路过，不是故意偷看的！”
　　“对对对，我们就是路过，不是故意去看的，你就饶了她吧。”
　　姬瑶在一旁帮腔，可秦瑨压根不理她，锐如鹰隼的眼眸紧盯着张桃儿，俨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快去！”
　　军令不容置喙，张桃儿苦不堪言，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姬瑶，只能乖乖去校场领罚。
　　待她走后，衙门正堂里只剩秦瑨和姬瑶两人。
　　秦瑨对门外驻守的将士说道：“去通知田裕将军，就说陛下已经找到了，不必再寻了。”
　　“是！”
　　将士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如此一来，轮到姬瑶开始紧张了。
　　秦瑨站在距她几步远的位置，紧皱的眉峰一直没松开过，阴戾的眼神如毒蛇一般缠着她，直叫她心里发慌。
　　姬瑶眼神闪躲，不敢去看秦瑨。
　　然而秦瑨二话不说，拉住她的腕子，将她直接拽回后院的寝房。
　　砰——
　　门被秦瑨猛烈的关上，俨然承担了他不少火气，发出的声响吓得姬瑶双肩一颤。
　　室内充斥这一股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味，姬瑶怯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秦瑨不说话，沉着脸逼近她。
　　她步步后退，直到背贴冰冷的墙面，无路可退，方才有些脾气上来：“秦瑨，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瑨愠怒不已，开口时连敬称都给扔掉了：“我说了让你待在节度使府，你偏不愿意。好，那就跟着来，我让你不要乱跑，结果又跟张桃儿跑出去。为了找你，大营里可谓是鸡飞狗跳。鸡飞狗跳也就算了，你竟还偷看男人洗澡？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怎么就一点脸面都不要！”
　　听到他的呵斥，姬瑶登时感到委屈，“不就是看了两眼嘛，又少不了他们几两肉，你这么凶做甚？”
　　“你可知道这是哪里？”秦瑨气急反笑，伸手撑在姬瑶耳侧，俯首靠她更近，“这是军营，里面的男人可不是在大明宫陪你过家家的那群人。你以为偷看几眼，占了便宜，可曾想过他们常年见不到女人，如果猛然发现你，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后果？嗯？”
　　他微扬声调，话的深意不言而喻。
　　姬瑶凝着他，嘴硬道：“那有什么好怕的，我是皇帝，他们敢拿我怎么样？”
　　“皇帝？”秦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的笑弧越来越深，“普通将士根本不知道圣驾在此，就算你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盛朝的女皇，那请问你有何凭证？凭自己叫愚娘吗？”
　　姬瑶一滞，唇瓣翕动，少了几分底气：“我是没有什么凭证，不……不还有你吗？”
　　室内静了几息。
　　秦瑨敛起笑意，眉峰微微一挑，眼神变得冷漠疏离，“我若不认你呢？我把你丢在军中，你又能怎样？他们可不是我，不会对你留有几分情面。”
　　在姬瑶茫然无措的注视下，秦瑨抬起手，食指抚过她的面靥，顺着她的脖颈落到锁骨处，一寸一寸挑开她的衣襟。
　　“若你落到那些登徒子手里，他们会撕破你的衣服，掐青你的皮肤，亲烂你的嘴，最后你只能奄奄一息的裹上草席，被人扔到乱葬岗里。”
　　听到这，姬瑶小脸煞白，左侧的衣衫凌乱滑落，露出小巧诱人的香肩。
　　秦瑨似乎对她惊惧的模样很是满意，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探头覆上她耳畔：“如此一来，还敢乱跑吗？”


第37章 舞姬
　　◎这无疑是在秦瑨的底线上来回蹦跶。◎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 入耳却阴厉瘆人。
　　姬瑶怔然站着，眼尾的红泽愈来愈深。
　　姬瑶知道秦瑨在吓唬她，奈何他说的太过真实，带入一下, 她的心就像被人挖了个角, 支离破碎的疼起来。
　　她茕茕孑立, 没有任何信物。
　　但凡秦瑨不认她，她真的连长安都回不去……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席卷全身，姬瑶哭着看向秦瑨，脸上满溢无助和绝望。
　　秦瑨是个很聪明的人，仿佛可以洞察她的内心，轻而易举就能将她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惧翻出来, 遏制她，恐吓她……
　　可是真的至于这样吗？
　　她不过是……
　　不过是爱玩闹一些……
　　姬瑶狠狠咬住下唇, 终是隐忍不住，哇一声嚎啕大哭。
　　这下换秦瑨开始慌了。
　　“你哭什么？”他直起身, 替她把凌乱的衣衫穿好, 抬手想替她擦泪，却迟迟不敢再碰她，“别哭了, 有什么话你直说。”
　　姬瑶抽泣道：“你就是个骗子……你答应我过会对朕好，一遇到事情你就全都忘了……”
　　不过一会, 她就哭成了可怜的小花脸。
　　秦瑨盯着她，刚才的怒气突然变得无影无踪，胸口异常憋闷, 禁不住开始心疼她。
　　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他只是不理解, 这个世上不论男人和女人, 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脱了衣裳更是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眼下不是争论这事的时候，他耐着性子道：“瑶瑶，你别哭，我答应你的事从没忘过，我是担心你才——”
　　“你胡说！”姬瑶忿然打断他的话：“你吓唬朕，嫌弃朕，根本不是担心朕……真正担心一个人应是体贴入微的，半分重话都不愿说……”
　　她的阿耶，阿兄，都是如此，可惜自他们离世后再也没人真心呵护过她……
　　如此一想，姬瑶哭的更大声了。
　　秦瑨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吓唬她做什么？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让旁人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声，还不知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呢……
　　秦瑨万般无奈，傻站了许久，只能伏低做小的哄起来：“瑶瑶，好瑶瑶，求你别哭了，外面还有人呢。”
　　好说歹说都不管用，姬瑶还是不依不挠，哭声令人很是聒噪。
　　秦瑨彻底没辙了，忍了又忍，一把将强行用袖襴抹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眉眼戚然，透着沉重的无力感，“瑶瑶，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姬瑶被动的缩在秦瑨怀里，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清楚的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
　　他抱她很紧，犹如升起一团火，慢慢温暖了她孤单的心。
　　就这样，姬瑶在秦瑨怀中安静下来，渐渐收了眼泪，委屈道：“朕要你以后好好说话，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背弃朕……”
　　“好，我答应你。”秦瑨不假思索，“刚才我是我口不择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君，我为臣，无论何时我都会奉你为主。”
　　姬瑶从秦瑨怀里挣脱出来，半信半疑，“真的？”
　　灯影下，秦瑨神色肃正，“真的。”
　　“要是再食言呢？”
　　“随你处置。”
　　“好。”姬瑶想了想，“你若再对朕不好，朕就从这里调几个俊男去长安去服侍，反正都是你手下的人，你这回可不能再看不顺眼了吧？”
　　秦瑨一滞，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狂跳。
　　冷不丁的，他又想起姬瑶看男人洗澡时的快活样子，一股捻酸之意遽然溢上心头。
　　这种滋味让秦瑨怔忪不已。
　　往日他不喜欢姬瑶宫中的男人，仅仅是因为他们败坏风气，而今心口的酸涩清晰证明了他不停回避的情感——
　　他对姬瑶……
　　好像有了不该有男女之情……
　　恍惚间，秦瑨的内心开始崩塌，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袍角。
　　“怎么了？”姬瑶疑惑地望着秦瑨，略有几分忧虑，“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在她的注视下，秦瑨回过神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囫囵道：“没事……”
　　“哦，那朕刚才说的，你答不答应？”
　　秦瑨盯着姬瑶布满红泽的眼睛，懊丧逐渐充斥全身，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好。”
　　答应也无妨。
　　于公于私，他秦瑨永远不会背弃君主。
　　得到他的允诺，姬瑶这才彻底放心。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随后双臂环住秦瑨劲瘦的腰，再次将头埋进他的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秦瑨心尖紧缩，薄唇如被火燎，一下子烧红他的脸。
　　压抑的情感被姬瑶娇软的身躯鼓荡着，破土而出，残忍的占据上风。
　　身体又开始不听话……
　　秦瑨抬眸凝望，不知不觉，院外已被月华笼罩。
　　他目光空洞，唇角渐渐浮出自嘲的笑。
　　真没出息……
　　少顷，他抬起手臂，自暴自弃的闭上眼。
　　门外有夜风调皮的蹿进来，抚动绢灯的火焰。
　　墙上人影绰绰，缓缓地，缓缓地融为一体……
　　*
　　七日后。
　　临近宵禁，长安街头楼台绝胜，灯火辉煌如若不夜天。
　　一名黑衣人潜入铜雀大街深处，向雍容的府邸放出一只信鸽。
　　信鸽扑腾着翅膀一路向北，越过一道道高墙内门，最终顺着半开的轩窗飞了进去。
　　太傅江言斜倚在描金软榻上，头上裹着抹额，人已病了多日。
　　他身前圈椅上坐着英国公刘序，不过几个月，两个人的头发已变得花白不堪。
　　“咕咕——”
　　夜幕之中，鸽子的叫声格外突兀。
　　二人扭头的瞬间，信鸽已经飞到了江言面前的矮几上，挺着胸脯走来走去，爪子在紫檀案面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响声。
　　江言一怔，和英国公对视一眼，蹙着眉头解下了坠在信鸽腿上的信笺。
　　信笺上烙着朱红火漆，上面印着三足雀的徽腾，让江言混沌的眼眸瞬间浮出异彩。
　　“这是……这是……”
　　江言颤巍巍打开信笺，只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他一字一句，看的极其仔细，只觉惊心动魄，落款的“愚娘敬上”还有那陇右节度使的大印更是让他老泪纵横。
　　英国公登时坐不住了，心急如焚地问：“出何事了？”
　　江言激动的难以自持：“陛下……陛下她还活着！”
　　“什么？！”
　　英国公不敢相信，一把夺过信笺，起身走到绢灯面前，对着亮光，生怕自己看错半个字。
　　不知不觉，英国公热泪盈眶，“太好了！先皇保佑，真是先皇保佑！我就知道秦瑨这泼货没那么容易死！”
　　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喜极而泣，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重新坐下来商议起对策。
　　“太傅，秦瑨这人城府极深，靠的住吗？”英国公忧心忡忡：“他把陛下带去了陇右，谁知道会不会借此机会携天子以令诸侯？别赶走一个宁王，再送来一个曹郎……”
　　江言垂首沉思，怅然道：“陛下在他那里，不可信，也得先信。”
　　眼下宁王主持大局，朝廷分为了两派，一派保皇党坚决拥护姬瑶，不肯放权，令一派则不满姬瑶告病不理朝政，逐渐靠向宁王。
　　这几个月，江言一边派人寻找下落不明的姬瑶，一边带着英国公等几个老臣艰难的和宁王抗衡。
　　然而朝廷渐渐出现中庸势力，既不反对姬瑶，同时对宁王越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世家官员，委实挚肘了江言的话语权。
　　倘若天子再不出现，江言也很难保证这批人不会有异动。
　　若真倒戈宁王，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秦瑨不能用，江言现在也别无选择。
　　英国公叹气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要按照信上所说，替他们打通大明宫吗？”
　　江言道：“去叫卓骁来，速速清理金吾卫。”
　　英国公一惊：“太傅，你可想好了？陇右军骁勇善战，若我们打开大明宫，他们就能不负吹灰之力的长驱直入。宁王这次失算，没能弄死秦瑨，若秦瑨有谋逆之心……”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江言手捋胡须，细细斟酌着英国公的话。
　　“秦瑨……老夫堪可信他一次。”
　　江言扶案而起，摘去头上抹额，立于门前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天空，沉声道：“按照信上所说，你我全力配合，陛下必须得先回来。”
　　***
　　来陇右这段时间，是姬瑶登基后最快活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做公主的时候。
　　自打被秦瑨吓唬完，姬瑶彻底成了他的跟屁虫，哪怕处理公务，她也得在一旁守着。
　　秦瑨倒也不恼，闲下来时就带她骑马出城，到外面看风景。
　　短短一月，姬瑶爬了日月山，看了漫山遍野的花谷，还到了渭水河畔，趟了趟冰凉冷冽的水。
　　在军营，姬瑶和田裕等人熟悉起来，晚上经常会把酒言欢，听这些人说边关趣事，总会惹得她咯咯大笑。
　　有吃有喝，有人陪玩。
　　不用批奏章，不用勾心斗角。
　　姬瑶简直乐不思蜀。
　　这天，陇右军购买的一批新武器运到了。姬瑶随着秦瑨来到校场查验，同行的还有田裕和高逊。
　　这次到长安拨乱反正多是巷道内战，购买的武器主要是高精度的弓箭和刀，用以替换革新。
　　宽阔平坦的校场上放满一箱箱武器，秦瑨陆续清点了一番，取出两把乌鞘宝刀，将其中一把隔空扔给田裕。
　　“来，试试。”
　　田裕伸手接住，唰一声抽出刀刃，“来！”
　　交谈间，两人已飞身上前，迅雷不及掩耳。
　　刀剑相交，铮一声，摩擦出亮眼的火花。秦瑨持刀抵住田裕，唇畔浮出一抹笑：“好啊，劲儿还是这么大。”
　　“可不是吗，宝刀未老！”
　　田裕笑着回他一句，用力将他推离。
　　湛蓝的苍穹下，两人频频交手，衣诀翻飞，一时难分胜负。
　　姬瑶在一旁看着，一颗小心脏紧张的扑腾扑腾直跳。
　　在她看来，秦瑨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田裕更是技高一筹。再加上他五大三粗的身躯，一招一式，颇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味道。
　　姬瑶不禁替秦瑨心急。
　　好在她多虑了，田裕虽然力气大，但不及秦瑨身姿灵活。
　　趁着两人持刀对抵的空隙，秦瑨眼疾手快的虚晃一招，附身下压，迅速用肩膀撞了一下田裕。
　　这一击，颇有四两拨千斤的况味。
　　田裕往后推了几步，捂着吃痛的肩膀道：“不打了不打了，你总是偷袭，没意思。”
　　“战场上谁管你偷不偷袭，能赢就行。”
　　秦瑨郎然一笑，将手里的刀交给将士，俯身拿出一柄弯弓，利箭上膛，瞄向天空。
　　他今日穿着窄袖圆领袍，头束金玉冠，明艳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额前溢着一层薄汗，拉弓射箭的模样极其英俊。
　　姬瑶在一旁盯着他的侧颜，不经意间，心脏扑腾扑腾跳乱了几拍。
　　这世间有时就是这么奇怪。
　　曾经无比厌恶的人，竟还有看顺眼的时候……
　　就在姬瑶发怔时，秦瑨手中弓弦一松，利箭嗖一声撕裂空气，射中了当空而过的杜壮鸟。
　　姬瑶眼一亮，鼓掌叫好：“好箭法！”
　　田裕亦跟着附和：“妙啊，秦侯入朝那么多年，箭术还是那么精湛！”
　　秦瑨收了弓，“精湛谈不上，平时手痒的时候也会在府中练练，只是没落下罢了。”
　　高逊道：“侯爷真是谦虚了。”
　　就在几人交谈间，姬瑶已经拎着裙襴跑到了垂死杜壮旁边。
　　秦瑨余光轻瞥，这才发现了她，心里咯噔一声，扭头喝道：“别碰！”
　　饶是他极力阻止，可惜为时已晚。
　　姬瑶蹲下身，用手去抓杜壮。
　　谁知那只杜壮垂死挣扎，力气出奇的大，带着箭一个扑棱飞起半丈高，尖利的爪子登时把姬瑶的手背挠出几道血痕。
　　“啊——”
　　姬瑶受到惊吓，一下子瘫坐在地，手背发出阵阵刺痛。
　　不过少顷，秦瑨疾步来到她身边，一脚便将再次坠地的杜壮踩死，随即蹲下抱住她，声音满溢焦急：“没事吧？”
　　“我的手……”
　　姬瑶眼眶红红的，举起自己受伤的手。
　　她皮薄肉嫩，杜壮抓的又很，最严重的一道已皮肉外翻。
　　秦瑨托着她的手，瞳色愈发沉郁。
　　“这鸟叫杜壮，一箭杀不死，不能下手抓，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他自责不已，抬眸看向附近的将士，“你们几个去取药酒来！”
　　“是！”
　　将士们不敢怠慢，旋即跑向瞭望楼。
　　田裕立在一旁看了看伤口，啧啧两声：“哎呦，这鸟也太狠了，抓这几道子，还不得留疤？“
　　“啊？”
　　姬瑶一听，纤长的眼睫眨了眨，汪汪滚出泪来。
　　秦瑨见状气不打一出来，伸手狠锤田裕膝盖，叱道：“别在这胡说八道！忙你的去！”
　　田裕膝盖骨一麻，疼的龇牙咧嘴，忙不迭往后退几步，不敢再言。
　　这些时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们秦侯跟这位大明宫的姑奶奶关系匪浅，走哪都带着不说，护犊子的劲头还越来越大。
　　还真奇怪了。
　　传言说宣平侯跟当今陛下君臣不睦，眼下来看，不像那么回事啊……
　　没多久，几位军医提着药箱慌慌张张跑过来。
　　一群人围住姬瑶，又是净手，又是抹药，忙里忙外就为了那几道小小的伤口。
　　田裕默默看着，忍不住泛起嘀咕：“至于吗……”
　　话说军中的药酒效果甚好，涂上没一会，疼痛便没那么重了。
　　姬瑶站起身来，用缠着纱布的小手指着已经死去的杜壮，气呼呼道：“来人！把这死鸟的毛拔了，生上火，朕要烤了它！”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向秦瑨。
　　秦瑨没说话，只对他们扬了扬下巴。
　　高逊连忙应道：“是，末将这就去！”
　　没多久众人抱着柴过来了，高逊给杜壮拔了毛，穿上树枝，将士们也架好柴，生上了火。
　　姬瑶撩裙蹲在地上，亲自监工，盯着高逊烤鸟。
　　一炷香的时间，滋滋的肉香传了出来。
　　姬瑶道：“拿料来！”
　　“哦，料，料！”
　　将士们慌慌张张，跑去厨屋，东拼西凑弄一点调料过来。
　　姬瑶随手拿了几个，哗哗就往上撒。
　　高逊瞪大了眼，“别……”
　　不过他话没说完，就在姬瑶那双俏眼的注视下憋回了肚子里。
　　很快杜壮就烤熟了，姬瑶接过来，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倒是挺香的。
　　“你挠破朕的手，朕就要吃你的肉，好好补一补。”
　　姬瑶冷哼一声，吹了吹杜壮，张开小嘴就往上啃。
　　高逊没想到她还真吃，慌忙想要阻止，然而为时已晚。
　　姬瑶吃了一口嫩肉，嚼了几下，突然变了脸色。
　　原本白皙的面皮登时漫上朱红，她皱着眉，噗一口将肉吐了出来。
　　“什么料啊，辣死了！”她将杜壮扔在地上，一边往嘴里扇风，一边喊道：“水！拿水来！”
　　“是！水，水！”
　　将士们哪服侍过这样多事的主子，一着急，如没头的苍蝇互相碰了个四脚朝天，立马又爬起来，四处找水。
　　校场顿时变得鸡飞狗跳，田裕凑到秦瑨身边，不怀好意的笑起来：“难怪你这几年不回来，长安这位主子可真不好伺候啊。”
　　秦瑨负手而站，面上云淡风轻。
　　这才到哪？
　　宫里乌烟瘴气的样子他见多了。
　　一番折腾下来，高逊蔫头搭脑，比打了三天三夜的仗还要累几分。
　　“侯爷，这哪是皇帝啊，这是我祖宗！”高逊仰天庆幸，“还好我没到朝里去，这奉主的活我是真干不了，还不如在边关吃沙子呢。”
　　眼瞅两员大将都败在姬瑶手里，秦瑨无奈道：“莫要胡说了，把武器再清点一下，准备下发吧。”
　　田裕和高逊齐齐应道：“是。”
　　回到寝房，姬瑶小脸恹恹，趴在紫檀圆案上。
　　秦瑨撩袍坐在她身侧，托着她的手看了看，“还疼不疼？”
　　姬瑶用鼻音“嗯”了一声。
　　“下次一定注意，行时不要那么鲁莽，受伤还是得自己疼。”
　　“知道了，别再训朕了，你这一路都说多少次了？”姬瑶嘴巴一撅，“也不知道心疼朕……”
　　秦瑨噤声不言。
　　若没有心疼，他才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须臾，他唇畔嗟叹：“晚上还能去参加宴席吗？”
　　“必须去呀！”姬瑶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道：“这次刘槊大破胡耶汗部，田将军可高兴了，专门找来了漂亮的回鹘舞姬，据说各个都是艳冠群芳，朕不得去看看嘛！”
　　“舞姬？”秦瑨沉下脸，“臣怎么不知道？”
　　“那个……”姬瑶支支吾吾。
　　找舞姬的事是她偷偷给田裕提的，谁曾想田裕人还怪好嘞，直接大包大揽了。
　　这会子姬瑶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她怎么一个不经意就把田将军给卖了呢……
　　眼见姬瑶迟迟不开口，秦瑨心里大概有了底，冷冷一哂：“好啊，陛下都腐蚀到田将军那里去了，真厉害。”
　　“哪里。”姬瑶神情讪讪，“田将军是好人，毕竟是给刘槊庆功嘛……”
　　庆功是假。
　　供陛下玩乐才是真。
　　秦瑨看破不说破，伸手掸了掸衣袖，“算了，陛下好好玩吧，注意手，晚上别喊疼就好。”
　　姬瑶本以为秦瑨会深究此事，没想到他竟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这些时日，他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
　　如是想着，姬瑶望着秦瑨粲然一笑：“不疼不疼，只要瑨郎心疼朕，朕的手就一点都不疼了。”
　　还真会花言巧语……
　　秦瑨没奈何的睨她一眼，胸口那点烦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
　　入夜后，酒席大开，来的皆是秦瑨的贴己。
　　田裕手下副将刘槊，这次借巡查之名大破胡耶汗部，将所有在边境异常活动的军士全部俘虏。严刑逼问下，对方很快吐出目的，原是收了中原商队的银钱和部分武器，只让他们在边境小做样子就好。
　　胡耶汗部本以为捡了便宜，演演戏就好，不曾想却牵扯进了盛朝权势争夺的漩涡，陇右军竟然与其动了真格。
　　所谓的中原商队，肯定是宁王派来试探的搅屎棍。
　　只是宁王没想到，胡耶汗部早就不似从前，对付他们，陇右军根本无需大动干戈。
　　这次刘槊立下大功，田裕作为上峰自是红光满面，特意从鄯州梨园叫来了乐师。
　　此时此刻，顺天楼里幔帐纷飞，高台之上奏起金鸣玉震的曲乐。
　　混着气势澎湃的胡鼓，身材曼妙的舞姬穿着纱衣上场，踏着热烈奔放的舞步，霎时间便将气氛带动起来。
　　姬瑶身着朱红曳地裙，面施粉脂，极为耀目的坐在正首位，一手托着酒杯，一手顺着欢快的节奏轻点桌案。
　　她喜欢热闹，看的不亦乐乎，没一会儿就和众将士们下了几盅。
　　席间酒香四溢，满厅珠翠玉动。
　　田裕和高逊对着舞姬们品头论足，而秦瑨坐在姬瑶一旁，压根都没看几眼舞蹈。
　　他斟酌一番，凑到姬瑶耳畔，好心道：“这是淮南的竹烧酒，少喝一些，待会吹风会上头的。”
　　“唔，好。”
　　姬瑶应得爽快，然而目光却落在张桃儿身上，酒盅就抵在她的唇边。
　　张桃儿坐在尾侧，大剌剌朝她敬酒。
　　不多时，这杯酒就在秦瑨的眼皮子底下灌进了姬瑶的肚子里。
　　如此光景把秦瑨气笑了。
　　他坐直身，索性不再去管。
　　有的人横竖不听劝，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
　　那就尊重他人命运吧，大不了把她给扛回去……
　　如是想着，秦瑨放下心头顾虑，紧跟着喝了几盅酒，垂首摆弄起蹀躞。
　　他一向不喜欢觥杯交错的场合，每每坐着，总像在受罪。
　　不多时，鼓点激昂起来。
　　八位舞姬踩着节奏，自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登上高台，一下子令在场人咂舌。
　　这几位舞姬竟是男儿身，上面不着寸缕，只斜着缠了一道藕色纱巾，各个殊色艳丽，腰比水蛇还要软，那叫一个绝。
　　众人看的热血沸腾，坐在角落的张桃儿更是打起了呼哨，唯有姬瑶和秦瑨鹤立鸡群。
　　姬瑶已有几分酒意，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她万万没想到，田裕竟还找了男性舞姬，这无疑是在秦瑨的底线上来回蹦跶。
　　何况还是一群连衣裳都没穿好的……
　　如是想着，姬瑶试探地看向秦瑨。
　　灯影之下，秦瑨神情冷峻，紧皱的眉峰始终没有松开过，一袭皂色圆领袍，更显得他满身皆是疏离之气。
　　完了。
　　姬瑶一阵心麻，在案下偷偷拽了拽秦瑨的袖襴，用气声道：“不关朕的事……”
　　殊不知秦瑨压根不听她解释，只顾自己喝酒。
　　一杯又一杯，喝到姬瑶心里发慌。
　　完了完了。
　　这下真完了，回去又得挨骂……
　　单纯想想，姬瑶就觉得头炸。
　　也许是这段时间过的太惬意，她不愿意再和秦瑨起龃龉，就这么风平浪静的就行了，他好，她也好。
　　都怪田裕！
　　姬瑶扭正头，目不转睛的盯住对面的田裕，小眼刀毫不掩饰，嗖嗖刺向他。
　　秦瑨也没闲着，黑眸沉沉犹如寒刃，恨不得将田裕刮骨削肉方才解恨。
　　田裕顿时不寒而栗，呆坐在案前，脑子像浆糊一样。
　　这是怎么了？
　　对面的两位贵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好像要杀人灭口一样？
　　不多时，领舞的男性舞姬不知从哪弄了一杯酒，扭动着腰肢，一步步走下高台。
　　这人男生女相，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头发微微卷曲，极其惊艳绝伦。
　　若放到以前，姬瑶肯定会好好欣赏一番。
　　可现在她眉角抽搐，一双小手死死攥紧裙襴，心里默念：你别过来啊……
　　可惜，那人听不到她的祷告。
　　舞姬很快走到姬瑶面前，半跪在地，携起一阵香醇的风，顿时让姬瑶头晕脑胀。
　　他左手覆在心口，对这位主座的贵宾深深揖礼，继而双手将酒盅奉上。
　　“主宾请用。”
　　舞姬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狭长的眉眼暗含勾诱。
　　他身子往前倾斜，想要将酒盅奉到姬瑶唇畔，像讨好，又像在试探。
　　姬瑶本能的向后退，正欲呵斥他无礼，面前那杯酒却被秦瑨的大掌挡住了。
　　“回去，好好跳你的舞。”
　　秦瑨面色沉郁，冰冷的声线暗藏着恫吓。
　　舞姬一怔，只觉面前这人气势如山，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可忤逆的气息。
　　他忙不迭收回酒盅，乖顺垂首，屈身退回高台。
　　一场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姬瑶刚喘了口气，秦瑨就突然扶案而起，阔步离开了宴席。
　　这架势，不用想就知道生气了。
　　姬瑶一个头两个大，在宴上坐如针毡，终是没坚持住，起身追了出去。


第38章 爱情
　　◎为什么上瘾，还是因为爱情。◎
　　峥嵘轩丽的顺天楼外有一处院落, 干净整齐，西北设有一处亭台水榭，藤萝芘荔，优美素雅。
　　这晚, 天空的星子不甚明亮。
　　秦瑨孤身坐在凉亭内, 手扶栅栏, 抬眸凝着那轮皎月，心里思绪纷乱。
　　方才那位敬酒的舞姬，简直风騷至极，一眼便知是那种极其擅长蛊惑女子的男人，比大明宫那些道行还要高上几分。
　　若不是他横插一脚，姬瑶还不知要被迷成什么鬼模样。
　　好好的爷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讨好女人的勾当。
　　如是想着，秦瑨胸腔滞闷, 忍不住连连叹气。
　　他一向看不惯那些出卖色相的男人，亦不想当着众将士的面损了皇帝颜面, 姑且只能离席, 求个眼不见为净。
　　现在他虽清净了，心里却始终挂记着姬瑶。
　　转而想想，挂记又有什么用？
　　他管得了一时, 管不了一世，何苦呢？
　　就在秦瑨躁郁不安时, 一道娇柔的声线凭空而起——
　　“瑨郎。”
　　秦瑨回过神来，循声看去。
　　只见华冠丽服的姬瑶一步步走上凉亭，身子突然摇晃, 险些跌倒在地。
　　还好秦瑨眼疾手快, 迅速起身, 将她捞进了怀里。
　　霎时间，酒气扑面而来。
　　秦瑨神色一凛，“喝多了？”
　　“本是没有，方才一吹风，还真有些醉了。”姬瑶抬眸凝向秦瑨，只觉人影憧憧，景色亦开始模糊，“都怪你，非要不声不响跑出来……”
　　秦瑨听罢，无可奈何的睇着她。
　　凉亭四个角落皆挂着小小的朱红灯笼，风一吹，光影摇曳，周遭的景色动荡不安，变得不太真实。
　　姬瑶姣好的面容忽明忽暗，唯独那张撅起的小嘴巴很是扎眼，衬着她微醺的神色，倔强中带着几分娇憨，让人不忍再苛责。
　　秦瑨将姬瑶扶到连凳处，与她比肩而坐，直言道：“臣一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与其在宴里待着，还不如出来图个清净。倒是陛下，怎么出来了？”
　　“朕来看看你，是不是生气了。”姬瑶的头靠上他的肩膀，哼了一声：“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你这人小肚鸡肠的，肯定生气了……”
　　小肚鸡肠这个评价，秦瑨不是第一次得到。
　　“臣小肚鸡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斜靠在栅栏上，大半身子隐在夜色的暗影中，“不过臣今日已经躲出了，陛下何苦再追来，与臣逞一时嘴快呢？既然陛下喜欢那些会吹拉弹唱的男子，那就赶紧回宴，继续玩去吧。”
　　他声色平平，细品却充满了淡漠。
　　姬瑶最不喜欢他这种态度，仿佛又回到了身在大明宫的那段时日。
　　她坐直身，缠上秦瑨的视线，缓声道：“朕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朕只是怕你误会，想跟你解释清楚。田将军邀请男舞姬这件事朕毫不知情，也从没对他提过这种要求，不信你就去问他。”
　　秦瑨抿唇不言。
　　“还有。”姬瑶又道：“朕的确喜欢看吹拉弹唱，但对那些人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欣赏，就觉得他们是让人赏心悦目的玩意儿罢了。”
　　“好个玩意儿……”
　　秦瑨唇畔噙着似是而非的笑，“那臣呢？陛下也把臣当玩意儿吗？”
　　“你不一样，你是朝廷命官，你是朕的爱卿，怎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姬瑶面露诧异，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黑沉的夜色下，秦瑨背对着灯火，不声不响。
　　如此表现让姬瑶倍感失落。
　　这段时日，她和秦瑨相处融洽，甚至可以用关系亲密来形容。她曾经讨厌的人，变成了最依赖的人，她觉得好笑，却又不得不接受。
　　而今秦瑨似乎又变回从前冷漠的样子，她不喜欢，也不想看见。
　　趁着醉意，姬瑶攀住了秦瑨的宽肩，紧紧抱住他，想要逃离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柔软的脸颊蹭了蹭秦瑨的颈子，声音浅细，携出一丝宠哄的意味：“瑨郎，不提这些烦心事了好不好？不要因为无用的人损坏了我们俩的关系……”
　　姬瑶像只收起利爪的乖巧猫儿，温暖的气息呵吐在秦瑨颈间，夹杂着清冽的酒香，不知不觉，让人熏然如醉。
　　秦瑨侧头睇她，眸光隐动，“我们俩……什么关系？”
　　“君臣关系呀。”
　　姬瑶弯眸而笑，手抚上秦瑨的脸，在他锋锐的下颌处轻轻一吮。
　　君臣关系。
　　她说的一点没错。
　　秦瑨眸色沉沉，心里猛然泛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是她的臣子。
　　待回到长安，他永远也只能是她的臣子，甚至连如此的拥抱和亲吻都不会再有……
　　不知不觉，一直以来的罪恶感再难压制心头的欲/望。
　　惘然漫上心间，秦瑨无法自持，紧紧环住了姬瑶的腰，一手掰起她的下巴，狠狠噙住那张盈红的唇……
　　夜风轻拂而过，灯笼如浮萍一般来回晃动。
　　两人深深相拥，愈发肆无忌惮。
　　姬瑶忘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遮羞布彻底不见了，秦瑨亦变得越来越主动。
　　眼下姬瑶环着秦瑨的脖颈，脑子里的酒意在一刻达到了极致，整个人昏昏沉沉，如梦似幻。
　　回寝房的路上，姬瑶醉的愈发厉害。
　　砰——
　　寝房的门被秦瑨狠狠踢开。
　　他深邃的眉眼间情潮汹涌，连内室都没来得及进，托住姬瑶的臋，直接将她抱上外间桌案。
　　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的洒落一地……
　　与此同时，张桃儿慌慌张张的跑进衙门后院。
　　在这里值守的将士早就被撤掉了，院内越是寂静，正前方的屋门大敞，光影流泻而出，给黑夜添上了几分旖旎色彩。
　　张桃儿竖起耳朵，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躲进一个黑暗角落，任由脸颊烧的滚烫。
　　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大抵猜透了内里光景。
　　孤男寡女，共处几千里，路上难免心生情谊。
　　何况当今陛下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她的哥哥是英雄，但英雄也难过美人关……
　　之前她只是猜想，没想到今日就撞个正着……
　　张桃儿又羞又急。
　　她的哥哥一向沉稳内敛，甚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如今怎就越发放浪形骸了呢？
　　那边筵席还没散，这边门都不关。
　　若被人发现，那还了得？
　　张桃儿心想：无论如何，她也得劝谏一下哥哥！
　　在门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屋里方才安静下来。
　　为了稳妥起见，张桃儿又等了半晌，确认一场风月情债彻底结束，这才悄悄走到院中央，轻声道：“哥哥，你在吗？”
　　没多久，屋门终于跨出一道欣长的身影。
　　秦瑨立在廊下，衣冠规整，再细细一看，眉眼间还透着浓情未散的况味。
　　张桃儿快步上前，心虚的唤了一声：“哥哥。”
　　“陛下醉酒，莫要大声喧哗。”秦瑨黑眸沉沉：“你何时来的？”
　　“刚到……”
　　张桃儿讪讪一笑，准备好的劝谏如今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垂眸凝着地上的青石板：“方才信使来报，田将军见你们不在宴席，就让我到陛下住处看看，这边他不方便过来……”
　　秦瑨冷声道：“什么事？”
　　张桃儿摆正神色：“长安密报送到。”
　　***
　　这晚，姬瑶做了很多梦。
　　她梦到挚爱的阿耶和阿兄，还有那繁华的长安城，最后都在轰然崩塌中变成了粗犷的雪山大漠，而她坐在秦瑨的马上，愉悦的奔驰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
　　直到日上三竿，姬瑶方才醒来。
　　她头疼的厉害，竟有几分宿醉的感觉，睁开眼没见到秦瑨，人跟着愈发烦躁。
　　张桃儿小心翼翼伺候她洗漱，心里埋怨秦瑨。
　　陛下昨日醉酒，又纵欲。
　　哥哥这人太没眼力劲了，都不知道在这奉驾，只留她在这担惊受怕……
　　果不其然，皇帝的雷霆之怒很快烧到张桃儿身上。
　　姬瑶将柔荑沒入铜匜里，没好气的问： “秦瑨他去哪了？”
　　张桃儿小声道：“哥哥在南校场。”
　　“哦？朕倒不知道，这校场还分东南西北吗？”
　　“嗯，北校场是练兵的，南校场是训狼的。”
　　姬瑶手执巾帕，动作略微一顿，“训狼？”
　　“对。”张桃儿眯眼笑起来，神色颇为自豪，“就是我们陇右的杀手锏，狼营。陛下想去吗？”
　　姬瑶眨眨眼，朝门外一扬下巴：“走。”
　　这一路距离不算近，姬瑶来到南校场时，秦瑨正和高逊立与眺楼之上，皆着绢布甲，全神贯注地凝着场下的局势。
　　宽阔的校场上，一左一右两个领队，骑着彪悍的枣红骏马，手持号角，频频吹响。
　　两群狼，近百头，似乎可以听懂号角的频率，在其指挥下形成不同阵势，围攻着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
　　饶是抓住了野猪，狼群在号角的指挥下依旧回避了咬死活物的本能，复又放开它，四周分散，再继续合拢。
　　一切井然有序，让人望之喟叹。
　　高逊率先看到姬瑶，转身欲向她问安。
　　姬瑶用食指抵唇，对高逊做了个“嘘”的示意，随后悄声走到秦瑨身侧，戳了戳他的腰。
　　秦瑨遽然回过神来，扭头对上姬瑶暗含怨怼的眼神。
　　“朕的头都快疼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逗狼。”
　　姬瑶嘟着嘴巴，对秦瑨极其不满。
　　在高逊看来，却有几分小女儿家故作娇嗔的姿态。
　　“陛下，侯爷，末将到校场去看一下，先行告退了。”
　　如此，高逊很识趣的离开了。
　　瞭台之上仅剩秦瑨和姬瑶两人。
　　没了耳目，秦瑨适才放松一些，伸手将姬瑶散落的碎发抿回耳后：“臣昨日劝陛下少喝一些，奈何陛下不听，用解酒汤了吗？”
　　姬瑶嗯了一声，“桃儿已经服侍朕喝下了。”
　　秦瑨会意，“这边风大，尘土也多，陛下先回去歇着吧。”
　　“不要。”姬瑶倔强回绝，转身望向校场，“这就是你们的狼营？”
　　秦瑨点点头，站在她身侧，缓而慢地说道：“狼营算是陇右军最后的杀手锏，因为训练困难，一般只用于兵力缺损的时候。这次回长安，我们只能胜，不能败，所以要做最充足的准备，下最大的筹码。臣准备启用狼营，确保一击必胜。”
　　姬瑶细品着他的话，怔道：“长安……来信了？”
　　“对。”秦瑨神情肃穆，“太傅已经着手清理禁军叛党，准备给我们做足内应，事情办妥后就会来信，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长安拨乱反正，想来用不了多久了。”
　　柳暗花明，这一刻两人期盼许久。
　　然而姬瑶却兴致低靡：“哦，是这样啊……”
　　秦瑨侧目乜她，“怎么不高兴？”
　　“没呀，挺高兴的呀。”姬瑶勾起唇角，看起来有几分勉强。
　　她不是个会掩饰情绪的人。
　　秦瑨俯身靠近她，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脸颊，轻轻掰向他这边。
　　四目相对，他的声音极其温煦，好像四月暖阳：“陛下有话就说，不用憋在心里，要不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又得乱发脾气。”
　　姬瑶立时扭正头，避开秦瑨的视线，小手不停翻绞着裙襴。
　　秦瑨这人委实刁钻，她在他面前藏不住任何心事。
　　斟酌少顷，姬瑶依然嘴硬：“朕都说了，朕挺开心的。你不要自作聪明，好像多了解朕一样，讨厌。”
　　说完，她转身走了。
　　秦瑨望着她的背影，甚是无奈。
　　他刚才怎么说来着？
　　用不了多久，她就得乱发脾气……
　　***
　　打从这天起，秦瑨就开始早出晚归，整日忙于点兵任将。
　　姬瑶嫌在外奔波太累，索性就没有再跟着他，自个儿待在衙门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回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应该高兴，可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整日郁郁寡欢。
　　或许是害怕战乱，亦或是害怕重新面对朝中事宜。
　　唯有入夜的时候，躲在秦瑨怀里，她混乱的情绪才能安定下来。
　　一晃月余过去，夏天已经结束了。
　　将士们操练过后，时辰还尚早，秦瑨随田裕来到他的住所，两人坐在葡萄藤下，一巡一巡过着酒，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从前。
　　陇右的天，似乎从来没有秋日，总是说冷就冷。
　　秦瑨搓搓被风吹凉的手，思绪不受控制，再次想到了姬瑶。她不习惯陇右的天气，眼下也不知道她房里冷不冷。
　　不过转瞬间，秦瑨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太过多余，昨日他已经吩咐张桃儿在房内生了炭火，姬瑶压根就不会冷。
　　他还真是越来越婆妈……
　　斜阳夕照，秦瑨的面容拢在一片金红光晕中，自嘲地笑了笑。
　　田裕在旁看到他细微的表情，不禁问道：“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
　　秦瑨避之不答，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酒盅，“阿兄，你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没有单纯的肉/体关系。”
　　田裕脱口道：“当然有啊，你我都是男人，这里头的门道还能不清楚吗？对很多女人做那种事，那就是单纯的鱼水之欢，但如果始终对一个人做那件事，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那是爱情。”
　　“也未必都是吧……”秦瑨抿了抿唇，幽寂的眼仁掠过一丝亮光，“也许是她长得太漂亮？”
　　田裕呷一口酒，不以为然：“嗐，漂亮的皮囊多了去了，一直对一张皮囊感兴趣，那叫什么？”
　　他凑到秦瑨耳畔，极其笃定地说：“那叫上瘾，为什么上瘾，还是因为爱情。”
　　秦瑨的唇抵住酒盅，遥遥凝着落日，不再说话。
　　周遭一下子安静起来，田裕方才回神：“哎呦，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么肉麻的问题？你该不会是对谁动情了吧？谁啊？究竟是谁啊？没见你带别的女人回来啊？”
　　他本就是个大嗓门，一惊一乍，让人倍感聒噪。
　　秦瑨微微蹙眉，仰头喝下杯中酒，叹道：“黄粱一梦罢了。”
　　“什么叫黄粱一梦啊？我早就给你说过，我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田裕契而不舍的追问：“你是不是有看上的人了？给阿兄说说啊，阿兄给你想办法——”
　　“侯爷！侯爷！”
　　远处有人高声呐喊，打断了田裕的话。
　　不过少顷，高逊急匆匆跑到两人跟前，自怀中起出信笺，躬身对秦瑨说道：“侯爷，长安密报奉上！”
　　秦瑨和田裕对视一眼，微醺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自高逊手中接过密报，一字不落的看了一遍。
　　田裕心急道：“侯爷，长安那边怎么说？”
　　秦瑨阖上密报，心头紧压的大石松动了几分：“太傅大人已经做好内应，待我们到长安之时，西三门可直敞而入。”
　　田裕正色颔首，“那宫门呢？”
　　“左右监门卫已被宁王的人控制，若要协调，必当打草惊蛇，我们只能破宫门了。”秦瑨眉眼间泛起一股寒意，吩咐高逊：“你即刻前往河西，就说陇右军要前往长安拨乱反正，需借道而行，让他行个方便。”
　　“是，末将这就去办！”
　　待高逊走后，田裕给秦瑨倒了杯酒，叹道：“这一仗终于要打起来了，你说陛下那小娘子会不会害怕啊？先前见个虫都得叫几嗓子，这回可是去……”
　　田裕没再说下去，只朝自己脖子上抹了一把。
　　秦瑨乜他一眼，将烈酒灌进喉咙，目光幽幽，看不出什么情绪：“怕也得上，若想坐稳皇位，自得踏过血路。”
　　***
　　夜色弥漫，裹挟着丝丝寒意。
　　陇右景致优美，可这天气却不能恭维，明明不过八月天，一下子仿佛就跨到了初冬。
　　用完膳后，姬瑶早早躲进被窝，不肯再出来。
　　时辰还尚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习惯性的伸出小手，反复摩挲着身侧的枕头。
　　好不容易培养出了睡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姬瑶立时清醒过来，烦躁的半折起身。
　　本以为是笨手笨脚的张桃儿，谁知进来的却是一道高大挺阔的身影，穿着一袭黛色窄袖圆领袍，脚踏乌皮靴。
　　盈盈烛光照在他身上，那张原本深邃锋锐的面庞携出几分醉意，倒显得温煦起来。
　　怔然过后，姬瑶满心欢喜，道：“你今日回来这么早？”
　　秦瑨没说话，只是走到内门的位置，对她微微点头。
　　这些时日，秦瑨回来的一直很晚，姬瑶入睡总是困难。
　　今日总算能早歇息一会了，姬瑶眉眼含笑，趿着绣鞋跑到秦瑨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寻睃一圈，顿时看出了端倪。
　　“你喝酒了？”
　　秦瑨深深凝着她，有些迟钝的点点头。
　　“怎么还喝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呀？”姬瑶娇声嗔怨，面上笑容散去，稍显不耐烦。
　　一场风雨正在酝酿。
　　不曾想秦瑨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稍稍用力，便将她扯进了怀里。
　　灯影之下，两人深深拥在一起。
　　姬瑶的下巴搁在秦瑨的宽肩上，秋眸被外厅的灯烛映亮，愣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放低了声线：“你怎么了……”
　　秦瑨的唇就噌在她纤白的后颈上，开口时，嗓音裹挟着清冽的酒香：“头痛。”
　　姬瑶一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头痛去找大夫，给朕说什么？朕还生着你气呢，一个大男人，别在这装可怜。”
　　话音落地，秦瑨徐徐松开姬瑶，垂首盯着她那双翦水般好看的眼眸。
　　“为何生气。”
　　“你明知故问。”姬瑶气呼呼的鼓起嘴巴，“你有时间喝酒，不知道早回来陪朕？”
　　秦瑨面上掠过一抹异色，很快又恢复平静，“今天和田裕有些事情要谈，就衬空喝了几杯，顺道而已，这不是早回来了吗？”
　　姬瑶乜了一眼天色，顿时没话说了，“那你跟田将军谈了什么？”
　　“谈了……”秦瑨滞了滞。
　　恍惚间，田裕那句“因为爱情”反复萦绕在他瑨耳畔，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秦瑨不敢去看姬瑶，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长睫之下，“我们谈了拨乱反正之事，长安来信了，内应已做妥当，待跟河西那边协调完，大军就可以出征，应当用不了几日了。”
　　姬瑶怔然失色：“这么快……”
　　秦瑨对她点点头，“陛下终于可以回大明宫了，高兴吗？”
　　然而，姬瑶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只见她走回内室，默默坐在床榻边缘，双手覆在腿上，不安的攥紧了中衣。
　　秦瑨察觉出她的情绪变化，紧随着走进内室，撩袍坐在她身侧，轻声道：“陛下最近总是闷闷不乐，要回长安了也不开心，到底怎么了？若有心事，不妨就直说，臣若能替陛下解决的，一定会竭尽全力。”
　　他沉稳的声音携着几分哄诱，慢慢瓦解着姬瑶的防备。
　　她藏在心底的事跃跃而出，终是隐忍不住：“朕就是……就是突然不想回去了……”
　　秦瑨神色诧异，“为什么？”
　　姬瑶咬紧唇心，鼓足勇气道：“一开始，朕恨不得即刻飞回大明宫，可在陇右待了这段时日，朕又不想回去了。这里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陪朕玩，朕也感觉不到孤单了。朕喜欢这，朕不想走……”
　　她敞开心扉，慢悠悠诉说着女儿家的心事，毫不掩饰。
　　秦瑨深深凝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只不过，他面上不显，容颜依旧淡漠：“天下之大，皆是王之疆土，陛下若喜欢陇右，以后还可以再来。”
　　“哪有这么简单？”姬瑶嗔他一眼，“朕若是敢乱跑，不光你要说，太傅也要痛批朕，满朝文武的眼睛都长在朕身上，想想就头疼。回去还得批折子，跟大臣们唇枪舌战，烦都烦死了。这个皇位，朕的皇叔想要，那不妨给他好了。咱俩就留在这，当个土皇帝，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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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告别
　　◎两人近在咫尺，实则，相隔万里……◎
　　她转头望着秦瑨, 目光杳杳，满是憧憬。
　　秦瑨的心在这一刻被她搅乱，不受控制的乱跳。
　　如若不回长安，他堪可偏安一隅, 只做这陇右节度使, 他手里的兵权可护姬瑶一世无忧。
　　她爱玩闹, 他可以像之前一样，带着她走过陇右大大小小的河山，甚至可以去外邦逛一逛。
　　他可以让她无忧无虑的活着，就像她当初贵为公主一样。
　　可惜。
　　如今她是君，他为臣。
　　现实不允许他们任性分毫。
　　他茕茕孑立，无所畏惧, 而姬瑶不一样，他不会任她由史书唾骂……
　　“陛下所说, 真是小儿之言。”秦瑨唇畔噙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眸中尽是沉寂黑影, “若你把皇位给了宁王, 你觉得他会放任我们在陇右生龙活虎吗？盛朝正统不在，我们对得起先皇和先太子吗？你先前吃的那些苦，就白吃了吗？鱼肉百姓的父母官, 为虎作伥的世家子，你都不管了吗？”
　　一连串的诘问, 打破了姬瑶的幻想。
　　“朕就开个玩笑，你这么认真作甚？这苦日子朕早就过够了，朕当然要回到大明宫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说完, 姬瑶紧紧咬住唇, 失落的低下头。
　　昏黄的灯影拢在她身上, 模糊了她的轮廓，为她平添了几分怜弱。
　　秦瑨知她嘴硬，心口揪着疼起来。
　　可这件事上，他不能退让分毫。
　　他凝着姬瑶，缓慢说道：“瑶瑶，我知道你不喜欢拘束，可现实没有尽如人意的。你自小锦衣玉食，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要肩负起比普通人更重的责任。你的江山，你的子民，这些都是你推卸不掉的。你不接受现实，逃避又逃不掉，只会让你反复内耗。困在那一方田地里举步不前，郁郁寡欢，有何意思？”
　　若在往日，这番道理姬瑶自是听不进去。
　　如今箭在弦上，秦瑨几句话就点醒了她内心里的彷徨。
　　他说的没错，这些时日她一直在逃避，却始终逃不掉。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姬氏江山，只能独自内耗。
　　这让她整日闷闷不乐。
　　眼下想想，早在她成为皇太女之时，江山这个沉重的担子就已经落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
　　逃，的确逃不掉。
　　就像她九死一生，逃到陇右，见识了之前从未曾见过的黑暗，狼狈落魄，到最后还得自己站起来，面对眼前的烂摊子……
　　这一刻，姬瑶彻底明白了阿耶临终前的嘱咐。
　　“瑶瑶，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记住，你是姬氏的孩子，是父皇最勇敢的孩子……”
　　原来阿耶一直都知道，她看似蛮横，其实最缺的正是勇气……
　　姬瑶呆呆坐了许久，终是乜向秦瑨，双眸如水，可怜极了：“秦瑨，我害怕……害怕杀戮，害怕面对朝中的局势……”
　　她娇声发颤，将心底敞开，泪珠随着鸦睫颤动一滴滴滚落。
　　如此哭出来，秦瑨倒是安心了。
　　他现在不怕她闹，就怕她一直压抑。
　　“有我在，你有何好怕的？”秦瑨一边替姬瑶抹泪，一边笑她傻：“这次宁王不过是拉拢了一些禁军，地方上也只有河东节度使倒戈，其他人虽在观望，但只要陇右军一出，形势自然是往外我们这边倒的。宁王的党羽挡不住陇右铁骑，我一定会把你安全送进大明宫的。”
　　情绪一旦打开，就难收敛，尤其是面对熨帖的安慰时。
　　姬瑶深深抽泣，抿着唇愈发委屈。
　　秦瑨的手掌轻而易举覆住她半张面庞，拇指就在她的眼角，接住一滴滴的滚烫。
　　“至于朝中局势，你更不必担忧。之前我总觉得你没有处理朝政的经验，所以我和太傅才会想着总揽全局，可现在想想，如果一直都是我们在处理问题，那你又何尝会有经验？经验可都是在不断的试错中累积起来的。这次在外面走一圈，我想你也应该有所改观，可以成熟起来了。”
　　秦瑨顿了顿，眉眼温煦，轻声道：“瑶瑶，我答应你的，我都记得，回去之后只要你不做特别出格的事，我都不会再管制你，你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如果错了，也不用害怕，我就在你身后，你随时可以差遣我。”
　　他话音落地，姬瑶的眼泪在这一刻止住，怔怔望着他，“你……你喝醉了吗？”
　　“没有。”秦瑨微微摇头，“我很清醒。”
　　姬瑶紧抿着唇，双手握住，一点点感受着手心里的痛，“你说的真的吗？朕可以……做朕想做的任何事？”
　　瞧着她难以置信的模样，秦瑨没奈何的点点头。
　　室内在这一刻陷入沉寂，唯有两人的目光热切的黏在一起。
　　自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后，姬瑶屡次三番找秦瑨印证，他的承诺到底算不算数。
　　今日是姬瑶第一次听到秦瑨如此具象的承诺，一时让她恍然如梦。
　　然而手心里的疼痛告诉她，这是现实，不是梦。
　　这一刻，姬瑶如若新生，心里所有的迷茫，彷徨，伤感，悉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激动，还有几分感念。
　　她用小手抹掉脸上的泪痕，破涕为笑，探身抱住秦瑨，整张脸埋在他的心口。
　　“瑨郎，谢谢你……”
　　温柔的女音，娇嫩如兰。
　　如世间最好听的曲乐，拨动人的心弦。
　　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醉意晃然，在一刻涌上秦瑨的头。
　　他迷离的眼眸浮出沉坠的欲念，手不知不觉的箍住了姬瑶的腰。
　　然而就在碰触到她的瞬间，他如若被烫，迅速收回了手，颓然无力的垂在身侧。
　　回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秦瑨的理智再次夺回了制高点，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崩裂的破碎感。
　　那是一种比在战场上受伤还要烈的痛。
　　最近数月的光景紧接着浮上秦瑨的脑海，从危机四伏的南巡，一直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水，从浑浑噩噩的第一次，到稀里糊涂的第二次，第三次……
　　一幕幕，一场场。
　　当回忆比往日都要清晰，秦瑨知道，他和姬瑶这段不伦的关系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两人近在咫尺，实则，相隔万里……
　　过了许久，姬瑶方才稳定好情绪。
　　她双眸微红，仰头看向秦瑨时，目光掠过一抹异色。
　　只见秦瑨低头睇她，俊逸的眉眼间写满了哀戚。
　　不过须臾，这种神态便消失不见。
　　姬瑶以为自己哭花了眼，自嘲的笑笑。
　　余光瞥到妆匣里的牡丹珠花，她又一晃神，不禁问道：“等回去，我们之间……”
　　不待她说完，秦瑨已然开口：“你放心，回到长安以后你继续为君，我仍然是你的臣子。我们之间的事都是镜花水月，你不说，我绝对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影响到你的声誉。”
　　他操着一口好听的官腔，说着坚毅秉直的话，忙不迭与她撇清关系。
　　这些话不出姬瑶预料，当她真的听进耳中，却倍感失落。
　　平时养只小猫小狗都会有感情，何况秦瑨是她的第一个男人，给过她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对他有所留恋，再寻常不过……
　　饶是如此，她太了解秦瑨了。
　　等回到长安，他绝对会变成那个满嘴“避嫌”的人。
　　夜夜的相伴，终是迎来分别的这天。
　　她不停回避的习惯，亦终于到了该改正的时刻。
　　毕竟大明宫的朱墙，可不像外面那样矮……
　　姬瑶这次没有生气，想了想，双臂缠上秦瑨的脖颈，仰着脸，与他鼻尖相贴，细声道：“我们……是不是相伴不了多久了？”
　　四目相对，姬瑶满眼懵懂，如若两汪翦水，狠狠撩动着秦瑨的心。
　　见秦瑨一直不说话，姬瑶面上浮出一丝娇怨，蹙着眉，噙住了他有些冰凉的薄唇。
　　酒意瞬间在她口中化开，一下，一下，变成了温柔的蛊惑。
　　耳鬓厮磨间，她温哝细语：“宣平侯，既然相伴不了多久了，那就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及时行乐吧……”
　　姬瑶不负吹灰之力，将秦瑨关进心底的野兽再次放了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在她的研磨下又缓缓松开，悄然抚上她的后腰。
　　衣衫渐渐凌乱，剥落在地坪上，犹如黑夜盛开的昙花，绚烂中携出一丝颓迷之美。
　　风雨在这一刻捶打下来，强悍霸道。
　　姬瑶难以招架，情难自持时，张开小口咬住了秦瑨的肩。
　　这一下，她用足了力气。
　　足够在他身上留下日久弥新的疤……
　　**
　　不到一个昼夜，三匹快马轮番接力，高逊风尘仆仆的到达河西凉州。
　　面对这位陇西来的贵客，河西节度使梁懋率沈副将亲自迎接，将高逊引入正堂安坐。
　　府中婢子殷勤的端茶倒水，高逊豪不作假，“大人不必客气，末将此次前来有要事与大人商议。”
　　梁懋会意，立时禀退他人。
　　高逊言简意赅道：“陇右军决定回朝拨乱反正，想从河西借个快道，还请节度使大人行个方便。”
　　梁懋一怔，试探道：“高将军，那次南巡，可真出事了？”
　　高逊坐在圈椅上，脊背挺的笔直，锐利的眼眸定定看着梁懋，半个字都没有多言。
　　仅从他坚毅的神态来看，梁懋就懂了七分。
　　那次南巡后，陛下龙体抱恙，宣平侯则留在南方督察，一直在外养病的宁王借此机会重回长安，朝廷局势一下子天翻地覆。
　　凭梁懋的直觉来说，长安波云诡谲，里面的门道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他一直怀疑，陛下和宣平侯早就在南巡时就出事了，太傅为了朝局稳定才对外封锁了消息。
　　如今陇右军要回长安拨乱反正，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梁懋立时敛眉肃容，沉声道：“高将军，请转告上峰，此去长安拨乱反正，河西定当全力配合！”
　　“节度使大义，末将会如实转告的。”高逊拱手施礼，起身告辞：“大人留步，末将即刻回去复命。”
　　待高逊离开后，沈副将迅疾从偏厅走出来，问梁懋：“大人，出什么事了？”
　　梁懋道：“如我所想，陇右军要出师长安了。”
　　沈副将惊诧不已：“宣平侯果真没死？”
　　“那人可是打过突厥回来的，军功那么多，能这么容易死吗？方才虽然没有明说，但来报的可是高逊，除了宣平侯，谁能差遣的动？”梁懋立在门槛前，得意的笑笑：“还好老夫多留了一条后路，看到了吧，以静制动，绝对错不了。”
　　沈副将赞道：“大人神算。”
　　梁懋喟叹一声，自袖襴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笺，直接续进鎏金落地香炉中。
　　信笺遇到火星，即刻燃烧起来。
　　梁懋盯着那团火焰，直到化为灰烬，方才冷冷笑道：“宁王还是太过心急了，秦瑨不倒，陇右军不收回，他怎么敢起兵造反的？脑子真是被驴踢了，还想拉我们河西入水，简直痴人说梦。”
　　沈副将问：“大人，眼下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陇右军站到陛下那边，局势这不了然吗？”梁懋宽袖一震，朗声道：“咱们河西定当要为陇右军打开通途，不仅如此，还要全力配合，与陇右军一同剿灭反党，光宗耀祖的好机会可不是人人都能摊上的。”
　　沈副将立时会意，拱手道：“大人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梁懋正色颔，“速速通知将士们，大战在前，严阵以待！”
　　***
　　时间一晃，大军出征的日子终于到了。
　　秦瑨在军营彻夜忙碌，做着最后的准备，而姬瑶则紧张的一夜未眠。
　　天还蒙蒙亮，有人在外叩门。
　　姬瑶顶着浓浓的黑眼圈起身，有气无力道：“进来吧。”
　　得到允准，张桃儿轻轻推开门。
　　门外凉气森森，随后进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手托檀木衣盘，其上摆着秦瑨特意从长安调来的衮冕。
　　这位嬷嬷曾在宫中服侍过，请过安后，熟练的伺候姬瑶盥洗梳妆。
　　衮冕的穿戴极其复杂，束好革带，大带，剑佩上身，戴好十二旒冕冠，一个时辰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
　　嬷嬷最后替姬瑶整理好衣角，确保没有一丝褶皱，适才躬身道：“陛下，穿戴好了。”
　　姬瑶笑笑：“辛苦了，你下去吧。”
　　“是，老奴告退。”
　　嬷嬷很是规矩，自始自终，一直都没有抬头窥见天颜。
　　室内重回平静，姬瑶心头五味陈杂，留恋地在这间寝房逗留了许久。
　　陋室虽小，可却承载了她很多记忆。
　　她在这里哭过，笑过，跟秦瑨吵过，闹过，更多的还有让人魂酥的耳鬓厮磨。
　　回长安的日子到了，这些记忆就好像梦一场，越到离别，越让人惦念感伤。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念那春花秋月，还是在念她即将失去的自由……
　　直到张桃儿在外催促，姬瑶才脚踏赤舄，恋恋不舍的走出屋门。
　　张桃儿一身戎装，在廊下候着，甫一看见姬瑶，心底不禁被深深撼动。
　　只见姬瑶头戴冕冠，秀丽的脸蛋被毓帘遮挡，玄色衮袍内外繁重，但极其贴合她的身材，前织日月，后背星辰，寸寸厘厘间透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
　　张桃儿眼中尽是艳羡，“陛下穿这身真气派！”
　　姬瑶牵强的笑笑。
　　她并不喜欢这种衣裳，每每穿起来，行动总是受到限制，脖子亦僵硬的不行。
　　然而今日大军出征，需行祭天仪式，她身为皇帝，必当为出师正名。
　　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她叹口气，打量张桃儿一眼，纳罕道：“你怎么这身打扮？”
　　张桃儿道：“我也要随军出征，哥哥让我近身保护陛下。”
　　“你？”姬瑶怔了怔：“你……行吗？”
　　张桃儿看出她的疑虑，拍了拍腰间佩刀，“陛下可别小看我，我的功夫可不比男人差，您就等着看吧！”
　　这事是秦瑨安排的，想来应该差不了事。
　　如是想着，姬瑶放下心来。
　　走出衙门，六驾金銮早已等候多时，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场面，而今却觉得极其陌生。
　　姬瑶攥紧袖襴，在张桃儿的搀扶下登上金銮，前往校场。
　　秋日来临，气温骤降，在朔风的裹挟下，苍穹一片阴云密布。
　　姬瑶倍感压抑，在登上校场高台时，心情更是忐忑到了极点。
　　宽阔的校场上，上万精兵强将身着甲胄，面带陇右军特有的傩鬼面具，手持长矛，整装待发。
　　四周战鼓列齐，丈余高的旌旗林立，上绣巨大的“陇”字，迎风飘扬，威风凛凛。
　　这只是先锋营，令还有数万将士在营外严阵以待。
　　仅仅如此，气势已排山倒海，极其壮观。
　　秦瑨立于高台之上，戴虎头兜鍪，一身明光铠气宇轩昂，胸前的金色板甲锐如明镜，甚是耀目，转身的瞬间光芒乍现，刺得姬瑶不禁闭了闭眼。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这是姬瑶第一次见到秦瑨身穿甲胄的模样，他站在那，雄飞霸道，沉稳冷静，周散发着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将风度。
　　姬瑶狂跳的心在一刻安定下来，深深吸气，步履从容的走到秦瑨身边。
　　“陛下。”
　　秦瑨拱手行礼，甲胄摩擦，发出列列寒音。
　　透过毓帘，他望向姬瑶模糊的容颜，心头瞬间空荡荡的。
　　终于还是到了这天。
　　她身穿的冕服华丽雍容，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天堑，彻底将两人的关系斩断……
　　秦瑨微微阖目，锁住眸底凄凉，再睁开时目光锐如鹰隼，携出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他转身面对将士，厉声道：“跪！”
　　战鼓在这一刻轰然响起，崩天裂地。
　　在田裕的带领下，众先锋营将士齐齐跪地，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声震天，响彻云霄。
　　“陛下。”秦瑨侧头示意。
　　姬瑶立时回过神来，神情肃穆，按照秦瑨事先教过的话，朗声宣道：“众将士请起！宁王反叛，妄图弑君，如今在长安拥兵自立，朕自愧之余，誓不与贼共立！今日朕命陇右军出师东征，到长安拨乱反正，凡逆我者，杀无赦！”
　　皇天之下，姬瑶焚香敬立，为将士们祝祷上苍。
　　恰在此时，朔风席卷而起，旌旗猎猎飞扬，苍穹云翳散开。
　　晨曦自云层罅隙照射而下，形成一道道刺眼的金光，天地间可谓吉兆显现。
　　秦瑨黑眸锐亮，厉声道：“陇右铁骑，所踏之处皆为疆土！内外诸夷胆敢称兵者，斩！”
　　话音落地，大军士气高涨，手中长矛震地，啸声频迭而起：“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龙虎之师，飞将军动。
　　姬瑶虽为女儿身，却也不禁为大军的士气折服。
　　在田裕的带领下，先锋军率先出发，校场一时尘土飞扬，混沌天日。
　　秦瑨遣退周围的将士，拉住姬瑶的手，轻轻裹在自己掌心。
　　“怕么。”
　　听他这么问，姬瑶仰头凝着他，抿紧薄唇，许久才道：“怕……”
　　秦瑨无奈笑笑。
　　这么多天，他一直在宽慰姬瑶，现在看来倒是说了一通废话。
　　他抬起手，修长如竹的指头轻轻挑开姬瑶的毓帘。
　　衬着这身威严端庄的衮服，她娇妩的面庞甚是夺目，美的令人窒息。
　　恍惚之中，他的心狠狠跳动了几下，就像濒临死亡时的回光返照。
　　他望着她殷红的唇瓣，欲念如洪水猛兽，顿时将他淹没。
　　瞭台之下，大军还在徐徐往外走。
　　秦瑨视若无睹，这一方天地，宛如仅剩他们两人。
　　他一把将姬瑶箍进怀里，俯首吻住她的嘴。
　　他身穿的甲胄很硬，硌的姬瑶有些疼，可她却不舍推开他。
　　这个吻绵长缱绻，缠着深深的眷恋，搞花了姬瑶的口脂，亦让她产生了一丝错觉——
　　秦瑨似乎，对她也有留恋……
　　可惜，这个念头一出，姬瑶并未来得及深思。
　　秦瑨徐徐站直身，粗粝的手指勾勒着她的唇线，一点点为她擦去晕开的口脂。
　　开口时，他嗓音低沉，一如继往的寡淡：“到了长安，宁王如何处置。”
　　姬瑶仰头凝着秦瑨，眉眼间浮出破碎的情绪。
　　对宁王，她还是有一丝心软的，除了姑母，宁王姬顺就是她在世的唯一亲人了。
　　可偏偏是她珍重的人想要谋反，妄图杀掉她这个侄女，夺了她的权……
　　如果她饶过宁王，她便对不住这一路吃的苦，秦瑨亦不会答应。
　　她斟酌良久，忍着鼻尖酸涩，道：“若不能留下活口，直接诛杀。”
　　“好。”
　　秦瑨朗然一笑，对姬瑶的答复非常满意。
　　他牵着她的手走下瞭台，快到校场时方才松开她，在众目睽睽下以手背托扶，助她登上金銮。
　　先锋营开道，陇右雄狮护送天子，紧随其后。
　　秦瑨抬眸看了眼天色，对姬瑶温声说道：“臣就在御前，陛下万事放心，不用怕。”
　　“嗯……”
　　姬瑶端坐在金銮内，朝他点点头。
　　秦瑨正要指挥车驾，姬瑶却又喊住他。
　　日头之下，那身明晃晃的铠甲耀人眼目。
　　姬瑶眨眨眼睛，肃穆凝神，望向他：“宣平侯，你想要的海晏河清，朕一定会尽力实现的。”
　　幽幽话音，掷地有声，将天子不容置喙的气魄展现的淋漓尽致。
　　秦瑨怔怔盯着姬瑶，半晌才缓过神来。
　　苦尽甘来，他心头难得熨帖，甚是有几分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滋味。
　　他那骄纵昏庸的小陛下，似乎终于长大了……
　　他不禁勾起唇角，粲然道：“那臣就多谢陛下了。”
　　凉厉的风阵阵刮过，两人热切的眼神纠缠不清，最后在一声禀告中依依惜别。
　　高逊身着重甲，行至秦瑨身边，躬身道：“侯爷，大军整备完毕！”
　　秦瑨唤来披甲的清风，踩住马蹬一跃而上，坚毅的目光直视前方，身后金銮幔帘阖闭。
　　“传我令！天子御军即刻出征！”


第40章 长安
　　◎方才竟看出一些男女私情……◎
　　先锋营铁骑踏飒, 一路向东，为陇右大军开道。
　　逼近河西时，河西军士早在边界等待多时，梁懋骑高头大马在前, 身后排开四位健将。
　　早在出征前, 秦瑨就已告诉田裕, 河西节度使梁懋一向贪功近利，肯定会在讨伐逆贼时参上一脚。
　　如此光景，田裕并不意外。
　　两军会师时，梁懋在马上抬手作揖，客气道：“田将军一路辛苦，梁某在此恭候多时了。伐逆贼, 护正统，乃我臣子本责, 且问将军有何部署，我河西军定当竭尽全力！”
　　“节度使大人衷心可鉴。”田裕朝他拱手, 按照秦瑨的嘱咐, 说道：“上峰有命，还请梁大人率军东行，阻截河东叛军。”
　　梁懋微怔, “河东反了？”
　　田裕神色俱厉：“河东于氏，勾结宁王党羽, 妄图逼宫篡位。冥顽不灵者，当剿！”
　　河东这厮，糊涂啊！
　　梁懋倍感惋惜, 掉转马头, 朗声道：“传我令, 大军即刻东行，讨伐河东逆贼！”
　　有了河西军的加入，陇右铁骑不再瞻前顾后，行军速度极快，兵分三路，不过两日便合拢长安。
　　兵临城下时，宁王这边才收到消息。
　　天蒙蒙亮，金吾卫副统领许扈快步走进宣政殿，戎装未卸，急匆匆道：“王爷，有军队在城外集结，看旌旗，是陇右军！”
　　宁王姬顺斜倚在皇帝的描金榻上，怔愣过后，目光倏尔变得阴厉，手里茶盅猛然砸在地上。
　　哐一声脆响，瓷片崩裂，划伤了许扈的手。
　　“秦瑨果真没死……”
　　宁王坐直身，双手死死攥住襴袍。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不停搜寻宣平侯和皇帝的下落，然而一网打下去，半点水花都没有。
　　派人去陇右打探，那边一如既往，压根不知晓长安的风云变幻。
　　他渐渐认为，两人兴许不知死到哪了，他那娇生惯养的小侄女在外面断然活不了多久。
　　很快他耐不住对权势的渴望，把重心转回朝廷，和太傅等人周旋较量，却没想到是他大意了！
　　几个月，春去秋来，时已兵临城下。
　　秦瑨敢如此嚣张的发兵长安，这说明，皇帝还在他手里……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竟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许扈急切问：“王爷，我们怎么办！”
　　此时悔恨早已无用，宁王额前溢汗，咬牙道：“火速拿来诏书，今日就去宣了！”
　　“王爷可是想清楚了？”许扈一惊，“陇右大军近在眼前，若宣了诏，你我乱臣贼子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宁王噌地站起来，“你这老家伙，怎如此愚昧？就是不宣诏书，我们的罪名就坐不实吗？秦瑨敢发兵长安，哪怕没有证据，他也会致我于死地。我若不称帝，我手下的将士如何成为正统，如何为我卖命！”
　　许扈脸色低沉，不说话了。
　　“阿麟！”
　　宁王厉声传唤，很快从门外进来一位通身皂色的冷面郎君。
　　阿麟垂首：“王爷有何吩咐？”
　　“速速联系河东，就说与天争一争的时机己到，”若不想当阶下囚，速来支援长安。”
　　“是！”
　　阿麟走后，许扈亦跟着离开，取诏书去了。
　　宁王负手立在朱红门前，仰头凝望天边，刺眼的光自云翳射出，如突破禁锢的牢笼。
　　回想一番，或许秦瑨早在暗中窥伺着他，看他在朝中粉墨登场，时机到了，方才发兵。
　　他不得不承认，这场较量，他略逊一筹。
　　谁让他生性急躁呢？
　　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短板，但跟那骄奢淫逸的小侄女相比，他的性子不知要好上多少。
　　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但谁让他那愚昧的阿兄非要传位给侄女呢？
　　认亲，不认贤。
　　这江山可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上朝的时间就要到了，姬顺心境突然开阔，对着初升的朝阳呵呵笑起来。
　　他这一辈子，活到四十多岁，什么都有了。
　　孤注一掷也好，破釜沉舟也罢，人总有一死，为心头执念搏上一搏又有何妨？
　　*
　　此时的长安刚刚苏醒，街巷上已是熙熙攘攘，叫买声不断，繁华尽在眼前。
　　而城外十里，大军压境，旌旗猎猎，让空气中占满了凛冽的肃杀之气。
　　秦瑨率领的陇右主军在此休整等候，没多久，先锋营的将士策马而来，询道：“侯爷，田将军来问，何时进城？”
　　秦瑨骑在马上，遥遥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如今兵临城下，大明宫那边定是接到风声了，依着宁王桀骜不驯的性格，肯定要做困兽之斗。
　　他只需要再等等，这场讨伐便可愈发名正言顺。
　　秦瑨压低眉宇，“时机未到，原地待命。”
　　“是！”
　　将士不敢怠慢，旋即打马回去禀告。
　　好不容易闲下来，秦瑨策马来到队伍中央，停在那辆雍容华贵的金銮前。
　　这里被陇右军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饶是如此，张桃儿依旧机警的守着金銮外，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见到秦瑨，她方才松弛了几分，上前道：“哥哥，前方战事如何？”
　　“尚在等待。”秦瑨翻身下马，目光直直看向紧阖的幔帘，“陛下怎么样。”
　　张桃儿叹气：“这两日陛下可是折腾累了，方才闹着头痛，这会子应该睡下了。”
　　秦瑨微微蹙眉，上前几步，探身挑开幔帘。
　　顺着罅隙朝里看，矮几上的安神香燃的正旺，袅袅冒着白烟。姬瑶侧身躺在软塌上睡着了，旒冕被她丢在一边，露出的小脸满是憔悴。
　　冷不丁的，秦瑨的心口紧缩起来。
　　姬瑶是个吃不得苦的性子，连日行军，定是累坏了，但这一路上她没有抱怨，甚是连头痛都没有跟他讲。
　　他也是奇怪，她越懂事，他竟越心疼……
　　“照顾好陛下。”
　　秦瑨黑沉的眼眸柔波乍现，深深看了一眼，适才放下幔帘。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回家了。
　　*
　　时间瞬息而过，到了大明宫朝会时刻。
　　百官整齐列于金碧辉煌的宣政殿，等了许久，宁王方才现身。
　　他身穿明黄衮龙袍，腰系玉带，头戴翘脚璞头，四平八稳的走进来，身上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威严稳重。
　　百官见状，无不为之折舌。
　　“宁王你……你怎么穿龙袍！”
　　“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僭越！”
　　“宁王！你这是何意？可是要做那乱臣贼子！”
　　朝廷一下子乱了，痛批声此起彼伏，唯有太傅江言沉稳立于首排，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
　　对于官员的谴责，宁王置若未闻，迈着方步走上御台，宽袖一震，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坐到龙椅上。
　　这一下，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有内官过来，宣出神康帝禅位圣旨，江山就这样在言语中轻而易举的易主了。
　　在场官员震惊过后，有人暗笑，有人愤怒，有人胆战心惊。
　　几名言官挺身而出，义愤填膺。
　　“大胆姬顺！你这是谋朝篡位！”
　　“陛下好好的，何以不过百官问询，直接禅位与你？此举于礼治不和，定是有猫腻！”
　　这些言官素来聒噪，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是他们所有的本事。
　　宁王不屑笑道：“猫腻？你们既然觉得有猫腻，那就请神康帝过来，亲自证实一下不好吗？”
　　“对，请陛下过来！”
　　言官崔佐炀一向秉正，此时顾不得礼制，阔步走到江言身边，焦急道：“国本动摇，太傅快请陛下！”
　　江言不怒自威，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陛下来不了的。”
　　崔佐炀一怔，“太傅何出此言？可是陛下病重，糊涂了？”
　　江言站的笔直，慢条斯理道：“早在南巡时，就有刺客袭击圣驾，导致陛下和宣平侯双双失踪。我为了稳定朝局，暂且瞒下此事，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人搅乱了。”
　　说到这，他锋锐的目光毫不畏惧的刺向宁王。
　　崔佐炀和在场官员瞬间明白过来，难怪南巡后陛下就称病不朝，宣平侯也不在长安，原是被歹人所害。
　　他们齐刷刷看向宁王。
　　南巡后没多久，宁王就回朝理政了，这幕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
　　崔佐炀怒火攻心，正欲上前痛斥宁王，却被江言拦下。
　　宁王看着他们有劲没处使的窘态，唇畔携出一抹近乎痴狂的笑。
　　他缓缓起身，四平八稳朝外走：“神康帝和宣平侯遇难，朕甚是惋惜。国不能一日无主，当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愿意跟朕的可以走，想不明白的就在这好好想想，一日为限。”
　　不过少顷，有十数名官员紧随宁王而去，其中就包括镇国公，汝阳侯等人物。
　　言官见状，纷纷怒骂。
　　“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背弃国主，天理不容！”
　　崔佐炀身为言官之首，脸直接气成了绛色，忿然瞪向江言：“太傅大人，陛下和宣平侯遇刺，这么大的事你都隐瞒我们，如今酿成大祸，江山飘摇，这可如何是好！”
　　哐当——
　　宣政殿的朱门在这一刻紧紧关闭，随之传来落锁的声音。
　　“陛下和宣平侯不知所踪，我们可怎么办啊！”
　　“对啊，这可如何是好……”
　　留下的官员如惊弓之鸟，不知所措。
　　衬混乱之际，太傅偷偷与崔佐炀耳语：“陇右军马上就会踏破长安，该慌的不是我们。”
　　崔佐炀嗔目结舌，立时明白过来，难怪太傅临危不乱，定是知晓内情，忙问：“陛下和宣平侯……可还安好？”
　　太傅拍拍他的肩，“吉人自有天相。”
　　崔佐炀紧张的心这才放松下来，“要不要告诉同僚们？”
　　“不用。”江言目光扫过宏伟的宣政殿，“老夫倒是要看看，谁会在危机时刻背信弃义。”
　　*
　　宁王自立为帝的消息很快传到秦瑨的耳朵里，他静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果不其然，宁王一向急功近利。
　　时至深夜，长安已行宵禁，百姓闭门不出，是攻城的最好时机。
　　秦瑨一声令下，田裕直接率领先锋营自西三门冲进长安，铁骑踏飒，气势恢宏，顺着铜雀大街一直向北，直奔大明宫丹凤门。
　　夜色之下，长安灯火阑珊。
　　田裕一手持缰，一手拿着画戟，带领将士口中虎威，在繁华的城中震慑天地。
　　监门卫的人远远看见带着傩鬼面具的军队，犹如见到黑白无常，人都吓傻了。
　　那高扬的旗帜，上面斗大的“陇”字，更是给传递给他们濒临死亡的气息。
　　平日里，武将无诏不得回长安。
　　今日这架势，肯定是要谋反！
　　“我……我去禀告陛下！你们拦住他们！”
　　营头一溜烟跑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陇右军迅速逼近，监门卫的军士只得拔刀而出，佯装镇定，立在宫门前。
　　然而先锋营的将士们并没有理会他们，快马加鞭，牟足了劲头向前冲锋，口中发出亢奋至极的叫声。
　　田裕声如洪钟地喊道：“讨逆贼！清君侧！缴械不杀！”
　　监门卫区区几十人，怎敌这千军万马？
　　不过须臾，不肯退让的瞬间被先锋营的骏马践踏，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剩下的人则东奔西逃，如鸟兽散尽，狼狈不已。
　　丹凤门近在眼前，禁军迅即反应，列于城墙之上射下箭雨。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然而陇右先锋营装备精良，面对这种阵仗可谓是轻车熟路，毫不畏惧。
　　将士们手臂上的精钢护甲瞬间向外扩张，化为韧盾，纷纷举至头顶。前排将士右手精勾一出，咬住城墙，迅速飞身而上。
　　面对常在边关作战的精兵强将，驯化在安逸中的禁军很快就落得下风。
　　夜幕之下，伴随着厮杀声，丹凤门徐徐打开。
　　砰——
　　号箭在墨黑的苍穹中炸亮，响彻天地。
　　十里开外，秦瑨的眼眸被夜空中的号箭映亮，转身对金銮说道：“陛下，宫门已破，我们可以出发了。”
　　少顷，姬瑶挑帘望向他，点头道：“好。”
　　“别害怕。”
　　秦瑨睨了一眼姬瑶苍白的小脸，带上傩鬼面具，翻身上马。
　　“秦瑨！”姬瑶终是耐不住心头忐忑，厉声喊住他：“万事小心！”
　　疏朗的月色下，秦瑨手持缰绳，在马上回望她一眼，双腿猛夹马腹，迅即朝队首奔去。
　　“传我令！进大明宫！诛逆贼！”
　　*
　　偏殿之内，金吾卫副统领许扈急匆匆跑进来，道：“陛下，宫门已破！”
　　没想到这群陇右的疯子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宁王坐在案前，疾言厉色：“河东军呢？”
　　许扈悲戚道：“阿麟方才来报，河东军被河西的人截住了去路，一时半会，怕是过不来了！”
　　“可恶！”宁王目呲欲裂，猛拍桌案起身，“梁懋这厮先前与我虚与委蛇，没想到最后竟然摆我一道！真是小人！禁军……派禁军前去迎战！”
　　“是！”
　　眼下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刻，许扈精神紧绷，牙咬的咯咯作响，踅身跑了出去。
　　*
　　有先锋营清道，秦瑨率领的主军轻而易举就杀进大明宫。
　　卓骁一派早在太傅的安排下跟陇右军里应外和，而以许扈为首的禁军殊死不降，在大明宫拼命抵抗。
　　夜幕之下，火光映射。
　　巍峨的宫城徘徊着刀剑铿锵有力的争鸣，还有将士奋力的嘶吼，恍如人间炼狱。
　　秦瑨作为主将冲锋在前，画戟挥舞间直取人性命，稳准狠厉。
　　傩鬼面具下，他一双眼睛堆满沉郁，煞气极重，厉喝道：“陇右军清君侧！缴械不杀！”
　　周围将士阵阵呼应。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再他们身后，一对精兵护送着金銮徐徐踏进大明宫。
　　金銮内，矮几上的香炉散发着袅袅香烟，里面宁静安逸，和外面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姬瑶端坐在软塌边缘，头戴冕冠，一点一点剥着陇右带过来的葡萄。
　　为了安全起见，金銮四周全部被木板封死，饶是如此，外面的厮杀声还是不断顺着木板罅隙涌进她的耳朵。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嫣红的指尖却在不断颤抖，好不容易剥好葡萄，晶莹剔透的果肉送进口中，味道竟是苦的……
　　外面是男人们的交锋，抛头颅，洒热血，各为心中的信念。
　　然而，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许扈落荒冲进偏殿的时候，已经瞎了一只眼睛。
　　“陛下，快逃吧！”
　　倒戈的官员早已吓得面色如土，他们没想到陇右军这么快就来平叛了，先前就好像瓮中捉鳖，只等他们上钩。
　　众人悔恨莫及，可惜为时已晚。
　　汝阳侯更是胆小，眼见宁王大势已去，自己站错了队，他没有请示，慌不择路的往外跑。
　　谁知还没踏过门槛，一柄利刃隔空横出，瞬间抹了汝阳侯的脖子，血溅了丈余高。
　　阿麟踏着血进来，冷眼堵住出口。
　　“逃？那是做梦！”宁王仰头大笑，“懦夫才逃！谁敢再动摇军心，杀无赦！”
　　眼见宁王近乎疯癫，在场的官员俱是心如死灰，有甚者已偷偷尿湿官袍。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禁军彻底丢盔卸甲。
　　许扈来报时，宁王不甘心的咬破了舌头，满嘴血腥味顿时让他心头的忿恨达到了顶点。
　　这皇位既轮不到他，那不如与他一同毁了吧。
　　想到正殿关着的那群人，宁王狰狞道：“烧了宣政殿！逃！”
　　转眼的功夫，宣政殿门外火光冲天。
　　宁王一行人本想借着大火的掩护偷偷逃出大明宫，不曾想刚踏出宫门，即刻就被陇右军围拢。
　　秦瑨立与众将士之前，凝着冲天火光，恨的咬牙切齿。
　　不待宁王诸人反应，他抬起手中弓/弩，不假思索的扣动扳机。
　　弓/弩力道极大，箭矢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啸，狠狠刺穿宁王的大腿。
　　宁王尚未来得及反应，直到倒在阿麟身上，方才疼的眼前一黑。
　　他身后的官员登时慌了，各个抱头蹲在地上。
　　借此空档，秦瑨高声吩咐：“速去灭火！”
　　为防叛党狗急跳墙，毁了宫城，卓骁早有准备，得令之后迅即派人取水，朝宣政殿飞奔而去。
　　阿麟和部分残军拖着宁王向殿后跑，疏不知陇右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火把幢幢，摄人心魄。
　　宁王忍着疼，扶墙而站，气势仍然不减：“秦瑨！你这乱臣贼子，胆敢起兵造反！”
　　一盆脏水泼出去，秦瑨望着他染血的龙袍，心觉甚是可笑，隔着夜空，遥遥喊道：“宁王大逆不道，南巡时派人行刺陛下和朝廷命官，如今逼宫篡位，证据确凿，罪其当诛！陇右军奉上谕前来长安剿灭反党，凡缴械者皆不杀，其余，斩！”
　　“是！”
　　众将士早已杀红眼，饿虎扑食一般朝反党扑过去。
　　*
　　宣政殿内，浓烟滚滚。
　　太傅和众官员躲在大殿深处，捂着嘴，俱是咳嗽不已。
　　他们不清楚外面是何形势，只知宁王想要与他们玉石俱焚。
　　太傅站在最前，将百官护在身后，以袖捂嘴，激励众人：“诸位同僚不要怕！不管今日结局如何，你我的抉择对得起姬氏江山，哪怕到了地下，我们自有言面去见先皇！”
　　凭着忠君的韧劲，他们苦苦支撑着。
　　只觉快要憋死时，宣政殿的朱门终于打开了。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们的气道顿时轻快，众人皆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殿外，几名身姿魁梧的男人顶着浓烟而入，头戴挪鬼面具，甲胄上全是血迹，脚步踏飒，如神兵天降，威武迫人。
　　劫后余生的官员怔怔看去。
　　太傅亦眯起眼，在漫天烟尘中仔细寻睃着来人，片刻才道：“秦瑨？”
　　秦缙站在最前面，朝众人拱手揖礼，嗓音沉澈，隐隐有一丝混战过后的疲惫：“诸位同僚受惊了，宣平侯秦缙在此有礼了。叛军已被控制，还请诸位整顿衣冠，随我一同迎接陛下。”
　　*
　　姬瑶端坐在金銮内，不知何时，外面没了声响。
　　就在她焦躁不安时，周围的木板被人拆下，没多久便传来一道沉稳好听的官腔。
　　“反党已清，请陛下回宫！”
　　反党，已清。
　　姬瑶在心里默念，这一场荒唐，终于结束了。
　　她不知是喜是悲，拎起衣袍，走出金銮。
　　外头天色诡异，虾青色的苍穹细看竟有几分猩红。
　　挺拔如松的男人站在金銮前，头戴狰狞可怖的面具，其上沾满了干涸的血点。
　　饶是辩不清容颜，仅看面具中透出的双眼，深邃锐利，化成灰姬瑶都认得。
　　她的目光掠过周边，看到了张桃儿，田裕，还有高逊。
　　大家都健在，真是太好了……
　　在姬瑶暗叹时，秦瑨走到她身边，递上手背。
　　姬瑶登时回过神来，柔荑顺势搭上他手背护具，缓慢走下金銮。
　　如今的大明宫满地尸身，如被血洗一般，衬托着金碧辉煌的殿宇，天地之间一片惨象。
　　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五脏翻腾。
　　姬瑶紧抿着唇，毓帘之下小脸煞白。
　　她搀着秦瑨的手，赤舄稳稳踏过青石板上干涸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被火掠过的宣政殿。
　　她素来明媚的容颜黯淡下来，在看到侯在宣政殿下的官员，不禁又生出一丝动容。
　　来之前，姬瑶曾以为支持宁王的官员会有不少，却没想到留下来的竟是大多数。
　　她信任的太傅在，英国公在，甚至她最讨厌的言官崔佐炀也在……
　　被烟熏火燎的他们，俱是满面黢黑，但目光却是坚定，有期盼，有庆幸，有雀跃，毫不掩饰的烙在她身上，立时让她红了眼眶。
　　秦瑨小心携着姬瑶，踏过汉白玉台阶，稳稳将她送到宣政殿门前。
　　天边在这一刻露白，黎明就要临近。
　　秦瑨取下傩鬼面具，率先跪地，朗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紧接而来，其后是立在大明宫的诸多将士，皆取下面具，踏飒而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震天，汹涌澎湃。
　　沾着血气的风恣肆掠过，姬瑶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目光戾气乍现。
　　“诸卿平身！”
　　得到上佑，众人纷纷起身。
　　瞧见陛下全毛全翅的回来了，江言如负释重，英国公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频频用袖襴擦拭。
　　秦瑨始终护在姬瑶身侧，对她使了一个眼神。
　　姬瑶顺势看去，宣政殿西侧押解着宁王等叛党，其后还有缴械被俘的禁军。
　　姬瑶的脸色即刻沉下来，一个个清点着背叛她的朝臣，其中竟还有最会投她所好的镇国公。
　　忿恨如滔天巨浪，席卷姬瑶全身。
　　她攥紧手，愠怒道：“你们为何要谋逆？是朕给的尊崇不够，权势不够，还是金钱不够！”
　　她严声质问，无人敢回应。
　　等了许久，宁王方才虚弱开口：“姬瑶，与其问我们为何谋反，不如问问你自己，凭何坐在皇位上？”
　　冷冷的话语，不含半分情感。
　　姬瑶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疼爱自己的皇叔。
　　她怀有的，最后一分侥幸彻底泯灭，毓帘之下的眉眼浮出自嘲的笑意。
　　“凭何？”姬瑶略微一滞，声色突然急厉：“凭朕是姬式正统，凭朕命不该绝，凭朕现在站在这巍峨的大明宫里，朕就理应坐这皇位！”
　　她虽人小，发起脾气总会让人心惊。
　　而今面对这摊乱象，她面上青涩褪去，取而代之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狠绝，那是皇天贵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这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大明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秦瑨侧目乜着姬瑶，亦对她的变化显出几分惊诧。
　　“皇叔，朕要感谢你，多亏了你，朕才知道这世间冷暖，朕才能体会到囊中羞涩的滋味，朕才能看到世家鸡犬在外面为非作歹，才能看到父母官在天灾之下还能鱼肉百姓！就凭这，朕就应该做这皇位！朕要把那些肮脏事一件件抹去，朕要这天下海晏河清！”姬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狠狠盯住宁王，“皇叔，你可是听明白了！”
　　在她的重压之下，宁王竟一时语塞。
　　姬瑶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看向殿下众人。
　　“诸位爱卿受惊了。”她神色缓和下来，慢条斯理道：“朕年纪轻，阅历少，难免让一些老臣看不习惯。今日出此大事，你们还能维护朕，朕甚是感激，还请受朕一拜。”
　　姬瑶双手交叠，对劫后余生的朝臣躬身行礼。
　　如此虔诚，让百官受宠若惊，俱是俯首回礼。
　　远处天光乍亮，姬瑶直起身，忽觉一阵耳目眩晕。
　　她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道：“在外流落这段时日，朕长了很多见识，见了不少民间疾苦，对朕也算是一种磨练。多亏了宣平侯，朕才能再次回到这大明宫，如此也算是上苍的眷顾。请诸位爱卿放心，朕以后不会让你们失望，必定还你们一个太平盛世。”
　　女儿家的声音本就轻柔，再加上煽情的保证，顿时让在场官员极其熨帖。
　　崔佐炀站出来，难得夸赞：“陛下精进，乃是我朝之幸！”
　　众卿紧跟道：“陛下英明！”
　　安抚好臣子，姬瑶复又看向宁王，沉声道：“将这群乱臣贼子押解下去，仔细审查！凡涉案之人皆重典处置，不得有误！”
　　“是！”
　　卓骁亲自押解叛党，准备前往大理寺候审。
　　不曾想没走几步，宁王忽而倒下，七窍流血，没了呼吸。
　　卓骁大惊，手覆宁王颈部脉搏，查看一番后，快速跑到宣政殿前回禀：“陛下恕罪，宁王服毒自尽了。”
　　自尽了……
　　姬瑶一怔，远远望向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一身带血的衮龙袍颇为耀目。
　　如此也好，穿着他想穿的衣裳走，也是一种幸福吧……
　　“罢了。”
　　姬瑶凄然一笑，不想再去看，转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只觉世界逐渐剥离，离她越来越远。
　　“陛下！”
　　秦瑨眼疾手快，迅速将姬瑶捞进怀里。
　　定定一看，她脸色煞白，已闭目昏厥过去。
　　秦瑨焦急吩咐：“快传太医！”
　　他顾不得善后，打横抱起姬瑶，几乎是一路小跑，将人送进了紫宸殿，小心放在柔软的龙榻上。
　　官员们此刻顾不得礼法，紧随而入，殿内乌泱泱挤满了人。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几名太医拎着药箱火急火燎的走进来。
　　诊脉时，姬瑶微蹙眉头，似乎很是难受。
　　秦瑨站在她一侧，面容紧绷，不免心焦气燥。
　　江言不禁问道：“陛下如何了？”
　　诊完脉，沈太医仔细斟酌，方才说道：“陛下并无大碍，只是身子极其虚弱，内乏中溃，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免得伤了基底。”
　　江言催促道：“那你速去开方，给陛下好生调养。”
　　“是，下官这就去！”
　　说完，沈太医不敢怠慢，旋即待人离开。
　　秦瑨垂目睇着姬瑶，回想她一路走来受的罪，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还好，总算回到长安了。
　　宫里珍奇药品繁多，仔细调养，应该慢慢会好。
　　秦瑨如此说服自己，妄图抹杀心头的愧意。
　　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他去处置，他只能抛下杂念，将姬瑶交给太傅。
　　“我去外面善后，还请太傅大人照顾好陛下。”
　　江言颔首：“放心。”
　　秦瑨刚要转身，姬瑶却半梦半醒的攥住了他的手。
　　“我害怕……陪着我……”
　　姬瑶的声音如梦呓一般，虚弱至极，然而手却紧紧攥着秦瑨。
　　指头上的温热袭来，瞬间传到秦瑨心底。
　　不知何时开始，他最受不住姬瑶这般缠腻。
　　心脏在这一刻疼到极点，他只想什么都不顾，像在外面一样留在姬瑶身边。
　　然而，他不可以。
　　江言就在他身边，其后还有数十双眼睛盯着。
　　同僚都在，众目睽睽。
　　秦瑨面上浮出一丝窘态，睇了一眼自己染血的明光铠，半跪在地，温声安抚姬瑶：“臣身上煞气太重，不能留在这里。陛下不用怕，叛军已被控制，这里安全了。”
　　姬瑶眼眸半阖，依旧不松手。
　　秦缙甚是无奈，余光瞥了一眼在场的官员，压低声哄道：“臣还要去外面善后，待处置完叛军，臣会回来守着陛下，不会离开。”
　　听到他的保证，姬瑶这才徐徐松开他，闭上眼继续昏睡过去。
　　饶是心里担忧，秦瑨却不能再表露分毫，他能感受到太傅对他揣度的眼神。
　　他状似无意的直起身，在同僚的目送下，气宇轩昂的走出宣政殿，继续投身这片乱象当中。
　　殿内，江言和英国公相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不言而喻。
　　今此回宫，陛下和宣平侯的关系似乎一改往常，也不知是不是多想，方才竟看出一些男女私情……
　　宁王叛军虽然已被镇压，但陇右军还在，朝局并不明朗。
　　江言思量片刻，回身说道：“陛下需要静养，诸位同僚快回去歇着吧，大明宫发生的事，暂且不要对外宣扬。”
　　“是……”
　　官员们陆续退出去，仅留英国公在殿内。
　　“太傅，处置叛党一事，就这样交给秦瑨了？”
　　“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他现在可是平叛的功臣。”江言踅身看向昏睡的姬瑶，嘱咐道：“叫徐德海过来照顾，派人守好殿门，陛下好起来之前，不许让秦瑨觐见。”
　　英国公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太傅也看出来了？”
　　“陛下心性单纯，秦瑨可是老人精了，对付一个小女郎，还不是手到擒来？”江言再次看向姬瑶，忧心忡忡道：“如今陛下安全回来了，以后还是少与秦瑨牵扯为妙。”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还是晚7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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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提防
　　◎陛下也怕侯爷功高震主？◎
　　这一晚, 姬瑶沉浸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她绝望的不停奔跑，直到遇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这才如见到救命的稻草一般。
　　然而他走的很快，无论她如何努力, 始终追不上……
　　“秦瑨！”
　　姬瑶在梦中喊出声, 一下子惊醒,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入目是明黄绣龙凤的幔帐，在烛灯映射下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温暖。
　　熟悉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姬瑶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心心念念的大明宫。
　　她长吁一口气，虚弱的坐起身, 抬手擦了擦额前冷汗。
　　秦瑨把她送回来了，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姬瑶在心里劝说自己, 忽觉口有些渴。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她正要叫宫人前来侍奉, 疏不知一道熟悉的声线自耳畔响起——
　　“陛下, 您醒了。”
　　姬瑶一怔，循声看去。
　　帐外有人穿着赭色內侍服呵腰靠近，缓而慢的将幔帐挂在龙勾上。
　　面前的视野更为清晰, 这人已有四十多岁，长着一张圆脸, 笑起来眼角会有鱼尾巴一样的皱纹，显得慈眉目善。
　　“大监……”姬瑶唇瓣发颤，忙不迭跪在龙榻上, 直起身细细端详眼前人, “朕……朕是死了吗？”
　　“陛下莫要胡说, 是老奴啊！”徐德海激动的难以自持，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陛下您听，响的很呢！托陛下的福，老奴还活着！”
　　“大监你没死……”
　　失而复得的感觉袭来，姬瑶混沌的眼眸在这一刻亮起来，扑进徐德海怀里，“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徐德海是看着姬瑶长大的，两人是主仆，亦像亲人。
　　如今劫后重逢，他想着里面的艰难，一时老泪纵横：“老奴获救后，一心想去地下殉主，还好被太傅大人拦住了……陛下不在的日子里，老奴生不如死，只能夜夜为陛下祈福……还好陛下没事，万幸，万幸！”
　　两人徐徐分开，他抬袖擦去脸上泪水，急不可耐的睇向姬瑶：“让老奴仔细看看。哎呀，陛下都瘦了，这几个月定是没少受苦，宣平侯待陛下可好？”
　　姬瑶抽泣几声，红着眼点点头：“这一路多亏宣平侯照顾，要不然朕真的见不到你了。”
　　“谢天谢地。”徐德海双手合十，对老天拜了拜，“老奴一直担心，你与宣平侯不对付，若是吃了亏……”
　　他忽而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又扇自己一巴掌：“咱们不说这些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陛下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徐德海温声哄着姬瑶，扶她躺下，“太医说陛下龙体虚弱，太傅已安排罢朝七日，陛下赶紧趁这个机会好好修养，再睡一会吧。”
　　回到大明宫，极度的放松之后就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姬瑶想睡，心头却有忧虑，瞥了一眼外殿，细声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徐德海道：“叛党已被押入大理寺审查，没多久就会转刑部了，宣平侯全权负责此事，陛下大可安心。”
　　“嗯。”
　　姬瑶缓缓闭上眼睛，满怀心思逐渐放下。
　　有秦瑨在，她倒是安心……
　　*
　　秦瑨处事一向雷霆手段，不过用了三日，朝廷叛党全清，宁王亲眷俱被诛杀，镇国公府和汝阳侯府接连陨落，牵扯有品级官员三十五人，抄家流放，一律重典处置。
　　清理叛党的奏章送到御前时，姬瑶已身体大好，整个人容光焕发，美如艳瓣。
　　江言立于一丈外，试探道：“陛下是否要封赏宣平侯？”
　　“那是自然。”
　　姬瑶端坐在偏殿案前，一身朱红缭绫曳地裙，外罩金丝大袖衫，娇俏的眉眼含着笑意，仔细臻赏着奏章上的字迹，“朕流落在外，若不是宣平侯相护，朕的命早就没了。朕不仅要封赏他，连同陇右军的将士们，朕都要逐一封赏。”
　　江言面上浮过一抹异色，笑道：“陛下仁义，乃是我朝大幸，但老臣还是要多说几句。封赏陇右军是犒劳我朝将士，彰显皇恩浩荡，理所应当。但对秦瑨的封赏，陛下就要有所考究了，他已贵为朝廷一等侯，差不多了。”
　　姬瑶一滞，抬眸对上江言的目光。
　　这目光暗含揣度，满是睿智，还有对她的期盼。
　　往日她讨厌秦瑨，最信任的便是太傅。她身为太傅的学生，他说的字字句句，她都能在第一时间领悟。
　　而今这般提点，竟让她有几分不适。
　　“太傅的意思，朕知道了。”姬瑶微咬唇心，将奏章放在案上，思忖片刻，笑道：“传朕旨意，加封秦瑨为骠骑大将军，追食邑三千，赏黄金千两，陇右军赐御号嘉勇。”
　　“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江言适才放心，垂首告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紫宸殿，姬瑶顿时敛了笑，心情骤然沉坠下来。
　　徐德海斟酌少顷，上前道：“陛下，这样封赏可以吗？宣平侯救驾有功，平叛得力，只加个武将虚名，给些金银，未免寒酸了一些。”
　　在他看来，陛下先前与宣平侯君臣不睦，偏信太傅，这并非好事。
　　眼下，正是与宣平侯和缓的好时机。
　　“朕怎会不知道寒酸？”姬瑶瞥了徐德海一眼，无力的倚在紫檀圈椅上，“宣平侯此举，堪能加官晋爵，但朕不能这么做。”
　　徐德海叹道：“陛下也怕侯爷功高震主？”
　　“这只是一方面，朕主要是害怕树大招风。你刚才也看见太傅的态度了，若朕执意给宣平侯封王，到时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想想他会有什么后果？他站在朝中，那真真就成了众矢之的。”姬瑶扶案而起，走到轩窗前，轻轻推开窗棂，望向外面巍峨的宫城，“这个朝廷，不是靠一人就能撑住的，太傅和英国公再厉害，不也一样没找到朕吗？朕现在根基不稳，朕需要秦瑨，朕得保他。”
　　她的嗓音娇婉动听，细细一品，却平添了几分沉重的气息。
　　徐德海睨着她，心头忽生感慨万千。
　　她站在窗前，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然而在他眼里，他那身娇体软的小陛下终于长大了。
　　徐德海情难自控，偷偷抹去几滴泪，叹道：“陛下远虑。”
　　姬瑶仰头凝着天际，眼神有一瞬放空，嗫嗫自语：“不过朕这样，想必他一定得生气了……”
　　她声音太弱，徐德海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姬瑶转过身，催促道：“快让他们拟旨吧。”
　　“是。”
　　徐德海还没走出偏殿，姬瑶再次把他叫回来：“等一下，你先去叫内行司过来。”
　　自打姬瑶成为皇太女，先帝便培养了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成立内行司，每人肩头皆有六角梅花烙印，誓死效忠未来女皇，直接听命于姬瑶。
　　不过姬瑶这些年心思一直不在朝政上，从没启用过内行司。
　　如今这是怎么了？
　　徐德海惊诧道：“陛下可是要……”
　　杀人那两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姬瑶小嘴一撅，对他的反应甚是不满：“你怕什么？朕只是想让他们查个案，你速去叫人过来。”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眼见小祖宗又要发脾气，徐德海大气不敢喘，步履生风地离开紫宸殿。
　　没多久，便叫来了内行司总督头。
　　这人一身黑衣，头戴黑?面具，将自己全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
　　“陛下。”
　　他嗓音冷咧，半跪在地。
　　这些年来，姬瑶从没见过他的真容，只从声音和身材判断，应该是个俊逸非凡的年轻郎君。
　　她走到他身前，睇他道：“索凜，好久不见，朕要你去查个案。”
　　索凜抬起头，“陛下尽管吩咐。”
　　四目相对，他那双眼睛黑沉寡淡，竟有几分像秦瑨。
　　姬瑶的好奇心在这一刻勾起来，微微俯身。
　　索凜一怔，任由她摘掉了面具。
　　姬瑶仔细端详着他，心忽而跳漏了一拍。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俊逸的脸，约莫也就二十出头，除了嘴巴不像，眉眼真的肖似秦瑨，一样的稳重，但却多了几分冰冷。
　　倒是有趣……
　　姬瑶挑了下眉梢，将面具还给索凜。
　　不过须臾，索凜重新带上面具，垂目凝着地面，半个字都没有多言。
　　秦瑨要是有他这么听话就好了……
　　姬瑶如是想着，叹气道：“约莫十几年前，庐州发生过一起秦氏布商偷贩私盐一案，当时秦家尽数被斩，案子办的并不通透。朕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原委，懂了吗？”
　　索凜颔首：“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待他离开后，姬瑶复又走回窗前，遥望着湛蓝无际的天空。
　　她能为秦瑨做的不多，只希望能尽快还秦家清白。
　　*
　　秦瑨在宫里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日晌午方才回到府中。
　　陇右军早已撤出长安，仅留了一部分在宫里协助禁军继续清洗残党。
　　田裕闲来无事，跟秦瑨一同回到侯府喝酒。
　　长安的深秋甚是爽朗，空气清新，不似陇右那般干燥。
　　后院天香苑里红叶翩翩，疏林如画，依山建有水榭，石中清流潺潺，雅致大方。
　　侯府仆役不多，这边极其清净。
　　两人各换了舒适的衣衫，坐在廊下畅饮。
　　“来，我敬你。”田裕举起酒杯，揶揄道：“这些年真是拖你的福，战功压得我都喘不上气了。”
　　秦瑨笑道：“田将军骁勇善战，带领的先锋营各个都是精兵强将，是我托你的福才是。”
　　“行了吧，这里又没外人，你我还在这里作假。自古以来都是无将不成军，无军不成将，你我的感情，都在酒里了。”
　　说着，田裕一口喝了个干净。
　　他一向快酒，秦瑨无奈，只能跟着起一杯。
　　烈酒灼喉，让他微微皱了下眉。
　　几巡过后，两人俱是躺在廊下，疲惫不已。
　　秦瑨长吁一口气：“终于能歇歇了……”
　　然而没多久，宫里就来人了。
　　这次阵仗不小，大监徐德海亲自前来，其后跟着两排宫人，抬着数架红绸御赏。
　　秦瑨连忙赶到正堂，上前迎道：“大监，别来无恙。”
　　“托陛下的福，拣回一条老命。”徐德海面带笑意，托起明黄圣旨，“宣平侯，快接旨吧。”
　　听他如是说，秦瑨敛正神色，撩袍跪在青石地上。
　　徐德海打开圣旨，朗声道：“宣平侯秦瑨宿卫忠正，守节乘谊，今平叛有功，加封骠骑大将军，追食邑三千，赏黄金千两。陇右军骁勇善战，克敌制胜，特赐御号嘉勇，将士另行封赏！”
　　秦瑨一滞，叩首道：“臣谢主隆恩，祝陛下福泽绵延，江山永固。”
　　“侯爷快起来吧，老奴定会转告陛下的。”徐德海殷切的扶起秦瑨，将圣旨交在他手中，“恭喜了，侯爷。”
　　“多谢大监。”
　　在秦瑨的示意下，他的手下沈三恭敬递上赏钱，随后亲送大监离开。
　　外面西风乍紧，俨然又要降温了。
　　秦瑨踅身走进正堂，黑眸沉沉，睇着手中的圣旨。
　　有了御号嘉勇，陇右军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子御军，在十道铁骑中地位更高一筹。
　　而对于他的封赏，却像是一个敷衍的安慰……
　　田裕是边将，不愿意与宫人过多接触，这时才从偏厅走出来，愤愤不平道：“你这次立了这么多功，陛下就给你这点封赏，未免也太小气了。不给你封个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啊！”
　　“功高才要防。”秦瑨不屑一顾地笑笑，手却攥紧了圣旨，“陛下不想封，怎么都说的过去。”
　　“原是怕你功高震主啊？”田裕方才反应过来，“啧啧，我以为那小娘子单纯可爱，没想到却是猴精！”
　　秦瑨立时瞪他，“这是长安，不得胡言乱语。”
　　田裕不情愿的收敛下来，“我就为你赶到不值……”
　　“在其位，谋其职，有什么值不值的。”秦瑨有些不耐烦，微扬下巴示意：“你也累了，赶紧找个院休息吧。”
　　*
　　这一晚，姬瑶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
　　这两天她一直没去想秦瑨，然而今日加封，再加上见到索凜的模样，秦瑨的身影便又浮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尤其当她看到身边空荡荡时，竟倍感空虚。
　　龙榻再舒服，对比那温暖坚实的怀抱，似乎还差点意思……
　　冷不丁的，姬瑶耳畔仿佛再次听到了秦瑨低沉的粗喘声，小腹随之一紧。
　　她面靥微红，忍不住嘤咛一声。
　　真讨厌……
　　姬瑶心头埋怨，翻了个身，用被衾把自己蒙起来。
　　这床笫之事的后劲这么大吗？
　　明明都回到长安了，她竟还是想要他……
　　与此同时，宣平侯府亦是彻夜难眠。
　　秦瑨阖眼躺在床榻上，坚持了许久，终是一点睡意没有。
　　他无奈起来，赤着上身，走到圆案前坐下。
　　一旁的落地绢灯燃的正旺，他肩上那枚小小的牙龈愈发清晰。
　　他抬手摸了摸，心里情绪开始波动。
　　回到长安，一切原形毕露。
　　姬瑶又开始提防他，怕他功高震主，拿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敷衍他。
　　他并不在意什么爵位，更不在意钱财，今日的光景早在陇右时他就已经料到。
　　然而真的接到圣旨时，他还是忍不住心酸。
　　这一路走来，他若真有功高震主的心，恐怕都不会把姬瑶再送回长安。
　　两人经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
　　他以为她会懂。
　　却没想到无论他做了什么，依就是殊途同归……
　　秦瑨胸口堵的厉害，去浴房洗了个凉水澡，方才冷静下来。
　　再次躺回床榻，他只觉自己很可笑。
　　他一个快到而立之年的男人，不过是有了几分俗情，没想到却变得愈发矫情。
　　真跟个娘们一样……
　　秦瑨闭上眼，自嘲的笑了笑。
　　这封赏，哪怕一点不给也罢。
　　他压根不在意。
　　**
　　少女思春，姬瑶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着，毫无意外的做了秽梦。
　　醒来时，她全身酸软，委实让她羞恼不已。
　　她励志要将天下变得海晏河清，满脑子可不能只想男人。
　　思来想去，姬瑶决定转移注意力，命徐德海拿来先前宁王积压的奏章，一本本翻阅，规划着上朝后该处理的事。
　　这其中，她翻到了襄州刺史李为弹劾怀远侯的奏折。
　　张家兄弟的恶性还历历在目，这势必要拿出来重典。
　　除此之外，还有穆庭之的上奏。固县县令已招供，是李氏指使他以糠代粮，贪赃枉法。
　　这位李氏出自赵郡世家，一直在梁州营商，做的就是粮道生意，家境颇为殷实。
　　如此还不知足，竟将爪牙伸到百姓那里。
　　回想在外逃亡的日子，这些权势滔天的世家总会有些鸡犬出来作乱，让姬瑶失望愤恨，何况得罪的还是她。
　　赵郡李氏，恰巧是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堪可用来杀鸡儆猴。
　　下午的时候，张桃儿过来觐见，明日她便要随大军返回鄯州了。
　　姬瑶望着她身上沉重的甲胄，不免有些心疼：“桃儿，若是你想，可以留在朕的身边。”
　　张桃儿粲然一笑，“多谢陛下好意，我志不在此，还是回去吧。”
　　她滞了滞：“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姬瑶甚是豪爽，“但说无妨，只要朕能做到，一定应你。”
　　“嗯，是这样……”张桃儿凑到她身边，小声说道：“我哥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有时说话比较秉直，但我绝对可以用性命保证，他人不坏，是个值得依靠的好男人。若有可能，陛下和哥哥喜结连理的时候，请我来长安喝杯喜酒就行了。”
　　话落，她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皓白牙齿。
　　姬瑶怔怔睨着她，眼下不知不觉泛起红晕：“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张桃儿挠挠头，对姬瑶行礼：“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陛下，咱们后会有期。”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面。
　　姬瑶立在朱门前，目送张桃儿，忽然觉得失落。
　　她就像带着她在陇右的回忆一样，渐行渐远。
　　回到殿内时，姬瑶反复思忖着张桃儿的话，心觉张桃儿应该是发现了她和秦瑨之间的亲密关系。
　　“喜结连理……”
　　姬瑶眼神放空，自言自语。
　　秦瑨的确值得依靠，在他身边，她总会得到满满的安全感。
　　但喜结连理，应该不可能。
　　毕竟两人除了肌肤之亲，好像没有几分真情。
　　而她是皇帝，未来的夫君绝不会是寒门……
　　*
　　时间一晃而过，百官回朝的日子到了。
　　这天，秦瑨起了个大早，乘坐黑绸马车来到丹凤门外。
　　早有官员聚在此地，纷纷侧目盯着他的马车。
　　秦瑨挑帘下来，身着紫色官袍，腰际金玉带，翘脚幞头下是一张锋锐端正的面庞。
　　在外流落数月，归来仍是意气风发。
　　眼下秦瑨风头正盛，那些寒门官员亦跟着扬眉吐气，在崔佐炀的带领下迅速向他靠拢，一一与他作揖。
　　“秦侯。”
　　“侯爷。”
　　秦瑨含笑回礼：“诸位同僚好久不见。”
　　离上朝还有些时间，众人便寒暄起来，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下可惹得世家官员嫉愤起来。
　　秦瑨离朝之后，他们好不容易压了寒门一头，没想到现在又死灰复燃……
　　江言在其中站了一会，抬步走向秦瑨。
　　英国公见状，亦跟了上去。
　　无论如何，秦瑨现在是功臣，同是在朝为官，阔别多日再见，不打个招呼总是说不过去。
　　见他们过来，秦瑨这边立时噤声，对其虚虚行礼。
　　江言打量着秦瑨，笑道：“如今回朝，宣平侯真是红光满面，风采不减当初。”
　　英国公在旁捋着胡须，不似江言那么和善，傲慢道：“可不是吗？宣平侯一举铲掉了镇国公和汝阳侯，气势大振，怎能不红光满面？”
　　他话里话外尽是嘲讽，亦指他铲除异己，立时让秦瑨神色凜然。
　　崔佐炀身为言官，早就看不惯他们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上前说道：“二位何必阴阳怪……”
　　秦瑨抬手止住他的话，盯紧英国公，皮笑肉不笑道：“镇国公和汝阳侯乃是自作自受，该查，该办，我不过运气好，顺道捡个漏而已。话说回来，我不过尔尔，你就开始看不惯了，若以后掉了尾巴在我这，到时候只怕我不仅仅是红光满面了。”
　　话音落地，大明宫钟鼓响起，上朝的时辰到了。
　　秦瑨宽袖一震，懒得再去理会，提布去西掖门外列队。
　　英国公气的火冒三丈：“秦瑨他……是在威胁我吗！”
　　“算了，你跟他打嘴仗，什么时候赢过？”江言很铁不成钢的看他一眼，“快去列队，莫要丢人现眼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钟鸣响起。
　　文武官按品级排列，自东西掖门踏入大明宫，经御桥行至宣政殿。
　　经过这些天，大明宫里的血腥早已洗刷干净，唯有宣政殿外还挂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尚未来得及修缮完毕。
　　饶是如此，姬瑶依旧坚持在这里上朝，她要所有人需得深深记住这场教训。
　　“圣驾到——”
　　卯时三刻，伴随着徐德海冗长的通传声，姬瑶徐徐走上御台，端坐龙椅之上。
　　她今日面施红妆，身穿玄色宫服，外罩花绫氅衣，乌发如云堆砌，金釵玉鬓，一眼望去雍容华贵。
　　百官一拜三叩，礼毕，早朝方才正式开始。
　　殿内皆是花花绿绿的官员，姬瑶却是一眼就在其中找到了秦瑨。
　　他立在武官之首，恰在此时看向她。
　　两人目光绞缠，霎时间凭生万种情思。
　　那日姬瑶疲惫昏厥，秦瑨极其担心，安排好事宜便又按照约定赶回紫宸殿，可内侍说陛下需要休息，他没能见到天颜。
　　一晃到现在，两人已七日未见。
　　如今看来，姬瑶情况大好，一张小脸水灵了不少，又回到之前恣肆明媚的模样。
　　看来还是长安的风水养人……
　　秦瑨倏尔安心了，对着姬瑶微微勾起唇角。
　　恰是这若有似无的温煦笑意，立时让姬瑶面靥滚烫。
　　昨日梦境闪过，她慌忙收回眼神，漫无目的地看向前方。
　　还好她扑了很多胭脂，要不然，定是要出丑了。
　　徐德海在旁道：“有本启奏——”
　　等了半晌，无人奏事。
　　朝廷刚经过血洗，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然而姬瑶却不想给他们清净，清清嗓子，掷地有声道：“宁王谋逆一案已经调查清楚了，但不意味着朝廷的清算就到此结束了。”
　　百官闻言一怔，皆看向姬瑶。
　　宣政殿顿时鸦雀无声。
　　“上次朕说过了，朕流落在外这几个月，可真是长了见识。朕还不知道，这天下竟有如此多的腌渍事。”姬瑶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身上，冷声道：“怀远侯，你可有话说？”
　　当她叫出怀远侯的名号，秦瑨面上掠过一抹惊诧之色。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他原本以为回到长安，她便不会再管这些事……
　　冷不丁被陛下点名，怀远侯一头雾水，上前两步，垂首道：“老臣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姬瑶没说话，自徐德海手里接过一本奏折，隔空扔给了他。
　　怀远侯捡起来一看，手越来越抖。
　　末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陛下！老臣冤枉啊！”
　　如此一来，除了秦瑨，众人皆是嗔目结舌。
　　怀远侯在朝中一向中规中矩，鲜少参与党派争夺，这火怎么烧到他身上了？
　　姬瑶看出众卿的疑虑，抬高声调道：“怀远侯，你命南漳亲眷找黑市购买九十九副紫河车，用来给夫人续命，这只是其中一列罪状。你有没有冤枉，到大理寺一查便知。来人，将其拿下！”
　　“陛下，老臣只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开恩！”
　　怀远侯不停磕头告饶，可姬瑶充耳不闻。
　　金吾卫很快进来，托着极尽瘫软的怀远侯离开宣政殿。
　　“让朕看看，接下来是谁呢？”
　　姬瑶语气顽皮，玩味的瞟向殿内。
　　眼见陛下动真格了，有人惶惶不安，纷纷低下头。
　　少顷，姬瑶道：“刑部侍郎李磬山出列。”
　　李磬山身子一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江言，随后右跨几步，战战兢兢道：“臣在……”
　　姬瑶盯着他，假意含笑：“你可知朕为什么叫你？”
　　李磬山摇摇头，“下官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李昊你可认得？”
　　“是下官的本家侄子……”
　　姬瑶哦了一声，“你自己看吧。”
　　话落，一本明黄奏章直直砸在地上。
　　李磬山呵腰往前走了几步，捡起来一看，没多久便跪在地上，脸瞬间惨白如纸。
　　姬瑶寒声问：“李侍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下官……下官明白！”李磬山头都不敢抬，“李氏涉嫌贪赃案，稽查时下官自当回避！”
　　姬瑶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这本奏章便留给爱卿做纪念吧。”
　　最后，她还不忘吓他一句：“你最好期待一下，你的侄子不会牵连出你。”
　　协同官员贪污赈灾银，弄不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磬山心头大骇，颤巍巍走回队伍，斗大的汗珠不停滚落面颊。
　　皇帝一回来便在朝庭到处开刀，宣政殿内气氛诡谲多变，一时人人自危。
　　好在姬瑶未再扩大，只道：“朕还有件事要告知诸卿，朕准备重开闻天鼓，你们可有异议？”
　　如此一言，朝野再掀波涛，一时喧哗不已。
　　闻天鼓乃太宗时期设立，百姓可跨州县限制，直接到长安申冤。后来因形势难控，各方势力借闻天鼓大做文章，不过几年便草草荒废了。
　　实践废除的东西，如今要重开……
　　官员不禁交头接耳。
　　“这……这可怎么好……”
　　“是啊是啊……”
　　如此反应，惹得姬瑶很是紧张。
　　她咬住唇心，盈盈杏眼不知不觉地看向秦瑨。
　　让她意外的是，秦瑨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如置身事外，挺拔而站。
　　这次他竟没有出言阻止。
　　恍惚间，姬瑶想到秦瑨对她说的话。
　　“只要你不是太出格的事，往后我都不会再刻意管制你……”
　　原来这不只是说说。
　　一股坚定的暖意流泻到心中，瞬间打消了姬瑶刚才的怯懦。
　　她是可以这样做的吧？
　　秦瑨说过，若是错了也没关系……
　　姬瑶坐在龙椅上，只觉腰板更直了。
　　与此同时，江言立于文官之首，紧皱眉峰，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满，但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这种事上，秦瑨绝不会允许陛下胡来，他自然没必要出面得罪陛下。
　　然而这次等了许久，秦瑨始终没有发声，这让江言倍感意外。
　　最后还是崔佐炀忍不住，率先开了腔：“陛下！”
　　听到这个激进的声音，姬瑶偷偷翻了个白眼。
　　秦瑨都不反对，这个小崽子还给自己加什么戏？
　　她忍着火气，“爱卿有事就说。”
　　宣政殿登时安静下来。
　　崔佐炀侃侃说道：“闻天鼓乃太宗时期设立，今日重开，臣认为此事不——”
　　他不禁拉了个长央。
　　视线的末梢，秦瑨微微侧头，正用眼神制止他。
　　这是什么意思？
　　崔佐炀疑惑的挑了挑眉。
　　秦瑨的右手覆在左侧腰际，以宽袖遮挡，伸出食指对他晃了晃。
　　崔佐炀恍然大悟：这是不让他多说了！
　　这片刻的沉默，已让姬瑶彻底失了耐心。
　　她秀眉紧蹙，没好气道：“崔大人，你到底认为什么？”
　　“臣认为……”崔佐炀咽了咽喉咙，“此事极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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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探视
　　◎外面还有同僚，秦瑨不敢过多推拒。◎
　　听他如是说, 姬瑶愣了片刻，不由松口气，笑道：“嗐，朕还以为你有什么异议呢。”
　　崔佐炀尴尬的笑笑, 重回队列, 低头不再说话。
　　在场官员见状, 皆噤声不言。
　　他崔佐炀是什么人物？是秦瑨手下最厉害的犬，那张嘴皮子嘚嘚起来，在朝廷无人能敌。崔佐炀都闭嘴了，他们还有进谏的必要吗？
　　宣政殿内静悄悄的，掉根针都能听到。
　　姬瑶对这种现状非常满意。
　　若放在往常，宣政殿的金顶估计都要被争吵声震飞了。
　　皇帝和臣子吵, 臣子和臣子也吵，烦都烦死了。
　　如此和谐, 甚好！
　　不知不觉间，姬瑶的眼角眉梢浸满笑意, 心头涌出一股小小得意。
　　饶是如此, 她还是贴心的给众卿喂了一口定心丸：“重开闻天鼓有利有弊，朕并不急于求成，如何开, 如何趋利避害，以后还要从长计议。众卿如有奇思妙想也可上奏与朕, 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
　　等了片刻，无人再禀。
　　徐德海朗声道：“退朝——”
　　众卿行礼，待姬瑶离开后, 方才徐徐走出宣政殿。
　　江言神情肃穆, 快步追上秦瑨, 道：“宣平侯，借一步说话。”
　　只看江言如若针毡的模样，秦瑨大抵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遂与身边官员告别，随着江言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
　　两人面对面而立，江言蹙眉道：“陛下满腔热血，想要推行仁政，这是利天下苍生的好事。但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未免过于激进。你到好，今日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吭声了？”
　　果不其然。
　　秦瑨唇边携出一抹揶揄的笑，“我不想当出头鸟，你急了？”
　　“宣平侯，你这是何意？”江言面上露出几分被识破的窘态，稍纵即逝：“先帝命你我为辅政大臣，领中书门下平章事，那劝谏陛下就是我们的职责，你怎能睁一只——”
　　“你少在这里跟我拿腔作势。”秦瑨敛了笑，冷声打断他：“既然你觉得此事不妥，你怎么不去劝谏陛下？”
　　“老夫……”
　　江言一时语塞。
　　秦瑨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计俩，你不认可的就让我上，坏人都让让我当了。你认可的，我不认可的，你回头再给陛下出主意，教他怎么对付我，横竖都让你玩明白了。先前我们君臣不睦，少不了你这老匹夫的手笔。”
　　江言最烦的就是秦瑨喊他老匹夫，这就如同拿刀扎在他的命门上，当下气的再难矜高，吹胡子瞪眼道：“你……你身为朝庭命官，怎么说话如此粗鲁！”
　　他越生气，秦瑨越高兴。
　　“我就是个从底层杀出来的草莽，粗鲁不正常吗？”秦瑨对江言挑了挑眉，“老匹夫我告诉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难不成你还想集权？”
　　“你休要胡言乱语！”江言宽袖一甩，忿然道：“想集权的是谁，心里自是清楚，老夫只怕陛下惹出祸事！”
　　“怕什么？”秦瑨亦跟着寒下脸：“你这老匹夫若不中用，我来给陛下兜底！”
　　说完，他拂袖而去。
　　“你——”
　　江言愤怒的指着秦瑨的背影，半晌才放下手，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先前秦瑨对陛下的要求极为严苛，如今大有放任自流的意思，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该不会是想要捧杀陛下吧？
　　江言愈发糊涂，不明白秦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思来想去，他转身向内朝走去。
　　下朝后，皇帝会回到紫宸殿处理政事。
　　姬瑶这厢刚下御辇，便兴奋的对徐德海说道：“大监，朕刚才厉不厉害？你看那些朝臣，各个吓得不敢抬头，可是都老实了。”
　　徐德海一边搀着她登上汉白玉阶梯，一边为她捧场：“陛下刚才极其威武，您提出重开闻天鼓一事时，老奴担心的很，生怕朝堂上再吵起来。不曾想竟没人否定上意，委实让老奴惊讶。”
　　姬瑶沾沾自喜：“宣平侯说了，只要不太出格，以后朕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
　　“真的？”
　　徐德海眼睛一亮，没想到他们君臣二人的关系竟如此好了？
　　“当然是真的。”姬瑶傲慢的瞥他一眼，抬腿跨进紫宸殿门槛。
　　今日姬瑶心情大好，意外的没有犯懒，回来就走进偏殿，坐在紫檀案前，让徐德海取来奏章，逐一批阅。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徐德海进来禀告：“陛下，太傅大人求见。”
　　姬瑶阖上奏章，抬眸道：“传。”
　　“是。”
　　徐德海躬身退出去。
　　没多久江言阔步而入，饶是须发花白，衬着那象征身份的紫袍，气势依旧不逊当年。
　　“老臣见过陛下。”
　　姬瑶莞尔一笑：“太傅大人不必多礼，找朕有何事？”
　　江言道：“重开闻天鼓一事，陛下要三思而后行，毕竟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姬瑶没想到他竟是为了重天鼓一事过来。
　　还真是有意思，秦瑨安稳了，太傅大人又闹腾起来了。
　　姬瑶面上的笑意轻减了几分，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朕刚才在朝上说了，如何开，怎么开，还要从长计议，太傅不必忧心。”
　　听着她略显冷淡的话音，江言点到为止：“陛下心头有数，老臣就安心了。”
　　“嗯。”
　　姬瑶微微点头，等了一会，不见江言有离开的意思，便问：“太傅还有别的事？”
　　江言斟酌片刻，“陛下，赵郡李氏一案尽量从简查办，不要扩张出去才好。”
　　话音落地，姬瑶登时压低眉眼。
　　她面前的紫檀案上摆着一个鎏金花丝香炉，里头龙涎香燃的正旺。
　　她伸出嫩手，把袅袅香烟往鼻前扇了扇，翦水秋眸意味深长地看向江言：“此话何意？”
　　江言如实说道：“赵郡李氏这些年虽然势微，但李老太爷在太宗时期就配享太庙，于公于私，都要在朝中为其留上几分薄面。世家族系庞大，难免出现一歪瓜裂枣，烂个的单独剜去就好，若是端了整盆，怕会引来世家不满，动摇了陛下的根基。”
　　姬瑶嗅着龙涎香，垂目不言。
　　她知道太傅的意思，世家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几代人的盘踞积累，就像根深叶茂的大树，狠狠扎在盛朝的土地上。
　　朝廷各处，天下四海，都有他们的族人分布。
　　她身为天潢贵胄，生来就与他们为伍，亲近世家是与生俱来的习惯。
　　如今仔细斟酌，世家本就盘根错节，若不加管制，放任自流，到最后不为她所用，岂不是养虎为患？
　　何况那些人作恶多端，不细查都对不起她自己……
　　于是，姬瑶难得驳了江言的意思：“太傅此言差矣，我在外面亲眼看到固县县令侵吞赈灾粮，那参了糠的米粥我可是吃了好几天。然而这只是朕看到的，朕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腌渍事，这样的世家，就是江山的蛀虫，如何能成为朕的根基？”
　　江言面露错愕之色，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的话中听到了对世家的不满。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他敏锐察觉出来，李氏案似乎会变成一个转折。
　　如此以来，这个案子最好不要彻查……
　　如是想着，江言沉声劝谏：“陛下，老臣觉得——”
　　“太傅大人。”
　　姬瑶微抬声调，打断他的话：“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但朕若网开一面，便对不起这天下百姓，对不起在地方拼命维护政绩的官员，更对不起朕自己喝的那几碗糠。要怪就怪李氏贪得无厌，徒留把柄在旁人手里。若不牵扯赵郡最好，若是牵扯，朕会要求大理寺和刑部秉公办理，谁敢徇私枉法，谁就是我朝的罪人。”
　　她说话不似先前那般娇柔，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江言清楚她的性格，那股犟劲上来，八匹马都难拉回来。
　　他若再据理力争，难免落得跟秦瑨一样的下场，造成君臣不睦。
　　为了日渐衰败的赵郡李氏，不值得。
　　好巧不巧，谁让他们偏偏撞到陛下面前。
　　可能这就命吧……
　　江言长叹一口气，垂首道：“老臣告退。”
　　眼见他没有继续纠缠，姬瑶不禁松了口气，笑道：“太傅慢走。”
　　出了紫宸殿，江言二话不说，直接来到门下省衙门找到英国公，冷脸嘱咐：“陛下铁了心要办赵郡李氏，告诉各世家，这段时日需谨小慎微，族里有积病的，赶紧处理，莫要招来杀身之祸。”
　　*
　　自打这天起，面对并不明朗的朝局，官员皆是夹着尾巴做人。
　　一晃俩月过去，冬日萧瑟。
　　朝廷上鲜少有人再跟姬瑶因为政见而争论，她每天坚持上朝，下朝，处理政务，日子过的安逸熨贴。
　　唯独入夜的时候，无人陪伴，总是难眠。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就像扎进肉中的刺，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饶是拔掉，也会有血液喷涌而出。
　　每当姬瑶睡不着时，她总会胡思乱想，不知秦瑨是否跟她一样辗转难眠。
　　这个疑惑一直萦绕心头，却找不到机会询问。
　　临近腊月，年关将至，朝廷诸事繁杂。姬瑶和秦瑨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各忙各的，几乎没有时间单独相处。
　　直到这天，姬瑶批完奏章，难免一阵头晕脑胀。
　　勤政爱民没这么简单，她桌上的奏章总是堆的像小山那么高。
　　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姬瑶趴在桌案上无所事事，又觉得甚是无聊。
　　她长叹一声道：“这宫中的生活真没意思……”
　　徐德海递上一杯清茶，看她啜了一口，试探道：“要不要让鹤菱过来给陛下谈个曲？”
　　姬瑶听罢，一口茶忍不住喷出来。
　　“咳咳咳……”
　　她呛的连连咳嗽，吓得徐德海慌忙跑到她身后，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哎呦，小祖宗，您慢着点喝！”
　　姬瑶好不容易缓过劲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徐德海，“鹤菱还活着？”
　　徐德海如实道：“他还活着呢，只是瘸了一条腿，倒不耽误弹琴。奴把他叫来？这些时日他一直想见陛下。”
　　自打姬瑶回宫，一直没有召见过她养的那群乐伶，更是没看过什么曲乐歌舞。
　　徐德海这么一问，她免不得有些心动。
　　可转而想想，忙不迭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秦瑨一向看不惯这群小白脸，先前她说过回来要遣散这群人，她一忙给忘了，秦瑨似乎也忘了。
　　若再折腾，秦瑨记起来，这群人可是真要被辇出宫门吃冷饭了。
　　入奢容易从简难，那多可怜啊……
　　姬瑶有些于心不忍，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陪朕出去走走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御辇载着姬瑶离开了紫宸殿。
　　徐德海跟在一旁，询问道：“陛下想去哪？是去太液池划船，还是去三清殿上柱香？”
　　姬瑶倚在软垫上，摸着自己嫣红的指甲，思忖片刻，道：“去外朝。”
　　外朝是官员们处理政事的区域，徐德海一下子有些糊涂，先前陛下嫌少到过外朝，怎么今日突发奇想，要去那边了？
　　他没有多问，只让御驾调转方向。
　　在姬瑶责令行进月华门时，徐德海大抵明白了几分，这大概是要去中书省了。
　　果然他没猜错，姬瑶命御辇停在了中书省衙门外。
　　徐德海搀着姬瑶下来，躬身询问：“需要老奴去通传太傅吗？”
　　“朕不是来找太傅的，朕找宣平侯。”姬瑶一指御辇：“不必通传，朕自己进去，你带着他们到月华门外等朕。”
　　“是……”
　　饶是不放心，徐德海还是应下，一步三回头的走向月华门。
　　虽说这些时日，宣平侯和陛下的关系和睦了不少，但这突如其来的探视却让他心底有些慌。
　　这两人，不会再吵起来吧？
　　时至晌午，官员们用完膳都在休息，衙门内外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这正随姬瑶心意。
　　冬日朔风凛冽，她裹紧玄色氅衣，小脸缩在暖和的狐裘里，悄悄溜进衙门。
　　中书省衙门威严峥嵘，进门是一处宽阔的院落，平铺青石地面，正厅乃政事堂，中间大屋是中书令等直官理政的地方，东西两侧各有耳房，乃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地盘，一房是秦瑨的，一房则是江言的，再往后便是吏，枢机，兵，户，刑礼五房。
　　这个时辰，官员们大多都趴在案上迷糊，没有察觉到外人进入。
　　姬瑶记得秦瑨好像在东耳房处理政事，她弯下腰，贴着墙一直溜到东耳房的窗户旁，顺着敞开的窗棂朝里望。
　　几尺见方的耳房内，布置甚是单调，除了塞满书卷的八宝架，就是一张摆满奏章的桌案，靠墙有地龙烧的正旺。
　　秦瑨没有休息，上身靠着圈椅，双腿直接搁在案上，翘脚幞头被他扔在一旁，紫袍的圆襟也被解开，漏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眉眼间一幅慵懒气息。
　　他凝神盯着手上一本明黄奏章，不多时，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朱批。
　　隐约间，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吓得赶紧扔掉了奏章。
　　回长安两个多月了，秦瑨整日沉浸在公务里，不敢让自己有一丝放松，熬到很累很累，才敢上榻入睡。
　　他努力回避着自己的情感，将和姬瑶的那段亲密时光看作是逢场作戏。
　　然而两人每日上朝还要挂上几面，他拼命去忘记的事，总会在她的一瞥一笑间死灰复燃。
　　周而复始，让他有苦难言。
　　秦瑨怅然看向窗外，冬日一片冷寂，跟他的心境一样。
　　树都快秃了，风裹挟着落叶不停拍打在窗棂上……
　　看着看着，秦瑨倏尔回过神来。
　　这树叶，怎么可能凭空拍打窗棂呢？
　　秦瑨揉揉眼睛，却见那落叶还在晃荡，不由起身，缓步走向窗边。
　　本以为是落叶卡在了窗棂上，谁曾想近在咫尺时，一个身影突然蹿起来，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秦瑨愣了片刻，惊诧道：“你怎么在这？！”
　　“朕来看看你呀。”
　　姬瑶站在窗外，对秦瑨甜甜一笑，朱唇皓齿，明媚如阳。
　　有那么一瞬，秦瑨的心不争气的乱跳几拍，携出几分不该有的愉悦。
　　天下风情万种，似乎无人能敌她一双清湛如泓的眼眸……
　　两人许久没有靠近过了，秦瑨沉稳的面庞掠过一抹不起眼的局促。
　　一颗心在蠢蠢欲动。
　　这样明显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摒除杂念，低声问：“大监呢？怎么没有通传？”
　　“朕是偷偷进来的。”
　　说着，姬瑶撩起裙襴，抬腿爬上窗户。
　　如此举动让秦瑨大惊失色，想劝已经来不及了。
　　姬瑶跪在窗台上，双臂还住了他的脖颈，冰凉的小脸蹭着他的脸颊，与他耳语：“快抱朕进去，外面太冷了。”
　　温柔的呵吐萦绕在耳畔颈肩，挟着熟悉的清香，瞬间让秦瑨功亏一篑，那些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旖旎的夜，耳鬓厮磨。
　　一幕一幕，愈发清晰。
　　一股懊丧感瞬间席卷全身，让秦瑨不想照做。
　　然而姬瑶穿的薄，身上满是凉寒之气，这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秦瑨沉沉叹口气，深邃的眼眸充满了无奈，终是把姬瑶抱进了屋。
　　室内温暖如春，姬瑶搓搓冻红的鼻尖，小声问：“别人都午歇了，你怎么不休息？”
　　“臣不累。”秦瑨话锋一转：“陛下偷跑到衙门来干什么？这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两人好久没有独处过，这一见面，秦瑨话音里还隐有埋怨，这让姬瑶不满的撅了撅嘴巴。
　　“朕有话问你，这些时日你在朝中也不跟朕进谏了，怎么回事？”
　　秦瑨耐着性子说：“先前臣答应过陛下，自是会遵守诺言，陛下能处理的问题，臣不会再插手。”
　　姬瑶哦了一声，杏眼盈盈，不加掩饰的盯着他。
　　面前的男人神色寡淡，说话一板一眼，疏离冷漠，好像半分私情都没有。
　　这让姬瑶觉得很不公平。
　　她身为皇帝，偷偷跑过来见一个臣子，这不是天大的荣幸吗？
　　他不应该高兴吗？
　　如是想着，姬瑶娇靥含嗔，像只炸毛的小猫。
　　目光纠缠中，秦瑨看出她的怨气，倏尔有些心虚，垂首道：“陛下若没别的事就赶快回去吧，待会官员们该起来处理政务了，若是看到陛下，怕影响不好。”
　　姬瑶一身反骨，秦瑨越想撵她，她越不想走。
　　来都来了，不妨就打破砂锅问到底。
　　姬瑶上前一步，用手指勾起秦瑨锋锐的下颌，让他注视着自己。
　　“瑨郎，这些日子没见，你可是想朕了？”
　　她细声问着，眉眼妩媚，满是温存和蛊惑。
　　秦瑨怔怔望着她，只觉她的眼神好像带着一尾小勾子，再次将他按入禁地，引他沉溺。
　　无论他筑起多么高的心墙，还是会被她轻而易举的击溃……
　　秦瑨心若擂鼓，难受的攥紧袖襴，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避开姬瑶的碰触。
　　“陛下玩笑了。”他眉眼冷冷，声音压的很低：“你我君臣之间不是天天见面吗？”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喽？
　　姬瑶脸色一黯，心头三分酸涩，七分愤恨。
　　回到长安后，两人一直规规矩矩，没越雷池半步，可记忆里的亲密她始终没有忘记。
　　然而秦瑨似乎早就抽身而出，真如他所说，过往一切都变成了镜花水月，全被他忘了。
　　都说世间男人薄情寡义，她算是体会到了。
　　可她是皇帝，这种遗忘让她觉得是种羞辱……
　　两人沉默对视，姬瑶蹙着眉，踏着绣鞋上前一步。
　　恰是这一步，逼得秦瑨不禁后退，仿佛避之不及。
　　如此举动，彻底惹怒了姬瑶。
　　当她是洪水猛兽吗？
　　有时人就是奇怪，越是抗拒的东西，越想去征服。
　　姬瑶狠下心，一步一步逼近秦瑨。
　　在她的胁迫下，秦瑨连连后退，身影就快要到耳房门口了。
　　这里没有门，外面就坐着一群中书省的直官，若被他们发现异样，他和姬瑶的脊梁骨怕是要被戳断了……
　　如此，断然不行！
　　秦瑨咬牙狠哧一声，不再逃避，展臂抱住姬瑶，往里面走了几步，紧紧将她箍在墙边。
　　两人紧密相贴，呼吸萦绕在一起。
　　姬瑶仰着头，一眨不眨地凝着秦瑨，他那张略带愠怒的脸就近在咫尺，同样也在深深睇着她。
　　秦瑨的声音极低，蕴着无奈和焦急：“陛下莫要胡闹，外面都是官员！”
　　呵。
　　姬瑶朱唇一扬，冷冷哂笑。
　　刚才还跟没事人似的，现在知道慌了？
　　“瑨郎，你不想朕，是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吧？”姬瑶轻声细语，顺势抬起双臂，环住秦瑨的宽肩，一双含情目荡起柔柔春意，“无妨，朕这就帮你想起来。”
　　说着，她便垫起脚，稳稳咬住他的唇。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秦瑨的脑子轰然炸开，身子登时软了半边。
　　他怀里的人好像一直发狠的小猫，在他嘴边啃来啃去，力道或轻或重，让他剜心挠肝一般难受。
　　外面还有同僚，秦瑨不敢过多推拒，害怕发生声响，只能任姬瑶胡作非为。
　　他极其紧张，却又在唇上深刻的翻涌中获得了难以言说的快意。
　　这让他的理智渐渐流失，情不自禁的抱紧了姬瑶……
　　慢慢的，两人找回了之前的节奏。
　　干涸已久的身躯在一刻迎来雨露，变得炙烫，激进，再难满足……
　　秦瑨眉目间似染了火，欲念浓烈，夹杂着求而不得的空虚。
　　压抑的情思猛然迸发，需要千倍百倍来偿还。
　　他的薄唇顺着姬瑶面靥划落，覆在她瓷白如玉的细颈上，带出一簇湿濡。
　　姬瑶面染桃粉，有些站立不稳，胳膊倏然碰到一旁的高几。
　　上面的白瓷花瓶摇摇晃晃。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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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笺条
　　◎让她产生了一丝对爱情的向往。◎
　　两人立时从沉沦中清醒过来。
　　姬瑶缩在秦瑨怀里, 知道自己闯祸了，抬眸看向秦瑨，惶然不知所措。
　　“侯爷，出什么事了？”
　　外面传来中书令裴清的声音。
　　眼下把人送出去已经晚了, 秦瑨迅速转身, 将姬瑶挡在后面。
　　他本就生的高大, 再加上官袍挺括，正巧将姬瑶遮的严严实实。
　　裴清在这时进来，望着地上狼藉，纳罕道：“侯爷，您没事吧？”
　　秦瑨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从容，心却疯狂跳到了嗓子眼, “没事，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
　　“没受伤就好, 下官帮您收拾一下。”
　　裴清三十出头就当上了中书令，是个实打实的勤快人, 当即朝秦瑨这边走过来。
　　屋子本就没有多大, 秦瑨一时骇然，没控制好情绪，高声制止他：“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来就行！”
　　裴清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登时停下脚步。
　　两人在中书省共事多年, 裴清知晓秦瑨的脾气，心猜或许是在朝中遇到了棘手的事，便不再打扰他。
　　这厢刚要出去, 裴清的眼神忽然落到秦瑨脸上, 怔道：“侯爷的嘴怎么红了？”
　　秦瑨听罢, 脑海顿时闪现出姬瑶艳红的唇瓣，耳朵尖随之热起来。
　　“那个……”他眼神闪躲，囫囵道：“有些上火……”
　　裴清没有多想，躬身道：“既然侯爷没事，那下官出去了。”
　　“去吧。”
　　秦瑨点点头，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直到裴清的身影消失，他方才如负释重，僵硬的转过身去。
　　姬瑶正捂着嘴看他，憋了憋，终是没忍住笑出来：“上火？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不都怪你在这胡闹？”
　　面对嘲笑，秦瑨脸红的厉害，用袖襴抹了一把嘴唇，又气又怨：“臣出丑没关系，万一别人看到陛下偷爬衙门窗户，你就不怕被人耻笑？”
　　“朕若是怕，现在就不会在这了。”
　　姬瑶不以为然，眉眼弯弯，有几分小得意，像个不懂事的顽劣孩童。
　　秦瑨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不愿再陪她玩下去，“快回吧，一会又要来人了。”
　　他急不可耐的拉住姬瑶的胳膊，把她往窗户那边拽。
　　如此举动让姬瑶有些生气。
　　“等等！”她停下脚步，眼波微动，“朕从哪里走？”
　　秦瑨道：“当然是从哪来从哪走啊。”
　　“还得爬窗户呀？朕害怕被人耻笑，不如走大门吧。”
　　说完，姬瑶傲慢地抬起下巴，提步就往门那边走。
　　秦瑨心尖紧缩，迅速拉住姬瑶。
　　这次，他把她箍进了怀中。
　　“瑶瑶，我求你别闹了。”
　　秦瑨终是服软了，低沉的声音挟着宠哄和哀求。
　　姬瑶冷冷一哼，抬眸缠上他的目光。
　　他蹙着眉，额头上溢满了肉眼可见的薄汗，手足无措的模样竟让人不忍再戏弄下去……
　　外面传来官员交谈的声音，似乎快要上值了。
　　算了吧……
　　姬瑶心里这般想着，停止了这场游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美人在怀，那嫣红的唇瓣丰泽柔软，好像一簇火焰，烧进人的心底。
　　秦瑨咽了咽喉，瞥了一眼门外，俯首吻住姬瑶。
　　唇齿间的交融很快化为一抹亮线，秦瑨来不及多想，挟着姬瑶行至窗户前，扶她爬上窗台。
　　“从这边往北走，有个小门，常年不上锁，可以直接走出中书衙门。”
　　“嗯，知道啦。”姬瑶稳稳跳下去，倏尔想到什么：“等一下！”
　　秦瑨瞥了一眼门外，复又看向她，眉目浮出几分薄怒：“又怎么了？”
　　姬瑶伸出手，擦掉秦瑨嘴上的红泽。
　　“朕怕你又上火。”
　　她笑着嘲他一句，转身往北边跑去。
　　小小的人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秦瑨方才收回眼神，气得宽袖一震，回到案前坐下，脊背后面已经湿了一片。
　　他生性秉正，从来没做过偷鸡摸狗的勾当。
　　但刚才那番光景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像在做贼，又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情……
　　秦瑨不禁回忆起流落在外的时光。
　　姬瑶绝对是他的克星，两人只要在一起，她就会一点点蚕食他的精神，摧毁他的意志，拉低他的底线……
　　如今又偷跑到衙门来，她真快要把他逼疯了！
　　如此想着，秦瑨心里的怨忿更大。
　　然而再次尝到她的滋味后，他的身体又开始叫嚣，疯狂回味，甚至不争气的想要更多……
　　秦瑨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灌进去，试图浇灭小腹升起的邪火。
　　他是个成年男子，之前一直定力极强，坐怀不乱，现在却像变了个人。
　　这段不该出现的感情，他想忘，忘不掉。
　　姬瑶随手一撩拨就能让他产生剧烈的反应，就能拉着他坠入深渊，这该不会是……
　　中蛊了吧？
　　———
　　姬瑶从秦瑨说的小门跑出去，恰巧御仗就等候在外。
　　徐德海连忙迎上来，焦心道：“陛下怎么从这边出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姬瑶很快坐上御辇，“快回去，别让人看见。”
　　“是，快快起驾！”
　　回去的路上，徐德海见姬瑶一直笑吟吟的，这才放下心来，看样子他们君臣二人应该相谈甚欢。
　　如此就好，主子们开心，他们当奴婢的也能过些熨帖日子。
　　当晚，姬瑶沐浴过后早早上了龙榻，想起晌午的事依旧忍俊不禁。
　　宫中生活枯燥乏味，她在今天仿佛又找到了乐趣，她喜欢看秦瑨慌乱不堪的模样。
　　等有机会，还要再逗逗他……
　　然而这个机会，姬瑶始终没找到。
　　这天过后，朝廷就开始准备正旦大朝会，外邦使臣陆续来访，姬瑶每天忙的像个陀螺，见了这个见那个，抽空还要批奏章，一到傍晚累的连眼皮子都睁不开。
　　直到正月初六，外邦使臣陆续离开长安，姬瑶方才得空休息。
　　上元节临近，同样也是姬瑶的生辰，皇帝的千秋宴自是需要大操大办。
　　姬瑶将一切事宜交给礼部全权负责，自个儿躲清静去了。
　　这天她早早处理完公务，身子有些犯懒，便斜倚在靠窗的描金榻上，随手拿起话本看起来。
　　这话本是徐德海找来的，不知是哪个书生的臆想，写的是女皇和寒门学子的故事。
　　她一开始只是好奇，随便翻了几页，谁知还真看进去了。
　　这故事写的极好，两位主角身份悬殊，却爱的轰轰烈烈，姬瑶心神荡漾，嘴角一直上翘。
　　一晃临近傍晚，还有几页就看完了。
　　徐德海呵腰进来，轻声道：“陛下，城阳大长公主求见。”
　　姬瑶从书中回过神来，眉眼间溢出一股难以自持的欢喜，“姑母从凌州回来了？快请她进来！”
　　借着徐德海外出请人的空档，姬瑶把话本藏在引枕下，抬手抚了抚云鬓上的牡丹簪花，又整理了一下身穿的朱红石榴裙，这才徐徐起身。
　　不多时，城阳大长公主缓步而入，一袭黛蓝迭绣长裙，外罩赭色狐裘氅衣，临近四十的年纪，容貌依旧不衰，身姿曼妙，贵气逼人。
　　“姑母！”
　　姬瑶没有任何皇帝架子，张开双臂，抱住了城阳。
　　自从南巡遇刺后，姑侄二人一直未见。夏天的时候，城阳前往凌州祭奠母族，一晃到现在才回。
　　久别重逢，城阳轻抚姬瑶的头，泪光盈盈道：“我的小瑶瑶，你没事就好，我都要担心死了。要不是凌州有事绊住，我早就回来陪你了……”
　　“姑母，我好想你……”
　　姬瑶娇声娇气，用稚嫩的小脸蛋蹭蹭城阳。
　　两人亲昵了一会，携手坐在软榻上。
　　“让我看看你。”
　　城阳仔细端详着姬瑶，见她面若桃花，黛眉秀目，顾盼间皆是矜贵之色，又蕴着几分少女的烂漫多情，这才放心道：“还好没瘦，我们瑶瑶还是那么天姿国色。”
　　听到夸赞，姬瑶眼波流媚，显出一丝小得意。
　　城阳就喜欢她这娇俏的小模样，微微低头，抿唇笑了笑。
　　恰是这一低头，城阳高髻上的金钗在宫灯的映射下熠熠生辉，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耀眼夺目，顿时吸引了姬瑶的注意。
　　“姑母，你这钗子好漂亮呀，哪里做的？”
　　“这个啊。”城阳抚了抚发鬓，眉眼间风韵犹存，流露出羞涩神态：“是我情郎送的生辰礼。”
　　姬瑶倏尔想起来，“姑母过生辰的时候朕不在长安，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城阳含笑点头，“好。”
　　姬瑶探头瞅着那支金钗，越看越喜欢：“这钗子的设计好精妙呀，上面镶嵌的珠宝看起来也价值不菲，是哪个情郎送的？””
　　“秘密。”
　　城阳故作神秘，姬瑶亦没有多问。
　　自打姑丈去世后，自己这位姑母就开始放纵自我，入幕之宾数不胜数，没名没姓的，玩玩便扔，更是多了去了。
　　外面暮色渐深，几名宫人进来剪烛，使宫灯更加明亮。
　　待人都出去，城阳温声道：“瑶瑶，最近你怎么样，可是有心仪的人了？过了生辰，你就满十八了，也该考虑婚事了。”
　　姬瑶面靥微红，“朕还小呢，不想这么快成婚。”
　　城阳佯作生气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寻常人家的姑娘及笈就成婚了，你马上十八了，还小呢？”
　　“朕还没玩够呢……”
　　姬瑶只得如实说。
　　“哎，真拿你没办法。”城阳无奈地摇摇头，端起矮几上的茶盅，轻轻吹气，话锋一转道：“我听说最近你和宣平侯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这是用了什么妙计？”
　　朝中不少年轻官员都跟城阳牵扯不清，因而她就是个万事通，朝庭的风向往哪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姬瑶望着城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拉拢裙下之臣这个办法是城阳交给她的，可她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那时秦瑨身中春散，她心怀邪念，趁人之危，横竖有些不厚道……
　　于是，姬瑶睁眼说瞎话：“没什么妙计，用的就是真诚。”
　　“真诚？”城阳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边啜茶，一边道：“宣平侯城府极深，又是出了名的犟种，你是用何种真诚打动他的？该不会是美人计吧？”
　　殿内亮若白昼，城阳的目光暗含一股揣测的深意。
　　姬瑶仿佛被她一下子看穿，心虚的垂下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簇月牙似的阴影。
　　不过姬瑶一向嘴硬，大言不惭道：“朕是皇帝，江山才没必要用美人计维系。”
　　“哦？”城阳被她的话逗笑了，“陛下矜高持重，姑母真是自愧不如，不过——”
　　城阳顿了顿，放下茶盅，饶有趣味地盯着姬瑶水脉脉的眼眸，故意逗她：“不过宣平侯长相不错，若美人计管用，拿到床榻上逍遥自在，咱们也不吃亏。”
　　“姑母……”
　　姬瑶再难装下去，恍惚间想到一些露骨画面，瓷白的面皮渐渐充盈成绯色。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城阳收起脸上的玩笑意味，语重心长道：“瑶瑶，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只要这些朝臣们老实听话，堪能为你所用，我就放心了。”
　　天色已晚，外面还有情郎相约。
　　城阳没有久留，很快便出宫了。
　　姬瑶目送辇驾离开，心道：真好。
　　她有时特别羡慕姑母，可以恣肆随性的活着，有那么多情郎陪伴，免受孤寂，还不用被朝廷谩骂。
　　真的好。
　　“哎……”
　　姬瑶惘然若失的叹口气，踅身走回大殿，再次摸出话本，读完最后的结局。
　　风花雪月后是肝肠寸断，女皇另嫁他人，书生含恨而终，虐的姬瑶心肝脾肺都疼。
　　看这话本，前面大快朵颐，关键时刻却被人追着喂了一口屎。
　　姬瑶大骂：“这是哪个坏种写的！”
　　她气呼呼的把话本摔在地坪上，慢慢冷静下来，又觉得结局合情合理。
　　女皇跟寒门书生，如同隔着一道天堑，怎么会有美好的未来呢？
　　姬瑶心生怅然，仰面躺在描金榻上，盯着五彩斑斓的宝顶，思绪止不住乱飞。
　　话本的结局并不完美，但过程轰轰烈烈，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丝对爱情的向往。
　　哪怕没有天长地久也无妨，最起码相守的那段时间并不孤单……
　　姬瑶在脑中幻想了一番，终是觉得没意思，转而惦念起到姑母头上戴的金钗，越想越喜欢。
　　毕竟是情郎送的东西，她不好夺人所爱，不如就叫司珍坊比着做一支。
　　思来想去，似乎还差点意思。
　　那话本上，寒门学子生活的捉襟见肘，尽管如此，那还省吃俭用攒了银两，送给女皇一根金钗呢。
　　要是有人也能送她一支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姬瑶翻了个身，嫣红指尖在盘龙绣凤的软褥上一圈圈研磨。
　　直到画出一个圆圆的坑洞，这才折身坐起来。
　　靠窗矮几上有个金丝楠木妆匣，姬瑶将其打开，拿出里面的一支牡丹花簪，放在手里把玩。
　　这支花簪是秦瑨在庐州送给她的，那时她很久没有打扮过，看到这支花簪竟还有过一瞬的惊艳。
　　如今看来，它平平无奇，甚至做工有些粗糙，完全配不上她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
　　她当时还给秦瑨跳了一支舞，现在想想，好像有些亏了……
　　外面更鼓响起，夜凉如水。
　　姬瑶回过神来，将牡丹花簪重新放进妆匣里，心下已有了主意。
　　马上就到千秋节了，这个亏，她总得想办法找补回来……
　　翌日，姬瑶照时起床，睁着睡意迷蒙的双眼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替她梳妆。
　　穿戴完毕后，姬瑶走到案前，拿出一张洒金笺条，执笔写下几个字，将其折起来交给徐德海。
　　徐德海不解：“这是……”
　　姬瑶神神秘秘，嘱咐道：“上朝的时候想办法把它交给宣平侯，别让旁人看到。”
　　“是……”
　　往日徐德海经常替陛下给宣平侯送东西，不过都是些闹人的小玩意儿，故意气宣平侯的，送笺条还是第一次。
　　这里面，该不会是骂人的诗吧？
　　不对，现在他们君臣关系和睦许多，应该另有他用……
　　饶是满心好奇，徐德海可不敢打开笺条偷看，把圣驾送到宣政殿后，马不停蹄的赶往丹凤门。
　　刚行至御桥，百官已自掖门整齐而入。
　　徐德海迅速迎上前，截住了秦瑨的去路，躬身道：“侯爷万安，还请随老奴移步。”
　　秦瑨官袍加身，闻言后脱离队伍，随徐德海走到御桥外的一处清净之地。
　　“大监有何事？”
　　徐德海环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眼睛，这才掏出笺条，双手呈给秦瑨。
　　“这是陛下给侯爷的。”
　　“陛下给的？”秦瑨眸中掠过一抹讶色。
　　徐德海点点头，“侯爷快接过去呀，千万别让旁人看到。”
　　晨曦之下，秦瑨半边容颜隐在御桥投下的阴影里，神色看不真切。
　　他滞了几息，接过笺条收进袖襴，阔步赶往宣政殿。
　　路上他昏昏沉沉，锋锐的面庞显出隐隐疲态。
　　自打姬瑶偷跑到衙门弄那一出好戏后，秦瑨回府就开始病了。
　　白天他无甚异常，到了夜里却入睡困难，还总做秽梦，对象无一例外，皆是当今的女皇陛下。
　　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沦陷，还不认命，趁休沐之时跑到城外普济寺求了个祛邪驱魔的平安符，藏在金鱼袋里随身携带，晚上就压在枕头下面。
　　正巧临近年关，朝庭上上下下都忙的一团乱。
　　姬瑶抽身乏术，没有再来搓磨他，他的症状慢慢倒是好了一些。
　　然而今日徐德海的出现，又打乱了他的节奏……
　　上朝时，秦瑨望着龙椅上那抹朱红的身影，一颗心咚咚跳的厉害，愈演愈烈。
　　在朝堂上，他一直秉承着沉稳内敛的处事方式，事到如今却如同纸上谈兵，完全不作数了。
　　袖襴中的纸条明明轻如鸿毛，他竟觉得重如千金，和始作俑者一样，勾着他，诱着他……
　　宣政殿富丽堂皇，徘徊着官员郎郎的启奏声。
　　秦瑨充耳不闻，忍了又忍，终是没能耐住心头汹涌澎湃的窥知欲。
　　趁同僚不备，他自袖襴拿出笺条，悄悄在身前打开，垂目一睇，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字——
　　酉时，朝暮桥。
　　秦瑨还未来及细思，旁边的安国公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回过神来，侧目望去，安国公不动声色的向他使了个眼色。
　　与此同时，姬瑶的声音自御台上传来。
　　“宣平侯，朕问你话呢，刘侍郎的上奏你有异议吗？”
　　秦瑨倏尔抬头，怔怔看向姬瑶，素来锐利的眼眸竟掠过一丝清澈的愚蠢。
　　工部刘士郎，上奏了什么？
　　他完全没听到……
　　宣政殿内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瑨身上。
　　秦瑨只觉耳根热起来，微微侧头，看向安国公。
　　安国公立时读懂他的意图，嘴皮子不动，用气声提醒：“淮南筑坝……”
　　秦瑨恍然，敛正神色看向姬瑶，朗声道：“臣无甚异议。”
　　“哦。”
　　姬瑶沉沉应了一声，黛眉不禁拢成小山。
　　这秦瑨到底怎么回事？
　　最近上朝，经常开小差……
　　她心里泛起嘀咕，等傍晚一定要好生问问他。
　　*
　　下朝后，百官纷纷赶往各自府衙办公。
　　北风卷地，吹的他们不禁加快了步伐。
　　安国公年逾五十，冻的鼻尖通红，乜着秦瑨棱角分明的侧颜，问道：“宣平侯最近状态不佳，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没什么，只是身体抱恙，不碍事。”
　　秦瑨步履飞快，神色从容，刺骨的风似乎对他无甚影响。
　　安国公虽是世家出身，但同为武官，他对秦瑨没什么敌意，更多的则是欣赏。
　　他在秦瑨身上，总能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国政繁忙，侯爷劳心费神，为江山社稷可是尽了大力，但侯爷尚还年轻，又未成婚，须得多注意身体。”
　　面对安国公的关怀，秦瑨客套道：“我知道了，多谢国公爷。”
　　“那个……”安国公止住脚步，满是皱纹的脸上浮出一丝讨好，“今日侯爷有空吗？可否赏光，到府上小坐？我那有尘封二十多年的老酒，昨天刚开坛，过来饮几杯吧。”
　　秦瑨亦停下步子，踅身面对他，不假思索道：“国公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有事，无法前去共饮，还请见谅。”
　　说完，他对着安国公作了一揖，阔步赶往中书衙门。
　　世家众多，安国公算是其中的好人，为人正直，善良忠肯，但他那府上，横竖都不能再去。
　　刚回朝的时候，秦瑨和安国公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经常到府中小聚，直到他收到国公府三娘的红笺，便吓得再没去过。
　　后来，安国公私下找秦瑨问过亲事。
　　安国公爱女心切，不介意秦瑨出身寒门，愿意招之为婿。
　　可秦瑨不愿意，之后除了上朝，见到安国公都是绕道走，避之不及。
　　至于国公府的三娘，听说到现在都没嫁出去。
　　如此，秦瑨更不敢去了……
　　拐进衙门，见安国公没追上来，秦瑨这才放心。
　　然而一天下来，他满心都是那张笺条，办事都无法集中精力。
　　放衙后，秦瑨坐着马车回到府中，看着日头渐渐西斜，心里的躁郁达到了极点。
　　朝暮桥就在曲江东畔，人多眼杂，天家相约在那，他横竖都不能去。
　　若被人看到君臣私会，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文章。
　　理智占领了高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酉时临近，感性竟开始疯狂叫嚣。
　　姬瑶约见他。
　　到底有什么事？
　　明知好奇心害死猫，可他却难以抑制，身体如被万千蚂蚁啃食，坐立难安。
　　一盏茶的功夫后，所有的克制功亏一篑。
　　秦瑨脱下官袍，从金鱼带里取出那张黄色符咒，扔在地上，用脚碾的稀烂。
　　他真是脑袋进水了，才会相信这种骗人的东西！
　　秦瑨叉腰喝道：“去取常服来！”
　　为了掩人耳目，起初他试了件皂色窄袖袍，望着铜镜，心觉不妥，这又不是去搞刺杀。
　　换来换去，他最终选了件琥珀色圆领襴袍，腰系蹀躞带，外罩同色大袖氅衣。
　　出门时，沈三端详着秦瑨，神色惊奇。
　　他这位主子很少穿这么鲜亮的衣裳，遂好奇问道：“侯爷要去哪？”
　　秦瑨冷声道：“去朝暮桥。”
　　“是，属下这就去传马车。”
　　沈三离开后，秦瑨立在廊下斟酌一会儿，回到屋内拿出一条玄色风帛，这才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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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私会
　　◎浓烈的酒意登时在口中化开。◎
　　酉时, 姬瑶准点到达朝暮桥。
　　低调的黑绸的马车远远停在十丈外，她披着件金丝线绣宝相纹的披风，头戴幕篱，遮面的纱罗白色半透, 一直垂到她的脚踝。
　　冬日的夜悄然降临, 天色黑沉。
　　这段曲江四周清寂, 河面晃着星星点点的船灯，恍如幽冥。
　　朝暮桥上立着一个奇怪的人，穿着挺括的襴袍，头上缠着黑色风帛，似乎只漏出一双眼睛，幽幽望着河面。
　　姬瑶有些害怕, 没敢上桥，留在桥下驻足。
　　不时有人走过, 但都不是她要等的。
　　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姬瑶等的脚都酸了, 秦瑨还是没来。
　　这家伙, 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不来，也要派人通禀一声吧？
　　姬瑶耐心尽失，气不打一处来。
　　当她准备走时, 余光一晃，又被桥上的人吸引。
　　她心生好奇, 踅身盯住他，越看越觉得那魁梧的身影有些熟悉。
　　恰逢朔风掠过，桥上的人转了个身, 正正对上姬瑶的视线。
　　两人皆有一瞬的惊诧。
　　少顷, 姬瑶鼓足勇气, 噔噔噔跑上桥，站在那人面前，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眸子。
　　除了秦瑨，还能是谁？
　　夜幕之下，姬瑶撩开纱罗，露出一张愠怒的小脸，瞪他道：“不是，你一大男人，包这么严实干吗？害我在下面等了半天！”
　　秦瑨酉时不到就来了，没多久就见到一位小娘子走过来，可她没有上桥，全身上下都被幕篱遮住，看不出身段，他便没敢上去搭讪，谁曾想两人竟闹了一出相见不相识的笑话。
　　秦瑨沉声道：“我包严实是为你好，这边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看到怎样？跟我出来很丢人吗？”
　　姬瑶等累了，脾气自然不好，生气的垂下手，任由纱罗遮住自己的面靥。
　　饶是如此，秦瑨还是感受到了她愤恨的目光，想一头凶狠的小狼。
　　他出来不跟她吵架的。
　　反复思量后，他扯掉头上的风帛，随手扔进河里。
　　“这样行了吧？”
　　秦瑨那张脸露出来，端正俊逸，染着疏朗的月色，神情娴雅。
　　姬瑶美目睨着他，心头的火气渐渐熄灭，冷冷哼了一声。
　　她没有继续闹下去，这让秦瑨长吁一口气，连忙问：“贵人找我有何事？”
　　姬瑶滞了滞，开口时嗓音轻柔许多：“快到我生辰了，你准备送我什么贺礼？”
　　秦瑨如实道：“还没准备，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金钗。”
　　“金钗？”
　　秦瑨眼瞳微怔。
　　在盛朝，发簪是有心男女之间才能赠送的东西，代表倾慕和定情。
　　先前在外面时，因为姬瑶没有头面，配裙襴不太好看，他这才给她买了一支牡丹花簪。
　　现在回到长安，她一堆头面，戴都戴不过来，再送发簪于理不合。
　　斟酌万千，秦瑨说道：“换个贺礼吧。”
　　他语气平和，不带一丝波澜，听进姬瑶耳中，却是寡淡如冰。
　　他贵为朝廷一等侯，一支金钗而已，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可他现在却不愿意给。
　　枉费她特意约他出来……
　　姬瑶失望极了，半句话没有多说，踅身走下朝暮桥。
　　秦瑨脸色一沉，顾不得往来行人，急忙追下去，拉住姬瑶的手，“你要去哪？”
　　“要你管！”
　　姬瑶甩开他的禁锢，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这小脾气上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秦瑨狠哧一声，疾步追到姬瑶身畔，声音满是焦急：“你别乱跑，你的人在哪？”
　　姬瑶压根不理他，脚步越来越快。
　　前面人流攒动，秦瑨绝不可能放姬瑶独自游荡，索性一狠心，紧紧扣住她的腕子，生拉硬扯，把她拽进漆黑的巷子内。
　　在外面经历那么多，回来还是这副模样，一点不顺心就像只炸毛的猫。
　　秦瑨亦跟着生气，不顾僭越，摘掉了姬瑶的幕篱，正欲呵斥她胡闹，目光却停滞在她含泪的眼眸上。
　　姬瑶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仰头凝着秦瑨。
　　昏暗的光线下，她面皮皓白，画着精致的红妆，远山黛眉下的眼眶噙着泪，犹如荷叶露珠，流动闪烁，异常晶亮。
　　娇嗔含怨，柔弱哀哀。
　　这番光景烙进秦瑨眼里，立时让他的气势委顿了七分。
　　他叹口气，耐下性子道：“瑶瑶，有不满可以好好商量，不要任性。这边人那么多，三教九流皆有，万一遇到祸事怎么办？”
　　秦瑨的声色温柔许多，可姬瑶还是不说话，眼睫颤了颤，晶莹的泪珠顿时失去了承载，顺着脸颊汪汪流下来。
　　女郎轻声抽泣，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秦瑨最怕姬瑶这幅模样，她的眼泪好像世间最锋利的武器，轻而易举地切割着他坚/硬的心。
　　麻麻的，酸酸的，让他无所适从。
　　秦瑨呼吸发滞，抬手拭去姬瑶面颊上的泪，无可奈何道：“瑶瑶，你到底想怎么样？倒是说话啊……”
　　秦瑨好哄歹哄，姬瑶方才收了脸泪，哽咽道：“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在一起那么多次……我要个金钗你都不肯送我，真小气……先前我还赏你黄金千两呢……”
　　“好好好，别哭了，我的错，是我小气了。”秦瑨被她折磨的耳朵嗡嗡的，只能缴械投降：“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
　　姬瑶双眼红红的，按照记忆描述着姑母的金钗：“花丝金叶，上面有珠宝做的各种小虫子。”
　　这是什么鬼需求？
　　秦瑨咬牙道：“好，我去买。”
　　见他终于答应了，姬瑶抽噎几声，眼光凄恻可怜：“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让人哭，你烦不烦？”
　　她含忧带怨，一把娇嗓子挟着嗡哝的鼻音，让人忍不住心生恻隐。
　　秦瑨认栽，捏着袖襴拭去姬瑶脸上的泪渍，吓唬道：“现在天寒地冻的，你若再哭，待会皴脸别找我，我可给你变不回来。”
　　姬瑶一听，当即不敢再哭，她最宝贝这张脸了。
　　望着她紧张的模样，秦瑨没奈何的笑笑，“满意了？可以回宫了吧？”
　　姬瑶充耳不闻，抬眸看他道：“我还有事问你，最近你在朝上总是心不在焉，怎么回事？”
　　秦瑨闻言，脸上漫过些许窘色：“没事，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姬瑶靠近他，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庞，“可是头疼的旧疾又犯了？”
　　月色下，两人四目相对。
　　姬瑶眉眼间有几分忧心忡忡的意味。
　　秦瑨没想到她竟还记得自己有头疼的老毛病，心随着她关切的目光渐渐化开……
　　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气息萦绕在一起。
　　不经意间，秦瑨素来淡漠的容颜变得与往日不同，悄悄漫上一股温煦的神采。
　　他背着光，?轮廓显得极其深邃，眉眼锋锐，鼻梁高挺，薄唇也是恰到好处。
　　姬瑶盯着他，一时晃了神。
　　姑母说的没错，以秦瑨的长相来说，拿来用用的确不吃亏……
　　恍惚间，那段旖旎的往事再度浮上姬瑶的脑海，他在床榻上强悍而霸道，总是让她食髓知味……
　　想着想着，姬瑶对秦瑨这具身体再次心动，趁着夜色，拥入他怀中。
　　她揽住他劲瘦的腰，面颊紧紧贴在他的心口，熟悉的感觉袭来，让她空虚的身体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而秦瑨被这阔别已久的拥抱惊到了，僵着身体不知所措。
　　他又开始心悸，比以往还要强烈。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惨白，生怕克制不住……
　　“别害怕。”姬瑶缩在秦瑨怀中，缓缓抬起手，抚了抚他的头，“等明日，我让太医给你治。”
　　她话音宠溺，像是在照顾小孩子。
　　秦瑨怔了怔，唇角不知不觉的上挑起来。
　　他忍着不碰姬瑶，轻声催促：“好了，回宫吧。”
　　“不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得好好玩玩。”姬瑶抬眸看着秦瑨，神色稚嫩而天真：“我在长安没几个朋友，你陪我玩会，好不好？”
　　她满目皆是哀求，软糯糯地冲他撒娇。
　　秦瑨终是没绷住，“去哪？”
　　姬瑶笑吟吟的，一双眼眸盈盈生辉，“我想去曲江夜市。”
　　*
　　临近上元节，官府管制松懈，曲江畔到处都是夜市。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最近的市集，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这边人烟阜盛，街市繁华，除了商贩营生，还有不少来自外邦的杂耍团，灯火绵延一路，像夜色下蜿蜒的巨龙，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姬瑶头戴幕篱，面前景象朦胧，看不真切。
　　遇到好玩的，她总会把纱罗撩起来，然而却又被秦瑨屡次按下。
　　没多久，姬瑶逛累了。
　　周围人多眼杂，秦瑨借此机会劝说她赶紧回宫，谁知她不愿意，拉着秦瑨在一边玩起了投壶。
　　姬瑶喜欢玩乐，投壶技艺十分精湛，一把箭簇全部入筒，可以在摊位任选一件礼品，不要银两。
　　这些礼品并没有什么名贵之物，大多是博个新春好彩头。
　　姬瑶挑来挑去，看中了铁笼里的小白兔，红红的眼睛好像是宝石，映照着灯影，闪亮剔透。
　　“就它吧。”
　　姬瑶俯身去拿，谁知一双瘦矍的手凭空而来，先她一步将兔笼提走了。
　　“诶！”姬瑶不认了，对那人说道：“这兔子是我先看中的！”
　　“谁拿到就是谁的。”
　　对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朱袍，说话桀骜不驯，直接把兔笼递给身侧女伴。
　　“你……”姬瑶转身抱住秦瑨的手臂，气呼呼给他告状：“你看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我想要兔子……”
　　秦瑨亦心生不悦，问店家：“这兔子单卖多少钱？”
　　店家道：“十文。”
　　秦瑨看向那位手执兔笼的女郎，淡声道：“娘子，我出十两银子买它，可否让给我。”
　　女郎一怔，摇头说：“不行。”
　　秦瑨又加：“二十两。”
　　女郎和少年对视一眼，还是摇摇头：“不行。”
　　“五十……”
　　“诶，你什么意思呀？”少年憋不住了，怒道：“我们像是缺钱的主吗？几十两银子在这里装什么大爷？”
　　少年声音很大，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秦瑨被他整得颇为恼火，这种半大孩子，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纨绔子弟，毛都没长齐就知道在外面惹事生非。
　　几十两银子看不上，这都够普通百姓吃喝一年的了……
　　对方如此嚣张狂妄，登时激起了秦瑨的犟劲：“这兔子我要了，条件你随便开。”
　　秦瑨负手而站，不怒自威，睥睨的眼神极其冷厉。
　　少年被他的气势唬住，狂妄的姿态收敛了三分。
　　不过女伴在场，定是不能退缩，少年道：“好，那咱们就去赌酒吧。兔子归赢家，输家不仅要结账，还要学狗叫，在街上转上几圈。”
　　秦瑨气笑了。
　　少年还未发实，两人体型上相差不是一星半点，也不知道这毛头小子哪来的胆量跟他赌酒？
　　“行。”秦瑨挑了挑眉稍：“去哪里，你定。”
　　少年指向附近一栋三层角楼，似乎成竹在胸，“那边吧，惠安酒楼。”
　　“走！”
　　去酒楼的路上，许多爱看热闹的人追在他们后面，还好被酒楼伙计拦住了。
　　他们选了二楼厢房，人少清静。
　　上楼的时候，姬瑶拽拽秦瑨的袖襴，紧张道：“瑨郎，我看这少年信心满满，你都这个岁数了，能行吗？还不咱们还是别去了，省的丢人，这兔子我不要了……”
　　听她打起退堂鼓，秦瑨立时停下脚步，气道：“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现在已经不是兔子的问题了，这是男人之间的尊严较量。什么叫我这个岁数，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正当年呢。你看我今天不喝死这个兔崽子！”
　　话到末尾，他咬牙切齿，撩袍继续往上走。
　　姬瑶无奈的剜他一眼。
　　这人咋这么死心眼呢？还男人之间的尊严较量，纯粹幼稚！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曲江划船听曲呢！
　　不过姬瑶拉不住秦瑨，只得跟他走进厢房。
　　屋内仅有一张四角方桌，少年和秦瑨一人一边，面对面而坐。
　　伙计很快搬来酒，一人两坛，随后把桌案上的海碗全部倒满。
　　姬瑶数了数，心里更没底了。
　　在朝这么多年，她没见秦瑨喝醉过，但这么多酒，一下子灌进去还不得把肚子撑爆？
　　她坐在秦瑨身侧，担忧地乜他一眼。
　　少年道：“来吧，一次一碗，谁喝不下谁就输。”
　　“好。”
　　秦瑨畅快应下，一场赌酒就此开始。
　　少年既敢约场，酒量定是极好，一坛下去脸都没红。
　　若是寻常人，现在怕是早就被他喝趴了，然而秦瑨面不改色，慢悠悠的往下喝。
　　少年心焦气躁，率先启开第二坛，倒满海碗，轮番全给喝下去，节奏一下子乱了。
　　秦瑨依旧慢条斯理，深若寒潭的眼眸紧盯着对方。
　　说起年岁小的人，最大的劣势便是沉不住气。这次拼的是量，不是速度，他这种喝法，用不了多久绝对会醉。
　　果不其然，第二坛酒还剩一半时，急于求成的少年终于撑不住了，浑朦的眼睛眨了眨，扑通趴在桌案上，不动了。
　　“哥哥……”
　　女郎担忧的晃晃少年，得来的只是听不清的醉言醉语。
　　秦瑨扶案起来，探身拎走女郎身边的兔笼，交在姬瑶手里。
　　临走时，他还不忘奚落几句：“告诉你的小情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后低调行事，这狗叫下次再给他讨。”
　　女郎扶着少年，饶是生气，半句话也没敢多说。
　　自酒楼出来，月上中天，人流变得稀少。
　　姬瑶抱着兔笼走在街上，满心欢喜，小嘴嘚吧嘚吧讲个不停：“瑨郎，没想到你的酒量这么厉害，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呢！在宫宴上我怎么没见你这么能喝？两大坛呐，你不撑的慌吗？”
　　等了半晌，无人回应。
　　姬瑶察觉到不对劲，旋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秦瑨停在距她两丈远的位置，扶着江畔的一棵老树，似乎状态不佳。
　　“瑨郎？”
　　姬瑶喊他一句，见他并无回应，慌忙跑到他身边。
　　秦瑨垂着头，眉心紧蹙，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姬瑶担忧问：“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喝醉了？”
　　秦瑨难受的没说出话来。
　　他很多年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了，第二坛的时候完全是在硬撑，若非那少年率先被酒意冲昏了头，结局如何，他还真难说。
　　如今被风一吹，秦瑨脚下如踩了棉花似的，看东西开始模糊，胃里翻腾的厉害，不停往上涌。
　　姬瑶不禁害怕：“瑨郎，你没事吧……你倒是说句话呀……”
　　话落，秦瑨的隐忍在这时达到极限。
　　他捂着嘴和姬瑶擦肩而过，跌跌撞撞来到曲江畔，半跪在地，呕吐起来。
　　姬瑶立时傻眼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不远处有个茶摊，她踟蹰片刻，跑过去买了盅茶，待秦瑨吐干净，递给了他。
　　漱完口，秦瑨晕的更厉害了，手里的茶盅没拿稳，掉在地上砸碎了。
　　他就近坐在纳凉的石凳上，头紧紧靠住姬瑶的胳膊，眼皮沉坠。
　　姬瑶想扶他起来，可他身材魁梧，她没那么大力气，只得悻悻作罢。
　　“算了，你在这等着好了，我去叫马车过来！”
　　姬瑶正要离开，秦瑨却突然抓住她的腕子，低沉的嗓音满是醉意：“别乱跑……”
　　“我不去，咱们怎么回呀？”
　　姬瑶无奈睇着他，明明自个儿都走不动路了，抓人腕子却很有力。
　　她尝试几次都无法挣脱，娇声嗔怨：“秦瑨，你快放开我呀……”
　　得不到回应，她气的放声大喊：“有人吗？来人呀！”
　　不过几息，暗处人影憧憧，疾步来到姬瑶面前。
　　是内行司的人。
　　姬瑶吩咐道：“去叫马车来。”
　　“是。”
　　几名黑衣人迅速离开。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徐德海赶着马车来到，甫一看见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忙问道：“小祖宗，这是出什么事了？”
　　姬瑶叹气：“秦瑨喝多了，快扶他上去！”
　　在她的招呼下，内行司的人再次出现，协同徐德海一起将秦瑨扶上马车。
　　姬瑶紧跟着进去，倏尔眼眸一亮，回身指向河畔：“大监，兔子还在那！”
　　徐德海立时会意，跑到河畔捡起兔笼，交还给姬瑶，躬身道：“小祖宗，咱们去哪？”
　　姬瑶抬眸看了眼天色，感觉快到宵禁的时辰了。
　　“送他回府吧。”
　　冷寒的夜，街上行人愈发稀疏。
　　车轮滚滚，碾压过冰凉的青石地，车里面却是温暖如春，浸满甜入骨髓的香气。
　　“你说你，不能喝就算了，干什么硬撑呀？”姬瑶坐在软榻上，拎起矮几上的金壶，倒了杯温茶递给秦瑨，“还难受吗？”
　　秦瑨和她比肩而坐，饮下茶水，靠着引枕点点头。
　　他前面的矮几上燃着八宝琉璃灯，映射出来的光线温煦明亮，让他的面庞极其清晰。
　　他双颊泛起微红，脸上的线条因为醉意松弛下来，不似先前那么锋利，倒显出一副乖巧青涩的意态。
　　姬瑶喜欢他这种人畜无害的模样，当即心软下来，朝他身边挪了挪，拍拍自己的肩，道：“呐，我的肩膀给你靠。”
　　秦瑨浑浑噩噩乜她一眼，头一歪，靠上她瘦削的肩膀。
　　马车摇摇晃晃，姬瑶只觉肩上很沉，很沉。
　　这人还真不客气……
　　她在心里嗔怪，努力挺直腰板，支撑着秦瑨，似乎这样能让他舒服一点。
　　然而没多久，姬瑶嘤咛一声，身子顿时酸软无力。
　　秦瑨的唇突然贴上她纤细的颈子，温柔湿濡，一路向上，堵住了她微微张开的樱桃小口。
　　浓烈的酒意登时在口中化开，散发出浓烈的暧*昧的味道。
　　怔愣过后，姬瑶微微侧头，乖巧配合着秦瑨的索取，纤细的十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畔颈肩，引来阵阵酸麻。
　　她脸颊飞红，被迫仰着头，露出的颈线细长而优美，一下子重回那段恣肆快活的时光。
　　醉酒的秦瑨急不可耐，按住姬瑶的肩，将她压在软榻上。
　　姬瑶一时难以呼吸，身上快意更迭，如浪涛汹涌拍打。
　　徐德海就在一帘之外，她不敢发出声响，咬住自己的指头，眉眼间的春意越来越浓。
　　衣衫半解时，姬瑶揪回几分神智，捧住秦瑨的脸，娇*喘微微：“我是谁……”
　　秦瑨脸色薄红，微眯的双眼迷离悱恻，兀地显出几分多情来。
　　他睇她久久，像听懂，又像是没听懂，醉醺醺道：“瑶瑶，那该死的兔子比我重要，你得好好养着它……”
　　说完，他再次噙住她莹红的唇瓣，不许她多说一句话。
　　空虚感越来越强，姬瑶羞赧的蹭蹭秦瑨。
　　不曾想秦瑨却突然停下，手抚她的面靥，阖目睡着了。
　　他的脸颊就枕在她肩上，唇还紧紧贴着她的细颈。
　　姬瑶懵懂地眨眨眼，“……瑨郎？”
　　回应她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姬瑶情浓散去，废了老大劲才爬出来，拉起垂落的衣衫，气呼呼瞪秦瑨一眼。
　　“哼！这么点酒量，真没用！”
　　*
　　翌日，秦瑨不到五更天就起来了，趴在床前干呕不止。
　　沈三很快送来解酒汤。
　　秦瑨喝下之后躺回床上，生觉还是不太舒服，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昨夜怎么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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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弹劾
　　◎这个时辰出来的女子，定是娼妓。◎
　　沈三如实道：“是陛下送回来的。”
　　秦瑨一怔, 目光看向他，“你见到陛下了？”
　　沈三点点头，“陛下亲自把侯爷送到屋里，还嘱咐属下一定要准备解酒汤。”
　　嗬, 还真是不避嫌呢！
　　秦瑨气的捶了一下床塌。
　　尽管沈三的嘴巴很严, 他还是不放心的叮嘱：“昨晚的事, 谁都不许说。”
　　“是，侯爷好好休息。”
　　沈三很识趣的没有多问，踅身退出寝房。
　　室内安静下来，秦瑨凝着幔帐，努力回想昨夜，记忆的末尾是从酒楼下来, 之后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
　　这种喝到断片的时候可是鲜少发生, 再次印证了那个事实：姬瑶就是他的克星……
　　秦瑨止不住叹息，一股无力感蔓延至全身。
　　上朝的时候, 秦瑨还在宿醉, 饶是换了熏香的官袍，身上依旧满身酒气。
　　安国公禁不住偷偷问道：“侯爷，你昨夜这是喝了多少？”
　　秦瑨无精打采, 懒得搭理。
　　很快，他醉酒上朝, 仪态不雅这件事便被纠察御史当朝记录下来……
　　回到中书衙门后，秦瑨收到了御前宫人偷偷送来的点心，随之而来的还有御史台的惩信, 罚他三月俸禄。
　　两样东西摆在案上, 惹得秦瑨哭笑不得。
　　他对天发誓, 这种事绝对没有第二次！
　　谁曾想临近放衙，御前宫人再次过来，拿了一本奏章给他，里面夹着一张洒金笺条。
　　秦瑨打开看了看，狠狠心，当着宫人的面扔掉了笺条。
　　这厢刚踏出衙门，他的脚步立时止住。
　　月华门外，御仗恰恰在此。
　　姬瑶散漫的坐在御辇上，整个人沉浸在黄昏的暗影中，一瞬不瞬盯着秦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猎物，目光几分贪婪，几分恫吓。
　　有官员相继出来，给姬瑶告安。
　　唯有秦瑨怔然站在朔风之中，官袍被吹的猎猎作响。
　　她似乎知道他会拒绝。
　　如此围追堵截，他倏尔感觉自己如同囚鸟，在这宫城里插翅难飞……
　　秦瑨攥紧了宽袖，回过神来上前行礼：“陛下。”
　　姬瑶饶有趣味地问：“爱卿准备去哪里？”
　　秦瑨神色一滞。
　　他深知她胡闹的本事，若是不依着，还不知道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斟酌万千，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压着脾气道：“臣去曲江。”
　　姬瑶方才满意，粲然一笑，放过了他，“那就快去吧。”
　　“是……”
　　秦瑨忿忿瞥了姬瑶一眼，出宫回府，换上常服，不情不愿的赶往约定地点。
　　*
　　就这样，在姬瑶的威逼利诱下，秦瑨和她白日上朝，晚上偷偷私会，一连去了曲江画坊好几天。
　　曲江之上，夜游画舫众多，上面的男男女女皆会吹拉弹唱，二十四行，各个都不缺。
　　姬瑶喜欢在上面玩游戏，每日赢的盆钵满盈，若是输了，便让秦瑨替她喝酒。
　　她玩的不亦乐乎，对秦瑨来说，却是一场搓磨。
　　连日的接触让他的情感彻底脱离掌控，他明知这样不对，可身体却不听话，总是忍不住靠近姬瑶。
　　她明里暗里都在勾他，拿她当排解寂寞的玩意儿。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最终还是不争气的上钩。
　　忏悔，放肆，再忏悔……
　　不断的循环，简直要让秦瑨疯掉了……
　　一晃六天过去，两人从画坊上岸时已临近宵禁。
　　秦瑨眼眸微醺，将姬瑶送到马车旁。
　　姬瑶还没玩够，两人拉拉扯扯，黏黏糊糊的。
　　徐德海见状，赶紧躲到一边去。
　　这几日，眼明心亮的徐德海早就看出了端倪，陛下和宣平侯怕是在外产生了一些私情。
　　他震惊之余，还有几分庆幸。
　　如此一来，宣平侯以后应该不会再为难陛下了……
　　皎月之下，姬瑶环着秦瑨的胳膊，隔着幕篱对他撒娇：“瑨郎，大明宫太过孤寂，你陪我睡，好不好……”
　　秦瑨被她撩拨的一阵心酥，面上却无甚异常：“这是长安，我一个外臣，怎么陪你？”
　　姬瑶不高兴地嘟起嘴，不说话了。
　　秦瑨轻抚她的手，催促道：“好了，快回去吧，晚些宫门要下钥了。”
　　“嗯……”
　　姬瑶声音沉闷，素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鹅蛋脸。
　　秦瑨滞了滞，微微撩开遮面的纱罗，仅露出她丰泽的唇瓣，俯身贴了上去。
　　原本只是浅尝则止的哄她，谁知她却大胆的抱住他，蚕食越来越烈。
　　爱意轰然炸开，让人神魂颠倒。
　　此时此刻，秦瑨已顾不得是否还有旁人，将姬瑶压在马车篷壁上，狠狠亲了一阵。
　　这里头横竖牵扯了一些个人恩怨，姬瑶好不容易抽出空隙，唇瓣已有些红肿。
　　“瑨郎……”她娇声嗫嚅：“我想你……”
　　两人在陇右时的贴己话，秦瑨自然听得懂。
　　热油已烹他多日，当真让他体会到了“烈男怕缠女”这句老俗话。
　　他在混乱不堪的情绪中放下最后一丝克制，咬住姬瑶的耳尖，嗓音低沉暗哑，挟着几分破罐破摔：“上元节后，出来找我。”
　　“好……”
　　深沉的夜幕下，两人热切相拥，谁都没有发现远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惊诧过后，是一片冷戾。
　　*
　　这晚，姬瑶兴奋的没睡着，半夜起来亲自翻箱倒柜，找到了姑母送给她的及笄礼。
　　这是一件珍珠篼衣，设计很是巧妙，心前两处镂空，下有珍珠流苏一直垂到脚踝，巫山云雨时摇曳生辉，还会发出窸窣撩人的声响。
　　那时她还小，见到这件衣裳惊的脸红耳热，未免也太过孟浪。
　　如今她已知晓人事，拿出来再看，倒觉得别有一番风韵，男人肯定会喜欢……
　　姬瑶套在中衣外试了试，尺寸倒是合身。
　　这两年她长高一些，身量却几乎未变，除了前面那二两肉，在秦瑨的调弄下变得愈发丰腴。
　　也不知他看到这件衣裳，会是什么反应？
　　脸一定会红到脖子根吧？
　　然后再训她不害臊……
　　姬瑶低笑出声，开始期盼上元节快快过去。
　　不曾想第二天的时候，平静已久的朝廷再掀风浪。
　　快要下朝的时候，吏部侍郎吴玥进左迈一步，义正言辞道：“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今日政事繁多，早朝磨叽了一个多时辰。
　　姬瑶累的腰酸背痛，瞥向吴玥进时明显有些不耐烦，干巴巴吐出一个字：“准。”
　　“臣要参宣平侯秦瑨！”
　　话音落地，百官哗然。
　　御台之上，姬瑶登时愣住。
　　平时这些帮人参来参去，没少往御前丢折子。关于秦瑨的弹劾奏章她曾经也收到很多，之前少不了她的指使，可惜总是证据不充分，最后都不了了之。
　　如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庭参他一本……
　　秦瑨站在首排，转过头，眉眼冷冷地盯住吴玥进。
　　吴玥进似乎成竹在胸，豪不畏惧秦瑨的眼神，朗声道：“宣平侯秦瑨为官不端，理政懈怠，多次酒后上朝不说，身为朝廷命官却频繁出入画舫赌场，夜夜笙歌，当街狎妓荒/淫，有损我朝廷威严！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将奏疏，劾状以及证词，悉数交给徐德海。
　　听到画舫，秦瑨便是事情原委了。
　　朝中盯着他的眼睛很多，这些时日，他跟姬瑶频繁私会，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唯一的庆幸便是每次出去他都把姬瑶裹的严严实实，这次没有暴露她。
　　吴玥进。
　　这人竟敢监视他……
　　秦瑨攥紧宽袖，眉眼间乌云沉坠，如似山雨欲来。
　　龙椅上，姬瑶打开奏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朱字，心一下子慌起来。
　　这事怪她。
　　是她让他授人以柄。
　　姬瑶悄悄抬起眼帘，心虚的看了一眼秦瑨。
　　张桃儿说过，他一向爱惜羽毛，如今被人在朝中以这种理由弹劾，定是气极了……
　　果不其然，秦瑨紧皱着眉峰，始终没有松开过。
　　宣政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的人眼睛都在看着姬瑶，有人紧张，有人担忧，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世家官员皆知陛下和宣平侯一向不对付，虽然这段时日消停了一些，但从平叛封赏的力度来看，陛下对他依然心存芥蒂，一旦找到机会，还是会小题大做，加以严惩。
　　太傅江言侧目瞥着秦瑨，惋惜的摇摇头。
　　而英国公则是觉得大快人心。
　　这年轻人啊，总是气盛，泼天的富贵一来，接不住就会飘飘然。
　　一飘，便就要走下坡路了。
　　别看吴玥进平时哑巴一样，关键时刻倒是中用。他的指控虽不至于酿成大罪，可一旦成立，事必会影响秦瑨在朝中的威望。
　　如此甚好。
　　时间瞬息而过，英国公静静等着龙颜震怒，看秦瑨的好戏。
　　然而姬瑶翻完劾状以及证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十分平静：“吴侍郎，你有证据吗？”
　　吴玥正色道：“证据都成给陛下了，臣找到画舫上的人，逐一录的证词，还请陛下再细细一看。”
　　“只有证词，没有物证，不充分呀。”
　　姬瑶话落，世家官员皆是惊诧。
　　英国公更是不解，和江言面面相觑。
　　这么好的机会，陛下怎么不抓住？
　　前些时日秦瑨酒后上朝，还被纠察御史记录罚俸，人尽皆知，现在还讲什么充分不充分？
　　直接办他就行了啊……
　　原本举棋若定的吴玥进当即一懵，忽觉风向有些不对。
　　姬瑶回想着奏疏上那句“当街狎妓荒/淫”，不禁蹙起黛眉，问道：“吴侍郎，你指控宣平侯当街狎妓，我并没有找到证词，你是何出此言？”
　　吴玥进笃定道：“臣昨晚亲眼看到的！宣平侯带着一位女子从画舫出来，当街亲昵了许久，这个时辰出来的女子，定是娼妓。”
　　听到这翻荒唐的判断，秦瑨忿然扭头，瞪向吴玥进，眼刀若能杀人，怕是早将其千刀万剐了。
　　姬瑶亦被吴玥进的话气到，额角突突直跳。
　　还这个时辰出来的女子？
　　哪个时辰？
　　都还没宵禁呢！
　　寻常女子就不能出来闲逛了？什么狗屁谬论！
　　再开口时，姬瑶语气不佳，挟着浓浓的火气：“哦？吴侍郎亲眼所见，那你是跟踪宣平侯了？”
　　吴玥进慌忙摇头：“臣没有！”
　　“没有？”姬瑶神色一沉，“那就是你也去画舫了？”
　　天家目光如炬，吴玥进这才发觉自己上套了！
　　一股凉寒之意自脚底生起，他汹涌的斗志顿时委顿，惶然跪在地上，解释道：“陛下，臣是去画舫找人的，仅仅昨晚才去过一次！恰巧碰到了宣平侯，都是恰巧！”
　　姬瑶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臣……臣……”
　　吴玥进慌的脑袋空空，支吾半天没说出所以然。
　　姬瑶盯着他张皇失措的模样，勾唇笑起来：“吴侍郎，你不用紧张，我朝一向民风开化，身为官员，只要不狎私妓，就不算没什么违例犯科，你去画舫也没什么。或许宣平侯是带了女子出行，但不一定是私妓呀，你没抓到人，怎么空口无凭的去指控呢？”
　　吴玥进满头是汗，他哪有那个胆量去抓秦瑨的女人？
　　“这件事……的确是臣一时疏忽……”
　　姬瑶鼻间轻轻一哼，将奏章什么的全部扔下去，面上笑容尽失，小脾气上来，道：“同僚之间应该以和为贵，这种捕风捉影的小事，以后不要再呈到朕面前浪费时间！”
　　面前一片狼籍，吴玥进哪还再敢坚持己见，哆哆嗦嗦道：“是……”
　　不曾想姬瑶没有放过他，高声宣道：“吏部侍郎吴玥进，弹劾失实，责廷杖五次。今日小惩大戒，望诸位爱卿以后谨慎进谏，散朝吧！”
　　话落，姬瑶起身离开了宣政殿。
　　御前金吾卫在这时阔步走进来，一边一个，拉住吴玥进的胳膊，托着他来到殿外行杖。
　　马蹬一摆，吴玥进惨白着脸趴上去。
　　虽说五下廷杖寥寥，但也打的他龇牙咧嘴，整天下来，屁/股都不敢着地。
　　散衙后，吴玥进直接来到江言府邸，与他抱怨道：“太傅大人，昨晚我分明看的真切，秦瑨带着一个女子当街就亲，他又无妻妾，这女子如此孟浪，不是私妓能是什么？就算我没抓到人，可秦瑨夜夜笙歌，流连红地，经常醉酒，殿前失仪，这总该罚吧？陛下当朝就驳回我的弹劾，还打我廷杖，这不是明摆着偏袒他嘛！”
　　正厅内，江言坐在圈椅上垂目不言，手持茶盅，慢慢啜了一口。
　　今日的光景让他亦是惊讶，陛下的偏袒之意很明显，让他一时搞不清是何用意。
　　细想一下，自从陛下回朝，局势就在渐渐发生变化。
　　秦瑨对陛下放纵，陛下对秦瑨偏袒……
　　江言遽然灵光一闪，放下茶盅，问道：“秦瑨带的那位女子，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楚，那女子带着慕篱，包的太严实了。”吴玥进唉声叹气，随口打了个比方：“那身条儿……大概跟陛下差不多，很是娇小。”
　　江言一听，不禁回想到平叛那天，陛下和秦瑨两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亲昵之意，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如今听到吴玥进的话，他更是机警起来。
　　这两人之间，该不会有了私情吧？
　　这下可是麻烦大了……
　　吴玥进走后，江言背着手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可怕。
　　那时陛下和秦瑨流落在外，孤男寡女，若是遭欺负了，女儿家脸面薄，自是无处诉说……
　　而秦瑨这人跟个藕似的，心眼子极多，哄骗个小娘子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就知道，秦瑨肯把陛下送回来，定是做了手脚的！
　　“哎！”江言气的捶胸，忍不住哀呼：“先帝啊！您看看您养的虎，快要把愚娘给吃了！您显显灵，万万护着愚娘啊！”
　　翌日，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银妆素裹。
　　下朝后，江言斟酌许久，偷偷叫来了卓骁。
　　平定宁王叛乱后，禁军重新编整，卓骁已升任金吾卫大将军。
　　两人站在冗长幽寂的宫巷里，冒着风雪交谈。
　　江言头上白了一片，肃着脸问：“陛下这几日有没有出宫？”
　　卓骁一怔，仔细想了想，“监门卫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出宫。
　　江言沉沉叹气，呵出一团白雾，嘱咐道：“你派些人，在各个宫门加强监视，轮值不要变，免得打草惊蛇。”
　　卓骁不解：“太傅的意思是……”
　　江言避重就轻：“陛下爱玩，老夫怕她偷跑出去，招惹不必要的祸事，还是看紧一些好。”
　　“是。”卓骁立时会意，拱手道：“卑职明白了。”


第46章 生辰
　　◎姬瑶在外听着，忍不住春心漾动。◎
　　紫宸殿内, 姬瑶坐在案前批了一会奏章，心里却一直在开小差。
　　昨天秦瑨因为她的缘故被参，不知道生没生气。
　　这会倒是空闲，没有官员来打扰, 姬瑶斟酌少顷, 唤徐德海过来, 吩咐道：“去传宣平侯，就说朕有要事与他相商。”
　　“是。”
　　徐德海走后，姬瑶连忙来到内殿，对着镜子整理仪容，重新扑了香粉，又把嘴唇涂的嫣红, 最后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头发，这才转身看了看。
　　镜中人身材苗条, 一身藕色锦缎曳地裙，圆领镶嵌金丝, 露出白皙细的脖颈。
　　她稍稍走两步, 下摆摇曳生辉，细看锦缎上竟镶嵌着点点如星的宝石，华贵精美。
　　半个时辰后, 秦瑨阔步进来，跷脚幞头上沾满了雪花, 紫色官袍干净耀目，一丝褶皱都没有。
　　甫一看见姬瑶，他眼瞳微怔。
　　姬瑶下朝后的装扮极其娇俏, 但却有失端庄, 尤其头上那朵艳丽的牡丹花簪, 跟她的鹅蛋脸差不多大，未免太浮夸了……
　　秦瑨抿了抿唇，佯作没看到，恭敬行礼：“陛下，有何事找臣？”
　　在秦瑨的注视下，姬瑶走到他身边，大胆的挽住他的胳膊，眉眼含笑道：“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就是想见你。”
　　刚才徐德海来的急，秦瑨立马放下手头一堆公务，急急忙忙往这边赶，结果屁事没有。
　　真是闲的……
　　他心生不悦，眼神落在姬瑶那张俏丽的脸蛋上时，还是放柔了几分声色：“陛下就不怕被旁人看见？”
　　“怕什么，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姬瑶笑嘻嘻的，有几分的小得意：“你就问问，有谁敢擅闯朕的地盘？”
　　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秦瑨无奈，不再说话，像个木桩一样站着。
　　姬瑶手抚他的脸庞，将他的脸掰向自己：“怎么不高兴？”
　　秦瑨对上她的目光：“陛下明知故问，臣接连被罚俸不说，今日还被刘侍郎参了一本。再这样下去，臣也没脸在朝廷里待着了，陛下不会是故意整臣吧？”
　　话音落地，他深沉的眼眸携出几分揣测的意味。
　　姬瑶一怔，薄面含嗔：“你这话什么意思？昨日刘侍郎参你，朕当场就给驳了，还打了他廷杖，怎么会故意整你呢？”
　　殿内的轩窗开着，飘进来星星点点的雪。
　　姬瑶杏眼瞪的溜圆，仿佛沾上了雪的寒气，还隐有些许委屈。
　　四目相对，秦深深吸气，紧跟着软下声线：“臣就随便说说，陛下不要往心里去。”
　　“哼，你才不是随便说说。”姬瑶生气的松开他，“朕就问你，以后你还陪朕出去吗？”
　　秦瑨被她这话逗笑了：“臣可以说不吗？”
　　“不行！”
　　“那陛下还问。”
　　姬瑶眨眨眼，好半天才琢磨出秦瑨的意思。
　　“这还差不多……”姬瑶心里那点愠怒消失不见，微微垂目，羞赧道：“还有三天就是千秋宴了，朕的贺礼你准备好了吗？”
　　秦瑨还没来得及说话，徐德海便呵腰进来，禀道：“陛下，太傅求见。”
　　殿内两人皆神色一凛。
　　秦瑨望向姬瑶，声色缓缓道：“臣先告退了。”
　　两人话还没说完，姬瑶一脸悻然，幽幽怨怨地睨了一眼秦瑨，只得放他出去。
　　从紫宸殿出来，秦瑨面色沉稳，对着站在门口的江言颔首示意，随后与其擦身而过，只身走进风雪中。
　　他没有打伞，任由寒凉扑在身上，深邃的瞳眸凛冽如冰。
　　*
　　放衙时，天上的雪还在飘，气温骤降不少。
　　沈三驾着黑稠马车准时在外迎接，秦瑨躬身上去，马车内燃着暖炉，温度较外面暖和不少。
　　他退下氅衣，抖了抖上面的雪星子，待马车行驶一段，方才问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沈三得声音隔着一道厚重的幔帘传来：“侯爷猜的没错，吴玥进的小妾今日果真去了。”
　　“嗯。”秦瑨毫不意外，冷哂道：“等着看好戏吧。”
　　与此同时，吴玥进方才从吏部衙门出来。
　　每个月的今日，是官员考核的日子。他身为吏部侍郎，要处理的事务很多，以往每逢这日，他都会宿在衙门里。
　　今日例外，在同僚孙侍中的帮助下，他提早完成了考核，准备回家给心上人一个惊喜。
　　眼看天都黑了，吴玥进火急火燎地往宫外走。
　　刚到御桥，再次遇到了孙侍中。
　　两人都住在官街西面，府邸隔的并不远，平时亦算熟稔，经常以哥弟相称。
　　两人闲聊一会家常，孙侍中突然想到什么，斟酌万千，问道：“侍郎大人，你家那个小妾可是发卖了？”
　　他口中的小妾，名叫云娘，是吴玥进去年新抬进门的姑奶奶。
　　为什么叫姑奶奶，原是吴玥进在江南西道游玩的时候，对身为乐伶的云娘一见钟情，接回来之后宠妾灭妻，当个姑奶奶一样供着。
　　去年吴玥进家没少鸡飞狗跳，闹的周围人尽皆知。这一年吴夫人死了心，方才消停一些，任那云娘持宠而娇，再也不管了。
　　吴玥进这厢听到孙侍中的话，简直觉得好笑：“你这不是胡说吗？我待云娘那可是真心实意，你们都是知道的，在府上她和我夫人平起平坐，我怎么可能把她发卖了呢？”
　　孙侍中一听，脸都白了：“真……真没发卖？”
　　“真没有。”吴玥进见孙侍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隐约觉得不对劲：“老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兄，我说这话你千万别激动，咱们兄弟一场，我不想瞒你……”孙侍中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我经常……经常看到她和崔侍郎在一起，我就以为你把她发卖了……”
　　吴玥进愣了少顷，黑着脸道：“谁？哪个崔侍郎？”
　　孙侍中叹气：“就是咱们吏部的崔邬……”
　　“崔邬？！”
　　吴玥进半晌才反正过来，自己带上绿帽了！
　　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碾碎成泥。遽然间，吴玥进气的咬牙切齿，连跟孙侍中告别都忘了，火急火燎赶回府邸。
　　“云娘？云娘！”
　　吴玥进来到云娘居住的院落，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影，遂揪来婢子问：“云娘呢？”
　　婢子很是紧张，支支吾吾道：“大人，娘子她出……出去了……”
　　这黑灯瞎火的跑出去？
　　吴玥进倏尔心慌，喝道：“去哪了！”
　　“奴……奴不知道……”
　　“滚！”吴玥进一脚把婢子踢在地上，宽袖一震，离开了府邸。
　　墨黑色的天空下，雪花洋洋洒洒，扑满吴玥进的全身。
　　他连马车都没来急的叫，兀自骑马，奔驰在长安的街巷上。
　　去哪了……
　　到底去哪了……
　　孙侍中的话反复萦绕在耳畔，吴玥进心里愈发慌乱，手中马鞭抽的越来越快。
　　“驾——”
　　吴玥进当街策马，引得百姓纷纷躲避。
　　但见他穿着官袍，百姓们心有怨愤，嘴上不敢大声责难，唯有窃窃偷骂几句。
　　时间瞬息而过，马儿突然停在街巷十字口。
　　吴玥进紧握缰绳，幞头和眼睫上沾满风雪。他左右环视，不知该继续往那边走。
　　崔邬。
　　崔邬……
　　恍惚间，吴玥进突然想到崔邬曾告诉自己，他有个私宅，便调转码头，鬼使神差的朝那边奔去。
　　拐进一个巷道，吴玥进骤然勒停骏马。
　　这边是寻常百姓居住的坊子，冗深的巷子里白雪皑皑，云娘的马车就停在院外，马夫身披蓑笠，正无所事事的拿着马鞭来回摇晃。
　　孙侍中所言……竟是真的！
　　此时此刻，吴玥进如同五雷轰顶，一双眼睛凶光外露。
　　他咬紧牙关，打马来到院子侧方，踩着不知是谁丢弃的水缸，翻上墙头。
　　他是个文人，手脚笨拙，下去的时候发力不对，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的伤口本就还没好，这下尾巴骨更是疼的厉害。
　　这里恰巧是私宅的后院，周围一个仆人都没有。
　　吴玥进龇牙咧嘴的走过一处月洞门，赫然发现前方的厢房亮着灯，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皱起眉，蹑手蹑脚的来到窗台下。
　　“不要嘛，这样妾比较难受……”
　　“心肝儿，我好心肝儿……你就疼疼我，翻过身来吧……”
　　屋里是一对年轻男女，说着捻酸的诨话。
　　吴玥进的眼越瞪越大，直到里面传来女子有节奏的浪/叫时，他赫然起身，两步走到房门口，咚一声踹了开门。
　　床榻上的男女受到惊吓，立时分开，看到来人后皆面露惊惧之色。
　　吴玥进愣了片刻，眼神掠过崔邬，随后看向云娘。
　　她生得一张娇美的面靥，不着寸缕的肌\肤白到发光，瞬间刺痛他的心。
　　少顷，吴玥进目眦欲裂，厉喝一声：“崔邬！亏我拿你当兄弟，你竟然抢我女人！我给你拼了！”
　　话音落地，他咆哮着冲向崔邬，一拳把其打倒在地。
　　“啊——”
　　云娘吓得惊声尖叫，手忙脚乱的穿起衣裳。
　　床榻前的地屏上，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崔邬一边躲避，一边惶惶然说道：“大兄！大兄你听我说！这事与我无关，全都是这小蹄子勾引我！”
　　他刚说完，吴玥进一拳就打的他掉了颗牙，而云娘也变得愤愤不平，坐在床榻上，双手拢着衣襟，红着眼道：“崔郎，你怎么这样？明明是你说对我一见钟情，怎能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她作势要哭，惹人怜爱。
　　崔邬却是翻脸不认人：“大兄莫要听这歹妇人胡言！ 我是冤枉的！”
　　吴玥进狠劲上来，登时把崔邬压在地上，怒吼道：“你冤不冤枉我不管！反正我亲眼看见你们私通，狗男女！”
　　砰一拳，崔邬的眼眶立时黑了，整个人眼冒金星，急欲昏死过去。
　　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云娘顾不得伤心，忙下榻来劝，抱住吴玥进的胳膊，柔声求道：“大人，别打了！是妾错了，妾一时糊涂，要打您就打妾吧！”
　　她不替崔邬求情还好，如今一开腔，吴玥进只觉急火攻心：“你这贱妇，还有脸开口！我平日对你珍爱有加，你却这样对我！奸夫淫/妇，不得好死！待我明日面见陛下，你看我不参上崔邬一本！”
　　说到这，他使出全力，猛地一推。
　　云娘敌不过，身子后仰，头竟硬生生磕在床柱上。
　　咚一声脆响，云娘倒地不起，鲜红的血子后脑勺缓慢流在地上……
　　吴玥进呆了。
　　“云娘……”
　　“云娘！”
　　他松开浑浑噩噩的崔邬，连滚带爬来到云娘身畔，把人抱进怀里，抚了一下她的后脑。
　　再伸手一看，湿热，满是猩红。
　　云娘很快没了呼吸，吴玥进不敢接受这个现实，仰头恸哭：“老天爷！为什么啊！我吴玥进是造了什么孽啊，你要这样惩罚我！”
　　痛失至爱，吴玥进心神俱碎。
　　抱着云娘哭了一会儿，他倏尔起身，拿起附近圆桌上的烛台，拔掉了蜡烛。
　　黄铜尖刺锐利异常，吴玥进凶神恶煞，瞪着躺在地上的崔邬看了一会，下定狠心，尖刺狠狠扎向崔邬胯\下。
　　这一刺，准确无误，剧烈的疼痛登时让崔邬清醒过来。
　　他噌地坐起来，本能的捂住流血的子孙根，面如死灰的盯着吴玥进。
　　“杀人了……杀人了！”
　　崔邬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跑出屋门，嘴里大喊着：“杀人了！救命啊！”
　　他一路哀嚎，忍着剧痛冲出别院正门。
　　云娘的车夫吓了一跳，正要询问，本不该出现的街吏恰巧巡查到此。
　　听到崔邬鬼哭狼嚎的求救声，一队街吏手扶跨刀，齐刷刷跑过来。
　　领头认出崔邬，急声质问：“崔侍郎，出什么事了！”
　　崔邬像见到了救星，捂着身下躲在他们身后，惊慌失措道：“吴侍郎……吴侍郎他要杀我！”
　　“吴侍郎？”
　　街吏面面相觑。
　　朝廷姓吴的侍郎多了去了，没搞清到底是哪位官员。
　　恰在此时，反应过来的吴玥进拿着烛台追出来。
　　朔风裹挟着雪花飘过，大门挂着的朱灯摇摇晃晃，荡出一地破碎光影。
　　吴玥进如同鬼魅，阴森森站在众人面前。
　　这一下可谓是人赃并获，街吏怔愣少顷，唰一下抽出刀，喝道：“擒住他！”
　　众人飞扑上前时，吴玥进还在发疯，举起烛台就要往崔邬身边冲，好在被街吏及时控制住。
　　吴玥进双手反剪，被街吏按在地上，饶是如此，还努力抬着头，唳声喊道：“崔邬！老子杀了你！杀了你！”
　　寂静的街巷，他的声音格外突兀。
　　领头的仔细看他一眼，这才发现他是吏部的吴侍郎。
　　这可奇怪了。
　　两位侍郎同为吏部同僚，怎么今日在这民宅里发生了争执呢？
　　带着疑惑，领头的手指宅院，道：“去里面看看！”
　　“是——”
　　街吏们得令，即刻冲进宅院搜查。
　　院子并不大，只有一位耳聋的老管家。没多久，街吏们出来回禀：“老大，里面死了一个女人！”
　　发生命案，这可非同小可，当事人还是朝廷命官。
　　惊讶过后领头的不敢怠慢，旋即命手下将吴玥进拉起来，联同受伤的崔邬一起，双双扭送京兆府。
　　*
　　这晚，京兆府热闹非凡。街吏缉拿了两位吏部官员，不但相残，而且牵扯命案，府尹梁知昴得到消息，火速从府邸赶回衙门，漏夜审理此案。
　　官街以东的宣平侯府却是静谧安逸，秦瑨在书房里钻研着墙上的地图，一袭青衣文静内敛。
　　没多久，沈三进来道：“侯爷，事成了。”
　　秦瑨声色不动，眼神落在地图上的长安那里：“告诉梁知昴，虽然吴侍郎当朝参了我一本，但为人处事一定要谦直仁厚，此案需得秉公处理。”
　　“是。”
　　沈三领命，踅身离开书房。
　　室内灯火通明，秦瑨伸手叩了叩地图上的长安，露出些许轻蔑的神色。
　　自打来到朝庭，他就深知一个道理，若想在这里迅速出头，仅靠中庸完全不够。
　　明哲保身，这是从来不属于他的词汇。
　　一晃七八年，他在朝庭的根基越来越稳，同样树敌颇多。那些看不惯他的，想方设法弹劾他的，他都习以为常，也甚是理解，所做的仅仅是严以律己，莫要授人以柄。
　　如今面对吴玥进，他却忍不住打击报复。
　　他从泥里爬出来，混了这么多年，整个人早就烂透了。而姬瑶不一样，她是天下之主，尽管有着许多小毛病，但她绝不可以被人抹黑，变得跟他一样。
　　朝庭里各个都是人精，吴玥进出事，那些老头子自然会想到他这里。
　　如此一来，那些长在他身上的眼睛，才能生出几分胆怯……
　　*
　　翌日，吏部丑闻传到了朝堂之上，京兆府府尹梁知昴亲自觐见，宣读着吴玥进和崔邬的罪状。
　　手下两员大将竟因一个女人折损，吏部尚书只觉脸上无光，连连哀叹。
　　姬瑶更是没脸听，摆摆手制止了梁知昴：“行了行了，别念了，丢死人了。”
　　“是。”梁知昴赶紧收起了奏章，回到侧边站好。
　　姬瑶嫌弃的瞥了一眼在场的官员，娇柔的声线裹挟着几分恫吓：“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把后宅的事处理好，花花肠子都给朕收一收，别再闹出同样的笑话！”
　　“是……”
　　百官恭顺回应，有几个爱女色出名的，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在姬瑶的允准下，吴侍郎一案转交刑部稽查。
　　下朝后，一些世家官员聚在一起说三道四。
　　“我听说，那吴侍郎的小妾和崔邬私通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吴玥进愚钝，先前都没有发觉，怎会突然开窍了？”
　　“是啊，事发太过巧合，偏偏在吴玥进弹劾宣平侯之后，这里面怕是有那人的手笔……”
　　“此话有理，他就是个阴狠小人，怕是想让我们长长记性，以后参他也得掂量掂量……”
　　“哎，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说的正开心，却被江言一阵咳嗽声打断。
　　“还不快去上值，在这掰什么长舌头？”
　　冷冷的训斥声传来，官员们讪讪一笑，三五成群的赶往各自衙门。
　　江言睨着他们的背影，神色略有几分不满。
　　英国公随他一起走上御桥，声色沉重：“这件事，十之八/九是秦瑨在后推波助澜。”
　　“那又怎样。”江言目光凛冽，“若无漏处，别人下套又怎会往里面钻？堂堂三品侍郎，因为一个贱妇落得这般下场，老夫只能说他们活该。”
　　*
　　往后两日，世家官员见到秦瑨都老实很多，说话亦讲起了分寸。
　　直到上元节宫宴这晚，他们依旧很客气，端着笑脸跟秦瑨一行人打招呼。
　　众人喜气洋洋，似乎都放弃了彼此的成见，然而大家都很清醒，现阶段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朝庭的规则便是这样，势弱的时候低头，势起的时候又会飞身起来撕咬对方一口，大家都虚伪至极。
　　因着上元节和千秋节是同一天，每年的宫宴礼部都会着重布置，热闹非凡。
　　这次参加的宫宴的官员依旧是五品之上，奢华雄伟的蓬莱殿内，高髻云裙的宫人们手执金壶穿梭在席间，为他们添酒助兴。
　　高台上倩影萦绕，裙裾飞舞，丝竹阵阵欢腾，时而婉转如莺，时而气势磅礴。
　　纤纤红腰，晃如重影，身躯扭动间令官员们心潮澎湃，时不时拍手叫好。
　　姬瑶端坐在正首位，一袭朱红宫装明艳如火，宽袖上衣叶形领，其下束起挺耸的雪脯，头上珠钗华贵，和同色金丝镶嵌红宝的项链相衬，加之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雍容华贵，让人禁不住流连侧目。
　　她伸出纤白的指尖，拎起一块蜜饯送进嫣红的小口，注意力并不在舞姬上，而是若无其事的瞥向秦瑨。
　　秦瑨一身紫色官袍，坐在右侧首位，捏着酒杯，眉眼寡淡。
　　余光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顺势望去，恰巧对上了姬瑶的眼神。
　　热闹的气氛中，两人静静相望。
　　姬瑶看了一会儿，如云堆砌的发髻下，一张小脸微微泛起羞赧。
　　在一群老头子中，秦瑨愈发英气俊武，让她心头欢喜。
　　早先她怎么没留意呢？
　　如是想着，姬瑶含羞带怯的垂下眼睫，开始期待着自己的生辰贺礼。
　　半个时辰后，曲乐歌舞渐渐停下，到了百官进献千秋贺礼的程序。
　　宫人手托檀木盘，其上盛着各色贺礼，在徐德海的宣禀下，按品阶高低逐一走过御前。
　　那些贺礼雍容华贵，却无甚新意。
　　饶是如此，姬瑶依旧眉眼含笑地对待，不想寒了臣子的心。
　　然而当宣到秦瑨的贺礼时，她唇角的弧度遽然冻住，随后缓而慢的垂下来。
　　“宣平侯秦瑨，献金珠一斛！”
　　在无数宫灯的映射下，那斛斗大的珍珠熠熠生辉，散发着温柔内敛的金色光芒。
　　尽管极其珍贵，可依旧打动不了姬瑶的心，甚至让她平生一丝厌恶——
　　秦瑨言而无信，没有送她想要的金钗。
　　男人嘴，还真是骗人的鬼！
　　可到底为什么要骗她呀？
　　不就是一支金钗吗！
　　失望席卷而来，化为怨愤，让姬瑶不禁蹙起黛眉，往后的进献再没听进去。
　　她一遍遍揪着裙襴，心头火气越烧越旺。
　　好不容易等到进献完毕，宫宴再开，她仰头便喝了一盅烈酒，瞬间呛的眼眶含泪。
　　不知什么时候，秦瑨已然离席。
　　姬瑶盯着空荡荡的位置，更是恼怒。
　　她手一勾，命身旁的宫人给她倒满酒，执起酒盅正欲一醉方休，徐德海上前说道：“陛下，宣平侯求见。”
　　好呀，这家伙还敢来？
　　姬瑶撅起朱唇，磨刀霍霍，随徐德海离开。
　　她是个喜怒难遮掩的人，情绪都写在脸上。
　　太傅江言坐在下面，敏锐的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随后看了一眼秦瑨的位置，斟酌少顷，亦跟着起身离开。
　　外面正在化雪，空气湿冷，凉入肌理。
　　殿后有一处小巧精致的花园，云松苍翠，一滴滴往下落着雪水。
　　江言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这厢刚走到曲径通幽的小道上，前面就是望月亭，江言倏尔被一个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徐德海。
　　徐德海怔愣少顷，含笑道：“太傅大人怎么在这里？”
　　“宫宴憋闷，我又一向不喜欢歌舞，便出来逛逛。”江言若有所思的看向徐德海身后，“陛下可是在那边？”
　　徐德海眉眼间掠过一丝异色，很快又被他抚平：“陛下醉酒，在望心亭休息呢。”
　　“陛下没事吧？我去看看。”
　　“诶……”徐德海连忙挡住江言，赔笑道：“陛下说了，想一个人静静，谁都不许叨扰，还请太傅大人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了，江言自是不能擅闯，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多问一句：“里头可有旁人？”
　　徐德海一呵腰，神情真挚：“太傅大人说笑了，陛下谁都不见，怎么会有旁人呢？”
　　江言半信半疑，却不能多说什么，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羊肠小道的末尾。
　　踅身离开后，江言在四下找了找，并未发现有别的路径可以通往望月亭。
　　这园子不大，亦没有发现秦瑨的身影。
　　这就怪了……
　　*
　　于此同时，幽静的望心亭内气氛剑拔弩张，姬瑶紧盯着秦瑨，浓艳的眉目染满愠怒。
　　“你怎么还敢叫朕出来，不怕朕治你个欺君之罪？”
　　听到她怨愤的话，秦瑨无奈叹息：“陛下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姬瑶本就烦闷，瞪他道：“朕都生气了，你还敢继续教训朕！”
　　她翦水般的瞳眸倒影着灯笼的光影，亮晶晶的，除了愤怒，似乎还参杂着几分委屈。
　　秦瑨的心尖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酸涩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忙从左边宽袖掏出三个红绸锦盒，随后再从右边掏出三个。
　　如此一来，惊呆了姬瑶：“你……你装这么多锦盒作甚？”
　　秦瑨没说话，把六个锦盒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微抬下颌，示意姬瑶将其打开。
　　姬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咬着唇心看他几眼，这才探过手去。
　　一个一个打开锦盒，她朱红的唇微微张开，面露惊奇之色。
　　六个锦盒里摆放着六只金钗，皆是金丝花叶的款样，细看却有不同，其上的珠宝，昆虫的样式排列皆有不同。
　　姬瑶纤长的眼睫眨了眨，开口时嗓音轻细，再也找不到火气：“朕还以为你忘了呢……”
　　“臣可不敢忘。”秦瑨长身玉立，唇畔挟着若有似无的笑，“臣不知道陛下究竟喜欢哪一款，就让工匠把类似的款样做了一遍，今日全都送给陛下。”
　　他的声音少了冷漠，多了些温和的宠溺。
　　夙愿终于得偿，而且还有这么多，姬瑶心满意足，缠上他的眼神，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柔声柔气道：“谢谢……”
　　“臣应该做的。”秦瑨望着姬瑶，滞了滞，目光深沉道：“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如果姬瑶没记错的话，她十岁遇见秦瑨，一晃八年过去，她已经满二九年华，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生辰祝福。
　　往日她身为公主时，秦瑨和她不对付，若不是先太子拽着他，他绝对不会参加她的生辰宴。
　　后来她登基为帝，秦瑨身为臣子定是不能缺席千秋宴 ，但每到这个时候，两人总会因为规制发生不快，姬瑶想大操大办，秦瑨则主张一切从简。
　　今年，还是最顺当的一年。
　　礼部操办千秋宴，秦瑨没有过多干预，而宴会之上亦没了他最讨厌的男性乐舞妓。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上发展……
　　寒凉的夜风呼啸而过，拂动两人的衣角。
　　饶是披着狐裘氅衣，姬瑶还是冻的一激灵。
　　秦瑨睨她道：“冷吗？”
　　“冷。”
　　姬瑶二话不说，上前蹭进秦瑨怀中，小手箍着他劲瘦的腰，在他身上一点点找起温度。
　　望月亭四个角的灯笼光晕浅淡，美人影影绰绰，躲在怀中尤显美丽。
　　秦瑨这次没有推开她，垂在身侧的游手蜷了蜷，缓缓抬起，抚上她的面颊，用掌心的温热驱散着那抹寒凉。
　　殿内丝竹袅袅，温柔缠绵，姬瑶在外听着，忍不住春心漾动。
　　她缓缓侧头，张开樱桃小口，吮住秦瑨粗粝的指尖。
　　十指连心，柔软的湿热袭来，随之产生一股撼动心神的酥麻，让秦瑨慌不择路的收回手。
　　他双眸睁大，似嗔怨，又似怔懵的凝着她。
　　姬瑶柔情脉脉地望着秦瑨，垫脚噙住他的唇，给他狂躁的心再添一把火。
　　温热和寒冷的双重加持下，如同冰火两重天。
　　两人在望心亭耳鬓厮磨，直到浓情难耐，方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秦瑨抱着姬瑶坐在亭子里的连凳上，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礼义廉耻早就抛之九霄云外。
　　姬瑶被他调弄的脸颊生春，氅衣之下裙裾凌乱，隐约有寒气往里钻。
　　“瑨郎……”她盈盈杏眼含情脉脉，“我想你……”
　　秦瑨微咽喉头，合拢她的衣襟，低沉的嗓音混着压抑：“明日出去。”
　　“不要，就现在……”
　　姬瑶不依，两片丰泽的唇娇艳欲滴，一下下烙在秦瑨的眼角眉梢，明明夜风凄冷，却让他顿感薄汗侵身。
　　雷池尽在眼前，君臣之间反复在边缘试探。
　　可这里是庄严神圣的大明宫，秦瑨深深呼吸，想要努力揪回理智，然而却是徒劳。
　　在姬瑶的温柔碾压下，他心里的渴求越来越大，参杂着难以言说的负罪感，更有克制不住的怨怪。
　　少顷，秦瑨紧紧箍住姬瑶，不让她再乱动。
　　他望向她那双含情目，想要疯狂造作的心再也无法掌控，哑声道：“去哪……”
　　“太液池。”姬瑶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柔柔描绘着秦瑨的眉眼，嗓音添上三分温柔，七分引诱：“朕有好东西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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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私宅
　　◎侯爷，你有外室了？◎
　　一柱香的功夫后, 两人从蓬莱殿后门溜出去，乘着御銮来到太液池。
　　深冬之际，夜幕下的太液池已结成冰凌，但这依旧阻止不了御驾游船。
　　十数艘小船载着宫人先去破冰, 待冰凌细碎, 池水潺潺而出, 楼船方才徐徐驶向太液池中心。
　　船楼上灯火通明，第三层是圣驾小憩的地方，除了尺量较小，布置和紫宸殿肖似，奢贵华丽，四角皆燃着取暖的鎏金铜炉, 其上扣着香顶，在温度的加持下散发着袅袅香烟。
　　姬瑶在内室褪下衣衫, 赤身立在妆台前，打开了上面的乌木匣。
　　珍珠篼衣静静躺在里面, 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姬瑶滞了滞, 拿起篼衣穿在身上。
　　紧贴肌肤的珍珠有些温凉，让她不禁起了一层冷疙瘩，然而抬眸看向铜镜时, 她脸颊飞红，全身又开始泛起盈热。
　　这件篼衣的制式很考究, 前面有上提效果，粉的粉，白的白, 愈发丰腴挺/立, 下摆流苏摇动, 若隐若现，景致香艳，令人血脉喷张。
　　姬瑶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拍了拍发烫的小脸，随后摘下金簪掩鬓，让乌发自然垂泄，扑上香粉，画好嘴唇，方才穿上薄如蝉翼的缬衣，赤脚走了出去。
　　外面铺陈华丽，落地白鹤绢灯熄了几盏。
　　秦瑨坐在靠窗的描金软榻上，手撑矮几托着腮，官袍依旧穿的板正。
　　不知姬瑶究竟要给他看什么。
　　秦瑨心生好奇，等的久了，不免有些焦躁。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手扶矮几，正与欲起身，视线的末梢突然出现一道曼妙的身影。
　　秦瑨眼波轻颤，心脏陡然跳漏了一拍。
　　滟滟柔光中，姬瑶含羞带怯的朝他走过来，朦胧的缬衣下是欺霜赛雪的肌肤，裹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珍珠篼衣。
　　秦瑨一时恍然如梦。
　　寻常叽叽喳喳的女郎，此时仿佛变成了最艳丽的那朵花。
　　她眉眼间泛起的坨红，矫揉造作，却是平常难见的柔妩，化为一把风月情勾，勾的他方寸大乱，一颗心如小鹿乱撞，狂跳起来。
　　秦瑨怔怔看姬瑶越来越近，直到她跨坐在身上，他方才回过神来，深深看向她熠熠生辉的眼眸。
　　姬瑶温柔的像是一滩水，手扶他的脸颊，嗓音极尽缠绵：“喜欢吗？”
　　秦瑨微咽喉头，目光掠过她细长的脖颈，向下看了一遍，小腹噌地燃起熊熊烈火。
　　他再次凝向她，面颊红到了耳根，声线暗含沉重的压抑：“谁给你的。”
　　姬瑶眉眼含笑，如实说道：“朕极笈那天，城阳姑母送的，说是让朕留着在大婚的时候穿。”
　　听到城阳的名讳，秦瑨略有不满。
　　那个年过四十的老女人一向放浪形骸，自己不检点也就算了，竟给刚及笈的少女送这种东西，还让她在大婚……
　　秦瑨的脸色遽然黯淡下来。
　　大婚……
　　过了今年的千秋宴，姬瑶就满二九年岁了，大婚的日子似乎也不远了……
　　想到她会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秦瑨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还有不受控制的嫉忿。
　　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对。
　　姬瑶为君，他为臣，两人跨越雷池的交集就像是浮萍相聚，有今朝，没明日。
　　他没有身份，亦没有权力对她产生这种独占欲。
　　可他却控制不住……
　　绢灯里的灯火发出哔啵一声脆响，引得光影层层叠叠。
　　姬瑶背着光，清晰看出秦瑨的情绪变化。
　　他脸上微红，俊逸的眉眼却坠满阴翳。
　　姬瑶微咬唇心，不知哪点惹秦瑨不高兴：“瑨郎，你怎么啦……”
　　秦瑨没说话，瞬间起身，将姬瑶扑在描金榻上，珍珠篼衣流苏碰撞，发出窸窣清脆的响声。
　　他睇着她惶然无助的眼眸，嗓音暗哑的不像话：“不害臊。”
　　没有任何征兆，急风骤雨在这一刻袭来。
　　姬瑶气都喘不匀，小手很快将秦瑨的官袍撕扯的凌/乱不堪……
　　楼船外的甲板上，徐德海兀自守在门口。
　　夜风呼啸而过，他遽然听到了一些异响，时有时无，并不真切。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便没在意，谁知随着一声难耐冗长的娇/吟后，那动静再没了压制，越来越大……
　　徐德海霎时瞪圆了眼。
　　他是御前服侍的老人，自然明白这种声音的来源。
　　这艘楼船上，除了他和在下仓登船的宫人，就剩陛下和宣平侯两人了。
　　这动静是谁发出的，不言而喻……
　　恍惚间，徐德海不禁回想起昔日的光景。
　　自陇右回来后，陛下和宣平侯就变得关系匪浅，经常外出私会，黏黏糊糊他亦是司空见惯。
　　刚才陛下只说，君臣要去太液池下棋，而今却下到了床榻上。
　　徐德海万万没想到，陛下和宣平侯已到了这种程度，竟悖了君臣纲常……
　　楼船幽幽行驶在太液池上，漫无目的地摇曳。
　　一场□□堪堪收尾时，姬瑶疲惫不堪的躺着，身下锦褥早已湿了大片。
　　秦瑨替她擦拭好，复又躺回描金榻上，将姬瑶揽进怀里，亲了亲她沾满薄汗的额头。
　　姬瑶瘪着嘴，娇声嗔怨道：“你都弄疼朕了……”
　　“是陛下先勾臣的。”
　　秦瑨侧眸凝她，眉眼间的情浓还未完全散去。
　　姬瑶哼了一声，折身坐起，把珍珠篼衣褪下，扔在繁花萦绕的地毯上。
　　“这衣裳朕再也不/穿了。”
　　听到她嫌怨的声音，秦瑨似笑非笑，眼神落在她心前，那二两肉上坠满了他留下来的殷红斑痕。
　　秦瑨眼神微黯，将姬瑶拉回身边，揉捏了几下，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翻身下压，目光隐隐流露出危险的侵略意味。
　　想到刚才的光景，姬瑶有些怕了，朱唇无助地颤了颤：“瑨郎……朕累了……”
　　“只是躺着，累什么。”
　　秦瑨欲念浓烈，俯身堵住姬瑶想要求饶的嘴。
　　往日都是姬瑶拉他坠入情潮之海，这次，换他来。
　　既然情感克制不住，那不如就放纵它恣肆生长，物极则衰，终有一天会萎靡消亡……
　　*
　　于此同时，宫宴迎来最热烈的时刻。
　　场上十二驾琵琶齐奏，鼙鼓浑厚，气势磅礴的曲乐震撼人心。
　　舞妓细纱蒙面，扭动腰肢跳起胡舞，引得风雅官员兴极至顶，纷纷跃下长案，与其共舞踏歌。
　　今日是上元节，没有宵禁，百官亦没有禁忌，皆可放心玩乐。
　　然而江言坐在案前，只觉这场景异常聒噪，眼神一直落在对面空缺的长案前。
　　等了这么久，都不见秦瑨回来。
　　再看看正首空无一人的宝座，他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遂起身叫走了卓骁。
　　两人来到大殿外，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江言问：“陛下这几日可曾出宫？”
　　卓骁摇摇头，“没有。”
　　“事关江山社稷，绝对不可放松警惕。”
　　眼瞧江言疾言厉色，卓骁愈发摸不到头脑：“太傅，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言斟酌万千，方才依吐口：“你行走御前，朝中局势自然知道，我怀疑秦瑨有惑主的想法。你须严格控住陛下的动向，若她出宫与秦瑨私会，一定要上报与我。”
　　听到这通话，卓骁面露惊诧。
　　朝中局势他当然知晓，宣平侯和陛下一改常态，关系缓和了太多，自然会引来别人的猜忌，短短数月已经传出了不少版本
　　有人说宣平侯居功自傲，不再勤恳辅佐。还有人说陛下被洗了耳根，面临被捧杀的危机。
　　如今听太傅一言，两人似乎还有私情……
　　卓骁甚是无奈，原来太傅担心的不仅是陛下的安危，怕的更是被寒门骑到头上来。
　　他呵出一团白雾，声色平平道：“太傅放心，末将会尽力的。”
　　*
　　子时临近，大明宫烟火漫天，照亮了墨黑的苍穹，预示着宫宴结束了。
　　灯火辉煌的楼船停靠在太液池畔，姬瑶牵着秦瑨的手，跟他一起下了楼船，站在岸边与他依依惜别。
　　“往后……朕要想你怎么办？”
　　秦瑨没说话，目光深深落在姬瑶身上。
　　姬瑶换回了之前的宫服，乌发随意扎在背后，瓷白如玉的脸蛋被夜空中的烟火一阵阵映亮，娇若桃花，隐有几分羞赧。
　　两人的视线纠缠不清，徒然生出缱绻的味道。
　　秦瑨心里反复萦绕着姬瑶那句话——
　　“朕极笈那天，城阳姑母送的，说是让朕留着在大婚的时候穿。”
　　那件珍珠篼衣已被姬瑶扔进太液池里，消失不见，可她的大婚不会一直不来。
　　在这之前，似乎每日都值得珍惜……
　　邪念一但失去禁锢，便一发不可收拾。
　　秦瑨心头的情意不减反增，可这里是长安，他的府邸还有这大明宫，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他望着姬瑶暗含期待的瞳眸，万千斟酌，低声道：“臣会在外面买处私宅。”
　　“私宅？”
　　姬瑶神色懵懂，好半天才弄明白秦瑨的意图，他这是要立外宅，与她徇私情。
　　夜幕下，姬瑶双颊飞红，横竖觉得不妥。
　　她贵为皇帝，如此行径不就是偷/情吗？
　　可转而想想，她和秦瑨之间本就是珠胎暗结，有何身份登堂入室？
　　沉默片刻，姬瑶坚定的点点头，道了声：“好。”
　　上不得台面又怎样？
　　她害怕孤寂，有人陪伴总是好过茕茕孑立。
　　秦瑨是外臣，宫宴结束后不能在宫中久留，两人在夜色中相拥一会，便依依不舍的分开了。
　　回到紫宸殿后，姬瑶静下来，只觉全身酸痛，斜倚着描金榻，懒洋洋叫徐德海：“大监，给朕备水，朕要沐浴。”
　　徐德海呵腰进来，道：“老奴这就去。”
　　等了半天，他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欲言又止。
　　“怎么不去？”姬瑶心生纳罕：“大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德海踟蹰片刻，噗通一声跪下，深深叩首：“老奴斗胆，想问问陛下，是不是被宣平侯欺负了？若真如此，您只管告诉老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帮陛下报仇！”
　　夜已经很深了，徐德海的声音比白日还要响，振聋发聩一样，立时让姬瑶怔在原地。
　　“你……”她徐徐做起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徐德海直起身，懊丧的点点头。
　　遽然间，姬瑶的面靥变得红扑扑的，不禁回想起在船楼上的光景。
　　起初她和秦瑨尚还能自控，都不敢发出声响，后来随着动作越来越深，两人都沉醉其中，一下子忘乎所以。
　　何况，还来了两次……
　　徐德海就在甲板上，能听不到吗？
　　姬瑶羞臊不已，凝着满面忧戚的徐德海，低声道： “秦瑨没有欺负朕，朕是自愿的……”
　　她嗫嗫承认了这件事，引得徐德海一阵痛心疾首：
　　“陛下尚未成婚，何故如此啊……”
　　“尚未成婚，那又怎么样？”姬瑶不以为然，“朕是皇帝，还得为夫婿守住处子之身吗？”
　　她是皇帝，可以不受女德限制，但……
　　徐德海心生惊惧：“可……可他是您的臣子，若传出去，怕会引来祸端啊……”
　　道理姬瑶是懂的，秦瑨亦跟她说过多次，可她大抵是养成了习惯，总是在不经意间想去靠近他。
　　迷蒙的灯影下，姬瑶柔弱哀哀，细声细气的敞开心扉： “大监，秦瑨在外面陪了朕很久，日日夜夜，我们从没分开过。回来之后，朕更怕孤单了，这大明宫看着喧嚣繁华，对朕来说就是一座孤城，除了你，朕还想多一份温暖，你能懂吗？”
　　对上她的目光，徐德海心疼的点点头。
　　陛下怕孤单，他怎能不知道？
　　自从先太子和先帝相继仙逝后，这偌大的大明宫，只剩陛下一人，连个作伴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陛下怕黑，夜里都会让他燃着灯。做噩梦了会扑到他怀里哭，在朝上受到批判，回来还会在他面前哭。
　　他把陛下看大，只有他知道，陛下那颗骄纵恣肆的外壳下隐藏的是一颗胆怯弱小的心……
　　寒凉的夜风徐徐刮进来，令人越来越清醒。
　　徐德海回过神来，望着面前娇小的人儿，心疼的点点头：“老奴懂陛下……”
　　“朕知道，大监一定会懂。”姬瑶眼尾泛红，“以后你会替朕遮掩的，对吧？”
　　四目相对，徐德海别无选择，重重叩首：“陛下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
　　打从这天起，秦瑨白天上朝，晚上就忙活着找私宅。
　　姬瑶吃不得苦，一向是个挑三拣四的性子。秦瑨怕对不上她的心意，这次选私宅变得十分挑剔，宅院要干净，位置还得幽静，在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更好，他们大多不认识勋贵，但邻居最好从商，这些人家境殷实，生活的氛围会比较安逸……
　　这可累坏了沈三，经过将近半个月的走访，终于划定了几处宅院。
　　趁着夜色，秦瑨简装出行，敲定了顺安坊的一处宅院，两进两出，虽是小了一些，其他条件皆符合他的设想。
　　交钱这天，房契写了沈三的名字。
　　天下起了小雨，秦瑨持伞下了马车，正要走进宅院，余光瞥到门前的角落，发现那里堆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走进一看，是只小狗，在雨中蜷缩着瑟瑟发抖。
　　沈三知道自家主子不喜欢这种牲畜，立马说道：“侯爷，我这就把它扔掉。”
　　秦瑨制止了他，俯身揪起湿漉漉的小狗。
　　小狗受到了惊吓，呜咽一声，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秦瑨。
　　秦瑨记得姬瑶一向喜欢这些东西，当初身为公主的时候，还放狗咬过他。
　　只不过后来那些狗老死了，她便再没养过。
　　寒凉的雨丝中，秦瑨长吁一口气，提着狗走进宅院，随手扔在地上。
　　“留下吧，给我看家。”
　　小狗似乎听懂了秦瑨的话，哼唧两声，跑到了正厅廊下，乖巧的趴在那躲雨。
　　秦瑨睇它一眼，持伞从前到后走了一遭，对宅院的布局甚是满意，吩咐沈三：“明日雇个管家来，要只哑不聋，不识字的鳏夫，再找几个人把宅子打扫干净，好好布置一下，有女郎会来。”
　　女郎？
　　沈三愣了愣，脱口道：“侯爷，你有外室了？”
　　遽然间，秦瑨冷唳的眼刀便刺向他：“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我不介意身边再多个哑巴。”
　　沈三脊背升起麻气，垂首道：“属下多嘴，明日一定办妥！”
　　*
　　一晃进了二月，朝庭忙着举办春闱，各地学子云齐长安，在贡院参加考试。
　　恰逢休沐日，秦瑨的笺条一大早就传到了御前，上面说，私宅已经布置好了，请姬瑶过去一聚。
　　这段时日，两人在宫里私下见面总是匆匆忙忙，要顾忌的太多太多。
　　如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姬瑶满心欢喜，当即换上一袭湘妃色攒珠褥裙，薄施粉脂，带上徐德海，准备从老路线溜出大明宫。
　　今日阳光璀璨，低调的黑绸马车路过明德寺，来到左银台门。
　　一位身材瘦高的监门卫将士看到马车，例行公事的上前巡查，借机对徐德海说道：“干爹，有尾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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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拿捏
　　◎她身为皇帝，不会嫁给寒门。◎
　　徐德海一听, 神情立马紧绷。
　　他四下看了看，在本不该出现守卫的地方看到几个年轻郎君，随后一侧身，对着幔帘低声道：“贵人, 附近有金吾卫跟踪, 还出去吗？”
　　姬瑶坐在马车内, 听到这话陡然一惊。
　　饶是在监门卫做了手脚，她偷偷出宫的事还是走漏了风声。
　　皇帝私自出宫，虽说于理不合，但这卓骁的胆子也太肥了吧，竟敢私自盯梢她的行踪！
　　一时间，姬瑶进退两难。
　　她揪紧裙襴, 斟酌万千，还是不想放弃这场好不容易等到的邀约, 横下心来道：“出去，叫内行司的人拦住他们。”
　　徐德海滞了滞, 只得捏紧缰绳, 驾着马车离开了大明宫。
　　后面的金吾卫轻装简出，不经意的尾随在后。
　　徐德海虽然上了年纪，眼神依旧狠厉, 他驾着马车在街上兜兜转转，很快发现了异常, 口中打了个呼哨，三长，两短, 继而狠狠抽了一下骏马。
　　后面的金吾卫见马车突然加速, 快步要追, 谁知却被几名黑衣覆面的人拦住了去路。
　　来者不善，一名金吾卫抽刀而出：“什么人！”
　　黑衣人不声不响，迅速上前包抄，在热闹的街市上引起一阵骚动……
　　*
　　辰时三刻，黑绸马车缓缓驶进顺安坊，来到第六条巷道。
　　这条巷子虽然狭窄，但周围就这一户人家，很是僻静，门前悬着两个硕大的朱纱灯笼，六角围合，下坠鹅黄流苏。
　　姬瑶躬身下了马车，凝着灯笼上的花鸟图，心想就是这了。
　　她四下打量一番，上前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叟，面相和蔼，朝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路来。
　　姬瑶命徐德海在外等待，继而随着管家走进宅院。
　　穿过正厅是一处垂花内门，再往里走便是内宅。
　　小院没有亭台水榭，却栽满各式各样的花草，靠近东墙还搭着一个硕大的藤花凉篷，虽然尚还沉寂在冬末的寒冷中，但隐约可以窥见春日来临时繁花叶茂的场景。
　　管家将姬瑶寝房门前，用手比划着让她进去。
　　姬瑶这才发觉，眼前的老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她难得生出几分同情，对着老叟点头致谢，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秦瑨坐在圆案前，掰着手里的春饼，一块块喂给小狗。
　　听到门响，他起身望去，幽深的眼仁神采奕奕，“瑶瑶，你来了。”
　　“嗯，这地方真不太好找。”
　　姬瑶弯着笑眼看他，倏尔觉得脚前有东西，垂眸一看，即惊讶，又兴奋：“这怎么会有只狗？你不是讨厌狗吗？”
　　秦瑨囫囵道：“管家捡的，这院子里平时就他一人，我便允他养了。”
　　“你还挺好心的，真难得。”
　　姬瑶揶揄一句，俯身抱起小狗。
　　她仔细观察着它，眸子亮晶晶的，终是没忍住，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小脸。
　　这下让秦瑨皱起眉头：“你亲它做什么？多脏。”
　　“不脏呀，你看它的毛，像雪一样白，还滑滑的。”
　　姬瑶抱着小狗走到秦瑨身边，牵起他的手，让他捋了捋狗毛。
　　秦瑨颇为无奈。
　　得亏他刚才给这只狗洗了澡，要不然该洗的就是姬瑶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不经意间偷偷收回手，他还是不太喜欢这些牲畜。
　　姬瑶没再理他，一边撸狗，一边打量着这间屋舍。
　　他们两人站在外厅，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钿螺圆桌，西墙摆着八宝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装饰，有珊瑚，金螺黛如意，彩宝仙松等等，雍容浮夸，竟都是她喜欢的样式。
　　往东去便是内寝，靠墙是一张立架支帐的梨花木床榻，两侧挂着镶嵌红宝的金钩，墙角各有一盏落地绢灯，地屏上铺着朱底绣花的波斯地毯，其上有一鼎精致小巧的香炉。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处处都能看到她喜欢的东西，定是用心布置的。
　　遽然间，一股悸动出现在姬瑶心头。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就好像突然被人捧在心尖上，激动，窃喜，还有几分羞赧。
　　姬瑶一双俏眼看向秦瑨，娇声道：“这像不像我们俩的家？”
　　家？
　　秦瑨微微一怔，眼下浮起不易察觉的红泽，状似无意笑了笑：“未免过于简陋了一些。”
　　“我觉得挺好的呀，最起码比那荒山破庙强。”姬瑶放下小狗，上前抱住秦瑨，“最主要是有你陪着我，我在大明宫睡不着的时候时常乱想，这金屋穹顶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外面的时候。”
　　她温哝细语，像是隐晦的告白。
　　秦瑨的心疯狂乱跳，有那么一丝冲动，想要问问她，在她心里，究竟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习惯，还是像他一样……
　　等了许久，不见秦瑨开腔。
　　姬瑶站直身，困惑地看向他周正俊逸的面庞：“瑨郎，你怎么啦？”
　　“没事……”
　　秦瑨回过神，终是没有问出口。
　　两人本就没有结果，有些问题，还是不要去深究为妙。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们在一起开心便好。
　　冷不丁的，秦瑨忽感怅然，不禁长叹一口气。
　　他努力不去胡思乱想，拉起姬瑶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捏：“出来这么早，可是用过膳？若是饿了，我让管家去准备。”
　　“我用过啦。”姬瑶的小手不老实，慢慢与他十指相扣，纳罕道：“瑨郎，你怎么找个哑巴当管家？能听得懂话吗？
　　“他只哑不聋，还不识字，是最安全的人。”
　　秦瑨言简意赅，轻松点破姬瑶的困惑。
　　她恍然大悟：“不愧是你，想的可真周到。”
　　“要不然呢？”秦瑨手上用力一拉，将她收进怀中，薄唇覆上她的耳廓，“我们做的事，跟刀尖舔血的勾当差不多，稍不留意被人发现，兴许会粉身碎骨。”
　　秦瑨温热的呵吐，声音却是凉森森的。
　　姬瑶忍不住一侧躲了躲，倏尔想到刚才的经历。
　　“对了，我今日出宫的时候竟有金吾卫跟踪，得亏我的人通禀了一声，我让内行司拦住了他们，要不然他们真得追到这了。”她越想越后怕，气的咬碎一口银牙：“这卓骁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私查我的行踪！”
　　秦瑨静静听完，立时松开了姬瑶。
　　没想到这些有心人如此猖狂，不在他身上做文章了，改到姬瑶身上开刀。
　　窥伺皇帝行踪，重则可以杀头。
　　如此行径，简直就是在僭越皇权！
　　秦瑨眉眼寒厉，沉声说道：“卓骁这人我大概了解几分，他是个中规中矩的老实人，没胆儿，大抵就是颗棋子，始作俑者应该另有其人。”
　　姬瑶眨眨眼，“那会是谁呢？”
　　秦瑨陷入沉思，这件事十有八\九出自太傅手笔。
　　卓骁的母亲是太傅的远房表妹，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卓骁听他差遣，自是说的过去。
　　姬瑶先前都是在侧门偷偷出宫，监门卫没有记录，太傅突然要查她行踪，大抵是起疑了。
　　秦瑨早料到会有这天，之前吴跃进弹劾他，可以说是破釜沉舟，而姬瑶不但驳回，还打了吴玥进廷杖，这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当众袒护。
　　再加上姬瑶重开闻天鼓时，他没有带头反对，下朝后太傅就来追问，他怒怼太傅几句，说要为姬瑶兜底。
　　那老匹夫刁钻的狠，林林总总的反常，他免不得要猜忌几分……
　　不过这些只是秦瑨的猜测，没有确证的事，他一向不会说出口。
　　“始作俑者是谁，我也不知道。”
　　姬瑶等了半晌，却等到一句废话，不禁有些焦躁：“那怎么办呀？”
　　秦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给她两个选择：“要么你我就此结束，你好好在宫里待着，要么就先发制人，断了卓骁这把刀。”
　　室内遽然陷入平静。
　　姬瑶怔怔望着秦瑨，他不似先前那般平和，黑沉的眼眸充满城府，携出寒凉的肃杀之气，仿佛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姬瑶咽咽喉咙，毫不犹豫地说道：“怎么断了这把刀？”
　　秦瑨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与她贴耳道：“我这里有关于卓骁的密函，待会我让人取来，你拿着回去可以大作文章。”
　　所谓密函，姬瑶见怪不怪。
　　朝中但凡有不对付的官员，一个个皆使劲浑身解数搜集对方的劣迹，上到杀人放火，下到打了谁谁谁一个耳光，捏在手里，称之为密函，只期待某一日派上用场，可以治对方于死地。
　　既然卓骁的密函可以大做文章，那里面的事定是有些分量。
　　姬瑶缩在秦瑨怀中，狐疑地抬起头，“既然你有密函，先前怎么不用来弹劾卓骁？”
　　秦瑨睇她道：“卓骁是个老实人，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密函来源于一场意外，我不想针对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我要治他的罪吗？”
　　姬瑶黛眉蹙成小山，一副娇憨无助的意态。
　　秦瑨用粗粝的拇指舒展开她的眉心，笑她傻：“你把卓骁拿下去，再提一个上来，也不一定是你的人，到时候再拿短处还得耗费心力。不如捏这一个的七寸，打一个巴掌，给个枣吃，让他站你这边，以后彻底为你所用。”
　　“我明白了……”
　　姬瑶恍然大悟似的，秦瑨还是有些不放心：“身居上位者，刀得砍到要害的地方，像你以前放狗咬我，拿酒泼我，这都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有时还会适得其反。你要拿住他们的短处，看到他们的恐惧，谁敢冒头就砸谁一次，直到他们再也不敢为止。”
　　他低沉的话音很是决绝，一副运筹帷幄的况味。
　　同样的方法，怕是没少用……
　　姬瑶睨着秦瑨幽深似潭的眼眸，饶有趣味的挑了挑眉：“你倾囊相授，就不怕我用同样的方式拿捏你？”
　　“有什么好怕的，我早就如履薄冰了。”
　　秦瑨自嘲的笑了笑，手抚上姬瑶的面靥，轻轻捏了捏，“咱们这样，说难听点就是私/通，你随时可以治我的冒犯之罪，而其他人也可以指控我是秽乱宫闱的奸臣。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拿捏，还不够吗？”
　　姬瑶不说话了。
　　秦瑨说的没错，他们就是在私/通。
　　现实摆在眼前，她身为皇帝，不会嫁给寒门，而秦瑨应该也不想娶她。
　　她和秦瑨没有未来，如今的光景，不过是她死缠烂打换来的。
　　或许这种关系会给秦瑨带来麻烦，可她还是自私的想要维持下去。情人也好，亲密的朋友也罢，只要有人陪着她，保护她，如此就行了……
　　“瞧你说的，好像是我委屈你了，你跟我在一起也没吃亏呀，让你吃个嫩草还不知足。”姬瑶娇嗔剜了一眼秦瑨，随后环住他的脖颈，含情脉脉地凝着他：“不过你不用怕，我这人一向偏心，一定会护着你的……”
　　她用柔柔弱弱的话音，说着最坚定的话。
　　两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迸出的火星落进秦瑨心里，烧尽了偶然会冒出来的怨忿。
　　静下来，室内连空气都变的旖旎。
　　姬瑶咬着唇心，眼波流盼，平生万种风情。
　　只一瞬，秦瑨的心跟着酥了，将她打横抱进内室，扔在柔软的床榻上……
　　*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门里气氛诡谲。
　　卓骁在衙门正堂里来回踱步，披甲携刃，身姿欣长，昔日丰神俊朗的郎君现在却变得愁容满面。
　　等了半天，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不过各个脸上都挂了彩，一看就知道在外面吃瘪了。
　　领头的郎君一脸悻然，惭愧的对卓骁说道：“将军，我们跟随陛下的时候遇到一伙蒙面人，与之缠斗了一会，人就跟丢了。”
　　“下去吧……”
　　卓骁摆摆手，沉沉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监门卫记薄上一点痕迹都没有，陛下铁定做好了准备。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些捣乱的黑衣人应该是内行司的人，他窥查陛下行踪的事十有八\九是暴露了。
　　“哎——”
　　卓骁再叹一口气，如此一来，他的脑袋算是挂裤腰上了。
　　恍恍惚惚走到案前，卓骁沉默许久，打开监门卫记簿，起笔的时候却犹豫了。
　　回想太傅的话，陛下出宫兴许真是去找宣平侯了，若他如实记录下来，怕会对宣平侯不利，毕竟太傅在朝中最大的劲敌就是宣平侯。
　　记忆在这一刻浮上心海，卓骁再次想起那个令他胆寒的夜——
　　那是五年前，卓骁一向为人耿直，待人接物没有那么八面玲珑，仕途一直不顺。下值后他喝醉了酒，失手打死一个出言不逊的叫花子。
　　那天下着雨，巷道里的血混在雨水中，蜿蜒流到大路上。
　　再等等就会被人发现，卓骁最后的理智就是想要逃跑，然而他喝的烂醉如泥，跟本辨别不了方向，还好被恰巧路过的秦瑨捞了一把，赶在街吏道来之前把他带回了侯府。
　　醒来后，卓骁诚惶诚恐。
　　秦瑨和世家官员一向不对付，而他又身居金吾卫要职，秦瑨捏住他的把柄肯定要大做文章，断他前途。
　　谁知秦瑨却没有为难他，只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喝酒，他失手打死人的事再没有提过。
　　卓骁甚是感激，之后每次见了秦瑨都是客客气气。
　　一晃多年过去，他已成功升任金吾卫大将军，两人一直相安无事，没有互相冒犯过。
　　如今陛下跟谁好，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没必要去趟这滩浑水……
　　困惑多日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卓骁扔掉狼毫，阖上了记簿，长吁一口浊气。
　　太傅舅舅的决定也许没有错，但从没考虑过他的处境。
　　他的人生刚刚走上正轨，悬崖勒马，方才能细水长流……
　　*
　　云雨消歇后，姬瑶疲惫不堪，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秦瑨睁着眼熬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姬瑶醒来，连忙抽出酸麻的手臂，坐起身来。
　　“睡好了？”
　　“嗯……”姬瑶揉揉眼睛，“我肚子饿了……”
　　时至晌午，秦瑨掀开被衾下榻，捞起地毯上的黛色襴袍穿在身上，温声说道：“我让管家去备膳。”
　　“不要。”姬瑶缩在暖和的被衾里，只露着小小的脑袋，娇声娇气对他说：“你带我出去吃吧，我想吃皎月楼的桂花糕。”
　　闻言，秦瑨面露难色。
　　早晨刚出现金吾卫尾随之事，他真不想带着姬瑶抛头露面，不过姬瑶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吃饱玩好定是不会回去。
　　再加上他今日休沐，倒是有些空闲，瞧着满怀期待的小人，终是不忍再去拒绝。
　　片刻后，秦瑨无奈道：“好，快起来吧。”
　　皎月楼的店面开在曲江畔，自是人烟阜胜，店里面的招牌菜很多，以糕点最为出名。
　　到达门口时，秦瑨给姬瑶戴上慕篱，把她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这才携她下了马车。
　　“沈三，在旁边等着。”
　　听到吩咐，沈三头点的像拨浪鼓，紧张的一时忘了呼吸。
　　目送二人进店，沈三方才大喘粗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他万万没想到，侯爷口中的女郎竟是当今陛下，两人在外弄个私宅，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内里光景，定是偷偷摸摸有了私情……
　　沈三即高兴，又害怕。
　　侯爷一直没有成婚，如今身边终于有了女伴，委实让人欣慰。
　　可惜这人偏偏是女皇……
　　那些世家朝臣绝不会允许两人结合，若哪天东窗事发，为了保住女皇的声誉，拉出来挡箭的必定是侯爷……
　　沈三不敢再想下去。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的主子一世英名，到最后也难逃这一劫吗？
　　*
　　一个时辰后，姬瑶吃饱喝足，拉着秦瑨在附近转了转，买了一些逗人的小玩意。
　　回去时路过文庙，哭声阵阵，顺着摇曳的幔帘传进马车里。
　　“谁在哭丧呀。”
　　姬瑶嘀咕一句，好奇的掀开窗幔。
　　马车恰巧从文庙前驶过，视线的末梢是一群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一排排跪在文庙外，哭声震天，极其哀痛，引来许多百姓围观。
　　秦瑨随她远远一望，愣道：“这是……参加春闱的考生。”
　　“考生？他们在这里哭什么？”
　　姬瑶神色诧异，纤长的眼睫眨了眨。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她拍拍马车篷壁，隔着幔帘，对沈三喊道：“拐回去，停在文庙那！”
　　沈三一怔，即刻调转马头，折返文庙。
　　姬瑶再次掀开幔帘，隔着一条大街，仔细打量着这群考生。
　　有一瘦削的郎君跪在最后，自成一排，悲恸呼号的模样竟有几分眼熟。
　　姬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瑨郎，你看那人好面熟呀……”
　　“哪个？”秦瑨往前探头，和她一同趴在窗上窥望。
　　“就是最后面那个人。”姬瑶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惊诧道：“那……那不是沈林吗？！”
　　“还真是……”秦瑨此刻也认出了他，意味深长的睨向姬瑶，“要去问问吗？”
　　姬瑶想了想，笃定道：“走！”
　　两人下了马车，就近走入幽静的巷子。
　　没多久，沈三便把人带了过来。
　　阳光下，沈林跟在沈三后面，身上的襴袍虽然洗的发白，却是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繁华的长安，见有人找，有些拘谨，以为是自己招惹了祸端。
　　靠近一看，巷子里站着一男一女。年轻的郎君高大威猛，穿着黛色缭绫襴袍，质地雍容华贵，一看定是来自富贵人家。
　　女郎娇小玲珑，头戴慕篱，唯能看到露出的一双鹅黄绣鞋，鞋尖攒珠嵌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印证了主人尊贵。
　　沈林来长安三个月了，一直待在平康坊，从未接触过长安的上层人士。
　　这两人找他做甚？
　　怀揣着一腹糊涂，沈林垂下眼睫，不再细窥两人的容貌，随着沈三走到两人面前，礼貌的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小生有礼了，不知阁下找我有何事？”
　　秦瑨神色温煦，唤他一声：“沈林。”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林愣了片刻，赫然抬起头。
　　这次他看清了郎君的正脸，周正俊郎，坚毅深邃，竟事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秦大哥！”
　　沈林激动的喊出声。
　　姬瑶在此时掀开遮面的罗纱，对着他粲然一笑：“好久不见呀。”
　　“小娘子！”沈林立时认出姬瑶，高兴的红了眼眶：“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们，你们营商回来了？”
　　“是的，去年入冬时我们就回来了。”秦瑨声色从容：“你是来参加春闱的吧？出什么事了，你们都在这里哭什么？”
　　沈林眉眼一黯，“这事……说来话长……”
　　秦瑨与姬瑶对视一眼，正色道：“那就找个地方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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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金屋
　　◎该不会是金屋藏娇了，怕屋里人发现我吧。◎
　　众人乘上马车, 再次回到了皎月楼。
　　沈林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奢贵的酒楼，坐在紫檀案前，盯着满桌的珍齐佳肴，略有些局促。
　　“想来你也没吃午膳吧？”姬瑶难得热情, 亲自给沈林夹了几块桂花糕：“这是皎月楼的特色, 你快尝尝。”
　　沈林受宠若惊, 红着脸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娘子客气了。”他微抬眼眸看了一眼姬瑶，“上次相见，还是去年春天，小娘子如今愈发漂亮了, 还是这长安的风水养人。”
　　“那是自然，比你那村里强太多了。”姬瑶面上浮出一丝小得意, 手撑下颌，好奇问道：“你们村里最近怎么样？刘玉芝呢？她还好吗？”
　　沈林道：“自从没了山匪, 村里太平多了。去年朝庭下发了批文, 刺史在各县开始督查，我们县令也比之前好多了，百姓有难事都给办的利索。去年夏天刘玉芝去了州里, 嫁给了她一个远房表哥，应当是过的不错。”
　　“那就好……”
　　姬瑶一阵熨帖, 莫岭村的故事似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等了一会，不见沈林动筷。
　　一直沉默的秦瑨忍不住开口：“干坐着做甚，快吃些吧, 我看你可比去年瘦多了。”
　　沈林忧戚的看向秦瑨, 叹气道：“不瞒二位, 我实在吃不下，天天被春闱闹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能不瘦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姬瑶这才想到正事，忙不迭催促：“你快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林看了一眼秦瑨，在获得他的示意后，方才徐徐开口：“刚才在文庙哭的，都是地方过来参加春闱的乡贡。我们大多数人已经在长安待了将近三个月了，只为准备这场春闱，但最近我们听到一些风声，有人在在外兜卖关节，很多生徒仗着家里的权势，都已经打通了这场春闱关节。”
　　姬瑶之前很少关注春闱，不禁问道：“什么是关节？”
　　“关节就是舞弊的一种特称。”秦瑨神色沉郁，在她身边解释：“考生在卷子上做好事先约定的标记，考官阅卷的时候会一一比对，对上便就中榜了，根据花的银钱多少，中榜高低也不一样。”
　　姬瑶闻言一怔，奇怪的见识又增加了。
　　“这帮混账！”她猛拍桌案，“真是掉钱眼里了！”
　　秦瑨没她这么激动，沉稳的看向沈林，“你继续说。”
　　“我们这些乡贡，无权无势，哪怕能找到兜售关节的人，也出不起买通关节的钱。多年苦读就是为了春闱，结果榜单暗定，这天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我们不服气，跑去贡院举报，贡院的人让我们出示证据，可我们根本接触不到勋贵的圈子，自是拿不出来，走投无路，只能去哭文庙……”
　　话到末尾，沈林眼眶微红，气的捏紧了衣袍。
　　厢房内气氛沉重，姬瑶蹙着黛眉，不知所措的望向秦瑨，既气愤，又惭愧。
　　她一直认为科举是对庶民和寒门的恩赐，是公平公正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谁曾想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公开卖官鬻爵，委实让她大跌眼镜……
　　“瑨郎，怎么办呀……”
　　面对姬瑶哀然的求助，秦瑨斟酌片刻，对沈林说道：“你们听的只是传言，还需认真求证。你且回去好好准备春闱，两耳不闻窗外事，如此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们？你们能帮忙吗？”沈林有些惊讶，突然反应过来，眼仁中升起希冀的光华：“对了，你们在长安营商多年，一定有些关系对不对？麻烦你们帮帮我们，只要给我们一些证据，我们自会去贡院求个说法，不会连累两位的！”
　　沈林越说越激动，秦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你现在住哪？”
　　沈林深吸几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为了省钱，我们这些乡贡大多住在平康坊。”
　　秦瑨颔首道：“你先回去吧，等我答复。”
　　“好！多谢秦大哥！”
　　经过上次在莫岭村剿匪一事后，沈林对这两位长安的朋友极其信任，当即起身作揖，与二人道别。
　　沈林走后，姬瑶面色不愉，兀自生起闷气。
　　这些官员似乎各个都不省心，她之前怎么没察觉呢？
　　秦瑨看出她的郁闷，执起瓷壶给她倒了一盅茶，话音漫不经心：“前些年我曾上奏，科考有人徇私舞弊，你当初全然不顾，苗头没有按下，现在他们可是愈发猖狂了。”
　　姬瑶装傻：“你有上奏吗？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了。”
　　秦瑨撂下瓷壶，起身要走。
　　姬瑶见状，赶紧拉住他的宽袖，秀丽的眉眼掠过焦急之色：“你别走啊，这事怎么办啊？”
　　秦瑨睇她，“现在想管了？”
　　“哎呀，你别在这阴阳怪气了。”姬瑶生气的甩了甩他的宽袖，“放这些乡贡天天在文庙哭也不是办法呀，何况沈林之前还帮过我们。这些买卖关节的人真是胆大包天，春闱乃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材，岂能让他们贪赃枉法？不论是谁，我都要揪出来！”
　　姬瑶仰着头，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罅隙里照进来，一束一束，正巧落在她巴掌大的鹅蛋脸上。
　　那双含情目此时变的坚韧，向外传递着一种倔强和决绝。
　　秦瑨望着她，心里倍感欣慰。
　　“贵人说的好。”他难得夸赞，“往后你想怎么做？”
　　姬瑶抿唇想了想：“待会回去，我直接把考公司的人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就不信问不出个名堂来。”
　　明明是个娇生子，说话办事却总是简单粗暴。
　　秦瑨唇畔嗟叹，坐回她身边，“此举不可，敢做这一行的人一定早有准备，最起码嘴是严的，拿不到证据的话，审了等于白审，你还会落一个□□的名声。”
　　秦瑨一向思虑周全，在姬瑶看来，却是磨磨叽叽。
　　“想办事还前怕狼后怕虎的，真是麻烦。”姬瑶不满地撅起嘴，“那你说吧，证据怎么拿？”
　　“让沈林自己去取。”
　　秦瑨展臂环住姬瑶，手掌覆住她大半张脸，把她捞进怀里，偷偷耳语。
　　姬瑶听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这主意妙啊，只是这买关节的钱……”
　　秦瑨揉了揉她的面颊，淡声道：“沈林出不起，我来出。”
　　*
　　入夜后，姬瑶方才回到宫里。
　　紫宸殿内灯明如昼，宫婢们进来替姬瑶盥洗，为她换上舒适的寝衣。
　　徐德海在旁问：“陛下累了吧？要去沐浴吗？”
　　“不着急，去把卓骁叫来。”
　　在外面待了一天，姬瑶自是疲惫，不过她还有要紧事办。
　　徐德海看了一眼天色，踟蹰道：“现在吗？”
　　姬瑶笃定：“就现在。”
　　“是……”
　　当御前的人出现在金吾卫衙门的时候，卓骁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下去，就好像长期提心吊胆的嫌犯，面对缉拿时并不感到恐惧，而是一种解脱。
　　他随着内侍来到紫宸殿，立在高大的朱门前稳了稳情绪，方才带着一身夜寒走进去。
　　殿内燃着龙涎香，温暖如春，可卓骁的四肢都是冷的。
　　偏殿的软榻上，姬瑶斜斜靠着引枕，穿着一袭藕色抹胸长裙，外罩金丝绣蝶的缬衣，乌发披垂，不施粉黛，眉眼慵慵懒懒，显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之态。
　　良宵美景，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卓骁心头一惊，半跪在地向她请安：“臣卓骁，参见陛下。”
　　殿内沉寂许久，卓骁的心愈发忐忑。
　　直到一双嫩/白的小脚出现在视野中，他的耳朵方才听到姬瑶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朕。”
　　卓骁滞了滞，徐徐抬起头来。
　　他不敢乱看，眼珠就放在姬瑶的鼻尖。
　　姬瑶声音细软，神态却居高临下，“朕今日出宫，卓将军应该知道了吧？”
　　卓骁不敢说话。
　　“朕自私出宫，的确不对，但你窥察皇帝行踪，这可是能掉脑袋的大罪。”姬瑶停顿一息，声色俱厉：“卓骁！你的胆儿可真肥呀！”
　　面对皇帝的兴师问罪，卓骁再次垂下脑袋：“臣一时糊涂，还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担得起吗？”姬瑶气不打一出来，“朕没记错的话，你的孩子刚出生没俩月吧，若就此砍了你的脑袋，是不是太可惜了？”
　　话落，她将手里的密函狠狠砸在卓骁身上。
　　卓骁一愣，颤着手拿起密函，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顿时让他耳目眩晕。
　　通读一遍，卓骁精壮的身躯止不住的发抖，一句话都没说，阖上密函，深深叩在地上。
　　这是他一直想要忘记的事，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他曾以为宣平侯不说，世上就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这件事，殊不知是他太单纯了。
　　当今陛下虽然骄奢淫逸，但这世间最尊贵的人物依旧拥有最锋利的刀，那神秘的内行司，便是可以窥察一切的存在。
　　如此也好，这事大白余于天日，他也算解脱了……
　　姬瑶半阖眼眸，揣度的眼神落在卓骁身上，试探道：“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卓骁想都没想便承认了：“臣那日醉酒，心情本就不好，结果那流浪汉在外怒骂金吾卫街吏，说我们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走狗。我一个没忍住，就打了他几拳，谁知他却撞在台阶上死了。臣并不想杀他，是失手……”
　　话到末尾，他的声音蕴着浓浓的悔意。
　　“你倒是实诚。”姬瑶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流浪汉的命也是一条命。现在朕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告诉朕，是谁指使你跟踪朕的。”
　　她顿了顿，凉声道：“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想明白，能否承担后果。”
　　紫宸殿内光影耀目，卓骁一头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衣袍，无不出卖着他惶然不安的内心。
　　他紧紧闭着眼，脑中的思维激烈交锋，最终还是选择了自保，睁开空洞的眼睛，颤声道：“是……是太傅大人……”
　　“太傅……”
　　姬瑶眼瞳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卓骁了无生气的说：“太傅起初害怕陛下贪玩，偷跑出宫不安全。后来太傅说朝中局势不明朗，陛下和宣平侯情谊给钱，怀疑陛下出去是和宣平侯私会，所以这才让臣窥察陛下行踪，其实……其实太傅大人都是为了保护陛下……”
　　姬瑶呆呆站着，好半天才回过神，疾言厉色道：“保护朕，就可以僭越皇权了吗！太傅老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糊涂，硬生生往外放把柄！若放在以前，这种事——”
　　她没说完，立时把话憋住。
　　若放在以前，这种事如果被秦瑨那些寒门官员知道，定是要联合起来弹劾太傅和卓骁。
　　如此铁板定钉的僭越，到时候连她都无法为两人辩解……
　　太傅啊，太傅……
　　真是老糊涂了！
　　姬瑶痛心疾首，倏尔觉得心累，冷眼看向卓骁：“卓将军，往后你需得记清楚，谁才是你们金吾卫的主子。若再背叛朕一次，朕要砍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脑袋了。”
　　听这话音，卓骁感觉自己好像捡回了一条命，砰砰在地上磕头：“臣多谢陛下宽宥！”
　　“太傅再找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臣知晓！”
　　“拿着密函，下去吧。”
　　“是！”
　　卓骁如临大赦，汗都没敢擦，拿起密函，垂首退出紫宸殿。
　　片刻后，姬瑶高声道：“徐德海，叫索凜来！”
　　不过一会儿，索凜踏飒而入，依旧是看不清容颜的黑色装扮。
　　他半跪在地，行礼道：“陛下。”
　　姬瑶声色疲惫：“索凜，朕之前从未启用过内行司，充其量不过是让你们保护朕的安危，但从今日起，朕要你们提起精神来，帮朕办事。七日之内，朕要所有官员的密函，事无巨细，但凡能查出来的，皆要上报。”
　　“是。”
　　索凜痛快应下，这天他们内行司已经等了很久。
　　正欲离开，姬瑶再次喊住他：“等等。”
　　索凜回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宣平侯除外。”
　　“是。”
　　殿内再次仅剩姬瑶一人，如死海一般沉寂。
　　她叹口气，踅身走回描金榻前，撩裙坐下，揉了揉沉重的太阳穴。
　　之前是她想的太单纯了，以为拿捏住秦瑨，就能在大明宫为所欲为。
　　可这朝庭瞬息万变，永远都会有新的矛盾出现。
　　她虽不擅长无权弄势，但比着葫芦画瓢还是会的。官员能拿到的东西，她也能拿到，官员拿不到的东西，她更要拿到。
　　若想恣肆的活着，怕是只有皇权才能帮她……
　　*
　　两日后的傍晚，秦瑨约了吏部的孙侍中，在盈春楼小聚。
　　这盈春楼的老板是关中商会的会长，在长安有头有脸，亦是秦瑨的老熟人，之前没少给他帮忙，在这里谈事最安全不过。
　　奢贵的包厢分内外两间，秦瑨身着靛蓝圆领袍，头束玉冠，坐在外间圆案前默默品着茶。
　　靠窗的位置垂一珠帘，一名女郎正垂首抚琴。
　　等了半个时辰，孙侍中才风尘仆仆的赶到，一脸歉意的说道：“侯爷久等了，今日吏部事情太多，放衙太晚了。”
　　“无妨，快请坐。”
　　秦瑨笑笑，挥手让弹琴的女郎退下。
　　孙侍中撩袍坐在他身边，“得您相邀，下官真是感激不尽。”
　　“哪里话，你我都是老相识了，还是这么客气。”秦瑨亲自替他斟满一杯茶：“我就不卖关子了，今日相邀，有事请你帮忙。”
　　孙侍中看着面前满满的茶盅，受宠若惊道：“侯爷尽管说，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昨日乡贡哭文庙的事，你听说了吧？”
　　“这事下官知晓，好像和春闱舞弊有关。”孙侍中想了想：“有人在外放出风，说今年买卖关节十分猖獗，一时惹等的人心嫉忿，侯爷这是要管一管吗？”
　　秦瑨面露不屑，“我若再不管管，任他们翻手云，覆手雨，往后这朝堂上还能有寒门的一席之地吗？那些乡贡若是一直哭庙，一样有损陛下声誉。”
　　孙侍中一垂首，“侯爷远虑。”
　　秦瑨执起茶盅，小小啜了一口，“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孙侍中斟酌道：“往年这种事，他们做的极其严谨低调，参与者自不会对外多说，家中没有科考的，对此知之甚少。不知今年是怎么回事，弄的坊间沸沸扬扬。”
　　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紧皱眉宇，“依着下官对考公司的了解，刘员外郎年岁大了，应该不会参与，若是凭直觉找出几个可疑的，下官认为这次的副考官梁尚嫌隙很大。”
　　秦瑨摩挲着茶盅，示意他继续说。
　　“梁氏早已家道中落，梁尚官虽不大，区区六品，这些年却生活奢靡，前段时日据说一下子买了八名美妾，不免让人多想。”
　　梁尚官居六品，平日不上常朝，因而秦瑨对这人并不熟稔，但孙侍中是个热心肠的包打听，满朝上下的闲散事没有不知道的，他说的，还是有些可信度的。
　　秦瑨斟酌少顷，对孙侍中说道：“调查科举舞弊这事，我不方便出面，你去找这个梁尚，就说家中侄子今年科考，让他行个通融，探探他的虚实，往后的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是，下官明日就去办。”
　　孙侍中很是听话，随便吃了几口，便回府准备说辞去了。
　　待他离开后，秦瑨起身来到内室。
　　两尺见方的小屋里，姬瑶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正忙活着吃梅子糕，小嘴周边粘满了红红的梅子酱，衬着一身鹅黄细纱襦裙，模样极其娇俏。
　　秦瑨坐到姬瑶面前，两人仅隔着一条四腿矮几。
　　“卓骁的事处理好了？”
　　“嗯。”姬瑶嘴里嚼着东西，“我按你说的做，当真把他震住了，这次出来没有尾巴跟着了。”
　　秦瑨道：“谁是幕后主使？”
　　姬瑶神色一滞，“他没说，我也没问。”
　　“真的？”
　　眼见秦瑨半信半疑，姬瑶沉默少顷，青涩的笑了笑：“管他谁是主使，没了卓骁这把刀，他就是废人一个，对不对？”
　　秦瑨意味深长的看她几息，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她不想说的，他亦不会强迫，话峰一转道：“刚才听到孙侍中所说了？”
　　“这梁尚是谁呀？”姬瑶咽下糕点，舔了舔甜甜的嘴角，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一下子买八名美妾，用的过来吗？”
　　“男人么，想用还用不过来吗？”
　　秦瑨随口一答，拿起矮几上的巾帕，替姬瑶擦了擦嘴。
　　姬瑶手里拿着梅子高，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望着秦瑨。
　　秦瑨在她眸中读出几分揣摩的情绪，隐约觉得不妙：“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姬瑶放下梅子高，手撑矮几，探身离秦瑨更近一些，盯着他深邃的眼眸，意味深长道：“你在外设私宅，与我相好，不让我去你府上，该不会是金屋藏娇了，怕屋里人发现我吧？”
　　“胡说。”秦瑨只觉莫名其妙，“我有没有女人你不知道吗？往日你送给我的那些，全都让我退回去了。”
　　姬瑶哼了一声：“谁知道别人有没有送你。”
　　秦瑨噤声不言，心里忽觉一阵憋屈。
　　不带这么猜忌人的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姬瑶始终都没有退让的意思，撅起的嘴巴，刻薄的眼神，无不透着一股浓浓的挑衅味道。
　　就好像……
　　很久之前一样。
　　秦瑨咬紧后槽牙，把手里的巾帕一扔，气极反笑：“行，不信你就自己去看。”
　　*
　　戍时整，溶溶月色一缕缕散开。
　　一向安静的宣平侯府突然变得鸡飞狗跳，仆役婢子们从宅院各个角落急匆匆往正厅赶，侯爷带回来一位女郎，急着要召见他们。
　　一柱香的功夫，侯府所有下人全部聚在正厅，对着头带慕篱的姬瑶福礼：“问贵人安——”
　　姬瑶颔首，让他们都站直了。
　　隔着朦胧的罗纱，她的目光全部落在八名婢子身上，挨个打量了一遍。
　　虽说没有祸水，但这质量也太差了吧？
　　肥的肥，瘦的瘦，高的高，矮的矮，要想在长安的勛贵之家凑成一局，还真得费点功夫……
　　把下人遣散后，姬瑶摘掉慕篱，理了理鬓旁碎发：“你在哪找这么多村姑呀？看着不烦心么？”
　　秦瑨额角挑了挑：“我养她们是干活的，不是看脸的。”
　　“倒是义正严辞。”姬瑶冷哂：“待会可别打脸。”
　　秦瑨不屑的笑笑，抬手向后院一比：“您请。”
　　姬瑶下颌一抬，提着裙襴，傲慢的走向后宅。
　　当年先皇赏赐的侯府可谓是宏伟壮观，宅内崇阁巍峨，层楼叠起，游廊之上摆满了精致的盆摘，墙面用的皆是雕砖，或山水，或人物，或花卉。
　　廊下灯笼随风摇晃，姬瑶一边看着，一边嘀咕：“我阿耶真是没少给你花钱……”
　　秦瑨跟在她身后，没奈何的叹口气。
　　过了书房，便是后宅。
　　临进内仪门，秦瑨忍了忍，还是拉住了姬瑶的胳膊，俊逸的眉眼挟出祈求之意：“瑶瑶，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他不这么说还好，如此一来，可谓是激起了姬瑶的反骨。
　　“怕了？”
　　她冲秦瑨挑挑眉毛，遽然甩开他，如猛虎出山一般，气势汹汹冲进后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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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衣柜
　　◎眼睛看不清东西，触觉和嗅觉就会变得极其敏锐。◎
　　天上一轮孤月, 光影暗淡。
　　后宅里可谓是黑灯瞎火，姬瑶撞着胆子在青砖巷道里转了一会，发现这边没有半点人气，似乎都是空的。
　　她纠结片刻, 还不死心, 随便推开一处宅院的大门。
　　里头的小院很干净, 像是刻意打扫过，她寻思着是不是有人住，便朝屋舍走过去。
　　“瑶瑶，你等等！”
　　秦瑨似乎又要阻拦。
　　姬瑶自然不会遂他的意，小跑着推开正厅的门扉。
　　吱呀——
　　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吟哦，紧随而来的就是一阵如烟尘弥漫的灰土。
　　姬瑶一怔, 眼睛登时进了东西，闭着眼咳嗽起来。
　　秦瑨见状, 快步走到她身边，揽着她回到院中, 关切道：“怎么样, 没事吧？”
　　姬瑶闭着眼，可怜巴巴的抬起头，“眼睛进东西了……”
　　闲的无聊, 就知道找事！
　　秦瑨腹诽一句，掰着姬瑶的眼皮吹了吹。
　　流了些泪, 姬瑶方才能睁开眼睛，眼白受到磨损，有些充血泛红。
　　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气道：“你什么人呢？后宅怎么不打扫啊？”
　　嗬, 没找到人, 在这乱发脾气，横竖都是他的错。
　　秦瑨绷着脸，宽袖一震：“后宅没人住，打扫了还得脏，脏了还得打扫，最后还是没人住，那我为什么打扫它？”
　　“不是。”姬瑶快被他绕懵了，“你不是有婢子嘛，又不用你亲自上阵。”
　　秦瑨难以苟同：“那也不能浪费在无用的事上。”
　　“哼，有病。”
　　姬瑶撅着嘴，不说话了。
　　虽说马上就快到阳春三月了，夜风还是料峭。
　　两人互相盯了一会，秦瑨不想再跟姬瑶对峙下去，伸手揪下她头发上的灰团，放缓了声调：“闹够了吧，快去洗洗，脏死了。”
　　他给了个台阶，姬瑶顺着就下了。
　　秦瑨牵着姬瑶来到自己的寝房，让婢女取来铜匜和皂花，亲自伺侯她洗漱。
　　没多久，姬瑶灰扑扑的脸蛋再次变得干净耀目。
　　秦瑨俯身替她掸着衣裙上的灰土，借着这个空档，她放眼打量起他的寝房。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秦瑨喝醉那次，没待一会就走了。
　　如今细细一看，他的寝房装潢简朴，不似勛贵之家那么奢华，寸寸离离都透出一股干净雅致的韵味。
　　恍惚间，姬瑶看到内室的墙上挂着一副画。
　　桂花树下立着一位身穿紫色官袍的郎君，然而却长着一颗奇怪的狗头……
　　姬瑶愣了愣，思绪猛然飞回两年前。
　　那年她才十六岁，和秦瑨因为修理河道之事产生了争执，闹的不欢而散。
　　姬瑶气不过，在一个落红成阵的春日画了一幅画，把秦瑨叫来过，对他说道：“宣平侯，朕给你画了一幅小像，你看看，喜欢吗？”
　　秦瑨知道她做不出好饭，上前一看，即刻问道：“陛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姬瑶勾起唇角，露出几分顽劣模样，“可能就是说，你像个狗官吧。”
　　秦瑨盯着她，紧皱的眉峰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生气，姬瑶就高兴，“朕看你挺喜欢的，那就赏给你好了，回去挂在你的寝房，没朕的允许不得摘下来。”
　　到现在她还记得，秦瑨捧着画离开的时候，脸色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
　　姬瑶从记忆中抽身而出，扑哧笑出声：“这画你还真挂着呀！”
　　秦瑨把她衣裳上的灰土都掸干净，站直身，顺势瞥了一眼，“没有陛下的允许，臣怎么敢摘。”
　　姬瑶听着他阴阳怪气的声调，知他应该是又勾起了些愤恨，忙不迭换上一副笑脸，乐呵呵道：“朕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与朕计较，今日朕就给你摘了。”
　　她走进内室，伸出藕白的双臂，想要把那副画摘下来，然而却被秦瑨制止了。
　　“算了，留着吧，人家说狗是旺财的。”
　　“嗯？”姬瑶回身看他，唇角携出一丝揶揄的笑：“这两年看来你没少贪。”
　　秦瑨一听，立时剜她一眼。
　　姬瑶再次凑回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抬眸凝着他：“诶，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府里就这么几个人，日常也发不了多少月例吧？你平时又不经常去花楼，也不养女人……哦，朕想起来了，你一定是为了存钱娶夫人吧？像你这样的身份，一般都是妻妾成群，最后再生一大堆孩子，到时候花销真还不少……”
　　她嘚吧嘚吧说个不停，秦瑨只觉耳边像有只苍蝇在飞，让他脑袋嗡嗡疼。
　　他揪住姬瑶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身前。
　　如此举动让姬瑶一惊，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秦瑨睇着她佯作乖巧的模样，倏尔产生一个想法，迟疑道：“瑶瑶，我问件事。”
　　看他神情严肃，姬瑶亦跟着摆正脸色，“嗯，什么事？”
　　“你……”秦瑨顿了顿，不免开始心悸：“你为什么在意我后宅有没有人？”
　　话落，室内安静下来。
　　姬瑶怔怔盯着秦瑨，生觉有什么东西跑到了她的心里，把那里搅的混乱不堪。
　　起初她没在意，现在静下来想想，刚才的举动岂不是像极了拈酸吃醋的小娘子？
　　在秦瑨灼灼的注视下，姬瑶耳尖微红，面上有些挂不住：“谁在意了？我只是不喜欢欺骗，你后宅有人没人都跟我没关系，但你要是刻意隐瞒，那就是欺君之罪，我一定饶不了你。”
　　她满脸倔强，再次拿出皇权来压迫。
　　秦瑨望着她，难以控制的感受到阵阵失望。
　　他在期待什么呢？
　　真是闲的没事，犯贱！
　　“你这张小嘴，有时真的很不会说话。”
　　秦瑨冷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不待姬瑶反应，俯身噙住了她的唇。
　　带了点情绪的碾轧甚是粗鲁，姬瑶忍不住去推他，微微侧头，嘤咛一声：“疼……”
　　“忍着。”
　　秦瑨手抚她的面靥，再次把她送到嘴边……
　　*
　　孙侍中的办事效率极其高，翌日上午就去了考公司，把梁尚拉到了无人的宫巷里。
　　两人面对面而站，初春的风料峭而过，卷起了他们的衣袍。
　　孙侍中客套唤了声：“梁大人。”
　　“侍中大人，真是稀客稀客！”梁尚压低声音：“可是找下官有事？”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孙侍中悻然笑笑：“我老家有个侄子，今年参加春闱，想问问梁大人，能否通融通融，给个关节？”
　　梁尚一怔，“侍中大人玩笑了，科考乃我朝国基大事，下官怎么敢买卖关节呢。”
　　他这番说辞，孙侍中早已预料，没人会亲口承认自己做了搅弄乾坤的事。
　　孙侍中作出一副惋惜模样，与梁尚打起太极：“你我在朝为官，自是知晓关节什么的不合规矩，但我那侄子家可不知道。他爹常年盈商，攒下万贯家财，就是想让家里能出一个走仕途之人，说出去名声也好听。为了我那侄儿能高中，他父亲可是准备了白银万两，如今找不到卖关节的地方，空叹花落旁人家，这让我如何给他爹交待啊……”
　　孙侍中连连嗟叹，梁尚却遽然来了精神，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个腰缠万贯的富贵亲戚！
　　“侍中大人莫愁。”梁尚靠近一步，与孙侍中贴耳：“下官倒是听说过，有个地方似乎能找到买卖关节的中间人……”
　　孙侍中眼眸一亮：“还请梁大人明示。”
　　说着，他从袖襴掏出沉甸甸的钱袋，自作主张塞到了梁尚手里。
　　梁尚捏着钱袋捏了捏，推拒道：“侍中大人，你我多年同寮，这可使不得啊……”
　　“诶，拿着拿着。”孙侍中声色诚恳：“我知晓梁大人恪守本分，只要能给我提供一些道听途说，我就很是感激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梁尚笑笑，勉为其难的将钱袋塞进了袖襴，眼珠转了转，却人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道：“城南有家惠如酒坊，你去那要鹧鸬烧酒，便会有人来问。”
　　孙侍中恍然，感激作揖：“多谢梁大人！”
　　一柱香后，秦瑨拿到了孙侍中传来的笺条，立刻动身，赶往紫宸殿。
　　时至晌午，姬瑶正准备午憩，见他的时候满脸困倦，打着呵欠问：“有消息了？”
　　秦瑨颔首道：“梁尚对孙侍中装憨卖傻，说自己不清楚如何通融，转而介绍他到一个酒坊里，说那边可能有买卖关节的中间人，只是听说价位有些高。”
　　“要多少钱？”
　　“白银五千两。”
　　“什么？”姬瑶登时来了精神，惊讶道：“五千两？这些人疯了吧？普通百姓一年也就花个几十两，这个案子要是办下来，妥妥能挖出巨贪！”
　　秦瑨神色沉郁，跟她想的一样：“今天晚上，臣准备亲自带着沈林过去探探虚实。”
　　“朕也去。”姬瑶叉着腰，气不打一出来：“朕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狮子，敢张这么大的口！”
　　她雄心勃勃，却被秦瑨浇了一盆冷水：“此去凶险，陛下还是待在宫里吧，明日臣会回禀陛下的。”
　　“不行，朕一定要去！”
　　紫宸殿里没有旁人，姬瑶上前抱住秦瑨的胳膊，撒娇的晃了晃：“朕在大明宫待着，怕是晚上也睡不踏实，你带朕去，好不好？瑨郎，求你了……”
　　她华冠丽服，长长的眼睫低垂，面颊似雪，如小兽一惹人怜爱。
　　秦瑨拿她不依不挠的样子没有任何办法，斟酌片刻，退一步说道：“申时末，臣在平康坊等着陛下。”
　　*
　　平康坊在长安城东，宅院大多是赁居，因而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治安难辖，是金吾卫街吏巡查的重地。
　　傍晚时分，姬瑶准时到达坊门口，按秦瑨的要求，身穿款样简单的襦裙，梳着双丫髻，作婢子打扮。
　　她下半张脸戴着白色纱帛，左顾右盼，都不见秦瑨人影。
　　“还没来……”
　　姬瑶小声嘀咕，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姬瑶吓了一跳，本以为遇到了登徒子，踅身一看，却是笑嘻嘻的沈林，他身边还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
　　这人身姿魁梧，一袭鸦色圆领袍，面上须髯丛生，单看眉眼却有几分熟悉。
　　姬瑶定定打量一会儿，从那双眼睛认出了秦瑨，连忙抿紧嘴，憋住笑意。
　　直到三人上了马车，姬瑶方才嗤笑出声，戳了戳坐在身边的秦瑨：“你怎么弄个大胡子呀？”
　　这问题问的……
　　秦瑨甚是无奈：“当然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
　　“可是这模样也太奇怪了。”姬瑶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眼角已经湿润，伸手摸了摸秦瑨的胡须，叹道：“还挺真实，我也要一个。”
　　“你一个女郎，要胡子做什么。”
　　秦瑨被姬瑶揪的有些疼，往边上躲了躲。
　　他越想逃，姬瑶玩心就越大，柔软的身躯贴到他身上，小手不老实的薅住他的假胡须。
　　“摘下来给我玩玩。”
　　“别闹……”
　　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拉拉扯扯，惹的沈林心生艳羡：“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姬瑶一怔，这才想起身边有个沈林。
　　她缓缓坐正，暂且放过秦瑨，俏眼漫无目的地到处飞，不知不觉红了脸。
　　真是的……
　　从哪里拿出来他们是夫妻了？
　　在她身边，秦瑨抿紧唇，没有解释什么。
　　一个沈林，让两个人都老实了……
　　*
　　到达惠如酒坊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天上几颗星子不甚明亮。
　　三人下了马车，相继走进酒坊。
　　铺面里燃着灯，光线昏暗，扑面而来是一股浓烈的酒糟的味道。
　　姬瑶被熏的难受，搓了搓鼻尖，放眼打量起来。
　　掌柜的是个年轻郎君，布衣加身，脊背微微佝偻，正垂首擦着一个酒坛。
　　见有客人进来，他一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客官要什么？”
　　沈林在前道：“鹧鸬烧酒。”
　　掌柜闻言，面色一沉，即刻放下手里的活，眼神瞟过姬瑶和秦瑨，话音明显挟着机警：“这几位是……”
　　沈林按照事先的说辞，客套介绍：“这位是我父亲，这位是我的婢子。”
　　秦瑨随和的笑笑，抬手作揖：“叨扰了。”
　　姬瑶则立在他身后，乖巧的福了福礼。
　　能来惠如酒坊的非富即贵，大多生着一张睥睨众生的脸，说话趾高气昂，鲜少有这么客气的人。
　　掌柜立时放下戒备，脸上堆满了笑。
　　“客官随我来。”
　　他带着三人来到后院，从仓房抱出一个酒坛，摆在圆中的石桌上。
　　“您要的酒在这。”
　　月色下，秦瑨提起酒坛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约莫有一斤酒。
　　沈林对此还半信半疑，试探问：“这酒，多少银两？”
　　掌柜道：“六千两。”
　　“六千两？”沈林满脸震惊：“之前不是说的五千两吗？”
　　掌柜悻然笑笑，“临近春闱，这酒甚是短缺，六千就是六千，上面要求的，小的做不了主，客官要不要？”
　　沈林迟疑了。
　　“要。”秦瑨替他做了主，放下酒坛道：“银两就在马车上，我们出去取一下。”
　　“好嘞客官！”
　　掌柜满心雀跃，亲送他们出去。
　　三人再次登上马车，聚头商议起来。
　　沈林还沉浸这惊天的物价中，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看向秦瑨：“秦大哥，他们竟然要六千两，之前还说五千两的，这不是要人命吗……”
　　“马上就到春闱了，坐地起价也在意料之中，我早有准备。”秦瑨神情淡然，修长如竹的手叩了叩一旁堆叠的木匣：“这是七千两，你全都拿着去，六千两买关节，剩下的，全部给那掌柜。”
　　“啊？”姬瑶一听，不禁乜向秦瑨，“一条小鱼而已，给他这么多干嘛？你钱多闲的呀？”
　　沈林亦赞同她的说法，支吾道：“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万一这事弄不成，还要赔这么多钱进去，秦大哥营生不易……”
　　秦瑨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两人一眼，“你们不要打退堂鼓，大鱼有见识，不会随便上你的钩，小鱼就得使劲喂，吃了你的饵，到时候官府就有理由捉拿他。”
　　姬瑶和沈林对视一眼，心觉有几分道理。
　　在秦瑨的催促下，沈林和他搬着七千两银子再次走进酒坊，没一会就把那坛酒拿出来了。
　　马车悠悠离开酒坊，路上秦瑨把酒倒了，在里面摸出一个油纸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行书记录了三行字。
　　一列，十六，吾。
　　九列，八，青。
　　十二列，十，顺。
　　姬瑶和沈林凑着脑袋默默读了一遍，怔道：“这是……暗语？”
　　秦瑨神情肃穆，嗯了一声，“按照上面提示，在对应位置写下对应的字，考官阅卷的时候应该会一一察阅，符合的便会中榜。”
　　姬瑶冷哼：“这帮人，投机取巧倒是精明。”
　　沈林激动道：“咱们拿到关节了，是不是可以去告官了？”
　　“还不到时候。”秦瑨晃了晃手中的纸，“眼下春闱还没开始，这张纸的作用还没显现，等同于废纸一张，你拿着去告官，怎么可能会赢？买卖关节的大多都是勛贵之家，没有证据的稽查，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压下去。”
　　沉澈的嗓音遽然磨灭了沈林的雄心斗志，他叹口气，不知所措道：“秦大哥，往后怎么办？”
　　“还有五天就到春闱了，到时候你把卷案做的极差，按照关节上的指使一个个标注清楚，随后等结果就是，若真能中榜，这关节的作用便做实了，以后举证便简单了。”秦瑨顿了顿，黑沉的眼眸落在沈林脸上，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这里面有赌的成分，若因你卷案极差，或者其他的疏忽导致你无法中榜，计策失效，你能否承担这个后果？还有，愿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车轮碾压过青石地，马车摇摇晃晃，沈林的思绪亦跟着来回游走。
　　他出身微寒，家乡穷苦，没有任何依靠。如今来到长安，方才知道这世间竟是如此繁华热闹，生觉自己更加渺小。
　　参加科举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若是拿着它去赌，自是对不起多年的寒窗苦读。
　　若是不去赌……
　　那些和他一样的莘莘学子，岂不是永远都要埋没在达官显贵之下？
　　若是不当这个出头鸟，助纣为虐，那天下寒门皆会被排除在权势之外，江山社稷，黎敏苍生，如何再精进一步？
　　黑暗之下，罪恶会不停生长，直到腐蚀万千根基。
　　哪怕身为蝼蚁，也要与天搏上一搏！
　　如是想着，沈林义愤填膺道：“我愿意赌一赌！大不了明年再来一次！”
　　姬瑶本以为这个乡巴佬会临阵脱逃，谁知却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遥想去年，沈林一介书生，第一个站出来跟着秦瑨上山剿匪，如今又甘愿牺牲自我，成全大义，的确是有点胆魄在身上。
　　姬瑶黛眉一挑，难得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沈林，你放心，事成之后官府不会追究你买卖关节的责任，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啊？”
　　沈林心生纳罕，不明白一个柔弱的小娘子怎么会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她能保证官府不追究他的责任？
　　沈林眨眨眼，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笑道：“多谢小娘子！”
　　当今陛下都是女郎，在长安，他不能轻视任何人。
　　“既然沈林没意见，那就这么决定了。”秦瑨敲板定音，撕下胡须，“明日沈林再去一趟酒坊，以答谢为名，约掌柜到盈春楼吃酒，证据这东西，我们拿的越多越好。”
　　*
　　第二天，沈林早早就去拜访了惠如酒坊的掌柜。
　　掌柜头前刚拿了一千两银子，偷摸摸掖下，到现在还兴奋的难以自持。
　　甫一见沈林进来，掌柜便热情的拉他坐下，为他斟满一杯酒：“沈公子，这是我们店最好的烧春酒，一共没几坛，你快尝一尝！”
　　“多谢掌柜了。”沈林面露难色，“可惜白日还要读书，用不了酒。”
　　“哎呀，读什么呀！你有了我们店的鹧鹄老酒，闭着眼写都能中！”
　　“也是。”沈林笑笑，“我与掌柜倒是随缘，越看越亲切，不如今晚带着烧春酒，随我到盈春楼小聚，我做东。”
　　盈春楼可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掌柜尚还没去过，再加上这小公子出手阔绰，当下就动了结交的心思：“这……这显好吗？”
　　“怎么不好，能与哥哥认识，便是千金难买的福气。”沈林站起来，恭恭敬敬的作了揖：“戌时两刻，哥哥这边应该打烊了，我在盈春楼等候哥哥。”
　　沈林一口一个哥哥，喊的掌柜心花怒放，忙不迭点头：“好，好！”
　　*
　　一晃到了傍晚，秦瑨和姬瑶率先来到盈春楼。
　　宴请掌柜的包厢搬进来一个硕大的黄花梨木衣柜，就贴在外间西墙上。
　　姬瑶上前打量一眼，踅身看向秦瑨，黛眉之下是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充满了好奇：“瑨郎，你摆这个干什么？”
　　秦瑨坐在圆案前，身穿鸦青色窄袖劲装，英俊利落。
　　他仰头喝了盅茶，慢条斯理道：“一会我会躲在里面，听听那掌柜说些什么。”
　　“啊？”姬瑶仰起小脸，再次比量起衣柜：“这柜子能装下你吗？”
　　秦瑨瞟了一眼，“马马虎虎。”
　　就在这时，沈三推门而入，躬身道：“人马上就到了，我带贵人出去吧？”
　　“嗯。”秦瑨点点头，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对姬瑶说道：“你快跟沈三到隔壁去吧。”
　　姬瑶撅起朱唇，慵懒的晃着湘妃色裙摆，漆黑的眼珠看看沈三，又看看秦瑨，娇声道：“我也想留在这。”
　　秦瑨一听，立时蹙起眉头：“你留在这干什么？你又不能伺候人吃喝。”
　　“我不，我就要留在这。”姬瑶掀眸看他，故意说道：“好玩。”
　　好玩什么？
　　真是越急越添乱！
　　秦瑨忍不住训斥姬瑶：“别胡闹了！赶紧跟沈三离开！”
　　他当着手下的面疾言厉色，姬瑶立时委屈起来，正要怼秦瑨几句，忽听楼下小二喊道：“如月厅，贵客两位——”
　　人已经来了。
　　秦瑨心一急，上手就要抓姬瑶，谁知却被她躲过。
　　姬瑶在他的注视下，提着裙子钻进衣柜，贴着壁板坐下，抱住了自己的双膝，秀丽的小脸满是倔强。
　　眼见这架势，妥妥是跟他杠上了。
　　秦瑨狠哧一声，挥手示意沈三出去，自个儿也钻进衣柜，迅速阖上柜门。
　　没多久，沈林就带着惠如酒坊的掌柜进来了。
　　“哥哥请坐。”
　　沈林很贴心的替掌柜拉好圆凳，引得掌柜一阵熨帖。
　　佳肴美酒，掌柜很是开心，一巡巡走下去，人开始话多起来：“沈公子，你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干我们这一行，见的达官显贵多了，他们各个狗眼看人低，觉得自己跟神仙一样，鲜少有你这么随和的……”
　　“我家家风严谨，家父一直教导我，要尊重这世间的每一个人。我看哥哥喝的有些上头，不如少喝一些吧？”
　　沈林一边劝着，一边给掌柜满上。
　　掌柜兴致盎然，自然不听劝：“沈公子这是看不起我，我的酒量哪有这么差，来喝！”
　　说着，那满满的一盅酒嘶溜就下肚了。
　　就这样，沈林和掌柜在外面周旋，衣柜里却是静谧万分。
　　原本这个衣柜装下秦瑨一人绰绰有余，如今加上姬瑶，未免显得有些促狭。
　　黑暗中，两人挤在一起，又闷又热。
　　眼下再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姬瑶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后悔的叹口气。
　　听了一会外面的说辞，不过是些互相吹捧的醉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姬瑶懒的再听，静下来又有些无聊，忍了忍，伸出手指，戳了戳身边人。
　　视野一片漆黑，仅能衬着柜门罅隙渗进来的微弱光芒看清秦瑨的部分轮廓。
　　他不声不响，亦不回应。
　　姬瑶知道，秦瑨肯定又生气了。
　　身为男人，就这么点气量……
　　真是个气包！
　　姬瑶心头埋怨，在黑暗中摸到秦瑨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的手软软的，带着几分讨好，一下下捋着他的手指。
　　秦瑨依然没有回应，像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
　　姬瑶挠挠他手心，他还是不理她。
　　什么人呢？
　　姬瑶生气了，猛地甩开秦瑨的手。
　　沉默不过几息，她在黑暗中期身而上，摩挲着捧住秦瑨的脸，将他掰向自己，俯首噙住他微张的唇。
　　眼睛看不清东西，触觉和嗅觉就会变得极其敏锐。
　　秦瑨的口鼻间满是香气，碾压的他骨头一软。
　　可眼下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他想躲开，姬瑶却抓他更紧，最后他只得缓而慢的调整方向，侧靠在衣柜上，把姬瑶虚虚揽进怀里。
　　如此一来，姬瑶更没了顾忌，柔荑缓缓往下。
　　黑暗中，秦瑨闷哼一声，双臂立时箍紧了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他们沉浸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外面的人说些什么，再也听不到了……
　　直到柜门从外面打开，新鲜的空气涌入，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齐刷刷扭头看去，脸上皆被嫣红的口脂染花，写满了惊惶和尴尬。
　　好在这些沈林已经看不清了。
　　酒坊掌柜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而沈林摇摇晃晃的站着，举起手头上的一沓纸，盯着柜子里的两人，咧嘴傻笑：“看我……看我拿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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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赐婚
　　◎您去求求陛下，让陛下给秦瑨赐婚。◎
　　说完这话, 醉意熏熏的沈林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一闭没了动静。
　　柜子里的两人这才回神，相继出来。
　　秦瑨扶起沈林, 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而姬瑶则蹲在两人身边, 蹙着眉头，戳戳沈林：“欸，沈林，你没事吧？”
　　沈林还是闭着眼，没有丁点回应。
　　秦瑨试探一下他的鼻息，宽慰姬瑶：“睡着了, 别担心。”
　　姬瑶长吁一口气，嫌弃道：“就这么点酒量……”
　　“他一个书生, 能把掌柜喝醉，已经不错了。”、
　　秦瑨说完, 拿出沈林捏在手里的一沓纸, 放眼一看，上面全部写满关节，估摸有二十多张！
　　“还真是天助我也, 证据一来竟然有这么多。”姬瑶杏眼盈亮，高兴的拍了拍沈林的肩膀：“行啊你, 怎么搞来的？”
　　沈林早就醉的会周公去了，自然不会回答她。
　　这里面的光景，秦瑨也没听到。他被姬瑶拉着, 拽着, 只顾着沉浸温柔乡, 就这么忘了正事。
　　真是红颜误事……
　　一股懊丧感顿时席卷秦瑨全身，他忿郁地瞥一眼姬瑶，少顷，又赶紧收回眼神。
　　他一个成年男子，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消失不见，怪不得女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
　　“瑨郎，你愣什么呢？”姬瑶发现秦瑨出神，在他面前晃晃小手，“这掌柜的怎么办？若放他走，怕是会打草惊蛇，丢了这么关节，他上面的人兴许会杀人灭口。”
　　她的忧虑不无道理，秦瑨清醒过来，斟酌道：“嫌犯是个男人，你不好把他带进大明宫，不如我先把他囚到府里，待春闱结束，直接送去见官，怎么样？”
　　“好。”姬瑶点点头。
　　得到她的允许，秦瑨扬声道：“沈三！”
　　不过一息，沈三推门而入，目光扫了一眼厢房，垂首道：“侯爷。”
　　秦瑨微抬下巴示意：“把这人暂时押到府里关起来，注意不要让他寻死。”
　　“是。”
　　沈三得令，上前轻松扛起酒坊掌柜，出门的时候唤来两个劲装加身的年轻郎君，让他们把罪酒的沈林一同弄了出去。
　　秦瑨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褶皱，幽深的眼仁看向姬瑶，询问道：“春闱是否正常举行？”
　　“那是自然。”姬瑶眸色冷冷，“我倒要看看，用关节上榜的究竟是哪家神仙。”
　　秦瑨点点头，“天色不早了，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咱们快回吧。”
　　事情虽说是处理完了，可有些还没完……
　　姬瑶抬眸看向秦瑨，瞳中冷色散去，取而代之的脉脉柔情。
　　“刚才你好像还没完。”她上前一步，双臂环住秦瑨的腰，仰起小脸，细声道：“反正这会儿没人了，不如我们继续？”
　　四目相对，眼神火热，连同空气一起烧起来。
　　躲在柜子里的感觉卷土从来，秦瑨心若擂鼓，有些嗔怨的睇向姬瑶。
　　她一样看着他，那张娇美的面庞单纯的犹如一汪清水，然而在不经意的顾盼间，却向外传达出浓烈的欲念，就好像祈求怜惜的猫儿，乖巧又魅/惑，稍不留意便会落入她的陷阱。
　　秦瑨攥紧双手，想要反抗。
　　然而姬瑶手一探，立时让他丢盔卸甲。
　　小腹紧绷的感觉瞬间堆积起来，他箍紧姬瑶，急须找到释放的出口……
　　*
　　从盈春楼出来的时候，长安城灯火阑珊，夜的美丽尚还未散去。
　　姬瑶忍了又忍，终是停在盈春楼门口，俏眼一睃，幽幽怨怨看向秦瑨：“瑨郎，我走不动了……”
　　秦瑨回身看她，“怎么了？”
　　“还不都怪你。”姬瑶娇娇嗔他一眼，“使那么大劲，我都难受死了。”
　　惹事的是她，这会子又跑到跟前卖惨……
　　秦瑨无奈的勾勾唇角，俯首与姬瑶贴耳，沉澈的嗓音携出几分风流意味：“可我见你方才挺享受的。”
　　“讨厌……”
　　姬瑶脸一红，捏起粉拳，锤打秦瑨的宽肩。
　　恰有夜风拂过，撩起她遮面的纱帛。
　　不点儿红的唇瓣露出来，不过瞬息，便被秦瑨再次隐藏起来。
　　“别闹了，下次不想受罪，你就少惹我。”秦瑨将姬瑶的面纱整理好，嗓音裹挟着丝丝宠溺：“马车还有几步远，再坚持坚持。”
　　“不要……”姬瑶拉着秦瑨的胳膊晃了晃，软软靠在他身上，眼眸盛满如水的月华，柔声向他示弱：“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你抱我……”
　　“这是外面，你就听点话行不行？”
　　秦瑨百般无奈，哄了哄不管用，最后只得抱着姬瑶上了马车。
　　两人谁都没有留意，不远处的槐树后，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直到马车离开，身材欣长的女郎方才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手扶树干，哀柔戚戚的目送。
　　身边的小婢子秋如不敢说话，只等马车在视野尽头，方才敢催促：“三娘子，咱们快回吧，太晚了。”
　　她口中的三娘子正是安国公的嫡次女，张婳。
　　此时此刻，张婳眼中满是震惊，神情木纳的随着秋如登上自家马车。
　　马车踽踽向前而行，摇晃之中，张婳才渐渐清醒过来，死死攥紧裙襴，心头是极度的哀痛和怨愤。
　　她今日和外道而来朋友在盈春楼小聚，高兴之余多喝了几杯，耽误了时辰，没想到出门却碰到了秦瑨。
　　细算一下，上次和秦瑨见面，还是去年冬天。
　　那时秦瑨护驾有功，风头无两，而她却担心他的安危，偷偷跑到他府邸附近，悄无声息地看他一眼。
　　见他全毛全翅，她方才安心。
　　后来她思念难耐，曾让父亲安国公宴请秦瑨，不出所料，秦瑨还是没有来。
　　自从多年前，她送出表明心意的红书，秦瑨就再没踏入过国公府的大门。
　　每当午夜梦回，她都会后悔，不该那么着急吓跑了他。可转而想想，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没有成家纳妾，她心里又稍有几分安慰。
　　就这么一年年的等下去，期盼能等到他回心转意。
　　时至今日，她旖旎的梦破碎了。
　　她心目中遮天蔽日的大英雄身边有了女人，看他举止，似乎还很是宠爱……
　　悲痛瞬间撕裂心扉，张婳捂着胸口，伤心欲绝。
　　回到国公府，年逾五十的安国公还在等待，坐在圈椅上，心不在焉的盘着檀木手串。
　　甫一看见女儿进门，他立时站起身，担忧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张婳提裙坐下，抿着唇不说话，灯影下的眼眶红红的。
　　安国公见状，心急如焚：“怎么了这是？可是受人欺负了？秋如，到底出什么事了！”
　　安国公疾言厉色的冲向秋如，惹的秋如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张婳哽咽开口：“父亲，你不是说，宣平侯没有女人吗？女儿方才在盈春楼看到他了，他跟一个女人在外面拉拉扯扯，还上了同一辆马车……”
　　张婳说不下去了，持着帕子拭泪。
　　如此一来，安国公心头的忧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添几分。
　　多年以来，秦瑨就如同遮蔽在父女头上的阴翳，每每提到，张婳都会梨花带雨。
　　遥想前段时日，秦瑨被吴侍郎弹劾，安国公甚是无奈：“哎呀，我的乖女，宣平侯他是个男人，位高权重，又没什么五弊三缺，哪怕没有妻妾，但不可能一直没有女人。你在这哭哭啼啼，何苦呢？”
　　张婳自是懂他的意思，可让她介怀的，并非单纯只是女人。
　　“父亲你不知道。”张婳抽噎几声，“方才他对那个女人宠爱有加，竟在大庭广众下抱着她上了马车，女儿不信……不信他只是玩玩……”
　　“这……”安国公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拍大腿，叹息道：“乖女，你就别在这瞎猜了，快回去休息吧，省的一会又让你那些妹妹们看了笑话。”
　　张婳垂头拭泪，心觉更是委屈。
　　今年她都满二十五了，依旧待字闺中，免不得惹人嫌话。
　　一开始她很急躁，后来年纪大了，心慢慢静下来，挟着几分盼头过日子。
　　事到如今，她却感到进退两难。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秦瑨和那个白纱遮面的女人关系匪浅……
　　怨愤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张婳的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咬着唇，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抬头看向安国公，声泪俱下：“父亲，女儿实在等不下去了……你想办法帮帮女儿，让秦瑨娶了女儿吧，哪怕为妾也好……”
　　安国公一听，气不打一出来：“张婳！你中邪了是不是？我国公府的嫡女，安能有给别人当妾的道理！”
　　“女儿不在意！”张婳情绪激动的站起来，“只要能在他身边，怎么都行！”
　　灯影下，张婳目眦欲裂，神情狰狞。
　　多年相劝都没有用，眼见知书达理的女儿变成这般模样，安国公可谓是痛心疾首，颤着唇道：“疯了……你真是疯了……”
　　“女儿就是疯了。”张婳突然跪在地上，膝行到安国公身前，咚咚磕了两个响头：“求父亲成全女儿，帮帮女儿吧！”
　　安国公仰天叹息，恨铁不成钢道：“乖女，我何尝不想成全你，又何尝没有帮过你？这么多年，我从不介意门第，好话说尽，可宣平侯死活不肯接近我们，你总不能让我去男人门上提亲吧？舍了我这老脸没关系，你的弟弟妹妹们怕是要落人笑柄啊！”
　　国公府不只有张婳一个女儿，还有几个尚未婚嫁的弟妹，张婳不得不为他们考虑，不能毁他们名声。
　　正厅安静下来，仅剩张婳撕心裂肺的哭声。
　　难道就这样荒废一生吗？
　　张婳心有不甘。
　　她温柔贤淑，容貌秀美，哪怕给她一点点相处的机会，秦瑨绝对会爱上她的。
　　可他却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她以为他断情绝爱，一心扑在朝庭上，殊不知他断绝的只有她……
　　对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张婳嫉忿至极。
　　遽然间，张婳脑中灵光一闪，掀眸对安国公说道：“父亲，女儿有主意了，您是两朝重臣，在陛下那里一定能说的上话。”
　　安国公一怔，“你想让我做什么？”
　　“您去求求陛下，让陛下给秦瑨赐婚。”张婳唇带微笑，一双杏眼再次浮出希冀，“如此一来，旁人不会再对我国公府说三道四，秦瑨也不能抗旨不从，女儿就能如愿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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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请婚
　　◎这次，秦瑨那狗官绝对死定了！◎
　　五日后, 春闱正常进行，沈林按照先前的约定在卷案上乱写一通，把关节给的暗号全部标注清楚。
　　一晃到了阳春三月，中旬过后贡院放榜。
　　沈林忐忑不安, 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熬到清晨, 他第一个挤进贡院, 当真在金花名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卷案写成那样，竟然还名列前茅，如此便证实了关节真的有用！
　　在他身边，许多来自外道的乡贡都落榜了。
　　他们怨声载道，尤其当看到前排几个勋贵之子的名字后，皆在贡院振臂高呼, 斥责科考舞弊不公。
　　负责放榜的副考官李槊听到动静，即刻喊上在场同僚, 从贡院衙门走出来。
　　现场乱象丛生，李槊大为震惊, 数百名乡贡集体喊冤, 这还是他凭生遇到的第一次。
　　“诸位莫要骚乱！”李槊对义愤填膺的考生们喊道：“有何冤情，你们细细说来！”
　　其中一人上前道：“考官大人！中榜者一百八十三人，其中一百三十人都是权贵！张御史的二郎张晗, 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子！如此都还能中榜，这里面没有鬼谁信！”
　　旁边考生紧跟着附和：“是啊！求贡院放卷, 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放卷！”
　　“放卷——”
　　贡院再次闹起来，如此下去，必定会惹来上峰问责。
　　李槊和几位同僚对视一眼, 宽袖一震, 摆出官危, 厉声喝道：“你们无凭无据就在这里叫嚣，不成体统！再不走我就要抓人了！”
　　“不走！”
　　“不给我们说法，我们不走！”
　　“对！”
　　乡贡们的对立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李槊见状不好，立时吩咐贡院的差衙：“来人，把这些人抓——”
　　他话没说完，人群中传来一道朗悦的声线，掷地有声：“考官大人稍等！春闱舞弊，小生有证据！”
　　话音落地，贡院即刻安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到。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面露惊讶，纷纷让出一条道。
　　沈林依旧穿着半旧的襴袍，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最前面，抬眸看向高台上的副考官，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李槊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位？”
　　沈林如是道：“大人，小生是此次中榜的乡贡，沈林，我要举证，此次春闱有人涉嫌舞弊。”
　　这下把李槊弄得一头雾水。
　　都中榜了，还出来举证什么？
　　不过这话李槊自然不能说出口，清清嗓子，沉声道：“好，你来说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
　　青天白日下，沈林挺拔如松的站着，如此惊世骇俗之言，惹的众人舌桥不下。
　　李槊神色诧异，“你……你什么意思？”
　　沈林说法慢条斯理：“大人，小生之所以中榜，就是花了六千两白银在惠和酒家买的关节。”
　　他从袖襴拿出写着关节的纸，举起来晃了晃，“诸位！这就是小生买来的关节，若大人不信，可以查阅小生的试卷，按照关节上比对，是不是一样！”
　　早在春闱前，买卖关节一事便在坊间传的人尽皆知。如今有人出面举证自己，这让在场的乡贡如抓到一株救命稻草，纷纷出言附和。
　　“大人快查！”
　　“查卷！查卷！”
　　众人举着拳头，再度开始起哄。
　　眼见事情闹大，李槊不敢做主，忙向同僚搬起救兵：“快去禀告员外郎！”
　　半个时辰后，考公司员外郎杨蒿来到贡院，同行的还有大理寺卿唐忠鹤，以及刑部尚书钱晟。
　　众人衣袍踏飒，气势如山，立时让贡院的气氛严肃起来。
　　李槊等的额前全是薄汗，眼见大理寺和刑部来人，隐约感觉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唐忠鹤走上贡院高台，即刻宣道：“传陛下口谕，即刻督办春闱舞弊案！沈林，你还有什么证据，且都呈上来！”
　　沈林一怔。
　　本以为还要跟这些官员打会太极才能立案，不曾想陛下竟然直接传了口谕！
　　当真是天助我也！
　　“是！”沈林激动不已，声音有些发颤，自衣襟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大人！这是我在酒坊掌柜身上偷来的，二十多张关节，上面皆写着买受人的名字，还请大人过目！”
　　唐忠鹤即刻派人取来，和刑部尚书钱晟轮番查看，皆面色沉郁。
　　如此硬性的证据，可谓是百口难辩。
　　唐忠鹤和钱晟对视一眼，高声道：“来人！将考公司所有官员压入大理寺候审！”
　　他掉转视线看向沈林：“你也跟本官走一趟！”
　　*
　　下午上值后，秦瑨来到紫宸殿，向姬瑶回禀春闱舞弊案。
　　这几日春光明媚，姬瑶已换上了轻薄的曳地裙，朱红缭菱金丝绣，端坐紫檀案前，娇俏又不失端庄。
　　殿内没有旁人，姬瑶话音柔柔，挟着几分娇嗔：“瑨郎，怎么样了。”
　　秦瑨官袍挺括，笔直立在案前：“如设想一样，唐忠鹤拿下了考公司全员，现已押入大理寺突审。”
　　“很好。”姬瑶痛快的笑了笑，“这件事朕交由你全权负责，必须把在科考里贪赃枉法的蛀虫全部给朕揪出来。”
　　秦瑨一怔，滞声不言。
　　姬瑶睨着他的神色，狐疑道：“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有……”秦瑨凝着姬瑶，眸光隐动，“臣就是没想到，陛下会把这件事交给臣处理。”
　　他俊朗如玉的面庞一如往常那般沉稳冷静，然而细细一查，似隐藏着几分委屈。
　　姬瑶朱唇轻抿，立时明白过来他话中含义。
　　她扶案起来，行至秦瑨身边，翦水般的眼眸映出他魁梧的身型。
　　“往日朕一直让你回避参与考公司事宜，是怕你借此机会打压异己，扶持自己的党羽。”她顿了顿，柔柔握住秦瑨宽袖下的手，细声细气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朕相信你可以秉公处理。”
　　说完这话，她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如春日的艳阳，那般明媚浓烈。
　　只一瞬，秦瑨冷硬的心便被暖化了。
　　天知道，姬瑶这句“相信你”，他究竟等了多久……
　　“是。”秦瑨恭顺的垂下头，“臣一定秉公处理春闱舞弊案，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行啦，这里就你我二人，你这么客气干嘛？”姬瑶笑着与他打趣，一双小手环住他的脖颈，头靠在他的肩上，柔软的身子严实合缝的贴住他，“昨晚，我梦到你了。”
　　软糯糯的女郎在怀，鼻息之间全是香的。
　　秦瑨垂首，禁不住用脸颊蹭蹭她光洁的额头，声线软下来：“梦到我什么了？”
　　姬瑶不满的瘪嘴：“朕梦到你跟别的女人成婚了，还非要朕去主婚，真是气死人了。”
　　她嗓音幽怨，不经意间些出几分酸气。
　　秦瑨的心恍然丢失几拍，好不容易才找回分寸，状似无意道：“怎么可能。”
　　“就是，梦都是骗人的。”姬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着他，三分傲慢，七分倔强：“你都这么大岁数了，除了朕，谁还愿意要你。”
　　“是，陛下说的没错。”
　　秦瑨不与姬瑶争辩，目光柔软，睇着她。
　　两人的视线交缠一会，姬瑶一寸寸勾勒着秦瑨的面庞，不禁春心荡漾，再次上前抱住他，垫脚噙住了他的唇。
　　这一下力道不小，像只小兽在撕咬猎物。
　　秦瑨无处可逃。
　　熏然欲醉之时，只听姬瑶幽幽怨怨的嗫嚅：“你成婚之时，朕绝不会主婚……你想也别想……”
　　*
　　往后一月，秦瑨一直忙着处理春闱舞弊案，除了上朝，私下跟姬瑶相处的时间骤减。
　　姬瑶百无聊赖，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这种费人费时的事，早知道就交给旁人去办了。
　　好在终于等到了案件的结尾。
　　四月下旬，春闱舞弊案审理完毕，梁尚等官员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被抄家落罪。吏部考公司员外郎等人监察失职，助纣为虐，接连获罪。
　　考公司迎来首次官员大更迭，新任员外郎裴生乃是寒门官员，吏部的科考一下子被寒门控制。
　　饶是世家官员心有不满，但也不敢多说，只能闷声吃个哑巴亏，谁让之前的考公司平白落人把柄呢？
　　处理完一切事宜，已临近五月，姬瑶最讨厌的夏天马上来临。
　　这日正午，艳阳高照。姬瑶躲在紫宸殿避暑，她一向怕热，殿内角落已经摆上了降温的老冰。
　　春闱舞弊案已经结束，姬瑶下令在六月重新组织开考，如此一来，秦瑨终于空闲下来。
　　明日就是休沐日，姬瑶来到案前，准备写张笺条给秦瑨送去。
　　两人似乎很久没有私下见面了，姬瑶甚是期待，满脑子都在想晚上该去哪里玩。
　　这边还没拿定主意，徐德海猫腰进来，禀道：“陛下，安国公求见。”
　　安国公这人，平日嫌少觐见。
　　不知今日吹的是哪门风……
　　姬瑶心生纳罕，把案上的笺条翻过来放，掩住上面的字迹，道：“快传。”
　　安国公很快进来，鬓发较之先前更加花白，看上去突然老了几岁。
　　姬瑶莞尔一笑：“安国公，有何事找朕？”
　　安国公头都没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如此一来，闹的姬瑶摸不清头脑，“你这是何意？”
　　安国公的头搁在地屏上，始终没有抬起来，“陛下！老臣为朝庭鞠躬尽瘁多年，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现如今老臣有一件事恳求陛下，还请陛下为小女三娘赐婚！”
　　国公府的三娘，姬瑶还有些印象，生的花容月貌，应是比她大上几岁，不知是何原因，一直都待字闺中。
　　如今终于有喜讯了吗？
　　“安国公，你起来吧。不就是赐个婚吗？至于如此？”姬瑶唇畔嗟叹，端起桌上茶盅，小小啜了一口：“说吧，三娘看上哪家郎君了？”
　　安国公徐徐直起身来，咽了咽喉，道：“宣平侯，秦瑨。”
　　他话音落地，姬瑶一口茶没咽下去，全都喷了出来。
　　茶水殷湿了笺条，姬瑶没空理会，一双杏眼瞪的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秦瑨？”她声音微颤：“为什么是他？！”
　　眼瞧皇帝惊诧不已，安国公不禁有些心虚，垂首道：“小女三娘倾慕侯爷已久，当年在老臣府中和侯爷红书传情，这么多年一直待字闺中，就是为了想要嫁给侯爷……昔日老臣碍于门第，没有着急，如今小女年龄大了，不宜再耽搁下去，还请陛下为二人赐婚，老臣必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这话，他一个老人，头狠狠磕在地屏上。
　　咚——
　　一声闷响，瘆的姬瑶心神一凛。
　　她微张朱唇，呼吸开始急促，攥紧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发出的疼痛让她清楚的知晓，眼前的光景不是梦。
　　私会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姬瑶反复回忆着安国公的话，意味深长问道：“你说，三娘和宣平侯早些年就红书传情了？”
　　“是。”安国公顿了顿如实道：“细算一番，应有六年光景了。”
　　六年。
　　姬瑶捏紧指骨，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愤怒。
　　她强忍着火气，故作镇定：“那宣平侯对三娘是何情谊？”
　　安国公不说话了，脑海中尽是三娘狼狈的模样。
　　这些时日，三娘不停疯闹，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这让他无法再置之不理，只能舍下老脸，对着皇帝撒谎：“宣平侯他……他自是喜欢小女的……”
　　紫宸殿内静下来，不知是不是老冰的缘故，只觉气温骤降，冷寒极致。
　　安国公忐忑不安的等着，只等到一句语气平平的话——
　　“你先下去吧，婚姻大事不宜操之过急，朕还要问过宣平侯的意思才行。”
　　安国公闻言一怔。
　　他身为两朝元老，卑躬屈膝的替女儿请婚，没想到陛下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陛下不能问。
　　若是问了，这件事怕是没谱了！
　　安国公满心失落，夹杂着对失去女儿的恐惧，忙不迭抬起头，额头已经磕到红肿，“陛下，老臣请——”
　　“爱卿下去吧！朕会给你答复的！”
　　姬瑶声色冷冷的打断他，气势威严，不容置喙。
　　安国公对这位小陛下的脾气极其了解，眼下若他再多说一句，兴许会惹得龙颜大怒，反而有害无利。
　　如今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选择了。
　　安国公只能硬着头皮道了声“是”，垂首离开了紫宸殿。
　　殿内仅剩姬瑶一人，死一般沉寂。
　　愣了许久，姬瑶方才回神，狠狠将手里的茶盅砸在地上。
　　溅起的瓷片划伤了她的手，殷红的血甚出来，她却好像没有知觉，蹙着眉，定定沉思。
　　姬瑶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在外逃命的时候，秦瑨告诉她，她是他唯一的女人。
　　如今看看，分明就是在撒谎！
　　六年前，秦瑨就和张三娘私相授受了，如今人家老岳父求上门来，她怎么可能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骗子……”
　　姬瑶怒不可遏，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对天发誓，这次，秦瑨那狗官绝对死定了！
　　外面的徐德海听到动静，即刻进来，眼见殿内一片狼籍，到处都是碎瓷片，忙不迭问：“陛下，出什么事了？可否伤到了？”
　　姬瑶将流血的手指紧紧捏在掌心，忿然站起来。
　　“备御辇！朕要去找秦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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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决裂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与他决裂算了。◎
　　此时此刻, 中书衙门正忙的热火朝天，重开春闱一事还有许多诏书要拟。
　　中书令裴清和五六名直官聚在秦瑨理政的东耳房里，还没商量完事宜，外面就传来了徐德海冗长的通传——
　　“圣驾到——”
　　平日里皇帝很少亲自到中书衙门来, 眼下这光景, 有点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众人不敢怠慢, 正要外出接驾，谁知一道朱色身影突然横冲直撞的进来，吓了众人一跳。
　　定睛一看，正是当今陛下。
　　她那张娇美的小脸看起来怒火中烧，满身怨气，目光似刃, 稍不留神就能刮个体无完肤似的。
　　依照多年在朝的经验来看，不知是中书省的谁惹上了麻烦……
　　众人心道不好, 皆垂首作揖，战战兢兢道：“见过陛下——”
　　姬瑶目光扫过众人, 落在身穿紫袍的秦瑨身上, 冷声道：“除了宣平侯，其他都下去。”
　　“是……”
　　还好，还好。
　　不是自己。
　　在场的官员如临大赦, 悠闲的甩着宽袖往外走。
　　这让姬瑶忍无可忍：“走快点！”
　　她话音落地，官员们如被火燎, 小碎步开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耳房内仅剩下姬瑶和秦瑨两人。
　　姬瑶一瞬不瞬的盯着秦瑨，眼刀寒凉如蛇, 似仇人相见。
　　秦瑨沉浸在这种愤怒的目光下, 只觉莫名其妙, 微咽喉头道：“怎么了……”
　　“你还敢问怎么了？”
　　姬瑶气急反笑，上前两步，高高举起小手，就要给秦瑨一巴掌。
　　在秦瑨怔然的眼神下，姬瑶动作顿了顿，这巴掌还是没打下去。
　　她咬牙切齿的剜他一眼，踅身行至案前。
　　怒火在这一刻顶到极致，充斥进血液，倏尔升起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征兆。
　　姬瑶想都没想，遽然把堆满奏章的桌案掀翻了。
　　一阵闷响，奏章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秦瑨怔然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知姬瑶这是发的什么脾气。
　　“陛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番发泄，姬瑶的气顺畅了不少，踅身缠上秦瑨的目光：“朕倒是没看出来，宣平侯平时隐藏的挺深呀。当初信誓旦旦，说朕是你第一个女人，朕傻兮兮的就信了，没想到你竟敢对朕撒谎，犯下欺君之罪！”
　　话到末尾，姬瑶抬高音调，刚刚平稳下来的情绪再度层叠而起。
　　面对她的兴师问罪，秦瑨愈发糊涂：“陛下什么意思？臣什么时候撒谎了？”
　　姬瑶冷哼：“六年前，你与安国公家的张三娘就已经开始鸿雁传书，之后一直暗通款曲，如今你老丈人都求上门来了，让朕给你和张三娘指婚！”
　　秦瑨闻言，大惊失色：“安国公让陛下指婚？替臣和张婳？”
　　姬瑶微抬下巴，傲慢道：“对！”
　　耳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秦瑨直愣愣站着，素来寡淡的面庞掠起一抹极其明显的震惊之色。
　　不过须臾，震惊转化为愤慨，立时让他怒火中烧。
　　“安国公他有病吧！”秦瑨隐忍不住，一时忘了敬语，幽深的眼仁定定望着姬瑶，厉声道：“我跟那张三娘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让你指婚！”
　　“你在这给我狗叫什么？”姬瑶愈发不满：“安国公说你喜欢张娘子，你敢招惹，不敢负责吗？”
　　“我喜欢什么了？我招惹什么了？”秦瑨气急反笑，心里一阵憋屈：“你说六年前，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了，给我写信的是张三娘，一厢情愿的也是张三娘，之后我为了避嫌，再也没进过他们安国公府的大门，更没理会过张三娘，怎么就跟她暗通款曲了！”
　　“你莫要狡辩。”姬瑶冷冷看他，“你跟张三娘无情，那人家为什么非要求到御前请求指婚？”
　　越听这事越气，秦瑨宽袖一震，怒道：“他们得什么病，我怎么知道！”
　　“你还在这跟我疾言厉色……”
　　姬瑶对秦瑨的态度极其不满，委屈和忿恨在心底交织成网，瞬间裹挟她的全身。
　　她只觉呼吸滞涩，气都喘不顺畅。
　　“我……我打死你！”
　　丢下一句话，姬瑶便跟发狠的小猫一样扑到秦瑨身上，跟他撕闹起来。
　　秦瑨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任由姬瑶捶打。
　　再这样失态下去，怕是要闹的人尽皆知……
　　冷不丁的，姬瑶嫣红的指甲不小心划伤了秦瑨的脖颈。
　　一股刺痛自皮肉袭来，秦瑨瞬间清醒过来，一把将姬瑶抱在身前，压低的声音满是焦急：“瑶瑶，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
　　姬瑶努力挣脱，然而秦瑨的手臂力道极大，坚韧如铁，紧紧箍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少顷，她气呼呼的仰起头：“我之前告诉过你，你有没有妻妾我都不在意，但你绝对不能骗我。我生气了，我真的很生气！”
　　龙颜震怒，一时让秦瑨无所适从。
　　莫名其妙的脏水将他从头到脚浇的透彻，他凝着姬瑶幽怨的眼眸，极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瑶瑶，我跟张三娘清清白白，你可以随便打听。我这辈子接触最多的女郎就是你，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说到这，秦瑨箍紧姬瑶的手臂不禁又使了使劲，俊逸的面庞浮起阵阵沉郁，“这一年来，你应该更是了解我吧？我对你绝无二心，你为什么还是不信我？”
　　秦瑨的话音挟着三分愠怒，七分怨念，一瞬不瞬盯着姬瑶。
　　四目相对，姬瑶抿着唇，不再说话。
　　回想这一年来，她和秦瑨九死一生，方才回到长安，她对他有所了解，似乎又有些看不透。
　　一颗心跳的混乱如麻，姬瑶极其厌烦这种感觉。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
　　恰是这几口气，让她倏尔嗅到一股陌生的香气，极其甜腻，浓郁。
　　恍惚之间，姬瑶渐渐蹙起眉头，冷冷对秦瑨说道：“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
　　话音落地，她清晰的捕捉到了秦瑨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今日离府的时候，我碰到了张三娘……”秦瑨微咽喉头，说话难得吞吞吐吐：“她……她有话给我说，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走……我好不容易才躲开……”
　　他沉澈的嗓音很好听，灌入姬瑶的耳朵，却让她瞬间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姬瑶桃花般的面靥携出一抹轻蔑笑意，趁其不备，双手推开了秦瑨。
　　“秦瑨，你一向手眼通天，若不想，怎么会碰到张三娘？若不愿，怎么又能让她拉住你？”
　　冷冷清清的诘问，沉如千金，重重击打着秦瑨的灵魂。
　　他明明没做错什么，遽然间，却开始内疚起来。
　　姬瑶说的似乎没错，对于这种死缠烂打的女人，单纯的躲避似乎就是在助纣为虐。
　　他只是不想被这种烂事牵扯精力，现在看来，是他太仁慈了，别人都骑到他头上撒野了！
　　“瑶瑶，这件事的确是我疏忽，我应该——”
　　“你闭嘴。”姬瑶打断秦瑨，眉眼冷冷道：“之前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划清界限么，现在我就满足你。”
　　秦瑨一滞，恍惚间明白她要说些什么。
　　姬瑶神色决绝：“从今往后，我为君，你为臣，再无其他关系。”
　　冰凉的宣判传来，印证了秦瑨的猜想。
　　他宽袖遮掩下的手紧紧攥起，眸色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姬瑶毅然而然的与他决裂，明明这是他曾经期盼的事，如今却感到晴天霹雳。
　　躁郁的心在这一刻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捆绑，发出一股难以忽视的破碎感。
　　他深深呼吸，越乱，越疼。
　　不应该这样……
　　哪怕两人没有未来，他们的缘分也不应该在别人的污蔑下了尽……
　　“瑶瑶……”
　　秦瑨眉眼低垂，携出几分讨好，刚刚拉住姬瑶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
　　在秦瑨愕然的注视下，姬瑶掏出随身携带的香帕，轻轻擦了擦被他抓过的手。
　　“等寻个黄道吉日，朕就给你和张三娘指婚，乖乖等着吧。”
　　她面含奚落的笑，将香帕砸在秦瑨胸口，狠狠瞪他一眼，夺门而出。
　　娇小玲珑的背影，深深烙进秦瑨眼眶。
　　他的心紧缩疼痛，顾不得多想，提步追出去。
　　“瑶瑶！瑶——”
　　秦瑨踏过门槛，遽然止住话音。
　　院中，中书省的官员们一排排站着，皆好奇的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秦瑨眼睁睁看着姬瑶离开，却不能再多追一步。
　　待御驾走后，中书令裴清走到秦瑨身边，目光掠过他脖颈的血道子，担忧道：“侯爷，出什么事了……”
　　外面日头艳艳，染着初夏的熏热，异常耀眼。
　　秦瑨没有解释，沉默的站在廊下，半边身子隐在檐头投射的暗影中，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唯有眉峰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阔步向衙门外走去。
　　去往礼部的路上，秦瑨心头的愤怒到达极致，周身凛冽，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礼部衙门里，安国公正心神不宁的坐在案前。
　　“侯爷。”
　　“宣平侯，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外面依稀传来同僚的寒暄声，不过几息，轩窗外就闪过一道魁梧有力的身影。
　　安国公余光瞥到，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这厢刚站起身来，秦瑨便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安国公已年逾五十，哪经得住这么一击，人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立时眼冒金星。
　　当值的官员听到动静，连同礼部尚书一同凑过来。
　　眼见安国公颓然瘫在地上，嘴角蜿蜒流出血来，吏部尚书惊讶的看向秦瑨：“侯爷，出什么事了？为何要打安国公？”
　　秦瑨定定盯着安国公，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礼部尚书没听清：“嗯？”
　　“我叫你们滚出去！”
　　一声厉喝，吓得在场官员半句话也不敢多说，连忙退到院中。
　　宣平侯素来狠厉，大家都知晓，可安国公却是知名的老好人，这两人怎么就闹上了？
　　在六部稽查的徐御史问：“尚书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礼部尚书斟酌万千，道：“快……快如实禀明陛下，免得真出乱子……”
　　室内，秦瑨俯身抓住安国公的衣襟，一把将迷迷糊糊的他揪起来，咬牙道：“安国公，你跑到陛下面前请婚，什么意思？”
　　安国公恹恹的看向他，断断续续道：“实在对不住，我是没办法了……小女天天寻死觅活，我不能眼睁睁看她走上绝路啊……秦侯，你帮帮忙，只要你答应娶了小女，我绝对会奉上安国公府的全部力量，去帮助你平步青云……”
　　话到末尾，安国公刻满皱纹的脸上携出浓浓的讨好意味，这让秦瑨生觉可笑。
　　“平步青云？”秦瑨猛地推开安国公，锐利的眼神睥睨着他：“你怕是老糊涂了，还当我是以前呢！”
　　安国公摇摇欲坠，半晌才缓过神来，颤巍巍擦掉嘴角的血迹。
　　往日秦瑨敬他一分，如今看来，却是厌恶至极。
　　“我现在不需要你国公府的力量，你若是懂事，就到御前收回自己说的话，你若不懂事，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秦瑨沉着脸前迈一步，气势如山，逼人胆寒：“区区一个安国公府，当不了我婚事的筹码，但却可以当我下一个想要铲除的眼中钉，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秦瑨宽袖一震，阔步离开，徒留安国公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秦瑨赤/裸裸的威胁，如同毒蛇一般缠上安国公，让他在青天白日里呼吸窒塞。
　　往日那个沉稳内敛的年轻郎君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朝庭重臣，行事作风狠厉果决，当真让安国公体会了一番。
　　往日安国公对秦瑨总是在欣赏中携出几分钦佩之意，寒门出身，摸爬滚打混到今天的地步，委实不容易，因而两人成了忘年交，虽说后来秦瑨刻意疏远，面上倒也过得去。
　　一晃到了今日，两人竟因为婚事闹成这样，不仅拳脚相向，还口出恶言，瞬间变成了对立面……
　　安国公没想到秦瑨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突然开始彷徨，不明白自己想帮女儿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瞧这光景，哪怕三娘如愿嫁给他，在府中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啊……
　　*
　　不过半个时辰，宣平侯和安国公发生龃龉的事就被御史呈到了御前。
　　姬瑶趴在紫檀案前，一张小脸病恹恹的，懒得去看奏章，挥挥手，让徐德海去禀。
　　徐德海站在她身畔，打开奏章通读一遍，惊诧道：“陛下，纠察御史来报，宣平侯和安国公在礼部衙门发生了口角，宣平侯还动了手。”
　　对姬瑶来说，这个消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瞧秦瑨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肯定要找安国公要个说法，但他一向沉稳冷静，质问质问还差不多，对安国公动手倒是让她惊讶。
　　“让御史台该长眼的长眼，不该长眼的就把眼闭上，别什么事都往朕这边报，烦死了。”
　　姬瑶只觉心口闷疼，垂目不再说话。
　　一晃到了深夜，这种状态始终持续，让她辗转反侧，忿郁又委屈。
　　都怪秦瑨这个骗子……
　　她气的哼哼唧唧，猛砸被子，正巧被守夜的徐德海听见。
　　徐德海蹑手蹑脚的走到龙榻前，顺着朦胧的幔帐朝里窥望，见姬瑶睁着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叹气道：“这么晚了，陛下还没睡啊？”
　　“大监，朕睡不着。”姬瑶翻身平躺，说话有气无力：“被秦瑨气的心口疼，难受。”
　　徐德海一听，忙道：“老奴这就去传太医。”
　　“别去了，朕想安静一会。”
　　姬瑶打住他，沉沉叹了口气。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满是哀伤郁闷的气息。
　　女儿家隐藏的小心思显而易见，徐德海于心不忍，斟酌说道：“陛下，恕老奴多嘴，宣平侯跟世家一向不和，又怎会去招惹世家的女儿？想必是张三娘一厢情愿，逼迫安国公请婚的。”
　　徐德海的说辞，跟秦瑨如出一辙。
　　可即便如此，那怎么能让张三娘随便就能遇到他，随便就能拉到他的衣袖？
　　“你不用替秦瑨说话。”姬瑶侧目看向徐德海，忿忿道：“拒绝不透彻，斩草不除根，哪怕真是三娘一厢情愿，那也是他的纵容，这都是他造的孽，朕就应该给他指婚！”
　　“陛下稍安勿躁！”徐德海吓的不得了，“老奴看宣平侯并不愿意娶张三娘，陛下也在意宣平侯，不如直接否了……”
　　姬瑶倏尔坐起来，冷眼瞪他，“谁说朕在意他的？”
　　这个小祖宗，一向都是嘴硬。
　　徐德海叹口气，眉眼间尽是慈爱：“陛下，都是老奴看出来的。”
　　他声色温煦，如亲人一般开导。
　　姬瑶滞了滞，渐渐放下心间的防备。
　　“朕只是不服气。”她抱住双膝，如梦呓般嗫嗫自语：“他被人喜欢过，还一直喜欢到现在，可他却说朕是他第一个女人，骗子……”
　　“朕眼里揉不得沙，与他珠胎暗结似乎也没什么好结局，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与他决裂算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朕，都是被朕逼的……”
　　“可是大监……”她咬住唇心，楚楚可怜的看向徐德海，哽咽道：“朕一想到秦瑨要成婚，哪怕不是跟张三娘，朕就觉得好难受……朕是不是病了……”
　　隔着幔帐，徐德海清楚看到姬瑶眼尾留下的泪，一时心疼不已。
　　他上前两步，挑开半扇幔帐，递上一方香帕，“老奴刚才就说了，陛下心里是在意宣平侯的，莫要意气用事。”
　　“胡说，朕才不在意他呢……”姬瑶擦掉泪珠，红着眼道：“明日让鹤翎他们过来，朕这里有人气了，自然不会想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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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求助
　　◎看今日这种情况，怕是失宠了？”◎
　　这一晚, 秦瑨辗转难眠，后半夜披衣服起来，盯着那幅人身狗头的画发怔。
　　夜幕深深，静谧安详, 唯有姬瑶决绝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让他的心支离破碎的疼起来……
　　冷静下来, 秦瑨觉得好笑。
　　他设想了千万遍的事情，甫一发生，自己竟然没有几分应对的能力，不想承载这种失去的痛苦，甚至产生了一种挽留的想法……
　　可挽留下来，有什么用呢？
　　迟早有一天, 还是会迎来离别的时刻。
　　长痛不如短痛，本就是孽缘, 就此切割，未必不是好事……
　　就这样, 秦瑨自己劝自己, 直到天光乍现，所有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他的理性再次被心里的疼痛感挫败，感性疯狂反抗, 想要找到姬瑶，结束这场误会。
　　哪怕离别, 他也不希望是这种难堪的结局……
　　好不容易熬到上朝，秦瑨神色低沉，刻意避开安国公, 把淮南王拉到两人之间站着。
　　直到那抹朱红的身影出现时, 秦瑨黑沉的眼眸方才浮出几分神采, 对着姬瑶勾起唇角，示好的笑笑。
　　然而姬瑶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目光冷漠，挟着极其明显的嫌弃。
　　这种目光并不陌生，往日两人不睦，姬瑶每每见他，皆是如此。
　　如今光景再现，秦瑨却不再司空见惯，微微蹙眉，心口被姬瑶撩动的阵阵难受。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姬瑶娇柔的声音从御台上方传来：“还有谁要上奏？”
　　秦瑨迟疑片刻，站出来道：“臣有事要——”
　　“就这样吧，下朝。”
　　姬瑶故意打断秦瑨，起身离开时，对徐德海说道：“朕累了，叫鹤翎来给朕唱个曲。”
　　如此忽视，仿佛这宣政殿上压根没有秦瑨这个人。
　　秦瑨怔愣过后，睨着姬瑶的背影，眉眼缀满阴翳。
　　从陇右回来后，大难不死的鹤菱一直还留在宫里，他见姬瑶没有再向往常一样夜夜笙歌，便没有跟鹤菱这些人计较，不曾想这些小白脸竟然死灰复燃，又敢出来蹦哒！
　　遽然间，一股火气自心间烧起来。
　　秦瑨压着怒气，踅身离开了宣政殿。
　　擦肩而过时，太傅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的背影，不禁说道：“陛下今日和宣平侯似乎不太对劲。”
　　中书侍郎吴越道：“太傅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您告病在家，可是少看了一场好戏。陛下亲自到我们中书衙门来，把宣平侯好一顿骂，桌子都给掀了。后来听说是安国公向陛下请婚，想让陛下把三娘指给宣平侯，谁知陛下跑到中书衙门一通闹，气的宣平侯到礼部把安国公给打了，还被纠察御史记了一桩，可真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靖安侯听罢，看热闹的兴致再度被调动起来：“安国公的三娘好像一直倾慕宣平侯，岁数虽说大了一些，胜在家门显赫，端庄贤淑，宣平侯娶到府里也不算亏。他不愿意也就算了，你说陛下闹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吴越神神秘秘的凑近靖安侯，压低声音：“自打外面回来，陛下和宣平侯的关系早就不似从前了，男未婚，女未嫁，你自己掂量掂量。”
　　“难道……”靖安侯怔怔：“宣平侯成了陛下的入幕之宾？”
　　“不无可能，女人嘛，就爱捻酸吃醋……”
　　立在一旁的英国公听不下去了，怒喝道：“放肆！你们在这嚼舌根，不怕掉脑袋吗！”
　　两人顿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还身在峥嵘威严的宣政殿内，皆战战兢兢的缩起脖子，告饶道：“下官多嘴！下官多嘴！”
　　英国公剜他们一眼，“还不快去上值！”
　　“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两人一溜烟跑出宣政殿。
　　英国公没奈何的摇摇头，携着江言一同往外走，“太傅，你怎么看？”
　　“陛下和宣平侯的关系重回原点，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缘。”江言走下汉白玉台阶，目光遥遥，望向苍穹：“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个婚，秦瑨必须成。待会你去转告安国公，无论秦瑨什么反应，让他务必坚持己见。”
　　英国公会意，迟疑道：“陛下那边会不会……”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惯着她？”江言无可奈何，“她年岁尚小，还不定性，闹上几天便就算了。”
　　*
　　那厢安国公得到江言的消息后，只觉骑虎难下。
　　事到如今，横竖都把秦瑨得罪了，他身不由己，只得向太傅靠拢，翌日又去求见天颜。
　　紫宸殿内，身着月色常袍的年轻郎君正垂首抚琴，乌发半披，阳光自窗棂照进来，恰巧洒在他半张脸上，那双时不时抬起的眼睛，亮若桃花，含情脉脉，衬着朱唇皓面，俨然一副雌雄莫辨的俊俏模样。
　　娇花一般的人儿，弹奏着缠绵悱恻的琴曲。理应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姬瑶却心不在焉，摩挲着腕上的金镯，眼眸半阖，脑海禁不住胡思乱想。
　　长安的琴曲，终是不如陇右那边气势磅礴……
　　一盏茶的功夫，徐德海禀告后，带着安国公进来觐见。
　　甫一见到安国公，姬瑶的兴致愈发低靡，不耐烦道：“你来做什么？”
　　安国公跪地：“陛下，小女的婚事，还请陛下做主。”
　　又是这……
　　姬瑶不禁翻了个白眼，“朕不是说了么，朕要问过宣平侯的意思。你下去吧，之后不要再来了，有消息朕会通知你的。”
　　她虽没有拒绝，但话音里的抗拒不言而喻，化成一块大石头，狠狠压在安国公的胸口。
　　这个时候再说下去，无意是触碰天家的逆鳞。
　　安国公一时不知所措，仅仅耽误了几息，竟惹得龙颜大怒。
　　“朕让你出去！聋了吗！”
　　尖酸狠戾的话语，不讲半分情面。
　　安国公做贼心虚，吓得双肩一颤，那还敢再坚持己见，忙不迭站起来，垂首退了出去。
　　姬瑶坐在软榻上，一张小脸气鼓鼓的。
　　这安国公什么人呀？世家大族出身，竟然这么没出息！他那女儿也是蠢，天下好儿郎多的是，非得看上寒门出身的秦瑨，眼是不是瞎呀？
　　姬瑶忿忿腹诽，越想越生气，手里的点心被捏的稀烂。
　　徐德海在这时进来通禀：“陛下，秦瑨求见。”
　　姬瑶的心陡然跳漏一拍，愣了少顷，咬牙道：“朕听曲儿呢，没空见他！”
　　说完，她瞥向鹤菱：“给朕大声点！”
　　曲乐在这一刻抬高了声调，还多了宣兵夺主的唱词。
　　徐德海无奈，踅身走出宣政殿，站在廊下讪讪对秦瑨说道：“宣平侯，请回吧，陛下已经午憩了。”
　　里面曲乐盎然，夹杂着鹤菱妖媚的歌声。
　　显然易见，这不过是个敷衍的逐客令……
　　秦瑨暗暗捏紧拳头，压着脾气道：“这还不到陛下午憩的时辰，烦请大监再通传一下，我有要事求见。”
　　“侯爷，不是老奴不帮你，现在这个时候，您还是不去为妙。”徐德海上前一步，凑到秦瑨身前，低声道：“昨日陛下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一直掉眼泪，这会子气性正大，您进去怕是又要闹起来。不如等陛下气消了，您再过来，解释解释，哄一哄，便就好了。”
　　日头之下，徐德海神色诚恳，不参半点糊弄。
　　饶是心有不甘，秦瑨却也只得退一步，道：“大监，我与张三娘并无瓜葛，还请大监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不要让她给我赐婚。”
　　徐德海了然：“侯爷的为人，老奴自是知晓，定会为侯爷在陛下面前美言的。”
　　秦瑨微微垂首，表示谢意，随后忿忿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朱门，踅身走下汉白玉高阶。
　　回到衙门后，秦瑨坐立难安。
　　想到鹤菱那个小白脸在御前侍奉，他的心酸酸胀胀，夹杂着忐忑不安，最后化为满满的忿郁。
　　无处发泄之下，秦瑨拿起桌案上的茶盅，狠狠砸在地上。
　　哐——
　　茶盅崩碎，瓷片纷飞。
　　没有一人敢进来看热闹……
　　*
　　连续两三天，姬瑶朝上朝下都不理会秦瑨。
　　秦瑨的忍耐到了极限，这种不声不响的惩罚，让他的身子如被万千蚂蚁啃噬，有苦难言。
　　入夜后，一辆黑绸马车低调的停在公主府门口。
　　府内，慈安居灯火璀璨，十几名美少年踩着鼓点，强有力的舞动，裙裾翻飞间皆惊若天人。
　　城阳大长公主斜靠在软榻上，兴致盎然的欣赏着歌舞，乌发披垂的少年跪在她身前，垂首给她捶着腿。
　　不多时，一名身材欣长的郎君阔步而入，行礼道：“殿下，宣平侯秦瑨求见。”
　　城阳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郎君再次说道：“宣平侯，秦瑨。”
　　“秦瑨……”城阳面露惊讶，立时坐起：“请他过来。”
　　“是。”
　　郎君踅身而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秦瑨引进来。
　　“侯爷这边请。”
　　秦瑨阔步而入，铺天盖地的香味顿时扑过来，熏的他头晕脑胀。
　　慈安居内纸醉金迷，处处都是奢华糜烂的气息。秦瑨司空见惯，眉眼间却还是不禁浮出一丝厌恶。
　　饶是如此，他还是压着心头不满，拱手道：“秦瑨见过大长公主。”
　　明晃晃的灯影下，城阳微眯眼眸，不加掩饰的端详着秦瑨。
　　他今日无甚打扮，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黛色常服，圆领宽袖，甚是连玉带都没束，只勒着一条普通的蹀躞，然而衬着他魁梧有力的身型，却愈发显出几分矜贵疏冷的气质。
　　这人真是有趣。
　　城阳若有似无的笑了笑。
　　每次相见，似乎都在刻意掩藏锋芒，生怕被她看上似的……
　　早些年，秦瑨刚入朝的时候，城阳确实对这个意气风发的小郎君存了几分心思，想收到帐下，当几日蓝颜知己。
　　后来经过几番潦草的接触，她发现这人耿直冷漠，甚是无趣，不愿攀附权贵，更不远屈居女人裙下，便也没了兴致。
　　倒是秦瑨，一直防她防到现在。
　　城阳挑了挑眉，悠悠说道：“秦瑨，真是稀客，今日怎么到我府上来了？”
　　“我有事相求。”
　　秦瑨言简意赅，抬眸看向城阳，目光坚韧，不卑不亢。
　　如此一来，惹得城阳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求人还这个姿态？”她冷冷一哼，挥手道：“都下去吧。”
　　“是……”
　　十几名少年恭敬行礼，徐徐退出慈安居。
　　室内安静下来，城阳在软榻上正襟危坐，摆出皇室矜高傲慢的姿态，慢条斯理道：“说吧，让我也看看你的笑话。”
　　秦瑨云如实道：“我想求见陛下，还请大长公主帮我一次。”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
　　城阳一怔：“你不是天天都能见到陛下么？还让我帮什么？”
　　面对她的不解，秦瑨抿紧薄唇，不知该怎么解释。
　　灯影下，他欲言又止，神态显出几分焦灼。
　　城阳是久经风月的老手，仔细端详着秦瑨，不过一会，便猜透了大概。
　　“这几月我听说了不少，人们都说你现在风头无两，和陛下关系匪浅。”城阳皓腕轻抬，抚了抚耳畔的金掩鬓，揶揄道：“看今日这种情况，怕是失宠了？”
　　秦瑨依旧噤声不言，深邃的眼眸看了城阳一眼，算是默认了。
　　他面庞紧绷，俊逸的眉眼在不经意间显出几分委屈神色，却还在佯作镇定。
　　城阳如同看到稀罕景，忍不住笑出声：“秦瑨，你也有慌的时候啊。”
　　她抬袖掩唇，嘲笑够了，方才说道：“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秦瑨眼下微红，正色道：“你裙下那两人，我不会针对他们。”
　　城阳一滞，慢慢敛起笑意。
　　在朝中，她有两个老情人，一个是靖安侯，一个则是礼部尚书。
　　这两人都是世家一派，和秦瑨自然有些冲突。
　　几年前，城阳之前曾找过秦瑨，让他放他们一马，谁知秦瑨压根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就跟个疯狗一样，只要招惹了他，必定会被他碎撕万段。
　　城阳心有不满，但秦瑨在朝中地位越来越高，她也奈何不了，只能忿忿作罢。
　　如今倒好，这事竟成了两人交易的筹码……
　　“还是你，捏人七寸倒是准狠。”城阳不屑笑笑，终是应下来：“行，我帮你了。不过你得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要不然，我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诓出来我那乖侄女。”
　　秦瑨滞了滞，沉声道：“安国公向陛下请婚，想把女儿许配给我，陛下误会我和张三娘有私情，不肯见我，我想给陛下解释清楚。”
　　“哦，解释清楚。”城阳的眼神耐人寻味，“你和陛下有私情吗？”
　　她的诘问太过赤/裸，秦瑨一时无言以对。
　　灯影下，他神色一如往常，然而微红的耳尖却没能逃过城阳的眼睛。
　　“怕是有吧？”城阳似笑非笑，“要不然，陛下也不会生气。”
　　秦瑨面上掠过一丝被识破的窘迫，暗暗攥紧袖襴。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城阳徐徐起身，锐利的目光烙在秦瑨面上，“明日过来赴宴，记住你的承诺，我的两个人，你这辈子都不许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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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股掌
　　◎秦瑨这个人，已经完全在你的股掌之中了。◎
　　自打跟秦瑨闹掰之后, 姬瑶这几日都睡不踏实，总是稀里糊涂的做梦，醒来后心口就会闷痛。
　　这日清晨，又是同样的光景。
　　徐德海和几名婢子伺候姬瑶更衣, 见她还是神情恹恹, 不禁担忧起来：“陛下昨夜又魇着了？”
　　“嗯。”
　　姬瑶双眸无神, 闷闷应了一声。
　　“不如……老奴待会把宣平侯叫来，让他好生给陛下赔个不是？”
　　徐德海笑着试探，却惹得姬瑶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悦道：“你怎么总是把朕跟宣平侯联系起来？朕梦魇跟他有个什么关系？”
　　“是是是，老奴多嘴了。”
　　徐德海好言相哄，弯腰替她抚平裙角的褶皱, 心里暗自嘀咕，陛下这会看来是真生气了, 到现在还心存芥蒂……
　　穿戴完毕，姬瑶莹红的唇微微撅起, 不满的瞥徐德海一眼。
　　有宫人在这时呵腰进来, 双手奉上，道：“陛下，大长公主的请柬。”
　　请柬？
　　姬瑶一怔, 接过请柬看了看，纳罕道：“不年不节的, 姑母怎么想起来设宴了？”
　　徐德海微瞥一眼请柬，“可是要备车辇？”
　　“嗯。”姬瑶想了想，“姑母喜欢听曲, 这次带上鹤菱一起去吧。”
　　徐德海应道：“是, 老奴这就去安排。”
　　*
　　傍晚时分, 御驾到达公主府，仪仗从简，只带了两队宫人和数十名金吾卫守护。
　　城阳大长公主华服加身，亲自到门口迎接。
　　“圣驾到——”
　　伴随着徐德海的通传声，姬瑶自金銮下来，一身朱红石榴裙，明艳似火，乌发如云堆砌，上簪一朵绒丝金箔牡丹。
　　城阳恭顺行礼：“见过陛下。”
　　“姑母快请起。”
　　姬瑶快步走到城阳身边，将她扶起来。
　　姑侄两人有段日子没见，城阳拉着姬瑶的手，满心欢喜的打量着她，丛她盈亮如水的双眸看到小巧的鼻尖，再到丰泽的唇瓣。
　　自己这个侄女，愈发明艳动人，只是……
　　城阳面含忧戚：“怎么好似消瘦了许多？”
　　“最近朕有些食欲不振。”姬瑶撇撇嘴，“不过也无妨，正巧快到夏日了，瘦点更好些。”
　　“那可不行，你还小呢，应是多吃才对。”城阳语重心长的叮嘱一句，目光扫向姬瑶身后，“呦，鹤翎也来了。”
　　不远处，鹤菱一身月色常衫，怀抱古琴，听到城阳点提后，小碎步靠近两人，曲膝行礼：“奴鹤菱，见过大长公主。”
　　城阳看出他的古怪：“怎么断了一条腿？”
　　鹤菱如实道：“去年陛下南巡御袭，奴当时也在场，多亏龙恩浩荡，这才捡回一条命。”
　　说罢，他感激的看向姬瑶，目光杳杳，满是深情。
　　“这样啊。”城阳颇为惋惜，“不过只要手没事，你倒是还有用途。”
　　“奴愿为陛下抚琴一生。”
　　鹤菱一双桃花眼暗含笑意，当众凝向姬瑶，目光中的撩拨不加掩饰。
　　放到以前，这招对姬瑶颇为受用。
　　她经常夸赞鹤菱貌美如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顾盼之间妩媚含情，极其漂亮。
　　然而今日姬瑶却兴致寥寥，只淡淡瞥他一眼，无甚反应，便携着城阳大长公主一同走进府邸。
　　鹤菱抱着琴跟在后面，心头不免失落。
　　虽然他得以到御前再次侍奉，可他总感觉陛下不似从前，两人之间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
　　陛下对她不再亲切，亦没有夸赞，甚至听琴的时候都会三心二意。
　　这到底是怎么了……
　　鹤菱一路胡思乱想，再回神的时候，众人已经来到了慈安居。
　　夜幕快要降临，筵席早已准备好了。
　　席间幔帐纷飞，美酒飘香，穿着绫罗绸缎的婢女穿梭其中，侍奉众人净手焚香。
　　姬瑶端坐在正首位，放眼一望，似乎没有旁人参加，遂乜向城阳，狐疑问：“姑母今日怎么想起设宴来了？”
　　城阳笑道：“我与陛下有些时日未见，心头想的慌，正巧新得了几个舞姬，绝善胡舞，便想请陛下过来欣赏一番。”
　　“原是如此。”
　　姬瑶亦随着笑笑，心头却提不起什么兴致。
　　城阳看了眼天色，起身道：“陛下且先在这休息片刻，我去让下人准备启宴。”
　　“嗯。”姬瑶点点头，目送城阳离开慈安居正殿，手撑桌案，拖住瘦削的下颌，目光迷朦，一时有些失神。
　　真无聊啊……
　　正当姬瑶腹诽时，一只细长白皙的手俏俏探到她面前，持着一颗软糯的蜜饯。
　　鹤菱神色温柔，低声道：“陛下，吃蜜饯。”
　　姬瑶木纳的睇了一眼，没有张嘴。
　　“陛下？”鹤菱见她有些发怔，曲膝跪在她面前，诚恳又乖巧的说道：“陛下，奴喂——”
　　他话还没说完，即刻被一道低沉有力的声线打断。
　　“眼瞎吗？没看到陛下不想吃？”
　　姬瑶立时清醒过来，循声一看，惊诧不已。
　　来人身穿宽袖襴衫，通身艳丽宝蓝，昂藏七尺，虎背蜂腰，一张脸俊逸深邃，剑眉紧蹙，下颌线条冷硬，明显携着克制不住的愠怒。
　　“秦瑨？你怎么在这？”
　　姬瑶满腹狐疑，嗫嗫问出声。
　　秦瑨和大长公主平日里鲜少来往，一直嫌姑母带坏了她，如今怎会出现在公主府？
　　在姬瑶充满困惑的眼神中，秦瑨阔步上前，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鹤菱，适才对她拱手揖礼：“陛下，臣有话说。”
　　四目相对，姬瑶咬紧下唇，少顷垂下眼睫，冷哼道：“朕不听。”
　　这一刻秦瑨期待了很久，听到姬瑶还是如此决绝，自然心生焦躁。
　　“陛下……”
　　他正欲好生相劝，不曾想却被鹤菱堵了一句：“宣平侯耳聋吗？陛下不想听。”
　　方才来时，秦瑨看到姬瑶竟然带着鹤菱出行，一颗心已经被嫉忿填满。
　　如今这小白脸还敢当众呛他，这让他压抑的怒火汹涌而起，如滔天巨浪，势不可挡。
　　秦瑨忍无可忍，附身掐住鹤菱的脖子，直接把瘦削的鹤菱提了起来。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一声厉喝吓得姬瑶双肩微颤，她遽然抬头，不过瞬息，鹤菱的脸已经涨的通红，痛苦的掰着秦瑨的手。
　　“秦瑨你放肆！”
　　姬瑶伏案而起，忿忿瞪向秦瑨。
　　秦瑨侧目睨她，疾言厉色：“放肆又怎样？陛下之前怎么答应臣的？你说回到宫中会遣散这些人，现在呢！”
　　慈安居静了几息，姬瑶盯着秦瑨盛满愠怒的眉眼，忽觉委屈不已：“你……你敢质问朕……”
　　“不该质问吗？”
　　秦瑨咬紧后牙，气的额角突突直跳。
　　两人对峙的过程中，鹤菱的脸都狰狞了。
　　姬瑶目光一瞥，忙不迭说道：“秦瑨，你快放开他！别弄出人命！”
　　秦瑨忍了忍，奋力将鹤菱甩到地上，怒喝一声：“滚！”
　　鹤翎捂着脖子，疯狂咳嗽，脸涨成了猪肝色。
　　“陛下……陛下救救奴……”
　　鹤菱如被暴雨摧残的娇花，膝行到姬瑶身畔，抱住了她的腿。
　　贱手！
　　秦瑨怒火中烧，一脚踢在鹤菱肩膀上，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这一下力道极大，鹤菱立时冷汗直流，只觉肩胛骨都被秦瑨踢碎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剧烈疼痛的肩膀，不敢再靠近姬瑶。饶是如此，嘴上依旧不服输：“陛下，宣平侯太放肆了，眼里根本没有陛下……”
　　“好啊，一个贱婢，敢在这里挑拨是非。”
　　秦瑨气急反笑，宽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前迈一步，周身戾气浮动。
　　如此气势，姬瑶曾在莫岭村剿匪的时候见过。
　　如果她没猜错，秦瑨俨然对鹤菱动了杀心。
　　她见状不好，扭头对鹤菱喊道：“滚出去！”
　　“陛下……”
　　鹤菱委屈地看向姬瑶，却被她踢了一脚。
　　“还不快给朕滚！”
　　片刻后，鹤菱双眸噙泪，踉跄着离开正殿。
　　殿内仅剩秦瑨和姬瑶两人，目光绞缠之中，气氛遽然降至冰点。
　　姬瑶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自己的情绪：“你以后不要再管朕，你答应过的。”
　　秦瑨凝着她眉眼间的倔强，咬牙道：“瑶瑶，你这是在做出格的事。”
　　姬瑶冷哼：“不就是养个歌姬，有什么出格的？”
　　又是这种不负责的说辞，好像翻脸不认人一样……
　　气头之上，秦瑨只觉心口紧缩，继而发出一阵闷痛，让他难以喘/息。
　　“这些人谄媚惑主，你是知道的。”秦瑨滞了滞，呼吸有些紊乱：“你答应要给我海晏河清，你都忘了吗？哪怕是跟我赌气，你也不能这样任性吧？”
　　他深邃的眼眸紧盯着姬瑶，几分忧戚，几分失望。
　　这让姬瑶说不出的烦闷。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是他打破了两人好不容易铸造起来的平衡，把一切变得乱七八糟。
　　不哄她也就算了，还在这埋怨不满……
　　这事压根就不该怪她！
　　“哼！”姬瑶黛眉蹙起，忿然对秦瑨说道：“谁跟你赌气，美的你！
　　留下一句话，姬瑶与秦瑨擦肩而过，毅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股懊丧感开始侵蚀秦瑨，让他胸口的痛愈发频繁。
　　片刻后，城阳自朱门外走进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间携着嘲弄的神色：“宣平侯，你煞费苦心找到我，就是为了跟陛下吵架的？哄个女人都不会，真是笨。”
　　秦瑨冷冷瞥她一眼，右手覆上胸口，难受的蹙紧眉头。
　　“若想奉主，没有宽容和肚量是万万不行的，陛下怎么可能是你一个人的？”城阳徐徐行至秦瑨面前，还想再说教几句，却发现他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
　　秦瑨声音发虚，捂着胸口朝前走了几步，终是敌不住愈发刺痛的心脏，腿一软，半跪在地。
　　“秦瑨？”城阳见状不妙，快步行至他身边，蹲下扶住他，紧张兮兮道：“秦瑨，你到底怎么了？”
　　秦瑨的呼吸愈发呼吸，额前溢满薄汗。
　　他张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一阵锐如刀削的疼痛过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地上。
　　这可吓坏了城阳。
　　秦瑨身为朝廷命官，若是在她府上出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来人！”城阳嘶声大喊：“来人！快叫大夫来！”
　　那厢姬瑶刚准备上金銮，公主府的人便跑出来，拦住了御驾。
　　“陛下，宣平侯突然昏厥，情况不太好！”
　　“什么？”姬瑶忽觉耳晕目眩，踅身看向公主府的大门，怔愣片刻，提着裙襴跑了回去。
　　“陛下莫急！慢点跑！”
　　徐德海和宫人们紧追其后，不过一会就来到了慈安居。
　　姬瑶率先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城阳，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身边，捂着岔气的肚子，焦急问道：“姑母，秦瑨出什么事了？”
　　城阳微抬下巴，示意偏殿，叹气道：“气上冲与心，引发胸痹，还好秦瑨身强体壮，要不然这下可能就要去见先皇了。”
　　“这么严重？”姬瑶心口一紧，“他现在怎么样？”
　　“大夫给他扎了针，血行顺畅，虽然还在昏睡，好在没什么大碍了。待会给他喂些药，回去还得静养，怕是一时半会上不了朝了。”
　　听着城阳的话，姬瑶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几分，嗫嗫道：“人没事就好……”
　　外面夜幕深沉，月色明朗。
　　殿内宫灯通明，城阳很清晰的察觉到了姬瑶焦灼的情绪，怒其不争似的，摆出长辈的姿态教训起来：“你说说你们俩，遇到问题一直都是这样处理，一个像疯狗，一个像倔驴，没个懂得变通的，早晚得先死一个。”
　　眼下说这太不吉利了。
　　姬瑶嗔怨地睨向城阳：“姑母……”
　　“瑶瑶，你莫要嫌我说话难听，我是为你好。”城阳语重心长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理应学会识人断趣，先前你和宣平侯关系转好，我甚是欣慰，安抚好秦瑨，处理好和寒门的关系，对我们来说大有裨益，可你现在未免做的有些过了。”
　　姬瑶不解：“姑母这是何意？”
　　“不过是一个臣子的请婚，秦瑨对那张三娘无甚情谊，你何必铁板定钉，这么较真呢？”
　　听到城阳的诘问，姬瑶稍显局促。
　　看来秦瑨出现在公主府绝非偶然，姑母已经知道其中光景了。
　　这样也好……
　　姬瑶索性破罐破摔，敞开心扉。
　　“可……可秦瑨隐瞒朕，从没告诉过朕，张三娘爱慕他。”姬瑶忿忿不满：“张三娘前些时日还去他府邸门口堵过他，他躲是躲了，却跟张三娘拉拉扯扯，弄了一身味道来膈应朕……”
　　听着她稚嫩任性的话语，城阳甚是无奈：“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说与不说有何意义？至于你说的拉拉扯扯，都是张三娘一厢情愿，你也不能怪到秦瑨头上，总不能让他一刀把人杀了吧？”
　　姬瑶撅起嘴，不再说话。
　　城阳伸出手指，戳戳她的脑门，“既然心里在意，那就好好处理这个问题，不要嘴硬心软，最后吃了亏，后悔都来不及。”
　　姬瑶脸上一红，“谁在意他了。”
　　“嗯？”城阳拉了个长央：“陛下不在意，那为什么还要回来看他？直接回宫算了。”
　　姬瑶一滞，无言以对。
　　“去年你们流落在外，孤男寡女，怕是发生了一些私情吧。”城阳说话一向直接，拉住姬瑶的手，轻轻拍了拍，“瑶瑶，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必定是外露的，不经意间的反应，不过脑子的话语，瞒是瞒不住的。”
　　她言辞恳切，温柔体贴，一点点打消着姬瑶心头的顾虑。
　　灯笼薄纱，姬瑶白皙的面靥染上粉泽，愈发浓郁，娇艳欲滴，“养只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何况他当时日夜陪着朕……有些在意也是自然……”
　　见她松口，城阳趁热打铁：“你知道秦瑨为什么在这吗？”
　　“为什么？”
　　姬瑶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清湛的杏眼定定看向城阳。
　　城阳如实道：“昨晚秦瑨来找我，说你们之间因为张三娘产生了误会，想让我帮他见到你，解释解释，开出的条件是帮我保下我的两个老情人。”
　　城阳的两个老情人，姬瑶自是知晓，之前她也曾找到秦瑨，想让他这给两人几分薄面，谁知却被严词拒绝。
　　如今这番光景，让姬瑶难以置信：“秦瑨会答应这个条件？”
　　“他就是答应了，还是主动提出来的，或许是权宜之计，不值得信任，但却可以从其中窥知他的内心。”城阳探头贴近姬瑶，与她低声耳语：“秦瑨这个人，已经完全在你的股掌之中了，之前你打他一巴掌，日后再给他一个甜枣吃，相信我，他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的。男人上头的时候，明知山有虎，却也非得上那虎山行，到时候你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岂非妙哉？”
　　利用……
　　姬瑶眼波轻颤，只觉这个词异常刺耳。
　　她不得不承认，当初在张府的时候，两人初次云雨，她的初衷的确是利用。
　　可事到如今，她记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利用这个词彻底消失在了她的意识里。
　　她没想过再让秦瑨怎么样，只觉得生活孤寂，想寻他做个伴……
　　“瑶瑶，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城阳的声音传入耳畔，姬瑶略一回神，脑袋里乱哄哄的。
　　“姑母，朕去看看秦瑨。”
　　她并未正面回答，踅身走进偏殿。
　　偏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描金软榻，秦瑨阖衣躺在上面，身侧有两个婢子服侍，替他擦拭额上冷汗。
　　甫一见到姬瑶，两个婢子立时垂下头，将巾帕放进铜匜，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的熏香袅袅闯入姬瑶的鼻息，猛然让她的心空了一下。
　　她坐在圆凳上，凝着秦瑨沉静的眉眼，嗫嗫自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解释，反正都是没有未来的，不如就这样算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秦瑨安静躺着，呼吸微弱未闻。
　　姬瑶心一紧，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发觉他还在喘气，方才长吁一口气，轻轻摸到秦瑨的手，摩挲着他的指骨，继而将他的手攥进掌心。
　　熟悉的触感袭来，勾起万千回忆。
　　姬瑶眼眶微红，趴在他身畔，哽咽道：“瑨郎，你千万不要有事……”
　　*
　　这一晚，姬瑶让御仗先行回宫，自个儿守了秦瑨一夜。
　　天傍明的时候，大夫再次进来号脉，确认秦瑨并无大碍后，姬瑶方才偷偷溜回了宫。
　　一夜未眠，姬瑶上朝的时候困的快要升天了。
　　好不容易回到紫宸殿，这厢刚想睡会，鹤菱却哭哭啼啼的过来求见，说了一大通秦瑨的坏话，似乎非要她惩戒一番才能解心头之恨。
　　姬瑶耳畔聒噪不已，坐在软榻上斟酌片刻，对徐德海说道：“大监，把宫里的男乐妓清点一下，全部送出去，包括鹤菱。”
　　鹤菱一听，眼泪都忘记留了，怔道：“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要鹤菱了吗？”
　　“赶紧出宫吧。”
　　眼见姬瑶肃目敛容，动了真格，这可吓坏了鹤菱，当即跪在地上，惶然道：“可是鹤菱哪里做错了什么？请陛下明示，鹤菱一定会好好改正的！”
　　姬瑶神色不愉，“昨日秦瑨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若朕再执意把你留在宫里，你怕是小命不保了。”
　　“鹤菱不怕……”
　　鹤菱膝行至姬瑶身边，又要苦苦相求。
　　如此缠人，委实让姬瑶烦躁不安，伸腿将他踢倒在地。
　　恍惚之中，姬瑶的脑海中浮现出秦瑨病恹恹的身影，心口一阵窒闷，怒道：“你不怕，朕怕！朕讨厌争执，朕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懂不懂！”
　　鹤菱在御前服侍许久，从未被这样厉吼过，当即吓得不敢吭声。
　　姬瑶从未像现在这般厌恶过他，倏然起身，吩咐道：“来人，把鹤菱带出去！”
　　“陛下！陛下！”
　　饶是鹤菱苦苦哀求，依旧没有换回姬瑶的怜悯。
　　待金吾卫将鹤菱拉出去后，姬瑶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疲惫的躺在软榻上。
　　这一觉不过睡了半个时辰，却是噩梦连连。
　　姬瑶梦到亲自为秦瑨办丧，惊醒的时候，内里中衣都湿透了。
　　待宫人换好干爽的衣衫后，姬瑶命人从库房里取出强心利气的珍奇药材，一个个打开看了看，吩咐道：“把这些都送到宣平侯府。”
　　“是，奴这就去。”
　　徐德海正要带人离开，却被姬瑶喊住：“你别去了，换个眼生的去，就说是姑母给的。”
　　徐德海一滞，叹气道：“是……”
　　*
　　此时此刻，秦瑨已回到府中，只穿着月色中衣，躺在床榻上发怔。
　　往日他总觉得自己身强体健，殊不知病来如山倒，呼吸到现在尚还有些不稳。
　　大夫让他修养半个月，不能上朝。
　　如此也好，他二十岁那年来朝，一晃八年过去，几乎没有告过一天病假，歇歇也是好的。
　　然而想到这半月见不到姬瑶，秦瑨的情绪再度跌落谷底。
　　城阳的话萦绕在他耳畔，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若想奉主，没有宽容和肚量是万万不行的。”
　　她说的没错……
　　想到这，秦瑨倏尔开始后悔，鹤菱在他眼前晃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该意气用事，在姬瑶没消气的时候挑起新的事端。
　　哪怕没有鹤菱，陛下注定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未来会嫁给一个如意郎君，也许还会有许多入幕之宾……
　　秦瑨深吸一口气，心口再次隐隐作痛。
　　他从不是个矫情的人，现在却怕极了心痛的滋味。
　　爱为什么会变得比不爱还受罪？
　　秦瑨弄不明白，翻了个身，沉沉叹口气，盯着幔帐上的宝相纹路失神。
　　想必姬瑶已经知晓他生病的消息了，也不知会不会担心他。
　　想想应该不会。
　　她那性子，怕是要幸灾乐祸才对……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沈三在外叩门，道：“侯爷，大长公主送来了补药，还请侯爷过目。”
　　秦瑨本不想理会，但昨日终究是给人添了麻烦，不好驳人面子，只得披了件衣裳起身。
　　“进来。”
　　沈三推门而入，其后跟着几个眼生的小厮，每人抱着一个檀木匣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药品，许多一看就是宫中赏出来的东西。
　　呵，城阳还真是大方。
　　秦瑨暗自腹诽，走到小厮身前，随便捏起一个闻了闻。
　　遽然间，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若隐若现，极其特别——
　　是龙涎香的味道。
　　秦瑨眼光晦暗不明，又从其余几个匣子里取来药材嗅了嗅，都有那股淡淡的味道。
　　这药材，不是来自城阳……
　　秦瑨眨眨眼，沉寂已久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灌注了新的活力。
　　他将药材捏在手心，低声道：“告诉你们主子，药材收下了，多谢。”
　　小厮垂首，恭敬的将檀木匣子放在寝房圆桌上，躬身退了出去，行走的姿态像极了宫里的阉人，更是印证了秦瑨的猜测——
　　宫里的人还有几分惦记他。
　　这对他来说，大概是这几天得知的最好的消息。
　　“沈三。”秦瑨坐在圆案旁，意味深长的问道：“月娘生气那次，你是怎么哄好的？”
　　沈三今年二十有三，尚未成婚，却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人的婚期推了三年，只因沈三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跟一位官员的庶女发生了些许暧昧关系。
　　月娘抓到两人的时候，险些将秦瑨的侯府给拆了，闹着要退婚。
　　秦瑨作为局外人，真以为沈三的婚事就这么黄了，后来不知道沈三使了什么法子，竟以三年为期，让月娘原谅了他一次。
　　见秦瑨提起旧事，沈三讪讪摸了摸后脑勺，“还能怎么哄，犯错误的是我，只能伏低做小呗。那时候月娘不理我，我就给她天天写信，爬墙用箭射/给她，一直坚持了小半年，月娘那才松口。”
　　秦瑨闻言，难以置信：“你大字好像不识几个吧？还能写半年信？”
　　沈三尴尬的笑了笑：“都是现学现卖，这不是逼的没办法了嘛……”
　　“还真有你的。”秦瑨唇畔嗟叹，“行了，把这些药收起来吧。”
　　“是。”
　　沈三敛正身色，旋即叫来下人，把檀木匣子全都搬了出去。
　　正欲离开，秦瑨却又喊住他，低声道：“你去宝罄斋一趟，让他们每日送支金簪过来，要不同款样的。”
　　沈三懵懂的眨眨眼，“每日都送？”
　　“嗯，快去。”
　　“是……”
　　离开寝房的时候，沈三满腹狐疑。
　　每日都送一支金簪？
　　要这么多簪子，拿来吃吗？
　　*
　　翌日，艳阳高照，夏日的燥热在大明宫凭空而起，直叫人有些不习惯。
　　姬瑶回到紫宸殿，额前热出一层薄汗。
　　她撩裙坐在软榻上，手持一柄小金扇，刚扇了没几下，徐德海迈着小碎步进来，唇角的弧度昭示着他愉悦的心情。
　　姬瑶瞥他，好奇道：“怎么了？”
　　徐德海立在距她两步远的位置，眯眼笑道：“陛下，宣平侯有东西呈上。”
　　看来这是好些了……
　　姬瑶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松动些许，嘟嘴道：“不要。”
　　“那……那奴就让人送回去了。”徐德海踅身往回走，脚步特别慢，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哎，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锦盒特别好看，用的是上好的南丝，沉甸甸的，还那么精致……”
　　“等等，拿来给朕看看。”
　　徐德海挑眉一笑，乐颠颠拿了锦盒，再次呈到御前。
　　姬瑶接过来一看，这个锦盒果真精致，并蒂莲暗绣熠熠生辉，摸起来极其丝滑。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竟是一支花丝金簪，牡丹款样，下面还压着一封折起来的信。
　　好奇心在这一刻拉满，姬瑶眼波轻晃，忙把徐德海支了出去，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那封信。
　　寥寥几字，谢过城阳相送的药材。
　　秦瑨说自己好多了，让她不要挂记。
　　“嘁，谁挂记你了……”
　　姬瑶不满的嘀咕一句，把信收起来，重新放回锦盒里。
　　凝着那只金簪，姬瑶心上的柔软还是不禁漾动起来。
　　还记得她生辰的时候，给秦瑨要支簪子都那么难，这会子倒是大方，知道讨好她了……
　　男人还真是得捶打锤打才知道天高地厚。
　　这支金簪，姬瑶勉为其难的收下了，毕竟秦瑨身体抱恙，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招惹他。
　　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谁知往后每日，她都会收到一支不同款样的金簪，同时还夹带着一封书信。
　　信上汇报着秦瑨每日的所作所为，寥寥几句，像是家书，末尾的“甚念之”，仿佛又含着情人间缱绻的思念。
　　姬瑶的心被这一支支的金簪慢慢软化，暗存的结缔被那一封封书信渐渐消磨。
　　他绢秀的字迹仿佛下着什么蛊，让她竟遥遥跟着思念起来……
　　直到端午这天，王公贵族齐聚骊山狩猎，姬瑶终于见到了秦瑨。
　　艳艳阳光下，他隔着人群对她微微一笑，一身箭袖骑装，头束玉冠，其下是一张端正俊逸的面庞，虽带着大病初愈的气息，却依旧英姿勃发，耀人眼目。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0 16:46:24~2023-09-11 15:21: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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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表白（三更合一）
　　◎上瘾一样，我想这就应该是爱情吧？◎
　　往前数一数, 姬瑶已经半月没见秦瑨了。
　　湛蓝的苍穹下，两人遥遥相望，眉眼传情，各怀心思。
　　若非徐德海提醒一番, 姬瑶不知还要失态多久。
　　她回过神来, 胸口如小鹿乱撞, 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在徐德海的搀扶下登上高台，接受众人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年端午，照例都会在骊山举行春末夏初的最后一次围猎，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勋贵子弟皆可自愿参与。
　　姬瑶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后接过徐德海递来的弯弓, 拉起弓弦，瞄准不远处檐坊下挂着的金锣靶。
　　五月的艳阳之下, 姬瑶身着朱黄色窄袖胡服，双肩叠绣繁龙, 头戴朱红嵌宝抹额, 脚踏乌皮小靴，做男子装扮，拉弓射箭的模样英气勃发。
　　片刻后, 她手中弓弦一松，箭镞撕破空气, 发出刺耳的锐啸，铛一声，正中金锣靶红心。
　　在众人的山呼叫好中, 姬瑶洋洋得意的笑了笑。
　　这一招, 是她登基后勤学苦练, 最能拿得出手的箭术，有且仅有此一招，却也足够她在各大场合撑撑面子。
　　礼部唱完祷词后，今年的端午围猎正式拉开帷幕。
　　按照常例，想要参加围猎的人员自愿出列，抓阄决定属于红蓝哪一队，谁能猎到带着彩头的小鹿，所属的那一队就能得到皇帝的奖赏，其中包括金银珠宝，及御赐的祈福百索。
　　姬瑶鲜少参加这种会惹得大汗淋漓的活动，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御丈内看热闹。
　　当秦瑨的身影出现时，她容色倏尔紧张起来。
　　这厢刚刚大病初愈，就跑来围猎，身子撑得住吗？
　　她踌躇着要不要派人相劝，秦瑨已经拿到自己的弓，寻了披顺眼的枣红骏马翻身而上。
　　随着抓阄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寒门官员都聚在他身边，众星拱月似的，气势如山。
　　姬瑶仔细端详着秦瑨的举止，发觉似乎好像没什么异常，便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秦瑨是武将出身，应该没有那么孱弱。
　　一颗心刚刚放进姬瑶的肚子里，转眼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远处，一位年轻的娘子走过去抓阄，穿着一身朱红骑服，眉目清秀，在人群中甚是扎眼。
　　姬瑶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左思右想，方才闹清她的身份，竟是安国公家的张三娘！
　　休眠的记忆在这一刻复苏，姬瑶想到那恼人的请婚，心里倏尔五味陈杂。
　　不过多时，张三娘抓完阄，竟和秦瑨同在一队。
　　这下姬瑶彻底坐不住了……
　　这个时节，骊山密林茂盛，不少有情儿女总会借着围猎的幌子躲到里面尝个野味。
　　眼下张三娘浓妆艳抹，一看就是备而来，姬瑶倏尔站起来，忿忿震了一下袍角。
　　“拿弓来，朕也要参加围猎。”
　　徐德海一阵惊诧，也不知这是哪来的兴致，忙不迭相劝：“陛下，您骑射不精，还是不要去参合了，老奴陪您到行宫划个船如何？”
　　“不要。”姬瑶直接否了：“骑射不精怎么了？朕又不是去打猎的，快拿弓来。”
　　不是去打猎，那去干什么？
　　徐德海一头雾水，横竖拗不过姬瑶，只得乖乖拿了弓，替她寻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御马。
　　围猎开始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众人看到天家骑御马过来，皆面露惊讶之色——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人群之中，秦瑨骑在高头大马上，怔怔凝着姬瑶，惊奇转瞬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
　　姬瑶一向养尊处优，又是女流之辈，自然不喜骑射。自打登基后，这种活动一向都是他来主持，怎么今日突然奇想，竟骑着马垮着弓来了？
　　在他思忖之时，姬瑶策马和他擦肩而过，停在了同队的赵舜面前。
　　赵舜今年不过十七，乃是淮南王世子，整个人圆滚滚的，眉眼憨厚老实。
　　少时有那么一群贵子，但凡有机会进宫，总会找到找到姬瑶，捧着花，排队夸赞她的美貌，这赵舜就是其中一个。
　　甫一看见姬瑶，赵舜乐的咧嘴笑起来，“陛下也要参加？”
　　“嗯。”姬瑶云淡风轻的点点头：“赵大胖，朕跟你一队。”
　　赵舜是受宠若惊，“好，待会臣给陛下打头鹿吃！”
　　姬瑶笑笑，余光瞥一眼秦瑨，没再说话。
　　随着号角响起，端午围猎正式开始。众人打马进山，嘚嘚的马蹄声响震天地，卷起尘土，四下飞窜。
　　五月的骊山，正是草木芃茂的时节。进了山，树冠遮天蔽日，温度一下子凉爽许多。
　　围猎的路线蜿蜒冗长，围着山体四通八达，众人四下散去，各自去找寻猎物。
　　姬瑶随着赵舜拐一条无人的小路，不经意地向后一瞥，发现秦瑨正远远跟着他们，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
　　只要秦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自然就不会去找那个赵三娘。
　　这回还算懂点事……
　　姬瑶目视前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赵舜选的这条路虽然没人争抢猎物，但羊肠山道十分难跑，需要极好的策马能力，姬瑶捏着缰绳，不停调转马头，坚持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累的手都开始疼了。
　　“不行，不行。”姬瑶放慢速度，喊道：“赵大胖，你跑慢一些！”
　　赵舜正在前面慌慌张张的找寻猎物，听到圣上吩咐，只得勒停缰绳，原地等待。
　　姬瑶追上来，两人齐驱慢慢而行。
　　赵舜回头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对姬瑶说：“陛下，宣平侯好像在后面跟着。”
　　“是吗？”姬瑶佯作不知。
　　“真的。”赵舜十分笃定的点点头，脸上横肉跟着颤三颤，“他真在后面，该不会是想抢臣的猎物吧？”
　　密林深处，隐有欢呼雀跃的声音传来，想是有人已有收获。
　　姬瑶听着，不禁白了赵舜一眼，“瞧你这点出息，还抢你的猎物，你现在有猎物吗？白瞎这一身横肉……”
　　赵舜受到奚落，撇撇嘴道：“陛下别着急，臣一定让陛下满载而归。”
　　这头正说着，甫近的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什么东西在里面窜动。
　　两人旋即停下来，机警的竖起耳朵。
　　赵舜自背后箭筒抽出一只箭矢，拉开弓弦，四下观望。
　　蔑草微微摇动，赵舜抓住时机，一箭朝那边射/过去。
　　眨眼的功夫，一只枭扑棱从蔑草丛中飞出来，报复似的扇动翅膀，朝两人这边撞过来。
　　马儿受了惊吓，皆高抬前提，放声嘶鸣。
　　姬瑶不善控马，没有及时勒停，身下的御马瞬间发力，金掌生风，带着她钻进密林深处。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等赵舜回过神来，耳畔仅剩天家惊恐的尖叫声。
　　“陛……陛下！”
　　赵舜慌张的喊了一声，正欲往前去追，身畔突然有人策马而过，卷起一阵朔风，吓得他全身一颤。
　　“赵舜！去找金吾卫！”
　　留下一句话，秦瑨手持马鞭，狠抽了一下骏马，一晃的功夫，亦跟着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舜眨眨眼，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片刻都不敢在耽搁，直接调头回去找金吾卫，路上吓出一身冷汗。
　　完了完了！
　　这次把陛下弄丢了，回去怕是要吃顿他爹的蹀躞炒肉了！
　　与此同时，姬瑶身骑的御马还在奋力飞驰。
　　这批御马由突厥进供而来，全身皮毛如同琥珀般油光发亮，肌肉健硕，传说可日行八百里。
　　如今跑起来，如腾云驾雾，让人精神恍惚。
　　姬瑶闭着眼趴在马上，死死抓着不敢松手，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吓得她一路喊叫，嗓子都快哑了。
　　直到她身子猛然一空，风声才消失，紧接着便是如坠深渊的感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姬瑶躺在地上，眼前是一张马脸，扑哧扑哧的朝她打着鼻哼，再往上就是一丈见方的天空，圆圆的，小小的。
　　这是……
　　姬瑶脑袋懵懵，直到御马吐了些口水在她脸上，她方才揪回神智，噌地做起来，一巴掌扇到御马脸上，怒斥一句：“混账！”
　　说完，她的痛觉再度回归，全身上下都跟散架了一样。
　　“嘶——”
　　姬瑶捂着隐隐做痛的肩膀，踉跄站起来，发觉自己应该是掉进了给野兽准备的陷阱里，瞬间气的牙痒痒，扭头对御马说道：“你说说你，你可是御马，乱跑什么呀！这下可好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御马颇为无辜的打起鼻哼，用金掌踩了踩地面。
　　“畜生。”姬瑶瞪它一眼，随即对上面求救：“有人吗？附近有人吗！”
　　她喊了一会，嗓子冒烟，实在是不了了。
　　外面再也听不到旁人打猎的嬉闹声，静悄悄的，有些吓人。
　　姬瑶这才感觉到害怕，不禁朝御马靠了靠。
　　想来她应该跑到了围场腹地，这下可麻烦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人经过。
　　从一丈高的地方摔下来，姬瑶身上越来越疼，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好在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御马给她缓冲了一下，没受骨伤。
　　不过皮肉上的疼痛亦让姬瑶龇牙咧嘴，一时没了娇女的仪态。
　　山里风云变化的速度很快，登了一会，天上云翳聚起，遮天蔽日，俨然是要下雨了。
　　还是不见人来，姬瑶愈发心急，不想再坐以待毙，把御马推到一边，咬牙骑上去。
　　这个坑挖了应该许久了，四周泥壁非常干燥。姬瑶扶着它，颤颤悠悠站到马鞍上，尝试着能不能爬上去，可惜她个头太矮，终是差了那么一点。
　　折腾了一会，累的姬瑶气喘吁吁，最后只得放弃，下马后倚靠着泥壁坐下。
　　都怪这匹臭马！
　　瞅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姬瑶气的牙痒痒，随便捡起一个石块，砸到御马身上。
　　御马吃痛，前后走了两步，尾巴像扇子一样摇晃几下，继而高高抬起，不但开闸似的尿出来，还噼里啪啦拉起粪球。
　　如此光景，对姬瑶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虽说是御马，但拉尿起来也是臭哄哄的。
　　坑里本来就不透风，再加上屎尿臭气熏天，姬瑶的心情立时烦躁到了极点。
　　这都什么时候，还知道拉尿！
　　她紧紧捂住鼻子，咬牙切齿：“朕真是服了！”
　　愤恨在这一刻填满胸臆，夹杂着阵阵委屈。姬瑶抱着双膝，杏眼开始泛起水光。
　　除了这匹臭马，该怪的还有秦瑨，连个女人都处理不好。若非是他，她也不用参合这围猎，更不用掉到这恶心吧啦的陷阱里。
　　可恶……
　　待会去，她绝对不会再理他！
　　那些金簪，那些信，她都要统统扔掉！
　　轰隆——
　　黑云压城，闷雷滚滚。
　　斗大的雨点在这一刻打下来，姬瑶一激灵，手臂泛起一层细密的冷疙瘩。
　　不过几息，姬瑶即刻就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蜷缩在雨中，彻底没辙了，无助的情绪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的心渐渐凉下来，如同被世间抛弃一般。
　　“瑶瑶——”
　　冷不丁的，男人沉澈的嗓音穿透潺潺雨帘，挟着急不可耐的迫切。
　　姬瑶晦暗的眼眸泛起盈亮，噌地站起来。
　　“瑶瑶——”
　　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极其熟悉。
　　姬瑶确定自己不是幻听，立时变得欢欣鼓舞，牟足劲头大喊：“秦瑨！秦瑨！朕在这！”
　　女郎细软的声音混在雷声中，不易察觉。
　　好在秦瑨耳力极佳，惊诧过后，双腿猛夹马肚，迅速奔向声源方向。
　　一丈见方的陷阱渐渐出现在眼前，他勒停骏马，下马后跑的太急，一个踉跄半跪在坑洞边缘。
　　姬瑶站在陷阱里，仰着头朝上看，小脸全是雨水，半睁的眼眸却是异常盈亮，噙着难以抑制的愉悦。
　　四目相对，秦瑨心头的悸动再难压滞，立时飞身而下，将湿漉漉的小人箍进怀里。
　　“怎么样？”他手抚她的脸，急切问道：“可有哪里受伤了？”
　　姬瑶靠在秦瑨怀里，飘离的心终于找到了安全感，红着眼摇了摇头。
　　饶是满腹怨言，秦瑨察觉到姬瑶的身子在打冷颤，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一个跃身轻踩御马脊背，借力飞身而上。
　　难以逾越的沟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跨过了，姬瑶的视野再度开阔起来，外面却是漫天水雾，难辨方向。
　　秦瑨赶紧将姬瑶扶上马，自己紧贴在她身后，捏住缰绳，打马离开这里。
　　姬瑶被雨淋的难以睁开眼睛，倏尔想到什么，回头对秦瑨说：“那匹马……”
　　“别管了，待会叫金吾卫来弄。”
　　秦瑨一手持缰，一手护着她的头，将她按进怀里，尽力为她遮挡风雨。
　　雨天的彷徨迷不到秦瑨，他神色坚毅，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很快就和追上来的金吾卫汇合。
　　看到他们二人安然无恙，赵舜这才如负释重的长叹一口气，连忙翻身下马，奉上蓑衣斗笠。
　　秦瑨率先将姬瑶严实合缝的包起来，自个来不及去披蓑衣，心急火燎的说道：“快送陛下回行宫！”
　　“是！”
　　在数十名金吾卫的护送下，秦瑨很快带着姬瑶回到了行宫门口。
　　勒停骏马后，秦瑨翻身下来，复又将姬瑶接在怀中，冒雨抱进了宫门，身后金吾卫紧随，为二人撑起伞。
　　因着天气突变，提前回来的人都躲在行宫廊下避雨。
　　甫一看见这种光景，世家贵女们禁不住窃窃私语。
　　穿鹅黄骑服的少女惊讶道：“宣平侯怎么抱着陛下呀？这也太失礼了吧？”
　　有人迎合：“是啊，君臣之间未免也太过亲昵了一些……”
　　英国公家的女儿陈十三娘说道：“我听父亲说，陛下和宣平侯那可是关系匪浅，当着众人面都敢搂搂抱抱，私下还不知怎么呢……”
　　张婳立在贵女们身前，半边身子淋在雨中，听不下去了，回头道：“你们在这乱嚼舌头，不怕连累家人吗？”
　　贵女们被人打断，不满的看向张婳。
　　十三娘冷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呀！我听说你父亲向陛下请婚了，要将你指给宣平侯，到现在都没得动静，想必是被陛下截胡了吧？”
　　她话音落地，众贵女捂着嘴笑起来。
　　“你……你休得胡言乱语！”张婳红着脸道：“宣平侯绝对不是有悖君臣纲常之人！”
　　“嘁，我有没有胡言乱语，你不会睁眼看吗？”十三娘朝行宫大殿努了努嘴，精致的眉眼尽是嘲讽之色，“你也不拿个镜子仔细照照自己，都年老色衰了，还敢跟陛下抢人，我看不怕连累家人的是你吧？”
　　“你——”
　　张婳被羞的无地自容，指着十三娘，气的全身发抖。
　　众贵女冷漠的看她一眼，都跟着十三娘换了个地方待，彻底把她这个老姑娘孤立了，连同张婳同父异母的妹妹都不愿意理她，看她的眼神充满厌恶，好像她给家族丢了脸面。
　　这让张婳愈发委屈，宛如被全世界背叛。
　　脑中最后紧绷的一根弦彻底断掉，她攥紧手骨，含泪的眼睛忿忿看向大殿。
　　殿内，徐德海和宫人们火急火燎的给姬瑶换上干爽的衣裳，复又拿来干巾，包住姬瑶的湿发。
　　太医赶过来，逮住姬瑶上下一阵切诊。
　　徐德海心急道：“陈太医，陛下怎么样？”
　　陈太医皱着眉头，眯着眼，反复确认后如负释重说道：“万幸，万幸，陛下只有四肢淤青，其他地方并无大碍，但老臣还需开上几副驱寒的药，按时服下才行。”
　　一听要吃药，姬瑶身上更疼了，没好气的哼了声，“朕要沐浴。”
　　“是，奴这就让人准备。”
　　徐德海不敢耽搁，立马让人去后殿启池。
　　一柱香的功夫后，姬瑶走进雾气熏腾的浴房，任由宫人褪下她的衣裳，赤身走下汤池。
　　骊山行宫是他的父皇所建，这里的天然地热汤极其出名，有延年益寿，疗伤治旧的功效。
　　姬瑶顺着清澈的水朝下一望，可以清晰看到自己膝盖上的淤青，不仅是这里，她的手肘和肩头都有伤处。
　　还好温暖的水驱散了寒气，亦消除了些许疼痛。
　　她趴在池壁上，任由宫人撩水浇在肩头，舒服没一会，脑中突然闪现出那道魁梧伟岸的身影。
　　姬瑶斟酌片刻，轻声道：“你们下去吧，把宣平侯叫来。”
　　“是……”
　　宫人们垂首退了出去。
　　秦瑨就在前殿守着没走，太医虽说姬瑶无甚大碍，可他还是不踏实，总是要见她一面才能安心。
　　他静静等着，身上衣服还是湿的，好在h终于等到了天家的传唤。
　　前殿没有旁人，徐德海躬身道：“侯爷，陛下有请。”
　　秦瑨沉寂无波的面庞有丝动容，紧随徐德海走向后殿。
　　当徐德海打开浴房朱门时，他神色一滞，显出几分犹豫。
　　但见周边无人，踌躇之下，还是阔步而入。
　　绕过一扇织锦屏风，秦瑨的眼神穿过朦胧的雾气，清晰看到了姬瑶的身影。
　　她就趴在池壁上，仿佛一条在岸边窥望的鲛人，目光遥遥凝望着他。
　　秦瑨的心突然像滚了火，不争气的悸动起来。
　　他捏紧袖襴，缓慢走向姬瑶，停在距她一步远的位置。
　　他记不清两人上次离这么近的时候究竟有多久了，也许很久，也许没有多久。
　　彼此的眼神交汇着，凭空迸出万种情思。
　　秦瑨不敢乱看，就直勾勾盯着姬瑶拿双眼睛，直到她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姬瑶不知自己怎么了，这会子一看见秦瑨突然满腹委屈，眼睫一颤，便汪汪滚出泪来。
　　她的泪流进秦瑨心里，立时让那儿隐隐作痛。
　　周边没有旁人，秦瑨深吸一口气，礼节全被抛在脑后，撩袍半跪在姬瑶面前，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痕。
　　“别哭。”他的疼惜不加掩饰，却还是忍不住说她几句：“好端端的，你怎么非要过来围猎，你的骑射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个时候，姬瑶极其不想听到说教，红通通的眼睛瞪向他，“还不都怪你。”
　　秦瑨不解：“我又怎么了？”
　　姬瑶一侧头，避开他的触碰，哽咽道：“那张三娘可是跟你一队，我能放心吗？”
　　她仰着小脸，神色满是倔强，亦参杂几分娇嗔。
　　秦瑨缠着她的眼神，愣了片刻，只觉心都要跟着酥化了。
　　“你是因为这才跟来的？”他不禁失笑：“他一个女人，能把我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笑？”姬瑶忿忿，撩了水泼在他身上，“张三娘找个没人的地，给你弄点春/药，生米煮成熟饭，总是能成吧？你之前没吃过这种亏吗？”
　　秦瑨一滞，薄唇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我之前那不算吃亏。”
　　姬瑶蹙起眉，明显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满。
　　秦瑨立时敛正神色，“我不会再让她近身的，不管怎么说，都要多谢瑶瑶关心。”
　　他低沉的嗓音很是好听，一口一个瑶瑶喊着，极其宠溺，又温顺。
　　呼吸停滞了片刻，姬瑶避开他的眼神，怨气渐渐被消磨，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秦瑨的突然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带着她覆上他的心口。
　　“瑶瑶，你可是原谅我了？”
　　他睇着她，深沉的眼神仿佛视她如珍宝一般，声音压低了几分，恍如情人间最温柔的呢喃。
　　姬瑶不习惯秦瑨这般，一时难以招架，跌进他的温情之中。
　　她感受到他的心在剧烈跳动，连带着她的心一起疯狂紊乱起来。
　　轰隆——
　　外面雨还在下，一声闷雷惊醒了姬瑶。
　　她迅速抽回手，垂下头，掩住面靥绯红，冷哼道：“谁原谅你了？你想的美。”
　　秦瑨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徐徐道出堆积多日的心里话：“瑶瑶，我和张三娘清清白白，我用身家性命发誓，她喜欢谁，都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半分关系。不过这件事我的确没有处理好，我应该把府邸围的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接近，我应该做个恶人，想办法让张三娘消失在眼前，我不该置之不理，忍你记恨，都是我的错。但世人孰能无过，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
　　他话音极其诚恳，充满歉意，费尽心力想要瓦解两人的隔阂。
　　姬瑶心头的那点执念早就不似从前，听到秦瑨的话，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再度看向他，意味深长问道：“你想要什么机会？”
　　秦瑨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姬瑶的眼神掠过他英俊的眉眼，如同一柄利刃，愈发毒辣，想要剖开他的内心看上一看。
　　她朱唇翕动：“你想跟我重归于好？”
　　秦瑨一滞，沉默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姬瑶探身向前，嫩白双肩和大片雪脯露在空气中，径直望向秦瑨黑沉的眼眸：“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重归于好？你我不会有未来，长痛不如短痛，就此了断不是更好？”
　　她说的轻巧，像是将一切看成玩笑。
　　秦瑨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冷下来：“你若想了断，不是不可，但不能是因为误会。”
　　姬瑶不解的挑了挑眉稍：“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步步紧逼，句句诘问，像是身居高位的审判者，朝着那点隐藏起来的真相不停挖掘。
　　秦瑨如被逼进死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放弃了挣扎，紧绷的面容松弛下来，携出寻常难得一见的卑微和祈求：“瑶瑶，别给我指婚，别不理我。我不是不接受分开，哪怕你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想要了断这段荒唐，也好过现在这样互相揣测。我向上天发誓，自从我娘去世，我身边，心里，从来都没有过旁的女人，只有你。”
　　话音落地，他看着姬瑶，深沉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岁月的河流，回溯过往的种种。
　　他没有说谎。
　　离开家的那段岁月，他身边一个女人没有。在军营那三年，他的心里只有风沙和对军功的渴\望。
　　来到朝廷后，他接触最多的女子便是姬瑶。那时两人不合，一见面总是闹来闹去，惹得他甚是无奈。他那时想劝说陛下赶紧把人嫁出去，谁知后来她登上了皇位，而他则奉主辅政，当真是摆脱不了她了。
　　朝上是她，朝下还是她，一直到现在，他梦里都是她……
　　时光在这一刻凝滞，姬瑶怔怔凝着秦瑨，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她有些懵懂，却恍惚觉得离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近。
　　“你……”姬瑶的嗓子微微发颤：“你到底什么意思……”
　　室内迎来很长时间的沉默，秦瑨攥紧潮湿的衣袍，反复尝试，终是鼓足了勇气，想要抓住这得之不易的机会。
　　“瑶瑶，我心悦你。”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燥热瞬间蔓延到耳后：“你听起来一定很可笑吧？我们本应该是互相讨厌的两个人，可我却做了违背臣纲的事，一次也就罢了，可后来我输给了欲/望，不停的做错事。我本以为可以控制的很好，等大家都腻了，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可我高估了自己，轻视了人的感情。有些雷池一旦踏入，便是万劫不复，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会难过，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会嫉忿，见不到你会想，碰到你会疯，上瘾一样，我想这就应该是爱情吧？”
　　他凝着姬瑶，眼光凄恻，唇畔携出自嘲的笑。
　　一番话说出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眼见姬瑶愣住，秦瑨怕吓到她，忙补充一句：“你不用回应什么，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张三娘爱嫁谁嫁谁，就是别来烦我，我心里除了你，就是处理不完的政事，装不下旁的。”
　　室内安静下来，隐有水波流动的声音。
　　外面雷声还在轰鸣，姬瑶滞若未闻，完全沉浸在秦瑨织造的世界中。
　　之前她看话本的时候，对爱情产生过向往，总是忍不住想到自己和秦瑨。
　　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哪怕两人之间有了鱼水之欢，可他那么矜高的一个人，断然不会喜欢她的。
　　姬瑶亦不在意，反正两人没什么结果，作作伴就可以了。
　　可今日她突然好奇，秦瑨一直想解释，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就这样一步步的追问，带着引导和蛊惑，还真问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震惊过后竟是一丝丝难以言说的愉悦，像是少女怀春的悸动，又像是成功征服的快/意，混乱不堪。
　　姬瑶微咽喉头，摸不清心里真实的想法，只能感觉到一颗心脏不再属于自己，恣肆跳动，就快要窜出皮肉。
　　她目不转睛的看向秦瑨，他那双内敛深邃的眼眸仿佛有着什么魔力，将她带进迷途未定的崭新世界。
　　少顷，她的声音温柔似梦呓：“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秦瑨毫不犹豫，眼神痴缠如火，迅速灼烧着姬瑶。
　　从小到大，姬瑶接受过不少人的表白，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她心口如小鹿乱撞，一双杏眼含羞带怯，立时将两人的芥蒂抛到了九霄云外。
　　“别以为你说两句甜言蜜语，我就会原谅你。”
　　姬瑶转过身去，清抚了一下燥热的脸颊。
　　她虽说没有原谅，但话音里不再有带着攻击性的抗拒。
　　秦瑨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温声问她：“你说让我怎么做。”
　　姬瑶望着粼粼水面，咬唇想了想：“既然你这么会油嘴滑舌，那就给我写上一个月红书吧，不许重样，断一天，我都不会原谅。”
　　红书？
　　秦瑨怔了怔，这完全就是在他的盲区里蹦跶。
　　饶是如此，眼下已是最好的结局，他迫不及待想要结束这场恼人的误会，沉声道：“好。”
　　姬瑶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依旧背身面对秦瑨，绸缎般的乌发沾了水，湿漉漉贴在她光洁的脊背上，衬着朦胧的水雾，极其美艳动人。
　　一场风波渐渐消散，静下心来，秦瑨这才感觉到尴尬，脸上愈发热腾腾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秦瑨羞臊不已，待不下去了。
　　这厢刚站起身，姬瑶却突然拽住他的袍角，用力扯了一下。
　　浴房内的地屏本就湿滑，秦瑨又是漫不经心，突然的力道让他踉跄一下，噗通一声载进了汤池。
　　不过须臾，他从汤池里站起来，狼狈的抹了把脸。
　　水只到他腰上，他睁开眼就见姬瑶立在他面前，一手捂着心口，目光柔柔凝着他。
　　“你方才淋雨了，泡泡汤池，去去寒吧。”
　　美人站在身前，不着寸/缕，饶是秦瑨不愿，眼神却被她吸引，克制不住的向她身前瞟去。
　　霎时间，秦瑨的眼梢薄红潋滟，欲/念若隐若现。
　　姬瑶察觉到他的变化，并不在意，面染桃粉，从水中贴向他的身躯。
　　她的柔荑覆上他的心口，嗡哝问道：“你的病可是好利索了？”
　　秦瑨双手浸在汤池中，完全不敢动弹，声音微微发哑：“好了。”
　　“真好了？”
　　姬瑶覆在他心口的手缓缓上移，环住他的宽肩，整个人攀附在他身上，温柔碾压着他。
　　她张开小口，出其不意的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一把娇嗓子挟着浓浓的蛊惑：“试试？”
　　姬瑶盈热的呵吐萦绕在耳畔颈肩，秦瑨全身紧绷，一股火再难克制，在他小腹噌地烧起来。
　　他的双臂如坚固的牢笼，将姬瑶小巧的身躯紧紧裹住，俯身噙住她莹红的唇瓣。
　　外面风雨潇潇，浇不灭室内的火热。
　　沉沉喘/动不绝于耳，在水面漾起阵阵涟漪，一圈圈向弥散……
　　*
　　两人许久未行事，一番耳鬓厮磨，回到正殿已是一个时辰后。
　　人们都说久别剩新婚，姬瑶彻底体会了一把，酸软无力的躺在床榻上，抱着秦瑨不让他走，想让他陪自己午憩。
　　这是在行宫，仅隔着一扇轩窗就能看到外面避雨的达官显贵。
　　秦瑨本不该久留，奈何想要靠近的心完全平息不下，便由着它，恣肆任性了一次。
　　徐德海进来送衣衫的时候，两人还在床榻上忘情厮磨。
　　秦瑨按着姬瑶的双手，魁梧的身躯碾压着她，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人进来。
　　如此景致，徐德海还是第一次看到，老脸顿时一红，做贼似的跑了出去。
　　然而不过片刻，他再度折回来，踌躇几次，还是很不好意思的小声打断两人：“陛下，安国公家的张三娘求见……”
　　不是他想打扰，是这娘子跪在雨中不走，僵持下去，怕让旁人看了陛下笑话。
　　这个时候来求见，简直扰人清梦。
　　姬瑶面靥上春韵难消，娇嗔看向秦瑨：“这个时辰，她来做甚？”
　　秦瑨沉沉呼出两口气，皱着眉抽身而出，不耐烦道：“我去打发她。”
　　“别。”姬瑶拉住他，“你在这待着，我去处理。”
　　秦瑨一怔，“你去？”
　　“嗯，你身体刚好，别再让她给你气出毛病。”姬瑶推开他，兀自起来，让宫人进来替自己更衣。
　　等她穿戴完，秦瑨也换好了襴衫，依旧不放心：“瑶瑶，还是我去打发她吧。”
　　“不用。”姬瑶勾勾他的手，眉眼间蕴着甜腻的笑意：“她找的是我，若我处理不好，再来寻你帮助。”
　　说完，她笑眯眯的踅身离开，走进正殿。
　　坐在宝椅上时，姬瑶神色倏然冷下来。
　　这个张婳还真是阴魂不散，她虽厌烦，但绝对不会让秦瑨再来处理这件事，毕竟张婳是个女流之辈，惹出乱子来，怕是不好收场。
　　女人对女人，终是好面对一些。
　　片刻后，张婳进来觐见，全身都被雨水浇头了。
　　“臣女张婳，见过陛下。”
　　“起来吧。”姬瑶随手一指，“坐。”
　　张婳道过谢，坐在侧边圈椅上，裙角一滴滴往下落水。
　　姬瑶开门见山：“你有什么事找朕？”
　　张婳鼓足勇气说道：“臣女斗胆，想问问陛下为何拖延臣女的婚期？”
　　“你这话何意？”姬瑶不解的蹙起眉：“朕何时拖延你的婚期了？”
　　张婳再度起身，跪在地上，声色诚恳道：“陛下，臣女爱慕宣平侯多年，为了他，一直待字闺中，受尽了族人的白眼，还请陛下开恩，将我许给宣平侯，哪怕是为妾也好，臣女不挑！”
　　说完这话，她深深叩在地上，演绎着世间痴男怨女的戏码。
　　姬瑶凝着张婳缩成一团的身子，只觉哭笑不得。
　　一人爱慕，就得两人接受吗？
　　连她这种自私的人都懂得婚事应当两情相悦，张婳却如此顽固不化，怕是在国公府呆傻了吧？
　　“你口口声声说爱慕宣平侯，那朕问你，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什么能让他高兴，什么能让他愤怒吗？你知道他的家乡在哪吗？你知道他年少的时光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他在军中立了多少功，回到朝中又做了多少事吗？”姬瑶起身，徐徐走到张婳面前，“你若能说出一件，朕就当你是真心爱慕宣平侯，把你许给他。”
　　张婳眸中浮出希冀，脑仁飞速的转动，不知是不是紧张，想来想去，却是一件也想不起来。
　　她悻然咬紧下唇，不甘，却无话可说。
　　姬瑶睇着哑口无言的张婳，几分睥睨，几分同情：“你完全不了解他，起初你看上了他的样貌，后面你爱的只是自己的想象。你不但固执，还很愚蠢，为了一个眼里没有自己的男人，把自己搞的这般低三下四，简直是丢我朝女子的脸面。”


第57章 夜入【已替换新版本】
　　◎他站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第一次对身份有了渴望。◎
　　听到这番指责, 张婳整个人僵了一瞬。
　　丢了脸面……
　　她的家人嫌弃她丢了脸面，如今陛下还说她丢了全朝女子的脸面。
　　她不明白，究竟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竟然要落得这般万人嫌弃的下场？
　　这么多年, 她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甚至没有去叨扰过宣平侯。她就这样静静的喜欢他, 长年累月的坚持下去，哪里错了？
　　现在她不过是想要个结果，想给这段等待的岁月找个慰藉，有这么罪不可恕吗？
　　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在看她笑话！
　　忿恨和委屈在这一刻充满张婳胸臆，彻底击溃了她的理智。
　　她徐徐站起来，看向姬瑶时唇角噙着邪狞的冷笑：“姬瑶,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幽幽话音，满是不服和嘲讽, 甚至连敬语都没用。
　　徐德海见张三娘竟敢直呼天子名讳，伸手一指, 怒斥道：“放肆！”
　　“大监, 让她说！”
　　正殿之内，姬瑶厉声制止徐德海，一瞬不瞬看着张婳, 神情冷肃，俨然对她口出狂言的僭越感到不满。
　　“你故意拖延我的婚事, 不就是为了你的私心吗？”张婳不卑不亢，眼角眉梢挟着打破尊崇的亢奋：“这段时日，风言风语我听了不少, 你怕是跟宣平侯有染吧？贵为天子, 却君臣乱纲, 你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如今在这指责我愚蠢，你就不愚蠢吗？满朝文武都知道你骄奢淫逸，除了这张皮囊，一点本事都没有，若不是投个好胎，当了这天下之主，还不知道要被哪个男人搓磨呢！”
　　话到末尾，她目呲欲裂，恶狠狠瞪着姬瑶。
　　明明生的贤良淑德的模样，此时却像个被夺舍的女鬼，凶神恶煞，恨不得将姬瑶生吞活剥了才肯罢休。
　　姬瑶感受张婳毫不掩饰的恶意，心火瞬间被她撩起来。
　　面对张婳的挑衅，她气极反笑：“三娘，你要知道，投胎也是一门本事。”
　　张婳一怔，怒道：“不知羞耻！”
　　听到如此辱骂，姬瑶的怒意再难压制，想要刀人的心蠢蠢欲动。
　　正要厉声呵斥，一道沉重的声线自殿外响起，急躁到已经破音——
　　“你放肆！”
　　姬瑶循声看去，只见安国公急匆匆进来，风尘仆仆，叩倒在她面前，颤声道：“陛下，小女受情所困，已经失心疯了，还请陛下念在我一家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她吧！”
　　安国公咚一声磕在地屏上，迟迟不敢起身。
　　昨晚他就将张婳关在房中，怕她借着围猎与秦瑨相见，惹出不必要的乱子，谁曾想张婳竟然偷跑出去，等他发现，即刻往骊山这边赶。
　　刚到行宫，安国公就听他家四娘说，自家姐姐冒雨求见天颜，立时觉得不妙。
　　他壮着胆子进入大殿，立马就听见张婳不要命的恶言，吓的他三魂丢了俩。
　　眼见年迈的父亲如此卑微，张婳嚣张的气焰委顿了七分，心虚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话音落地，安国公迅速起身，一巴掌打在张婳脸上。
　　啪——
　　一声脆响过后，张婳半边脸都红了，眼眶立时泛起盈热：“父亲……”
　　安国公声嘶力竭的吼道：“孽子！你给我闭嘴！你想让我们全家都死吗？”
　　在朝中，他是个爱极了脸面的人，谁曾想却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女儿，明明是勛贵之家，却为了儿女情长疯魔成这样，落人口实，委实让他生不如死。
　　这些年的光景闪现在脑海中，安国公倍感寒心，跪地长呼：“陛下啊……”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安国公近乎崩溃的哀泣声。
　　张婳见年迈的父亲这般痛苦，心头五味陈杂，饶是不甘心，却还是捂着脸跪在地上，噤声不敢再言。
　　姬瑶端详着父女二人，看戏一般：“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安国公，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吧？”
　　安国公粗声哽咽：“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姬瑶遽然变脸，一声厉喝吓的父女二人皆是一颤：“先前你向朕请婚的时候，是不是说过宣平侯和张三娘两情相悦这句话，你这是欺君之罪！你女儿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委实让朕失望！”
　　“老臣该死！”
　　安国公重重叩首，咚咚的声音，一下下磕在张婳心里。
　　姬瑶向来不是吃气的性子，本以为能好言相劝，谁知张婳是个是非不分的，竟敢对她出言不逊！
　　现在想想，她又不是菩萨，普度不了众生。
　　这对父女蔑视皇权，自然要用皇权来惩戒！
　　姬瑶越想越气，扶着宝椅起身，眉眼浸满寒霜，冷声吩咐：“大监，把内行司今早呈上的密折拿过来。”
　　“是。”
　　眼见陛下要动真格，徐德海立时觉得气畅，趾高气昂的走进偏殿，寻了一沓明黄密折出来。
　　姬瑶在里面翻了翻，很快找出安国公的署名，啪一声砸在安国公头上。
　　“自己看看吧！”
　　安国公只瞟一眼，所剩的一魂也飞了。
　　明黄底子，螭龙环绕，上坠火漆，这是可以让人坠入深渊的请柬。
　　他急促呼吸着，颤微微打开密折，一行行读下去，脸色煞白如纸。
　　张婳耐不住好奇，侧目而视。
　　只看了前半段，整个身子都软了。
　　刚才嚣张跋扈的姿态全然不见，如同霜打的茄子，直接蔫了。
　　她对皇帝出言不逊，大不了要她一人的命，可这密折上面事无巨细，记录的全是他们张家子孙造的孽，虽说不是什么罪恶滔天的勾当，但若追究起来，堪可让她一族泥沙俱下……
　　父女二人颓然瘫在地上，姬瑶睥睨着他们，娇柔的声线冷冰冰的，只叫人心底生寒：“安国公治家不严，即刻贬往岭南。张婳出言不逊，蔑视皇威，掌嘴五十，张家子孙后代无诏皆不得回长安。”
　　冷冷的宣判，预示着三代袭爵的安国公府彻底没落。
　　到底是留了他们一条命……
　　安国公悲痛欲绝，沉沉叩首，谢过皇恩。
　　“卓骁，把人带下去！”
　　丢下一句话，姬瑶没好气的剜了一眼张婳，踅身离开正殿。
　　外面雨势渐小，安国公和张婳被金吾卫带出大殿，由卓骁亲自看管，盯着金吾卫给张婳掴刑。
　　张婳跪在雨中，啪啪的耳光声惹的王公贵女们心惊肉跳，不禁窃窃私语。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安国公被贬了，顿时吓的张婳妹妹眼珠一番，晕厥在地。
　　偏殿之内，熏香萦绕。
　　秦瑨立在窗边，远远看着安国公父女的窘态，惋惜过后只觉解气。
　　姬瑶单独面见张婳，秦瑨放心不下，刚才一直躲在偏殿门口窥伺。听到张婳口出狂言时，他怒火中烧，若不是姬瑶不允他出去，非得教训她一番不可。
　　就在他出神时候，一双嫩白柔荑自他身后抱住他。
　　“你刚才都听到了？”姬瑶将脸颊贴在秦瑨的后背上，朱唇轻轻翕动：“张三娘还是大家闺秀呢，竟骂朕没本事，空有一身皮囊，朕如此罚她，都算便宜她了。”
　　她的话音娇嗔含怨，惹人怜爱。
　　秦瑨踅身抱住她，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你什么时候让内行司收集的密折？”
　　“你教给我之后呀。”姬瑶仰头看他，美眸亮晶晶的：“捏住七寸，露头就打，打到他们不敢露头为止。”
　　“好，谁说我们瑶瑶没本事的。”
　　秦瑨唇畔携着清浅的笑意，难得夸赞让姬瑶小尾巴翘起来：“大本事没有，比着葫芦画瓢朕还是会的。”
　　说着，她拉着秦瑨走到圆案前，指了指密折，狡黠笑道：“想不想知道里面有没有你的？”
　　秦瑨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呀？”姬瑶纳罕的眨眨眼。
　　“有没有都是圣意，不容臣子插手。”
　　秦瑨眉眼肃正，一丝不苟的模样让姬瑶不禁失笑：“这么认真干嘛？里面没有你的密折。”
　　天家若是想，内行司肯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秦瑨眼波漾起异色，试探道：“为什么没我的。”
　　“你在朕手里的把柄足够多了，不用浪费内行司的人力了。”姬瑶对他勾唇一笑，凝向他深邃的眼眸：“你的把柄只能放在朕心里，朕不会让它出现在任何肉眼可见的地方，密折也不行。”
　　她话音散漫，惹的秦瑨一时恍然。
　　脑袋在这一刻慢了半拍，许久方才明白过来，姬瑶这是在保护他……
　　眼神绞缠间，秦瑨眼下飞红，一股冲动在心间悄然升起，一发不可收拾。
　　他暗自攥紧袖襴，不动声色的问：“瑶瑶，你为何要帮我打发张三娘？”
　　“嗯？”
　　这下把姬瑶问懵了，看傻子一样盯着秦瑨：“不是你不想娶吗？”
　　“还有别的原因吗？”
　　“别的原因？”姬瑶皱着眉想了想，“哦，还有，安国公为了让朕指婚，不惜犯下起君之罪，朕看他压根就不是爱女心切，是看中你手里的兵权了吧？他们府上这些年都出不了一个武将，怕是再过些年月，就要掉出世家行列了吧？如此心怀鬼胎，朕断然不能允他。”
　　她的猜测并非是突发奇想，盛朝一向尚武，世家若想繁荣昌盛，必定要控些兵权，哪怕将女儿嫁个五品将军也乐在其中。
　　如何制衡，自然成了天家斟酌的重点。
　　“陛下真是思虑周全。”秦瑨扯出一抹敷衍的笑，眸中神色却是暗淡，这不是他期盼的答案。
　　殿内安静下来，尽管秦瑨极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还是被姬瑶敏锐的捕捉到了。
　　她羽扇般的眼睫眨了眨，看出他的几分失落。
　　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不好意思开口直问，便这样去试探，去试探……
　　真是有趣。
　　这人都说心悦她了，还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吗？
　　姬瑶的唇角扬了扬，很快又敛正神色，“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故意拉起长央，果不其然，立时吊起了秦瑨的味口。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眉眼低垂，坦诚认真，好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慰的大狼犬。
　　外面雨声淋漓，姬瑶冲秦瑨挑了挑黛眉，“你是朕的人，朕肯定会要你。”
　　她说的模棱两可，却让秦瑨没出息的悸动起来。
　　他微咽喉头，面容明显紧绷起来：“你要的是兵权，还是人。”
　　秦瑨越是紧张，姬瑶越是忍俊不禁，垫脚环住他的肩，撒娇似的在他鼻尖上蹭了蹭：“天家从不做选择，朕什么都要。”
　　什么都要……
　　自然是包括他的人。
　　秦瑨忐忑的心终于得到了丝丝慰藉，哪怕动机不纯，她心里念着他的人，如此就够了。
　　恍惚之间，想要亲近的欲念难以抑制。
　　秦瑨箍住姬瑶的细腰，手托她的下颌，将她丰泽柔软的唇瓣送到嘴边。
　　温柔的碾轧，渐渐变得霸道强硬，惹的姬瑶半边骨子都酥了。
　　少女的心头有着被征服渴/望，然而刚到兴时，姬瑶的鼻尖一痒，不禁打了个喷嚏。
　　秦瑨微微松开她，浸满浓欲的眉眼携出几分忧戚：“刚刚淋了雨，可是哪里不舒服？”
　　姬瑶在他怀抱里搓搓鼻尖，说话突然带起浓浓的鼻音：“好像……有点着风寒了……”
　　女郎的身子就是不经打磨，秦瑨叹口气，只得压下小腹的燥火，走到外殿问徐德海：“大监，陛下的药煎好了没有？”
　　“早就煎好了。”
　　徐德海命宫人取来汤药，亲自递到秦瑨手中。
　　秦瑨摸了摸碗沿，温度刚刚好，回到偏殿携着姬瑶在圆桌前坐下，把汤药放在她面前。
　　“快些喝了吧，若能压下病气更好。”
　　苦沁的味道袭来，姬瑶不禁皱了皱眉头，胃里本能的开始往上翻。
　　她撇嘴道：“朕不想喝……”
　　眼瞧姬瑶异常抗拒，秦瑨无可奈何，仿佛又回到在固县赈灾营的日子，吃个药像是服毒。
　　他叹口气，端回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递到她嘴边，低声道：“生病吃药，天经地义，别磨蹭了。”
　　道理姬瑶都懂，没得办法，只能张开嘴巴。
　　苦涩入口，有些辣嗓子，她拧起眉头，狠劲咽下去。
　　一口一口甚是折磨，后来她受不住了，夺过秦瑨手中的药碗，一口干了下去，直接顶的她双眸泛起泪花。
　　“这太医有病吧？开这么辣的药！”
　　姬瑶忿忿不满，拎起徐德海准备好的蜜饯，一口吞了下去，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上翻的感觉。
　　秦瑨睨着她病恹恹的小脸，心疼的感觉再度袭来，忍不住叮嘱她：“待会回到宫里务必好生服药，我没办法时刻在你身边，别让我总是挂念。”
　　想到今天在围场遇到的倒霉事，姬瑶委屈巴巴的抱住秦瑨，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知道了……”
　　*
　　傍晚时分，御驾回到大明宫。
　　姬瑶躺在龙榻上，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嗓子亦开始发痛。
　　徐德海万分担忧：“陛下，您没事吧？”
　　“不太好，朕全身都疼，还有点发冷……”
　　姬瑶的声音挟着浓浓的鼻音，五月的天，硬是把自己包在被衾里。
　　徐德海探了探她的额头，叹气道：“要不明日罢朝休息一天吧。”
　　姬瑶撑不住了，点头嗫嚅：“好……”
　　“陛下先睡吧，老奴就在外面守着。”
　　徐德海满脸忧戚的放下幔帐，退到外殿守着。
　　夜晚甚是静谧，姬瑶难受的辗转难眠，脊背阵阵发痛，也不知是摔的，还是风寒导致的。
　　身体的不适让姬瑶感到无助和孤独，她裹紧被衾，阖上迷离的眼眸。
　　这个时候，如果秦瑨在这就好了……
　　*
　　翌日，安国公被贬这件事在朝野传的沸沸扬扬，无疑成了百官闲时的谈资，一时众说纷纭。
　　经过一上午的发酵，江言在衙门里坐如针毡。
　　安国公一门倒塌，张三娘的婚事无疑就是导火索。
　　想到始作俑者，江言气急难忍，起身来到东耳房，厉声质问秦瑨：“宣平侯，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瑨正忙着处理吐蕃使团来访之事，头都没抬：“太傅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就是你听的那样。”
　　眼见他一脸云淡风轻，仿佛这件事跟自己毫无瓜葛，江言的火气越来越大，上前一步，压低声道：“我问你，陛下为何要贬了安国公？你是否在陛下面前谗言佞语了？”
　　秦瑨闻言，抬起冷厉的眸子，“太傅这是何意？”
　　江言只觉疲惫，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秦瑨，朝野关于你的传言，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大家都说你成了天家的入幕之宾，陛下不肯放人，这才找了由头，将安国公一门贬出长安。传言就是传言，做不得数，但我劝你恪守臣子本分，不要去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姬氏给你尊崇和地位，不是让你秽乱宫闱的。若被我发现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拉你去见先皇。”
　　他说话不客气，秦瑨亦跟着拉下脸，扶案站起来，“好，你先努力活吧，希望太傅长命百岁。”
　　如此态度让江言甚是不满：“秦瑨，你这是何意！”
　　“你这老匹夫最好懂点事，手伸的太长，小心被人打断，陛下的私事不容任何人窥伺。”秦瑨目如寒刃，敷衍的作了一揖：“我还有事，太傅先忙。”
　　秦瑨懒得再搭理江言，从中枢衙门出来，直接往内朝走。
　　昨天刚下过雨，空气中的湿热愈发毒烈。
　　一路走到紫宸殿前，秦瑨的脊背溢出一身汗，让他难受的拽了拽襟口。
　　宫门的门槛就在前方，他却止住了脚步。
　　安国公被贬，这件事让他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若在这个时候出入女皇的寝殿，怕又会惹人猜忌。
　　不知她的风寒好些了没有……
　　秦瑨在宫门外驻足半晌，望穿秋水一般，恨不得一直陪在姬瑶身边。
　　可他只是一个外臣，没有侍奉内殿的资格。
　　他站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第一次对身份有了渴望。
　　此时此刻，偷偷摸摸的激/情已不够充实他的心。
　　他想要细水长流的感情，想正大光明的站在她身边，想让自己心头的惦念不再需要克制……
　　人都是不知足的……
　　一颗心澎湃的叫嚣，秦瑨凝着朱墙琉璃瓦的大殿看了一会，踟蹰之下，还是怅然离开。
　　*
　　与此同时，姬瑶在紫宸殿内呕的天昏地暗。
　　太医一天让她喝四幅汤药，起初她还乖乖配合，后来再难以坚持，喝一点吐一点，人被折腾的病恹恹的。
　　徐德海没办法，左哄右哄喂不进去，急的团团转。
　　太医亦无计可施，只能暂且先缓缓。
　　许是药量上不去的原因，入夜后姬瑶突然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叫着秦瑨的名字，双颊烧的一片绯红。
　　汤药还是喂不进去，太医只能替她行针，然而烧退下去，很快又上来，这让在场的人吓的胆战心惊。
　　“瑨郎……”
　　不知是不是做梦了，姬瑶一直闭着眼嗫嗫念叨。
　　徐德海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龙榻前来回转圈。
　　不喝药不行啊，高烧可是会烧死人的！
　　徐德海不死心，拿着药碗跪在地上，一边喂药，一边念叨：“小祖宗，小祖宗，您喝点药，老奴求您了！”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赭色的药汤顺着姬瑶的唇线流出来，一点都喝不进去。
　　“哎呦！”徐德海心急如焚，“这可如何是好？”
　　“瑨郎……”
　　“瑨郎……”
　　姬瑶闭着眼，一声声吟哦，宛如梦呓。
　　徐德海定定睨着她，终是狠下心来，将药碗交给侍奉的宫人，自个儿带着腰牌出了宫。
　　黑绸马车载着徐德海来到宣平侯府，他急忙忙下了马车，亲扣侯府大门。
　　秦瑨还没睡，立在书房发怔，一身常服穿的挺括板正。
　　他的心远远飞到大明宫，跳的兵荒马乱，当真演绎了一番人在曹营心在汉。
　　沈三这时推门进来：“侯爷，宫里来人了。”
　　秦瑨一怔，都这个时辰了，宫里还会来人？
　　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他的全身，难道是宫里出事了？
　　如是想着，秦瑨攥紧手骨，阔步而出，甫一看到迎面而来的人是徐德海时，更是忐忑到了极点。
　　“大监，你怎么来了？可是陛下出什么事了？”
　　徐德海跑的气喘吁吁，和一名宫人站在院中，心急火燎的说道：“侯爷，陛下突发高热，一点药都喂不进去，眼下都要烧的不省人事了，一直在喊侯爷的名字，您快随老奴进宫一趟吧！”
　　果真出事了……
　　秦瑨的胸口猛然空了一下，片刻都不敢耽误：“快走！”
　　“侯爷莫急！”徐德海叫住他，将手里的一套衣裳递给他：“宫门快要下钥了，为防万一，侯爷还是换上它吧！”
　　月色下，秦瑨低头一看，徐德海给他的是一套内侍常服。
　　盛朝有律，若非急召，下值后外臣不得入宫。
　　如今姬瑶高烧不醒，想来徐德海是擅作主张，谨慎一些自是好的。
　　秦瑨二话不说，当即脱下外袍，换上内侍服，头戴幞帽，随徐德海一同乘上黑绸马车。
　　路上秦瑨焦躁难耐，反复搓捻着手指。
　　好不容易进了宫门，马车停在御桥外，秦瑨旋即下来，紧随徐德海身后。
　　过了御桥，有一队内侍等候多时。
　　徐德海将秦瑨带到内侍面前，躬身道：“侯爷，你跟他们过去，老奴从另外一门走，免得惹人耳目。”
　　“好。”
　　秦瑨点点头，和徐德海兵分两步，朝紫宸殿方向行进。
　　天上星辰密布，但却没有月亮，大明宫沉浸在暗沉的光影中，如同蛰伏在夜幕之下的野兽。
　　到达宣政门时，江言从御史台方向出来，前面有宫人执灯引路，火急火燎的往外走，要赶在下钥前出宫，恰巧跟秦瑨他们撞了个正着。
　　秦瑨抬眸一看，借着昏暗的光线立时认清了来人，忙低下头，随着众内侍行礼。
　　“太傅大人。”
　　“嗯。”
　　江言点头示意，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余光猛然瞥到一个古怪的身影，虽说弓着脊背，但身影一看就是挺括魁梧，不似寻常内侍那般清瘦单薄。
　　“等等。”江言立时止住脚步，喊住那队内侍，抬手一指，沉声道：“你，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给各位说声抱歉啦，公司开直播，这才回家打开电脑。
　　最初写的版本不太满意，总觉得跟人设不符，后来改成了这版，末尾内容都差不多，手机贴上来的时候拿错了版本，造成阅读不便还请谅解。
　　这本小说的人设就是这样，本就是冷门，内容无法照顾到每个人的喜好。我是业余写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细节处理可能没有那么好。对您胃口，我们结伴走一程，不对您胃口，还是感谢您追到这里。


第58章 爱人
　　◎在陛下心里，究竟拿我当作什么。◎
　　这个时候能遇到江言, 秦瑨并不意外。
　　江言处理政事一向谨慎周全，年纪一大，行动思维都变的很慢，每次都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中书衙门。
　　这会子, 秦瑨不用回头就知江言说的是自己。
　　这老匹夫看什么都老眼昏花, 唯独盯着他时, 眼力劲儿出奇的好……
　　昏暗的天光下，秦瑨失去了耐性，渐渐攥紧手骨。
　　被发现也无妨，大不了跟江言撕破脸皮。
　　他做好了正面抗衡的准备，然而一名秀眉细眼的内侍及时站出来，隔着一丈远, 对江言恭顺说道：“太傅大人，这宫人出了一身红斑, 怀疑是麻风，奴正准备带他到太医院诊断, 太傅大人还是尽快回避吧。”
　　早在十几年前, 麻风病曾在长安一度流行，那时各处都是麻风坊，多亏有圣医开出方药医治, 控制住病情蔓延。
　　如今麻风虽能治愈，却会给身体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江言盯着那个奇怪的人, 厌恶的皱了皱眉，自是没心情再去探究竟：“速速去吧，记得让太医院把这宫人隔绝起来, 莫要与旁人接触, 造成蔓延。”
　　内侍垂首：“太傅大人放心, 奴几个过去太医院，一时半会就不出来了。”
　　江言没再多说什么，随着引路的宫人往御桥方向走。
　　侥幸躲过了一场麻烦，秦瑨对出头的内侍表示感谢，随后加快步伐。
　　过了紫宸们便是内朝，这个时辰绝不会再有外臣。
　　秦瑨彻底放开手脚，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紫宸殿的朱门。
　　外殿灯明如昼，靠墙站着十数名随时听命的宫人。
　　秦瑨迅速走进内殿，里面光线昏暗，极易催眠，徐德海早早来到，正和两名内侍焦急的守在龙榻前。
　　甫一看到秦瑨，徐德海如负释重：“侯爷可算来了，一路可是顺利？”
　　秦瑨对他点点头，无暇谈及见到太傅之事，走到龙榻前，急切撩开织金盘龙的幔帐。
　　姬瑶还在昏睡，秀发如海藻一般向上撩开，光洁的额头搭着一条湿帕，脸颊颈间却还是能看到细密的薄汗。
　　秦瑨的心倏然疼了一下，沉着脸坐在龙榻边缘，“拿帕子来。”
　　“是。”
　　徐德海忙从宫人手里接过干爽的帕子，递到秦瑨手上。
　　秦瑨睇着姬瑶，慢慢替她拭汗，沉声问道：“太医怎么说？”
　　徐德海焦急道：“太医说陛下是风寒引发的高热，需得服药才能降下去，可陛下吃不下药，行针也只能退下一会，这可如何是好……”
　　秦瑨道：“把药放这，我来喂她。”
　　“能行吗？”徐德海略有迟疑：“陛下压根不张嘴……”
　　“放下。”
　　秦瑨冷硬的声音，不容半点置喙。
　　徐德海不敢怠慢，连忙让宫人把温好的汤药呈上，随即带着他们退到了外殿。
　　因着有上次的经验，秦瑨照顾病中的姬瑶可谓是轻车熟路。
　　他先将姬瑶抱进怀里，随后喝下一口汤药，捏起她的下巴，一点点喥至她口中。
　　反复几次，一碗汤药成功喂了进去。
　　秦瑨再次将姬瑶放在龙榻上，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这才得空端详起她。
　　姬瑶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无论秦瑨怎么抚都抚不平，嘴里还念念说着胡话。
　　“瑨郎……陪着我……”
　　秦瑨好不容易听清，攥住姬瑶的手，将她炙烫的手心贴上自己的脸颊，低声道：“瑶瑶别怕，我在呢，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瑨郎……”
　　姬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依旧念着他的名字，直快把他的心念碎了。
　　稚嫩的人儿，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理应生活在最舒适安稳的金屋中，可惜造化弄人，偏偏要做上这危机四伏的皇位。
　　以前，秦瑨总是想让姬瑶快快长大，期盼她能早日独当一面，而现在他却全然不这么想。
　　哪怕她在不胜寒的高出，他亦想为她造座金屋，将她完全无损的保护起来……
　　“瑶瑶乖，快些好起来。”秦瑨深吸一口气，俯身吻了吻她的鼻尖：“别再让我心疼了。”
　　这一晚，秦瑨彻夜无眠，全神贯注的守在姬瑶身边。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姬瑶退烧了，浑浑噩噩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名身穿内侍服的年轻郎君，正坐在她身畔，侧头凝着轩窗出神。
　　“谁……”
　　姬瑶嗓音嘶哑，不禁好奇这是哪个宫人，竟敢如此大胆的坐她的龙榻。
　　听到她的声音，秦瑨登时回神，低头一睇，沉郁的面庞终于有了笑意：“瑶瑶，你醒了。”
　　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难以抑制的欢愉，让姬瑶分不清自己身在梦中还是现实。
　　“瑨郎……你怎么在这……”
　　她说话很费劲，一把娇声变成了破锣嗓。
　　秦瑨忙道：“别说话了，歇歇嗓子，昨日你突发高热，吃不进药，大监没办法，就出宫把我叫来了。”
　　他揪揪自己的衣裳，眉眼间蕴着温煦的笑，“拜陛下所赐，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穿上这个。”
　　姬瑶立时明白过来，秦瑨是佯作内侍留在大明宫的……
　　一时间，她心头柔软漾动，加之身体不适，眼尾很快红起来。
　　“别哭。”秦瑨赶在姬瑶落泪前一刻，吻住她湿润的眼角，“待你好了，我带你出宫玩，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句话颇为管用，姬瑶抿着唇，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她身上的中衣被汗水浸湿，秦瑨替她换了身干爽的衣物，再次扶她躺到龙榻上。
　　外面天色露白，秦瑨侧身躺在姬瑶身边，修长如竹的手指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回耳后，“再睡会吧，快到上值得时辰了，我得先走了。”
　　皇帝称病罢朝，臣子却得正常上值。姬瑶心知肚明，藕白的手臂却箍住秦瑨劲瘦的腰，嘶哑的挤出两个字：“不要……”
　　眼见她缠人的劲头上来，秦瑨无奈叹口气，正想伏低做小的哄一哄，她却突然探头，噙住了他的嘴唇。
　　湿濡的咬吮窜起一簇簇火苗，姬瑶尚在病中，却是个不安分的。
　　秦瑨只觉阵阵难捱，理智在她的搓磨中分崩离析，眼下飞红，情难自持的箍紧了她……
　　好不容易结束一场风雨，两人餍足相拥，而外面早已过了上值的时辰。
　　秦瑨无甚办法，只能遣一名宫人到中书衙门去告病，终于获得一整天的时间陪伴御前。
　　除了用膳服药，秦瑨一直躺在姬瑶身边，继续充当着她的人肉垫子。
　　姬瑶有了慰藉，睡的自是踏实，一晃到了晚上，都没有再发高热。
　　秦瑨这下安心，临到要走的时候，又被绊住手脚。
　　姬瑶还是不肯让他离开，徐德海亦跟着帮腔：“侯爷，既然您已身在紫宸殿了，不妨再多待天吧。万一陛下还是不肯吃药，老奴没得办法呀。”
　　徐德海是真没办法。
　　这小祖宗乖戾，在宣平侯面前倒还能听上几分话。
　　秦瑨面露难色，姬瑶半躺在离他不远的龙榻上，翦水般的眼眸定定凝望着他，不声不响，又充满期待，委实让他难以拒绝。
　　反正病假已经告了，多几天似乎也无伤大雅。
　　秦瑨斟酌万千，终是松了口：“好，待陛下好些，我再离开。”
　　就这样，姬瑶身边多了一个高大威猛的内侍，寸步不离的服侍左右，承揽一切近身事务。
　　两人哪都没去，就缩在紫宸殿这方天地中，同吃同眠。
　　对秦瑨来说，没有朝政纷扰，挂心的人就在身边，看的见，摸的着，这简直是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
　　七日一晃过去，如梦似幻。
　　这天，两人依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姬瑶风寒近乎痊愈，仅有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鼻音，这让秦瑨如负释重。
　　用过午膳，姬瑶拉着秦瑨坐到靠窗的描金榻上，缠着他给自己读话本。
　　这是一篇名叫云鹤仙人写的游记，读到云游吐蕃的故事时，姬瑶趴在矮几上，双手托着腮，好奇问道：“神牛长什么样呀？”
　　秦瑨想想，“看描述，应该就是白色的牦牛。”
　　“那牦牛长什么样呀？”
　　凝着姬瑶懵懂的双眼，秦瑨叹道：“吐蕃有进贡，陛下没见过？”
　　“没有。”姬瑶摇摇头，“你画给朕看看。”
　　秦瑨闻言，俊逸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写得一手好字，却不善丹青，姬瑶从前还因此嘲讽过他……
　　眼下姬瑶充满了希冀，秦瑨不忍回决，携着姬瑶行至案前，得到允准后，坐在了她的宝椅上。
　　秦瑨手持狼毫，着了些墨，尽自己所能将牦牛的形态画下来。
　　尾巴还没勾完，却听姬瑶哧哧笑道：“你家的牦牛长这样啊？头跟个马似的。”
　　秦瑨笔尖一顿，立时明白过来，她并非不知牦牛为何物……
　　片刻后，他脸颊一热，啪一声将狼毫拍在案上，嗔怨的看向姬瑶。
　　“逗逗你。”
　　姬瑶勾唇笑笑，眼见秦瑨噤声不言，兀自生着闷气，她心叹这人肚量真小，随后撩裙跨坐在秦瑨身上，双手扯住他的嘴角，往两边拉了拉。
　　“瑨郎，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板着脸的模样极其难看。你都这个年纪了，多笑笑才不会变老。”
　　秦瑨一听，头向后仰，避开姬瑶的扯拽，对她的说辞极其不满：“我哪个年纪？七老八十了吗？”
　　姬瑶眼神懵懂，嗫嗫道：“你马上就到而立之年了，还不老吗？同龄人的孩子怕是都有十几岁了吧？”
　　“胡说。”秦瑨的脸色愈发阴翳，“既然陛下嫌我老，那就叫年轻力壮的过来伺候吧。”
　　“别别别，朕开玩笑的。”姬瑶眉眼噙着笑意，乖巧的抱住秦瑨，朱唇贴上他的面颊，“别的朕看不上，朕只想要你。”
　　她嗓音温柔，携着几分娇憨之态，极其惹人怜爱。
　　秦瑨睨着她，忍不住波心浮动。
　　“为什么只想要我？”他望向她亮晶晶的瞳眸，斟酌万千，鼓足勇气问出口：“在陛下心里，究竟拿我当作什么，是缓解寂寞的玩意儿，还是可以相伴一生的爱人……”
　　爱人？
　　姬瑶眼波一颤，心口窝遽然跳的兵荒马乱。
　　经过这么多光景，她知道自己在意秦瑨，对他的依赖远远超越了君臣之上，但细细一想，究竟到没到爱人的地步，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
　　在她的潜意识中，如姑母身边的那些情郎，这一辈子可以有很多个，但相伴一生的爱人，只会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可秦瑨这人……
　　能做她的夫君吗……
　　姬瑶陷入枉然，秦瑨的眼神太过炙热，烫的她愈发不知所措。
　　她羞赧的垂下眼睫，语无伦次：“朕……朕其实……这……”
　　恰在此时，徐德海迈着小碎步进来，望着亲昵相拥的君臣二人，神色愈发慌张，低声道：“陛下，太傅大人求见，就在殿外。”
　　姬瑶和秦瑨立时回神，面面相觑。
　　他们身处正殿书房，若要回到寝殿，势必要经过大殿朱门，太傅就守在那儿，断然是不能回去……
　　姬瑶连忙从秦瑨身上下来，眼神睨向搁置八宝架的内室，月洞仪门两边有织金厚实的幔帐垂坠。
　　她抬手一指，慌慌张张示意秦瑨躲在那边。
　　待一切安顿完，姬瑶轻抚散乱的发鬓，这才端坐在案前。
　　徐德海很快把江言请进来，兀自退了出去。
　　龙体欠安，江言这几日一直忧心忡忡，如今终于见到天颜，连忙仔细端详起来。
　　姬瑶穿着一件湘妃色襦裙，罗纱织金，襟口攒珠，如云堆砌的发髻下一张小脸还是那般粉雕玉琢，黛眉如远山般婉约，唇瓣不点儿红，风华绝代，让人看着心生欢喜。
　　眼瞧她面上没有一丝病气，压在江言心口的大石终于松动下来，沉沉吁口气，拱手行礼道：“老臣见过陛下，陛下龙体康健了？”
　　“朕好多了，多谢太傅挂念。”姬瑶莞尔一笑：“太傅有何事？”
　　江言垂首道：“陛下，安国公昨日已举家南迁，国公府被金吾卫封禁收回了。”
　　姬瑶怅然颔首：“如此结局，全是安国公咎由自取，朕已经给他几分薄面了。”
　　“陛下宽宥。”
　　在已成定局的事上，江言一向不会纠缠，话锋一转道：“这两日和吐蕃使团的谈判不太顺利，吐蕃新赞普达缇上位，态度极其强硬，想要缩减一半的岁供，我朝不应，他们便借故不再谈判，一时陷入了僵局。”
　　姬瑶闻言，面色不愉。
　　外邦之中，唯数吐蕃最会作妖，表面和盛朝心连心，背后偷偷玩脑筋。
　　这新上位的赞普，达缇，姬瑶有些印象，六年前就跟他见过面。那时达缇意气风发，率领使团来访长安，向先皇请婚，想要跟她定下婚约，确保两邦长期太平。
　　姬瑶是先皇的掌心娇，先皇自是不允她外嫁，达缇便借故不谈岁供之事，以此相逼。
　　两方僵持了许久，这让年仅十岁的姬瑶勃然大怒，跑到驿馆怒骂达缇不要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后来不知怎么的，达缇在长安竟然玩断了一条腿，很快放弃了请婚，一瘸一拐的回了吐蕃，岁供照付。
　　如今率领吐蕃使团的是达缇的弟弟，朗仆野，手段跟他如出一辙，明明没什么实力，还要在强者面前反复试探，难怪这些年吐蕃一直停滞不前……
　　“这郎仆野为人彪悍粗鄙，谈判时总会对我朝官员出言不逊，这会倒好，躲到驿馆里不出来了，看似要磨磨我们的性子。”江言忿忿不平：“也不知宣平侯到底生的哪门子的病，年纪轻轻，这么多天不来朝，对吐蕃谈判之事不闻不问，老臣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委实不成体统！”
　　说起秦瑨，江言满腹怒气，喋喋不休他数落一遍。
　　姬瑶轻瞥一眼不远处的幔帐，尴尬的笑笑：“可是太傅，秦瑨只负责使团的接待，谈判这件事是交由你负责的，你找他干嘛？”
　　自打五年前，秦瑨便全权负责接洽吐蕃使团，然而今年重开春闱之事交予他负责，姬瑶怕太傅闲下来闹情绪，就将和吐蕃谈判这件事分交出去，也算缓解一下秦瑨的压力。
　　面对姬瑶的质疑，江言皱纹横生的脸上窘态频出：“老臣带的那些官员，完全震不住吐蕃人，这事还得宣平侯来。”
　　姬瑶明白了，太傅来这一趟是想让她给秦瑨一些压力，让他尽快回朝。
　　冷不丁的，姬瑶有些失落，嗫嗫道：“朕知道了，太傅回去等着吧。”
　　江言一听，肩上的重担立马轻了不少，垂首道：“多谢陛下，老臣先行告退。”
　　江言前脚刚离开大殿，秦瑨后脚就出来了，脸色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忿忿道：“江言这老匹夫真是损，但凡遇到脏活累活都会想到我，如此也就算了，用着我，嘴里还得骂着我！”
　　这两人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姬瑶夹在中间，甚是无奈。
　　“好啦，太傅这两年是有些老糊涂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姬瑶挽住秦瑨的胳膊，撒娇的晃了晃：“朕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你就去一趟吧。”
　　饶是不想分离，但此时涉及邦交，容不得她任性。
　　秦瑨亦是了然，只得悻悻埋住心头的不舍，跟这段黄粱美梦般的日子道别。
　　“我去。”他牵起姬瑶的手，放在唇畔轻轻一吻，“晚上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休息好，身体方才能好。”
　　“嗯，朕知道了……”
　　姬瑶缠上秦瑨的眼神，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临别时，秦瑨站在巍峨的廊下回身看她，幽寂的眼眸不似从前，蕴着五月奕奕的阳光。
　　“刚才的问题，陛下还没回答我。”
　　姬瑶立在门槛里，眼波流媚，含羞带臊的垂下头，“待朕想好，再告诉你……”
　　秦瑨一滞，神色晦暗不明，却还是对姬瑶挤出一抹笑意：“好，我等着。”
　　姬瑶回以一笑，目送秦瑨随着宫人离开。
　　她扶着汉白玉的雕栏远远眺望，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紫宸门，方才收回眼神，心头一阵怅然若失。
　　这巍峨的紫宸殿，又剩她一人了……
　　倘若没有感受过两个人的温暖，姬瑶尚还可以忍受孤寂，可现在她沉浸在儿女情长中，对温暖的渴望愈来越重。
　　过往的几日像梦一样，她和秦瑨如同平凡的夫妻，妇唱夫随，形影不离。
　　她喜欢这种感觉，甚至希望这种清净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姬瑶心里乱七八糟，抬眸看向碧空如洗的天际，被巍峨的大明宫切割的四四方方。
　　高处不胜寒。
　　若能拥有相伴一生的爱人，那是何其不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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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官袍
　　◎秦侯威武，下官甚是倾慕……◎
　　翌日, 秦瑨阔步走进中书衙门，一身紫袍挺括有型，衬得他丰神俊朗，完全看不出一丝病气。
　　中书令裴清看到他, 立时领着下官相迎, 作揖道：“侯爷回来了。”
　　秦瑨回以一礼：“这段时日辛苦诸位同僚了。”
　　众人几日未见, 寒暄一番后，秦瑨兀自走进东耳房，还没来得及坐下，江言便火急火燎的进来，双手负于背后，端着官架子道：“宣平侯, 你的病痊愈了？”
　　秦瑨回身看向江言，不屑一笑：“托太傅大人的鸿福, 不痊愈也得痊愈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俨然有些脾气在里面。
　　江言置之不理：“让你回朝是不得已而为之, 吐蕃使团态度强硬, 非要削减岁供，我方谈判屡次受阻，若处理不好, 怕会影响我朝威望。”
　　“你说吐蕃强硬？”秦瑨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眉眼间的轻蔑刺人眼眸：“这是在长安, 他们若真强硬，跟本就不会出使我朝。吐蕃人最会拿腔作势，太傅可别被他们诓了, 自己灭了自己的威风。”
　　听到奚落, 江言立时沉下脸来, 冷声问：“这局，你有何高见？”
　　“叫淮南王和崔佐炀来。”
　　江言一愣，“你在吩咐我？”
　　“难不成呢，这里还有旁人吗？”秦瑨似笑非笑：“你让我来救场，总得听我的吧。”
　　这是要借机捶打自己……
　　江言一时愤恨不已。
　　往前秦瑨一直把持内外邦交事宜，不肯让权，惹得世家不快。今年难得放权，江言还感叹秦瑨有所转变，现在想想，秦瑨明知吐蕃难缠至极，不过挖了个坑，让他跳进去罢了。
　　要想上去，就得有求于他。
　　若不上去，就得被活埋……
　　江言心叹自己大意了，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国之大事高于一切，江言只得耐着性子离开，亲自把崔佐炀和淮南王请到中书衙门。
　　“宣平侯，你要的人我都给你请来了。”江言面露颓丧之色，长叹一口气：“吐蕃使团不肯过来会盟，你要怎么办？”
　　“他们不来，我们去。”秦瑨看向崔佐炀和淮南王，“咱们还是照往常办。”
　　外事之上，崔佐炀和淮南王是秦瑨的老搭档，这两人一个能骂，一个能打，极其擅长处理疑难杂症。
　　此时崔佐炀义愤填膺：“侯爷放心，下官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一定能让他们回头是岸。”
　　淮南王亦跟着攥紧拳头，开口时声如洪钟：“吐蕃使团敢蔑我国威，本王一定会让他们端正态度。”
　　“有二位在，我自能轻巧几分。”
　　秦瑨唇畔嗟叹，遂与崔佐炀和淮南王凑到一起，三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说着事情。
　　江言被排除在外，看着他们阴鸷又狡黠的神色，一股寒意自心底悄然升起，不禁问道：“你们……你们究竟有何妙招？”
　　三人只看他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继续凑在一起。
　　这让江言颇为愤慨，宽袖一震，阔步离开东耳房，火速叫来了自己的一队人马。
　　“一，二，三……”
　　江言清点着官员人数，查到最后竟发现多了一个。
　　他满腹狐疑，皱着眉仔细一看，姬瑶穿着六品深绿官袍，头戴翘脚幞帽，对着他粲然一笑。
　　这一笑，差点没让江言背过气去。
　　“陛下怎么在这？！”
　　姬瑶挺胸抬头，眼梢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吐蕃使团对我朝不敬，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少能耐。”
　　眼见江言唉声叹气，又要说教什么，姬瑶立时堵住他的嘴：“你们都不要声张，秘密带朕过去，违者回来打五十廷杖，听到了没有？”
　　在场使节皆不敢违逆，齐齐道：“是。”
　　唯剩江言心叹天家胡闹，大病初愈，还非要出来瞎蹦跶……
　　吹胡子瞪眼片刻，江言无可奈何的应了她：“陛下待会千万跟紧，莫要出了差池。”
　　姬瑶笑笑，“太傅放心，朕心里有数。”
　　太傅吁出一口浊气，眼神意味深长：“陛下微服出来，宣平侯知道吗？”
　　“不知道。”姬瑶凑到江言身边，敛正神色，压低声道：“太傅别告诉他，朕想看看他是如何处理这种棘手事的，也跟着学学，日后好独当一面呀。”
　　她这话说到江言心里去了。
　　恭谦虚己，不愧下学，这才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
　　江言心里的芥蒂瞬间消散，垂首道：“陛下圣明。”
　　*
　　长安城东的敦化坊，有街名藁，接待各国使节的都亭驿便设在这里。
　　眼下不是大朝会的时节，都亭驿冷冷清清，唯有吐蕃使节居住的驿馆有人出入。
　　三层角楼上，郎仆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饶有趣味的摆弄着一把短刀，这是在他在长安兵器谱淘来的，刀鞘繁花萦绕，镶嵌象牙宝石，精钢刀锋闪烁着奕奕寒光，削铁如泥，是在吐蕃买不到的好宝贝。
　　他爱不释手，反复把玩。
　　如此模样，惹的副相安靼不满：“赞普锺，你还有心情玩？眼下因为你的临时起意，会盟陷入僵局，若处理不好，影响了我们和盛朝的关系，你我回去怕是要被赞普发落了。”
　　“不会的，我哥哥才不会发落我。”
　　郎仆野不过十七，说话时眼都没抬，只盯着手里的宝刀，眉眼间还有些稚嫩。
　　安靼愁眉苦脸，站在他身边陷入沉思。
　　这次出使长安，赞普非要郎仆野作为主使，全权负责一切事宜。那时安靼极力反对，只因郎仆野年少轻狂，又桀骜不驯，怕在长安招惹是非，奈何赞普一意孤行。
　　一路上安靼都是提心吊胆，没想到首次会盟，郎仆野就出了幺蛾子，竟擅自提出削减岁供一事，导致他们和盛朝官员不欢而散。
　　这让好事变成了僵局，亦让他们进退两难……
　　斟酌片刻，安靼好言相劝：“赞普这次让我们友好相访，你擅作主张提出削减岁供，势必会影响两国关系，这与赞普的主张背道而驰，还是跟太傅大人解释清楚，一切照旧寻例。”
　　郎仆野闻言，深邃的眉眼间立时浮出狠戾，啪一声将短刀拍在案上。
　　“凭什么照旧寻例？”他紧盯安靼，眸光凶狠昭昭：“先年盛朝趁我们内乱，故意攻城，趁火打劫，签下这不平等的盟约。现在我们国力复兴，凭什么给他们这么多？我哥哥心里一定是不满的，他不敢说的，我来说！若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郎仆野满腔热血，在安靼看来，纯属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赞普锺，国力复兴是需要时间的，你可知蛰伏待春之意？”安靼疾言厉色：“锋芒毕露，只会自曝其短，让所有的好兆头全都变得昙花一现！你是初次参与出使，莫要再刚愎自用！邦交得需斡旋，稍有不慎，便回来盛朝铁骑，战火会让我们好不容易起来的国运再次低垂，甚至十几年都缓不过劲！赞普锺，你考虑清楚了，可否承担万人唾骂的后果！
　　一番话铿锵有力，让矜狂的郎仆野不禁为之一滞。
　　然而话已经说出口，再次收回，他该多没面子……
　　郎仆野咬牙一哧，正要嘴硬，只听楼下院中传来踏飒的脚步声。
　　放眼一望，盛朝官袍猎猎，一个个气势如山，昂首阔步朝角楼走。
　　为首之人神采英拔，面容端正疏冷，身型明显比旁人魁梧许多。
　　安靼定睛一看，登时大惊失色，自言自语道：“宣平侯……他怎么来了……”
　　郎仆野闻言一怔，脸色阴沉下来。
　　他虽是第一次出使长安，宣平侯的威名却在吐蕃朝野如雷贯耳。
　　陇右军北征突厥，西伐吐蕃，曾经和吐蕃交战的将领并非秦瑨，但这些年突厥却被他打的不敢进犯，自然而然让吐蕃跟着心生畏惧。
　　之前总听说，外邦使团在宣平侯的眼皮子底下不敢造次，这次郎仆野过来，就想着会会这位侯爷，谁曾想前来会盟的竟是个老头子，委实没劲。
　　这下倒好，终于能让他见见真容了。
　　郎仆野冷冷一哂：“副相，把咱们的人叫出来。”
　　安靼没得选择，眼瞧盛朝官员气势汹汹，怕是来踢场子了，遂叫来使节，整顿衣冠，下楼相迎。
　　正厅当中摆着一条长案，两国使节聚首，皆暗含心思。
　　安靼率领吐蕃使节谦逊行礼，唤了声：“侯爷。”
　　秦瑨看安靼面熟，回以一礼，继而看向郎仆野，客套道：“赞普锺，久仰。”
　　“是我久仰才对。”郎仆野邪邪勾起嘴角：“你就是宣平侯秦瑨？”
　　秦瑨笑笑：“正是。”
　　郎仆野没再说话，放眼打量着他。
　　这人宽肩窄腰，身姿威武，翘脚幞头下的容貌周正俊逸，面皮很白，五官深邃，并非传言那般黑壮如牛，狰狞粗鄙。
　　此时此刻，姬瑶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瞬不瞬的端详着里郎仆野。
　　这人不过十七八岁，穿着盛朝男子的圆领常服，头发披散，两鬓盘有小辫，眉眼肖似他的哥哥靼缇，更多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姿态。
　　“坐，谈谈吧。”
　　秦瑨手一扬，指向厅间长案，神色不容置喙。
　　人都找上门了，郎仆野只能不情不愿的照做。
　　两帮人隔着长案，面对面而坐，气氛一下子诡谲难辩。
　　静了几息，秦瑨盯着郎仆野，率先开口：“赞普锺为何提出缩减岁供？可是会错赞普的意了？”
　　他开门见山，连个客套的寒暄都没有，携着赤/裸裸的诱导，这让郎仆野为之怔忪。
　　安靼坐在他身边，一直给他使眼色，想让他顺着台阶下来算了。
　　殊不知郎仆野只是淡淡瞥安靼一眼，视若无睹，固执道：“这是我们吐蕃的合理要求，我们和盛朝友好这么多年，理应给我削减岁供。”
　　“理应？”
　　秦瑨坐在圈椅上，撑着扶手，托腮而望，嘲弄的笑了笑。
　　崔佐炀拍案而起：“何来理应之说？赞普锺年少无知，当年吐蕃犯我盛朝，造成伤亡无数，方圆百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得亏先皇仁德，与你们会盟定下条约，没有踏平你们吐蕃。如今你们想撕毁条约，就是向我们盛朝宣战，小人得志之行，有失风范，我朝定不会允准！”
　　郎仆野脸一沉，凶神恶煞瞪向崔佐炀：“你骂谁小人得志呢？！”
　　崔佐炀不卑不亢：“骂的就是你们！”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态势不妙，安靼忙出来打圆场：“这位大人消消气，有话慢慢谈。”
　　崔佐炀冷冷一哼，指着郎仆野，越说越欢：“吐蕃向我朝纳贡，我朝给吐蕃赠送了不少能工巧匠，两厢不欠，是你们忘恩负义在先！别以为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就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了，吐蕃还是那么大点的吐蕃，织造不行的还是不行！地整平了吗？粟米种活了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别整天坐井观天，蛙之眼目，谁给你们的胆子过来谈削减岁供！脑力实在不行，我们也不介意多派几名医师过去……”
　　崔佐炀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乱飞，说的吐蕃使节各个抬不起头来，更是气的郎仆野脸色甘红。
　　姬瑶在长案前垂下头，咬着唇，使劲憋着笑。
　　没想到崔佐炀生的文质彬彬，一张嘴比泼妇还泼，看来在朝上还是给她几分薄面了……
　　崔佐炀喋喋不休许久，成功惹怒了郎仆野。
　　只见他气急败坏，顺势摸出腰间的短刀，抽出刀刃，狠狠扎在桌案上：“出言不逊，我看是你们有失风范！不谈了！”
　　郎仆野脾气上来，伏案而起。
　　安靼迅速拉住郎仆野的胳膊，正要相劝，一道魁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下一瞬，他死命拽着的郎仆野就被人踹飞了……
　　哐当一声，郎仆野被惯性扔在靠墙的八宝架上，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摔下来，弄的满地狼藉。
　　除了崔佐炀和淮南王，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秦瑨抓小鸡似的拎起郎仆野，一拳打在他的下颚上。
　　他出拳迅急，郎仆野没反应过来，立时眼冒金星。
　　眼见赞普锺受辱，吐蕃使节再难隐忍，几名身强体健的正要围拢秦瑨，却被淮南王堵个正着。
　　两拨人就这么在驿馆打了起来，吓得安靼魂都快飞了……
　　这可怎么办是好？
　　惹怒盛朝命官，他们在长安吃不了兜着走。
　　赞普锺丢了命，他们回到吐蕃还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淮南王一脚踹在他身上，直接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江言怔怔看着眼前乱象，一脸震惊：“这……这……”
　　角落里的姬瑶略一惊诧，只觉此举甚是痛快。
　　瞧那郎仆野的臭脸，跟当年达缇一样，这是盛朝的国土，摆着给谁看呢？
　　狠狠揍一顿解气再说！
　　不过片刻功夫，秦瑨和淮南王以少剩多，结束了这场武斗。
　　吐蕃使节各个都挂了彩，无一幸免。
　　秦瑨将郎仆野按在长案上，一手薅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能好好谈了吗？在我盛朝的国界上，狂什么？”
　　郎仆野嘴角流着血，挣脱不得，只能回头瞪着秦瑨：“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你们这是欺负人！”
　　郎仆野在吐蕃享受的是众星拱月的待遇，从未受过这种羞辱，此时此刻眼眶通红，里面挤满了忿恨的眼泪。
　　秦瑨嗤笑道：“断奶了吗？你就过来出使？吐蕃没人了是吧？”
　　说着，他将郎仆野狠狠按在长案上，咚一声，给他额头磕出一个大包。
　　“我最后问你一次，岁供还要不要削减？”
　　郎仆野被撞的耳晕目眩，说不出话来，只觉小命快不保了。
　　安靼在这时清醒过来，踉跄起身道：“宣平侯息怒！郎仆锺会错意了，岁供照常，照常！”
　　他万般无奈，只能替郎仆野做了主。
　　秦瑨轻瞥安靼一眼，眸底的阴戾让人胆寒，随后将郎仆野拽起来，抚平了他肩头的褶皱。
　　“原是赞普锺听错了。”秦瑨对着狼狈的郎仆野淡淡一笑，“你年岁尚小，没事别拿刀子吓唬人，我们盛朝不实兴这些，伸手必得挨打。”
　　郎仆野瘪着嘴，双颊两道泪痕，全身都气的发颤。
　　秦瑨如此威胁，吐蕃这边无可奈何，毕竟刀子是赞普锺拿出来的，的确算他挑衅在先……
　　秦瑨不再搭理郎仆野，对淮南王使了个眼色。
　　两人回到盛朝坐席，秦瑨对着吐蕃使团作揖，客气道：“误会一场，今晚我朝会在鸿胪寺设宴，还请各位大驾光临。”
　　一场纷争就次结束，盛朝使节纷纷起身，离开了驿馆。
　　来到藁街上，江言脸色低沉，只觉一阵惭愧。
　　这些年各国使节来访井然有序，鲜少出差池，他以为秦瑨有什么高招，没想到却是这种手段！
　　江言盯着秦瑨的背影，一股气徘徊在胸臆，不发泄出来就得憋死他。
　　少顷，他隐忍不住，开口叫住秦瑨，质问道：“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对着使节大打出手，简直丢了我朝的脸面！”
　　阳光之下，江言唾沫星子乱飞。
　　秦瑨皱皱眉，后退一步：“棘手的问题用你们的文雅是解决不了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你大言不惭！”江言忿忿震袖，指着淮南王和崔佐炀道：“一丘之貉！”
　　这一骂，骂了三个人。
　　秦瑨耐心顿失：“老匹夫，别得了便宜卖乖！”
　　“你……你……”江言怒不可遏，倏尔想到什么，回首道：“陛下啊，您看宣平侯多么粗鄙！陛下千万不要向他学，虽说我们盛朝尚武，公然武斗还是有损我朝威严！”
　　秦瑨闻言一怔，循着江言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乔装打扮的姬瑶。
　　两人视线绞缠在一起，秦瑨蹙起眉峰，一张脸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姬瑶对他讪讪一笑，嗔怨的瞥了眼江言。
　　刚才说的好好的，她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秦瑨。
　　这俩人吵架，非得把她卷进，真是个老匹夫！
　　淮南王和崔佐炀行礼道：“见过陛下。”
　　“免礼。”
　　姬瑶回过神来，走到众人中间，温声道：“不管用什么方式，事情解决了就好，咱们快散了吧，别让吐蕃那边看了热闹。”
　　众人应道：“是——”
　　天家开口打圆场，江言不好再多说，随着众人往都亭驿外面走。
　　姬瑶行在最前面，微微回眸轻瞥秦瑨。
　　恰逢秦瑨也在看她，目光耐人寻味，暗含几分嗔怪。
　　姬瑶知道秦瑨又生气了，回到宫中，第一时间把他叫来了紫宸殿。
　　奢华雍容的大殿内，秦瑨行完礼便站着一言不发，薄唇就快抿成一条直线。
　　姬瑶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攥了攥宽袖，走到他身边，柔声问道：“生气啦？”
　　秦瑨看她一眼，继而垂下眸子。
　　“哎呀，你别生气，朕只是想看看你是如何处理这种事的。”姬瑶眉眼含笑，颇为崇拜的看着秦瑨：“那赞普锺分明就是个虚张声势的孬种，该揍，朕并不觉得有失我国威严。”
　　秦瑨滞了滞，徐徐抬起眼眸：“陛下，我不在意旁人怎么评价，我只是在意为何陛下要瞒着我，而告诉了太傅。”
　　他声色沉郁，质问中隐隐有莫名伤感。
　　姬瑶敛起笑意，双手绞缠在身前，嗫嗫道：“朕不是故意的，朕怕你不让朕去……”
　　“那太傅就让陛下去，是吧？”秦瑨深吸一口气，“在陛下心里，还是觉得太傅更为亲近，我不及太傅疼你。”
　　听他如是说，姬瑶突然难受起来，忙不迭解释：“不是这样的，朕……朕就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秦瑨不信，接连追问：“陛下倒是说说，什么惊喜？”
　　姬瑶滞了滞，嫩白如玉的面颊染上一抹红色。
　　她张开双臂，在秦瑨面前转了一圈，看向秦瑨时顾盼生辉，流露出小女儿家娇羞的意态：“朕穿官袍好看吗？”
　　秦瑨不明就里，视线在她身上寻睃一圈，还是如实说了声：“好看。”
　　“朕本来想偷偷找你去的，没想到被太傅提前暴露了。”姬瑶含嗔带怨的嘟起嘴巴，勾住秦瑨的手，轻轻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虽说少了几分兴致，却也不能浪费，对不对？”
　　秦瑨愈发糊涂，眼睁睁看她缠上来，不轻不重的吮上他的唇。
　　温柔碾压，让人熏染如醉。
　　她总能轻而易举得撩拨起他的心火……
　　殿内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让人禁不住燥热起来。
　　姬瑶倚靠在秦瑨怀中，手抚他俊逸的面庞，娇声细语的引诱：“秦侯威武，下官甚是倾慕……”
　　缠绵之间，秦瑨这才明白姬瑶的意图，睇着她身上的官袍，眸底的欲念一下子深不见底。
　　“你倒是惯会勾人……”
　　秦瑨发泄似的咬了一下姬瑶的唇瓣，将她打横抱起，压上龙案……
　　*
　　驿馆之内，安靼请来郎中，给受伤的使节医治。
　　待安顿好一切，安靼来到郎仆野的厢房，敲敲门无人回应，便推门而入。
　　郎仆野失意的坐在软榻上，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额前绑着一圈纱布，轻微渗着药汁。
　　安靼走到他面前，没奈何的叹口气：“赞普锺可还好？”
　　郎仆野徐徐抬起头，咬牙道：“滚，你这个吐蕃的叛徒。”
　　安靼忍无可忍，摆出长者的威严喝道：“赞普锺莫要胡说！此次来访，赞普并未提及削减岁供之事，这场纷争是由你引发，若追究起来，赞普定会大发雷霆！到此为止，不要再纠缠了！”
　　郎仆野攥紧衣袍，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晚上鸿胪寺设宴，赞普锺收拾收拾，准备赴宴吧。”
　　丢下一句话，失去耐心的安靼踅身而出。
　　关门声传来，郎仆野大吼一声，将榻上矮几掀翻在地。
　　“秦瑨……我饶不了你……”
　　郎仆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的羞辱。
　　遥记得哥哥说过，陇右铁骑在秦瑨的手上愈发威武壮大，是盛朝最利的剑，是悬在他们头上的铡。
　　一年年的岁贡，上到奢华奇异的金银器具，下到种类繁多的宝石牲畜，无不成为他们的负担。他的哥哥明确说过，若非忌惮陇右铁骑，他们堪可撕毁条约，重新搏上一搏。
　　而今他擅作主张，试探虽然失败，但却让他产生了一个崭新的想法——
　　只要悄悄除掉秦瑨，陇右群龙无首，是不是就会成为一盘散沙？
　　仇恨在郎扑野心头疯狂叫嚣，他摸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嘴边溢出一抹疯狂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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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七夕【三更合一】
　　◎再往前进一步，或许就是红烛高堂……◎
　　云雨消歇, 紫宸殿弥散着一股缱绻缠绵的气息。
　　秦瑨只着中衣，把迷迷糊糊的姬瑶抱上龙榻，给她盖上柔软的薄衾，在她额前留下一吻。
　　正要离开, 姬瑶微微睁开眼眸, 握住了他的手, 嗓音软软的，似有几分余韵未消：“晚上鸿胪寺设宴，你还要去吗？”
　　“去。”秦瑨眉眼温柔，捏捏她的指骨，“吐蕃那边还是要捶打一番，他们看似臣服, 内里不可忽视，我们还是尽早未雨绸缪的好。”
　　姬瑶眼眸一黯：“会打仗吗？”
　　“不到迫不得已, 谁都不想打仗。”秦瑨看出她的忧虑，低声安抚：“瑶瑶不用怕, 你就只管稳坐高堂, 有我在呢，我会尽力处理好一切的。”
　　姬瑶咬住下唇，在盈红的唇瓣留下一排细小的齿痕。
　　她怕的不是自己能否稳坐高堂, 正因有秦瑨在，她才心生惧怕。
　　陇右君北遏突厥, 西防吐蕃，若有战事，秦瑨身为陇右节度使必当前去督战。
　　依着他的性子, 怕是不会安于帐内……
　　“瑶瑶, 想什么呢？”
　　秦瑨看姬瑶发怔, 忍不住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面颊。
　　姬瑶回过神，折起身来抱住秦瑨，将头埋进他的心口。
　　她是皇帝，却做不到大公无私，低声道：“若是将来真的要打仗，你不许去……”
　　秦瑨闻言，思绪遽然回到三年前。
　　那是一个春日，他恰巧经过御前，无意听到姬瑶跟徐德海抱怨：“陇右那边要是打仗就好了，朕一定把秦瑨派过去，刀剑无眼，最好把的他命留在那。”
　　姬瑶那时不过十五，声色稚嫩，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这话自然惹恼了他。
　　虽说他们君臣不睦，但战火蔓延只会让百姓流离失所，一个君王，拿这种事开玩笑，委实不应该！
　　那天，他把姬瑶训哭了……
　　时至今日，时过境迁。
　　她说不想让他参与战事，依旧是天真任性的话，却让他再难生起气来……
　　坚韧的心田一点点被瓦解，秦瑨抱住姬瑶，手抚她的后脑，眸中掠过缱绻的华光：“瑶瑶放心，我心里有数……”
　　*
　　一晃进了六月，春闱重开，中旬唱榜。
　　原中榜考生一百八十五人，现有一百六十人整，筛选出的考生皆下刑部审度，待定买卖关节之罪。
　　唱榜这天，沈林一大早挤进贡院，一眼就在金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讳。
　　寒窗苦读十几年，如今高中三甲，光宗耀祖。
　　接到员外郎亲自发放的金花名帖后，沈林喜极而泣，接受着众人的恭贺。
　　三日后，沈林被编入翰林院，彻底闲置下来。
　　在盛朝，不是考中功名就有官做，要么参加制举，直接考上官职，要么拉拢人脉，获得提携，要么就一直等下去……
　　沈林想走制举一路，成为天子门生，然而制举可遇不可求，大多数人都选择去寻找人脉，每天迎来送往，周旋在官员中间。
　　作为探花郎，沈林自然受到了很对官员的青睐，其中身份显赫的当属荣国公。
　　面对荣国公抛出的提携青枝，沈林婉言拒绝了，他出身卑微，没什么家势，不想当世家的飞鹰走狗，就这样回到平康坊，再次住下来，不再参与各种宴席。
　　当届探花郎自命清高，成了百官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传到姬瑶的耳朵里。
　　傍晚时分，姬瑶乘着马车来到顺安坊。
　　夜幕之下的别院静谧安逸，门檐下两个六角朱灯随风摇曳，晃出一阵温柔光影。
　　管家殷切的打开门，笑嘻嘻迎姬瑶进宅。
　　院子这段时日刻意收拾过，种上了奇花异草，两侧游廊还挂上了几笼画眉鸟儿。
　　路过正厅的时候，姬瑶朝西墙一扇巨大铜镜里照了照。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穿着刚做出来的曳地石榴裙，织金暗袖，鲜红明媚，双臂缠着半透披帛，行走间飘飘欲仙，衬着钿头金蓖，红妆白面，一眼望之说句惊若天人绝不为过。
　　姬瑶提着檀木食匣，原地转了个圈，抬手抚了抚掩鬓，方才开开心心往后院走。
　　寝房的灯亮着，朦胧的绢窗有簇人影闪过，侧颜的弧度深邃犀利，刀削一般深刻。
　　姬瑶只瞟一眼，只觉小心脏砰砰直跳，深吸几口气，佯作无事的推门而入。
　　“瑨郎？”
　　她朝内室喊了一声，视线末梢并未发现秦瑨。
　　正纳闷，一双手突然从她身后探出，出其不意的拥住她……
　　姬瑶吓的一颤，小脸被身后人的大掌包住，轻轻一掰，迫使她微微扭头。
　　炙烫的碾轧在一刻袭来，含着清冽的酒香，让姬瑶熏然如醉，细嫩的指头情不自禁攥紧了食匣的手柄。
　　姬瑶月事刚过，和秦瑨已有几天没有接触过了。
　　好不容易得到一些慰藉，姬瑶半边骨子登时酥了。
　　待秦瑨意犹未尽的松开她，她踅身而对，面含春水，连嗓音都比寻常更娇柔了几分：“你喝酒了？”
　　秦瑨低声道：“来的早了，小酌一杯，不碍事。”
　　他今晚似乎心情很好，微微上扬的唇角，弯起的眼眸，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姬瑶被他感染，举起手中食匣，甜甜笑起来：“正好，你有酒，我有点心，可是我今天亲自做的，你快尝尝。”
　　秦瑨面露惊诧：“你会做点心？”
　　“嗯，你还不知道吧？”姬瑶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牵着秦瑨来到内室圆案前，打开食匣，把里面的点心一盘盘端出来，“快尝尝怎么样。”
　　一盘盘点心，装在精致的描金骨瓷盘中，有豆糕，枣花酥，还有叫不出名的稀奇物件。
　　秦瑨寻睃一圈，赞道：“看起来不错。”
　　“那你快尝尝。”
　　在姬瑶的催促下，秦瑨随手拎了一块枣花酥放嘴里，嚼了几下，眉峰难以控制的皱起来。
　　“怎么样？”姬瑶满眼都是期待：“好吃吗？”
　　秦瑨这辈子吃过很多难吃的东西，上到别人扔掉的馊物，下到沙场半生不熟的膳食，但没有一个能敌得过他现在抓着的枣花糕，味道齁甜齁甜，甜到发苦，后味还有些咸，精准踩在他的雷点上……
　　“好不好吃嘛？”
　　姬瑶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秦瑨睨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咕咚一声全咽下去，扯出笑道：“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姬瑶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平静来，把一盘盘点心朝秦瑨推了推，亲近拿起豆糕，抵在他嘴边，“啊……”
　　秦瑨额角跳了跳，机械的张开嘴巴。
　　果不其然，等待他的依旧是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
　　就这样，一个兴致盎然的投喂，一个有苦难言的吃。
　　直到点心下了一半，秦瑨撑不住了，大掌攥着姬瑶还想作乱的手，佯作无意的抚揉起来，话锋一转道：“瑶瑶，沈林的事，你可听说了？”
　　这招倒是管用，姬瑶的注意力即刻就被转移，清湛如泓的眼眸看向秦瑨，柔声道：“听说了，我今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
　　“嗯，说来听听。”
　　秦瑨洗耳恭听，不经意间用手肘把点心往外推了推。
　　姬瑶并未察觉，正色道：“我倒是没想到，沈林生在那么穷乡僻也的地方，还能高中探花郎，想来还是有些能力的。不过这地方来的读书人就是清高，也不跟达官显贵交际，只等制举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我不想让他才华埋没，不如你出面帮帮他，给他弄个一官半职？”
　　姬瑶说的，秦瑨正有此意。
　　从莫岭村剿匪和春闱舞弊案来看，沈林不但饱读诗书，还多了读书人少有的魄力，敢作敢当，不畏强权，的确是一根可栽培的好苗子。
　　“瑶瑶都开口了，我自当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瑨把姬瑶的手覆在唇畔，轻轻一啜，复又将她拉入怀中，勾起她裙襴系带。
　　罗纱垂坠，露出一片艳丽景致，缭绫半透的篼衣明晃晃的，惹的秦瑨心火燎原。
　　抬眸看向姬瑶时，秦瑨眸色深沉，几分痴缠，几分怨念：“哪来的？”
　　话音落地，室内弥散着一股捻酸气息。
　　姬瑶俏眼凝着秦瑨，嫣红的唇勾起一抹妩然笑意。
　　“我让尚衣局刚做的。”她拉住他的手，缓慢覆在自己心口上，“给你看的……”
　　*
　　翌日天气晴朗，朝庭休沐，翰林院无需再去。
　　沈林依旧起了个大早，准备到曲江边逛一逛，穿上半新不旧的衣衫，戴好幞帽，这厢刚走出门，却被一位面若冠玉的年轻郎君堵住了去路。
　　沈林满腹狐疑，沈三置之不理，只问：“沈林？”
　　眼见这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沈林心头疑惑更甚：“在下正是，你是……”
　　“宣平侯有请。”
　　沈三答非所问，侧身让开道路，伸手一比。
　　沈林盯着他，整个人都懵了。
　　宣平侯？
　　威名远播的宣平侯？有请他？
　　这是走了什么鸿运？
　　沈林回过神来，雀跃不已，二话没说，跟着沈林上了马车。
　　此时此刻的长安，人烟阜盛，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偶有鲜衣怒马的年轻人飞驰而过，为这座城平添了一丝狂妄恣肆的气息。
　　马车载着沈林停在曲江畔，艳阳之下水面波光粼粼，停靠着一座三层画舫。
　　这艘画舫与寻常不同，冷冷清清，上面的人似乎都被遣散了。
　　沈三带着沈林登上画舫，来到三楼天字房，对着紧闭的门扉，恭顺道：“侯爷，人带到了。”
　　“进来。”
　　低沉的官腔，携着成年男子固有的稳重成熟，听起来似有几分熟悉。
　　沈林一时想不起来，推门而入时心若擂鼓。
　　甫一瞟到窗前站着的如玉郎君时，沈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窥伺，上前作揖道：“小生沈林，拜见宣平侯。”
　　“沈林，好久不见。”
　　依旧是熟悉的声线，沈林这次对上号了，忙不迭抬起头，眼眸倏然睁大，惊喜万分道：“秦大哥？怎么是你！”
　　他万万没想到，在山林中偶遇的魁梧郎君竟然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宣平侯！
　　帮他这么多次，他竟丝毫都没有察觉。
　　他只知他姓秦，却从未问过真名，简直惭愧！
　　眼瞧沈林激动的难以自持，秦瑨撩袍坐在圆案上，赶紧示意他坐下说话：“荣国公找过你了吧，怎么没答应他？”
　　沈林坐在秦瑨对面，讪讪一笑：“我一介草民，家世轻薄，若跟世家为伍，难免沦为棋子……”
　　“想的倒是周到。”秦瑨眉眼间掠过几分欣赏之意，执起茶壶，为沈林斟上一盅茶：“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要知道，没有人脉，你在大明宫许是寸步难行。”
　　沈林受宠若惊的接过茶盅，鼓足勇气道出心有所想：“我斗胆……想跟着侯爷……”
　　他说这话，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莫岭村的时候，他刻苦读书，只因有两个夙愿，一是能一睹女皇风采，二是为了和寒门党魁宣平侯同朝为官。
　　自他中举后便一直期待能见到宣平侯，等来的却是荣国公，他以为宣平侯不屑交结自己这个贫寒之地来的探花郎，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还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沈林越想越兴奋，捏着茶盅的手瑟瑟发抖。
　　秦瑨执起茶盅啜了一口，抬眸看向他，嗓音浑厚有力：“我今日叫你前来正有此意，但我也要与你说明白，我在朝中虽有些威望，但和世家势如水火，明里暗里都是较量，我很难向你保证不把你当作棋子。”
　　他背着光，周正深邃的面容隐有几分晦暗，身穿的鸦青常服低调奢华，圆领宽袖，衬出他姣好的身型。
　　以前沈林只以为他是个家境殷实的长安商贾，如今才察觉出他威严矜高的气质。
　　沈林不由捏紧茶盅，直到指甲有些泛白，铿锵有力道：“我出身卑微，自是知晓百姓不易，寒门多为众发声，这是我一直钦佩的地方，如今一脚踏入朝廷，若只想自保，将来是没机会替百姓发声的。我并非害怕成为棋子，而是想当一颗有用的棋子，一马当先，舍身求法，沈林愿意跟随侯爷！”
　　秦瑨没有说话，眸光犀利，仔细端详着沈林。
　　他在他眼中看到了初入朝庭的热忱，还看到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朴实无华，心怀天下，这是寒门固有的理念。
　　“说的好。”秦瑨满意的笑笑，“中书省尚有空缺之位，我会为你举荐的。”
　　中书省是离皇帝最近的地方，若能起点在此，未来可谓是光明无量。
　　沈林感动至极，起身行大礼：“多谢侯爷！”
　　秦瑨不以为然：“谢我倒不至于，只是有位故人，说你鸿鹄之志，非要让我帮帮你。”
　　“故人？”沈林纳罕：“敢问侯爷，这位是故人谁？”
　　他生来一遭都是穷亲戚，这辈子认识最大的官就是宣平侯，还有谁能指使的动他？
　　秦瑨看出沈林的困惑，侧头瞥向内室，声色变得极其温柔：“过来吧。”
　　话音落地，一只纤弱白皙的柔荑轻轻拨开垂坠的幔帐，露出一道倩丽多姿的身影。
　　女郎身着月白大绣螺纹上襦，胸束织金缎提长裙，细长的脖颈颈线优美，其上是一张金尊玉贵的面靥，眼颦秋水，唇如艳瓣，乌发如云堆砌，一朵艳丽牡丹点缀其上，画龙点睛，更为娇俏。
　　如此貌美的女郎让沈林一时晃了眼，直到她对着他笑，熟悉的倨傲气息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小……小娘子？”
　　眼见沈林晕头转向，秦瑨站起身，叹道：“还不快见过陛下。”
　　“陛……陛下？！”
　　沈林瞪圆了眼睛，舌桥不下。
　　姬瑶看出他的难以置信，行至秦瑨身边坐下，微挑眉稍道：“怎么，朕不能是陛下吗？”
　　沈林哑口无言。
　　这段时日，他在长安听说了不少朝庭趣事，当年宁王反叛，女皇陛下和宣平侯落难，可谓是下了一盘大棋，蛰伏半年，将宁王斩杀与大明宫。
　　如今看看，传言非虚，这两位金尊玉贵的人物竟都让他碰到了。
　　难怪当初他就觉得这位小娘子美的惊为天人，原来金鳞绝非池中物……
　　“沈……沈林参见陛下！是沈林有……有眼无珠，不识天颜，还……还请陛下宽宥！”
　　一连串的刺·激让沈林说话磕磕巴巴，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姬瑶嗤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朕今日找你来不又不是问罪的，快起来吧。”
　　“谢……谢陛下……”
　　沈林徐徐站起来，不敢再看姬瑶，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姬瑶睨着他，手撑下颌，神色散漫：“朕落难之时，你算是帮过朕，如今朕让宣平侯力荐你，算是还你一个人情了，日后在朝中需谨慎行事，勿忘本心，别让朕失望，知道了吗？”
　　沈林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朕让你去中书省，你意下如何？”
　　沈林一滞，鼓足勇气抬起头，眼下微红，声色诚恳道：“陛下和宣平侯抬举沈林，沈林感激不尽，其实……其实沈林更想下放……”
　　“下放？”姬瑶不理解：“好不容易中了三甲，别人都拼命的留在朝庭里，若要到地方上去，再回来可就难了，你那么喜欢长安，可是要想清楚。”
　　她是好意，沈林自是知晓，但他志不在此。
　　“我想清楚了。”沈林笃定道：“我出身穷乡僻也，深知百姓不已易，能留到朝庭自是起点不凡，但地方仍需要有良知的父母官，为百姓办些实在事，我不想再看到百姓求助无门，不想再看到有责任推诿发生。”
　　他撩袍跪下，声震郎朗：“陛下，沈林想下放，造福一方百姓，成为盛朝最稳定的基石！”
　　室内安静几息，姬瑶不禁为之动容。
　　“没想到你还真是胸怀大志。”她坐直身，莞尔一笑：“行，朕允你了，只是……”
　　她抬眸看向立在身畔的秦瑨，询问道：“地方上可有哪里空缺？”
　　秦瑨思忖片刻：“汾州刺史姜昀前几日递交了请辞书，准备告老还乡，不如就安在那吧。”
　　姬瑶微微颔首，目光烙向沈林：“汾州虽是中州，但离长安不远，四通八达，经济阜盛，但境内一些地方常有洪涝发生，得需加强治理，你就去那做刺史吧。”
　　中州刺史，从四品。
　　对于寒门出身的沈林来说，这个起点已是莫大的提携，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一腔热血终于有地方挥洒，沈林不禁热泪盈眶，叩首道：“臣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宣平侯赏识！”
　　“行了，坐这吧。”姬瑶伸出食指，点了点圆案：“你初入仕途，定有许多地方不懂，让宣平侯给你讲讲，免得到了汾州丢人现眼。”
　　“是！”
　　沈林兴致勃勃，拘谨的坐在姬瑶指定的位置，半点都不敢出错。
　　秦瑨亦在他身边坐下，将到汾州该注意的事宜悉数说与他。
　　两人一直谈到晌午，直到姬瑶忍不住喊饿，方才落下帷幕。
　　秦瑨特意命人在画舫上准备了午膳，美酒佳肴，瓜果飘香，全是姬瑶最喜欢的膳食。
　　沈林跟着沾了口福，许是心情激动，没几杯就变的醉醺醺了。
　　三人围着圆桌而坐，君臣关系极其和谐。
　　秦瑨慢条斯理的剥了葡萄，放在骨瓷小勺里，送到姬瑶唇畔，不忘叮嘱：“慢些吃。”
　　姬瑶小口微张，西边过来的葡萄酸甜可口，委实长在她的味蕾上。
　　她咽进肚里，对着秦瑨勾唇一笑，一副娇羞含怯的模样。
　　两人顾盼生情，引的沈林大为艳羡：“陛下和侯爷的关系还是那么好，真让我羡慕，当初在莫岭村我就见你们恩爱有加，不知二位何时成婚？我虽到地方去了，还是希望届时陛下能给个恩典，邀我回来吃一杯喜酒。”
　　醉言醉语虽是无心，却让姬瑶脸颊绯红。
　　她放下象牙筷，嗔了一眼沈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俩恩爱有加了？”
　　“不是吗？”沈林眨眨迷离的眼眸，“你们那时住在一起，走哪里都形影不离，侯爷上山剿匪都带着……”
　　“沈林。”秦瑨低声打断他：“你喝醉了。”
　　“是醉了，不过说的是真心话。”沈林摸摸后脑勺，脸上陀红更深：“陛下和侯爷珠联璧合，委实登对，沈林能遇到你们，真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话落，他打了个呵欠，眼睛一眨一眨的，渐渐阖上，趴在圆案上睡着了。
　　秦瑨见状，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唤来沈三，吩咐道：“靠岸，把他送回去吧。”
　　“是。”
　　沈三将醉倒的沈林扶起来，架出了厢房。
　　外面阳光正毒，透过轩窗照进来，被木栅分分割成一束束的光影。
　　姬瑶的面庞笼在温暖的光芒中，低眉垂目的模样多了几分清丽婉约，似乎猛然间成熟了许多。
　　秦瑨睨着她，心尖情不自禁的为她搏动，“吃饱了？”
　　“嗯……”
　　姬瑶嗡哝应了一声，还沉浸在沈林的醉话里，羞赧的不敢去看秦瑨。
　　秦瑨拿来一方巾帕，替姬瑶擦了擦嘴巴，深吸一口气，缓慢问道：“瑶瑶，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现在想好了吗？”
　　上次的问题……
　　姬瑶想起来，遽然有些心悸，紧张的喘不上气。
　　秦瑨看出她的局促，似乎还没准备好，忙不迭宽慰道：“没事，慢慢想，我不着急。”
　　他牵来姬瑶的手，轻轻握在掌中，“你坐在皇位之上，应是有很多事身不由己，我不奢求什么，在你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就行了。”
　　秦瑨设身处地的在为姬瑶着想，可在姬瑶听来，却有些打退堂鼓的味道，让她登时觉得不得劲……
　　姬瑶一瞬不瞬盯着秦瑨，再没了方才的羞涩，意味深长道：“那我要是跟别人成婚呢？你不在意？”
　　这次换秦瑨沉默了。
　　他英俊的面庞沾染上沉郁之气，斟酌万千，沉声说道：“我若说……我想过和你成婚，你会不会嘲笑我？”
　　姬瑶怔愣片刻，一颗心再度疯狂跳动起来。
　　“人都是不知足的……”秦瑨自嘲的笑了笑，拖着姬瑶的手放在唇畔轻轻一吻：“一开始我弄个私宅，觉得你我能时常亲近一番便是好的，可这偷偷摸摸的滋味委实让人不好受，你想我了，我没办法即刻出现在你面前，你生病了我没办法照顾你，哪怕是看望一番还得在意别人的眼神……我那时就想要个身份，可以随时陪伴你的身份……”
　　他滞了滞，看向姬瑶意味不明的面庞，释然笑了笑：“这只是我的一个奢想，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想做的，想要的，尽管去就好了，不用顾及我。哪怕一时半会你想不到答案，那也没关系，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后，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来到你面前……”
　　秦瑨声色温柔，一点点诉说着衷肠。
　　恍惚之间，姬瑶仿佛看到了话本上的痴情郎君，听到了那些一心守候的海誓山盟——
　　哪怕情癫如梦，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有那么一瞬，姬瑶对爱情的爱情幻想悄然实现。
　　她需要的，不分青红皂白站在她一旁的人，好像真的出现了……
　　遽然间，一股盈热聚在姬瑶的眼眶。
　　她深深吸气，张开双臂抱住秦瑨，将头搁在他的宽肩上，鼻尖轻蹭他的脖颈：“瑨郎，你对我真好……”
　　温哝软语，撩人不自知。
　　秦瑨箍紧她的细腰，用脸颊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笑道：“你之前可是对我说过，我是这世上对你最差的人，你说你恨我。”
　　“那是之前。”姬瑶嗔他一眼：“谁让你总挑我毛病，你要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兴许我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
　　秦瑨垂下眼眸，意味深长道：“早就什么？”
　　姬瑶回想着差点说出口的话，耳尖变的鲜红欲滴。
　　“没……没什么！”姬瑶噌地站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先回去了！”
　　她故作轻松的整理一下裙襴，转身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厢房。
　　这速度，跟个穿云箭一样，惹的秦瑨目瞪口呆。
　　片刻后，他无奈叹口气，起身离开了厢房，站在船楼回廊上朝下望。
　　画舫马上靠岸，姬瑶已经来到了一层甲板上，正扶着船舷，望着远处失神。
　　秦瑨没有打扰她，默默凝着她纤小的背影，深情随风拂过她身畔，肆意撩起她艳丽的裙襴……
　　*
　　回到宫中，姬瑶一直心神不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的到晚上。
　　“陛下？陛下？”
　　徐德海喊了好几声，趴在描金软榻上的姬瑶适才回神，无精打采的睨着他：“怎么了？”
　　徐德海呵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去沐浴了。”
　　“哦……”
　　姬瑶闷闷应了一声。
　　徐德海上前扶她起身，回想今天的光景，面含忧戚道：“陛下从画舫回来就忧心忡忡的，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倒不是什么烦心事，只是有些迷惘罢了……
　　姬瑶暗自腹诽，随着徐德海往后殿走，斟酌着问：“大监，你觉得秦瑨这人怎么样？”
　　徐德海想都没想：“宣平侯是个好人。”
　　“瞧你这话说的。”姬瑶不禁笑道：“这世上哪有纯粹的好人。”
　　徐德海亦慈眉目善的笑起来：“在老奴心里，只要一心维护皇权，一心维护陛下，那就是好人。”
　　姬瑶不说话了。
　　后殿有宫人等候多时，见她过来，皆垂首侍奉，引她进入后殿更衣。
　　没入温暖的水中时，姬瑶还在反复回想徐德海说的话——
　　秦瑨这人，似乎一向都很忠心。
　　先前秦瑨看不管她的所作所为，但关键时刻上，还是维护她的。
　　她刚登基那一年，秦瑨受命主持正旦大朝会，她那时不擅建树，连开场击锣都没有完成，宴上有使者借此说笑，惹的秦瑨不快，命人将其拎出去打了五十廷杖。
　　事后姬瑶为他，为何要为自己出头。
　　他说：“陛下是君主，再不成器也是君主，旁人不可忤逆。”
　　那时姬瑶嘲讽秦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回去还是勤学苦练箭术，直到把手指磨出薄茧，方才凑合着把门面上的事撑起来……
　　如此尔尔，数不胜数。
　　一直到她和秦瑨落难，在外逃亡将近半年光景，他救了她许多次，对她的照顾不言而喻。
　　时至今日，两人关系相处亲密，有些东西都已成为习惯，再往前进一步，或许就是红烛高堂……
　　姬瑶想不下去了，一颗心蠢蠢欲动，就快要迸出喉咙。
　　秦瑨说，他有想过跟她成婚……
　　他说他想要个身份，时时刻刻能陪伴左右的身份，还说的那么可怜，那么无辜，把所有的问题都抛给了她……
　　她置之不理也不是，理却该怎么理？
　　婚姻就是一个围笼，把两个人的自由锁进去，换来紧密的捆绑，还有未知的明天。
　　她要变心了怎么办？
　　以后要是相处不好怎么办？
　　她对他的感情，足够走到最后那一步了吗？
　　姬瑶越想越糊涂，索性将头没入水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沐浴完，夜色已深，宫人们服侍姬瑶换上柔薄半透的寝衣，替她挽起半干的湿发，送她回到寝殿。
　　索凜早已等候多时，徐德海连忙让姬瑶披上氅衣，遮住女郎私/密的光景，这才踅身传人进来。
　　姬瑶坐在软榻上，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索凜，有何要事？”
　　索凜依旧戴着面具，沉声道：“陛下让查的私盐案有结果了。”
　　姬瑶听罢，困顿的眼眸即刻来了精神：“快说！”
　　“我们的人到庐州了解了案件始末，案发在十五年前，秦氏商行的人跟本地江氏产生了冲突，导致江氏嫉恨，将私盐夹带到船运布匹中，随后惊官上报。江氏意外身亡，其族人也受陈国公牵连，大多发配充军，但我们抓到了当年涉案的秦家船工，随后顺藤摸的瓜，找到了与其交接的江氏族人，这人还在朔方军营做工，尚还活着，我们把他带回突审，人证物证已经串起，还请陛下过目。”
　　索凜说完，将手中明黄的奏章呈上。
　　徐德海接过来，送到姬瑶手中。
　　看完之后，姬瑶整个人都在发抖。一个船工，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吃里扒外，陷害主家，让秦家二十五条人命都折在了里面！
　　若不是他，秦瑨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
　　姬瑶记的很清楚，秦瑨之前都是抓笔杆的，或许会跟沈林一样高中，成为意气风发的探花郎，风光入朝，而不是饱经摧残，走到如今的每一步都是行在刀尖上……
　　“你下去吧。”姬瑶阖上奏章，沉声道：“督办此案的所有人，皆有封赏，辛苦了。”
　　“多谢陛下。”
　　索凜谢过圣恩，踅身离开了紫宸殿，投入深沉的夜色中。
　　殿内挑灯续昼，姬瑶迟迟没有睡意，盯着桌案上的奏章，眉眼间浮出一抹忧戚。
　　秦氏可以翻案了。
　　她本应该高兴才是，心里却溢出阵阵苦涩，很是复杂。
　　她不知道秦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是会开怀大笑，还是会痛哭一场……
　　不管怎么说，她当时在秦氏祖宅许下的愿算事达成了——
　　秦瑨保她平安回朝，她会还秦家二十五条冤魂一个清白。
　　*
　　一晃到了七月，吐蕃使节回朝的时候快到了。
　　这天清晨，安靼来到郎仆野的房间，看他须髯丛生，忍不住训斥：“赞普锺，自鸿胪寺回来你就一直这个样子，失魂落魄，怎么会是自然神的儿子！还嫌不够丢人吗！”
　　郎仆野听到咒骂，心头的愤恨再度升起。
　　那天鸿胪寺设宴，他横竖都是不甘心，当众找到秦瑨要来一场比试，谁知又被秦瑨打了一个丢盔卸甲，眼泡都肿了……
　　盛朝官员的嘲笑历历在目，郎仆野暗暗捏紧了拳。
　　安靼颇为嫌弃看他一眼，冷冷道：“赞普锺尽快梳洗罢，过几日我们就要返回吐蕃了，免得再招惹笑话。”
　　留下一句话，安靼阔步而出。
　　郎仆野坐在榻上，捏紧的手骨咯咯作响。
　　此次回了吐蕃，安靼必定会在赞普面前奚落他一番，下次他再来长安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赞普惜命，或许会下令，让他终身不得踏入盛朝境内……
　　郎仆野不甘心，他和秦瑨的仇恨就这么过去了吗？
　　他坐在榻上想了整整一夜，天光乍亮的时候，他起身洗漱，把胡须刮掉，露出一张青涩俊美的脸，然而眼神却是凶狠，如毒蛇一般冰凉瘆人。
　　郎仆野对着铜镜邪佞一笑，转身自床榻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柄来自暹罗的精钢弓弩。
　　弩箭设计很是巧妙，箭身细短，两端尖削，进入人身后会散开成伞状，前后皆是倒钩，致命性极高，若要强行取出来，不死也得残。
　　这是郎仆野偷偷带过来的宝贝，平时根本舍不得用。
　　弩箭只有四只，用一只在秦瑨身上也是值得的……
　　*
　　七夕这天，大明宫照常上着早朝。
　　秦瑨立在武官前首，一眼看去不怒自威，心里却如同装了只小猫，一下下挠的他心痒不止。
　　忍了半天，终是坚持不下去，秦瑨偷偷打开手中的笺条，低头看去，上面字迹娟秀，一下子令他呼吸发滞。
　　姬瑶说，傍晚约他在朝暮桥相见，有要事说与他。
　　要事……
　　秦瑨的呼吸愈发紊乱，心里乱猜，是不是他的问题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完全没有留意旁边有人窥伺。
　　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江言还是看到了秦瑨的小动作。
　　可秦瑨遮挡的很好，江言费尽眼力也只看到了“朝暮桥”三个字，好奇心一下子被拉到了极致。
　　今天是七夕，不用想，肯定是哪家贵女邀着年轻的侯爷出去相聚。
　　只是谁有这个能耐在朝上给他偷传笺条呢？
　　江言收回眼神，百思不得其解，眼光落在御台上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
　　该不会是陛下吧……
　　下朝后，江言凑到秦瑨身边，和他肩并肩往中书衙门走，意态清闲的试探：“侯爷今晚要去哪？”
　　“今天是七夕，当然是出去放灯，看烟火了。”秦瑨斜目睨他，皮笑肉不笑道：“您老反正捞不着参与，老实在家抄经吧，这个年纪还好奇我们年轻人的事，不害臊么？”
　　冷冷一句诘问，成功让江言吹胡子瞪眼。
　　赶在他喋喋不休前，秦瑨加快脚步，轻而易举的就将他甩在后面。
　　这一天，秦瑨满脑子都是姬瑶，过的极其煎熬。
　　处理完政事，他找了个由头，提前一个时辰回到府中，把新做的衣裳全都让人拿了过来。
　　姬瑶有意无意总会嫌他年纪大，慢慢的，他像是被洗了脑，心态亦发生变化。
　　新做的几套衣裳皆是颜色艳丽，他觉得这样或许堪可显得自己年轻一些……
　　试来试去，秦瑨最终选了一套朱红春袍，宽袖圆领，衬的他肤白如玉，风流倜傥。
　　他年少时，在庐州经常红衣策马，一晃到现在，已有十几年光景没穿过这么鲜亮了。
　　不知瑶瑶会不会笑话他老树抽新芽……
　　约定的时辰就快到了，秦瑨整理衣冠，确认无误，方才走出寝房。
　　沈三侯在廊下，听到动静循声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不就是出门过个七夕吗？
　　怎么打扮的跟孔雀开屏似的？
　　秦瑨瞥着沈三嗔目结舌的样子，冷下脸道：“有话快说。”
　　“没！没！”沈三敛正神色，恭顺道：“侯爷意气风发，属下艳羡不及！”
　　秦瑨才不信他，嗔他一眼，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低调的黑绸马车很快离开宣平侯府，赶往朝暮桥。
　　一道欣长利落的黑影在屋檐上悄然追随，身轻如燕，时隐时现……
　　七夕之夜，曲江畔被有情男女挤的人满为患，马车过不去，秦瑨和沈三只能就近下来步行。
　　一路上人流传动，灯火如龙，照亮长安的夜空。
　　秦瑨今日心情很好，随手在小贩那里买来傩狐面具，向周边人一样戴在脸上。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两人终于走到了朝暮桥。
　　沈三在桥下等待，桥上人很多，秦瑨兀自上去，只一眼就看到了姬瑶，停在距她两三丈远的位置。
　　姬瑶同样戴着面具，身穿朱红襦裙，艳丽如同一团火焰。
　　许是秦瑨的目光太过热切，她寻着视线看过来，与他远远相望。
　　砰——
　　烟花在墨黑的苍穹中炸响，稍纵即逝。
　　借着这片刻如昼的光亮，一身朱红的魁梧郎君如鹤立鸡群，在人群中极其扎眼，掀开覆面的傩狐面具，唇畔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姬瑶立时认出了秦瑨，心在此刻跳漏了一拍。
　　风华绝代，美如冠玉，她没想到他还有如此一面……
　　“瑨郎！”
　　姬瑶满心雀跃，拎着裙襴，径直跑向秦瑨。
　　烟花时不时绽放，朝暮桥上的人驻足观看，显得有几分拥挤。
　　饶是两人离的不远，秦瑨依然不放心，连忙上前迎去，高声叮嘱姬瑶：“慢一些！”
　　与此同时，郎仆野身着皂色夜行衣，匐在不远处的房檐上。
　　方才秦瑨下了马车，混在人流中，差点跟丢了。还好他穿着一身惹眼的朱红，如同一个活靶子，让郎仆野再次发现了他。
　　身为朝庭命官，还敢跑到这里跟女人幽会……
　　一声声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郎仆野拉开弓弩，对准了那抹朱红身影，唇畔衔着一抹痴狂的笑。
　　如此也好。
　　既然秦瑨目中无人，那就让他死在自己的女人面前……
　　也算他郎仆野功德一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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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刺客
　　◎朕和秦瑨早已私定终身，为什么不能一起过乞巧节？◎
　　不过少顷, 郎仆野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弩箭刺破夜空，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隐藏在漫天烟火的轰鸣中。
　　往年七夕，姬瑶总是独自一人出宫玩耍, 看着街上的有情男女, 时常心生艳羡。
　　今年她终于不用羡慕旁人, 她身边也有拿得出门去的男人了……
　　如是想着，姬瑶穿过人群，满心欢喜的奔向秦瑨。
　　近在咫尺时，她眉眼间蕴着清甜笑意，娇嗔道：“瑨郎，你来晚——”
　　她话没说完, 便堵在了喉咙里。
　　夜幕之下，秦瑨对她张开双臂, 正要拥她入怀，高大的身躯随之猛然一颤, 温热的血污立时迸溅到她的脸上……
　　朝暮桥上, 人流还在攒动。
　　秦瑨的脑袋空了一瞬，手中的傩狐面具掉在地上，继而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从胸口处传来, 登时抽走了他多半的力气。
　　突如其来的变故，预示着危机四伏。
　　秦瑨来不及多想, 一把将呆愣的姬瑶抱进怀中：“沈三！有刺客！”
　　一声厉喝，打破了乞巧节愉快祥和的气氛。
　　附近的人循声望去，借着烟火的光亮看到了秦瑨身上的伤, 朱红春袍已被血浸湿大片……
　　“快跑！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一下子乱起来。
　　男男女女如鸟兽散尽, 东奔西窜。
　　几道黑影在这时逆流而上，迅速围拢阵型，将秦瑨和姬瑶护在里面，手持刀刃，目光锐如鹰隼，机警的盯着外面。
　　内行司的人来了……
　　秦瑨心气一松，剧烈的疼痛让他再难坚持，腿一软，半跪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姬瑶盯着双手上的新鲜血迹，方才反应过来——
　　秦瑨受伤了！
　　“瑨郎……”
　　她全身冒起寒气，惶然跪在秦瑨面前，将他抱进怀里。
　　砰——
　　曲江之上，烟火接二连三的绽放。
　　游船频频出行，河灯愈发璀璨，昭示着乞巧节进入最热闹的时分。
　　姬瑶本应享受着愉悦，然而当她看到秦瑨胸前大片的黑红时，脑袋轰然炸开，一下子如坠冰窟。
　　“瑨郎……”
　　沈三在这时跑过来，甫一看到瘫软在地的秦瑨，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凶器从秦瑨背后射入，几乎贯穿整个肩胛，离心脏的距离很近……
　　“侯爷！”沈三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你怎么样？”
　　“我没事……”秦瑨捂着伤口，急促喘着，说话变的有气无力：“快带瑶瑶走……”
　　“不……我不走！”
　　姬瑶扶着秦瑨，泪水像断了线的雨珠，再也抑制不住。
　　“是谁伤的你……”她不敢触碰秦瑨的伤口，手抚他的面庞，心口钝痛让她疯了一样声嘶力竭：“传令京兆府！即刻封锁长安，所有人员不得出入！”
　　“是！”
　　内行司得令，即刻派出两名精锐前往京兆府报信。
　　因为这场意外，朝暮桥附近变的异常混乱，不明事因的人们皆跟着逃窜起来，拥挤踩踏，尖叫声此起彼伏。
　　敌人潜伏在暗处，随时都会趁乱动手。
　　秦瑨强撑着意识，推开抱着他的姬瑶，高声喝道：“索凜！带她走！”
　　索凜闻言，迅速出列，一手持刀，俯身捞起姬瑶，将她箍在身前。
　　“主子，这里不安全，先走吧。”
　　“你放开我！”
　　姬瑶想要甩开索凜的禁锢，挣扎之间，傩狐面具的系绳松掉，啪一声砸在地上，露出一张忧戚愤慨的面靥，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无论她如何使劲，索凜臂如铁铸，始终不肯放手。
　　夜幕之下，秦瑨脸色煞白，额前溢出豆大的冷汗。
　　沈三见他难以坚持，急切喊道：“快救侯爷！”
　　内行司的人迅速上前，帮沈三架起秦瑨，就近征用了一辆马车。
　　沈三让秦瑨紧贴篷壁而坐，急匆匆扯开他的春袍，露出的胸膛肌理健硕，伤口在心脏往上一寸的地方，呈十字花模样，不停往外渗着血。
　　这个位置，不容乐观……
　　沈三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伤药，全部倒在秦瑨的伤口上，不过少顷，就让流血的速度慢了下来。
　　“秦瑨！”
　　马车外，索凜再难拉住姬瑶。
　　她急不可耐的冲到马车前，甫一看见秦瑨的伤口，顿时吓的花容失色，说话带起哭腔：“沈三，他伤势怎么样？”
　　“是精钢弓弩所伤。”沈三如实回禀，紧张的看向秦瑨，“侯爷，属下现在就得替您取出来，谨防弩箭上有毒。”
　　秦瑨失血太多，意识已濒临模糊，虚弱的吐出两个字：“快取……”
　　沈三不敢拖延，这辆马车的矮几上放着一个银俏酒壶，他拎来将酒浇到自己手上，准备为秦瑨取出体内的弩箭。
　　“等等。”
　　恍惚之中，秦瑨突然想到什么，开口制止了沈三，涣散的眼神随之看向姬瑶，“瑶瑶过来……”
　　姬瑶听他在唤自己，忙不迭爬上马车。
　　这辆马车内里促狭，沈三往边上靠了靠，让姬瑶偎依在秦瑨身边。
　　姬瑶握住秦瑨愈发冰凉的手，瞥了一眼他的伤口，心都快碎了。
　　“瑨郎……怎么会这样……”她止不住哽咽，无用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浸湿了她的衣襟：“你坚持一下，我已经让他们去寻大夫了……”
　　秦瑨听着姬瑶伤心的抽泣声，想要安抚一番，却很难再说出话。
　　伤口的疼痛已经趋于麻木，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他努力摒起精神，颤抖的手自腰间摸出兵符，交在姬瑶手里。
　　沉甸甸的陇右兵符，沾满了血迹，是无数人都想得到的宝贝，而今就像是死亡的请柬，让姬瑶避之不及。
　　曾经她非常想收回这件兵符，现在，她只想将它扔的远远的……
　　“瑨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瑶含泪盯着秦瑨，眉眼间溢出近乎绝望的气息，忿忿道：“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自己拿好！”
　　她想把兵符还给秦瑨，而秦瑨呼吸急促，再次将沾满血的兵符强行按在她手里。
　　沈三在旁看着他们，焦急催促：“侯爷，不能再等了，弩箭要尽快取出。”
　　秦瑨虚弱的点点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外面喊道：“内行司！带陛下回宫！”
　　“不要……”姬瑶泪眼盈盈，握着秦瑨的手不肯松开，“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她苦苦哀求，然而内行司的人并不依她。
　　索凜站在马车外，展臂抓住她，强行将她带下马车。
　　“索凜！你放肆！”
　　姬瑶挣脱无果，逮住索凜的胳膊又抓又掐。
　　尽管如此，索凜还是死死箍着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抬手击上她的后颈。
　　眨眼的功夫，姬瑶身子一软，昏厥在索凜怀里。
　　这边极不安全，索凜不能让君主冒险留在这里。
　　他将姬瑶打横抱起，在同伴的护送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内，沈三迅速将方帕叠起来，递到秦瑨唇畔，急声叮嘱道：“侯爷，属下要取了，您一定忍着！”
　　秦瑨张口咬住巾帕，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得到允准后，沈三深吸一口气，手指探入秦瑨的伤口，猛一向外扩张。
　　秦瑨闷哼一声，立时冷汗直流。
　　往外拽弩箭的时候，倒钩撕裂他的皮肉，刮磨他的骨头，阵阵刺痛直叫人生不如死……
　　曲江畔依旧灯火辉煌，乞巧的夜色正浓。
　　金吾卫很快赶到朝暮桥，迅速封锁四周，郎中也提着药匣登上了马车。
　　烟火频频炸响在墨黑的苍穹中，天地间一片流光绚烂，稍纵即逝……
　　*
　　姬瑶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秦瑨会遭此横祸，以至于她在梦中反复经历着这段光景，眼睁睁看着秦瑨一次次在她面前倒下……
　　惊醒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
　　“陛下醒了？”
　　外殿守着的江言听到动静，站在门口，关切询问。
　　昨晚，秦瑨在朝暮桥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到各位重臣耳中，京兆府连夜封锁了长安城，刑部和大理寺接连配合，以朝暮桥为中心，向外一家家的稽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江言得知后情况后，只觉义愤填膺。
　　他虽和秦瑨不睦，但如此亡命徒，胆敢当街行刺朝庭命官，等于是在打他的脸面。
　　然而当他听到姬瑶当时也在场时，惊惶过后是一阵庆幸——
　　还好贼人的目标是秦瑨，没有伤到陛下。
　　要不然，仅仅秦瑨一条命可不够赔的！
　　江言不放心姬瑶，连夜报急叩开宫门，一直守在紫宸殿。
　　这厢姬瑶刚从梦中惊醒，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身在大明宫。
　　索凜把她送回来了……
　　昨晚的光景再度浮出脑海，她心口骤然紧缩，掀开被衾赤脚下榻，急声质问江言：“秦瑨呢？”
　　江言站在内殿门口，垂首不说话。
　　如今他身在这里，肯定知晓秦瑨遇刺的消息。
　　姬瑶急躁不安，厉喝道：“朕问你，秦瑨在哪！”
　　她的声音没了寻常的娇柔，显出天家应有的权威。
　　江言一滞，叹气道：“陛下，秦瑨在宣平侯府，太医已经会诊过了，秦瑨伤势严重，怕难撑过今晚。”
　　冷不丁的，姬瑶耳畔嗡鸣一声，难以置信的摇摇头：“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他们只是出去过乞巧节，像众多有情男女一样，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会这样？！
　　姬瑶怎么都想不明白，咬牙狠哧一声，穿着中衣就往外跑。
　　她要去见秦瑨！
　　那么远的距离，秦瑨都能安然无恙的把她带回长安，她不相信他会因此陷入危机！
　　“陛下莫要再去添乱！”江言眼疾手快的挡住她，无奈道：“朝庭命官当街遇刺，整个长安城都乱套了！陛下若再过去，怕是会招人口舌！”
　　招人口舌……
　　姬瑶忿忿瞪向江言：“秦瑨都快死了，太傅说什么招人口舌？你怎么这么冷血！”
　　江言叹道：“老臣是为陛下好！”
　　“你住口！”
　　姬瑶简直恨透了这套说辞。
　　为了她好，就一定得强迫她的意念吗？！
　　殿内宫灯还在燃烧，灯火映在姬瑶的侧脸上，倔强的面庞溢出破碎的苦痛。
　　江言在她眸中读出了昭昭恨意，身为帝师，不禁为之感伤，怅然问道：“陛下为何会跟宣平侯出现在朝暮桥？”
　　“你这么问，忘了朕是皇帝吗？”
　　姬瑶气急反笑，回想当初卓骁受他指使，窥探她的行踪，隐藏许久的怨念猛然爆发，如洪水开闸，不可收拾。
　　“朕当然是为了和宣平侯一起过乞巧节。”
　　她话音落地，江言随之怔愣：“陛下和臣子……怎么可以私自出去相约！”
　　“为什么不行？”姬瑶双眸凛冽，一瞬不瞬盯着他：“朕和秦瑨早已私定终身，为什么不能一起过乞巧节？”
　　眼见江言被自己气的目瞪口呆，姬瑶所幸破罐破摔：“太傅猜测的都是对的，朕经常私自出宫，和秦瑨私会，秦瑨心悦朕，朕心里也有他。你想知道的一切朕都告诉你，满足了吗！”
　　极度的悲伤和愠怒接连捶打着姬瑶，让她控制不住的失态，心头冒出想要将一切毁灭的恐怖欲望。
　　江言看出她眉眼间的狂肆，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先皇。
　　他生平第一次对姬瑶产生了畏惧，不敢再激怒她。
　　“陛下……”
　　江言想要好言相劝，得到的却是姬瑶耐心尽失的威胁：“太傅，你若再敢阻拦朕，别怪朕翻脸无情！”
　　说着，姬瑶冷冷剜了江言一眼，和他擦肩而过。
　　一直沉默的徐德海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江言怔怔凝着姬瑶决绝的背影，这才发觉，他最疼爱的学生早就不似之前依赖他的模样了。
　　她长大了，翅膀硬了，该飞走了……
　　恍然间，江言心头泛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滋味。
　　她是他的学生，是这盛朝至高无上的存在。
　　如今秦瑨放纵她，便再也没有人能遏制的了她。
　　江言别无选择，仰天长叹一声，阔步追了出去：“陛下等等！老臣跟陛下一起去！”
　　*
　　去往宣平侯府的路上，姬瑶依旧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单薄的氅衣，眼睛都哭肿了。
　　甫一下了马车，她一路小跑来到秦瑨的寝房。
　　太医院院判亲自领队，带着得力太医在此侯着，躬身对姬瑶行礼：“陛下——”
　　“都免礼吧。”姬瑶没心情跟他们作假，急切问道：“秦侯伤势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姬瑶龙颜震怒：“哑巴了吗？都给朕说话！”
　　院判吓的脖子一缩，垂首道：“陛下，中伤宣平侯的弩箭已经成功取出，但这箭身构造十分独特，取出的过程中伤口撕裂，大量出血，导致侯爷陷入昏迷，情况……情况不甚乐观……”
　　颤颤微微的声音，仿佛宣判着秦瑨的死刑。
　　姬瑶呼吸发滞，脚下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朕库房里所有的珍奇药材，你们全都拿去用。”她深喘几下，眼眶愈来愈红：“朕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秦侯，要不然……提头来见！”
　　“是……”
　　太医院众人心生畏惧，皆敛眉垂首，不敢再言。
　　姬瑶噙着泪，和他们擦肩而过，失魂落魄的走进内室。
　　雕兰砌玉的床榻上，秦瑨阖目躺着，露出的上身缠满了白色纱布，隐约还有殷红的血渗出。
　　姬瑶僵着身子坐在床榻前的圆凳上，凝着他失血惨白的面庞，压抑的疼痛在一刻遽然涌上心头，就快要将她一起撕裂。
　　“瑨郎……”
　　姬瑶握住秦瑨冰凉的指尖，泪水夺眶而出：“都怪我……我不该喊你出来的，我们去别院就好了，不该在外面游荡……”
　　悔恨让姬瑶心神俱碎，她紧紧攥着秦瑨的手，努力想要替他温暖过来。
　　“你千万要撑过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权势，金钱，身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别离开我……阿兄和阿耶都不在了，你若离开我，没人再疼我了……”
　　她眨眨眼，泪珠一滴滴往下掉，砸在秦瑨的手上，亦砸在她的中衣上。
　　“你快醒醒，看看我……”
　　悲伤压的姬瑶就快要喘不上气，她不加掩饰，在官员面前恣肆发泄着心头的哀戚。
　　徐德海立在姬瑶一旁，见此情景，忍不住潸然泪下。
　　而江言在后面看着，亦是连连唉声叹气。
　　姬瑶真情流露，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着江言，他如一个不会水的人，被残忍丢进海里，汹涌的波涛一浪又一浪，拍打的他再无招架之力。
　　算了吧……
　　女大当嫁，有些事，他终是管不住的……
　　江言如是劝说着自己，但听姬瑶哭声阵阵，亦忍不住劝她：“宣平侯尚还活着，陛下莫要太过伤心……”
　　姬瑶深深抽泣，满腔心事无处诉说。
　　“太傅，你知道秦瑨这十几年活的有多累吗？”姬瑶温柔凝着秦瑨，阵阵心疼难休：“朕之间前总嘲讽他是山匪出身，后来朕才知道，他们全家被人陷害，二十五口人全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他脸皮薄，连饭都不会要，若不是山匪救了他，他早就死在路上了。”
　　她咽了咽喉，自言自语：“我们流落在外的时候经过他的家乡，朕亲眼看到那么多座坟头，就埋在秦家破败的祖宅里。回到大明宫，朕即刻让人重新调查此案，前段时日刚有了结果，他们秦家终于可以翻案了。朕今日本想告诉他这件事，没想到……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弩箭刺穿秦瑨的那一幕，不停在姬瑶脑海中回放。
　　她痛心入骨，哀戚的眼神顿时变得嫉恶如仇：“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伤了他！”
　　安静的寝房徘徊着她撕心裂肺的声音，压抑的情绪不听寻找着发泄的地方。
　　江言不禁劝说：“陛下冷静一些！”
　　“朕没法冷静，朕心疼的厉害，疼的像刀刮一样！朕要抓到凶手，将他们碎撕万段！”
　　姬瑶的呼吸愈发急促，千疮百孔的心变的亢奋，剧烈的跳动着。
　　是谁……
　　究竟是谁伤了秦瑨……
　　姬瑶脑仁儿飞转，一个个回想着秦瑨在朝中的树敌。
　　不是……
　　都不是……
　　他们没那么大胆量，把九族当成泄愤的筹码！
　　还能是谁……
　　遽然间，姬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回想一下，他那时看秦瑨的眼神，似乎带着鱼死网破的杀意……
　　“吐蕃人……”姬瑶恍然大悟，一时忘了哭泣：“对，吐蕃人嫌疑最大！”
　　她扭头看向江言，疾言厉色道：“太傅，传朕旨意，把那群吐蕃人先抓起来！宁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是……”
　　江言垂首应下。
　　眼下姬瑶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无论谁说，说些什么，她横竖都是听不去的。
　　内室一片压抑，江言长叹一口气，迟疑道：“这里有太医侯着，陛下回去歇着吧。”
　　“朕不回去。”姬瑶踅身看向秦瑨，将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朕要陪着他，永远都陪着他……”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沾满了追悔莫及。
　　平时两个人黏黏糊糊，觉不出什么，唯到失去的时候，肝肠寸断，方才知道他早已深入骨髓……
　　*
　　大理寺的人凶神恶煞冲进驿馆的时候，吐蕃使节皆是震惊不已。
　　安靼刚刚梳洗完毕，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睨着破门而入的金吾卫，惶然道：“你们……你们做什么？”
　　大理寺少卿岳骋池亲自出马，朝安靼象征性的一拱手，冷冷道：“我朝宣平侯昨晚遇刺，还请各位跟我们走一趟！”
　　安靼觉得不可思议：“宣平侯遇刺？这……你们凭何抓我们？”
　　“凭什么？凭这是盛朝！”岳骋池朝身后一挥手：“里里外外全都搜一遍！别放过任何角落！”
　　“是！”
　　金吾卫四下散去，冲进各个房间搜抄。
　　吐蕃使节被金吾卫全都赶到安靼的房间，看管起来。
　　郎仆野站在安靼身边，很是紧张，脊背不知不觉溢出一层避寒。
　　昨晚他中伤秦瑨，在外躲了一夜，天亮才敢摸回驿馆。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盛朝追查的速度如此之快，那把精钢弓弩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咚——
　　咚——
　　驿馆被金吾卫翻的乱七八糟，饶是如此，郎仆野还是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片刻后，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金吾卫发现一个木匣，呈给了岳骋池：“大人，你看！”
　　木匣内是一把少见的精钢弓弩，空缺处明显少了一枚弩箭。
　　岳骋池目光如炬，紧盯安靼：“你们这些外邦使团应该知道，武器是禁械，不许携带进入长安，你们该当何罪！”
　　“这……”
　　安靼毫不知情，来前他分明检查过所有人的行囊，唯独……
　　他忿忿瞪向郎仆野：“赞普锺，这是怎么回事！”
　　郎仆野抿着嘴唇不说话，紧紧攥住拳头。
　　岳骋池见状，将物证妥善保管起来，厉声喝道：“把人全部抓回大理寺！”
　　“是——”
　　金吾卫领命，不顾吐蕃人的辩解，即刻将众人押入大理寺。
　　晌午时分，岳骋池羁押完毕，捧着搜出的物证来到宣平侯府，求见天颜。
　　这半日姬瑶滴水未进，憔悴不少，闷闷坐在外室软榻上，低声问：“怎么样了。”
　　岳骋池打开手中的木匣，如实道：“陛下，吐蕃那边找一把精钢弓弩，少了一枚弩箭，和重伤宣平侯的弩箭是同一款样。”
　　“什么？”
　　姬瑶难以置信，定睛瞄向岳骋池手中的木匣。
　　只见木匣里嵌着一把精钢弓弩，当真缺了一枚弩箭，和秦瑨身体里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群吐蕃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伤我朝重臣！”姬瑶怒不可遏，气的咬碎一口银牙：“传人来，朕要亲自去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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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答案
　　◎看来她还没有想好，亦或是根本没有去想……◎
　　七月流火, 日头甚是毒辣，炙烤着大地。
　　大理寺狱却依旧寒凉，火把盈盈，潮气漫天, 笼罩着常年不散的阴森。
　　岳骋池在前带路, 引着姬瑶来到审讯郎仆野的狱房, 指着被绑在绞架的人，沉声道：“陛下，弓弩就是在他房里搜到的。”
　　姬瑶神色冷戾，一声不吭的看向郎仆野。
　　审讯的地方在大理寺狱的最深处，昏暗的光线下，郎仆野双臂张开, 被绑在绞架上，身上衣衫被鞭笞撕裂, 可以清晰看见里面渗血的皮肉。
　　他垂着头，昏死过去。
　　可对比秦瑨来说, 他的结局还不够凄惨……
　　姬瑶攥紧手骨, 冷声道：“弄醒他。”
　　“是。”
　　岳骋池应着，对身后两名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轻车熟路的拎起地上的水桶，走到郎仆野面前, 将两桶参了盐的井水全都浇在他身上。
　　伤口受到盐水的刺\激，泛出火\辣辣的疼。
　　郎仆野立时清醒过来, 被绑起的双手紧攥成拳，头无力仰起，咬牙发出痛苦的低吟。
　　岳骋池厉喝道：“嫌犯郎仆野, 还不快见过我们陛下！”
　　郎仆野一怔, 涣散的眼神看向前方, 正正落在姬瑶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女人，杏眼朱唇，娇靥含嗔，哪怕正凶狠的盯着他，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可惜在这种光景下相见，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郎仆野迅速清醒过来，收起那不该有的心动，换上一副冷硬的容颜，朝姬瑶挑挑眉梢：“盛朝皇帝，我可是赞普的亲弟弟，你们无凭无据就对我用刑，可能担起赞普的雷霆之怒？”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腔作势……
　　姬瑶冷冷一哂：“赞普？你说的是达缇吗？几年前他来访我朝，都要折条腿回去，你当他敢有什么雷霆之怒？别在这虚张声势了！”
　　郎仆野听后，脸色更为阴沉，没想到这女人看起来娇娇弱弱，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哥哥为王子时曾来访长安，想要求娶公主，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不但腿断了，和亲的事也没谈成，回到吐蕃被父王好一顿奚落，差点丢了储位。
　　确有其事，郎仆野无话可说。
　　“你还说我们无凭无据？这不就是证据吗！”姬瑶指了指岳骋池手里的木匣，怒目圆睁，摆出天家不可侵犯的威仪：“说！宣平侯是不是你所伤！”
　　郎仆野被她的气势慑住，沉默几息，咬牙吐出两个字：“不是。”
　　“好。”姬瑶厉声诘问：“那你解释一下，缺失的一枚弩箭去哪了？为什么和宣平侯体内取出的一模一样！”
　　郎仆野一滞：“我不知道。”
　　狱房内安静下来，四目相对，气氛变的波云诡谲。
　　眼见郎仆野死鸭子嘴硬，姬瑶怒火燎原，在心间越烧越旺。
　　什么邦交，什么友国，全部被她抛之脑后。
　　想要替秦瑨复仇的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她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姬瑶盯着郎仆野，嫣红的唇微微上扬，火把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一半面容晦暗不明，显出几分邪魅之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冷冷一哼：“来人，把他的嘴堵起来。”
　　“是！”
　　狱卒听令，即刻拿起脏臭的破布。
　　郎仆野知道他们要继续用刑了，顿时怒不可遏，大呼一声：“滚——”
　　可惜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鲶鱼，只能任人鱼肉。
　　狱卒一手掐住他的下颚，巧劲一使，卸下他的下颚，破布往他嘴里一塞，甫又给他接上。
　　一来二去，郎仆野疼的冷汗直流，瞪着眼睛，嘴里呜呜呜的咒骂。
　　他狼狈的样子很丑，姬瑶轻蔑的瞥了一眼，亲自到刑具架上取来烙铁，放在燃烧正旺的碳盆里。
　　片刻后，姬瑶举起烙铁，顶端烧的通红通红，刺人眼目。
　　在郎仆野惊惶愤慨的注视下，姬瑶慢条斯理的走到他身边，手中烙铁丝毫没有停顿，径直按上他的左胸膛。
　　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瞬间发出滋滋的熟烫声。
　　“嗯……”
　　郎仆野闷哼一声，疼的仰起头，额前青筋爆出，全身奋力的扭动。
　　奈何他就是坠入蛛网的猎物，插翅难逃。
　　“你敢伤朕的人，他所受的痛苦，朕都要你一一偿还回来。”
　　姬瑶眼神阴鸷，唇畔似笑非笑。
　　生在皇家，这种场面并不少见，但这是她第一次亲自给别人上刑。
　　明明是凄惨的画面，在心伤和忿恨的加持下，她竟在上刑过程中找到了莫名的快意……
　　直到烙铁彻底黯淡，姬瑶方才收回，立时撕下郎仆野一块烧焦的皮肉。
　　郎仆野汗如雨下，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他本以为盛朝女皇会点到为止，却没想到这个女人他妈是个疯子！
　　烧红的烙铁一直往他身上烫，乐此不疲。
　　直到他垂下脑袋，奄奄一息，这才依依不舍的结束这场酷刑。
　　目睹一切的岳骋池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在天家的折磨下，郎仆野早就没了人形，全身上下遍布烙印，却不似最初那么深刻，浅尝辄止，把痛楚发挥到最大，连他的膝盖骨都没放过，血泡红肿，凄惨无比。
　　这该是有多么大的仇恨啊……
　　姬瑶扔掉烙铁，走回岳骋池身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传信给吐蕃，就说赞普锺刺杀我朝重臣，全部使节都已下狱，让他尽快给朕一个说法，否则我朝的铁骑将会踏平吐蕃。”
　　岳骋池不敢怠慢，恭顺垂首道：“是！是！”
　　“这人的命给朕留好了。”姬瑶冷冷瞥向昏厥的郎仆野，眸光流转，满是怨念：“朕要他天天承受苦痛，向宣平侯赎罪。”
　　说罢，她踅身离开狱房。
　　大理寺狱外，太阳已经西下，天空一片金灿灿的橙黄色。
　　姬瑶站在牢狱门口，仰头凝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眸。
　　事到如今，好像梦一场。
　　她和秦瑨从互相厌倦走到两心相悦，经历了太多太多。
　　而今她好像失去了一切，却又不再惧怕一切……
　　直到眼睛渐渐疼痛，模糊不清，姬瑶方才垂下眼帘，身子猛一摇晃。
　　“陛下……”
　　徐德海眼疾手快的扶住姬瑶，回想她刚才对郎仆野近乎疯狂的报复，打心眼里担心她撑不下去，焦急道：“陛下回宫歇息吧，您一天没吃没喝，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姬瑶头晕的厉害，咬牙道：“不，去宣平侯府。”
　　“陛下不用担心，侯爷身强体健，一定能撑过这场劫难的，倒是您身子骨娇，可不能把自个儿熬坏了，等侯爷醒过来，看到陛下红光满面方才能高兴啊……”
　　徐德海当真心疼坏了，苦口婆心的劝说。
　　姬瑶咬着唇，不再吭声，似听进去几分。
　　秦瑨不喜欢她哭哭啼啼，之前还骂她是个没用的哭包。
　　他一直期盼她能早日独当一面，应该是不想看见她这般伤神的模样吧……
　　如是想着，姬瑶强迫自己放下介怀，改口道：“去宣平侯府用膳吧，朕有些饿了。”
　　“好！”徐德海喜不自胜，“老奴这就安排！”
　　*
　　半个时辰后，黑绸马车再次停在宣平侯府门前。
　　时至傍晚，天上的火烧云极其艳丽。姬瑶没什么心情欣赏，默默走回秦瑨的寝房。
　　太医还守在里面，见她进来，俱是规规矩矩的行礼，然而却没有给她带来期盼的消息。
　　秦瑨还是昏迷不醒，好在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姬瑶让太医们下去休息片刻，自个儿守在秦瑨床榻前。
　　太医用了猛药吊起秦瑨的血色，似乎有些效果，嘴唇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一些血色，手亦暖和起来。
　　姬瑶揉抚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受伤的心终于得到丝丝慰藉。
　　“瑨郎，这个先还给你。”姬瑶自腰际腰际扯下陇右兵符，放在秦瑨枕边，嗫嗫道：“你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发兵踏平吐蕃，不惜一切代价，狠狠折腾一番。你不是不想看到边境生灵涂炭么，那就快些醒过来，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话到末尾，她眼眶烟雨迷蒙，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把眼泪憋回去。
　　她撑住床榻，俯身在秦瑨唇畔烙下一吻，如蜻蜓点水，却暗含了她难以言说的，千丝万缕的情愫……
　　*
　　秦瑨有意识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如坠深海。
　　姬瑶的声音时隐时现，他无比的想要回应，身子却像捆绑了枷锁，难以掌控，动弹不得。
　　他就这样困了很久，靠着一股心劲强行支撑着，直到耳畔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睁开眼的时候，秦瑨似从无尽的黑暗中逆流而上，光明变的越来越清晰。
　　熟悉的幔帐，熟悉的熏香，让他的意识逐渐恢复。
　　左胸的疼痛随之而来，秦瑨不由自主的咬紧牙关，微微侧头，涣散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凝聚起来。
　　轩窗外黑乎乎一片，姬瑶阖衣趴在他的床前，疲惫的闭着眼，小小一坨，孤单又可怜……
　　秦瑨这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抬手抚上姬瑶的面靥，指尖轻轻描摹着她娇嫩的眉眼。
　　姬瑶并没有睡沉，面靥传来的触感让她立时惊醒，蹭一下坐直身。
　　两人视线绞缠，姬瑶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掐紧自己的大腿。
　　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告诉她，这不是梦。
　　“瑨郎……”
　　她嗫嗫唤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
　　秦瑨脉脉凝着姬瑶，病白的面庞浮出一抹温煦的笑：“瑶瑶，怎么不去睡。”
　　他低沉的嗓音因为缺水而变的干哑，撞进姬瑶的耳中，却觉得很是动听。
　　五天，她守了整整五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醒了……”姬瑶喜极而泣，握住秦瑨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唇畔，携着哭腔说道：“太医说你伤得很重，情况不甚乐观，你昏迷了五天，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别怕。”秦瑨温声宽慰，顺势拭去她面靥上的泪，“我命硬，一般小伤死不了的。”
　　“这才不是什么小伤，你都快被弩箭刺穿了……”
　　姬瑶说不下去了，再次忆起那个恐怖的夜晚，心疼的哭出声来。
　　时至深夜，外面万籁俱寂，姬瑶的哭声甚是突兀。
　　秦瑨看姬瑶为了自己泪如雨下，亦跟着不好受，几分欣慰，几分愧疚。
　　都怪他疏忽大意，招惹了这般祸事，惹的姬瑶跟着担惊受怕。
　　回头想想，他都觉得后怕，还好凶手的目标是他，没有伤到姬瑶……
　　至于谁是始作俑者，他懒得去管，眼下只想着赶快哄好姬瑶。
　　“瑶瑶，别哭了，我还喘着气呢。”秦瑨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尽管尚还虚弱，却还是尽力对着姬瑶笑，“过来抱抱。”
　　他将手从姬瑶唇畔挪开，掌心抚住她的后脑，稍稍用力，将她压向自己。
　　姬瑶在这一刻隐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欲/望极其强烈，张开双臂抱住了秦瑨。
　　秦瑨的伤口被她的胳膊碰触到，遽然发出一阵刺骨的疼，惹的他蹙起眉头：“嘶……”
　　姬瑶迅速折起身，目光含忧，睇向他：“怎么了？”
　　“没事……”
　　秦瑨立时舒展眉宇，再次将姬瑶按回自己身上，轻抚她的后背，侧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再次摸到心头肉，秦瑨无比庆幸。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这次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姬瑶。
　　她的龙椅尚未坐稳，朝局还没参透，有人敢当街行刺她的臣子，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宁王。
　　朝中若没有他，太傅孤军奋战，怕是应付不了……
　　内室安静下来，唯有火烛摇曳，在墙上晃出一阵影影绰绰。
　　秦瑨的安抚甚是管用，姬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靠在他肩头轻轻抽噎，嗫嚅道：“凶手是郎仆野，大理寺抓到他的时候，他竟胆大包天到连凶器都不处理。我把吐蕃使节全都关起来了，我要郎仆野给你赔命，吐蕃赞普还得我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发兵踏平吐蕃……”
　　她说这话时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吐蕃人拔掉几层皮泄愤。
　　然而秦瑨却听出她话中的稚嫩，笑道：“不至于。”
　　“为什么不至于？”姬瑶立时坐直身，难以理解的盯着秦瑨：“你差点死了，凭什么不能罚他们？”
　　“可以罚，但没必要大动干戈，我这不是没死吗？”秦瑨攥住姬瑶的小手，耐心说道：“吐蕃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堪可借此机会彻底垂打一番，提高岁贡，把赞普锺作为质子控在长安，放了其他人，你既能得到实惠，还能得到贤良宽宥的名声。达缇就这一个弟弟，想来会为了他努力保住两国和平的。”
　　话到末尾，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依旧有气无力。
　　姬瑶听在耳中，怨念更甚，眉眼间浮出倔强：“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拿你去换任何东西，郎仆野必须死。”
　　她声色决绝，娇柔的面庞隐现凶光，好像一只张张牙舞爪的小兽。
　　秦瑨知道她的臭脾气，一旦认定什么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尤其吃软不吃硬，还需再去磨一磨。
　　这是他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好了，你先消消气，这件事我们随后再说。”秦瑨捏捏姬瑶的手心，话锋一转：“对了，乞巧那天你说有要事告诉我，是什么事？”
　　姬瑶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小脸终于漫上笑意：“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们家可以翻案了。”
　　秦瑨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为什么？”
　　“索凜找到证据了。”
　　姬瑶洋洋得意，事无巨细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姬瑶一瞬不瞬睇着秦瑨，目光缱绻，极其温柔：“等你好了，我会昭告天下，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趟庐州，把你的祖宅修缮一遍，好好埋葬你的亲人，告慰一下他们的在天之灵。”
　　灯笼红纱，温暖的光影落在姬瑶脸上，让她含笑的眉眼多了几分妩然。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蕴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极其具有感染力。
　　秦瑨一点点融化在她脉脉含情的目光中，心间一股暖流荡漾，渐渐将他淹没。
　　两人在庐州时，姬瑶曾对秦家冤魂许下誓言，说要为秦家讨回公道。
　　说实话，秦瑨自个儿都没当回事，回到长安后只字没提，不曾想到姬瑶当真去做了……
　　一时间，秦瑨心里五味陈杂，几分感动，几分失落。
　　“好，多谢瑶瑶。”
　　秦瑨望着姬瑶，唇畔衔起一抹笑。
　　细细窥探，笑容却不达心底。
　　如此模样撞入姬瑶的眼眶，让她敏锐的察觉到了秦瑨的异常。
　　“我怎么看你不太高兴？”姬瑶黛眉轻蹙，嫣红指尖颤了颤，轻轻抬起，触碰了一下他的胸膛，“可是伤口还很疼？”
　　秦瑨摇摇头，“不怎么疼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姬瑶愈发糊涂，家族沉冤得雪，不该大喜过望吗？
　　然而这个问题，秦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感激姬瑶的用心，能让秦家洗清冤屈，这的确是个让他欣慰的好消息。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看来她还没有想好，亦或是根本没有去想……
　　遽然间，失落蔓延至秦瑨全身，让他的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姬瑶睇着他，声色愈发焦急：“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眼眶再度泛起红泽，这让秦瑨迅速回过神来。
　　他身上用力，扶着床榻缓缓起身，伤口牵扯发出阵痛，然而却不能阻挡他分毫。
　　姬瑶见状，连忙上前扶住秦瑨，帮他坐直身。
　　少顷，秦瑨展臂一箍，将姬瑶抱紧怀中，埋头在她颈窝，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后怕，还好活下来了，以后还能陪着你……”
　　只要相伴下去，凡事总会有个结果……
　　昏黄的灯影下，两人紧紧相拥。
　　姬瑶枕着秦瑨的宽肩，阖上眼，关住眸中盈热。
　　失而复得，唯能让人记忆犹新。
　　往后，她也会陪着秦瑨，一直一直陪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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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回朝
　　◎不如朕就找个寒门算了◎
　　秦瑨总算捡回一条命, 虽说人已经清醒，但太医说他元气大伤，还需谨慎调养半年，免得落下病根。
　　这让姬瑶再度陷入忿恨中, 好好一个身强体健的年轻郎君, 被那吐蕃人折腾成一个病秧子, 怎能叫她不气？
　　姬瑶这股气憋了两天，终是隐忍不住，大笔一挥下了军令。
　　七天后，盛朝大军逼进吐蕃，驻扎在距离边境仅有二十里的地方。
　　新任赞普达缇抵不住压力，只能在半个月后抵达长安, 亲自来朝为弟弟的冒犯致歉。
　　时至午后，姬瑶懒洋洋坐在案前, 全神贯注的批着折子。
　　为了照顾秦瑨，这些时日她都要尽量省出时间, 快马加鞭的处理好政务,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瓣用。周而复始，批折子亦变的比之前熟络许多。
　　徐德海在这时猫腰进来，低声道：“陛下, 太傅到了。”
　　姬瑶听罢杏眼一亮，立时放下朱笔, “快请进来。”
　　“是。”
　　徐德海颔首应着，踅身离开。
　　片刻后，江言阔步走进紫宸殿, 一身紫袍威严矜重, 对着姬瑶抬手揖礼：“陛下, 吐蕃赞普到了，鸿胪寺正在接待。”
　　“这家伙还真来了，估计是怕我们把他弟弟弄死。”姬瑶唇畔浮出轻蔑的笑，幸灾乐祸道：“太傅，达缇那边就交与你负责了，给朕好好伺候一下他。”
　　江言面露难色：“陛下，赞普说他要见秦瑨。”
　　“秦瑨？”姬瑶黛眉蹙起：“不行，他伤还没好，来不了。”
　　江言叹气：“老臣方才跟赞普说过了，宣平侯尚未康复，不能回朝，可赞普执意要见他，并且希望我们双方都能拿出诚意，把郎仆野的事情妥善解决。”
　　话音落地，姬瑶嫩白的面皮冲满了愠怒。
　　郎仆野中伤秦瑨，她没有第一时间诛杀他，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达缇根本就是得了便宜卖乖！
　　想到这，姬瑶手拍桌案，怒道：“这达缇就是事精！朕要惯着他？！”
　　太傅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忙不迭劝她：“陛下息怒……”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姬瑶恨不得将达缇扣在长安，使劲折磨才能解恨。
　　然而一想到秦瑨，她的火气渐渐委顿下来。
　　先前她执意要诛杀郎仆野，为秦瑨报仇，可惜这些天过去，还是没能拗过他。
　　秦瑨交代过她，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一定要友好处理这件事，为盛朝争取最大的利益……
　　姬瑶自小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回想着秦瑨的叮嘱，简直快要把她这暴脾气憋坏了。
　　斟酌万千，姬瑶还是依了秦瑨，退一步道：“太傅先回去吧，这件事容朕和宣平侯商议一番再说吧。”
　　江言本就为了吐蕃来访而烦闷，听到姬瑶的话，更是惊出一身虚汗：“陛下待会还要去宣平侯府？”
　　“恩。”姬瑶一双杏眼目光锋锐，径直望着他，“不行吗？”
　　江言见她不以为意，忍不住说道：“男未婚，女未嫁，陛下总是要避嫌吧……”
　　“避什么？掩耳盗铃吗？”姬瑶手撑下颌，不屑的笑了笑：“朝暮桥那事一出，满朝文武都知道朕和秦瑨私会了，朕还作假做甚，那不是虚伪么？”
　　她娇声说着虎狼之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简直更甚一步。
　　江言忽然眼目眩晕。
　　若说以前，陛下和秦瑨君臣不睦，有秦瑨的制衡，陛下尚还对朝臣存在一些畏惧。
　　如今倒好，两人穿上一条裤子，陛下仗着秦瑨底气十足，整天对他们这些朝臣肆无忌惮的挥爪子……
　　一大堆劝谏堵在江言喉头，半天没说出来，只沉沉叹口气：“哎——”
　　眼瞧江言忧心忡忡，姬瑶不禁放缓了语气，乖巧道：“好了，太傅，你别在这唉声叹气的了，多不吉利呀。你要怪还得怪那郎仆野，谁让他那么大胆子敢行刺朝庭名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朕也是被逼无奈，和秦瑨私会也就算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现在他因为朕负伤，朕得对他负责，不能再落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反正秦侯在朝中威望挺高，百姓亦称赞道好，朕招他做皇夫面上也是说得过去。”
　　这宽慰还不如不说，江言即刻瞪大眼：“什么？陛下要招他做皇夫？”
　　“恩。”姬瑶一脸无辜，再次诘问：“不行吗？”
　　江言彻底崩不住了：“陛下难道忘了吗？秦瑨是陛下最不喜的寒门！陛下要跟一个寒门联姻吗？”
　　他声如洪钟，面色绀紫，俨然是动了真怒。
　　姬瑶少时没少被江言这么训过，骨子里对老师的敬畏觉醒过来，心虚的垂下眼眸。
　　“太傅，人的喜好总是会变的嘛……”姬瑶一双柔荑覆于腿上，十指局促的绞在一起，嗫嗫道：“朕之前的确是想在世家里找个如意郎君，可后来想想，若是如此岂不是还要防范外戚？古往今来，外戚乱权的事太多了，处理不好怕是会动摇国本，不如朕就找个寒门算了。秦瑨的亲人都没了，手里还掌着陇右二十多万大军，他漂在外面朕不放心，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姬瑶极力给自己找着理由，抬眸凝向江言：“太傅，你觉得朕言之有理吗？”
　　江言一时说不出话。
　　姬瑶言之凿凿，俨然已经下了决心。饶是这段时日他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兴许她只是一时兴起……
　　时至今日，有些事已经变成了板上钉钉，委实让他难以接受。
　　姬瑶贵为九五至尊，可她却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她理应配上盛朝最优秀的郎君，家门显赫，仪表堂堂，而不是嫁给一个寒门出身，比她还要大上将近一旬的老男人……
　　一颗好白菜让猪给拱了，江言痛心疾首。
　　遽然间，他腿一麻，身子站不住了，摇摇晃晃瘫在地上。
　　“太傅！”
　　姬瑶大惊失色，迅速起身行至江言身边，蹲下来去扶他：“太傅！你怎么了？别吓朕呀！”
　　江言此时变的嘴歪眼斜，说不出半个字。
　　姬瑶无论如何都喊不应他，心急如焚的对殿外喊道：“大监！快传太医！”
　　*
　　临近中秋，桂子飘香，气温不冷不热，正是一年最舒适的时节。
　　秦瑨躺的百无聊赖，索性来到院外，让沈三替他取来弓箭。
　　箭矢上弦，还是缺少了几分力道，看来受伤的左肩还需要一段时间康复……
　　隐隐作痛的伤口让秦瑨有些烦闷，瞄准远处桂树，咬牙将弓箭拉的更大。
　　箭矢还没来得及射出，沈三便火急火燎的靠近他：“侯爷，陛下来了！快扔掉！”
　　秦瑨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伤好一些就躺不住了，总是找机会起来练练手。如此一来，惹的姬瑶怒火中烧，她偏信太医那一套，非要让他静养，严令他不得起来乱动……
　　听到沈三的禀告，秦瑨抬眸看了眼皓月，二话不说，把手中弓箭扔到了身前的水榭里。
　　噗通一声，在静谧的秋夜中溅起阵阵水花。
　　不过几息，游廊边有娇俏的身影闪过来。
　　疏朗的月色下，姬瑶身穿藕色对襟襦裙，外罩攒珠氅衣，快步靠近秦瑨，好奇问道：“瑨郎，刚才有什么东西掉下面去了？”
　　“仍了个石头，不碍事。”秦瑨不动声色，伸手引姬瑶来到身前，温声道：“怎么这时才来，菜都凉了。”
　　“恩……”姬瑶支支吾吾，想到江言不禁一阵郁闷：“太傅在朝中风了，朕去他府上待了一会……”
　　秦瑨愣道：“怎么突然中风了？”
　　姬瑶面露羞赧之色，其中原委自是不好意思说与秦瑨，搪塞道：“这些时日你不在朝，太傅可能是劳累过度，太医说修养一段时日就会好的，无甚大碍……”
　　秦瑨沉默少顷，灯影之下面色凝重，试探的睇向姬瑶：“反正我的身子好多了，不如明日我就回朝吧。”
　　不出所料，姬瑶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不行，你伤还没好呢，太医让你务必静养三个月，要不然会落病根的。”
　　她是个不依不挠的性子，若放在往常，秦瑨便顺着她了，可今日听到太傅中风的消息，他连幸灾乐祸的心情都没有，满脑子都在担心无人辅助姬瑶处理国政……
　　思来想去，秦瑨把姬瑶微凉的小手包进掌心，温柔抚弄，声色满是宠溺：“瑶瑶，平时我不在也就算了，可太傅也病了，你让我怎么歇的住？处理政事用不到左边肩膀，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很多了。”
　　微风带着丝丝凉意掠过院中，空气里隐有桂花飘香，沁人心脾。
　　姬瑶的身心瞬间得到放松，望着秦瑨俊逸的容颜，心间春水又开始荡啊荡……
　　她微咬唇心，盛满月光的眼眸娇俏一抬，嗡哝问道：“真好多了？”
　　秦瑨甚是笃定的点点头：“恩。”
　　“我不信。”
　　姬瑶抽回手，眉眼间再次浮出倔强。
　　两人的视线缠绕几息，秦瑨眸中突然变的暗影幽幽，混着一股痴缠的情\欲。
　　他定定凝着姬瑶，薄唇轻启，嗓音携着不加掩饰的蛊惑：“试试？”
　　姬瑶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秦瑨打横抱起，惊的瞪大了双眼。
　　秦瑨身上还有伤，这也太乱来了吧！
　　姬瑶心怀怨念，紧紧抓着秦瑨不敢动弹，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哐当——
　　寝房的门被秦瑨一脚踢开，守在廊下的沈三很识趣的躲开了……
　　两人月余没有亲近，秦瑨急不可耐，将姬瑶反身压在榻上，火一朝烧起来，迅速燎原……
　　待风平浪静，姬瑶整个人都快碎了，膝盖骨红红的，不知在哪磕出两个印子。
　　饶是如此，她眉目蕴着餍足的气息，躺在秦瑨怀中细语嗡哝：“瑨郎，达缇这次来长安，为什么非要跟你谈呀？”
　　秦瑨轻轻揉着她的乌发，目光有一瞬失焦：避重就轻道：“郎仆野中伤我，他肯定是要找我谈。”
　　姬瑶觉得有理，摸上他的脸颊，掰向自己：“你这样真的能行吗？”
　　“你觉得不行吗？”
　　秦瑨缠上姬瑶的目光，妄念死灰复燃，徐徐探入她的篼衣。
　　姬瑶脸色蕴红，被秦瑨揉触怕了，忙不迭推开他，含嗔带怨道：“好好好，你去就是了……我腿疼，你饶了我吧……”
　　*
　　翌日，告病月余的秦瑨终于回朝，第一件事就是去鸿胪寺会见吐蕃赞普。
　　鸿胪寺大衙门楼轩赫，楼台高耸入云，彰显着盛朝强盛的国力。
　　吐蕃使臣皆坐在衙内，众星拱月般的围着赞普达缇。
　　秦瑨进来的时候，一身紫袍纤尘不染，步态四平八稳，看不出丝毫病态。
　　正首位坐着一位肤色黑黝的年轻郎君，约莫二十多岁，乌发上束，装扮入乡随俗，模样却深邃锐利，不似中原人一样。
　　甫一见到秦瑨，达缇立时站起来。
　　两人一瞬不瞬的端详着对方，几年过去，他们除了气质更为熟了一些，眉眼似乎都没怎么变。
　　秦瑨似笑非笑，率先打破了沉默：“达缇，好久不见。”
　　“宣平侯还是这么丰神俊逸。”达缇抬手作揖：“我那弟弟真是蠢，人没弄死不说，还把自己给折了，我若是他，早就自尽了。”
　　他话里有话，秦瑨面上笑容更深：“赞普说的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出这种窝囊事，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我这就让陛下赐他一条白绫，送他上路。”
　　留下一句话，秦瑨踅身离开大衙，意态散漫，却惹的达缇再难端起架子。
　　达缇命众臣原地等待，兀自追了出去。
　　秋日天高云淡，阳光甚是刺眼。
　　达缇眯了眯眼，阔步行至秦瑨身畔，叫住了他：“秦侯，郎仆野做错了事，能苟活至今是盛朝陛下宽厚，你我便不要多加干涉了。”
　　他还是义正严辞的模样，细听起来已有退让之意。
　　秦瑨亦给他一个台阶，沉声道：“你如果在意你弟弟的命，就不要口是心非，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万一会错意可就不好了。”
　　“好，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达缇扯唇笑了笑，“你当初拿我一条腿，我没跟你计较，现在我弟弟伤了你，你我算是平了。你帮我保住我弟弟的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些。”
　　秦瑨压低眉眼，思绪不禁飘回了六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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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往事
　　◎你和公主相好？◎
　　六年前, 东宫。
　　时至午后，秦瑨接到太子传召，急匆匆拐进慈心殿。
　　殿前水榭旁，姬瑶正兴致勃勃的拿着网兜捞锦鲤。
　　春日的阳光正正落在她脸上, 金钗之年的少女就好像刚抽芽的嫩柳, 身子隐有婀娜, 一张面皮吹弹可破，唇红齿白，已显娇俏妩然的初态。
　　秦瑨停在距她两丈远的地方，目光意味深长。
　　说真的，达缇对姬瑶一见钟情，倒是可以理解。
　　可惜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只有跟姬瑶长期相处下去, 堪堪才能知晓她胡作非为的本性……
　　回想到朝中的僵局，秦瑨不禁叹口气, 走过姬瑶身边时略一停顿, 沉声道：“都快要和亲吐蕃了，殿下还有心情在这玩闹。”
　　姬瑶听到他的声音，转身时眉眼间充满了嫌弃：“嘁, 阿耶和阿兄才不舍得让我去和亲呢，我为什么要杞人忧天呀？”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秦瑨目光锋锐, 仿佛可以洞穿世间的一切，“陛下若执意想拒，达缇还会在长安留到现在吗？”
　　沉声的诘问让姬瑶为之一震, 脸上的天真渐渐消失, 渐渐浮出几分惊惧。
　　秦瑨凝着她, 颇为惋惜的摇摇头，未再多说什么，继续往正殿走。
　　正殿内，太子姬元朔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心不在焉的摆弄着手中棋子，一张脸面若冠玉，蕴着浓浓的愁意。
　　秦瑨阔步进来，揖礼道：“太子殿下。”
　　“子玉来了。”姬元朔回过神来，唇畔含着清浅笑意，抬手一比：“快坐。”
　　两人私下甚是熟稔，秦瑨没有客套，撩袍坐在姬元朔对面，睨了一眼矮几上混乱的棋局，纳罕问道：“殿下这么着急让臣过来，可有什么要事？”
　　“说来有些惭愧。”姬元朔叹口气：“孤有件事想拜托你。”
　　秦瑨眼波闪烁：“殿下尽管说。”
　　“瑶瑶的事，陛下那边一直没有表态，这样拖下去孤心里愈发没底，思来想去，不如先发制人，断了吐蕃的念头。”姬元朔看向秦瑨，神色诚恳：“你尚未成婚，孤想问问你，你对瑶瑶可是有意？”
　　秦瑨闻言，眉眼间掠过一瞬错愕。
　　姬元朔眼见他说不出话来，慢条斯理的继续说：“孤的妹妹天人之资，虽说任性了一些，只是年岁尚小，待到及笈定是个小意温柔的美人。吐蕃遥远，环境恶劣，瑶瑶自小娇生惯养，如若真到了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你是陛下最器重的臣子，若向陛下请婚，他一定会允准你们定亲的。你帮了孤的妹妹，亦是给陛下解了围，亦是帮了孤。”
　　话到末尾，姬元朔双眸噙满了希冀，仿佛秦瑨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让秦瑨不知所措。
　　吐蕃大王子达缇求娶嫡公主，陛下心有抗拒，但一直不肯表态，就这么拖了快俩月。
　　达缇一直赖在长安不走，事情的确陷入了僵局。
　　可秦瑨万万没想到，太子想出来的解决途径竟然让他来求娶姬瑶……
　　这未免太过荒唐！
　　秦瑨攥紧袍角，沉声道：“殿下，臣对公主无意……”
　　姬元朔听到他的回拒，眸中光彩黯淡下来，斟酌少顷，还是不想放弃希望：“子玉，这世上不止是有一见钟情，日久也能生情。孤不要求你如何爱她，你只需把她养在后院，保她衣食无忧，不受人欺辱就好。孤是真的没办法了，孤不能让瑶瑶去和亲，满朝文武，孤唯能将她托付给你……”
　　话音落地，殿内陷入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当今陛下和太子疼爱公主，是长安人尽皆知的事情。秦瑨可以理解太子的心思，但却无法苟同。
　　片刻后，秦瑨抬眸看向姬元朔，俊逸的面庞神情肃穆：“恕臣不能答应殿下，公主的性子，殿下自是知晓，她绝不会甘于在后院潦草渡过余生的。”
　　秦瑨一滞，放下心中的芥蒂：“公主虽然骄纵，但终究是金枝玉叶，理应找一个真心爱她的夫君，呵护她，宠爱她。殿下擅自将公主托付于臣，若公主以后过的不幸福，岂不是一样害她一辈子？臣不能这么做……”
　　他嗓音低沉，深深击打着姬元朔的心。
　　他一时陷入两难，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唯有捏着棋子，沉沉叹气：“哎……”
　　秦瑨见姬元朔愁容满面，斟酌万千，倏尔想到一个主意：“殿下不用愁，和亲涉及两国邦交，陛下和您不方便出面，臣来处理这件事。”
　　姬元朔怔愣，看向秦瑨是眸中光彩熠熠：“你要怎么做？”
　　秦瑨正色道：“最棘手的事，当然是要用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吐蕃大王子达缇自打来到长安后，经常到曲江畔夜钓，一直待到宵禁前才会回驿馆。
　　这天入夜后，月朗星稀，达缇照常来到曲江西边垂钓。
　　这块地界周围人流稀少。甚是幽静，达缇很享受这种悠闲惬意的生活，手中钓竿一甩，啪嗒一声落入水中，击起阵阵涟漪。
　　与此同时，数名黑衣人从四周靠拢，如游走在深夜的鬼魅。
　　达缇察觉到异常，怔愣的盯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秦瑨立在最前首，和旁人一样身着夜行衣，头覆面具，紧漏出一双深邃冷厉的眼眸。
　　面对达缇的质问，秦瑨二话不说，打了个手势，隐在达缇身后的黑衣人迅速上前，趁其不备将他打晕，直接绑回长安一处别院里。
　　这处别院是秦瑨送给沈三的定亲礼，当晚，沈三便带着人把达缇打了一顿。
　　灯明如昼的内室，达缇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口角流着血，颤声道：“你们……可知我是谁？”
　　秦瑨坐在距他不远的圈椅上，听他这么问，徐徐起身行至他面前，脸上携着一抹冷笑：“不就是吐蕃大王子吗？我有句话也想问你，王子殿下可知你脚下的土地属于哪里？”
　　面对诘问，达缇瞪着眼不说话。
　　秦瑨似笑非笑，“这里是盛朝，不是你们吐蕃，把你扔到曲江里喂鱼，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我记得你好像有七八个兄弟吧，即使消失了，赞普也不过为了你责难盛朝，你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好了。”
　　冷冷的声线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恫吓，立时让达缇陷入崩溃：“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不该惦记的别惦记，不该提的要求别提，就这么简单。”秦瑨伸手捏住达缇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凭你们吐蕃，还想求娶我们盛朝的嫡公主，你是怎么敢的？”
　　达缇疼的龇牙咧嘴，倏尔明白过来：“我知道你们是谁了！一定是公主的情郎派你们来的吧？”
　　他咬咬后槽牙，俨然还有不服：“公主尚未定亲，我对公主一见钟情，为何不可求娶？”
　　“看来你还在糊涂。”
　　秦瑨脸色愈冷，猛地将达缇推开，示意手下将他的腿强行抬起来。
　　达缇还没反应过来，沈三手上棒槌落下，硬生生把他的敲折了。
　　“啊——”
　　骨裂的感觉撕心裂肺，达缇发出痛苦的嘶吼，额前冷汗直流。
　　换另一条的腿的时候，达缇操着不熟练的官腔，连连求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求娶公主了，你们不要再伤害我了！”
　　此时此刻，狂肆的达缇极其狼狈，如案板上的鲶鱼，任人宰割。
　　然而秦瑨意不在此，眼神沉郁的盯着达缇，“真知道了？”
　　“知道了……”达缇疼的咬牙：“我知道了！一个女人，不值得我搭上半条命！”
　　“算你识相。”秦瑨让手下为达缇松绑，沉着脸威胁：“达缇你记住，你若敢反悔，我保证你出不了长安城的门楼。”
　　不过少顷，达缇重获自由，身上伤痛频频，令他既愤恨，又好奇——
　　这个敢公然绑架吐蕃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
　　这么想着，达缇手脚很快，趁秦瑨不备，一把扯下了他的面具。
　　看清他的面容，达缇惊讶道：“怎么是你？！”
　　沈□□应过来，重新将达缇控制，把双手反剪在他身后。
　　秦瑨一挥手，让沈三放开达缇，英俊的脸面依旧云淡风轻，没有任何被识破的惊惧和窘迫，吐出两个字：“是我。”
　　两人在朝中打过照面，达缇望着这位年轻的朝庭新贵，恨的咬紧牙关：“谁派你来的！”
　　“我自愿的，与任何人无关。”秦瑨负手而站，眉眼间威严尽出：“你想求娶公主，得先过我这一关。”
　　“为什么？”达缇不解：“你和公主相好？”
　　秦瑨闻言神色一变，丢失了几分素有的沉稳，抿着薄唇没有说话。
　　在达缇看来，这就是默认了。
　　片刻后，他大笑两声，淤青的面庞露出吐蕃人的粗犷和爽朗。
　　“好，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达缇不差这一个女人。”他滞了滞，脸上笑意渐渐凝固：“你敢这么对我，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我这一条腿，总有一天会向你讨回来。”
　　这天过后，达缇没有把受绑之事告诉盛朝皇帝，在他的意识里，两男争一女是极其丢人的事情，便谎称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
　　和亲无望，吐蕃使团离开长安这日，姬瑶守在下朝的地方，对着刚走下汉白玉高阶的秦瑨偷偷招了招手。
　　余光瞥到姬瑶，秦瑨立时停下了脚步，看看周围，好奇的指了指自己。
　　姬瑶欢快的点点头。
　　待秦瑨走到她身边时，她笑吟吟问：“吐蕃使团走了，你知道吗？”
　　秦瑨稍显不耐烦：“我就在朝中，怎会不知？”
　　他话音落地，姬瑶挺起胸脯，盛气凌人的睨着他：“看到了吧？本公主早就说过，我阿耶和阿兄绝不会把我嫁到吐蕃去的，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你气不气？”
　　秦瑨无奈的笑了笑：“下官有什么好气的？”
　　“我没能如你愿，和亲吐蕃，你失望了吧？”姬瑶冷冷一哂：“往后你还得更失望，我会一直留在长安，找个家世显赫的夫君，天天压你一头……”
　　春日暖阳融融，却柔和不了姬瑶的眉眼，她依旧那么咄咄逼人，不讨人喜欢。
　　“公主请便，下官告辞了。”
　　秦瑨神色冷肃，和姬瑶擦肩而过。
　　就这样，和亲的风波终于消散，姬瑶一直留在了长安，总想压秦瑨一头……
　　“秦侯？我说的你可听到了？”
　　达缇的声音幽幽传来，将秦瑨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六年前的事历历在目，那时候的秦瑨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一晃到了今日，这件事已是一段尘封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朔风拂过，秦瑨回过神来，一瞬不瞬盯着达缇，“我可以帮你保住赞普锺的命，但要看你给的条件达没达到我的预期。”
　　“好。”达缇很是爽快：“坐下来谈谈吧。”
　　*
　　半天后，盛朝和吐蕃在鸿胪寺谈好了条件，除却岁供翻倍以外，郎仆野还要留在长安城外的玄圣寺赎罪。
　　说什么赎罪，其实就是软禁。
　　秦瑨趁火打劫，达缇委实没办法，为了保住自己的亲弟弟，只能签署了会盟条约。
　　午后，秦瑨带着会盟书来到紫宸殿禀告。
　　姬瑶仔细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扬的唇角难以压制，唇畔嗟叹：“竟然这么多，你可真敢要。”
　　秦瑨笑笑，“世人都说祸福相依，果真如此。”
　　“虽然这么说，我们盛朝盛朝国力强盛，多这一点撑不死，少这一点也饿不死。”姬瑶放下会盟书，走到秦瑨身前，张开双臂箍住他劲瘦的腰，抬眸凝他，细声细气道：“朕宁肯不要，换你不受伤……”
　　她穿着颜色俏皮的宫服，目如秋水，含嗔带怨的模样极其惹人怜爱。
　　秦瑨一时掉入她编织的温柔乡中，摸摸她的脑袋，“瑶瑶心疼我了？”
　　“那是自然。”姬瑶瘪瘪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可是一直很善良。”
　　秦瑨勾唇笑起来。
　　如此惹的姬瑶稍有不满，推开他道：“你笑什么？我不善良吗？”
　　“善良，真善良。”
　　秦瑨想到之前的光景，无奈的叹口气。
　　两人目光交织，姬瑶突然想到什么，拉着秦瑨的手走向龙案：“对了，你快来看看，朕给你选了几个封号，你喜欢哪个？”
　　一张洒金宣纸扑在龙案上，上面写了几个封号，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天家手笔。
　　对上秦瑨纳罕的眼神，姬瑶甜甜笑起来，“这些本应在平叛宁王的时候就该给你了，但那时有些阻力，朕不好一意孤行。不过现在无所谓啦，虽迟但到，好日子总会来的，对吧？”
　　姬瑶对着秦瑨调皮的挑挑眉梢，一副狡黠模样。
　　面对即将到来的封赏，秦瑨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瑶瑶，这些虚名我不在意……”
　　“我知道你不在意。”姬瑶滞涩少顷，眼下羞赧飞红，垂眸道：“可你那时说你想要个身份，朕总得你加点官，晋点爵吧……”
　　“什么意思……”
　　煊赫的紫宸殿内，秦瑨的脑子突然一空，变的混混沌沌，深遂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姬瑶，几分揣测，几分惊诧，好像被吓到一样。
　　“你怎么这个反应？”
　　姬瑶在秦瑨面上没有察觉到任何喜色，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囔起小巧的鼻子，气呼呼道：“别告诉我，你不想娶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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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婚事
　　◎你若敢背叛我，我大不了去找几个侍君。◎
　　女郎娇声嗔怨, 令秦瑨整个人像灌铅一样僵在原地，一时恍然如梦。
　　如此态度，似乎没有什么激动和兴奋。
　　姬瑶甚是不满，朱红的唇微微撅起：“哼, 不愿意算了。”
　　她佯作生气的甩起脸子, 和秦瑨擦肩而过, 准备离开紫宸殿。
　　不过没走两步，秦瑨便抓住了她皓白的腕子，用力一拉，将她抱进怀里。
　　殿内熏香袅袅，秦瑨双臂紧紧箍着姬瑶，头埋在她的颈窝, 深遂的眼眸半阖，努力关住里面悸动的情绪。
　　一颗心砰砰乱跳, 早就失了节拍。
　　秦瑨深吸一口气，薄唇轻启：“我想……”
　　姬瑶这才放松了几分面色, 手抚他的头, 再次印证：“你想什么？”
　　“我想……”秦瑨耳尖鲜红欲滴，声音愈发低沉：“我想娶你……”
　　姬瑶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听到秦瑨说出想娶她后, 一颗心还是变的酥酥麻麻。
　　她白皙的面靥很快染上桃粉，脑子里乱起来, 开始东想，西想……
　　两人就这样亲密相拥，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 姬瑶混乱跳跃的思绪方才被她揪回来, 纤长的眼睫如羽翅般颤了颤, 细声问道：“你会对我好吗？”
　　“我会。”秦瑨回答的斩钉截铁，松开姬瑶，手捧她的小脸，定定看向她明湛如泓的瞳眸，“瑶瑶，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姬瑶微咬唇心，嗫嗫道：“要是你变心了呢？”
　　“不会的。”秦瑨看出她的顾虑，举手向上天立誓，“若我有愧于你，就让我所想皆不可得，所得皆不可守，所守皆不可长久，日日夜夜，不得善终。”
　　话音落地，紫宸殿静了几息。
　　秦瑨穿着紫色馆袍，跷脚幞头下一张脸威严矜高，然而眉眼却是温顺，目光含情，平生一股熨帖暖人的况味。
　　四目相对，姬瑶心头如小鹿乱撞，少女怀春，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难怪这世间女人都爱甜言蜜语。
　　听起来，就是让人心神荡漾……
　　如是想着，姬瑶垂下眼眸，掩住徘徊在心头的小小窃喜，傲慢的哼了一声：“反正我是皇帝，不怕你，你若敢背叛我，我大不了去找几个侍君。”
　　“……你敢。”
　　秦瑨立时从温情中清醒过来，眉峰紧蹙，目光沉沉盯着姬瑶，和方才温润如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姬瑶俏眼在他面上一睃，立时换上娇憨可人的笑颜，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逗你的，你伤还没好，别生气。”
　　秦瑨睇她一眼，面色不愉，俨然是被她刚才的话刺/激到了。
　　她总是能迅速精准的踩到他的痛处……
　　眼见秦瑨不吭声，姬瑶甚是无奈。
　　“哎呀，这人真是小心眼。”她抱着秦瑨的臂弯，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以后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人，行了吧？”
　　她仰着头，弯起的笑眼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再去苛责。
　　秦瑨手心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来挠去。
　　片刻后，他终是卸下紧绷的面容，伸手箍住姬瑶的肩，将她再次带进怀里。
　　“这还差不多。”秦瑨垂首在姬瑶额前一吻，“我们瑶瑶最乖了。”
　　温柔的声线，在姬瑶心口重重来了一击。
　　她倏然想到自己的阿兄，也经常这么对她说话。
　　阿兄喜欢说瑶瑶最乖了，还曾经还对她说过，秦瑨亦算是她的兄长。
　　然而她和秦瑨相看两厌，阿兄在世的时候没能处成兄妹，如今他们两情相悦，阿兄在天之灵应该会开心吧……
　　想到这，姬瑶鼻尖酸酸的，眼眶盈满了热泪。
　　怀中的小人突然低声啜泣，秦瑨摸着她发颤的肩膀，心口泛起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怎么哭了？”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姬瑶深深抽噎，把泪都抹在秦瑨的衣襟上，“我想阿兄了……”
　　提到毅德太子，秦瑨眉眼间亦浮出几分悲戚，轻抚姬瑶的后背，低声安抚：“别哭，殿下若在天有灵，只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恩……”
　　姬瑶好不容易收了眼泪，嗡哝道：“我们去看一下太傅吧。”
　　“看他做什么？”
　　秦瑨脸色一沉，紧不住开始担心那老匹夫会在从两人的婚事上作梗……
　　姬瑶察觉到他的不悦，吱唔道：“你受伤那日，我没忍住……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了太傅，把他气中风了……”
　　“什么？”秦瑨一怔：“太傅中风，是因为这事？”
　　“恩……”
　　姬瑶心虚的垂下眼睫，怕秦瑨训斥她沉不住气。
　　然而秦瑨沉默片刻，却倏然笑了，手臂一伸将姬瑶揽入怀中，亲了她的面颊，沉澈的嗓音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喜悦：“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那老匹夫因为这中风，我倒有些幸灾乐祸。”
　　“瑨郎……”
　　姬瑶嗔他一眼。
　　秦瑨旋即摆正神色，“开玩笑的，太傅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姬瑶自是知晓。
　　但不想看到，以后就不会看到吗？
　　她不禁瘪瘪嘴：“你不想尽快定下婚期吗？”
　　秦瑨凝着姬瑶，眼下微微泛起红晕，改口道：“我们去，现在就去。”
　　*
　　午后，太傅府邸静谧安逸，唯有荣矜堂气氛压抑。
　　江璁手捧汤药，立于紫檀雕花的床榻前唉声叹气：“爹，您就喝点药吧。”
　　江言躺在床榻上，闭目道：“拿走拿走，让我死了算了。”
　　“爹，您这事何苦呢？”江璁甚是不解：“这些年您一直和秦瑨作对，什么都没捞到，现如今秦瑨风头正盛，考公司都让他们掌控了，寒门在朝中已势不可挡，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何必再去逆流而上？现在秦瑨想尚主，陛下也有意，您老就为儿子想想，可别再瞎折腾了！婚姻乃陛下私事，你我为臣，插手不得！”
　　如此一言，发自肺腑。
　　江言自是知晓其中利害，板上钉钉的事情，他素来不会过多纠缠，但面对陛下的婚事，他却一直耿耿于怀。
　　江言睁开眼睛，看着床幔叹气：“我就觉得秦瑨配不上陛下，趁着陛下流落在外的时候趁虚而入，陛下心性单纯，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了。”
　　“哎呦，这话说不得，说不得啊！”江璁吓出一身冷汗：“秦瑨要有那份心，还用等到流落在外的时候吗？人家那叫患难与共，日久生情，您怎么越老越不会说话了？秦瑨手里可是掌着二十万大军，三道节度使都与他交好，若陛下一直与他为敌，逼急了他，对陛下有什么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
　　江言噤声不言，猛然想到姬瑶的话——
　　“他漂在外面朕不放心，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当时江言没心情细忖，现在想想，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按照常理，陛下应选择一位门庭煊赫的家族成婚，以便巩固皇权。可当今陛下是位女郎，任性恣肆，天真娇憨，并不是按照皇位继承人培养出来的，万一驾驭不了皇夫，盘根错节的外戚必然膨胀，会成为皇权最大的威胁……
　　窗外鸟语花香，江言愣了许久，起身接过儿子递来的药碗，仰头喝的一干二净，叹道：“罢了罢了，我这老骨头，还是抵不过他们年轻人。”
　　眼见父亲想明白了，江璁大喜过望，正要说几句阿谀奉承的话，拍拍父亲马屁，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切的声音——
　　“大人，圣驾到了，特准您不必外出迎接。”
　　屋内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还真是说谁，谁就到。
　　江言回过神，示意江璁赶紧把自己扶起来。
　　江言中了风，虽治疗及时，却还是行动不便，双腿如灌铅一样沉重，由江璁搀扶着，一瘸一拐来到屋外迎接圣驾。
　　不远处的游廊上，姬瑶仔细交待着秦瑨，“待会见了太傅，记得收一收你的性子，别再惹他生气……”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终是心疼自己的老师。
　　秦瑨紧紧跟在她身后，只顾一个劲的点头。
　　好事将至，自己的心头肉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甫一看到江言父子俩，姬瑶忙收了话音，款款行至二人身边，免去了他们的礼。
　　姬瑶端详着江言，娇俏的眉眼溢满担忧：“太傅，你好些了吗？”
　　江言如实道：“多谢陛下关心，老臣已经好多了，只是腿脚还有些不灵便。”
　　“没关系的，太医说你要多加走动，配上活血化瘀的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姬瑶贴心的宽慰江言，立时让江言倍感欣慰。
　　“太傅。”
　　低沉的嗓音很是好听，传入江言的耳畔，立时让他舒展的眉目再度紧绷起来。
　　江言循声而望，目光冷冷瞥一眼秦瑨，并未搭理，抬手一比请圣驾进屋。
　　寝房宽敞明亮，江言请圣驾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随后让下人搬来几把圈椅，吩咐道：“上茶。”
　　话落，在姬瑶的允许下，臣子们端坐下首位
　　江言余光轻瞥秦瑨，意味深长的对姬瑶说道：“陛下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探望老臣吧。”
　　“太傅神算。”姬瑶接过下人呈上的茶盅，撩起茶盖吹了吹，俏眼一睃秦瑨，双颊泛出几分羞臊，“朕准备和秦瑨成婚了，特来告知太傅一声。”


第66章 终章
　　◎原来相看两厌，也能变成岁岁年年……◎
　　江言闻言, 当场愣住，呼吸突然变的不畅。
　　眼见他坐在圈椅上捂着胸膛大口喘息，一张脸憋的绛红，姬瑶和秦瑨立时站起来, 惊惶的看着他。
　　江璁亦跟着起身, 上前扶住江言。
　　“爹！爹！”江璁唤了几声, 心急如焚的对外面喊道：”来人！快去叫大夫！”
　　江言上气不接下气的立时制止了他：“不必了……我没事……”
　　江璁闻言，站着没敢再动。
　　姬瑶走到父子二人身前，眉眼低垂，不知所措的盯着江言，“太傅，你没事吧……”
　　半晌, 江言才调整过来呼吸，兀自坐好, 惭愧道：“老臣没事，陛下莫要害怕, 只是听闻陛下慌着要成婚, 心头难免有些激动……”
　　所谓激动，不过是气愤……
　　姬瑶心知肚明，瞥了眼秦瑨, 温声说道：“太傅，朕知道你不喜欢秦瑨, 但朕喜欢他，亦想让你也喜欢他。你是朕的老师，是朕最亲近的人, 朕的婚事自然想得到你的认可。”
　　话音落地, 室内静的落根针都能听到。
　　姬瑶当着众人的面说的这么直白, 惹的秦瑨一张脸红到了脖子跟，只能局促站着，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
　　江言一直沉默，令其子江璁极其紧张，这个节骨眼上，生怕当老子的说错话。
　　好在最后江言还是让步乐。
　　他叹口气，换上一副慈爱面庞：“只要陛下看好了，老臣自是会认可……”
　　尽管江言面上有几分被逼无奈的感觉，如此表态亦让压在姬瑶心头的大石松动下来。
　　她和秦瑨对视一眼，唇畔勾起娇憨笑意，乐道：“朕就知道，太傅对朕最好了！”
　　站在一旁的江璁紧跟着长吁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少顷，江言踟蹰道：“陛下，老臣想和宣平侯单独聊几句。”
　　“这……”
　　姬瑶敛起笑意，试探的看向秦瑨。
　　秦瑨神情自若，对她点了点头。
　　“那好吧，朕和江侍郎先出去。”
　　姬瑶说完，和江璁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屋门，各怀心思。
　　关门声传来，秦瑨撩袍坐在江言对面的圈椅上，锋锐的眉眼不怒自威，低声道：“太傅有何话要说？”
　　两人面对面，倏然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江言声音虚弱，开门见山：“你之前对陛下横挑鼻子竖挑眼，为什么现在却开始亲近陛下？你可是真心的？”
　　说话间，他目光锋锐，紧盯秦瑨，就好像审问嫌犯一样。
　　这种蔑视的态度让秦瑨极其不悦，若放到往常，必定要怼江言几句。
　　然而想到姬瑶先前的叮嘱，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秦瑨深深呼吸，压下躁郁，慢条斯理道：“之前我对陛下严苛，全都是为了履行身为臣子的责任。后来机缘巧合，我和陛下流落在外，患难与共，半年多的光景难与太傅细说，但足够让我从新认识陛下。”
　　他顿了顿，黑沉的眼眸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情：“我对陛下真心实意，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哼，巧舌如簧。”江言手捂嘴唇，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咱们丑话说前面，待你成了皇夫，定要恪守臣子本分，不得借着关系亲近，而欺负陛下……”
　　秦瑨滞涩少顷，无奈的笑起来：“太傅，你没事吧？陛下是我的心头肉，我为什么要欺负她？”
　　他声色不似先前，软了几分，谁知却惹怒了江言。
　　“你不欺负她，但也不能娇惯她！”江言攥紧圈椅扶手，神色忿忿不满：“你看看现在，陛下龙椅还没坐稳呢，就整日对着朝臣翘尾巴，谦虚慎恭做的还不如从前呢。”
　　这人就是这么奇怪。
　　先前秦瑨自个儿嫌弃姬瑶浮躁，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却不喜欢听到别人这样评价她。
　　秦瑨瞬间变了脸色，眉宇一沉，瞪向江言：“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你没别的事干吗？长眼睛就非得盯着陛下？”
　　江言嗟叹一声：“你忘了咱们俩是干什么的了？先皇命我们为辅政大臣！”
　　“辅政，辅政，你知道什么是辅政吗？”秦瑨不屑冷哼：“辅政不是让你我代政，抓大放小就可以了，我告病这一月，陛下的折子不是批的很好吗？”
　　一股气憋的江言面色涨红，他咳嗽几声，反问道：“万一陛下批错了呢？”
　　秦瑨不以为然：“有我为陛下兜底，怕什么？”
　　“你你你……你就惯她吧！”
　　江言拍了一下大腿，只觉心都要操碎了。
　　往日他只顾陛下就可以，横竖都有秦瑨在前面撑着，如今到好，秦瑨因着私情放纵袒护，这让他委实不知所措……
　　他顿时糊涂了——
　　到底是谁，蛊惑了谁啊！
　　此时此刻，两人谁也不理谁。
　　直到江言忍不住咳嗽起来，秦瑨方才瞅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江言开口时有些气喘，抚着心口道：“我得使劲活，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对待陛下。”
　　依旧是不甘心的语气，细听却已松动。
　　秦瑨眸光意味深长，对着江言浅浅一笑：“行，那你尽管好好活着瞧吧。”
　　半个时辰后，圣驾离开太傅府。
　　江氏诸人恭敬相送，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天家亲自登门慰问，确是给足了江氏面子。
　　没了太傅的阻碍，姬瑶只觉天高任鸟飞，肆无忌惮的把秦瑨拽上銮驾。
　　銮驾内富丽堂皇，到处蟠龙秀绣凤，矮几上燃着一鼎金丝香炉，正袅袅往外冒着龙涎香。
　　姬瑶像猫儿一样趴在秦瑨怀中，脸颊枕着他的宽肩，手指摩挲着他锋锐的下颌，好奇问道：“你和太傅刚才都说了什么？”
　　秦瑨搂着姬瑶的细腰，若有。似无的笑了笑：“太傅怕我对你不是真心。”
　　“我猜就是如此。”姬瑶叹口气：“太傅就是思虑过多，不过还是心疼我的，对吗？”
　　她一双眼眸含着期盼，水汪汪的映出秦瑨俊逸的身影。
　　秦瑨被她的目光恍了一下，心瞬间跟着软下来。
　　“若不是看着太傅心疼你，我才懒得跟他说那么久。”
　　话音落地，他侧过头，眼神蕴着缱绻的情思，俯首噙住姬瑶红泽的唇瓣。
　　两人深深相拥，随着温柔的缠绵逐渐沦陷。
　　外面落日西斜，銮驾微微摇晃，碾压着日渐寒凉的青石地面，而里面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姬瑶身上很沉，压的她有些难以呼吸。
　　然而快意却只增不减，让她欲罢不能，藕白如玉的双臂紧紧箍着秦瑨。
　　恍惚之间，她感觉到秦瑨覆在她耳畔，嗓音低沉又充满了蛊惑，难以自持的对她说：“瑶瑶……我爱你……”
　　我爱你。
　　这是姬瑶第一次听到秦瑨口中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她面颊绯红，一身香肌玉骨顿时泛起一层冷疙瘩，却又听秦瑨在她耳畔呢喃：“你呢？心里有我吗？”
　　“自是有的……”姬瑶缩在他身下，不敢动弹，温设计感细语道：“就像你所说，一眼见不到会想，和你在一起像上瘾一样，这就是爱吧……”
　　她说的很是隐晦，小脸粉扑扑的，像熟糜的桃儿。
　　秦瑨睇着她，心脏扑腾扑腾的跳的厉害，恨不得即刻把她那把娇骨头揉到身体里。
　　如此就够了。
　　时间会让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
　　秦瑨瞳眸半阖，心头欲念呼之欲出，俯下身，紧紧贴上姬瑶柔软的唇。
　　离大明宫还有段距离，銮驾这方天地间，转瞬便成了他们耳鬓厮磨的温柔乡……
　　*
　　中秋过后，圣旨下达，加封宣平侯秦瑨为静安王，食邑万户。
　　秦瑨本就已是朝庭一等侯爵，领中书门下平章事，身兼陇右节度使，如此意外的加封，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百官惊诧不已，捉摸不透天家的想法。
　　没两天，让他们更加嗔目结舌的消息传来——
　　礼部昭告天下，天家和秦瑨的婚期定在九月十六，届时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众人惊愕过后，这才茅塞顿开。
　　原来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陛下和秦瑨果真有了私情……
　　寒门官员皆是大喜过望，他们的党魁成为了皇夫，等待他们的必是光明的康庄大道。
　　与此相比，世家一派垂头丧气，俨然乘客双打的茄子。
　　英国公得知天家成婚的消息后，连忙告病跑到太傅府，谁知却吃了一个闭门羹——
　　服侍的婢女行礼道：“国公爷，太傅大人身子未愈，恕不能相见，怕过了病气给您。”
　　英国公大为不解：“不就是中风吗？有什么过病气的？朝中要出大乱子了，你再去通传一次，让我进去！”
　　他疾言厉色，很是焦心。
　　婢女却云淡风轻：“太傅大人有话告诉国公爷，天家私事，外臣不得干涉，国公爷请回吧。”
　　婢女说完，行了礼，兀自回到江言寝房，砰一声把门关上。
　　今天的风很凉很凉，甚至冰住了英国公的身子。
　　他呆呆站在原地，睨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心一下子跌入谷底。
　　太傅避之不见。
　　英国公顿时明白过来，他们世家彻底输了……
　　*
　　那厢城阳大长公主听到天家成婚的消息后，当晚便进宫探望姬瑶。
　　一天的劳累，令姬瑶很是疲惫，分明是应该高兴的时候，她却愈发忐忑不安。
　　外面夜幕已深，姬瑶坐在软榻上，手撑矮几发怔，一身火红的曳地长裙，衬的她肌肤欺霜赛雪，一张小脸神情恹恹，似乎被什么怨念透支了许多精气神儿。
　　不过多时，徐德海迈着碎步走到姬瑶身畔，通传道：“陛下，城阳大长公主求见。”
　　这个时候过来，八成是因为她的婚事。
　　姬瑶心知肚明，坐直身道：“快传。”
　　“是。”
　　徐德海应着，很快把城阳引进来，兀自退到外殿。
　　内殿里宫灯如昼，城阳满头珠钗，奢华富贵，行走间反射着灯火的熠熠光芒，极其耀人眼目。
　　待走到姬瑶身前，城阳恭顺行礼，祝贺道：“恭喜陛下，没想到陛下和秦瑨前段时日还在闹别扭，现在就要成婚了，真像是做梦一样。”
　　姬瑶亦有同感，连忙招呼城阳做到她身边，愁眉苦脸道：“姑母，朕……”
　　眼见她支支吾吾，城阳心生纳罕：“马上就要大喜了，陛下怎么不高兴？”
　　姬瑶抬眸看了一眼城阳，随后低头望着自己绞缠的双手，犹豫半天，低声道出心头顾虑：“礼部传旨以后，朕突然开始害怕，不知道和秦瑨成婚这个决定对不对，会不会太过草率，万一我们不合适……”
　　她不敢再说下去，生怕自己变成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少女的心思全都表现在脸上，城阳愣了片刻，浅浅勾唇笑了笑。
　　“我成婚那时也像你一样，担忧了小半个月，整天夜不能寐，这都是正常的，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城阳目光幽幽，回忆着往事，语重心长的宽解姬瑶：“只要两人真心相爱，想靠近的心是抑制不住的，绝对不会暧昧太久。至于合不合适，姑母可以告诉陛下，这世上没有完全合适的两个人。出身，经历，以及受过的教导，这些不同都会让两个人产生矛盾，若想长厢厮守，需要的不仅仅是爱，更需要宽容和磨合，还要有相互扶持，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
　　这些话说的太过严肃，姬瑶心里的胆怯更重了。
　　她阿耶曾经说过，相爱容易，相守难。
　　她亦亲眼目睹过帝后曾经有过许多次争吵，她的阿耶会气的火冒三丈，而她的阿娘则会在夜里哭的痛彻心扉。
　　未来，她和秦瑨会不会变的如此一样……
　　姬瑶不敢再想下去。
　　城阳看出她的怯意，不禁叹口气，抓起她的小手，轻轻揉了揉：“陛下，人生虽然没有十全十美，但不能因为惧怕而不敢迈出追求完美的那一步，若是错过，后悔可就晚了……”
　　话音落地，城阳眸光黯淡，似乎想起了一些伤心事。
　　姬瑶明白，姑母一定是想到了姑丈……
　　城阳年少时，亦是个受尽万千宠爱的金枝玉叶，难免有些娇气恣肆。
　　成婚前几年，城阳对夫君不太上心，后来城阳在外出游玩时得了时疫，是他的夫君连夜坐船，赶到几百里之外照顾她。
　　就在这个时候，城阳爱上了她的夫君。
　　然而苍天不饶人，她的夫君不偏不倚，非得死在她刚爱上他的那一年……
　　万千悔意无人诉说，随日月流逝而去，压在心底再不提及。
　　可姬瑶知道，姑母这些年虽然纵情声色，心里却一直有姑丈，以至于后来一直未嫁，为他保留着他仅剩的身份。
　　姬瑶心里酸酸的，冷不丁想到秦瑨，想到了那个恐怖的乞巧夜……
　　即将要失去他的时候，那股痛彻心扉的感觉深入骨髓，每每回忆起来都不忍直视，深深刻画着他在她心头的位置……
　　她需要他，不能没有他。
　　哪怕未来还会有矛盾，总好过在失去中哀伤愤恨……
　　“瑶瑶。”城阳在这时轻喊姬瑶：“我靠说的话，你理解吗？”
　　姬瑶回过神，顺势凝向城阳充满忧悒的眉眼，释然笑了笑：“姑母放心，朕听明白了，既然踏出这一步了，朕就会勇敢走的下去……”
　　哪怕前途漫漫，只要坚守本心，一定会拨云见月，柳暗花明……
　　*
　　按照盛朝习俗，除了上朝，姬瑶和秦瑨不能在私下见面，一直要守到成婚那天。
　　将近一个月不能亲近，这可憋坏了两人，前半月尚还能忍，后半月简直度日如年，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终于，还有五天就到成婚的日子了，秦瑨的忍耐亦到了限度。
　　这天晚上，秦瑨和崔佐炀等几个贴己同僚在盈春楼小聚，散伙后天色尚早。
　　秦瑨坐上马车，准备回府，然而路过顺安坊时，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袭来，借着酒意，疯狂叫嚣。
　　他耐不住血气的躁动，兀自留在顺安坊，拿来纸笔写了笺条，命沈三送到了大明宫的左银泰门，那边一向是徐德海的干儿值守。
　　沈三离开没多久，笺条就被送到了御前。
　　姬瑶刚刚洗漱完，全身上下皆是皂花的清香气息，坐在软榻上打开笺条，眸中的困倦顿时消散，雀跃道：“大监，速去备车马，朕要去顺安坊。”
　　徐德海一滞，抬眸看了眼黑漆漆的轩窗，“陛下，这个时辰出去晚些了吧，再过一个多时辰，宫门就要下钥了。”
　　姬瑶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天色的确有些晚了。
　　但她并不准备放弃，这次可是秦瑨主动相邀，她不能驳他这个面子，再说了，她心里亦是想得慌……
　　“哎呀，无妨无妨，反正太傅都不管朕了，下钥匙又如何？”姬瑶急声催促：“还不快去准备车马？”
　　“是，老奴这就去……”
　　徐德海虽有异议，但却不想打扰姬瑶的兴致，只得躬身出去备车，又换来内侍伺候她穿戴。
　　一番折腾，姬瑶半个时辰后才来到顺安坊。
　　小别院里静悄悄的，八月的空气夹杂着桂花香气，异常清新。
　　姬瑶兀自走向后院，刚拐进内仪门，便被月色下一道身强体健的身影吸引了。
　　秦瑨立在院中一株桂树下，漫天桂花飘荡，随风逶迤摇曳，跌跌撞撞擦过他的肩头。
　　两人相视一眼，即刻朝对方奔去，在如纱似雾的月华里深深相拥。
　　徐德海驻足观望，只觉一把老骨头猛地一酸，连忙找个犄角旮旯里躲着去了。
　　思念沉重，太过逼人。
　　秦瑨臂如铁铸，紧紧箍着姬瑶，薄唇自她身上反复游走，湿濡擦出一簇簇无形的火焰。
　　正要攻城略地的时候，姬瑶突然一阵晕眩，整个人变的如同一汪水，瘫软在秦瑨怀里。
　　秦瑨心头一惊，眼疾手快的揽住姬瑶。
　　睇着她苍白的小脸，他眼中的欲念立时消散殆尽，急切问道：“瑶瑶，怎么了？”
　　姬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身子还轻飘飘的，如踩在棉花上一样。
　　这种感觉让她异常难捱，她咬住唇心，嗡哝道：“不知道，就是很难受，站不住脚……”
　　听她如是说，秦瑨立时变得心急如焚，自是顾不了再与她私会，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我送你回宫。”
　　“不要……”
　　姬瑶攥住秦瑨的衣襟，可怜兮兮的对他摇摇头。
　　虽说两人就要成婚了，可这种心急奔赴的感觉却让她难以自拔，不想放弃这次幽会。
　　美人在怀，苦苦哀求。
　　秦瑨无法拒绝，斟酌万千，对不远处隐在廊下的暗影吩咐道：“沈三，去附近找个郎中来！”
　　“是！”
　　沈三不敢怠慢，小跑着离开别院。
　　待他走后，秦瑨连忙将姬瑶抱回寝房，替她退下攒珠绣鞋，扶她躺在内室床榻上。
　　“是不是着了风寒？”秦瑨半跪在床榻前，与姬瑶额头相贴，发现她的温度并不是太高，遂直起身，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这会好些了吗？”
　　“好些了……”
　　这会子，姬瑶的胃舒服了许多，不再想干呕，但人还是极其疲惫。
　　秦瑨见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亦没有多问，让徐德海倒满一杯温热的清水递过来。
　　然而姬瑶却没什么胃口，连水都不想喝，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这让秦瑨越发忧心，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好不容易才盼来了郎中。
　　郎中不过三十多岁，虽很年轻，却是附近医馆赫赫有名的圣手。
　　床榻的幔帐被徐德海放下，仅露出姬瑶一只白皙的素手。
　　郎中亦懂非礼勿视，只垂着眼去切姬瑶的脉象，片刻后，意味深长的问道：“夫人月事可是推迟了？”
　　幔帐内，姬瑶略一滞涩，闷闷“恩”了一声。
　　她月事已经推迟了小半月，之前吃食不注意或者受了寒凉，偶尔也会发生，这次她便没有在意。
　　如今郎中这么一问，她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一会，郎中再次确认脉象，起身对秦瑨双手作揖，笑吟吟道：“恭喜，夫人有喜了，一月有余。”
　　秦瑨闻言，顿时愣住：“什么？”
　　幔帐里，姬瑶更是惊讶的瞪大眼睛，不知不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唯有徐德海一脸笑意，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心道陛下的肚子真是争气，双喜临门，妙哉妙哉！
　　室内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秦瑨打破了沉默，开腔时眼下泛着红泽，声音亦有些发颤：“我夫人方才头晕干呕，可有大碍？”
　　郎中如实道：“夫人胎像平稳，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这胎刚上身，又是初怀，害喜的反应可能会大一些。”
　　只是害喜……
　　秦瑨紧张的心情顿时得到几分缓解，长吁一口气道：“那就好……”
　　因着姬瑶身份特殊，秦瑨未让郎中开药，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赏银，把人打发走了。
　　秦瑨立在床榻前，望着幔帐里朦胧的人影，目光含情，似蕴藏着千言万语。
　　徐德海心领神会，踅身离开寝房，把这不大的空间全都留给他们。
　　众人都散去，秦瑨这才探手挑开幔帐，立时对上姬瑶羞赧的眼神。
　　她瘪着嘴，俨然不肯相信现实：“我怎么有身孕了……”
　　自打两人有了肌肤之亲，秦瑨为了保护姬瑶的身体，一直在服用秋息丸，唯有前段时日因为受伤刚停了药，在他府里没忍住和姬瑶放肆了一回，没想到竟然就怀上了……
　　秦瑨心若擂鼓，血液异常亢奋起来，挟着难以自持的激动。
　　他半跪下来，握住姬瑶的手，放在唇畔轻轻摩挲，不经意间眼眶变得红红的，颤着声道：“瑶瑶，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当母亲了……”
　　母亲？
　　姬瑶如遭雷击，只觉全身都僵硬了。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对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尚还心存忐忑，这样的她，拿什来当母亲？
　　“都怪你……”姬瑶甩开秦瑨的束缚，起身下榻，走时还不忘嗔他一句：“讨厌！”
　　眼瞧姬瑶留给自己一道气呼呼的背影，秦瑨心慌起来，提步要追，却被徐德海拦住。
　　“王爷莫追，陛下正在气头上，小心言语冲撞，动了胎气，这边就交给老奴吧。”
　　秦瑨心觉有理，只得耐住心头躁郁，沉声道：“劳烦大监，定要安抚好陛下。”
　　“王爷万事放心。”徐德海双手作揖，发自内心的高兴：“恭喜王爷，有了孩子，您和陛下日后就稳定了。”
　　秦瑨扯唇笑笑，目送徐德海离开，右手徐徐抬起，覆上自己的心口。
　　里面一颗心脏跳动剧烈，让他呼吸开始急促。
　　这种感觉饶是难耐，可他却从未这么高兴过。
　　他还差两岁就到而立之年了，如今终于要当父亲了……
　　*
　　回到紫宸殿后，姬瑶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趴在龙榻上一个劲的哭。
　　眼瞧她一双杏眼肿成了粉桃，徐德海心焦气躁，在旁劝道：“哎呦，小祖宗，这大喜的事，您可千万别哭了，小心动了胎气。”
　　他不劝还好，姬瑶的更大声了，哽咽道：“朕接受不了……好端端的，肚子里突然装了孩子，好可怕……”
　　“不可怕，一点不可怕。”徐德海好声好气的宽慰她：“咱们姬氏江山不能后继无人啊，陛下总是要有为人母的那一天，如今双喜临门，这是好事，陛下千万莫要触了霉头，快收收眼泪吧！”
　　“话虽如此……可朕就是很害怕……”
　　姬瑶低声抽泣，尽管心有怨念，还是听了徐德海的话，渐渐敛住眼泪。
　　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打乱了姬瑶和秦瑨的生活，往后几日，姬瑶不敢乱动，总觉得肚子里踹了个爆竹似的，连走路都变得慢悠悠的。
　　她跟平时骄纵恣肆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起来过于端庄文静了。
　　秦瑨见她如此，不知不觉也跟着紧张起来。
　　上朝的时候，秦瑨会目不转睛的盯着姬瑶，她皱皱眉，他都跟着揪心，若有同僚上奏的时候过于墨迹，势必要遭他一顿眼刀。
　　同僚们不明就里，没过几天，俱是养成了习惯，有事速禀，无事退朝，能一句话说完的绝不分成两句话说。
　　放衙之后，秦瑨到处搜罗好玩的物件，送进宫哄姬瑶开心。
　　人们都说孕期的女子情绪要稳定，多笑笑，胎儿方才能长的漂亮，生产时才会更加顺利。
　　只是不管秦瑨做了什么，都觉得尚还不够。
　　他想要个家，可以时时刻刻陪伴着他的心头肉，还有他那尚未谋面的孩子……
　　*
　　往后半个月，天家的金花红柬传到了盛朝各地，亦传到了与之交好的外邦。
　　陇右收到消息后，田裕高兴的难以自持，当即把军务安排妥当，带上高逊、张桃儿等几个亲信，快马加鞭赶到了长安。
　　整个长安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等待着为天家庆贺大婚。
　　来自陇右的快马飞驰过长安宽阔的大街，停靠在昔日的宣平侯府门前，如今已是红极一时的静安王府。
　　时至傍晚，秦瑨刚刚放衙，今日在此设宴，为陇右来的亲信接风洗尘。
　　甫一看到身穿官袍的秦瑨，田裕急不可耐靠近他，伸手扳住他的宽肩，大剌剌道：“侯爷！不，应该喊你静安王了，你可真是争气，如今当上皇夫了。我们在陇右吃沙子都吃的全身得劲！”
　　秦瑨笑着瞥他一眼：“少贫嘴了。”
　　“哥哥，我本以为你们还得停几年呢，没想到这就成婚了。”张桃儿站在高逊身边，一身箭袖骑装英姿飒爽，眉眼间的雀跃呼之欲出：“太好了，桃儿真为你高兴！”
　　秦瑨回以一笑：“别总是为我高兴，你的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吧？”
　　“嘁，我才不成婚呢。”张桃儿瘪瘪嘴：“军营那么多男人，待在里面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一棵树上吊死……”
　　这丫头，像极了姬瑶的脾性。
　　秦瑨刚想要说教几番，沈林阔步走进月洞门，脚下生风，口中喊道：“秦大哥！”
　　行至秦瑨身边，沈林充满歉意的说道：“朝中有事耽搁，来迟了，还请秦大哥见谅。”
　　秦瑨不以为意：“无妨，你我不必客气。”
　　张桃儿看向眼前这位书生气质的年轻郎君，好奇问道：“这位是……”
　　沈林循声而看，惊诧过后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一届女流之辈，竟蓄着一头短发，举手投足间威风凛凛，浑身上下充满了不同长安女郎的别样况味。
　　深秋的风冷寒掠过，沈林回过神，对张桃儿拱手作揖，声色极其温煦：“在下沈林，受陛下和静安王提携，现为汾州刺史，还没上任。”
　　“刺史？”张桃儿上下寻睃他一眼，继而看向秦瑨：“哥哥，这人如此孱弱，怎能当上刺史？”
　　秦瑨无奈的挑挑眉梢：“沈林是今年的三甲，我告诉过你很多遍，人不可貌相。”
　　“哦……”张桃儿闷闷应了一声，再次睨向沈林时收敛了自己的几分锋芒：“你是三甲？读书这么好，可有什么窍门，教教我？”
　　她是个粗人，心底最中意的一向是饱读诗书的人，因而在陇右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如意郎君，全都怪军营里的男人大多都是五大三粗，身强脑弱……
　　张桃儿灼灼的眼神太过热烈，令沈林顿时红了脸。
　　他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诶，窍门嘛，倒是有一些……”
　　“快说来听听。”
　　“这……”
　　沈林试探的看向秦瑨，在秦瑨点头后，高兴的和张桃儿跑到了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授经验。
　　田裕盯着他们，不禁笑道：“我看这两人有点戏。”
　　“他们若成了，沈林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秦瑨负手而站，唇畔衔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高逊在旁问：“马上要成婚了，王爷紧张吗？”
　　秦瑨滞涩少顷，如实道：“说不紧张是假的……”
　　“别紧张，兄弟我们给你送好东西来了。”田裕狡黠笑着，暗搓搓自衣襟掏出一本书来，交到秦瑨手里，“这是我们从西域商人手里淘来的宝贝，仅此一本，跟咱们这边的完全不一样，你好好学学。”
　　秦瑨满心好奇，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打开一看，一张脸立时红到了脖子根。
　　书上面画着五花八门的交/合图，文字虽然看不太懂，但仅凭图就已经栩栩如生，不言而喻了——
　　狂野，奔放，的确和盛朝流行的大相径庭。
　　“怎么样？”田裕伸着脖子，凑到秦瑨耳边：“学上几手，你的地位稳了。”
　　老不正经……
　　秦瑨不耐烦的闭上眼，啪一声阖上书本，再次睁开眼时眸光冷厉，把书扔给了田裕：“拿回去，我现在用不到了。”
　　“嗯？”田裕捏着书，和高逊对视一眼，纳罕问：“怎么用不到了？你不正当年嘛？别走啊，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
　　时光有时如白驹过隙，有时亦显得万分难捱。
　　终于等到九月十六这天，黄道吉日，天家大婚。
　　这日天清气朗，大明宫红绸铺地，彩帐纷飞，百官列于太和殿前观礼，在吏部宣畅礼成时，叩地恭贺天家和皇夫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繁琐的仪式过去后，尚仪领天家和皇夫入太和殿。
　　太和殿内雍容华贵，满目皆是喜气，红光辉映，虽是白日，依旧烛火盈盈。龙榻上罩朱红大绣百子图的幔帐，铺设着柔软湛亮的被衾，四周皆被龙凤叠绣的屏风包围。
　　洞房花烛夜，合卺结良缘。
　　“礼毕——兴——”
　　伴随着尚仪冗长的唱词，所有的仪式算是完成了。
　　宫人领着姬瑶前去沐浴，退下繁杂沉重的衮冕服，换上轻薄半透的寝衣。
　　回到太和殿时，秦瑨早已洗漱完毕，身姿笔挺的立在屏风前，乌发被金冠束的一丝不苟，身穿的朱红寝衣明艳似火，一下子烧到了姬瑶的心里。
　　她不禁又想到乞巧节的那天，他穿着风流潇洒的朱衣，被人突如其来的行刺。
　　自那以后，在她眼里红色变成了不吉利的颜色，但却耐不住他穿它这么好看……
　　姬瑶喜欢的不得了，心口的小鹿乱撞起来，含羞带怯的唤了秦瑨一声：“瑨郎……”
　　秦瑨循声而望。
　　两人相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笑，目光情思万千。
　　片刻后，秦瑨将姬瑶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在龙榻上，手托她的下颌，俯首在她唇瓣上肆意采撷。
　　红烛暖帐，姬瑶的眉眼浸满春水，尤显妩然娇俏。
　　耳鬓厮磨间俱是深深的情动，然而却不得不停下。
　　秦瑨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躺在姬瑶身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腹部上。
　　姬瑶缩在他怀中，面靥春意还没散去，嗫嗫道：“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夫君了……”
　　秦瑨面颊一红，干巴巴挤出来一个字：“恩……”
　　帐中安静几息，姬瑶美眸半阖，乖乖巧巧的嗫嚅：“夫君，我好累……”
　　这声夫君娇滴滴的，喊的秦瑨半边身子都酥了，顿时熏然如醉。
　　他脑子空空的，只会依着怀中的人儿：“睡，快睡。”
　　“你不睡吗？”
　　姬瑶手抚秦瑨的面靥，将他的目光掰向自己。
　　四目相对，秦瑨嗓音轻柔，温煦如同春日的暖阳：“我不累，你睡吧，我守着你。我怕这是一场梦，躺下梦就醒了。”
　　他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是红红的。
　　姬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觉他目光的痴缠就快要将她淹没……
　　“别肉麻了。”姬瑶有些不喜欢，小手掐了掐他的腮帮子，“疼不疼？”
　　秦瑨点点头。
　　“疼就不是梦。”姬瑶收回手，翻身背对秦瑨，闭上眼道：“赶紧躺下，抱着我睡觉，累坏我不要紧，不能累到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低声嗡哝，一把娇嗓子婉转动听。
　　秦瑨微咽喉头，听话的抱住姬瑶，手环过她的纤细的腰肢，轻抚她尚未隆起的腹部。
　　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这盛朝未来的主，亦是他们夫妻的心头肉。
　　秦瑨忍不住开始畅想，他们的宝贝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若是男孩，一定会向他一样威风凛凛。
　　若是女孩，一定会向她母亲一样娇俏可人。
　　不管如何，他们的血脉就此交融，彼此的牵绊再也斩不断……
　　“瑨郎，你想什么呢？”
　　姬瑶细软的嗓音传来，秦瑨回过神，薄唇轻贴她的耳廓，低声道：“我在想，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原来相看两厌，也能变成岁岁年年……
　　往后的日子，他会攥紧她的手。
　　不论东西，不论晴雨，和她一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了，谢谢大家的追更。
　　期间犯懒无数次想放弃，多亏几个眼熟的小天及时鼓励，让我支撑下来，给秦瑨和姬瑶一个圆满的结局。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可以留言告诉我。
　　最后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合家团圆，过个愉快的假期哦！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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