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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女的奴隶》作者：虾炒饭
　
    文案：
　　腹黑重生大小姐X叛军首领部落王
　　狼烟纷起的朝代，南国国主软弱不堪，疆土四裂。定国侯府千金先因家族含冤获罪，后被自己的奴隶背叛。本是天之骄女的她，在得知叛军首领的名字与和亲要求后，含笑将匕首插进心脉。
　　不料一朝重生。
　　她感激上苍，发誓绝不会犯同样的错。她会阻止家族的灾难。
　　至于那个叛主的奴隶，她会像熬鹰一般，苛待他、折磨他、用最残忍的手段煎熬他，直到她的奴隶完全崩溃，或者彻底被驯化。
　　这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同样不重要的事情。
　　*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奴隶早就被驯化了。比她认为的早了很多很多年……
　　部落的王终身不娶。在某个浓烈的夏日后大病一场，从此再不曾有人见过他展颜。
　　那位传说中威严冷厉的草原之主，在无数个令人窒息的闷热夏日里跪侍佛前，虔诚祈愿。
　　吾愿许生生世世苦楚孤寂，换一人安康顺遂，心无遗恨。
　　——正经版文案结束，以下是无责任采访小剧场——
　　记者：请问女主沈稚，你憎恨男主拓跋临羌吗？
　　沈稚：当然。那人口口声声说愿终身侍奉我为主，以报救命之恩。到头来却将我逼上绝路。换做是你，恨不恨？
　　记者：（嘶…）说得有理哈。那么如果能再见到他，你会怎么对他？还会救下这个奴隶吗？
　　沈稚：（自信微笑）救，当然要救。哪里能轻易让他死了……草原人不是喜欢熬鹰吗？我也想试试。
　　记者：（小心翼翼）可是……据我所知，您再次遇到男主拓跋临羌时，似乎并未按计划进行呢。
　　沈稚：（笑容逐渐凝固）我…… 没、认、出、来！
　　沈稚：（咬牙切齿）之前那低贱叛奴向我拜别时，都已经长到那么那么高了！（踮脚比划） 这辈子相遇的时间又比从前提早了两年！小阿蛮才这么高（随手比划）。养好之后，那脸蛋儿上还有点婴儿肥呢！谁能认出来？！（怒火熊熊）
　　记者：（忍笑翻看剧本）可是…听说您发现他的身份后，也挺宠他的嘛。这又是为什么呢？
　　沈稚：（沉默）
　　记者：究竟为什么呢？
　　沈稚：（别扭转头）你听说过反差萌吗？我承认，曾有过那么一丢丢的…不忍心……
　　沈稚：（渐渐回过味来）等等，你管那些行为叫“宠”？
　　记者：（仔细翻看剧本）嘶……也、也不能全算吧。
　　（默默嘀咕）怪我没看仔细，可这个宠字…明明是另一位当事人亲述的呀。
　　记者：（大声掩饰）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男主突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你会怎么做？
　　沈稚：（一怔）那岂不是和我一样了？
　　沈稚：（起身离开，没有回头）我会亲手杀他复仇。
　　*
　　记者：您有什么看法？
　　拓跋临羌：没有看法。
　　记者：（同情）她说了，若有那样一日，会亲手杀你复仇的。
　　拓跋临羌：（笑）你知道“心无遗恨”的含义吗？倘若不能亲手报仇，又算得上什么消除遗憾。
　　还有什么问题？
　　记者：你不怕死吗？
　　拓跋临羌：（轻声自语）怕啊。怕极了。
　　*
　　记者：（愤怒冲进码字小黑屋）你这个冷酷无情的魔鬼！恶人！毫无原则的码字机器！你给男女主安排的是什么剧本啊？
　　虾炒饭：（一边魔改剧本，一边抬头）你可以污蔑我，但不能说我码字没原则。
　　记者：（大怒）你有什么原则？
　　虾炒饭：1v1，SC，HE。
　　记者：还有呢！
　　虾炒饭：甜的。
　　虾炒饭：（认真脸）相信我。
　　——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稚，拓跋临羌（阿蛮） ┃ 配角： ┃ 其它：女强，成长型
　　一句话简介：腹黑大小姐和她的忠犬奴隶王
　　立意：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永不愿放弃光明


第1章 秋猎
　　旌旗猎猎，秋高气爽。
　　南国皇家猎苑内戒备森严，三千披甲持戟的内卫凝神静气，目不斜视。
　　奢华而巨大的皇帐之内，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朕不去！谁愿去谁去，年年都要打猎，每次都是一个样！烦都烦死了。那第一箭有什么意思来？谁愿射便叫他去射，都别来烦朕！”小皇帝挥舞着手臂，一边大声叫嚷，一边悄悄斜着眼睛向后偷看。
　　太后娘娘额上青筋跳了两跳，“皇儿勿要任性，文武百官都已列阵奉迎，只等天子亲临了。”
　　小皇帝闭了闭眼，母后正襟危坐，眸光吓人得很，她是真的生气了啊。
　　可是……一想到猎场内震天的喊杀声，他就发自内心的感到十分抗拒和害怕。
　　那些死了的羊啊、虎啊、豹子，都睁着一双死瞪的大眼，毛皮上染着血，偶有些没死透的还要抽搐着蹬蹬腿……偏偏还要一头头抬到他眼前，给天子过目，再由他给有功之臣颁下赏赐！回忆起那淡淡的腥味和血糊糊的场景，小皇帝已经开始目眩了。
　　“母后…”他颤着嗓音哀求，“母后疼疼我！仪儿真的受不了那份恶心。求您让舅舅代替朕，射这第一箭吧。”
　　宇文萱又何尝不心疼自己亲生的儿子呢！可是……娘家愈发势大，大哥近些年已经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天子行猎，这第一箭的政治意义不同寻常，宇文家无功而得此殊荣，只怕于眼下的形式有害而无益啊。
　　太后娘娘揉着太阳穴，纤纤素手一挥，满屋仆婢静悄悄退了出去。
　　小皇帝竖起耳朵听动静，见人走了个干净，心中一紧。厚重朝服下的脊背绷得溜直，熟料那熟悉的耳根痛并没有传来，反而听到轻泣的声音。萧子仪慌忙回头，正见到太后娘娘用手帕按着眼角拭泪。唬得他魂飞魄散，“母后……”
　　宇文萱吓够了儿子，便将手帕递给身后的大宫女，面容一肃。
　　“仪儿，你从小顽皮懒怠学政，一心只爱画画木工那些小巧玩意儿……母后从不强逼你。”见小皇帝不自在的扭来扭去，宇文萱转换了语气，“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南国境内接连三年水
　　患，国库空虚。西南的楚国和北边的各部都有些不安分。这次秋猎，恰逢本宫的整寿辰，你舅舅用尽了力气，才将云南王请了回来。”
　　“穆王爷镇守西南多年，战功赫赫，这次带着小郡主回都城，未尝没有几分做国丈的意思。”
　　“他要做我的老丈人？”小皇帝跳了起来。“不行不行，都说云南王的小郡主和定国侯府的三小姐沈稚是手帕交……两人的脾气性格想来也一模一样！这样的媳妇儿，我可要不起！”
　　太后气得柳眉倒竖，“稚儿怎么了？她的脾气模样、出身性格儿，有哪一点不好了？”
　　小皇帝不知回忆起什么，吓得打了个寒颤。任凭太后怎么问，只一味摇头，不肯多说一字半句。
　　太后叹息一声，“罢了，稚儿你不喜欢，母后也不能硬逼着你。”话虽如此，太后也不禁暗暗想着，若是能将稚儿迎娶为南国的皇后，要省了多少心！沈稚不仅出身定国侯府，而且她的母亲定国侯夫人，正是云南穆王爷的亲妹妹！
　　一下子笼络了燕然十三州和云南境的总共二十万兵马，多好。兵权也有了，钱粮也稳了，南国的皇位又能稳稳当当地传上一代。
　　可惜啊。
　　太后娘娘拽着小皇帝的胳膊，“吾儿听着，今年秋猎非比寻常，你必要亲去。不得顽皮！”
　　“穆王府代代镇守西南、功劳煊赫，穆王爷人忠心持正，乃我南国之柱石。稳住他，就是稳住了整个西南境！今年水患何其严重，为解百姓疾苦，军中粮草已然吃紧……”见小皇帝苦着脸、眼神儿一飘一飘，太后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她深深吸气，先捡着小皇帝关心的事说，“小郡主自幼生在南边，那边的规矩小、礼仪松，人家从小就见识不凡。所以…后位的事皇儿先不必多想，小郡主未必能看得上你呢。”
　　小皇帝立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你更要好好表现！”太后皱着眉，语重心长，“太傅怎么教你的，别忘了。还有，你的骑射近日练得也算勤勉，这第一箭尽力射中，取个承命于天、一击必中的好意头。”
　　见小皇帝为难，太后斜睨了他一眼，“天子行猎，必有礼乐相随。此番用的是三
　　番射，金箭共有三支。无论哪只射中，都算你的。”
　　小皇帝笑逐颜开，“母后放心，儿臣必不给您和太傅丢脸就是。”
　　“等一下。”太后娘娘深深望了他一眼，“今日场合特殊，见了丞相，不可再叫舅舅。”
　　小皇帝一怔，“母后何必多叮嘱，这种事朕还是知道的。”
　　望着小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太后娘娘疲累地向后倾靠。大宫女指尖轻揉着她的穴位，“娘娘为何不告诉陛下实情呢？”
　　太后闭目叹息，“告诉他，他从小依赖的舅舅其实一直惦记着他的皇位？还是告诉他，萧家的江山已经危如累卵？宇文宏盛费尽心机地将穆王爷召进皇城，根本不是为了替皇帝拉拢云南，而是自己想和穆王府结下儿女亲家！好进一步独揽朝政…”
　　“如今告诉他这些，他听得懂、受得了吗？”太后疲累已极，“冰娘，你也是看着仪儿长大的。那就是个实心眼儿的纯善孩子，他知道了，只怕连面上都瞒不住。现在哥哥多少要顾忌着朝局平稳、顾忌着物议人声……尚且不到那个时候。”
　　大宫女手上不停，面色有些怜惜，“娘娘说得是，只是…苦了娘娘。夙夜忧寐，不得安眠。如果皇上知道了，不知道要多心疼呢。”
　　太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是啊，仪儿是个孝顺孩子。冰娘，别揉了，没用。这都入秋了，天气怎还是如此闷热？去取我儿亲手制的‘冰风送凉仪’来。”
　　大宫女垂首忍笑，“是。”
　　不到片刻功夫，四个小太监抬着一架硕大繁复的雕花木仪进来。当中是个大圆盘，四周立着十二片镂空玲珑的旋转木叶。
　　大宫女指挥着宫人们将冰块纷纷倾倒于圆盘上。沉甸甸的冰压着圆盘下坠，牵动底下的机括齿轮，硕大的“冰风送凉仪”慢慢旋转起来，精巧的木叶将徐徐凉风送出，帐内瞬间凉爽下来。
　　到底入了秋。大宫女生怕太后着凉，轻手轻脚拉一架绡纱屏风隔在中央。太后娘娘也不恼，只是隔着那一层纱帘，静静凝望着这走马灯一般旋转的木叶，似乎入了神。
　　“娘娘，此时距离夜宴还有些时候，殿中又是如此凉爽宜人，奴婢点了凝安香，娘娘不如先小歇一会儿
　　吧……”
　　“娘娘？”
　　太后宇文萱缓缓回过神来，“冰娘，你说，这木头架子有什么好处？吾儿懈怠朝政、也不近女色，偏偏为这木头东西着迷？”
　　大宫女低眉，这话她没法接。
　　太后也没指望她回答，缓缓从座椅上走下来。宫人们解开屏风，用支架撑住圆盘，使冰风送爽仪慢慢停止运转。
　　宇文萱直直盯着那木头仪器，繁复精致的木叶片上都是些美好寓意的福寿云纹、神话传说。纯金圆盘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儿，散着凉气。
　　“拆了。”太后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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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国书
　　宫人们全惊呆了。
　　这是太后娘娘近些年来最喜爱的物件儿！是皇帝陛下为了贺她的寿辰，亲手打造的。太后娘娘每每心情郁结时，必要抬这木仪消解烦闷。连此次出宫秋猎，都要十二个御用工匠随行，就是为了照顾这个大木家伙！怕路上颠簸，有了损伤。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说拆就拆了？
　　大宫女小心翼翼劝了一句，“娘娘三思。此物毕竟是陛下的一片孝心……”
　　太后沉声，“拆。本宫就是想亲眼看看，能引得我皇儿倾心痴迷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玄奥之处。”
　　工匠和小太监们在大宫女的示意下，小心翼翼拆掉了底层的护板，露出一层层机括链条来。
　　无数复杂的齿轮、链条层层勾叠，让人目眩。
　　“使它动。”太后吩咐。
　　冰块太凉。小太监们取来几枚寿山石镇纸，压在圆盘上。大圆盘受力下坠，牵动机括，刹时间一个带动一个，所有的机关运转起来。上面送风的木叶徐徐旋转。
　　太后凝神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徐师傅，这下面的许多小物件儿，个个儿都有用处吗？”
　　“回太后娘娘，是的。这些小物件各司其职，缺一不可。”为首的工匠是位耄耋老者，须发皆白。
　　“既然如此，为何这几处看起来腐朽损伤、行将断裂？”
　　徐大人垂手恭立，心底却是一惊——太后娘娘对木工仪器从不感兴趣，初次观看这繁复的冰风送凉仪，竟能一眼看出其中关窍！聪慧至此。
　　“回娘娘，冰风送凉仪设计精妙繁杂、动态伦理独特，因而维护起来格外艰难，更不宜挪动。近些年的使用和搬运，已经远远超过它的负荷能力，有些许的老朽、残损实属难免。老臣已经命匠人们制备出替换的零件，随时准备修缮。只是……”他声音迟疑。
　　太后轻笑一声，“只是此物毕竟是我皇儿亲手所制。没有本宫或皇儿的旨意，谁也不敢轻易拆来查看。故而……你们虽心中早已知道不妥，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是，只要它一日不发作，就一日不能拆开这表面的花团锦簇，是也不是？”
　　“老臣失职
　　。求娘娘宽恕。”
　　太后释然笑了。“本宫准你们修缮便是。”
　　“臣等遵旨。”
　　太后娘娘看着众工匠、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围住那巨大、散开的精密仪器，发愁如何将它抬出去处理……心中浮现的，却是南国的大好河山。
　　又何尝不是表面繁花似锦，内里腐朽不堪呢？
　　水患、旱灾。北边的各部、西南的楚国……
　　封地藩王们拥兵自重，朝臣们结党勾连，宗亲贪婪、国主怯懦，外戚把持朝政。寒门士子科举无门，只能投靠宇文氏族。
　　都城的权贵们奢靡抛费、攀比成风。国库却空虚得连军需粮草都无法供应，赈济灾民要卖官鬻爵！甚至向藩王低头借银……
　　谁能拆开这泱泱南国外表的花团锦簇，准许她来修缮修缮万里江山呢？
　　*
　　太后娘娘高高坐在凤椅之上，无人能看懂她望着那被送去修缮的笨重木仪时，目光中的羡艳。
　　就在小太监们抬着那笨重家伙掀帘而出时，一声巨大的闷响轰然震动！
　　刹时间天地变色，大地强烈的震动摇晃起来。帐屋内的精贵家具、摆件纷纷剧烈摇晃乱颤，瓷器掉落碎裂声和宫人们的惊呼混成一片……
　　“护驾！”侍卫们顾不得许多，一涌而入。
　　“都别慌！是地动。”大宫女声音镇定而冷冽，安稳人心。“天佑太后娘娘！架子倒塌时远远避开了这边，娘娘凤体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动，宣太医。”
　　“小安子，立即去问陛下的情况！”
　　“小允子，你去安排，清点各宫受损情况，有无人伤亡。配合御医诊治。”
　　“传钦天监监正帐外候旨。”
　　“还有……”大宫女犹豫了。
　　太后缓缓睁眼，“冰娘，这件事你亲自去。此次伴驾秋猎的重臣内眷们，有无损伤受惊的，你代本宫先行慰问，速速着人报回来。另外，事情来得太急，御医若是赶不及或不够用，统调的事不要塞给太医院，你来安排。”
　　“奴婢遵旨。”冰娘深屈膝行礼，“只是娘娘身边……”
　　“不必忧心哀家。”太后轻轻摆手，仍是不放心地交代一句，“最紧要的是哪里，你可明白？”
　　“是。云南穆王府、丞相府，和…定国侯府。这三家无论有任
　　何变故，事无巨细，奴婢立即遣人回禀娘娘。”
　　“去吧。”
　　*
　　沈稚身处一片朦胧的混沌之中，无知无觉。隐隐间，她仿佛从极远处听到一些纷乱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由小到大……渐渐的，仿佛就在耳边。
　　同那日的混乱情境重叠在一起。
　　她的身体沉重滞涩，意识却飘忽轻灵。她应该……已经死了。
　　自戕。
　　沈稚心中一涩。不知魂归地府之后，能否得到家人的宽宥和谅解。
　　她已经尽力了。
　　可惜朝廷气数已尽。南楚二十万精兵压境，燕云十三州陡生叛乱，北部凶夷部落趁机铁蹄南下！自从父亲定国候病逝后，哥哥接了兵权，初时完全不是凶悍蛮夷的对手，节节败退。朝廷上下震撼，亡国之论此起彼伏。
　　可要说一句公道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哥哥不擅钱粮之事，只一味悍勇，后方粮草调度、筹集的重任骤然间全压在都城的沈稚肩上。
　　南国太平盛世的假象一触即溃。赈灾、打仗、修建皇陵……处处要钱，却也处处无钱。
　　沈稚再是出身显贵煊赫，定国侯府的兵权再是炙手可热，也不能凭空变出钱粮。
　　渐渐的，她发觉出不对劲。随着父亲病逝，朝廷对待候府的态度愈加晦暗寡淡，不再礼敬如初。不仅重重削减了北境军费开支，甚至暗中罗织罪名，企图将擅起边衅、叛国通敌的罪名硬扣给侯府。同时与南楚、蛮部暗通款曲，寄渺茫的希冀于止战。
　　沈稚既心惊，也心寒！
　　这样腐朽的朝廷，值得府中五代先人死战效忠吗？
　　令沈稚万没想到的是，隔岸观火的南楚尚未回音，倒是一路高歌、攻无不克的漠北部落率先给出答复。议和可以谈，但一定要定国侯府的嫡女千金、沈稚小姐为和亲郡主，下嫁我漠北王庭之新主拓跋临羌，做草原之鹰的王后。
　　从此漠北十二部与南国永结秦晋之好，五十年内互不侵犯。
　　当漠北使者趾高气昂地将国书摆上金殿时，满朝文武皆忍气吞声。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却指着其中的“下嫁”二字窃窃发笑——这位草原新主，果然是个不通礼仪教化的蛮族啊……
　　沈稚袖中的双手却忍不住发颤。
　　她闭上眼睛，熟悉的声音如在耳畔。
　　“小姐，阿羌此去漠北，至多五年……不，三年！阿羌三年必归，到时候阿羌把一切都献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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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尘
　　“说什么傻话？”沈稚轻轻揉一下他的发顶。
　　一向野性而矫健的麦色少年悄然红了脸，那双带着点异族特征的金棕眼睛在阳光下分外闪耀。或许是受了离别气氛的蛊惑，奴隶出身的少年并未像平日那样谦卑寡言地避过视线，而是近乎执拗地望着她。
　　甚至，在她纵容的笑意里，首次胆大包天的做出个“以下犯上”的狂妄举动！
　　——悄悄用他短短的头毛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有点痒痒的，沈稚笑着收回了手。面容微肃，“阿羌，我放你离开不是为了将来有什么回报。你志向高远，我都知道，不甘也不能被困在这都城之中。你我主仆一场，临别时我赠你一物吧。”
　　那是一枚平安符。
　　前几日阿羌随侍小姐去了尊山怀恩寺小住修养，亲眼见她斋戒抄经七日，虔诚求来的。
　　当时他遥遥望着那道纤弱的身影，默默心疼又辛酸。心想什么人好大的面子，竟让小姐如此用心。沉闷地拿着根草棍，在堂后的荫凉角落里刻画了无数道道……
　　万没想到这东西今日竟递到了自己面前。
　　异族少年呼吸刹那间乱了，颤着声音，“给……给我的？”
　　沈稚看着他那呆怔的傻样子，温柔地摇头笑笑，取出一根素绦将护身符系好，亲手配在少年身上。“保重，阿羌。”
　　他仍是怔着的。
　　沈稚知他不舍，便先行转身离去。
　　阿羌忍不住上前一步，又克制地站住。他的手捏紧了缰绳，用力到泛白。
　　身后是大宛名驹雪焰烈，腰间宝剑风华绝代。看似朴实的武袍下，衬着一层千金难求的锁子薄甲……更勿论行囊里沉甸甸的金银盘缠。
　　寻常三品大员家的公子北上游历，恐怕都凑不齐这样一身奢昂的行头。谁能想到眼前这位高眉深目的俊朗少年，原本只是个异族出身的低贱兽奴呢？
　　小姐于他而言，远远不只是救命恩主。
　　身陷泥泞的万丈深渊，唯有仰望夜空中那皎皎皓月时，他才觉得自己仍是活着的。他一步步从绝望而窒息的深渊中爬出，为的也不过是离那遥不可及的幻影近一些、更近一些。
　　眼
　　见那道身影越行越远，少年微微闭目，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姐留步！”
　　沈稚回身望他，正见阿羌跪伏于地，重重叩首。
　　沈稚无奈极了，“快起来！之前不是说过了？以后阿羌不必拘泥于身份，我已知会京兆文书将你转为良籍，从此再不是贱民奴隶了。今日放归你的自由身，以后都不用跪我，记住了吗？”
　　亲手扶他起身，奈何这少年跪得坚实极了，额头抵着粗粝的砂石地面，硬是没扶起来。
　　他的声音哑涩低沉，似压着千钧重担，“阿羌也有一物献给小姐。”
　　沈稚微微挑眉，“喔？”
　　一柄匕首被双手托着，高高举过头顶，递至她的面前。
　　外鞘是旧铜与兽皮鞣制，风格粗野但工艺却非常精细，不似凡品。沈稚心中一凛，这东西……并非南国匠人的手艺。
　　细看柄上花纹，竟镂刻着漠北的古文兽符，具体出自哪一部落，沈稚却认不出了。但这明显是一件旧物。
　　沈稚的眼眸微眯，两人初见时这少年十分落魄，不仅浑身旧伤而且衣不蔽体、近乎□□——他是个凶夷兽奴出身，不过是哥哥赢了一头金豹的添头而已。浑身上下也只有一件兽皮蔽体，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不可能随身带着这柄匕首。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一向寡言的少年率先开口，似乎要将半生的话于今日全部说完，“阿羌出身低贱，原本命如草芥蝼蚁。幸得小姐深恩提携，不弃阿羌木讷鲁笨，教导阿羌说汉话习文字…为阿羌聘先生学兵法道理……下奴能有今日，全赖小姐再造之恩。下奴愿终生侍奉小姐，无论将来有什么功绩地位，阿羌永远是小姐的忠仆，永志不悔。以此物为信证。若有一日背弃誓言，天人共诛！”
　　他又将这话用部族的语言重述了一遍。郑重铿锵，只可惜沈稚听不懂。
　　她定定望着那柄匕首。少年始终俯首，看不清表情。
　　良久，沈稚轻轻开口了，“你……是有来历的？”
　　异族少年沉默不言。
　　沈稚心中已有几分明了，“阿羌此番要回漠北，并非临时起意对不对？你是……早有筹谋？或是，临时听了什么消息？”
　　少年深深叩首。算是默认。
　　沈
　　稚此时也仅仅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轻声问道，“你的族人来寻你了？这匕首是他们给你的吗？”
　　这次少年答了，声音微微哑涩，“下奴不曾外通漠北，也无人寻我。这匕首……是我母亲的遗物。”
　　沈稚没有问他是何时从何处取回这件旧物的。她眉头微蹙想了一会儿，“这匕首我不能要。”
　　少年一向沉稳的声音骤然暗哑，“小姐……不愿相信阿羌？”
　　“并非不信你。”沈稚声音清脆，“只是这物件对你太过重要。说起来……既然没有族人来寻你，那这件不凡之物想必是你身份的重要信证，将来你去了漠北要用的。”
　　少年紧绷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松弛下来，他终于抬头露出笑容，“阿羌是汉夷混血，无论在哪里，都是异族。有无身份信证又有什么干系？恳请小姐收下吧！权当成全了阿羌侍奉小姐的心意。”
　　“好。”沈稚很是干脆，拿过那柄匕首。“那我就不客气了。”
　　少年眼眸中亮光烁烁，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小姐，我……我本姓拓跋。”
　　沈稚并未太过在意。漠北部落众多，拓跋是尊姓也是大姓。她把玩着新得的锋锐匕首，笑意嫣然，“拓跋羌？”
　　“拓跋临羌。”
　　*
　　言犹在耳，如同昨日。
　　如今那个奴隶出身的少年已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权倾天下的草原新王。
　　漠北的各部落自古便分分合合，互相之间姻亲、仇恨关系错综复杂，有时候连凶夷人自己都说不清。往上数个三五代，几乎都是一边沾着亲、一边又结着仇。仔细算算，大家又好像都有归属相同部落的经历。
　　某天某个首领轰然死了，兄弟子侄们一分家，大部落便拆成好几个小的。
　　某天某位英雄首领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吞并的几个小部落又拼凑成一个大的……
　　纷乱得很。
　　因此，当大兇部落铁蹄南下，骤然袭击南国的北境领土时，朝中无人重视——漠北自己乱成那样，大兇部落必然不会恋战。定又是劫掠一番，便退回草原深处。
　　倘若真和南国开战，其他各部不趁火打劫才怪！到时候腹背受敌，大兇部落得不偿失啊。
　　这种想当然的猜测直到北境战报一封接
　　一封，八百里加急报回都城才被打破。
　　大兇部落已吞并了漠北七部，铁骑近七万！那是一人双马的精锐骑兵啊，岂是以步兵为主的北境守军可以抗衡、阻挡的？
　　定国候离奇突发恶疾，三日病逝。军心大乱，粮草又不足，北境守军节节败退。
　　定国侯长子沈瑞临危受命，接过父亲的帅印匆匆披挂上阵。也仅仅只能勉强支撑而已。
　　就在山穷水尽之时，变化陡生！
　　大兇部落大溃于异军突起的苍月部落！大兇首领耶律方金自尽，余者部下通通归顺。
　　算上大兇，苍月部落首领拓跋临羌已先后屠杀、吞并了大大小小九个部落，开了祖先祭坛，正式宣布漠北一统、重建王庭。余下两部皆望风而降，至此，漠北凶夷合并成了一个统一部落。草原新王正式诞生。
　　北境与都城相隔甚远，消息往来不便。
　　直到漠北新王的十万铁骑压境，都城的兵部才正式弄清楚这位新首领的来历事迹。
　　他非常年轻，且不是纯血的凶夷人。
　　朝廷立即分成两派，一说这位草原新主的生母既然是南国人，想必顾念几分国土旧情，可议和止战。
　　另一派驳斥，称拓跋临羌此人暴戾恣睢。传闻其生食人肉、以血代酒，且三头六臂豹头人身。虽不是纯血蛮族，凶暴野蛮却犹胜三分！他宰杀拒降的同族幼童眼都不眨一下，毫无人性可言。又岂能议和呢？
　　这些传闻，沈稚自然一笑置之。
　　她忧心的始终是北境的军事。那位新王的名字让她震撼，又难以置信。
　　会是她的旧奴阿羌吗？
　　沈稚在灯下轻抚那柄旧匕首，她真心希望是他。倘若是阿羌的话……那个沉默的少年，也许会顾念几分旧情。
　　军国大事当然不会受私人恩怨的影响。但是……那位在临别时郑重发誓的少年，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侍奉她一生的阿羌，不会将她的哥哥逼上绝路吧？
　　多思无益。趁着朝廷将目光全部投在北境战事的契机，沈稚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金钱，筹集了一大批军备和粮草运送北境。
　　恰好能解哥哥燃眉之急。
　　然而不久噩耗传来。
　　她苦心孤诣筹集的军粮在运送到半途时，被千里突袭的漠北精锐
　　一把冲天大火焚毁得干干净净。
　　沈稚一口鲜血涌出，又强咽了回去。
　　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当众倒下。
　　她得到了消息。
　　朝廷已经暗中派人出使漠北，商谈议和事宜了。
　　不仅如此，还打算治定国候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借口都是现成的——没有内奸，漠北凶夷怎会知道运粮路线？
　　实则却是在向漠北王庭示弱讨好——你看，我们连主帅都斩了，是真的不想打战啦。你狠要一笔金银财帛便是，我南国百姓还出得起。至于国土……游牧民族要耕田有什么用呢？也不能跑马放牧，还不如给我南国人耕种啦，之后向您纳粮便是。
　　*
　　漠北使臣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大摇大摆将国书呈上金殿的。
　　议和的条款自然苛烈无比，誓要从这土地肥沃的鱼米之乡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众臣权贵们反而欣喜非常——这样的条件，恰恰证明了漠北王庭议和的真心实意啊！他们最怕的不是纳贡，而是亡国。那就不能再过如今的奢靡日子了。
　　被迫签订城下之盟，自然有文人雅士举得屈辱又不堪。
　　却也只敢悄悄指点着国书中不恰当的言辞，暗中议论。
　　——不知这“下嫁”漠北凶夷的贵女，能承受住几日的磋磨？
　　——也许这凶蛮之徒也有几分柔情呢，不然为什么非要花容月貌的侯府郡主和亲呀。静和公主不高贵吗？
　　——嗐，你懂什么？这是凶夷人的奸计，要斩掉定国候府的兵权呢！你想想，定国候当了这漠北新王的大舅兄，如何再领兵驻守北境？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普通士子和百姓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朝廷怎会不懂？只是并不在意而已。
　　*
　　拓跋临羌的和亲要求，直接将沈稚推上风口浪尖。
　　倘若她奉旨和亲，亲兄便成了漠北王庭的国舅爷，自然无法再在北境统兵；纵然交回兵权回到都城，余生也注定是尴尬蹉跎。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一旦两国兵变，她沈稚只有身死殉国一条路。哥哥随时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连同不再掌兵的定国候一系所有的势力和亲眷，都将成为兵败的替罪羊。
　　如果她抗旨拒婚呢？
　　朝廷铁了心要议和止战
　　的，她公然抗旨便等同于叛国。
　　除非……现在力排众议，坚持主战。
　　定国候府屹立多年，倘若振臂一呼，必有旧部亲友和军中的将士们呼应！
　　只是，一直在后方统筹军备钱粮的沈稚十分清楚，羊城粮草早就告罄了，箭矢、皮甲、药材……军备物资也样样不足。
　　不出半月，燕军必然败溃。
　　她已无路可走。
　　沈稚想明白这些的时候，心中竟然一阵久违的松快。
　　既然生路已经走绝，留给她的，便仅剩归途。
　　朝廷可以议和。为了定国候所有的亲族旧部，沈稚不能和亲。
　　她必要在圣旨降下之前，做个了却。
　　是夜，沈稚将身后事桩桩件件安排妥当，按顺序一个个置入锦囊交给管家，再三叮嘱天明之后才可打开。
　　然后，她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取出那柄旧匕首，对着摇曳的烛火赏玩。
　　是她沈稚识人不清、养虎为患，今日亲尝恶果，也算恩怨两清了吧。
　　最后，她轻笑一声，将匕首重重插入心脉。
　　果然是一柄利刃。
　　出乎她意料的是，明明已经支走了院中所有服侍的下人。屋外廊下竟传来一声惊呼，一个黑衣的凶夷女子猛然冲了进来！目光惊恐至极，看着她胸前插着的那柄匕首，手指发抖的连比带划，口中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蛮话。
　　沈稚极疼极冷，她注意到那女子的武功身法极为不凡。之前暗暗躲在外面，似乎别有所谋，又似乎只是在护卫这间房屋。
　　“你能听懂中原话吗？”
　　那女子连连点头，蛮语汉话接连蹦出，似乎是想救她性命，又拿出一块腰牌给她过目。
　　沈稚眸光一闪。她的伤势药石无医，鲜血正不断地涌出口鼻，她丝毫不在意，笑弯了一双眼睛，一字一顿，尽量将每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
　　“转告，那个…狼心狗肺…之徒，我沈稚，宁为…玉碎，绝……”
　　“绝不…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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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急情
　　心脏的疼痛骤然加剧，沈稚从迷茫的混沌中惊醒，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但身体却沉沉的，一动不能动。
　　“小姐？”
　　“小姐，秋儿喂您喝药。求您了，喝一口吧。”
　　似乎有人在她耳畔说话。
　　她双唇紧闭。药汁顺着口边流到侍女的巾帕上。
　　“小姐……呜呜，您别吓秋儿啊。那架子明明没有砸到小姐的……”
　　“让我来吧。”是位年长妇人。
　　熟悉的声音让沈稚心中一动。
　　“好的，您轻点儿啊。”秋儿小心翼翼。
　　沈稚下颌一痛，嘴巴便被人捏开。那手法十分奇特，刹那间沈稚竟无法呼吸——这样喉管便直直连着食道，不用担心被药汁呛进肺里了。
　　微苦的汤药随即汩汩灌入口中，沈稚在窒息中本能地挣扎，竟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慢慢睁眼，无奈极了，“红袖姑姑，我自己喝。”
　　红袖轻嗯一声，收了手。
　　沈稚一边闷头喝药，一边听她数落，“小姐怎么如此胆小？刚刚不过是地动而已，声响虽大了些，可也不至于吓昏过去！”
　　秋儿一个劲儿拉她，红袖也不住嘴。一边唠叨，一边将软枕层层堆叠好，让沈稚倚靠得更舒服些。
　　“刚刚是地动了？”沈稚疑惑。
　　“是啊小姐。“秋儿连连点头，“只是地动而已您不用害怕的！夫人听闻您晕倒，十分忧心一直守着小姐的。只是方才太后娘娘遣宫人来帐中慰问，夫人这才去前面回话了。前脚刚走，小姐您就醒来啦。秋儿马上让人去禀报，免得夫人忧心小姐。”
　　“去吧。”沈稚话音未落，小姑娘便蹬蹬蹬跑了出去。
　　地动、太后、帐中——这是秋猎？
　　电光火石间，沈稚突然忆起崇和七年，天子秋猎时遭逢百年难遇的地动之灾。紧接着钦天监又出不详之言，朝野一时震动。加之云南王进京为太后娘娘贺寿，颇有嫁女之意……刹那间都城各势力乱流涌动，流言谣传甚嚣尘上。
　　难道她死后还魂，竟飘游到了崇和七年吗？
　　刚才的婢女自称秋儿……她想起来了，小时候确实有这样一个侍女。圆鼓鼓的小脸儿，每天啾啾
　　喳喳的像只活泼的小雀儿。她也顽皮，便给人家取名叫秋儿。只是，她印象里秋儿明明个子很矮啊，刚刚怎么没察觉呢？
　　沈稚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小小的手，细痩的胳膊，伸手摸摸脸…似乎是比印象中圆润稚气些？最后在床上伸直腿脚……她直愣愣的看着自己腿的长度。
　　崇和七年，她才十二岁啊！
　　红袖见她目光呆直，忍不住忧心，“小姐这是吓傻了？”
　　沈稚茫然抬头，望向面前这位既熟悉、又不同的红袖姑姑——她此时神情紧张，眸光担心不已。还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没错，只是眼尾少了几道细纹。
　　时光……真的倒退了？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帐内的陈设摆件。那些尘封已久的旧时记忆，随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儿而渐渐地浮现眼前。
　　床帐是南楚御贡的鲛绡所制，轻盈透气又避光，舒服极了。小时候家里年年都有。后来，随着定国侯府和云南穆王府渐渐疏远，直至最后连节礼都不再互通……府中便再没用过这些南楚特产了。
　　桌上的那方端砚是父亲赏她的。有一次中秋家宴射箭，她的准头比哥哥还强些。父亲一高兴，便当众把自己珍爱的文玩砚台给了她。
　　气得哥哥深感丢人，大为恼火。其实那时沈稚就知道，父亲表面虽鼓励她学习骑射，骨子里还希望她能够文雅淑女一些，所以才赏她砚台而不是名弓宝剑。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每每故意在哥哥来时，把这个摆出来，气得那笨蛋直跳脚。后来有一次还被哥哥不小心打碎了。
　　他是真的不小心弄坏的。当时急得满头大汗，又满都城的出重金悬赏，想买个一模一样的赔给她。可那是一方孤品砚台，哪里能有一样的？东西没寻到，反被父亲知晓了。以为他气量狭小，还把哥哥重重责打一顿。幸亏沈稚跑着去寻母亲求情，才勉强给救了下来。
　　还有柜上那刻着年款儿的太平有象插瓶，妆台上未及笄时的小首饰匣子……母亲疼她，这些物件儿年年都得换新的，岁岁全都不一样。
　　沈稚的眸光定在年款儿上，一股酥麻的震惊蔓延四肢。
　　她竟真的回到了过去！还魂到崇和七年。
　　这个时候，爹爹娘亲
　　都还在，身体康健，无病无灾。穆王爷仍是那个最疼她的舅舅。
　　小郡主还没有嫁给宇文诺。皇帝也没有梦太虚、修皇陵……
　　那些可怕的事情通通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稚的眼圈儿蓦然红了。
　　可把红袖姑姑惊呆了。“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呀？”她慌忙将床上的小姑娘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稚儿莫怕、莫怕，有红袖姑姑在呢，姑姑保护你。”
　　沈稚大感尴尬。
　　“爹爹呢？”她轻声问道。不料这稚嫩清脆的童音里，还着点儿泣音。
　　……愈发楚楚可怜了。
　　“侯爷随君伴驾去了，明日才归。”红袖安慰怀中小姑娘，“小姐放宽心，刚刚外院传信儿回来，地动时秋猎已经开始，人都站得分散。侯爷半分没伤着，瑞少爷也平安无事。”
　　沈稚虽然隐约记得，此时听闻平安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陛下呢？”
　　红袖姑姑一怔，万没料到小姐竟会突然问起圣安。更尴尬的是，她也没问啊！
　　“奴婢不清楚。”
　　沈稚也有些不自在——忘了自己是个小姑娘了。她十二岁的时候，可不会关心皇帝陛下的圣体康健。
　　“奴婢这就遣人去问问前方的具体情形？”
　　“嗯。”沈稚点头，“另外也给舅舅和表姐请安。不知他们如何，千万别伤着碰着了。”
　　随即注意到红袖姑姑眉间忧色一晃而过。
　　沈稚急忙追问，“可是听说什么消息了？”
　　红袖心中一凛，今天小姐怎的如此敏锐？她也没多想，只是念着沈稚昏睡刚醒，不想太刺激她，安慰道，“没有没有，穆王府的内眷在猎苑南山下扎帐，隔得那么远，还没有消息呢。瑞少爷已经去看了，小姐安心便是。”
　　沈稚一下子坐直，“哥哥随父亲伴驾，中途岂会无故折返去看女眷？必是出事了！姑姑快扶我起来。”她急着下床，不料一阵心悸余痛猛然袭来，她人一恍惚，整个儿向前栽去。
　　红袖目瞪口呆，急忙接住了沈稚。“小姐？小姐你哪里不适？”
　　沈稚眼前一阵发白，冷汗潺潺。“出、出事了，告诉娘……”
　　她记起来了！
　　穆王府的小郡主、她的云珠表姐，此番确实来都城了。舅舅也
　　确实如传闻一般，有几分在都城择婿的意思。
　　云南地处偏僻，青年翘楚也少，不比都城才俊。云南王爱女心切，想让云珠表姐亲自掌眼择婿。至于郡主远嫁的忧患……倒不必多虑。
　　定国候夫人是她的亲姑母！侯府就是她在都城的第二个娘家。
　　有定国候府、云南穆王府两大靠山，小郡主的夫家再是显赫，也不敢轻慢于她。
　　至于几家适龄婚配的青年才俊，其人品、相貌、家风如何，定国候夫人早就筛了两三轮了。断不至于让自家侄女吃亏。
　　其中身份最高的，便是当朝皇帝萧子仪。
　　小皇帝性格虽怯懦了些，但是胜在相貌好、身份高。而且平素只爱画画、研究些木工手艺，没有其他不良嗜好。前几年为先皇服丧守孝，如今后宫中也是清清净净的，没有宫女儿贵侍之类的糟心事。
　　小郡主嫁过去便可入主中宫，执掌凤印。
　　最妙的是，太后娘娘急需两大实权军侯支持皇室，肯定一心盼望帝后和睦，早日诞下太子。皇室的殷切态度，比穆王府还着急呢。
　　穆王爷为官忠心持正，政治上从不站队，只一心为国。女儿嫁给皇帝，也免去了其他忧虑。
　　正是因为各处都合适，因此小郡主的第一个相亲对象，便是当朝天子了。
　　穆云珠也有自己的主意。相亲嫁人，她不反对。但是在宫宴中匆匆相看一眼，又能看出什么花样来？要相看夫君，顶顶好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比如，这次秋猎便是个好时机嘛！
　　她乔装扮做父亲的一名俊俏亲兵，远远躲在角落里。
　　穆王爷瞧见她时目瞪口呆，却拿女儿无可奈何。
　　紧接着，地动发生了！
　　刹时间兵荒马乱。亲兵们慌忙去保护小郡主。穆云珠哪里需要？她养在云南，自小精于骑射，马儿受惊不算什么大事，扯着缰绳几息功夫便制服了。
　　然后，她就亲眼看见了当朝天子惊慌失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一幕。
　　内卫即刻制服了惊马，忠心护主的太监们充当了人肉垫子——小皇帝明明没摔着分毫，却惊得两股颤颤，最后是被御辇抬走的。
　　穆云珠都傻了。
　　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的夫君？
　　随即便让侍女传出消息，云南
　　王府小郡主在地动中摔断了腿，闭门谢客——都城好玩的东西这么多，既然对皇帝不感兴趣，她才懒得去宫中应付太后娘娘呢。
　　因而才有了沈瑞急探穆王军帐之事——总要做做样子的。
　　当然，这些事情是已经发生过，无可更改的事实。真正让沈稚忧心如焚的，是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她当时还小，记忆中知道的不多。
　　只是听闻猎苑地动时，惊了许多豢养的凶猛野兽，有些甚至逃出铁笼。侍卫和将士们分头猎捕，也难免有所疏漏。
　　偏偏就有一只猛虎，许是饿极了，夜里突袭了穆王府的求医队伍！还差点伤了小郡主。
　　幸好宇文丞相的次子宇文诺恰好经过，英雄救美。
　　小郡主与宇文诺一见钟情。海誓山盟。
　　沈稚清楚的记得，那段时光里母亲整日垂泪，忧心叹息。
　　都城宇文诺是有名的风流才子，文武双全。母亲却说这样的人绝非良配。
　　而且，宇文公府与定国候府是政治上的死敌。
　　宇文丞相的野心南国人人皆知。仗着亲妹妹是太后、弱主年幼，便擅权自重，把持朝政。不仅大肆结党勾连、排除异己，甚至打着替皇家办事的名号卖官鬻爵。至于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只有几家掌着实际兵权的权贵，才勉强能与之分庭抗礼，其中便以定国候府为首。偶尔也要让步，维持着南国的表面平衡——没办法，兵家也是要钱粮的。六部里除了兵部、工部以外，都牢牢掌在宇文氏族的手里。
　　这样的姻亲，穆王府怎么能结？
　　穆王爷吹胡子瞪眼睛，暴怒狂骂宇文诺狼子野心、阴险小人。却架不住女儿以死相逼。
　　宇文诺也登门跪求，在滇军营寨外整整跪了三日夜，指天发誓必不负穆云珠。
　　两人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
　　最后，老王爷也只能含泪送嫁。
　　这门尴尬的姻亲也使得沈稚渐渐失去了舅舅——政治相对时，穆王府不可能永远保持中立。掌心珠心头肉牢牢捏在宇文家的手里，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豪赌宇文诺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真君子。至少能做到他保证过的一切。
　　可是时间证明了宇文诺不是良人。他年
　　近二十，初遇穆云珠之前便有姬妾无数，为了迎娶小郡主，一夕之间全部遣散了。庶子庶女也都远远送走。
　　初始几年，宇文诺牢牢守着誓言，不使任何烦心事出现在妻子面前。偶尔忍不住风流时，也都偷偷摸摸养在外面。
　　待到穆云珠有了儿女之后，便日渐嚣张起来。不仅纳了两房贵妾，逐一接回了之前遣走的庶子……还做出公然将妓人送予穆云珠住处、让正房嫡妻替他调教乐姬的荒谬事来！
　　云南王府山高水远，除了嫁妆和每年的节礼都厚重得吓人，帮不上任何忙。
　　定国候夫人曾忍辱主动登了宇文家的府门，询问侄女是否要和离。穆云珠一身傲骨、死不低头，当初她执意要嫁，什么狠厉的话都说尽了。如今怎么好再回头向娘家求助？自己选的路，咬牙也要硬撑下去。
　　两年后，产第三子时一尸两命。
　　因着她是死在都城，亡故后两月云南才得到消息。
　　穆王府与定国候府裂痕愈深。
　　哪怕是当年最艰难的时候，沈稚也没有去求云南的帮助。倒是穆王爷，一声不吭，万里迢迢地先后遣兵运送了几批弓箭、皮甲、铁器，支援北境守军。
　　*
　　如今重活一世，沈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但她越是着急，心悸疼痛便越是剧烈，豆大汗珠如雨落下，她颤着手一把抓住红袖的胳膊，指尖泛白，“告、告诉娘……舅舅……”
　　话未说完，便一头栽倒下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漫天星光。夜已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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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赌兽
　　天子秋猎恰逢地动之灾，着实不是小事。尤其是对于世家勋爵的当家主母而言。清点各处的损失、安顿伤患、修复房屋，安抚府中人心惊惶，以及各府各门之间礼节不等的人情往来……
　　桩桩件件亟需处置、打点的事情多如牛毛，琐碎非常。
　　饶是如此，定国候夫人穆海瑶始终守在女儿的床前。各处管事和掌事嬷嬷轮番在帐外回禀，穆海瑶一一听了，再轻声嘱咐，由婢女通传下去。只有那十分紧迫的，她才起身出帐，交代清楚了再回来守着。
　　因此当沈稚一睁开眼，便听见母亲的声音，“稚儿！你总算醒了，急死娘了。”小手被母亲握进掌心里，暖暖的。沈稚宛如梦中，她直直望那道魂牵梦萦的熟悉身影，终于忍不住扑进那怀抱里，泪水滑落。
　　“娘！”
　　稚儿好想您。
　　穆海瑶温声哄着她。沈稚渐渐止了泪，收束过于激动的情绪。“舅舅和云珠表姐安好？”
　　侯夫人轻轻挥手，贴身婢女微微屈膝，随即带着下人们退了出去。
　　“他们都好，稚儿不必忧心。告诉娘，你是哪里难受？刚刚几位郎中一齐诊脉，都说我儿无恙。无恙又怎么会无故昏睡？”
　　沈稚轻抚胸口，她的这个原由说出来恐太过骇人，便笑着插科打诨，“娘别担心，女儿当时只是有些疲累，就小睡了一会儿。”
　　穆海瑶眉头紧皱，“稚儿不许浑说！”
　　“哪有睡觉惊出一身冷汗的？你小小年纪不知轻重，身体康健才是第一要紧的大事，可不敢讳疾忌医！落下惊悸的病根儿可不是胡闹的。”
　　沈稚重闻母亲絮语，心中熨帖而温暖。她真想在这熟悉的怀抱里多依偎片刻。奈何眼下最重要的是穆云珠，她神念微动，试探地说道，“真不是什么大事。女儿梦中不安，是因为做了个噩梦。”
　　“喔？”
　　“女儿梦见云珠表姐她……出事了。”
　　“什么事吓到稚儿？和娘说说就不怕了。”
　　“稚儿梦见表姐摔伤了腿，在寻……”
　　“嘘！”穆海瑶忽然神色一变，握紧了女儿的手，“这事和娘说说就算了，对别人切切不可再提
　　起！”
　　沈稚眨眨眼，“为什么？”
　　侯夫人面色迟疑为难，显然不想多说。沈稚眉角一动，稚气的面庞上忽然绽出个甜甜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母亲就告诉稚儿嘛。女儿哪里就至于那么胆小畏事了？今天完全是意外。那巨响太大，震得我耳心疼，心里一紧就睡过去了。才不是吓的呢。”她索性拉着穆海瑶的手臂轻摇，娇声说道，“娘~娘亲最疼稚儿了！”
　　穆海瑶无奈极了，叹息一声将她揽进怀里，“好吧，就依你。不过稚儿还小，这些事情听听就好。”
　　“嗯！”
　　“今日地动之后，钦天监监正郑大人在太后娘娘御帐中说了一些话，惹恼了娘娘，被懿旨赐死。”
　　“啊？在大灾之后，立即赐死钦天监监正？”沈稚也懵了。此举会造成什么样的恐慌影响，完全不难猜想。
　　“是啊，立时处死。片刻都不得耽误。”穆海瑶也是叹息，监正一生为官清正从不胡乱进言，在朝中官声不错。“朝中已有流言，郑监正临终前哀叹萧氏国祚已绝！天降大灾即是警示世人。”
　　“服下鸩酒后，郑监正神志不清时还胡言乱语，说星象异乱、必有异人降世，能趋吉避凶预知天下气运。谁能得此人辅佐，便能结束乱世、解生民百姓之离乱疾苦。”
　　沈稚惊得嘴巴微张，良久，“这、这不就是说……谋朝篡位？这种话，怎么可能流得出来？必是有心人放出来的，这惑众妖言是不是出自监正大人之口都未可知呢。”
　　穆海瑶摸摸女儿的发顶，“是啊。我稚儿都能想明白的事……唉。只可惜了郑大人一生清廉，死后的声誉怕是要尽数毁了。”
　　“这件事你只当没听过便是。只是，梦到过小郡主伤腿之事，切切不可乱说！此时都城风言风语不断，我怕连累稚儿。”
　　“娘……”沈稚抬头望向母亲。
　　穆海瑶立即反应过来，“稚儿别怕！这事儿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娘告诉你实情，你云珠表姐根本就没伤着。断腿之说只是为了应付太后娘娘的托词而已。那所谓能‘预知天下’的异人，本就是个子虚乌有的杜撰，与我稚儿分毫不相干！”
　　见女儿乖乖点头，穆海瑶又补了一句，“但此
　　事也就在今夜，止于我们娘俩之间，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尤其是你爹。”
　　“啊？”
　　穆海瑶给她捋了捋头发，“侯爷的脾气性格你还不知？古板得很，一根筋！他平日里就厌恶这些神异之事，我去拜佛他都要念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回的流言又涉及国祚绵延，犯了你爹忠君的大忌讳……”
　　“稚儿懂了。”沈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澄澈干净，“这些小事情…女儿自己应对就好。不必…让亲人烦忧。”
　　“稚儿你也不必烦忧。”
　　沈稚笑了，“好。”
　　顿了顿，“母亲烦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稚儿还有些不放心表姐，想亲去探望，也顺道和表姐说说话。天色若晚，稚儿今夜便宿在表姐处，请娘允准。”
　　侯夫人失笑，“傻姑娘，眼下都子时了，你表姐早歇下了。明儿再去吧。”
　　“什么？”沈稚大惊失色。
　　帐中不见暮色，她昏睡时又被侯夫人喂了一点薄粥，因此腹中并未饥饿。不料竟一觉睡到了子夜！
　　“到底是小孩子脾气。你云珠表姐真的没事，稚儿放宽心。明儿一早，娘便让人送你过去。准保你们姐妹来得及叙旧。”侯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
　　那就来不及了！
　　小郡主和宇文诺相遇、定情便是今夜。待明日天光大亮，宇文诺早已山盟海誓非卿不娶了！
　　也许……这会儿都已经来不及了。
　　沈稚强忍着心中惊涛骇浪，温声细语，“都是稚儿不好，娘操劳一天，又累您陪稚儿熬到这个时候。”见母亲笑着摇头，她状似无意提了一句，“可惜舅母身子骨弱些，不能行远路。表姐那边无人操持打理，不知道会不会短了医药……”
　　侯夫人笑了，“稚儿真是长大了，还知道关心这些。宽心吧，娘早早遣人去了，断不会短了云珠什么的。”
　　“那御医呢？”
　　侯夫人哭笑不得，“御医万万要不得。云珠胆大包天，编出断腿的瞎话来敷衍太后娘娘……哪里能让御医进王府的军帐呢？”
　　沈稚眨眨眼。忘了这茬！
　　可她上辈子听的传闻是，小郡主伤重，御医又都被留在御前侍奉皇帝陛下了，万不得已才漏夜出门冒险求医，中途被
　　猛虎偷袭……
　　现在想来这传闻恐怕大大的不实！是已经描补过的说法了。
　　沈稚当年才十二岁，这种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的“佳话”可没人敢传到她的耳中。等她听闻此事时，穆云珠的孩子都办过满月酒了！
　　沈稚一阵头痛。
　　所以，这两个人到底是在哪里遇见的？
　　“时候不早，稚儿也早些歇息罢。娘先回去了。”
　　沈稚起身相送，忽然灵光一闪，“哥哥探望过表姐，可回来了？”
　　“不曾。这次秋猎，瑞儿领了御前侍卫的礼职差使，论制当轮值守卫陛下金帐。只是地动时跑散了许多豢养的走兽，为了陛下的安危，侍卫和将士们正在围猎其中的凶兽。”
　　刹那间沈稚全明白了。
　　月黑风高、荒郊野岭。众多将士们骑着快马举着火把，围猎大型的凶悍野兽……还有比这更刺激好玩儿的事吗？
　　穆云珠要是能忍着不去，那就不是穆云珠了！
　　沈稚耐心等待母亲离开。又在心里默默数了九十个数，确认已经走远……掀被而起，一边披衣服一边唤道，“秋儿！秋儿！”
　　小婢女匆匆跑进来。
　　“快去问问，今天随我哥去穆王府军帐探望又回府报信儿的小厮是哪个？”
　　秋儿一乐，“不必问，奴婢知道！就是北海。”
　　“唤他来。”
　　“啊？”秋儿惊讶，“小姐，这会儿都子时了……”
　　“快去！等等……悄悄的去，别惊动旁人。”
　　*
　　等北海被请到稚小姐帐前时，束手束脚不知如何进退——这三更半夜的，他一个小厮，到内眷门前……不太合适吧？虽然这是在猎苑扎帐，不比府里的规矩大，那也不行啊。被夫人知道，不得直接打死了……
　　未等北海踟蹰许久，厚厚的帐帘一掀——
　　稚小姐面容沉静，一身骑射猎装，头发如男子般高高束起，只佩一支碧玉簪。眉宇间竟有一股肃杀之气。
　　一个不及他胸口高的小姑娘，竟让见惯了各色人物的北海隐隐有些腿软害怕。
　　“进来，跪下。”
　　北海不自觉的俯首跪好。
　　“抬起头来，看着我。”沈稚声音如金玉相碰，清脆而冷冽，“兄长去哪儿了？”
　　北海慌忙答道，“回小姐的话，瑞少爷履
　　职，去追捕私逃的豢养走兽。”
　　“呵。”沈稚眸色如冰，唇角微翘，“茫茫山林漆黑一片，如何追捕。”
　　北海暗暗叫苦，怎么今天的小姐看起来比少爷威势还深重？平素里明明就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啊！
　　他不敢多看一眼，垂首恭敬回道，“不敢欺瞒小姐。今夜月色明亮视野极好，猎苑管事熟悉地形山势在前方指引带路，又有熟知野兽秉性的驯兽官和兽奴随行。少爷还借了十几条尤擅追踪的细犬。因而虽是深夜，仍可围猎。”
　　“大胆！”沈稚小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瓷盖碗跳动不止。“你当真敢欺我年少？”
　　秋儿得到眼神立时拉开帐帘，举着宫灯照出地动后的景象。
　　许多树木断裂，大地上犹自突兀着几道不及填埋的深深裂缝——这还只是靠近帐篷的地方，已经填了不少土。林深茂密处，这样的裂隙只会更多。
　　“别告诉我，你们要在这样的地上深夜纵马疾驰。”
　　北海的冷汗都下来了，“这……”
　　沈稚眼眸微眯，“说吧，哥哥带着云珠郡主，两人究竟去了哪里？”
　　北海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稚嫩的眼睛，眸色深沉洞悉。在烛火的映衬下，隐隐让人心惊。
　　*
　　不消片刻功夫，北海就将自家少爷卖了个底儿掉。
　　这都城的勋爵府邸、权贵名门中，有个属于年轻纨绔子弟的会文馆——雅乐斋。门槛儿极高，非二品以上大员家的公子少爷，连门边儿都摸不着。
　　各个纨绔子弟拿着自己老爹或亲祖父的官职、爵位当入场券，进门儿之后先入股，谁家没个十万八万的银子，也是恕不接待。
　　成了雅乐斋的股东，那就相当于打开了一方新的桃源天地。
　　寻常的吃喝玩乐早就不新鲜了！雅乐斋只玩儿不一样的。
　　今夜的宴乐重头戏便是——赌兽。
　　如同斗鸡、玩蛐蛐儿差不多的规则。只不过赌斗的对象换成了黑熊、雌狼、猛虎、金豹。
　　用药物激发这些畜生的凶性，然后将几头猛兽同时关进一个铁笼里，任由它们互相撕咬拼杀，直到一头畜生被活活咬死、撕裂、分食。
　　当然，偶尔斗兽的体力耗尽不够激烈时，也会驱使凶夷兽奴们入笼刺激
　　野兽，给贵人们助助兴。
　　北海越是招供便越是心惊——稚小姐听他说起这些，面色始终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他一个小厮，当年初次听闻时都骇得傻了。
　　“我知道了。”沈稚静静听完，“哥哥入股这个雅乐斋多久了？”
　　“回小姐，一年零三月。”北海小心翼翼补了一句，“瑞少爷也是为了多结交些朋友，没法子……都城有名有姓的公子少爷们都玩儿这个。少爷要是不去，宫里、各府里有点儿什么新鲜消息，咱们府都不知道。”
　　“宇文家的几位公子也在吗？”沈稚淡淡问道。
　　“在！怎么不在？这件事儿起头的就是宇文丞相二公子，宇文诺。”北海苦着脸，“萧、齐、恒、魏几家勋贵的都在！少爷要是不入股，倒显得我们侯府缺这点儿银子似的。”
　　沈稚闭目，又很快睁开。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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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雅乐斋
　　月明星稀，云开雾浅。
　　皇家猎苑不仅风光清秀，山水走势也是绝佳之地。南倚秦望山脉，山峦起伏、林海无边。北边有一条阔朗蜿蜒的清澈玉带河，沿岸水草丰美、珍禽异兽繁衍聚集。
　　此刻却一片狼藉。
　　大地上撕裂着无数深深缝隙，树木断裂，残枝纵横。前方一棵几人环抱的参天巨木倒下，恰好拦住了路。
　　几名侍卫打马上前，商议着怎么挪出条小路来。
　　北海趁机凑过来，对沈稚挤出个谄媚笑脸，“稚小姐容小的多句嘴，一会儿见了少爷，烦请您千万留几分薄面……”
　　见沈稚抬眉，并无不愉之色，北海悄悄松了口气，“按雅乐斋的规矩，稚小姐是少爷的亲妹妹，当然有资格玩乐共宴。只是，咱们回府之后一定一定保守秘密，切莫说漏了嘴。”
　　“不然的话…这事儿往长远里说，只怕要妨碍少爷的前程！您想想，如今与少爷玩乐的都是勋爵之后，十几年后便是各府的当家之人。忆起年少轻狂时一同嬉闹玩耍，本是一桩雅事。可若此时就被人搅了局儿，雅事便成丑事了！”
　　——大家一起玩儿，偏你瞒不住！还叫亲妹妹找来了，告诉了家里，弄得大家都没得玩。少时不成事，将来掌了权就靠谱吗？以后谁还敢和他秘议共谋。
　　沈稚难得露出点儿笑意，“若不往长远了看呢？”
　　北海苦了脸，“就往眼前儿看，若让侯爷知道了少爷同宇文家的二公子玩耍，只怕立时就要打死少爷了啊！”
　　沈稚笑意更明显，“原来你还知道轻重。也不算太憨傻。”
　　北海大喜过望，“那…稚小姐可是允了帮少爷遮掩？”
　　沈稚就那么玩味地看着他，直盯得北海头皮发麻两腿僵硬。
　　良久，才听见一声淡淡的“嗯”。
　　北海悬吊的心稳稳落回肚里。还没等松一口气……
　　“那现在，可以带我们绕路过去了吗？”
　　北海差点从马上跌下去！惊起一身细汗。
　　稚小姐今夜怎的恁般吓人。敢情平日里说话温声细语、言笑晏晏的小姑娘全是假象……
　　真该让少爷亲眼瞧瞧！免得他整日再把“我妹
　　妹最是温柔善良”挂在口边，让人笑落牙齿……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议论声音。
　　北海如闻大赦，“小姐稍等，小的这就去看看究竟！”
　　沈稚自然不会原地傻等。
　　众侍卫见她过来，纷纷让出一条路。沈稚下马，借着灯笼朦胧的光仔细瞧，地上一团黑乎乎暗影赫然是个人！
　　准确的说，是个瘦巴巴的小少年，至多十一二岁。
　　胸腹后背上伤痕累累。腰以下陷落进地面的裂缝里，被断树挡住看不清具体情形。头发凌乱如同野草，脸上还蹭着泥巴，也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见侍卫们凑近举火，戒备又惶张，眸中露出野兽般的凶光，甚至无意识的龇出小牙犬齿威慑。
　　命侍卫们合力搬开了挡住他的断树。沈稚看清后，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这少年不跑。
　　他的左腿伤了。
　　被一根断裂的树枝狠狠贯穿，深深插进土里——相当于被钉在地上，所以动不了。
　　刚刚挪树时，枝叶牵动了他的伤处。原本只是渗血的伤口刹那间被重新豁开，血流不止。
　　小少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咬牙硬撑，倔强地忍着。
　　两名侍卫上前折断树枝，把他从裂缝里拽出来。
　　少年的情形顿时一览无遗。
　　他浑身上下只得一件皱巴巴的兽皮勉强蔽体，双脚脚踝上各套着一只镣环，连着半截被挣断的铁索。
　　侍卫们慌忙解开外裳往哪他身上罩去——那兽皮衣不蔽体，少年的半截儿大腿还露在外面呢！这污糟的景象，怎好让侯府小姐污了眼睛。
　　不料少年突然挣扎起来，单手撑住衣裳似乎在保护什么——众人这才看清，他臂弯里竟然还护着一只毛茸茸的幼鹰。几根翎羽稀疏凌乱，绒毛里同样染着血，已奄奄一息。
　　一名侍卫见他胆敢反抗，重重一脚便向那雏鸟踏去……
　　“住手！”沈稚喝止了他。北海猛打眼色给那侍卫——稚小姐自幼偏爱这种扁毛畜生，侯府里不好蓄养猛禽才养些画眉鹦鹉解闷儿——他怎么敢当面行凶？
　　那侍卫讪讪的，不顾少年拼命挣扎，从他手里抢夺了幼鹰奉给小姐。
　　沈稚心中软软的，接过来便发现这小东西翅膀受
　　伤了，而且已经开始失温。她轻轻叹息，取了随身的名贵伤药敷在创口上，又解下臂钏中的手帕给它裹住断翅。没时间细细处理，便将它放在掌心暖着。
　　一开始那小少年被抢走幼鹰还死命挣扎，后来发现沈稚是在给它治伤就慢慢平静下来。
　　呆呆望着她。
　　沈稚皱眉看他一眼，随手将小鹰用剩的药瓶丢过去。“留两个人看着。让军医给他瞧一瞧，别死了。”
　　言毕转身就走，事情要紧。她已经为了鸟耽搁了一会儿，哪有时间再看人。
　　更何况那身打扮……明显是个私逃的凶夷兽奴。
　　她现在看见兽奴就心烦。
　　*
　　一行人改了路，没走多久……
　　“又怎么了？”沈稚不耐。
　　北海满面尴尬。红袖姑姑伸手指了指后面。
　　沈稚回头，队伍后面远远多出来个人。赫然是之前那个小兽奴。一瘸一拐的跟着，脚程竟不落快马。月色下，一路血迹蜿蜒散在草叶上。触目惊心。
　　奉命看守的两个护卫远远打马追了上来，“站住！别跑！”
　　那小兽奴见许稚停马，也跟着原地站住。半点没有逃跑的意思。
　　一双黑亮的眼睛望向这边，也不知是在看许稚，亦或是她掌心捧着的茸毛儿小鹰。
　　许稚唇角微抽了抽。
　　“北海，你可识得这个小孩？”
　　言外之意，这小兽奴是属于皇家猎苑，还是从雅乐斋私逃出来的？
　　北海踟蹰，“小的没见过他，许是新来的也说不定。瞧着年纪不大……”不像是皇家猎苑的。
　　——天子不喜摧折孩童，哪怕是凶夷兽奴。
　　许稚想了想，“那就捆了，一并带着吧。”
　　小兽奴听不懂南国官话，只见为首的小姑娘清脆地吩咐了句什么，一直追在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便拿着粗绳向他走来。
　　他浑身戒备地绷紧……却没躲。
　　乖乖让人捆了，丢在马背上。
　　队伍继续行进。小少年的肚腹硌在马鞍上，头和脚都坠在外头，随着马儿行进一晃一晃，想来不会太舒服。他却很是沉闷驯服，始终半声不吭。
　　直到穿过树林，沿着小河东行接近一处山峡时，兽奴少年望着四周熟悉的景物，突然惊惶起来剧烈挣扎。用力之大那捆束的麻绳都不
　　堪重负吱嘎作响。
　　他似乎知道这里是许稚说了算，一双眼睛只盯着她。突然叽里咕噜说起了蛮话，语气又急又快，连珠一般。许稚当然听不懂他说的，此刻满心都是穆云珠和宇文诺的事，随口嘱咐，“多捆几道。”
　　侍卫们十分乖觉，先堵住了他的嘴，再用硬牛筋扎紧捆牢。
　　小少年一直在挣扎呜咽，望着许稚的视线慢慢由硬转软，渐渐地露出一点哀求的神色，眸光水润润的。口中塞着硬布，只能发出呜呜悲声，听得人心不落忍。
　　许稚转过身去，“加紧赶路。”
　　他的眸光猛然黯淡下来。
　　*
　　穿过山峡的闭塞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奢华宫帐比国主的金帐也丝毫不差，四周围着火把、兽笼。往来的侍人穿梭不息，举着半臂高的金粉兽脂烛，捧着琉璃玛瑙盆，把新鲜的御果贡品映衬得鲜嫩可人。
　　立即有小厮迎上来，“见过北海大人，小的眼拙，这位郡主娘娘是？”
　　“瞎了你的狗眼！”北海勃然大怒，“这位乃是定国侯府的稚小姐。”
　　小厮骇得面色煞白，跌跪在地连连叩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接连自掌了十七八个嘴巴，才双颊红肿的膝行退下。
　　沈稚面上不动，心中已经把自家兄长骂了个臭头。
　　——这小厮完全不认识她，上来却口称“郡主娘娘”，想来是平时这般叫惯了。误把她认成了乱七八糟的侍宴女子。
　　这帮纨绔当真是无法无天！竟敢以朝廷钦封的尊号戏称贱籍女子，显然是不把皇权放在眼里，放肆惯了的。
　　况且，她才十二岁！身量娇小稚气未脱。那小厮竟丝毫不以为罕，显然幼女陪宴也是常事。
　　这算什么污七八糟的雅乐斋！简直不做人事。
　　东山听到外面的动静，悄悄出来查问。一眼就瞧见了沈稚，如同被当头一棒敲住，当场就呆了。抖着手，颤颤指向北海，“你…你失心疯了！怎么敢把稚小姐带到这里来！”他又急又气，连连跺脚，“哎呀、哎呀呀……你怎么敢的呀！”
　　北海有苦说不出。
　　小姑娘如同一支雨后的新荷，娇俏俏、嫩生生地站在柔软青草上，与周遭的一派奢靡轻狎格格不入。
　　“我马上叫人套车，这就送稚小姐回去。”东山急慌慌跪叩行礼，还没等站直身就要往回走。
　　被沈稚一抬手拦住了，“慢着。回去做什么？我就是来找兄长玩儿的呀。”
　　*
　　片刻后，主帐的厚帘悄悄掀起一角，十几个身姿婀娜的身影披着斗篷鱼贯而出，静悄悄钻进一驾驾黑色没有标记的马车，匆匆离去了。
　　沈稚假做不知。只笑眯眯望着满脸难色的沈瑞，“哥哥，稚儿冷。”
　　夜风一吹，沈稚紧了紧衣裳。
　　沈瑞忙接过小厮递来的薄氅给她披在肩上。他深深吸气，故作老成地叹息不止，偏又不知该怎么拒绝，只得沉声说一句，“先进来吧。”
　　沈稚踮起脚尖悄声说，“哥哥放心，稚儿不会告诉爹的。”
　　沈瑞顿时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补一句，“哥不是怕你泄密！只是……唉，这委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两人说着话进了帐子。
　　穆云珠瞧见沈稚，眼睛立时亮了。“稚儿，快来这边！”
　　沈稚一笑腮边就浮出两个浅浅梨涡，“见过表姐。”
　　穆云珠疾步过来，一把将她搂紧，“两年不见，我家稚儿长高了！”
　　“来，表姐带你认认人。”
　　穆云珠年方十七，生得羽玉眉秋水眼，明眸皓齿朱唇如绛。因为性格活泼好动，肤色晒得比寻常的闺阁女子略深一点，却丝毫无损她的魅力，举止顾盼间自有一股明艳动人的气质。
　　在座的主宾十余人，除了她以外全是男子。穆云珠并无一丝女儿家的羞怯扭捏，落落大方的挽着沈稚逐一给她介绍认识。
　　沈稚一一笑着叙礼。
　　只介绍到宇文诺时，穆云珠语气略迟一瞬，便笑道，“这位是宇文丞相的二公子，名诺字守正。”
　　沈稚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果然面如冠玉、风姿俊秀，在凉爽微寒的秋夜里还拿一把折扇摇来摇去。拱手行礼时折扇一收，颇有些玉树临风的样子。
　　只可惜他的眼神不像名字那样“守正”，始终不离穆云珠的身影。
　　旁边沈瑞的脸都气青了。也不知是恼宇文诺目光唐突了自家表姐，还是气穆云珠不经自己同意便将沈稚介绍给外男。
　　可人来都来了，稚儿年纪也着实小了些，尚未
　　及笄。南朝礼教不比前朝那样森严苛烈，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两个姑娘高兴玩闹去了。
　　落座后，穆云珠让人给沈稚斟了一盏青梅蜜酿，“你还小，不许多饮。”
　　沈稚尝了尝，桃花眼微微一亮，“斟满！”
　　沈瑞的脸彻底黑了。“我妹妹不饮酒！”
　　却无人听他说什么。
　　场中丝竹声伴着鼓乐，驭兽表演开始了。先后演了豹戏、舞罴、白虎鼓瑟，惊险又好玩，看得沈稚捏紧手帕、心跳如擂。还要分神留意穆云珠——但凡那宇文诺要凑近与她低语，沈稚立即浅声惊呼。小郡主不疑有他，只以为年幼的表妹害怕，便将她搂紧入怀，轻声安慰。
　　宇文诺几次寻了诙谐又应景的话头，却都被沈稚搅坏，不由得心生疑惑。
　　可那小姑娘粉雕玉琢、稚气可爱，半点不像有心机的样子，又让他怀疑自己多心了。这么点的小姑娘，她能懂得什么？必定是凑巧。
　　也亏得宇文诺养气功夫尚可，面上丝毫不露，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偶尔吩咐小厮侍女，照顾着两个姑娘的蜜酿点心。
　　穆云珠偶尔听闻，便向他点头一笑。宇文诺眸光受宠若惊，似是惊喜不已。穆云珠不时和他对视，也悄悄红了脸。只是多少顾忌着怀中表妹年幼，她这做表姐的必要做好先例才行。因此心中虽波澜微起，到底顾忌着女子的矜持，半句闲话没有与他多说。
　　宇文诺怅然若失。
　　酒过几巡，宴中的丝竹琵琶声渐消，鼓点舞乐越来越密。
　　台前拉起一层绸布阻隔目光，众人只能听见隐隐有兽笼轮子滚动的声音传来，也被鼓声盖住。
　　重头戏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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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刑罚
　　三位身着短打武衣，用红绳系在额间的奴仆捧着三个红布盖住的木托盘上来，饮酒谈论声戛然而止。主宾们目光灼灼，望向他们。
　　宇文诺招手，“来这边。”
　　“郡主、稚小姐，两位姑娘是客人，这牌子就请两位来翻吧。”
　　穆云珠一怔，“这牌子有什么讲究？”
　　未等宇文诺解释，沈瑞就先急了，两步跨过来，“云珠表姐，你别听这厮胡吣！哪有姑娘家选这个的？”
　　这话一出，许稚心中便知坏了。
　　穆云珠果然长眉微挑，面露不悦。还未等她出言，宇文诺便折扇轻摇，“小侯爷此话差矣。云珠郡主乃穆王爱女、将门之后，气魄胆识分毫不输男儿，又岂能以寻常闺阁女子视之？”
　　穆云珠面色稍霁，待宇文诺从下仆手中接过托盘、亲捧了送至穆云珠眼前时，连沈稚都能感觉到她的动容了。
　　丞相公子亲自执役啊，哪位贵女能不动一丝凡心呢。
　　见穆云珠微怔，沈稚眨眨眼便笑着说道，“宇文公子此话也有谬误。”
　　“公子说我表姐是穆王爱女、将门之后才胆识过人，稚以为非也。在宇文公子眼中，表姐首先是舅舅的女儿，再是云珠郡主，由此便推断她必胆识过人。可在稚看来，表姐就只是表姐！哪怕不知她是穆王爱女、云珠郡主，单只看到我表姐本人，就知她必是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此言一出，四下哄笑。就连穆云珠也忍俊不禁。沈稚茫然望望，旁边立即有人给她解释。方才云珠郡主刚进来时，一身骑射猎装，又未施粉黛不佩钗环，被宇文诺错认成男子了，一见如故上来赠剑结交，还闹出了笑话。
　　此时再听此言，实在如同刻意挤兑他一般。
　　宇文诺本就生得样貌俊秀，此时白玉般的面庞染上一层微红，连连拱手自承失言，委实有些窘迫。
　　余人犹不肯放过他，纷纷打趣，拿他“误认兄台”之事说笑不已。穆云珠忍不住出言替他解了围。
　　两人视线一交即错。似乎都有点不敢看向对方。
　　沈稚心中后悔不迭。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儿啊！今天明显是个鸿门宴，几个不停挤
　　兑宇文诺的人全是和宇文氏族交好的亲眷附庸，平日里巴结他还来不及，怎敢对丞相公子出言不逊？
　　再说宇文诺此人风流成性，如今年近二十，早有宠姬爱妾无数，说句在脂粉堆里打滚儿都不为过，他能认不出穆云珠是女儿身？
　　如此明晃晃的圈套，自家的大傻子哥哥还把表姐带进来钻。
　　沈稚上辈子就知道兄长是个面上聪慧、肚里朴实的憨货，只没想到他竟然傻成这样。
　　沈稚也只能跟着“不好意思”了。微微福身，算给宇文诺赔个不是。对方立即深揖还礼，“本就是在下失言在先，稚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抬头时恰好与穆云珠视线相对。
　　沈稚微微闭眼。看吧看吧，互相瞧个够。其实这样也好，宇文诺此刻越是装得情真单纯，将来拆穿真面目时给穆云珠的震撼就越深，以后无论他再说什么，穆云珠也不会上当了。
　　只要今夜不要立即山盟海誓、情根深种就好。
　　穆云珠有些不自然的转开视线，“还没说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之前被打岔，此时那木托盘被重新呈至眼前。
　　穆云珠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绸，露出十几个精致的木牌来。分别写着“熊”、“罴”、“金豹”、“狼”、“虎”……等猛兽的名字，木牌雕刻成相应的形状、染上颜色。比如仅仅“虎”牌就有三枚，其中一枚是白色、两枚黑黄相间。牌子的大小也各不相同，沈稚猜测可能与野兽的身形相呼应。
　　穆云珠微一踟蹰，便挑了一熊一虎，都是体型较大的。
　　侍者又把托盘呈给沈稚，沈瑞忙凑过来捂住妹妹的眼睛，大手一伸，随便取了个“豹”和“鬣”。
　　“快快拿走，稚儿不喜这些。”
　　穆云珠很是不虞，“瑞儿你怎么这般聒噪，总是拦着稚儿玩耍尽兴。稚儿不要理他！咱们选别的。”
　　侍者已呈上来另一个托盘，掀开红绸，牌子上刻的竟是沈稚不认识的文字，她仔细瞧去，似乎是蛮语。
　　宇文诺折扇微摇，刚要出言解释，沈稚已经随便取出一枚，“便是它吧。”
　　她不选，自也有别人来选。
　　宇文诺到口的话又硬憋了回去。
　　第三个托盘里是个紫檀木骰盅。魏国公
　　世子饶有兴味地摇出个“四”。众人长声吁叹，似乎很是失望。
　　穆云珠不解，“这是何意？”
　　宇文诺笑容温雅，摇着折扇低声解释。沈稚也跟着沾光听了。
　　第一个托盘是挑选赌斗的猛兽，第二个托盘则是侍场兽奴，骰盅摇出的是最终走出兽笼的数目。
　　四兽一奴，存活四个。意味着兽奴也被计入其中。
　　众人期盼的骰子点数自是越小越好。那样赌斗才更加的激烈精彩。
　　如果摇出了一或者二，兽奴就可以晚一些入笼或者干脆不必入笼。
　　现在则没得选，只能让他一开始就入笼厮杀。
　　侍者们拿着赌簿一一记录，纨绔们兴致不高，随手压了几注小的。显然都在期待下一局了。
　　沈稚也拿到了一个小小的玉牌，“可是弄错了？我并未下注呀。”
　　一位清秀小侍低声解释，“稚小姐挑的兽奴牌子，便是您的注象了。倘若最终出笼的四个中包含了兽奴，便是您赢了。兽奴也归您所有。”
　　宇文诺险些没拿稳折扇，“倘若真的如此，那稚小姐便赢了满堂彩了！”
　　可不是嘛，全场只有她赌那兽奴会赢。
　　便在此时，一个管事急匆匆进来，满脸为难之色。
　　“徐主事，怎么了？”沈瑞问道。
　　管事满面愧色，“都怪小的失察，出了一点岔儿头。说来也巧，稚小姐挑选的兽奴，正是之前趁乱私逃、又被稚小姐捉捕回来的那个。私逃是头等大罪，此时那兽奴仍在受刑。”
　　“小的来请示，是暂时止刑、让那兽奴进来侍场，还是另换一个？”
　　“竟有这么巧的事？”这奇怪的缘分倒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更有主宾重新打量起沈稚来。
　　这小姑娘看着温婉柔弱的，没想到不仅敢跑夜马，还能逮回一个兽奴。
　　想想她是定国侯府的千金，也是将门之后，再瞧瞧她旁边的穆云珠，众人又释然了。
　　嗯，君子言人不可貌相嘛。小姑娘亦然。
　　“带上来给我们瞧瞧。”
　　“是。”
　　不一会儿，帐外鞭响止歇，紧接着拖进来一个湿淋淋的凶夷少年。
　　浑身被冷水浸透，赤裸的上身没一块完整皮肉，布满深深的鞭痕，纵横相错、层层交叠。
　　因其被鞭笞得鲜
　　血淋漓，怕染脏地面，拖进来前特意用冷水兜头淋过几遍。此时他仍冻得微微颤抖，身上伤势严重处的皮肉外翻泛白，此时又重新渗出血丝。
　　那兽奴本就是个瘦削的小少年，此时受了重刑，半昏迷的委顿在地。双手已重新套上镣环，却仍无意识地护住伤腿，显得尤为狼狈可怜。
　　沈稚眉心一皱。刚刚听管事说这逃奴受罚，只以为是寻常教训，没想到竟下了如此狠手！回想起那小少年当时明明已经逃掉了，却不知为了什么又突然追回来，束手被缚时的情境。
　　以及他后来发现路线不对，绝望挣扎、呜呜哀求的模样……
　　他那时为什么回来？沈稚手心攥了一下，是因为她救了那只小鹰？还是因为给了他半瓶伤药？
　　如今却被鞭打得生死不知。
　　沈稚声音冷了下来，“这兽奴是我带回来的。”
　　“你打他，问过我了么？”
　　徐主事一呆。
　　这……这他哪里想得到？
　　稚小姐逮了逃奴回来，北海把人一丢就随侍进帐子了……没人说过什么呀。
　　可贵人已经开口，侯府的千金小姐定然不会错的。他只能苦哈哈的认错赔罪，“都怪小人处事不周，请稚小姐责罚。”
　　主宾们乐呵呵看起了热闹。
　　无人注意到地上的兽奴少年。他始终紧闭双眼，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蓦然睁开。
　　浑身上下动一下都痛得厉害，可他仍不可思议地艰难抬头……
　　“你打他，问过我了吗？”她是这样说的。
　　*
　　沈稚心中有火，面色自然也不太好看。
　　沈瑞当时就不乐意了，“刚才谁打的这兽奴？”
　　门口两位壮仆闻声而跪。
　　沈瑞继续交代，“徐主事，你来安排，把这两个不长眼的也抽一顿，给我妹妹消气。就照着这兽奴的样儿打，少一鞭我都饶不了你！”
　　沈稚目瞪口呆。
　　她没想这样！仔细想来，那徐主事是按旧例办差无甚大错，更勿论那两个完全听令行事的壮仆了？
　　可这会儿人都已经被拉下去了！
　　沈瑞还在劝她，“稚儿不气了啊，和这些下人生气犯不上。”一边说着还微微努嘴使个眼色，暗指着宇文诺。
　　——哥哥知道你委屈了，可这徐主事一把年纪了不说，还是宇文丞相府的管事。所谓打狗看主人，为了个兽奴把他揍一顿，宇文诺的面子上也过不去不是？意思意思得了。
　　沈稚望着自家正得意的憨傻兄长，一时无话可说。
　　只好温柔地笑笑，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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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赌注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宇文诺心中裹着团郁气，面上虽不露，可摇扇子的动作已慢慢停了。
　　吏部钱尚书的三公子钱贤一向与丞相府交好，此时笑哈哈地打圆场，拍拍徐主事的肩膀，“我说老徐啊，你这差事越办越不上心了！你瞧瞧那小兽奴的身量年齿，有十二三没有？这般年纪的小东西，当个书童我都怕他端不稳砚墨！你怎的能让他逃了？”
　　徐主事苦笑，“钱侍郎容禀，绝非小人夸张吹嘘。这兽奴一向桀骜、自受驯起便不服管教。我老早就想着将他当众打杀了，也是杀鸡儆猴。偏偏又舍不得他这身天资本领。总想着哪日调教好了给贵人们瞧瞧新鲜。”
　　“这小畜生别看身量不足些，那是年龄小、筋骨尚未长开的缘故！实则体魄矫健着呢。第一天来时，便咬杀了我一只豹子！”
　　钱贤一愣，“可是我那只文花奴？”
　　徐主事叹息，“正是钱公子寄养的那只金豹。那日我见文花奴懒懒的，便放这小东西进笼去，使它活动活动。不料一晌午过去，一人一兽始终对峙，谁也不动。”
　　“等下午再派人查看时，文花奴便已重重压在他身上，僵直不动了。”
　　“小的忙让人开笼查看，岂料这小兽奴只是装死，想趁开笼逃走！幸而肚子被文花奴豁开一道口子，没跑远就给追了回来…”
　　“不对……他的伤疤呢？”沈瑞捉住一处漏洞。
　　徐主事苦笑着擦擦额上的汗，“小侯爷明鉴，那日情形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小的岂敢欺瞒诸位啊！实是这凶夷人野蛮凶悍、怪异处甚多，不能以寻常人相较。不仅伤口恢复极快，而且他的这双手也利怪得很，竟能徒手撕开野兽皮肉骨骼，文花奴便是被他撕断了喉骨才……”
　　“嗐！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沈瑞笑着挥手，“不过是些外家的硬气功夫，军中许多将领都会。别说是断人骨骼了，那厉害的能徒手打透硬盔，一拳便将人穿出个透明窟窿呢。”
　　徐主事满面惊叹，“是小的孤陋寡闻，多谢小侯爷指点。”
　　“自那日之后，小的便命人给这兽奴打了副极坚实
　　的纯铁镣环，镇日反扣他的双手。一来防他伤人、磨一磨他的兽性。二来……这小东西总惦记着逃！”
　　徐主事让人呈上粗重的残破镣环，“请大人们过目。就这样单个四斤三两重的镣环，旬月间给我挣断了四条……后来每断一环，我便使人抽断他一根鞭子。这十几日便老实了许多。原以为这兽奴歇了私逃的心，没成想啊，今日地动纷乱间他竟同时掰断双手镣环、又扯断脚镣……又逃了出去！”
　　“哈哈哈哈。”沈瑞乐不可支，“徐主事，你这憨人可曾想过，这小兽奴明知道毁坏单只镣环又要挨打、又跑不出去……为什么还连毁了四个？他挨抽挨上瘾了不成？那是做预演呢笨蛋。就好比军士们列阵攻防，总要提前演练熟悉，了解大致的用时、关窍，真正上阵时才好厮杀呢。”
　　徐主事哑口无言。
　　沈瑞得意到不行，“还好我妹妹有本事，又把这小东西逮回来了！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沈某人的亲妹妹！”
　　小厮北海见他高兴，也接着凑趣儿，“少爷有所不知。这兽奴当真不一般，他今天腿被断木穿透，还有本事追着马儿行了两三里路呢……脚程分毫不落。”
　　有了北海的佐证，在座诸位重新望向那兽奴时，眼神儿纷纷起了变化，充满探究和好奇——许久没有这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了！
　　“我有个提议！”钱贤放下杯盏，咕咚咽下酒液，“嗝…小兽奴这般有趣，如今被打得半死不活时丢进兽笼，太可惜了！咱们今日且不用他，先等上几日。待这小家伙儿养好了伤，再唤他侍场，到时候看他好生厮斗一番，如何？”
　　未等有人接话，沈瑞首先大叫，“慢着！这兽奴可是我妹妹捉回来的！又是我妹妹亲自挑中的，今天这事谁说了都不算，得我家稚儿先应允才行。”言罢早忘了让沈稚回家的话，眼巴巴望着她，“好妹妹，你就答应了吧？”
　　沈稚看了那兽奴一眼——他伤得极重，任凭众人如何议论，始终无力的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先给他治伤吧。”沈稚吩咐。
　　那小少年突然再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抬头向上张望……正好被得了吩咐的侍者们架起来便向帐外拖去
　　。他茫然不知所以，立即慌乱开口，叽里咕噜说起了蛮话。声音微哑，带着点少年的青涩。
　　徐主事神色淡淡，回了他一句蛮话。
　　岂料那一直虚弱瘫软的小少年刹时间激动起来。语速又急又快，叽里咕噜蹦珠一般。
　　徐主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打个手势示意旁人快将他架出去。
　　那少年委顿瘫软的身躯瞬间暴起！肩骨一收，手臂猛然向前，直直挣脱了两人的擒拿，顺势向后跃起……却因腿伤跌倒在地。就势一滚，躲开了另一侍卫的袭击，一把扯过慌神的徐主事，将他压在地上反制双手，左手如钩，刹那间掐住他喉骨。
　　一切发生得太快，犹如电光火石。
　　护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能后知后觉地架起十几杆红缨□□，枪尖儿泛着寒光对准少年。
　　“放开徐主事！”
　　情急之下，众人纷纷起身。包括沈稚。
　　岂料那少年并未想下死手杀他——徐主事的喉骨一定没有金豹的硬实——他只是看了一眼沈稚，又在徐主事耳边说了一句蛮话。徐主事惊骇得连连点头，那少年便放开了手。
　　瞬间护卫们一拥而上，将他牢牢压制住。
　　“他刚刚说了什么？”众人皆好奇不已。
　　徐主事捂着喉咙，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才勉强能说话。
　　“嘶…这兽奴不知死活，他让我对贵人说一句话。”
　　“对谁说？说什么？”众人纷纷催促。
　　徐主事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终于喘匀一口气。苦笑着望向沈稚，“稚小姐见谅，这句话是那兽奴所求。”
　　“他说自己有信心为小姐赢得这场赌注，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如果他是最后一个走出兽笼的，请求小姐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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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控
　　此时，台前围了许久的幕布终于拉开，露出后方的真容。
　　赫然是个三丈见方的巨大斗兽笼。整体框架皆由精铁打造，笼柱坚实无比、固若金汤。
　　巨笼的四角各有一个暗门，供嵌着轮子的小兽笼入内。待卡住固定后，侍者抽出隔板开启小笼，便可将凶兽释放出来，任它们在巨笼中撕咬搏斗。
　　近百支半人高的金粉兽脂烛齐齐点亮，将华丽、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巨笼照得分毫毕现。
　　此刻四个小笼已经就位，野兽们各踞一角——黑熊壮硕，猛虎焦躁，金豹狠厉，鬣犬阴诡。
　　四头凶兽或卧或站，姿态虽各异，但它们似乎知道彼此互相都是将要撕咬狩猎的对象，凶悍又戒备。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野兽独有的气息。
　　似乎是粗厚皮毛混杂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若隐若现。
　　沈稚的心跳已经加快。
　　耳闻和眼见完全不同！那些只在书籍中、别人讲述中存在过的凶猛野兽，此时活生生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是，震撼的感觉难以形容。最突出的一点就是，沈稚万万没想到它们竟都如此庞大！
　　“它有多重？”沈稚悄悄问。
　　身后的使者躬身轻声，“回稚小姐，您看的这头棕熊名唤巨掌奴，昨天刚刚过了称，整一千五百六十三斤。它的前掌爪尖最长四寸三分，是上上极品。”
　　穆云珠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自己的手上大概比划着，比手掌还略略长些、尚不及第一指节。忍不住惊呼，“真的么？单是爪尖？”
　　侍者点头，“千真万确。”
　　沈稚隐隐白了脸。有些后悔之前答允了那小少年的请求。
　　只是，在刚才那一时刻，小少年傲气而自信的样子如此的熟悉……身影竟和上辈子熟知的、那个同是兽奴出身的人，渐渐重叠在了一处。
　　沈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啊！
　　那人高大挺拔、沉闷寡言，明明生得剑眉高鼻、目光深邃，却总是谦卑地垂首，将一切波澜起伏的情绪都静静掩藏起来。
　　而那小少年完全相反！他身量未开，尚不及成年人的肩膀高，面
　　容也青涩稚嫩。
　　不仅说起蛮话来又急又快，像蹦豆儿一般，而且什么情绪都藏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怔怔的、惊讶的、动容的、惊惶的、恳求的……清澈见底，一眼可辩。
　　唯一和那人相似的，大概就是凶夷人普遍的深邃眼眶和金棕瞳色了吧？可凶夷人大多骨相如此，也无甚稀奇。
　　*
　　沈稚此时再去看那头棕熊，它庞大宽厚的身躯几乎挤满了那狭小的兽笼，令人望而生畏的巨掌足足有两个人头大小，爪尖粗壮锋利，威慑力十足。
　　旁边兽笼中的猛虎不安的转来转去，犹如困兽。
　　至于身形更小的金豹和鬣狗，相较之下似乎不值一提。
　　可沈稚心中清楚，这四头野兽没一个是好对付的。尖爪利齿随便撕咬几下，便能将瘦小的人类少年扯碎……
　　她微微闭眼，心中已拿好了主意——她决定反悔，一会儿不让那凶夷少年入笼赌斗了。
　　都怪当时的错觉太荒谬！
　　拓跋临羌是何等样的人物？漠北十二部分分合合三百年，也只出了这么一位能重建凶夷王庭的新王。怎么可能让她随手一捡，就又是个阿羌般的凶夷兽奴？
　　况且就算是拓跋临羌本人，十一二岁时也不可能同时赢过这样的四头凶兽啊。
　　那小孩不过是少年意气，初生牛犊不畏虎……她竟然也跟着上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罢了，算起来她还欠了他一只小鹰呢。便救他一条小命来还吧。
　　*
　　就在此时，帐中突然炸雷般响起一声兽吼。巨大的“吼——”震得所有人肺腑一颤，耳中嗡鸣。
　　众人纷纷望去。
　　只见那兽纹斑驳的猛虎兽口大张，犹自咆哮着。似乎不堪等待。
　　它早已在笼中转了无数圈，焦灼又狂躁。利爪拍击、撕扯着笼柱，发出金石之声。
　　穆云珠面色苍白。
　　小兽奴闻声猛然冲进帐来！手中犹举着半截未缠好的皮甲……
　　见那猛虎仍在笼中时不禁长舒一口气，眸光微闪。索性蹲身继续去绑腿上的牛皮护具，一边开口对着旁边的徐管事说起了蛮话。
　　徐管事不耐地回他一句。
　　小少年骤然抬头，狠狠盯住他，然后突然笑了，又说了一句蛮话。
　　徐管事脸色瞬间很难看。
　　“他说什么？”沈稚问道。
　　使者为难，“稚小姐见谅，小的不通蛮语。”
　　“他说那虎叫得有问题。”红袖姑姑轻声答，“徐管事斥责他，说虎能有什么问题？让他不要乱动无用心思，安心比斗。”
　　沈稚蹙眉望去，那老虎在囚笼中团团打转，似乎甚是焦急狂躁。
　　但是周遭气氛本是如此。况且野兽也有灵性，许是知道一会儿将咬厮杀拼咬……她倒不能凭此判断什么。
　　只是，缘何宇文诺的折扇停了一瞬？
　　沈稚面上不显，穆云珠已催促起来，“然后呢？然后那兽奴又说了一句什么，徐管事脸色都变了？”
　　红袖也忍不住微笑，“那少年说，他的命运已与徐管事无干。将来跟随了咱们小姐后，让徐管事夜里做梦小心些，免得有一日突然醒不过来。”
　　穆云珠嗤地笑声，“这小孩当真有意思。哎，一会儿别让他死了。好稚儿，不如你把他给了我吧？”
　　此时帐中已经人声喧闹，这一桌离兽笼近、离帐口远，因此两人低声交谈，论理门口的徐管事等人并不能听见。
　　奇怪的是穆云珠话音刚落，那正低头穿戴皮甲的少年倏然抬头，目光恰好与沈稚遇上。
　　金棕色的眼睛一亮。
　　小少年站起身来，他不通南国礼仪，索性握拳抵住胸口行了个凶夷礼节，故意大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蛮话，随即便望向红袖，眼巴巴的等她翻译。
　　沈稚和穆云珠都撑不住笑了。红袖也笑着摇头，无奈译道，“这小兽奴求小姐赏他一块木夹板固定伤腿，以免影响发力，说怕动作难看丢了小姐的脸面。”
　　穆云珠乐不可支，“这小家伙儿倒是不见外。”
　　沈稚也用帕子掩住口边，笑弯了一双眼。“红袖姑姑，给他。”
　　“是。”红袖接过侍者递来的一双夹板和粗布绑带，呈给沈稚过目，“小姐，这样可行？”
　　沈稚点头。冲那小兽奴招招手。
　　凶夷小少年刹那间眸光惊喜，几步就跳了过来。动作间自然灵巧得很，哪里有半点需要借力的样子？倒是慌得侍者、护卫们紧张不已——这兽奴刚刚还挟持管事来着，谁知道他会不会暴起伤人？
　　偏偏是被沈稚叫过去的，也无人敢喝止他
　　。
　　所幸那兽奴还算知规矩。
　　双手接过夹板，向沈稚点点头，刚要戴上似乎想起来自己身上有血污。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后退两步蹲跪在地，自去佩戴了。动作熟练得很，让沈稚暗暗蹙眉。
　　小少年先是拆开伤布，露出触目惊心的创口来。他不以为意的胡乱裹了，刚要戴夹板，便听见那好听的声音。
　　“等一下。”
　　兽奴疑惑地抬头。沈稚问他，“之前给你的药呢？怎么不用？”
　　见他眨眨眼，料想他听不懂。况且他一路又追马又逃命的，可能是弄丢了。“罢了，红袖姑姑，你也带金疮药了吧？给我。”
　　定国候府的这副金疮药并非军中广为泛用的那种，而是先祖传下的，其中几味药材名贵得很，一小瓶便值黄金十两，够买十几个兽奴了。
　　沈稚递给他，示意他用。
　　小兽奴双手呆呆的捧着。
　　这是她第一次离得这样近。那小小的瓶子被她捏在指尖，递到他的手心里。他一动没动。
　　梦里梦见的，竟然是真的！
　　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
　　小兽奴觉得自己眼睛又酸又涩。他慌忙低头，手忙脚乱地给自己上药。全然失了从容。手指一直在颤。
　　“你很疼吗？”凑近了看，沈稚发现这小少年似乎比自己还高一点。之前他一直和成年男丁站在一处，对比着好像很矮。此时看来，两人明明差不多年纪。
　　她心中默叹，这样鲜活的生命，怎么忍心坐视他在自己眼前被野兽咬杀。
　　那笼中虎又再吼叫了，似乎等待了太久，极为不耐。
　　沈稚知道所有宾客都在等这兽奴入笼。她耐着性子询问，“宇文公子，我不清楚这些赌斗的规则，可否先让野兽拼斗，晚些再让兽奴侍场？”一会儿她再随便找个理由，不让他进去便是。她才十二岁，看了一会儿害怕了不是很正常吗？
　　穆云珠与她心有灵犀，视线一交便明白了。
　　只是与宇文诺说话时，她的声音倒比平日里的飞扬跋扈多几分温柔，“是啊，宇文公子。这小兽奴还在治伤，大家干等着多没意思，先让赌斗开始如何？”
　　宇文诺目光始终留意着那头早就急不可耐的猛虎，兽类凶猛嗜血的眼神时不时扫过这
　　边，看得他心颤不已。此时突然听到穆云珠的声音，竟把他吓了个激灵。
　　“哦……哦，好。”
　　宇文诺定了定神，强自按捺住微微发颤的手，恢复一贯的从容俊秀，“云珠郡主有命，诺岂敢不遵从呢？”
　　“徐管事，开笼。”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沈稚从宇文诺走神起，便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此时便发现一处不同寻常——徐管事高声唱喏之后，所有人的精力都在兽笼之内时，宇文诺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袖口。而徐管事还朝他微微颔首。幅度之轻，若不是沈稚一直留心，恐怕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咚、咚、咚—”
　　牛皮鼓重重擂响。四名壮仆齐齐走上兽笼四角，同时拆开隔板。
　　鼓响的一瞬间，原本低头专心绑护腿的小少年动作一停，面色惶急，猛地就要站起来。被沈稚眼疾手快按在肩上，她笑着摇摇头，“安心裹伤，不用你进去。”
　　却见那小少年金棕色的瞳孔瞬间缩小！
　　烛火映衬下，那瞳孔中倒影清晰极了——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兽笼隔板拆掉的一瞬间，猛虎并未进入大笼，而是猛地向外扑了出来，直奔穆云珠！
　　沈稚与她相邻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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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畏高
　　刹那间惊呼四起，鼓乐骤停。在一片桌椅碰倒、瓷器碎裂的混乱声响中，沈稚还未等反应过来，人已被一股巨力拽起——紧接着被拥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怀抱。
　　她心跳都静止了。
　　紧紧搂着她的那条手臂虽然细瘦，却遒劲有力。沈稚一声不吭，任由他将她的脸藏进怀里，只耳闻呼呼风声，感受到几个纵跃。紧接着身体微沉似乎已坐在某个高处。眼前光线略暗，耳中听闻一句“莫伊尔库”。声音青涩微沉，语气却很是小心温柔。
　　沈稚不解其意，仍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没有响动，才缓缓睁开。
　　眼前正是那凶夷小少年。金棕的眼眸紧张望着她，一双手仍僵硬的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似乎是在安慰。沈稚俯身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惊叫出声——两人此时竟高高坐在帐梁上！
　　大帐巨大而奢靡，尖顶拱起，这根帐梁少说离地也有两丈多高。况且四下无依无靠，双脚还悬在外面……
　　沈稚瞬间吓得动弹不得，手脚冰凉——她两辈子加在一处，也没爬过这么高的地方啊！
　　下方惊呼、怒喝的声音不断，沈稚心中紧张穆云珠，不停告诉自己往下看、往下看、不会掉下去的……
　　可身体却诚诚实实的颤如筛糠，一下都动不得。
　　那凶夷小少年似乎知晓些南国的礼仪，甫一脱险便守礼地松开手臂，远远退开守着。直到见她脸色苍白、袖口发颤，才一点点重新凑过来，神色似有些挣扎，低声念一句蛮语，小心翼翼将她搂住了。
　　沈稚后背瞬间有了依靠。腰后横过来一条手臂，很是贴心的虚虚护在身前，她立即抓紧。瞬间有了靠背和扶手，待遇简直天差地别，一颗心才勉强从喉咙口跌回了肚子里，沈稚感动得简直想哭。
　　她不自觉抬头去看旁边的人。只见那凶夷小少年面颊微微泛红，神色既羞且愧，好像做错了事情般，视线慌张低垂着，完全不敢和她对视。
　　手臂不知是被她捏的还是太紧张，也在微微发颤。
　　沈稚完全放心了。没有威胁。
　　便专注去看下方。
　　那出笼的猛虎已被侍卫们联手制住，此刻
　　伤重垂死，鼻翼快速地翕张着，胸肋的起伏渐渐衰弱……可那猛虎依然双目赤红，死死盯住穆云珠。
　　小郡主面色微白，仍不堕将门虎女的风度，双手剑一长一短，护在自己身前。
　　宇文诺站在她的身旁，小厮书童正慌张地给他裹手臂伤口。
　　徐管事在混乱中竟被鬣犬咬死。棕熊懒洋洋躺在笼中，至于金豹和鬣犬，此时已不见踪影。
　　下面一片狼藉。不知谁在混乱中打翻了兽脂烛，侍者们正忙着以水灭火。
　　红袖悄悄顺着柱梁攀爬上来，压低声音用蛮语斥责了那兽奴一句，小兽奴立即白了脸，慢慢松开手。
　　“扶手”要撤，沈稚本能地一把抓紧！
　　红袖哭笑不得，亲自将沈稚抱进怀里。沈稚长舒一口气，听见红袖又对那小兽奴说了些什么，这次的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但这次小少年反应更大，呆怔怔的望了一眼沈稚，金棕的眸光显得委屈巴巴。
　　随后朝便灵巧地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地，趁乱溜了出去。
　　*
　　沈稚扶紧红袖的胳膊，“红袖姑姑可看清了？刚刚到底发生什么？”
　　红袖拍拍她的手，“小姐莫怕。方才那兽笼出了些差错，让虎跑出来险些惊到云珠郡主，幸而宇文公子挺身而出方才脱险。”
　　沈稚眨眨眼，她那时正被兽奴抱着向上纵跃，什么也没瞧见。“宇文公子如何，伤得严重吗？”
　　“不碍事的。事发突然，宇文公子挺身护在郡主身前，手臂是郡主情急之下拔剑时误伤的。那虎还不曾扑到两人面前，便被两名忠仆先后以身挡下了。”
　　许稚微微蹙眉，“那两位义仆是何出身？可还救得成？”
　　“皆出自宇文丞相府。”红袖叹息一声，轻轻摇头，“已经抬出去了。”
　　沈稚一怔，低头看着下方。穆云珠正关切地望着宇文诺，那翩翩佳公子此时也不摇扇子了，发簪微歪，长衫生皱，有些狼狈地卷着半截袖子任小厮包扎，一边笑着回云珠郡主的话，神情间有些腼腆。
　　再看穆云珠，此时瞧他的神色已生了极大的变化。竟郑重地福身，行了一礼。
　　表姐一向高傲得很，何时向同辈屈膝过？沈稚微微闭眼，事已至此，宇文诺上辈子如何能一
　　夕之间攻陷云珠郡主的心防，已经昭然若揭。
　　今夜倘若她不来，事情会是怎样？
　　穆云珠刚刚进帐玩乐，便会因“飒爽身姿、气度不凡”被宇文诺误成男子，“一见如故”，上前结交。她或是表明身份，宇文诺尴尬赔罪。或是将错就错，认下这么个“兄台”。
　　紧接着作为雅乐斋东道主的宇文诺便会大尽地主之谊，热情招待云珠郡主。宇文诺自负风流倜傥、文武双全，很有些花丛中习得的本事。若想讨姑娘欢心，恐怕不止一套风流手段。
　　沈稚隐约记得云珠表姐曾泣泪哭求，“他丞相公子的身份，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娇养长大，贵不可言。如今肯为我舍下一身傲骨，不畏人言在府外跪地苦求三日。我为何就怯懦至此，不敢信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如今想来，恐怕是在今日宴乐中宇文诺便已坦诚过往，穆云珠信了，选择既往不咎。
　　万幸今夜有她在，两人尚且不曾说过几句话。否则以宇文诺巧舌如簧的本事，此时必定哄得表姐芳心欢愉，甚至暗生情愫。
　　酒酣情热时分，骤然猛虎出笼。丞相公子在生死之际不惜挺身而出，以身相代……
　　试问天下间有几个姑娘能撑得住，不动心？
　　更勿论宇文诺生得一张俊俏面庞，风流身姿。
　　沈稚都想给他鼓掌叫好！这样一出大戏，显然筹谋多日了。只是……此人未免太过心狠狡诈。
　　两位忠仆刚刚为他殒命，他并无一丝哀戚，仍满面春色、情意绵绵的同穆云珠谈天。
　　不仅如此，那徐管事为丞相府办事多年，刚刚还与他交换眼色暗号，显然兽笼松脱乃是两人的密谋。前脚办完事，后脚便将人趁乱灭口……
　　如此心狠手辣！
　　怪不得上辈子穆云珠孤立无援时，能被他活生生折磨得难产一尸两命。
　　沈稚的眸光渐渐变冷。“红袖姑姑，今夜事有蹊跷，我们得想办法弄清真相。一会儿找机会告诉哥哥，让他先留下虎尸。”
　　沈瑞此时正叫人搬了长梯，向她挥手，“稚儿！快下来。”
　　沈稚瞬间花容失色，吓得什么都忘了，“红袖姑姑，我、我……”
　　红袖忍笑，“小姐伏在我背上，一会儿别睁眼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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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家
　　直到双脚沾地，沈稚仍如踩着棉花，站也站不实。对比穆云珠猛虎当前尚有胆色拔剑自保……同是将门虎女，她这也太不中用了。
　　沈稚愧得无地自容。
　　红袖忍着不使嘴角上弯，轻声安慰她，“小姐不必恼，人的胆子便是如此。有些事情上胆大些，另些事情上就会胆小些。小姐自幼畏高，夫人连府中稍高些的亭台都命人拆了，因此小姐从未遇到而已。”
　　沈稚怔了一瞬，“当真如此？我怎么不知道？”
　　红袖也不忍了，直接笑道，“小姐那时才一岁多，如何记得？只是嘛，一抱上亭台便哭……谁哄都不听。”
　　“如今果真长大了呢！方才上了那么高的梁都没吓哭，哎，这便是大长进啦……”
　　沈稚面色瞬间黑了。
　　沈瑞跟着凑趣，笑出两行白牙，“可不是吗？娘亲当年拆阁子高台的事儿我也记得！好像祖母还气病了一场……不说这个了，今日若不是事急，想来红袖姑姑也不会抱稚儿上去！”
　　沈稚轻咳一声，粉雕玉琢的小脸儿重新露出一团严肃，“方才和你说留下虎尸，你让人处置了没有？去看看。”
　　支走了自家有些憨的兄长，沈稚见无人注意这边，轻声问道，“姑姑让他躲去哪儿了？那小兽奴如此胆大妄为，我要罚他。”
　　心中却打定主意，那小孩儿伤得重，又和自己这样有缘，不妨带回府中教养医治。
　　红袖微愣，“小姐，您想留下他？”见沈稚点头，她的表情极是为难，“小姐见谅，刚刚我已让他趁乱离开了。”
　　“你让他私逃？”沈稚难以置信。
　　红袖面色尴尬，“一来我见他救小姐有功，放他离开也并无不可。二来，他毕竟是个蛮人，虽说事急从权，可与小姐近身之事终归有碍小姐清誉。不若趁着众人各顾其主无人留意，便教他悄悄走了。此刻就连瑞少爷都以为带小姐避到高处的人是红袖……这样不是更好些？”
　　沈稚深深吸气，久久不语。
　　红袖姑姑说得句句在理。可是……那小孩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兽奴在南国不算平民，甚至不能归入贱籍。律法明文规
　　定，殴杀良民者抵命，无故擅杀贱籍仆妾罚银八佰刑徙一年，而打杀凶夷奴隶…则只需按照市价赔偿主家。
　　此事有些缘由。
　　在本朝开国之初的几十年，凶夷人凶狠暴虐、常常越境劫掠，边关百姓皆苦不堪言。凡是被掳到漠北的南人，极少有活着逃回来的，大都惨遭奴役虐杀。连年侵扰彻底惹怒了太宗皇帝，这才定下如此一条律法。
　　旨在威慑——你们凶夷人不把我南朝百姓当人看，我们南朝子民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们！
　　实则被南国人掳掠而来的凶夷奴隶并不多——他们大多性情凶狠，又体格健壮不愿臣服，并不适合做奴隶。
　　然而南朝国祚绵延二百年，如今国风早就变了。都城权贵们骄奢成风，近些年来竟争相驯养猛兽珍禽来比拼财富权力，凶夷兽奴应运而生——反正他们的命在南国律法中不算人命，相貌又异于南国人，极好辨认。
　　权贵们蓄养兽奴便如同养着一头猛兽。一样的囚困于笼中，与豺狼虎豹厮杀供人取乐。
　　至于逃跑？那是想也不用想。
　　凶夷人样貌特殊，极好辨认。就算他们偷了财物跑出去，也没有安身立命的条件——不通官话，没有户籍文牒，还顶着异族面貌，一眼望去便知身份来历。
　　普通百姓谁嫌自己命长，敢收留权贵们的私逃奴隶？
　　上辈子沈稚为了能让阿羌以寻常人的身份好好活着，也算煞费苦心。不仅亲自教导他说南国官话，学字读书，还聘先生教他些兵法道理，送他去军中历练。都城勋贵们无人不知定国侯府有个极受宠的兽奴侍卫，相貌堂堂、功法奇特。
　　因忌惮侯府权势，都城内也无人敢惹他。
　　后来沈稚不忍他一身才华无法施展，才放他远去漠北。临行前特意为他改换了良民的户籍、路引文书，才能放心让他独行。
　　*
　　阿羌是南朝人与凶夷的混血，虽高眉深目、鼻梁挺拔，肤色却更像南国人多些。即便如此，偶尔也会受些冷眼偏见。
　　而如今那小孩儿有什么？
　　一个私逃的少年兽奴，又浑身是伤，如何能够生存？
　　红袖见许稚面色沉静如水，心知办坏了事，不由得忐忑。“要不，我去寻了他回来？”
　　“这件事我托兄长去办。”沈稚面色平静，心中却感叹此时年纪太小了，身边无人可用。即便是上辈子共同经历无数、默契非凡的红袖姑姑，此时也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料的小姑娘而已。
　　得尽快把她用惯的人擢拔上来。只是一想到那些人此时的年纪，沈稚又是一阵牙痛。慢慢来吧。
　　红袖一直留意着沈稚，怕她接连受惊落下毛病，正嘱咐着小丫鬟去外面取凝神丸，再围起幔帐，为沈稚更换揉皱的外氅和沾染一层清灰的绣鞋。回头就见小姑娘正抬头望她，稚气的面庞上有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神思。
　　“小姐还有事吩咐？”
　　“红袖姑姑，稚儿知你家世渊源，你在侯府多年，虽名为婢女实则我和娘都把你视为客卿看待。”
　　红袖连连摆手，“小姐言重了。什么家世渊源，红袖只是侯府的一个普通婢子嬷嬷罢了。”
　　沈稚笑笑，“婢子也好，客卿也罢，总归良臣择主而事。姑姑既然选择了我家，稚儿就厚着脸皮请姑姑再想想，一位客卿也不能同时侍奉两个主人。姑姑看待稚儿，究竟是小姐还是我娘的女儿。”
　　红袖悚然而惊，深深屈膝行礼，“小姐言重了。红袖自然是小姐的红袖。”
　　回顾今夜，她做的错事不止一两桩。相较之下，拿小姐幼时的事顽笑倒成了小节。不经小姐同意，擅自打发了那兽奴才是婢仆大忌。
　　望着小姑娘的洞悉明察的一双眼眸，红袖突然意识到，原来不仅仅是说笑，小姐真的长大了。仍将她当做小姑娘替主子做决定的大错，再不能犯。
　　沈稚扶起她，“姑姑不必吃心，我拿你当最贴心的人，才有此一问。”
　　红袖郑重点头，“奴婢省得。”
　　“今夜家中无事，我担心表姐，才去穆王军帐探望郡主的。”沈稚眨眨眼，今夜之事还得替哥哥瞒着。
　　红袖笑着应了，“是。”
　　*
　　雅乐斋除了这样的岔子，众人自然再无心继续宴乐，纷纷散了。沈稚坚定地替穆云珠婉拒掉宇文诺相送的美意，硬拉着沈瑞护送她和郡主同回穆王军帐。
　　夜风微凉。
　　沈稚提起薄氅刚要乘车，突然想起什么，连连跺脚，“哥哥先送表姐乘车！我有东西落在帐子里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远了。
　　红袖急忙去追，“小姐在找什么。”
　　“我的小鹰呢？”沈稚急慌慌的亲自举着宫灯四下寻找，“之前让姑姑帮我拿着，你是不是给弄丢了？”
　　红袖久久无言。“小姐，那种时候……红袖应该先顾着小鹰吗？”
　　沈稚郑重点头，“嗯！”
　　“谁在那里？”红袖厉声。
　　黑暗的角落里，渐渐现出一个熟悉的小少年身影。
　　掌心恰好捧着只小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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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计划通
　　沈稚微笑着，向那蛮族少年伸出了手。
　　满心期待他把小鹰还给她。
　　不料那小少年金棕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急慌慌把小鹰放到地上，胡乱在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旧衣上蹭了蹭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只小黑爪子放在了沈稚白嫩嫩的小手上。
　　沈稚:……
　　红袖厉声斥责了他一句。
　　小少年恍若未闻，似乎仍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僵挺挺地立在原地，一双眼睛始终直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良久，才抬眸看向沈稚，眸光微微颤动。
　　沈稚无奈地轻笑。之前瞧这小孩所作所为，以为是个桀骜不逊、不服管教的。那张扬又自信的样子给她的印象极深，如今瞧来却平添两分呆呆的憨傻。
　　那双能捏断野兽喉骨的手，也远比想象中要单薄。瘦削修长、骨节分明，却也伤痕累累。此时乖顺又拘谨地递到她手上，竟有几分让人心疼。
　　沈稚稍一心软犹豫，便没有立即丢开。允了这一点儿失礼的冒犯。
　　倒是那小兽奴，听闻红袖姑姑再次斥责后，蓦然反应过来，如同烫了一般地猛然收回手。慌手慌脚地跪下重新拾起那团毛茸茸的小鹰，双手捧着，高高举到沈稚面前。
　　面上满是尴尬羞愧，连头都没敢抬。一双耳尖悄悄红了。
　　沈稚轻笑一声，接过了茸毛儿小鹰。同时也轻轻握住那只手，“你愿意和我回府？”
　　红袖轻声译了。
　　那少年一双眼睛晶亮，重重点头。
　　“为什么？”
　　小少年面色犹豫，踟蹰不答。
　　“因为我之前给你治过伤？”沈稚轻笑，“你可知，和我回府便是做了我的奴隶。从此身家性命都交给我，再也不能自主。”
　　那小兽奴愣怔了一瞬，想来不料她会如此说话。
　　沈稚笑笑，“这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免得你糊里糊涂随我回去，日后再记恨、后悔。”
　　这是她从前世得来的经验。
　　拓跋临羌是何等样的人物？臣服于她时，是否心中曾生出过无数不满和屈辱？以至于日后不但将她逼上绝路，还点名要她和亲，羞辱于她。
　　他那时也和眼前这小孩一般，狼
　　狈不堪、满身伤痕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不忍，便向他伸出了手……把他从兽园带回府中。如今想来，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他也许是别无选择，才不得不顺服。心中未必情愿。
　　所以才始终沉默寡言。
　　可笑她曾以为他是自卑胆怯。还总是安慰、鼓励他。
　　“阿羌真是厉害，武师傅说已经没什么东西能教你了……”
　　“谢谢阿羌，若不是你，那些刺客此时已经得手了……”
　　“阿羌又拔得头筹。唉，可惜你的出身受限，军中无法晋升。不然必是爹麾下一员悍将……”
　　沈稚望着这个同样兽奴出身的小孩，尽量不让那个曾经的阴影影响到自己此刻的心绪——这小孩毕竟刚刚救过她。虽说即便他不动手，红袖姑姑也不会让她受伤，但终归他伸出援手过。
　　沈稚语气轻柔，尽量不吓到他。
　　“我府中自有规矩礼法，对任何下人奴仆都一视同仁。你只要尽心办差、安分守己，我必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去。可若不能驯服受教，一样也会受罚。懂吗？当然，你若不愿和我回去，我也不会强迫于你。这便让人给你备些干净的衣物和食水……”
　　小少年立即慌了，连连摇头，连珠儿一般说起了蛮话。
　　红袖一边笑一边译，“这兽奴说，他吃的少、力气大，身手特别好。而且脾气驯服极了，一定服管教。被罚也没关系，以后挨打也不会私逃了。求小姐带他回家。哦，他还说刚才没有立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姐的问题，并非不情愿。求小姐不要误解……”
　　沈稚也笑了，不等那少年再神色焦急的一边比划一边自荐，直接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好，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啦。”
　　“从今以后你就叫阿蛮，是我沈稚的奴隶。”
　　“往后在这都城里，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你。”
　　*
　　安顿好那异族少年，沈稚的心情极为舒畅。一边揉着睡沉了的小鹰，一边望着窗外月色，轻轻哼起歌儿来。
　　马车里摇摇晃晃，只有她和红袖两人。
　　红袖笑着摇摇头，给沈稚添了一杯新茶。“小姐自小喜欢养这些野物，如今一下子添了两个。可是惬意了？”
　　沈稚抿了一口茶汤，眉毛
　　飞扬，唇角带笑。“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因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就是赵嬷嬷常念的那句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稚弯着眼睛看天空中一轮皎月。她能重新来过一回，宿命便已经改变。
　　今夜云珠表姐并未与那宇文诺私定终身，她就有信心搅破宇文诺的诡计。只要这门婚事不成，将来穆王府和定国侯府必不会重蹈覆辙愈行愈远。
　　同样的，她这次不主动捡那拓跋临羌回去教养，未来未必会有漠北王庭大军压境之祸。
　　纵然漠北仍出了一位雄主，她难道不会早早筹谋了，将羊城修得铜墙铁壁，兵精粮足？
　　现在才是宣和七年，小皇帝没有掏空国库，宇文丞相也没有独揽朝政。南国虽然底子坏掉了，至少面上仍是一片海清河晏、歌舞升平。
　　她相信，一切都会不同的。
　　最简单的便是，她这次已然换了一个兽奴捡回去养。
　　为什么偏要救那个恩将仇报的拓跋临羌？他那时已经十四五岁了，心思早定。人又克制隐忍得可怕，似乎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尝过了，养成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
　　说的话、吩咐的事，他一点就通，从不用吩咐第二遍，永远克制自持，永远滴水不漏。
　　现在想来，多么可怕啊？
　　还是小阿蛮可爱些。
　　年少、锐气。大概是成为兽奴没多久，眼中还没有那种沉闷的悲哀和认命，反而燃烧着热情的火焰。还有种初生牛犊般的勇敢和自负。
　　想到之前这小孩儿凶狠地说着蛮话威胁管事的样子，沈稚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弯。她发现自己好像天生就喜欢这些野性而危险的东西。不论是养鹰隼还是骑烈马，大概都是在追逐某种心灵上的刺激。
　　若非如此，她上辈子恐怕也不会被拓跋临羌吸引，迫不及待想把这块无人识得的璞玉打磨成价值连城的珍宝。
　　最后反把自己一条小命搭了进去。
　　沈稚想起此事便是一阵心口疼。那匕首凉飕飕的，插进心脉的滋味永生难忘。
　　“什么新的旧的？”红袖摇着头，困倦得也微微闭了眼睛，“小姐不必听常嬷嬷瞎说，她可盲信着呢。照奴婢想来，便是新的旧的都来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是无用。”
　　沈稚心中一动。
　　虽然不可能再去主动搭救那个叛奴，但仍忍不住幻想。假如左手一个阿羌，右手一个阿蛮，该是多有意思的景象？
　　两个凶夷兽奴，也不知道谁更厉害些。
　　若论天资，应该无人能出拓跋临羌之右。可若论养得好嘛……
　　待她再见阿羌时，当在两三年后。到时候早已将阿蛮养的身体康健、遒劲有力如同一只小虎。就凭那小少年重伤之际仍敢挑战四兽，腿上戳了个洞也能追赶快马的劲头儿，未必比不过瘦骨嶙峋的阿羌。
　　到时候先让阿蛮出手，狠狠痛揍那叛奴一顿，挫挫他的锐气。
　　再学草原人熬鹰之法，好好熬炼、炮制那叛奴一通。也算报了前世被骗、被叛之仇。倘若到时候他愿意驯服，倒也不是不能考虑留他一命……
　　沈稚既困又乏，偏偏想起这报仇雪恨之事只觉得快意。越想越精神，忍不住推推红袖，“姑姑，你帮我瞧瞧那小兽奴怎么样了？生活突然遭逢大变，我担心他不能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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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误会
　　红袖无奈地睁开眼，“小姐，奴婢瞧着那小兽奴可没半点儿‘遭逢大变’的惊慌无措。单看他那迫不及待追随您回府的劲头儿，怎么可能不适应呢？”
　　话虽如此，动作却半点不慢。从箱笼里翻出一件素斗篷披了，也不停车下马，直接从车厢中翻窗而出。
　　沈稚殷切地帮她翻着车帘子。
　　只见红袖身法轻快，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鸹，足尖在地上轻点几下，便已利落地翻上后面马车的厢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咚”响。
　　双腿倒挂着，上身弯下去轻轻掀开帘子向内望了一眼。便原路而回。
　　沈稚晶亮的眼睛望着，“如何？”
　　红袖慢腾腾解开斗篷，接过自家小姐亲手递来的茶盏，叹息一声。“还能如何？小祖宗。早就睡沉了。”
　　见沈稚舒了口气，红袖哭笑不得。“那小兽奴原本命贱如草芥，随时可能被野兽活活咬死。难得遇到小姐心善，不仅给他极珍贵的药材治伤，还愿救他性命、管他温饱。这小孩儿又不是个傻的，要不然怎会苦苦哀求小姐带他回去？天大的机缘砸落头顶，他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小姐又何必担忧他不适应？”
　　“便是不适应，也该是乐得睡不着才是。”
　　沈稚也不和她争辩。
　　养好阿蛮，将来“新宠阿蛮大败旧叛拓跋临羌”这件事的畅快之处，着实无法和任何人倾诉分享。沈稚只能自己憋着。
　　越想越开心，沈稚已完全走了困意。
　　“红袖姑姑，你说那小孩儿面黄肌瘦的，瞧着好像之前都吃不饱。刚回去是不是得给他熬点肉粥、红枣桂圆粥，先养养胃，才好进荤食？”
　　“他官话也不通，十多岁了才学说话，是从平常的一字一句教起，还是直接背些三字经、弟子规？”
　　“这小孩体魄好得很，将来演武需要个小院子。咱们把空着的石芜院收拾出来吧？正好也把小鹰养在那儿。让它们一起长大，将来也好驯鹰……”
　　*
　　红袖离开的厢顶的一瞬，一直在“酣睡”的凶夷少年倏然睁开双眼。
　　他的耳力极佳，在万籁俱静的夜晚，密林中呼呼风声和车马辚辚
　　之音清晰可辨。同样的，前方那架马车中，少女清脆的声音不住透过厚厚的帘帐向他耳中钻来。
　　从她轻声哼唱小调的第一声起，少年兽奴便已怔在原处，恍惚间分不清梦境现实。
　　方才听闻她嘱咐人来关切他，那一瞬间他忽然紧紧闭上了眼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逃避。
　　直到那身影又离去。
　　此时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少女声音轻快愉悦，好像比梦中的那位小姐更加的青涩稚嫩些。她此时正欢喜地和那婢女商讨着要如何安置他，絮絮低语中皆是善意……未曾有一字一句是如何戒备防范。
　　阿蛮默默把已经松脱的镣环又挂了回去。
　　他悄声躺下，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沉了。
　　黑暗中，眼角慢慢的浸出一点湿意。
　　*
　　“……回去教针线房给他缝几件新衣裳，基本的规矩教成了，再带过去给爹过目吧。还有，祖母那边，谁也不许说！”
　　红袖苦着一张脸，虽然赶夜路不能睡眠，可困倦已极的时候，听小姐兴奋的叽叽喳喳也是一种折磨。
　　“小姐，您这喜欢捡东西回去养的毛病，是不是改不好了？”
　　“小时候捡些小猫小鸟不打紧，前年捡的那条细犬，把夫人的芙蓉雀都骇得傻叫了三个月。去年收云珠郡主送来的银珠蟒，把庄里王厨子吓掉了刀……今年愈发厉害啦，干脆捡个凶夷兽奴回去养……”
　　“那怎么能一样？”沈稚哭笑不得打断她，“阿蛮是大活人呢。”
　　红袖闭眼，翻了翻身，“我看都差不多。不过一个比一个野性罢了。”
　　沈稚红了脸，“姑姑别取笑我。大不了，以后再不捡别了。”
　　“姑姑，我再问最后一桩事啊。你知道舅舅帐下哪位随军郎中的医术最高明吗？阿蛮伤得不轻呢……”
　　*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在红袖满心的盼望中到了穆王府的军帐营寨前。
　　穆王爷身高八尺有余，生得剑眉虎目，身材悍健。因常年练武将兵的缘故，肤色比寻常人略深。久居高位多年，不苟言笑时便显得格外肃杀，威仪天成。
　　此时面色阴沉似水，正立在营外三里，“恭候”着夜半同御前侍卫们“围猎而归”的云珠郡主。
　　远远望见穆王亲卫的刹那间，沈稚、沈瑞的困意一扫而空。两人不约而同掀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四个字——
　　大、事、不、妙！
　　终于，一行车马缓缓停驻。
　　沈瑞跃马而下，“给舅舅请安！我送云珠表姐回来了，哈哈，那个，更深露重的，瑞儿就不叨扰舅舅和表姐休息，小甥告辞！”
　　“站住。”穆王沉声。
　　沈瑞已经转身疾走，闻言一僵，定在原处冷汗涔涔。拼了命的给穆云珠打眼色。
　　换来云珠郡主暗影中一个不屑的白眼。
　　“爹！”穆云珠绽出一个甜而脆的笑容，稳稳上前一把抱住穆海岳的手臂，“爹您先别忙责备云珠。女儿有个天大的好消息，非今夜狩猎不可得。十分重要，您要不要听？”
　　穆海岳人如其名，端的是气沉似海安稳如山，刀马硬功夫练出来的，胳膊上挂个百十来斤的人晃都不晃。“什么好消息？非今夜‘狩猎’不可得？”
　　穆云珠俏脸一红，“就是那件……您带女儿进京，所为的大事呀。”
　　穆海云果然被震住了。“云珠，囡囡！你、你挑出人来了？”
　　穆云珠轻咳一声，“也……不一定。十有八.九吧。爹，要是那个人……你不是很喜欢，但是女儿看上了。您…会同意吗？”
　　“是谁？”穆海岳嗓子微紧，气往下沉。
　　穆云珠偏偏此时把手缩了回去，望向沈瑞，似乎有些犹豫。
　　沈稚急忙掀帘而出，紧了紧薄氅，“稚儿给舅舅请安。”
　　沈瑞一愣，瞪了她一眼——小祖宗，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沈稚与他错身而过，并未理会。
　　两兄妹默契非常，看见穆海岳的一瞬便交换了眼色——沈瑞出来顶缸，沈稚在车内装睡。倘若舅舅生气，要罚他和云珠表姐，小姑娘便揉着眼睛出来，喊冷喊困。穆海岳准保心疼小甥女，便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套路对付定国候时便极管用，百试百灵。
　　论理这会儿还不到她出场的时候。
　　*
　　但是再不出来就晚了！
　　沈稚万万没料到表姐为了帮沈瑞逃脱处罚，也出昏招了。她生怕穆云珠一激动把宇文诺的名字说出来。
　　不说出口，她此刻未必就有“非君不嫁”
　　的念头。
　　一旦说出来，舅舅必定大动肝火。保不齐还会怒斥宇文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表姐和舅舅的性子一模一样。
　　都是万万不能拧着来的脾性。
　　——你说我穆云珠有眼无珠，不但辨不出真情假意，还伸着脖子往人家设好的套儿里钻？好，我偏要证明给你看！
　　沈稚大惊失色，生怕预感成真，这才不得不提前出来。
　　果然，穆海岳看见她的一瞬间，拧紧的川字眉便松开了。声调儿都柔和些许，“小稚儿也来啦？快让舅舅看看，哎哟哟，两年不见，这是长高啦？”
　　沈稚微微闭眼，任由头顶一只粗糙的大手揉乱了发髻。心中酸涩不已。
　　岂止短短两年啊……
　　“舅舅，稚儿想您了。”
　　“小囡囡，舅舅也想你。”穆海岳笑得愉悦，伸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似乎想像幼时一般抱抱她，却倏然停在半路。看着亭亭玉立、娇妍初绽的小姑娘，突然意识到甥女已经长大了。不是小时候的粉团儿了。
　　眼神忽然一肃，在沈稚、沈瑞和穆云珠身上都微停一瞬，恍然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畅快大笑起来。
　　“稚儿来得好啊。舅舅正想你和你娘亲呢！咱们一家子骨血，阖该如此常走动……阖该如此啊！”
　　“今日天色晚了，便让你表姐带你早些歇息去。明日舅舅带你点兵演武。”言罢语气一肃，虎目中闪过一丝挑剔的光芒，“瑞儿，咱们爷俩也好久未见。此时离天亮尚早，走！演武场切磋切磋去。让舅舅看看，你的武艺长进如何？”
　　沈瑞直接傻了，“不…舅舅，我们白天才见过啊……”
　　然而没有任何作用。半大的少年被穆王爷在肩上一拿，便拎着往演武场方向去了。他仍不死心，回过头把求助的眼光望向身后“同盟”。
　　奈何亲妹、表姐一样的没良心，此时早把他丢在脑后，两人亲亲热热挽着手，回穆云珠帐中休憩去了。
　　只远远听见沈瑞的悲音，“舅舅，啊呀，您轻点儿……”
　　*
　　穆云珠拍拍沈稚的肩膀，“还是稚儿你的面子大。今天被爹当场抓包，我还以为要露馅儿了……”
　　沈稚笑得甜美温柔，“表姐的法子也不差啊。卖了我哥那憨货，救了
　　我们两个。”
　　“嗯？”穆云珠一头雾水，“什么卖你哥？”
　　沈稚一双桃花眼眨了眨，“表姐刚刚和舅舅说‘看上了什么人’，不是说我哥吗？”
　　“沈瑞？！”穆云珠眼睛瞪得老大，随即笑出声来，“怎么可能！他比我还小着两岁呢，我就拿他当亲弟弟一般看待。这…这怎么可能呢？说出去谁信啊。”
　　“舅舅信了呀。”沈稚声音又甜又脆，“还把我哥拉去演武场了呢。”
　　穆云珠捂住脸，“天啊。瑞儿…可别出事。”
　　“那可不好说。舅舅的脾气……”沈稚拄着下巴想得认真极了，“表姐，你们府上…有没有医术特别好的郎中啊？顶好是那种正骨厉害，治外伤、鞭笞伤都很拿手的？”
　　穆云珠嘶嘶吸着凉气，神色迟疑，“不…至于吧？”
　　沈稚苦恼的摇摇头，“说不准。有备无患嘛。”
　　穆云珠闭了一下眼，吩咐大丫鬟，“着人去看看赵先生歇了么？拿我的令牌去请。”
　　沈稚站起来福了福身，“表姐，天色挺晚了，你早点歇息吧。对了，一会儿那位赵先生来了，让他直接找我就行。”
　　“我哥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就劳烦那位赵先生先给我的小阿蛮瞧一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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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梦境（上）
　　寅时刚过，漏夜已深。沈稚困倦得不行，强撑着等小丫鬟们铺好了床。红袖给她卸下发簪松散头发，“今夜出来得急，没带寝衣。小姐姑且将就一宿。明天婢子着人去取。”
　　沈稚胡乱挥下手，“姑姑不必麻烦，明日不定如何呢……”
　　言未毕，眼睛已合上。拉起被子时咕哝一句，“让值夜的小丫头留意着隔壁，阿蛮治好伤了，好好地送赵先生回去。”
　　红袖欲言又止，见沈稚困倦，终归是什么也没说。
　　*
　　阿蛮又做梦了。
　　那郎中让人给他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他服下后尚未觉得如何，待腹内一阵酥麻、药力发作时他才察觉大事不妙！
　　他不能饮酒大醉，也不能失去意识。
　　凡破戒，必做那个万劫不复的噩梦。
　　*
　　他本姓拓跋，是苍月部落首领拓跋洪朔在一次酒醉时与南人女奴通奸所生。时年拓跋洪朔已年过半百，长子少壮，首领却已老迈。按照部落的规矩，首领的长子拓跋丰即将与同父兄弟们展开搏斗，争夺首领的位置权力。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部落忽然燃起大火。明艳的火光中，母亲拉着他一路奔逃。
　　背后族人们的喊杀声冲天，他们疯了一般的互相残杀。母亲不管不顾，拉着他逃出去，跌跌撞撞不敢回头。终于在一片漂亮的湖边，她跌倒下去。临羌这才发现她背后插了一只羽箭。
　　“娘！”临羌扑在她身上。他的母亲虽然柔弱又疯傻，却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周围人声已罕，南国女奴左右看看，眼眸中的疯傻之色渐渐淡去，泪眼中竟流露出一点从未有过的温情。“羌儿，你先别哭，听娘说话。娘就快走了，你要仔细记住娘所说的每一个字…”
　　“听着，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奴隶的儿子！你的父亲是咱们苍月部落的首领，拓跋洪朔。”
　　小临羌难以置信。他眼睛睁得大大望着痴傻的母亲，眼见她苦笑着把头发向后拨去，那张永远沾着脏灰的脸上容色清丽。
　　“咳…记住，你是昔日漠北王庭的拓跋氏族的后人！而你的母亲，乃南国前朝的皇家血裔，我本姓魏……孩子，
　　你身负两家王室的骨血，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乱世之中……”她一边说着，一边呕出鲜血。眼眸温情褪去，渐渐漫上熟悉的疯狂之色，语气急转直下，“羌儿！我的孩子，漠北王庭消失了三百年。我魏家江山也断送了整整两百年！”
　　“两个氏族的荣耀，如今都压在你一人身上！羌儿，你才九岁，你的未来无可估量……咳、咳咳…”
　　她失血太多了，此时神志不清竟忽然说起了中原话。小临羌那时自然一句也听不懂。
　　他吓坏了，一直试图按住她流血的伤口，“娘，娘……求您别说了！”
　　临羌头脑已经懵了，一心只想救她回来。
　　至于母亲所说的事情……那身世太过玄奇，他完全没觉得会是真的。
　　他自出生起便因生母是奴隶，在部落中地位极低。母亲整日疯疯傻傻，从未提起过他的生父，他便同别人一样以为自己是个父不详的野孩子罢了。
　　只是他虽生了一副凶夷人面貌，肤色却随了母亲，白皙细嫩得比族中女孩子还要漂亮。幼时常常因此被别的小孩嘲笑欺负。小临羌便将自己刻意晒得黝黑。
　　六七岁时，他的力气便比寻常小孩大了，功夫虽是胡乱偷学的，偏偏也远超其他同龄玩伴。渐渐的，族人们也就习惯接纳了这个异族小孩。有个大叔某次酒醉后，还夸他比凶夷孩子更悍勇，颇有部落首领小时候的风范。
　　后来那个大叔便意外坠了马，死了。
　　*
　　如今在漫天火光中，抱着母亲渐渐变凉的身体，小临羌浑身发抖。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个堕马而死的大叔。
　　联想到母亲所言的身世，他只觉得茫然极了。
　　临羌忍着伤痛把母亲的尸体拖入林中埋葬。在抱她入坑穴时，突然被某个硬物硌到。
　　一柄匕首从她怀中滑落出来。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伸手捡起它，看清的一瞬间便愣住了。
　　这东西绝非他和母亲所能拥有的。
　　鞘是旧铜与兽皮鞣制，看起来古旧而传统，月色下有一种诡异的厚重色泽。
　　柄上花纹繁复细致，镂刻着漠北的古文兽符。临羌仔细看去，瞳孔猛然一缩，差点没拿稳——是两个词，正面“宿命”，背面“轮回”。
　　轮回匕
　　首！
　　象征着漠北王庭至高权利的轮回匕首！相传古王庭的君主代代相传。后来凶夷王庭衰落，漠北分裂成无数各自的小部落，王族拓跋氏也渐渐裂成几支不同的血脉流传着，其中一支便是苍月部落。
　　难道……他真的是拓跋洪朔的儿子？
　　临羌默默将母亲葬了。
　　从此开始了在各个部族之间的流浪生活。白天放牧、练武，晚上枕着匕首睡觉，做梦。
　　渐渐的，临羌发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做奇怪的梦，并在梦中“预知未来”。
　　虽然只是吉光片羽、惊鸿一瞥，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但是，他梦中的事情总会变成现实。
　　大到河流的变迁、枯干，小到一柄意外坠落、被踩响的树枝。
　　无一例外。
　　一开始少年临羌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这种“先知”的感觉太玄妙了，太令人着迷。他甚至相信了那句“天命之子”——若非天命所归，他怎能天赋绝伦，还可预知未来？
　　可随着梦境越陷越深，他渐渐看见了自己身上将会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
　　那夜苍月部落的纷乱是有蓄谋的。漠北十二部，有野心有实力的部落之主层出不穷，近十几年雄起的大兇首领耶律方金便是其一。
　　他也有着统一凶夷十二部落，重建漠北王庭的野心和狂想。又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那蕴藏着神秘力量的宿命匕首就藏在苍月部落之中，因此才趁苍月部落新老首领交替之际下了狠手突袭。
　　不仅一夕之间吞并了苍月部落，而且将所有姓氏为拓跋的族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手段之残忍、酷烈，骇人听闻。
　　遗憾的是，关于轮回匕首的下落始终没有半点消息。就好似它从来没有在苍月出现过。
　　耶律方金怒不可遏，苍月部落的族人便倒了大霉。
　　惨绝人寰的酷刑之下，有人为了缓刑片刻，信口说出了某个趁乱消失的女奴之子。父不详，可有人见他面貌与拓跋首领有几分肖似。
　　耶律方金信了。或者说，他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流浪而毫不知情的临羌就这样被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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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梦境（下）
　　那段经历太过黑暗。仅仅是在梦中窥见过几个片段，便已将小临羌吓得面无人色。从此对“梦中预知”产生了浓重的恐惧。
　　那匕首哪里是什么神圣之器？分明是魔鬼的使者！他再也不愿相信什么“天命之子”的鬼话。
　　可那些梦境如附骨之疽，甩不脱、逃不过。可怕的经历夜夜入梦，每每将他惊醒。
　　临羌汗湿重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之前凡是他梦里预知的事情，最后全部应验了。他知道那些可怕的遭遇迟早回来，不过早晚而已。
　　他开始害怕做梦。一边深深地恐惧着，一边又利用梦中的线索躲过几次捉捕。
　　在梦境中，‘他’落在耶律方金手里长达三年。三年的折磨苛待，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来说，足够脱胎换骨。
　　小临羌看着梦中的自己逐渐对人性彻底失望。生怕自己真的活成了那副永远没有表情，可以波澜不惊杀人的样子。‘他’的眼中古井无波，心中的风雷也被层层压抑，最后只余隐忍和仇恨。
　　梦中“窥见”和真实经历毕竟是不同的。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心境，却又隐隐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他，却又不是现在的他。
　　这割裂而错乱的自我认知，和对未来的忧虑恐惧，让小临羌的内心饱受煎熬。他夜里不能安眠，白天疲于躲避捉捕，终于，四处流浪的小少年在某一天忽然倒下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
　　被黑水部落的人捡回去。部落的巫医给了他一碗草药，混着烈酒喝下去。
　　*
　　昏沉沉的临羌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到什么程度。
　　锥心刺骨。
　　这一夜的预知梦境中，‘他’身在一个陌生华丽的宫殿。到处弥漫着血色。‘他’双眸赤红，嗓音嘶哑悲怆不似人声，“你、再说一遍……”
　　使臣瑟瑟跪伏于地。“先定国候之女沈稚，已殁了。”
　　刹那间天地倒转、山云破碎……
　　小临羌完全听不懂这两句中原话。
　　可梦境中那种撕裂灵魂的疼痛，却通过‘他’的感受直直扑面而来。
　　他瞬间被巨大的悲怆淹没，窒息一般的哀
　　恸绝望让‘他’发出如野兽一般的悲声。肃穆巍峨的宫殿在梦境中逐渐扭曲、化为齑粉。
　　可临羌却仍沉浸梦中，无法脱出。
　　胸腔里仍残留着悲凉刺骨的余痛。
　　他拼命挣扎，想张开眼睛。却如同被凝在树胶中的小虫，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越陷越深。
　　小临羌隐隐觉得，大概是那碗烈酒的作用。
　　他的意识无法自控，因此只能在梦境中沉沦。
　　“阿羌，阿羌！你怎么样？”他突然被一阵声音唤醒。睁开眼，对上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那是个小姑娘。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声音又清又甜，此时正关心的握着他的手，“你发烧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他懵了一瞬。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一段新的“预知”。
　　*
　　或许是巫医的那碗草药起了效用，临羌病好得极快。
　　可他却因此害了另一种病，一种什么草药也医不好的病——
　　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夜晚。
　　每天太阳刚过午，他已经迫不及待。晚霞漫天时便心如蚁咬，直直等到夜幕低垂，月亮初生。
　　小少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寻到一处安全隐蔽的山洞。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那柄匕首放在枕下，深深呼吸，怀揣着期待闭目入眠。
　　希望今天仍能与她相会。
　　*
　　在梦境中，‘他’来到了繁华的南朝都城。认识了一个特别的小姑娘。
　　‘他’称她为小姐，她叫‘他’阿羌。
　　‘他’只是她的奴隶、她的侍卫。
　　可她却教他读书习字，关心他的饮食、衣饰。
　　这是世上第一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吃饱穿暖，关心他会不会受人欺负，过得快活不快活……
　　虽然梦境里他只能朦胧地参与一些片段，可这些珍贵的、绝无仅有的被人关心照顾的经历，却成为了他昏暗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儿亮色。
　　他最喜欢那段她教他说中原话的时光。梦中的‘他’自卑谨慎，从不轻易开口。小姐以为‘他’学得慢，就耐心的一字一句慢慢教，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简单的字句。
　　直到他硬着口舌，准确的说出“阿羌、擅、弓箭。”
　　她就眸光闪亮，夸他一句“阿羌真是聪明，学得很快”。
　　从未有人
　　这样夸奖过他，‘他’的耳朵都羞红了。硬着头皮回一句，“是、小姐、教得好。阿羌、感激。”
　　小姑娘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喜，“天啊，阿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这些话我都没教过你啊。”
　　‘他’恭敬地垂下视线。
　　其实是不敢看她。
　　中原话哪里有那么难？在南朝生活了许久，‘他’早就学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一如他谨慎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从不会主动开口。
　　况且，他很喜欢听她教他。
　　这是其他婢仆侍卫都没有的，独属于他的一份特殊待遇。
　　他用绝对的忠诚和驯服作为报答。他从不主动给她添一丁点儿的麻烦。他武功很高，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谁让她不痛快了，他就趁夜偷偷出去解决了，破晓之前再赶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守着她。
　　当然，他的小姐很聪明，有时候也会发现。
　　“是不是你做的？”她惊讶地问他。
　　“嗯。”他垂首认下。
　　然后很是乖觉的因擅作主张自己去找管事领罚。
　　下次还敢。
　　无论她去哪儿，他都护卫在她的身后。
　　他陪她游湖赏景，为她月下舞剑，他们还一同养过一只猎鹰……
　　这些“预知”的未来太过美好，比最美的梦还要瑰丽梦幻。临羌有时不敢相信会有这种好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却又忍不住夜夜沉沦。
　　当然，他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枕着轮回匕首入梦，当夜的“预知”梦境是不可控的。
　　有时候会梦见他远在南朝都城的小姐，有时候就会梦见被耶律方金所俘获。
　　天堂和地狱比邻而居，两者的境遇却天差地别。临羌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赌徒，为了一个甘美的可能，完全不惧怕任何冒险和代价。
　　甚至他隐隐觉得，如果那三年的痛苦真能换来梦中南朝都城的结果……他甘愿承受。
　　可惜好景不长。“预知”不是可以无止境使用的。
　　临羌最近越来越难以入梦。因为思念，他变得很焦躁，以至于即便偶尔成功进入梦境，大多也是关于大兇部落的凶恶梦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小姐了。
　　临羌想到了酒。他第一次梦见小姐，便是因为喝了混着
　　草药的酒。
　　他冒着被耶律方金发现的危险，乔装混入黑水部落换到了想要的东西。
　　当夜，却在一片赤红中再次梦见了那个空旷寂寥的大殿。
　　这次，他听得懂中原话了。
　　“先定国候之女沈稚，殁。”
　　*
　　第二天临羌从梦中睁开双眼时，尝到了喉间的血腥味道。
　　他捂着疼到麻木的心口，慢慢起身。
　　意志前所未有的坚定。
　　“吾名拓跋临羌，氏族代代掌管轮回匕首。”他拔出那柄锋锐的利器，寒芒映在金棕的眼瞳中，锐意逼人。“我才是你的主人，又岂会被你所控？”
　　他将之前视若珍宝的匕首深深埋在漠北草原，从此彻底戒掉“预知”的诱惑。
　　预知并非不可更改的命运。按照梦中情境，他此时早已被耶律方金所擒获。
　　如今还不是自在逍遥着？
　　只是，大兇部落的势力日益壮大，而他势单力孤、年纪幼小，实在难以相抗。留在漠北四处流浪，迟早有一日会被发现。
　　那就只能南下。
　　可凶夷人在南朝会是怎样的命运……
　　临羌心中已有准备。
　　况且，他还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毅然决然向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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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规矩
　　沈稚梦中睡得并不安稳。
　　帐子虽厚重保暖，毕竟不比砖墙来得隔音。她隐隐听闻外面有响动，唤了值夜的小丫鬟一声，竟无人回应。
　　沈稚瞬间走了困意，披衣而起，亲自点燃灯烛。
　　帐外值夜的婆子看见了烛光才匆匆赶来。
　　*
　　片刻后，沈稚跟着那婆子来到一个小帐前。
　　之前听闻的嘈杂声音正是由此处传出来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沈稚惊讶极了。
　　小帐里挤挤挨挨地站了十来个婆子小厮，地上跌着散落的杯碗碎片无人管，药盏也翻打在地，就连敦实的桌凳都撞坏了几个……
　　所有人聚在一堆。
　　而她新捡回来的那个小兽奴阿蛮，正被红袖姑姑反剪着手臂，重重压在床上。受伤的左腿裸着，郎中拧着眉头处理着伤处。
　　他的呼吸急促不定，大睁着眼睛满面凄惶无措。
　　听闻沈稚声音的一瞬，那金棕的瞳孔猛地一缩！急急抬头向她望去。
　　这一动作不要紧，满屋子的婢仆呼啦啦立时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压制住他。用力之大，恨不得把他按进床板中……看得沈稚直皱眉头。
　　阿蛮仿若不觉，更不知反抗。他只很努力、很努力地抬起头，从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寻到缝隙，目光直直的望着沈稚。
　　金棕色的深邃眼眸映着摇曳的烛火，晶莹剔透。眸中似有悲痛的泪意一闪而过，又如寒星若洗。
　　沈稚刹那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这副小可怜的样子，和幼犬被人欺负了，回家委屈巴巴找主人求助有什么不同？沈稚立即心疼了。“快松开他！”
　　不料满屋仆婢异口同声，“使不得！使不得！”
　　不仅如此，红袖制住他的双手愈发用力，沈稚仿佛能听见筋骨错位的声响。阿蛮咬了一下嘴唇，半声没吭。
　　沈稚急了，几步上前。半路却踩到一片碎瓷，她脚步微顿，“这些……都是阿蛮打翻的？”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众人忙不迭地纷纷点头。谁也不敢松手卸劲儿。
　　场景看起来倒像是一群壮实的成年人欺负瘦削的小少年。
　　沈稚目光定在他被镣环反铐在背后
　　的双手上——许是刚刚挣扎得太过，腕上的皮肉都磨坏了。此时却乖乖的温顺垂着，半分不似要反抗的样子。
　　沈稚轻声叹息，“姑姑，松手。”
　　红袖迟疑一瞬，示意那些抻腿压手的仆婢们先放开。婆子小厮们个个儿战战兢兢，先后试探着缓缓松手。那兽奴一动不动，乖顺得很。红袖悄悄松了口气，慢慢的也放开了。
　　仍不敢解开他背后的镣环，依然反绑着双手。
　　那小兽奴不但没有趁机暴起，反因尴尬羞愧红了一张脸，小声说几句蛮话。
　　红袖姑姑听了，哭笑不得地译道，“他说，请小姐宽恕，刚刚只是一场误会。他并非不知好歹，只是身体异于常人，哪怕为了治伤也是万万不敢失去意识的。之前服了药，所以才会……”
　　“服了什么药？”沈稚问。
　　“麻沸散。”赵先生手上不停，仍用细细的银刀在他伤处翻找，“这少年兽奴伤得严重，处理得也很不及时。此刻木刺草泥等污物已经陷进皮肉里，若不尽快清出来，后患无穷。且他的断骨也接得不正，需断开来重新接过。为免他痛极了乱动影响医治，老夫这才给他服用了麻沸散。”
　　满屋仆婢们面面相觑。沈稚蹙眉望着帐内仿若飓风刮过的狼藉景象，“服了麻沸散，还能有力气做这些？不是应该倒头昏睡，针刺火炙都叫不醒吗？”
　　赵先生也很是纳罕，“老夫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伤患。许是凶夷人体魄与南人有别？寻常药量不够用罢。”
　　沈稚走上前，从臂钏中取出手帕给阿蛮擦擦额上细汗，“痛吗？”
　　红袖轻声译了。
　　小少年迟疑着，点点头。
　　“再服一剂麻沸散？”
　　连连摇头。
　　“小姐，他说这疼尚且能忍得。倘若酩酊大醉或服药失神，那份痛楚实在忍不得，请小姐见谅。”
　　沈稚从未听过这个说法，心中不由得纳罕。却也没有强求。
　　“都散了吧。”
　　仆婢们很快将帐内恢复如初，一个小丫鬟期期艾艾走过来，沈稚认出她应是给自己值夜的那个，抬手打断了她的请责，“去熬一碗稠粥来，粳米要浓厚、肉糜要软烂，量足些。”
　　床上的小少年悄然红了耳尖。
　　刚刚肚子叫，竟然
　　被她听见了。
　　*
　　片刻后。
　　沈稚坐在床边，亲手喂阿蛮吃粥。
　　小少年僵的四肢不知何处摆——倒是方便了赵先生，那条伤腿一动不动任他处置，效果比服了麻沸散也不逞多让。
　　沈稚笑意盈盈，“慢些吃，别烫了。”
　　“又傻了？张口啊。”
　　看得旁边侍立的小丫鬟惊心动魄——侯府小姐亲手喂一个低贱兽奴吃饭？她看见了这样的事情，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朝阳了？
　　红袖早就见怪不怪。
　　这小丫头吓得两股颤颤，怕是没见过更夸张的呢——
　　自家小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她看上了救回府中养的小动物，必亲手照顾三日。食、水、寝具、衣饰，无一疏漏，甚至亲自照看睡眠。
　　这是有道理的，刚脱离险境的小兽，心中最是惊惧戒备。在它们最惶恐的时候给予悉心照顾，便做了它们解开防备、全心接纳的第一个人。以后哪怕再换多少个婢仆照顾，它们心中始终都已认可了小姐做主人。
　　只是没想到，小姐竟然连兽奴也“一视同仁”了。
　　红袖默默叹息，到底还是小姑娘心性啊。
　　只是……瞧这小兽奴的反应，比之前的那些细犬猞猁“前辈”们也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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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讽喻
　　许是那碗粥真有什么神奇的功效，沈稚发现新捡的小兽奴有趣极了，无论她做什么，总是乖乖跟在身后。
　　问他为什么不去休息，小少年答得理所当然——
　　“我是小姐的侍卫，当然要守护在小姐身侧。”
　　沈稚笑得弯了一双眼睛，“什么侍卫呀？你就是我刚捡回府，还没来得及教规矩的小奴隶而已。还不好好歇着养伤去，赵先生怎么嘱咐的，都忘了？”
　　阿蛮的眼神瞬间很受伤，那沮丧的样子，像个垂头丧气的湿毛儿小动物。
　　沈稚忍不住心软，过去揉揉他低垂的脑袋，“乖，这几天我忙得很。你先安心静养好身体，彻底痊愈了再让管事安排你差使。还有，总这么让红袖姑姑给你译蛮话也不像样，你自己学着说些中原话。不懂就问院里的丫鬟姐姐，知道吗？”
　　不料小少年更委屈了，“小姐不教我吗？”
　　这次连红袖都笑了，“小姐哪有空闲教你！不懂的来问我便是。”
　　阿蛮呆怔怔没吭声，看起来似乎很受打击。
　　沈稚拿他没办法，“好吧，你乖一些。按郎中的话卧床静养。若是白日里表现好，晚上我抽空去教你。”
　　小少年瞬间眼睛晶亮，连连点头。
　　红袖哭笑不得。因着阿蛮语言不通，也谈不上需要避讳，索性直直谏道，“小姐就这么宠着，不怕惯坏了他？这孩子还小，且是个不甚熟悉的凶夷人，心性不定呢。”
　　沈稚摆摆手拦下往书房送点心的小丫鬟，随手拿了一碟子糯米糕递给阿蛮吃。“姑姑莫要小瞧了，你家小姐我看人可准着呢。这小孩儿是个惯不坏的。”想了想又补一句，“真惯坏了也不打紧，闲养着玩儿呗。姑姑不觉得这小孩生得特别好看吗？”
　　红袖还回头瞧了一眼。
　　那凶夷小少年仍站在原处，捧着糕，眼巴巴望着她们离开，神情间那份儿失落不舍看得红袖莫名有些心酸。“嗯，是挺好看的。只可惜黑了点儿。”
　　沈稚却想起前生那个越养越白的凶夷兽奴……
　　“我倒觉得黑些好，麦色的皮肤看着就很活泼嘛。”
　　*
　　崇和七年秋，天子秋猎时因地动
　　坠马，惊悸染病。
　　太医院一筹莫展，太后娘娘特下懿旨，遍寻天下名医为圣上诊治。
　　——能医陛下疾病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因天子染疾，太后娘娘的千秋节也极为清简，连带着八月十五中秋节都是冷冷清清的。都城的名门勋贵们，谁也不愿在此时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
　　穆云珠低头钻进马车，对着早就静候其中的沈稚露出个笑容，掀帘吩咐沈瑞，“快着些，咱们这就走。”
　　前方亲自驾车的沈瑞很是不情愿，“我的亲姐姐！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啊。”
　　穆云珠一声轻咳，“让你帮姐姐跑个腿，至于这般小气么。罢了，你也别念啦，说好了是最后一次！等以后……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瑞等的就是这句话，咧嘴一乐，“好嘞！”
　　马车向前疾驰而去，后面火焰一般的晚霞漫天。
　　自从穆云珠上次漏夜“围猎”被穆王爷逮个正着，再想遛出来玩便不那么容易了。尤其是最近，都城各方势力间暗流涌动，穆云珠还顶着个“断腿”的名声糊弄太后，若是被有心人看见她肆意玩乐报上去……恐怕要正戳到太后娘娘的心肺上了——小皇帝还在宫中躺着呢。
　　只是，穆王爷积威再是深重，也震慑不到穆云珠头上。小郡主眼珠儿一转，想起来之前老爹对表弟的“美妙误会”。索性笑眯眯地让沈瑞去接她。
　　沈瑞如遭晴天霹雳，欲哭无泪。左边是小霸王一般将他从小欺负大的表姐，右边是虎着脸能把他拎到演武场，“好好考教”一番的亲舅舅。哪个他都惹不起啊！只好哭丧着脸去找亲妹妹讨主意。
　　沈稚也不含糊，笑眯眯地脆声说道，“民间有句俗语，叫‘宁得罪君子’……”
　　沈瑞一拍大腿，咬着牙，“好，我去接表姐！”
　　没想到的是，人还真让他给接出来了！沈瑞毕竟长在都城，拍着胸脯保证既能让穆云珠玩得开心，又不落人口实。穆王爷毕竟疼女儿的，也就答允了。
　　虽然每次送表姐回去时必被舅舅留下，“指点考校”一番武艺……但沈瑞也是自小练出来的，皮糙肉厚抗揍得很，次数多了倒也习惯了。有时从演武场回来，顶着一身青紫还能
　　再陪舅舅小酌几杯，谈谈兵事。
　　一来二去的，穆王爷看他的眼神愈发满意，也不再次次为难。
　　反倒是沈瑞，越来越焦灼。
　　“表姐，我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吧，再这么来几次，我就真得求娘去穆王府提亲了！”
　　穆云珠表面上翻着白眼不屑，心中也隐隐歉疚。两人相约，中秋节那天沈瑞再接穆云珠出来一次，之后不论穆云珠作何决定，必得和家中有个正经交代。
　　不料家宴上杀出来个“程咬金”。沈稚听闻哥哥表姐要去庄子上放焰火，闹着也要去。
　　被侯夫人笑着揽进怀里，“你哥哥姐姐都是大人了，出去玩也不打紧。稚儿还小，且得早睡呢。一会儿娘给你放焰火看。”
　　沈稚眼巴巴的望着，“我都知道，之前娘不止让管事备了寻常的盒子花、盆景花，还特特为太后娘娘千秋节采备了那种能冲上云霄的银星追霞！可惜今年没能放成，这会儿早都被哥哥搬去庄子了。稚儿也想看银星追霞，看碎玉落云！”
　　沈瑞心疼妹妹，满口答应下来，“好，哥带你去看。”
　　一锤定音。
　　马车上穆云珠有些不好意思，“稚儿，一会表姐另有要事，就从城南下车。让沈瑞带你去看焰火。回家后……稚儿警醒些，别给说漏了。”
　　沈瑞乐得不行，“表姐，你真当我妹妹是小孩儿？”
　　穆云珠连羞带恼，“不许教坏我稚儿！”
　　“要教坏也是你教坏的！月圆人团圆，‘千里共婵娟’嘛……”
　　沈稚掀开帘子，“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回头一瞧穆云珠羞得双颊生晕，便知坏了！闺中少女的心思最是激不得……
　　“咳咳。”沈稚眨眨眼，“表姐，稚儿早不是无知小童啦。今天也不是为了看烟花才要出来的，实在是要事和表姐商量。事关一个人的终身……”
　　穆云珠倏然攥紧了巾帕，神情有些僵硬，“什、什么终身？”
　　沈稚使了个眼色，红袖便带着翎羽退出了车厢。翎羽是穆云珠的大丫鬟，骑射功夫很是不赖，直接飞身上马，看得沈稚叫了一声好。
　　还挥手让她们退得更远些，然后小心翼翼拉紧了车帘。
　　穆云珠已经紧张得不行，“稚儿，你、你说吧
　　。”
　　沈稚压低声音，“就是表姐身边的翎羽姐姐呀。”
　　穆云珠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这小丫头才多大？怎么就想到这上头来了。难道……是有人求到了你那儿？”
　　“是极。”沈稚点头。
　　“胡闹！”穆云珠蹙紧了眉，“你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怎么能管这种事？那人既糊涂又孟浪，都不必告诉我是谁，只有一句‘不准’的。”
　　沈稚幽幽叹了口气，“表姐，那人亲口所言的，情之所钟，实在无可奈何。要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万万不敢动这不遵礼法的念头。只求表姐看在那人一片赤诚的份上，先听听他的情况吧。”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穆云珠的心肠，她眸光微动，“若真是走投无路……也算情有可原。你姑且说说看吧。”
　　沈稚笑了，“好。”
　　穆云珠听了一会儿，之前微蹙的眉头便渐渐解开了。
　　那是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家中清白出身。人生得芝兰玉树好相貌，在京中风评也算谦谦君子。家境殷实，只是他身为嫡次子，上面有个大哥，家业轮不到他来继承。因此家人寻了门路，将他送进公卿之家谋个差使，若得主家看重，不出几年便能放出去做个掌实权的管事。比地方上七八品的官还风光些。
　　穆云珠点点头，脸上多了些笑意，“这般说来和我的翎羽也算门当户对，年龄也相合。只是嘛，这人我得亲自见一见。”
　　沈稚迟疑着，“这倒不难，他今天恰好在外办差，表姐要见，我即刻就叫他来！只是有一点……稚儿也拿不定主意，还得表姐定夺。”
　　“什么事？”
　　“这个人吧，先前已有两房妾室……”
　　“荒唐！”穆云珠登时脸色就变了，“有了妾室，还想求娶我的翎羽？做他的春秋大梦！”
　　“谋差外放云云，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单看眼前，他就是个普通护卫！说和翎羽门当户对都算抬举了他！这且不去说，毕竟谁若有福娶了我的翎羽，我穆云珠怎么可能不抬举他？关窍在于，他年纪轻轻的尚未娶正妻，就先有了妾，还不止一个……”
　　“就这，还有脸皮说对翎羽一见钟情？去他娘的情真风流！这就是十足的下流！无耻！”
　　“不不不……”沈稚连连摆手，“表姐先别忙骂。他是真心的，真心真意的！为了表明心意，他已经把妾室和庶长子都远远的送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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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拆穿
　　穆云珠的面色精彩纷呈，额角的青筋蹦了几蹦。在沈稚期待的目光里，把已经冲到口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当着表妹的面说些太不雅的话罢。稚儿毕竟还小呢。
　　可若只能说雅言的话，穆云珠一时竟无话可说。
　　活生生憋得呼吸都沉了几分！
　　片刻后，沈稚自知失言般，怯生生问，“表姐，可是哪里不妥当？”
　　“处处都不妥当！”穆云珠用手揉着突突直跳的额头，“稚儿天真纯善，不懂心险恶。莫说高门大户了，便是寻常人家，可有未娶妻先纳妾的道理？根子上这户人家的家风便不正！其次，他婚配前把妾室一股脑打发了，可怜这嫡妻还未过门便平白担了个‘善妒’的名头！何况庶长子已出，此时随着生母远远离家，心中必然怨愤难平。翌日认祖归宗，便是个极大的祸患。”
　　沈稚眨眨眼，“人既然都送走了，难道还要接回来？”
　　穆云珠揉揉她的头顶，“傻稚儿，那是一定的。你想想，那妾室毫无过错，甚至为他们家生育了长子。如今只因丈夫想求娶郡主的婢女便将她远远打发，她又何辜？那厮如此薄幸无情，对待翎羽就会长情了？不管他此刻出于什么目的，图财图色还是图我穆王府的权势……一旦得手，必然要露出真面目。到时候，那厮家中除了新妇是彻底的外人，一家子可都是血浓于水呢。便是那厮不在意了，家中有没有老太太老太爷？也能忍得长孙流落在外？”
　　沈稚仿佛听怔了，“可…可纳妾也需得正室点头才行。到时候翎羽姐姐咬死不答应，他也没法子啊。”
　　穆云珠嗤笑一声，“那只是说起来好听罢了。进了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自己能立得住都难，还谈何礼法规矩？便是咬死不应，人家就真的不接吗？到时候平白再担个‘不容庶子’的名头罢了。”
　　穆云珠言毕，发觉表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一双剔透灵动的眸子里似乎隐隐露出同情之色？未等她细看，沈稚便垂下头去，“多谢表姐教我，稚儿险些好心办了坏事。其实当初听到的时候
　　，我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北海说，这侍卫当真是个实心眼的，原本也自知有妾，万万不敢再妄想翎羽姐姐……”
　　“只是后来给他家主子办差时，学了这招‘瞒天过海’，才有样学样地照搬了。这侍卫以为公卿之家的法子必不会出错，这才斗胆来求娶翎羽姐姐的。”
　　“哦？”穆云珠笑着捏捏她粉嫩嫩的小腮帮，“我的傻稚儿哟，人家说什么你都信的……这公卿府门，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任谁家也做不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来。”
　　“千真万确！”沈稚似有些急了，连忙辩解，“表姐若是不信，我这便带你亲眼去看。记得之前和表姐说，那侍卫今晚办差在外吗？办的就是这一桩事——送主家的几房妾室和庶子庶女们一起出城呢。”
　　穆云珠惊呆了，“今日可是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之日，打发他们出京？”
　　“是啊。”沈稚叹了一声，“确实无情了些。不过特特选在今夜，想必就是看重了这阖家团圆之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才更好掩人耳目吧？这阴私事传出去也着实难听——为了求娶高门贵女便遣散姬妾庶子……若是传到女家耳中，大抵也是像表姐一般严词拒绝了。”
　　穆云珠闻言冷笑，“也算他们府上倒霉吧。这事本应瞒得密不透风，阴差阳错倒传进我耳中。我穆云珠生平最恨欺负深闺女眷之事，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家如此缺德？我必要给他宣扬得人尽皆知！”
　　沈稚忙不迭点头，“表姐说得是极。不是别家，正是宇文丞相府！”
　　穆云珠刹那间如遭雷击，“你、你说……谁家？”
　　“宇文丞相府呀。”
　　穆云珠整个人都微微发颤。想起最近一段时光的幽会与诗文互通，那些温言软语和赤诚的肺腑之言……以及，今夜那人约她城南相会。
　　“不、不会的。稚儿…”穆云珠强撑着笑了笑，“你记错了对不对？宇文氏族乃簪缨世胄，根深叶茂子孙兴胜，丞相府只是指宇文宏盛这一支……”
　　沈稚摇摇头，“没有错啊，就是丞相府。”她压低声音，凑近穆云珠耳边，“表姐，那求娶翎羽姐姐的，正是宇文丞相次子宇文诺的一个侍卫。他今天去办的就是宇文诺的这
　　门差使！”
　　“说起来我们还见过的呢……这样想来，也许正是夜宴时那侍卫对翎羽姐姐一见倾心……唉？哎呀，表姐你怎么了……”
　　穆云珠再也支撑不住，将面庞埋进手臂，整个人都在轻颤。
　　沈稚眼中流露出怜惜不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表姐，有什么委屈你和稚儿说……别一个人哭，稚儿心疼。”
　　穆云珠并未抬起脸，只摇摇头。她哭得撕心裂肺，偏又悄无声息。
　　沈稚只能搂紧了她，心如刀绞却帮不上任何忙。
　　她无声地叹息，默默将巾帕递给小郡主。情之一字，最是甘美却也最是害人。哪怕再坚强的人，受了伤忍了疼也会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无论多亲近的人，此时也只能像她这般干看着，等她自己熬过去。
　　不知道上辈子的表姐，在丞相府孤立无援又心如死灰时，有没有这般默默哭泣过？身边又有没有人给她递一条帕子。
　　幸而穆云珠此时陷得不算太深。抽身止步也不算晚。
　　她只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擦擦眼泪。沈稚握着她的手，“表姐……”
　　穆云珠轻轻摇头，眼圈儿仍是红着，声音微哑涩，“你刚刚说，这些事都是北海告诉你的？”
　　沈稚点头。“虽然我家和丞相府一向不对付，但我哥和宇文诺还算有过一点交情。北海和丞相府侍卫大概因此相识吧？”
　　穆云珠破涕而笑，揉揉她的脸，“傻姑娘…”忽然高声对着车外，“沈、瑞！”
　　驾车的沈瑞一直听不见车厢内的絮语，此时忽然被叫，大着嗓子回了一句，“唉？”
　　没听闻回音，他便伸手去掀车帘，岂料一掀之下竟纹丝不动。
　　车厢内，穆云珠死死按住车门厚帘，撑着一身骄傲不愿使人见她刚刚哭过的狼狈模样。隔着那层布幔，小郡主声音又轻又涩，“谢了……表弟。”
　　“哈？”车外传来沈瑞的大嗓门，“外面风好大啊！我什么也听不见——你说啥？”
　　穆云珠一怔，随即“噗嗤”笑出了声。她重重锤了一下车门，再转回身时已经释然展颜，恢复成往日的明媚娇艳小郡主。
　　她揉了揉沈稚的小脸，眸光既欣慰又带着点儿羡艳，“小稚儿是个有福的。记着啊，
　　以后有什么事……不妨多和你哥哥商量。”
　　沈稚目瞪口呆。
　　不是啊表姐！你真的觉得这种事能是我哥那憨货的手笔？而且他方才那副傻样子明明就是走神了，那是真的风大没听见啊……
　　沈稚眨眨眼，低头望着自己细嫩的小小手掌，好吧，她才十二岁。
　　为了照顾表姐的自尊心，就让这个“美妙的”误会消散在中秋节的漫天焰火中好了……
　　沈稚无力地将头靠在车厢壁上，“表姐，我们还去城南吗？”
　　穆云珠眼睛微微眯起，“不，我们改路，去城北。”
　　“你不是说那侍卫此刻就在城北替宇文诺送妾室庶子女们离京吗？好，好极了！这样的簪缨世家，这样匪夷所思的热闹事，我既然听说了岂有不去看看的道理啊？”
　　沈稚瞬间吓精神了，“表姐，你别胡来啊！咱们两家现在都处在风口浪尖上，舅舅离了封地，世子表哥按律决不能擅离……如今把柄就捏在人家手里，此刻可不是和丞相府彻底撕破脸皮的好时候！舅舅当然不怕，大不了固守云南，封地也能自给自足。我家不成啊，北境军士们还等着朝廷年年拨粮草军饷呢！”
　　穆云珠听得一怔，良久，“稚儿……这、这都谁教你的？”
　　沈稚眼都不眨，一笑起来腮边就浮出两个小梨涡，天真纯善极了。
　　小手向车外一指，“我哥呗。”
　　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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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以彼之道
　　中秋乃阖家团圆之节，都城今夜并无宵禁之说，连城门都撑到亥时方关。
　　天色微微擦黑，七辆没有徽记的马车从城南悠悠而出。前面三辆看起来宽大精细些，后面四辆车辙印痕极深，想必行李极重。
　　行至城外三里，第二辆车的帘子忽然掀起一角，露出个四五岁男童的小脸。旁边的护卫急忙上前，厉声斥责一句，重重将竹帘子放下。
　　不一会儿，悠扬的笛声从马车内传出。凄婉哀伤，似诉离愁。
　　偏偏天边一轮圆月，仿似讥讽一般，衬得离别的笛声更加凄怆。
　　*
　　穆云珠不错眼地遥遥望着那行人走远。旁边的翎羽有些担忧，“郡主，我们回去吧？”
　　“翎羽，你可看清了，领头的那护卫……”
　　翎羽低声，“看清了，确是二公子身边的非墨。”
　　穆云珠轻声自嘲，“我非要来亲眼瞧一瞧，是不是很傻？明明沈瑞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沈稚急忙摇头，“不傻不傻，人命关天，是该谨慎些。”
　　沈瑞有点发懵，“什么人命关……”被沈稚捏了一下小臂，“哎呦。”
　　沈稚声音清甜，“哥哥说错了！那厮怎么配为人？依稚儿看，分明是他狗胆包天，想陷害云珠姐姐才是真的。哥你也别卖关子啦，赶快让北海把人带上来吧。”
　　穆云珠被这样一搅合，心情疏散了许多。“你们兄妹俩打什么哑谜？何来人命关天？”
　　便在此时，北海领了个十六七岁、一身素缟的小厮上前。那小厮面色苍白瘦削，一双眼睛微微红着，脚步虚浮踉跄，倒头便拜，“叩见郡主！小人徐浮，是丞相府猎苑主事徐斌之子。小人以身家性命为担保，向郡主娘娘揭发丞相次子宇文诺杀人恶行！此人口蜜腹剑，貌若君子，实则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牲畜啊！他逼迫家父给猛兽喂食生肉，激发凶性。再以江湖幻药诱使野兽发狂，多次殴伤、打杀人命！”
　　“他不仅草菅人命，还暗中命令家父通过食物的增减、幻药的剂量来控制野兽状态，从而达到操控雅乐斋斗兽赌局的目的。换句话说，他想让谁赢，谁就能赢！哪怕押注的
　　是一只鬣犬……也能打赢棕熊。雅乐斋每局的赌注总银近三万两，一夜的流水就高达白银十二万两啊……”
　　沈瑞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你说啥？”
　　沈稚清了清喉咙，俏脸一肃，“少啰嗦那些没用的，我哥让你说重点！”
　　“是，是。”徐浮低头伏首，“家父有罪，家父受宇文诺指使，上次赌兽那夜喂巨虎火流磺吃了一味子母幻药，又使心腹将兽笼弄得松脱……”
　　穆云珠怔住，喃喃自语，“所以上次猛虎脱笼而出，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筹谋？”
　　她闭上眼就能忆起当时宇文诺是如何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
　　而她又是如何惊惧交措，慌张之间拔剑护他周全……那两名忠仆的血溅到她的绣鞋上，她当时心中既难过又感激，还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庆幸——幸而那血…不是他的。
　　如今想来，原来一切早有筹谋。
　　用人命堆出来的情真意切！
　　穆云珠只觉得头重脚轻，但她扶着翎羽的手臂，始终站得很稳。“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小人有证据。”徐浮从怀中取出一瓶药粉，“小人所言的子母幻药有两副药方，其中母药已经交给了北海大人，这瓶配好的便是子粉。只需提前两三个时辰给猛兽服下母药，有需要时再将子粉搓成丸，放在人身上……猛虎嗅到，必要发狂扑杀了那人。”
　　穆云珠将那小小的瓷瓶接过来，拔出木塞刚要闻嗅，翎羽立即上前，“郡主不可！”
　　她接过来亲自闻了，向穆云珠摇了摇头。
　　徐浮立即解释，“此药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服饮虽无效，但无论是抹在人肌肤上或是搓成药丸塞进衣饰中，都会被猛兽闻到。尤其是服下母药的野兽，闻之必要发狂，直到将携带子粉的人吞吃干净才肯罢休。”
　　穆云珠听得浑身发冷。
　　沈瑞皱着眉头，“此等秘事，宇文诺必定瞒得妥妥当当。你爹既然是他的心腹，如今你缘何背叛旧主？”
　　徐浮满脸悲愤，“宇文诺就是个畜生！我爹把他奉若主人神明，为他做了多少脏事？可他却为了保守秘密，将我爹…将我爹一并灭了口。他老人家是被鬣犬活活咬死的啊！我家是丞相府的
　　世仆，全家三十四口的性命都捏在宇文诺的手掌心。事后他重重抚恤，面上又给足了体面哀荣。就算家中有人心生怀疑，也不敢多说什么。”
　　穆云珠皱眉，“既然如此，你今天和我说这些，就不怕丞相府报复你一家三十四口了吗？”
　　“小人不怕。”徐浮笑了，笑容中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是庶子！那个家中除了我爹，没人把我当人看。抚恤银两被祖父和嫡母瓜分干净，我那两个嫡出的兄弟人人有份，就连个小丫头都分润了好处，风风光光予三公子做了妾！可我呢？我这些年当牛做马，最苦最累的活计全交于我做，他们竟然连一个子儿都不给我！哈！既然如此，小人就算豁出命去，也要给我那惨死的爹讨个说法！”
　　穆云珠越听越皱眉，挥了挥手。
　　两个仆人便将他又原样架回去了。
　　徐浮彻底慌了，“郡主娘娘！小人所言句句是真！求您明察秋毫呀。郡主娘娘生得天仙下凡一般，您福泽深厚着呢！若没有小人作祟，那虎怎么敢扑您呢！娘娘……”
　　仆人赶忙堵了他嘴，将人拖下去。
　　穆云珠呆怔怔站在原处，似乎想通了很多很多。又似乎隐隐有些不明白。她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沈瑞。
　　沈瑞正掰着手指算自己这些年赌兽输的银子。
　　沈稚深深吸气，“表姐，你…还打算去城南吗？”
　　“那个约了表姐的人，就是宇文诺吧。”
　　穆云珠轻轻点头。“要去，有些话，我得亲自问个清楚。”
　　沈稚眸光担忧。“表姐可曾想过，宇文诺为什么要害你？”
　　穆云珠笑容很勉强，揉了揉沈稚的小脸，“乖稚儿，你还小……罢了，其实早晚要懂得这些。他是居心叵测，想要…想要分化我们两家。”
　　沈稚眨着天真的眼睛，“分化我们两家？怎么分化？”
　　穆云珠脸一红。实在不知该怎么给年幼的表妹解释何为私定终身，以及一旦她不顾一切、擅自决定嫁入丞相府后会带来的政治后果……
　　穆云珠此刻方才彻底惊醒。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啊！我懂了。”沈稚一拍小手，“那天是我哥带表姐出来玩的，舅舅并没同意。如果他的阴谋得逞，表姐被那猛虎
　　所伤，舅舅一定会生我哥的气……更坏一些，如果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那我们两府之间，就要横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了！”
　　就像上辈子那样。
　　表姐初嫁时，确实改变了很多事情。穆王府和定国候府之间虽然很是尴尬，非常别扭的不断试探着对方，但到底心中都存着一层骨血之情。
　　直到后来……表姐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虽然她是死在宇文丞相府，死在她自己挑的夫家，死在自家的政敌手里！但她到底……是死在了都城。自家扎根的都城！
　　舅舅心中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这种责怪或许无法说出口，但它是如此真实的存在着。
　　从此，云南穆王府与定国候府再无任何往来。
　　就仿佛这两家人从来不曾认识过一般。
　　直到凶夷王庭的骑兵压境，在自家最绝望的时候，云南的滇军跨越了整个南朝，将最亟需的粮草和军需运送过来……
　　沈稚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但她的眼中已隐有泪意，“表姐，你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她再也不想品尝那种失去所有亲人的绝望和痛楚。沈稚调整了语气，“表姐想想，你今天也是和我哥出来玩的呀。倘若宇文诺知道阴谋被你发觉，直接痛下杀手怎么办？”
　　穆云珠悚然而惊。
　　是的，依照她的性格，必然想要当面与他对峙！可是，她如今身在都城，不是云南！
　　宇文诺未必不敢动手杀她，再栽赃陷害给别人。又或者……他索性就认了，她又能拿他如何？宇文氏族在京中权势滔天，况且稚儿之前提醒得很对，自家长兄如今擅出封地，把柄可能已经落在宇文丞相手中。
　　他们父女如今人在都城，如果宇文丞相参他们一本……也很是麻烦。之前宇文诺心中存着痴心妄想，必然不会这么做。可一旦拆穿了，他们恼羞成怒未必不会想到先发制人。
　　可难道，就让她这么忍了吗？穆云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沈稚递了个眼色。北海立即上前，“小郡主容禀，其实都城中养着猛兽的，不止雅乐斋。最近京中时兴这个风气，但凡有些名望的府邸，或多或少也养着几只。咱们府上在城南有个小庄子，也有兽园。”
　　“
　　你想说什么？”穆云珠疑惑。
　　北海嘿嘿一笑，“之前小人得到那子母幻药时，便已奉命，挑几只格外生猛的野兽喂了。如今子药就在翎羽姑娘手中。倘若小郡主此时骑快马赴城南之约，尚不算晚。”
　　沈稚闻言点头，“这个主意好。到时候表姐也学那宇文公子一般，摇一摇折扇、抖一抖袖口，便将几个子粉丸子还给那玉面书生！至于他回家途中会遇到什么，那谁知道？前阵子地动，可正经跑了不少野兽呢。”
　　穆云珠呼吸微沉，望向沈瑞。
　　沈瑞早就听怔神了，见穆云珠望他，连连摆手，“你别看我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说得对。”沈稚清脆的接话，“那个徐浮看起来不似善类，谁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倘若他只是胡言乱语，宇文公子并无害我表姐之心，那今夜也必定是平安无事。”
　　沈瑞也听明白了，“但他若真的害人在先，就算路遇猛兽，那也算一报还一报啊！与云珠表姐何干？这叫自作自受。”
　　沈稚笑道，“正是如此呢。况且他杀徐主事灭口，这孝子徐浮为父报仇，用了同样的药报复回去，就算丞相府查来……哥？”
　　未等沈瑞的“啊？”字出口，北海已恭敬垂手，“两位小姐放心，已经妥妥当当。今夜之事无论怎么查，都是徐浮一人的所为。”
　　沈瑞看看“借”出去半月的北海，又看看亲妹妹沈稚，“你、你们两个……就这么……啊？这也太…”
　　沈稚一拍手，“哥哥说得对！我和北海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事太不应该了。这本来就是表姐自己的事情，合该表姐亲自拿主意。”
　　一双灵动的眼睛望向穆云珠，“不论表姐想怎么做，稚儿都支持你。”
　　“去赴约也好，咱们改路去放焰火也好，用了这药也好，直接丢掉它也罢。总归都是表姐自己的选择。稚儿和哥哥永远是表姐的亲人，我们都希望表姐过得快乐幸福。”
　　恰在此时，远远的有人家放起了焰火。
　　漫天流星碎玉，映着穆云珠的眼眸晶莹透亮，她左手牵着沈稚，右手拉过沈瑞。
　　“表姐谢过你们。”
　　“我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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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奖赏
　　穆云珠从城南松自庄出来时已近亥时，城门即将关闭。宇文诺深情款款为她披上薄氅，“云珠，都怪诺思虑不周，有你相伴的辰光眨眼即逝，不知不觉间竟至这个时辰了。误了你回城便是诺的大罪过，不若乘我丞相府的马车回去？届时若城门已关，诺也有法子叫他们重新打开。”
　　穆云珠笑着摇摇头，“多谢二公子美意，只是我已得家中长辈允准，今夜歇在城南外的庄子里。沈瑞和表妹此时都已在等我，就不多叨扰二公子。”
　　宇文诺一怔，没料到她如此说。面色怅然若失，“云珠，你我之间……”
　　穆云珠垂首，深深福身，“二公子‘深情厚谊’，穆云珠必不相负。”
　　宇文诺大喜过望深深躬身还礼，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亲自扶了她上车。“更深露重，郡主路上小心。”
　　穆云珠深深望了他一眼，“二公子亦然。”
　　*
　　眼见穆云珠的车队愈行愈远，宇文诺仍迟迟不肯动身。小厮上前，“少爷，时辰不早了。不若尽快回程？”
　　宇文诺眸光深邃，折扇微收，“她今日不甚对劲。”
　　那小厮平素也是个机灵的，此时深知少爷心思，不由劝道，“云珠郡主是穆王爷的掌上明珠，在云南过得正经比皇城公主还要风□□派！有些架子也很正常么，倘若如寻常女子一般轻易允了终身，又岂能配得上少爷花了那许多心思？”
　　宇文诺轻叹一声，收了折扇上车。那小厮殷勤服侍着，“少爷不必气馁，她今日既允了‘必不相负’，以女儿家骄矜，此事便也八.九不离了。说不准下次便能……”
　　扇子咚地敲在那小厮头上，宇文诺气道，“你这蠢材懂什么！攻心之道，只在奇袭。你家少爷是情窦初开的蠢笨小子么！要花许多水磨工夫与她消磨？”
　　“兵家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击不中，往后只有越来越难！就说同样的伏低温柔手段，也只有开头的一两次震慑人，倘若做多了便一次不如一次，反倒教那小丫头瞧低了我。”宇文诺目光阴鸷，修长的手指慢慢攥紧，“其实最好的机会便是初遇那天…
　　…”
　　“只可惜，半路杀出来个沈家的小丫头。”他咬牙恨道，目光阴狠，“坏了我的大事，她最好小心点。”
　　小厮见他目光不善，噤噤的不敢多言。
　　宇文诺独自闭目靠在车壁上。不由回忆起雅乐斋初遇那天，桩桩件件在脑海中浮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若是那虎扑出来的时候，他更悍勇潇洒一些便好了。
　　倘若当时他便拔剑刺杀了猛虎，而不是被小郡主刺伤，会不会不一样？
　　宇文诺呼吸渐渐粗沉，倘若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能一定表现得更好！
　　夜色渐浓，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马车两旁风声呼呼而过。渐渐的，空气中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味道。拉车的马儿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气味，纷纷躁动不安起来。
　　车夫们经验丰富，手心出汗，拼命催马儿快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两旁茂密漆黑的树林里，忽然冒出几双贪婪嗜血的幽绿眼睛……
　　*
　　背道而驰的马车内。
　　翎羽不安地握住穆云珠冰凉的手，“郡主，您…究竟在担忧什么？”
　　穆云珠回头望了一眼，又重新闭目靠在车壁上，低语喃喃，“我此时竟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今夜一切平安。希望那药不过是徐浮编出来的子虚乌有的骗局。翎羽，我、我是不是很懦弱？”
　　翎羽眸光心疼极了，“那小姐有没有把药粉沾在二……沾在那个人身上？”
　　穆云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翎羽长舒一口气，“小姐半点都不懦弱！您勇敢极了。究竟是不是骗局，明天便知分晓。您看！”
　　此时马车接近定国侯府的城南别庄，约定的时辰已到，几簇焰火‘银星追霞’伴随着长长的尖啸声纷纷冲上云霄！砰然爆开散落，刹时间汇成漫天的碎玉流金，美不胜收。
　　穆云珠嘴角微微上扬，眼尖地发现一辆黑色的朴素马车从庄中驶出，迎面相逢。“稚儿，你怎么出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沈稚看见穆云珠也是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表姐今日辛苦了，不若早些安歇。我……我去接旁人。”
　　穆云珠登时好奇，“这么晚了，你哥能同意你独自出来？还如此轻车简行，连个多余的侍奉人都
　　没有。”赶车人就是乔装的红袖，那辆小巧马车朴素得扔进脚行都找不出来，顶多是洁净些。
　　沈稚腼腆的笑笑，“嗯。哥允准了的。”
　　她哥当然管不了她。事实上她刚刚还把北海的“使用权”给要过来了。沈瑞当时一脸不情愿，“说好了是‘借’的呢。”
　　沈稚笑眯眯拿出个小小的玉算盘，“要不要我帮娘算一算，咱们家这些年账上少的那些银子都去哪儿啦？听说雅乐坊赌兽一晚上就有白银十二万两的流水呢……”被沈瑞一把堵住了嘴，满脸肉痛，“给！我给！回头就让人把北海的身契都给你送去，行了吧小祖宗？”
　　沈稚点了点头，“还是哥疼我，知道你妹妹无人可用。”
　　“你个小姑娘家，要个能跑外院儿的小厮做什么？”
　　沈稚漂亮的眼睛一瞪，沈瑞立即告饶，“行，我不问。不过咱们先说好了，下次再有往你哥脑袋上硬扣帽子的事儿，可得提前和我说一声。徐浮那件事，太危险了啊！不能有下回，还有啊，你派了什么人去弄那些野兽，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便是北海也没这本事！”
　　沈稚小脸一肃，“当然是信得着的人。”
　　“北海呢？给你小姐套个没标记的车去！我亲自去接人。”
　　沈瑞也是心大，摇摇头便自去睡了。有红袖和北海两个人看着，妹妹吃不了亏去。
　　*
　　穆云珠便没那么宽心了。沈稚好说歹说也没劝住，她直接打发了翎羽，也跟着挤进了这个比平素狭小许多的车里。
　　越走路越眼熟，穆云珠不由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渐渐的，已经能闻到风中的血腥味。
　　她脸色煞白，依靠在车厢里。沈稚瞧了她一眼，有心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更何况，她此时有更担心的人。
　　“还没看见吗？”她轻声问。
　　驾车的红袖掏出一个哨子，咬在口中吹了吹。一阵特殊的鸟鸣声在寂静夜里响起，声音传出去很远。
　　又很快寂静下来。
　　“不能再向前了。”红袖压低声音，“恐教人生疑。”
　　“再吹。”沈稚有点心焦，手心冒出汗来。
　　鸟鸣声再响。
　　一片寂静。
　　便在此时，从极远处传来相似的鸟鸣回
　　应。沈稚心中狂跳，“去看看。”
　　红袖不待她下令，便已调转方向，马车悄声疾行。夜色如墨，拐下官道后路便越走越窄，渐渐的只能容一车通行。
　　两边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得起伏不定。
　　忽然间不知为何，驾车的马儿倏然受惊，长嘶一声便扬起蹄子狂奔起来。沈稚紧张地掀开帘子，正瞧见窗外野草地里，一头毛色顺滑、通体乌黑的豹子与马车并驾齐驱。小少年肆意洒脱地骑在上面，嘴角扬着笑容。看见沈稚的一瞬间，眼眸晶亮闪光，“小姐！”
　　沈稚无奈极了，“别胡闹，快上来。”
　　阿蛮连惊带喜，双腿猛地一蹬人已灵巧的跃起，双手稳稳抓住车顶，顺势弯身从车窗外直接翻了进来。
　　身法俊秀得连穆云珠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好。
　　阿蛮仿若没瞧见她。一双眼睛只能看见沈稚，规规矩矩伏身叩首，“阿蛮莽撞了，有没有吓到小姐？”他的声调奇异，咬字还有点发硬。异族腔调虽重些，但好歹能听清说什么了。
　　沈稚笑得温柔，熟稔地将人扶起来按着盘膝坐好，“无妨。”
　　又转头看向穆云珠，“小阿蛮性子顽皮些，方才估计只想和红袖姑姑开个玩笑，表姐没吓到吧？”
　　穆云珠僵硬的摇摇头。“这是……上次那个兽奴？老天，这才过去多久，他的中原话就能说这么好了？”
　　提起此事沈稚也很是骄傲，“是啊，我的阿蛮天生聪慧，学什么都极快。”
　　阿蛮接连被夸两次，有点害羞。不知所措地目光无处放，便在此时听见一声兽吼，原是那黑豹见人不见了，直奔马车而来。阿蛮伸出半个身子去与它打了个手势，野兽一般也用喉咙低呜几声，那黑豹便停了脚，独自跑走了。
　　阿蛮退回车内，笑出两颗小虎牙，“没事，它是我的老朋友了，识得回家的路。”
　　沈稚点点头，也不问他何时弄出来的这豹子，“事情办得可顺利？”
　　阿蛮连连点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记起那个新学的词，“兴…不辱命？”
　　沈稚噗嗤一声笑了，“是‘幸’。”
　　阿蛮看她笑弯了眉眼，眼睛亮亮的也跟着翘嘴角，“阿蛮谢小姐教导。呃，‘幸不辱命’，事情很顺利。”
　　沈稚点头，随手拈起一块肉松云纹卷丝糕，“赏你的。”
　　阿蛮金棕的眼眸一亮，伸手便来接。沈稚重重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手，洗了吗？”
　　阿蛮讪讪一笑，显然也想起来自己刚刚双手抓在野兽皮毛里被小姐看见的情形……他厚着脸皮把手背在身后，在黑色的夜行衣上蹭了蹭。
　　又恭恭敬敬地举到身前，等着接糕吃。
　　沈稚面色一黑。又在他掌心打了一下，“这便算洗过了？没规矩。”
　　阿蛮委屈巴巴，小小声辩解道，“路上没有河…”
　　沈稚忍不住笑了，那小少年此刻低着头，偷偷望着那块糕呢。
　　“饿了？”
　　可怜巴巴的点头。
　　“张口。”
　　两根白嫩的手指尖轻轻捻住了那块糕，在小少年几乎停滞的呼吸中，慢悠悠的喂进他僵直张开的嘴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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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化解（上）
　　穆云珠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人……怎样？”
　　阿蛮含着糕点，腮帮鼓鼓的。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稚气未脱，眨着一双圆溜溜的棕眼睛活像只不知所措的仓鼠。他没领会云珠郡主的意思，只望着沈稚，似乎在等她解释。
　　沈稚叹息一声，“那位宇文丞相府的二公子，如何了？”递给他一杯茶，阿蛮这次学乖了不敢拿脏手去接，红着脸凑过去饮了，这才恋恋不舍咽下糕点，满不在乎说道，“能救活。小姐吩咐了，不让我动手，不然的话……”
　　他倏然翻过手掌，手心不知何时攥着一枚寸许长的狼牙，“我趁乱把这东西钉进他的喉咙里，那就活不成了。”
　　穆云珠打了个寒颤。顷刻后，若有所思望向沈稚。沈稚暗恼被这小兽奴出卖，笑吟吟拈起糕点重新塞进阿蛮口中，堵了他嘴。
　　小少年完全没意识到其中关窍，冷不丁又得了块“赏赐”喜不自禁，只以为自己备受小姐喜爱，愈发美滋滋的了。
　　车内短暂的静默着，只有小少年一块一块拿银钎子叉点心吃的声音。
　　沈稚默默给他倒温茶。他满脸不好意思，却也大喇喇的擦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点心一口茶，不一会儿，小肚子便撑得微圆，还轻轻打了个饱嗝儿。
　　看得穆云珠暗暗称奇，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教他规矩？将来让姑父看了，不得直接打死？”
　　沈稚俏脸一肃，“这小兽奴是我养着玩的，一应开支都从我的月例里面扣，不算府中下人。我娘都不曾说什么，我看哪个没眼皮的闲着没事做，敢把这丁点琐事搬弄到我爹面前去说嘴？”
　　穆云珠愣怔了一下，“稚儿，你最近……变了许多。”
　　沈稚心中一紧，面色分毫不露，反倒笑眯眯望着穆云珠，“表姐怎么还有心念着旁人的不对劲？稚儿哪里不对啦？”
　　穆云珠被揶揄得面颊微粉，轻咳一声，“表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从前最是乖巧懂事的，从不让人操心。爹还常让我和你学学……可你近些日子…先是养了个凶夷兽奴，接着又要了小厮，你这是要做什么？可别是…”
　　可别是和表姐我学坏了。
　　穆云珠的愧疚简直写在了脸上，看得沈稚心中暗暗叹息。
　　“表姐，稚儿是长大了。心中有了其他想要的东西，自然就不甘于囚困内院。我想知道些外面的事，却连个能跑外院的小厮都没有。不管哥哥要，难道要找娘吗？娘亲主持中馈已然不易，这一碗水又总难端平……”
　　穆云珠想到她家中的情况，也是不由得头大，“说得对，你以后想要什么特别的，只管找你哥开口，找你表姐我也行！总之不能从公中出，免得落人口实。”
　　沈稚点头，轻轻揭过不提。
　　*
　　北海果然不是白要的，次日便将外面的许多消息一一禀报了沈稚。
　　“宇文二公子伤得极重，丞相大人动了怒，下令彻查。这雅乐斋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沈稚捧着盖碗，轻轻拨动浮茶。“你真以为这雅乐斋的勾当，宇文丞相不知情？”
　　北海一怔，“小人糊涂。”接着禀报，“那徐浮已经处置妥当，只是他呈上的那味子母幻药……小人无能，至今仍未查出出处。”
　　沈稚想了想，“往江湖上查。”
　　北海一顿，“是。小人这就着人去办。”
　　“我让红袖姑姑帮你寻几个人，兴许有用。”
　　“是。”
　　“接着说。”
　　“还有一桩事……昨夜中秋，传闻圣天子夜里清醒了片刻。传旨意，召见云南穆王爷入宫候见。只是王爷当时在我们府中，并未及时领旨。这圣旨还未及传到侯府，便被中途截了回去…说是，陛下又困乏了，便歇下了。”
　　沈稚茶盏一撂，“你怎么不早说？”
　　北海苦着脸，“小姐，这都是传闻啊。没影子的事，那圣旨既没到云南王府，又未到侯府，早早便截回去了。因是口谕，也没有正式的留档。”
　　沈稚手微顿，“不是说传到王府的吗？因舅舅不在，才没领旨了？”
　　北海眉目低垂，“半路便被截回去了。”
　　沈稚倒吸一口凉气。北海抬头，主仆二人眼神相对，瞬间沈稚便全明白了。什么穆王爷未能及时接旨，天子又困乏了……分明是小皇帝刻意选在中秋团圆夜，想趁人不备偷偷召见舅舅，结果圣旨却被半路截了回去！
　　她万没想到太
　　后娘娘与宇文氏族的角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事已至此，小皇帝是真病了还是被迫“病了”，都未可知。沈稚闭目，纤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太后娘娘有心想立云珠郡主为后，拉拢云南王给幼子撑腰，此举却彻底惹怒了宇文氏族——
　　这家本以为丞相亲妹妹做太后，必然是向着娘家的。不料妹妹早就转了心肠，一心为亲儿子将来亲政筹谋起来。
　　以前层层遮掩的矛盾忽然间摆上台面，两边怕不是马上撕破了脸皮。朝局定然又要不稳了。之前钦天监监正郑大人之死不过拉开帷幕而已。有心人在他死后刻意散布了“星象异乱、国祚将绝”的谣言，就是要借机打压皇权，降低小皇帝的权威性。如今看来必然是丞相府的手笔。
　　前些日子的地动，简直是神来一笔，天助宇文氏。
　　不对。沈稚眉心微蹙，那也太巧了些……会不会是，宇文氏早已得了先兆，所以才在地动之前安排了郑大人的死局？
　　电光火石间，一切便已明了。想必是宇文氏门下已经有一位能“趋吉避凶、预知天下气运”的异人，因此在地动之前早就布置了人手，郑大人一死，谣言即刻传满都城。速度之快，匪夷所思。想查都无处着手，就好像京中的童儿们一生下来便都会传唱此歌谣一般！
　　然而这只是第一步棋。
　　依照上辈子的走向，紧接着便是将穆云珠以及她背后的云南王势力也划进自家阵营。
　　打太后娘娘一个措手不及。
　　最大的指望投了敌，她不向娘家服软又能如何？于是苍云道长入宫为小皇帝调养身体，服侍小皇帝炼丹修道。以至于后来他鬼迷心窍，一定要修建地宫皇陵，耗空了国库，肥硕了蠹虫……如今想来，未必就是小皇帝的意愿。
　　这辈子因了她的变数，穆云珠未能嫁入丞相府。
　　只怕逼急了的宇文氏，手段只会更加激进。于是才有了小皇帝“急病不起”的消息。
　　怪不得会有一道“能医陛下疾病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的懿旨。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位苍云道长便会以神医道长的名号，治了小皇帝的“顽疾”，甚至成为一个神医侯爷了。
　　太后娘娘一日不允，小皇帝
　　就要一日“疾病不起”……
　　关窍还在毒药上。
　　只怕此药与那无色无味却功效奇特的子母幻药同出一家。
　　沈稚想通了，便缓缓睁开眼，不住敲击的手指也顿了顿，“北海，如今都城之中最盛传的流言，是什么？”
　　北海肩颈微缩，“小的不敢说。”
　　“说罢。此处并无外人。”
　　北海抬头，看向始终侍立在沈稚身后的兽奴——那小少年竟凶悍地瞪他一眼。北海无言望向沈稚，只见自家小姐眉眼中隐隐浮现出纵容的笑意，之前紧蹙的眉头也松了下来。
　　他不由得苦笑，“回小姐，流言荒谬怪诞，实乃妖言惑众不可深信。传言曰，星象异乱、国祚将绝。不日将有异人降世，能趋吉避凶、预知天下气运。谁能得此人辅佐，便能结束乱世、解生民百姓之离乱疾苦。”
　　沈稚轻笑。
　　北海深深垂首。
　　谁也不曾注意，始终护卫在沈稚身后的那凶夷少年，蓦然间绷紧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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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化解（下）
　　“北海。”沈稚笑着望向这个小厮，“今日你我主仆叙话，不用诸多避忌。且说说，依你之见这惑众妖言从何而来啊？”
　　北海直接跪了，“禀小姐，小人万万不知啊。”
　　议论国祚的事，放在别家也就算了，有那些纨绔子弟在茶楼酒馆、声色之地也敢侃侃而谈。可这是定国候府啊！
　　侯爷最是忠君爱国，府中规矩也严，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论莫说他一个仆人，便是少爷在家时都有诸多避忌。他刚来服侍小姐不久，哪里敢胡说？
　　小姐派他做事，他必办得妥妥当当。小姐若要他说话，却反而得三思而行了。
　　沈稚见他怂软在地瑟瑟不言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他既谨慎如此，接下来这件事交代给他办，那是再放心不过了。不过面上却微露不悦，稍显失落，“你原本是服侍我哥哥的，只因我无人可用，便将你要来。可是心中不情愿？”
　　北海连连伏首，“小姐明鉴，北海能侍奉小姐实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调来汀荷院更是求之不得，心甘情愿至极。”这话很是不假，他大伯是侯府的管家总掌事，他又自小聪慧明透，谨言慎行，很得大伯的青眼，拨去伺候瑞少爷本是寄予厚望。可惜沈瑞不喜欢他“嘴笨”，两人性情不相投，因此分派的都是些跑腿的活计。
　　况且他上面还有一个从小陪沈瑞长大的小厮东山压着，轮也轮不到他出头。调来服侍沈稚就不一样了，稚小姐尚未及笄，院中只有掌事嬷嬷，没有正经管事服侍着，他此时效忠最是合宜。
　　以小姐的家世，将来出嫁后必为高门望族的掌家宗妇，相应的，他北海的前程也大有可期。天时地利之下，未必便比如今的大伯差了。即便不能，也比一直跟在瑞少爷身边跑腿来得好。
　　稚小姐若不曾开口要他，他为人奴仆的自然得守着本分，纵然当一辈子跑腿小厮不得展才也只能咬碎牙认了。可如今这天大的机缘砸落头顶，北海哪里敢不珍惜？
　　沈稚瞧他憋得脸颈红胀，到底也没说出一句“比起服侍瑞少爷，小的更愿来汀荷院”表表衷心，心中不由好笑，愈发
　　感慨上辈子这谨守本分的忠仆配给自家兄长当了几年小厮，也没熬出个管事，未免有点屈着了。沈稚端起茶盏轻抿，漫不经心，“好吧，你的心意本小姐知道了。”
　　“不过，我这汀荷院也不是人人都可进得的。你替我办件差使，也让我见见你的真本事。”沈稚笑道，“取笔砚来。”
　　不待北海起身，一直侍立的阿蛮便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顷刻即回，手中稳稳捧着一大叠东西。他将沈稚用惯的纸笔一一铺备好，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好看。如果不是配上那一脸戒备的神色，简直堪称完美。
　　北海见了不由暗暗纳罕，这小兽奴如此防备他做什么？
　　他只是要做稚小姐的心腹小厮，汀荷院将来的管事。又不是和他抢着做兽奴……
　　沈稚提笔悬腕，一笔字飘逸灵动，如游龙走蛇又如铁画银钩，比起闺中女子，更像是沙场征战的儒将，初看不觉如何，细细品味竟有股子杀伐之气暗蕴其中。
　　待北海细看其中内容时，已惊出一身冷汗。
　　“小姐，这…这是为何？”
　　沈稚微一挑眉，北海乖觉的点燃灯烛将字焚了。阿蛮看汉字仍费力些，不由得暗暗焦急。他半点没有避讳的心思，只是觉得这北海和小姐默契的说话，自己却被排挤在外，心中不知为何，酸涩得难受。
　　“这事的重点不在于快，在于稳。”沈稚交代。“务必做的比丞相府隐蔽。自古人言可畏，堵不如疏。他们既然做了初一，我们便借机添一把柴，替他做了十五。也算是打个措手不及。此事不似爹一向的作风，眼下无人会联想到侯府这边，只是你……要万万分的谨慎。”
　　“是，小人明白。”北海额头已经见汗。手心攥紧，眼睛微微颤动，显然心思转得极快，已经在想策略了。
　　“这差使办得么？”沈稚面色云淡风轻。
　　北海咬牙，“定为小姐办得妥妥当当。”
　　沈稚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又交代几句让他行事小心，需要银钱只管用她的牌子去支。至于用人，沈稚也暗示了随他招揽，府中的小厮若有得用的，汀荷院添些人手也是无妨。
　　他是侯府总管的亲侄子，本就门路极广。此时有了主家的允准，这些
　　便都不是甚难事。
　　*
　　北海退下后，沈稚放松了身子，悠然靠在椅背里。朝角落中情绪低落的小兽奴招招手，“阿蛮过来，那盆景怎么招惹你了？仔细弄坏了。”
　　小少年闷闷不乐过来，走到沈稚椅子旁，耷拉着脑袋，不待沈稚开口，便咚地一声膝盖直直嗑在地上，跪得直溜溜的。那砸在青石砖上的闷响瞬间把沈稚唬得精神了，整个人前倾去扶他的肩膀，“怎么了这是？快起来我看看，硌疼了吗？”
　　小少年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小姐，阿蛮也想为小姐办差使。求小姐教我。我……我学得可快了。定然不比旁人差的。”
　　沈稚瞬间就听明白了，忍笑道，“嗯，阿蛮聪慧着呢，不比任何人差。”
　　“真的？”小少年蓦然抬头望她，金棕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漂亮得琥珀一般。
　　沈稚点头，“是啊。阿蛮吃的少、力气大，身手特别好。而且脾气驯服极了，还保证服管教……”
　　随着沈稚的话，小兽奴的脸和脖子都越烧越红……这不是他初见小姐那夜，生怕她听信管事的话以为自己桀骜难驯不肯要，向她极力自荐时亲口所说的么？没想到，她都记得。
　　只是，感动归感动……
　　“小姐莫要取笑阿蛮了。”小少年恨不得将头低进脖子里，挺直的身板一下子软了，臀部坐在脚跟上跪得委屈巴巴。
　　沈稚喜爱极了他这副又丧又萌的小模样，像挠小动物下巴一般，抬起了他的头，对上那双泛着点润色的琥珀眼眸，“乖，阿蛮听着，你不必和任何人相比，更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有用’而烦恼吃心。你是独一无二的，知道吗？”
　　小少年的眼睛随着她温柔的话语越发明亮，求证一般的低喃，“那小姐教我办差使吧？阿蛮为小姐‘赴汤讨火’。”
　　“噗。”沈稚终于没忍住，又捏了一把他的脸。稚气的面庞因之前长期吃不饱而瘦小，只腮帮上有一点软肉。“是赴汤蹈火。”
　　小少年被笑了也不恼，认认真真随她重复一遍，“我记下了，从此再不会忘。阿蛮为小姐赴汤蹈火。”
　　沈稚不知为何，上辈子听惯了的效忠之词此刻从这小兽奴口中说出时，仍让她心神动容。
　　大概是是这份真诚炽烈，分外打动人心吧。
　　上次让她生出类似感觉的，还是那个人……
　　忆起故人，沈稚只觉得心口微凉，余痛隐隐。
　　“起来吧，地上凉。”
　　沈稚从座椅起身时，竟觉头目森森，险些栽倒过去。幸而阿蛮手快，及时扶稳了她，“小姐，您怎么了？我这就去找郎中。”
　　沈稚拦住了他，“不必。这是……旧疾。郎中也看不出症结所在，以后慢慢调养便是。”
　　阿蛮见她神色疲惫，强压下心头的紧张担心，在手臂上垫了厚巾帕让沈稚扶着借力，两人慢慢向后廊内院走去。
　　沈稚这心悸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此时才发觉小少年神色紧张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心中熨帖温暖。她继续之前的话题，“阿蛮想学什么本事？”
　　他却不知之前联想到了什么，面色反而一片苍白，闻言摇摇头，“阿蛮不学本事了，以后就守卫在小姐身侧，护卫您的安全。寸步不离，必不使人伤您分毫。”
　　沈稚失笑，“那怎么能行？你才多大，便有如今的身手，前途不可限量呢。”
　　阿蛮神色认真，“阿蛮勤勉练功，不会生疏了的。”
　　沈稚肃着脸训他，“胆子大了，敢不听吩咐？”见他连连摇头，沈稚又舍不得吓唬老实孩子，只得温言劝道，“之前红袖姑姑看过你的身手，确实不错。但是呢，都是你自己从部落里偷学的吧？不成章法。应付一般人尚可，对上真正的高手，便不值一提了。”
　　“你天赋好，悟性高。学什么都快，过些日子，我替你寻个好师傅，好生练上三五年……”
　　见小少年惊慌欲言，沈稚连忙说道，“不是把你给出去。仍在我府里当差，只是每天抽出几个时辰去练功罢了。我若出门，还让你充当护卫。”
　　阿蛮立即缓和了面色，只是仍有些犹豫。
　　沈稚笑笑，“刚刚不是还羡慕北海能办差？他是我看中的外院管事，他心中牵挂颇多，心思又重，所以我虽用他，却也得花心思多看他，尚得磨合着。阿蛮，你不一样。”
　　“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你若学成了，将来就是我随身最利的一把刀，关键时刻能出其不意
　　的一柄制胜利刃。你愿不愿意？”
　　小少年郑重俯身叩首，“原为小姐驱使。”
　　沈稚扶了他起来，看着小少年踌躇满志却又似乎心有顾忌的样子，她笑着摇摇头，“好吧，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想不想知道？”
　　小少年果然上钩，金棕的眼睛小动物一般好奇着，竖起耳朵等着听。
　　沈稚悠悠叹息，“我有一个极厉害的仇家。实不相瞒，这心悸疼痛的毛病，便是拜他所赐。”
　　阿蛮果然瞬间炸了毛儿，浑身都竖起倒刺，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问道，“小姐，这人是谁？”
　　沈稚骗起小孩儿来半点不惭愧，“唉。阿蛮，你还小，不是他的对手。那个人武功极厉害，偏又狼心狗肺、狠厉无情。我若现在告诉你，不是白白害了你吗？”
　　“你也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倘若不确定你能赢他，我是不会让你——这柄我寄予厚望的锋锐利刃受到摧折的。”
　　小少年眼眶都红了，“小姐放心，阿蛮一定刻苦训练，将来必亲手为小姐报仇！那个胆敢伤害您的人，阿蛮一定让他千百倍奉还。”
　　沈稚欣慰地揉揉他的短毛脑袋，笑盈盈的，“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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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游说（上）
　　阿蛮刚被带回汀荷院时，浑身鞭伤不说，腿上还戳着一个洞。他的异族面貌本就迥异于人，性子偏又倔强桀骜，语言也不通。小丫鬟们最害怕的便是给他送药品和饭菜——只要有人接近，这凶夷少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警惕。
　　旁人警惕顶多是表面上的戒备一些，他就不一样了——他会用盯着猎物一般的眼神看向你。
　　不知是那暗棕肤色还是深邃金瞳的缘故，又或者是他常年和猛兽打交道染上的凶悍之气，或者换药时无意露出的遒劲肌理，无一不在告诉着旁人这小兽奴的凶猛危险。
　　小丫鬟们往往抖着手远远放下装着碗碟的食盒，便落荒而逃。
　　因此，当她们每每看见自家小姐纡尊降贵亲自去照料那凶夷兽奴时，心底都是既震撼又敬畏的。尤其是短短不到一个月，这异族少年的变化简直天翻地覆，由一个野蛮未教化的凶夷兽奴，摇身一变，被小姐调教成一个身手矫健的少年护卫。
　　穿起侯府统一的侍卫衣饰，也像模像样。如果忽略他稍短的头发，和经常把佩刀拿在手里转出寒光闪闪的凌厉刀花玩耍的话。
　　汀荷院中没有管事，只有一个掌事的红袖姑姑。两个一等婢女的例额也始终空缺着。偏偏红袖近日事忙，唯一的二等丫头秋儿又生性胆小些，因此，阿蛮侍卫当值时，常常在院中自在的玩耍刀剑、登高瓦采摘赏果也无人指点教导。
　　被路过的沈媛看个正着。施施然拐进了汀荷院，“四妹妹呢？”
　　秋儿赶忙对躺在屋顶瓦上衔着草棍晒太阳的阿蛮使眼色，可惜小少年和她没甚默契，看见另外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进了自家小姐的院子，简单判定了她不能对院中的安全造成威胁，便翻了个身，索性用胳膊撑着脑袋看起热闹。
　　“回三小姐的话，小姐今日出府，未在家中。”
　　沈稚早几日便和恒国公府的恒七娘约好了赏菊品蟹，因恒七娘家中情况特殊，要好的几个手帕交在她面前说话都小心着，尽量不提家中庶出的兄弟姐妹。沈媛对此心知肚明，因此都城中的小姑娘里，她最讨厌恒七娘。
　　秋儿怎
　　么可能告诉她。
　　可沈媛不那么想。她听得秋儿语焉不详，只当是沈稚的意思。不由想起中秋家宴时，沈瑞和穆云珠去城外放焰火玩耍，只带了沈稚，她当时明明就在席间坐着，这三人却仿佛没瞧见她一般……心中不由愈加恼火，“如今四妹妹主意愈发大了，不知出门玩耍与祖母、母亲都报备了没有？”
　　秋儿脸上挂着笑，心中暗恼——老太太终日礼佛，初一十五请安都未必得见，倘若府中小姐出门也要去打扰报备了，那不是专程去惹她老人家心烦吗？
　　“回三小姐，同夫人报备了。”
　　出门就要用车，门房的婆子当然会报备。况且夫人从不拘着小姐，沈稚每次出门都只有允的，犯得上瞒着吗？况且沈稚孝顺，自然会想着提前和母亲说。
　　沈媛轻哦了一声，“四妹妹既然不在家，院里怎么还多出个护卫？我瞧着他生得这般黑，相貌又奇特，规矩又不好，别是什么匪人趁我妹妹不在，偷偷混进来找哪个小丫鬟玩耍的吧？坏了我妹妹的清誉……哎呦。”
　　沈媛突然惊叫一声跌在地上。嫩生生的双手捂住小腿不住发颤，眼泪都流下来，痛得半晌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忍过那股钻心的疼，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急急向上挽着裤管，“你们看见了吗？刚刚什么东西砸我？”
　　秋儿忙一把按住了她手，“三小姐切莫忙着看腿，这可是在院子里，人来人往的莫坏了您的‘清誉’呢。”
　　沈媛恶狠狠瞪她，“刚刚是不是你？”
　　秋儿连连摆手，“三小姐冤煞奴婢了，秋儿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不敢拦您了，三小姐自便就是。”说着话忙站起来，“你们还不退下！都傻站在这里，耽误了三小姐挽衣看伤，我瞧谁吃罪得起？”
　　刹时间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纷纷行礼退避出去了。留下沈媛脸色青青白白，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可她腿上实在痛得钻心，咬牙吩咐，“水晶，你帮我瞧瞧，我的腿怎么了？别是断了，我此刻不敢起来。嘶…怎么这般疼？还有那个眼生的护卫，一会儿审审他，问他刚刚瞧见什么东西打我。”
　　水晶硬着头皮借来幔帐围住她，悄悄的看了，“小姐，您的腿上……
　　青了一块儿。”
　　“就只是青了？你没看错？”沈媛自己回头去望，皱了半天眉毛，才慢慢扶着水晶站稳了，一步一颤挪出去，急急吩咐叫了医女来看。又命人报给嫡母侯夫人知晓。
　　不一会儿，一顶小轿抬到了汀荷院门口。沈媛弯身进去，回头对着秋儿交待一句，“这事儿可没算完。”
　　*
　　沈稚不知自己院子里的事，此时满心都是恒七娘的话。
　　“当真？前几日进宫，太后娘娘得闲召见你了？娘娘凤体安康，精神、气色可还好？”
　　恒七娘怏怏的，“稚儿，你说我怎么此般命苦？唉，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气色好不好的我说不准，精神头确实好得很。”她苦着脸拨弄着蟹黄，“娘娘一直说我面相好，看着有福气。你说……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沈稚也不接话，只管闷头笑。一边笑，一边使着细长柄的小银叉吃螃蟹。
　　“你别光吃蟹，这东西性寒，仔细吃多了肚子疼。”恒七娘自己也只挑着蟹膏吃，却吩咐婢女照顾沈稚，“给她温点鸽肉圆子汤。”
　　桌上冷了的菜肴都被撤下去，婢女们鱼贯而入，将新的热菜肴流水似的奉上来。梅花白玉的碗碟映着青碧芦笋丝，雪玉蟹黄豆腐，洞庭青椒钻鲈鱼，百合莲子拌生芹……白莹青碧显得格外明澈清透，考究精致。
　　至于那道恒七娘特意交代的鸽肉圆子汤，则就近摆在沈稚眼前。婢女还特意为她盛了一碗奉在手边。沈稚打量着一桌性温的食材，忍不住笑，“七娘，太后娘娘可没夸错人。我看你也是个会照顾人、有后福的呢。”
　　气得恒七娘狠狠瞪她。吩咐婢女，“快撤了去，那盅儿也不给她。”
　　沈稚回头一看，正见含雪亲自捧着一个鸡卵大小的陶盅，底下还用温热的水烫着。刹那间眼睛都亮了，“好姐姐，别听七娘的，快拿来给我尝尝罢。”
　　含雪笑着捧给她，小声叮嘱，“稚小姐，少饮些，仔细伤胃。”
　　沈稚笑嘻嘻的自己倒来，仔细品饮回味，眼睛都眯起来了，“妙啊。”
　　恒七娘懒懒的斜睨她一眼，“三十年陈的极品花雕，给你喝都糟践了。”
　　“是吗？那再来一盅，我细品品。”
　　含雪却笑着摇
　　头，说什么都不肯予她倒酒了。稚小姐年龄尚小，满都城里任凭去哪家都不可能予她饮酒，只有恒七娘几乎是自己当家，才如此嚣张任性。
　　沈稚也不强求，双颊微微生醺，似有几分醉意。“好七娘，我也不白白喝你的花雕酒，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
　　恒七娘失笑，“你个馋嘴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我不晓得的？”
　　话虽如此，她仍是淡淡地摆手。片刻功夫，两个琴娘便捧着琴瑟施施然上前行礼，摆好琴瑟，悠然奏起乐来。
　　因是赏菊，宴席本就摆在湖心小亭里，琴声就着水音远远荡开。
　　侍者婢仆们都随着含雪一齐退到远处，亭台里便仅剩两人。琴声中，两人说着些私房话，远近都不担心被谁听见。
　　“真的？”恒七娘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说当今圣天子，极有可能是……中毒？”
　　沈稚靠在软枕上，用湿热的巾帕擦着指甲上新描染的小荷花，漫不经心的，“唉，都告诉你是猜的了……其实本不该说的，可最近太后娘娘总是召见你，我这不是替你着急么。你想想，若圣上真的命在旦夕，娘娘此时又哪里有什么心思立后呢？若所料不错，陛下彻底醒转便在旬月之间了。”
　　恒七娘怔怔的，“我还心中奇怪，圣上仍病着，太后娘娘怎么有空闲召见我。更何况之前，她不是还属意…”说到这儿，恒七娘也有些尴尬。
　　沈稚失笑，“你说穆王府？唉，我表姐都‘断腿明志’了，太后娘娘总不能指望她回心转意吧。”
　　恒七娘笑笑，“明珠郡主也是个妙人。改日不若替我引见引见？”
　　沈稚不说话。恒七娘渐渐敛了笑容，“稚儿，你难道期望着我嫁进宫里吗？”
　　沈稚低落，“不是的，七娘。事关终身，我只是不想你草草决定了。太后娘娘如此喜爱看重你，倘若你此时和我表姐玩在一处，我怕娘娘误会。也怕断了你进宫的选择。”
　　恒七娘静坐着，似乎在欣赏那盆仪态万方的韵彩烈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良久，她轻声低喃，“稚儿，你说说看，这世间究竟何人能给圣上下毒？你…可有什么猜测？”
　　沈稚眉目低垂，也望着那盆绝品菊花。“七娘，你
　　可曾听过雅乐坊？”
　　“略有耳闻。”
　　“那便是了，我曾在其中见过你堂弟。前些日子，丞相府的二公子被猛兽袭击，咬成重伤，你可曾听过？”
　　“嗯，这事已传得沸沸扬扬。难道和雅乐坊有什么关系？”
　　沈稚叹息，“相府公子出门，护卫怎会差了？偏将他咬成重伤。况且真有猛兽恶极了要觅食，多半也会寻找落单的旅人，怎会挑一队人马下手呢。而且偏偏如此执着，非要去咬重重保护之下的宇文公子。”
　　“此事确实蹊跷得很。”
　　沈稚再次确认四下无人能够听到，压低声音，“我哥也在雅乐坊嬉乐，据他所知，宇文诺常年以幻药控制猛兽。既可左右它们的赌斗胜负，也可令其突然发狂，不畏生死地攻击指定的某个人。”
　　恒七娘倒吸一口凉气，“那……他怎会自己中了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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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游说（下）
　　沈稚拿湿帕子擦了擦手，“是啊，终日玩鹰的又怎会让鹰啄了眼呢？”
　　“七娘不防想一想，此药无色无味，能在不知不觉间使中了药的对象惊悸、发狂、忧寐、甚至不由自主。倘若中药的对象不是猛兽，而是人……你会想起谁？”
　　恒七娘不知怎的，忽然忆起前日里在宫中面见太后娘娘时，听得的一声幽幽叹息。她猛地瞪圆了眼睛，忍不住捂住了嘴。
　　“圣、是圣上……”
　　沈稚微微低眸，复又抬起。
　　恒七娘惊得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在水亭中踱着步，“稚儿，此事如此重大，你所言确定为真？”
　　沈稚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七娘拉来坐在自己旁边。两人声息极近，“差不多有眉目了。这两种特殊的药物同出一源，已经有了大致的追查方向，大概是川渝一带出来的东西。不止我哥，我舅舅也着人去查了。”
　　“定国侯府、穆王府都惊动了？”
　　沈稚点点头。
　　她慢慢倒着姜茶，细细的茶汤从壶中汩汩而出，在空中牵出一条明黄澄亮的水线，落在梅花白玉的小盏中，琥珀一般晶透可爱。沈稚不止给自己，也替双手冰凉的恒七娘斟了一杯，“七娘，蟹性寒凉，你喝点儿这个暖暖。”
　　恒七娘还在消化刚听得的消息，愣怔怔捧着小茶盏暖手。
　　沈稚轻声说道，“宇文诺断了一手一腿，险些丧命，丞相府又岂会善罢甘休？只是此事查来查去，又落回了自家头上。竟是相府里一个管事的儿子所为。他爹为宇文诺掌管幻药，坏事做多了反被灭口。这儿子气不过，便用同样的法子报仇。”
　　恒七娘皱眉，“一个死去掌事的儿子？不过掩人耳目罢了，后面必有旁人。”
　　“七娘不妨猜猜，这幕后之人是谁？”
　　恒七娘蹙眉沉思，“能在相府中动这样的手脚，要么有内应极力配合，要么便是对相府非常熟悉。而且此人必须知道这个药…还要有这样做的理由。如此想来……”她闭了双目，口唇微微颤动，“只有太后娘娘。”
　　“必是太后娘娘！她本就出身相府，对娘家一切本就了如指掌。丞相府下
　　如此毒手坑害天子，娘娘怎么能忍得下？恐怕已与相府结下生死之仇，才能下狠手报复回去。”
　　沈稚点头，“是啊，我猜丞相府也是这样想的。太后娘娘与丞相府已经彻底反目，说句势同水火也不为过。原本的助力成了掣肘，所以娘娘此时才如此急切的需一个姻亲外援。穆王府已经排除在外。如今她看中了你，看中了恒国公府。七娘，你怎样想？”
　　“我？”恒七娘愣了，她迟疑了很久，苦笑道，“稚儿，我家的情况，你再是了解不过。恒国公府本是簪缨世胄，太宗皇帝钦封的不降之爵位，传到我哥这里已经是十几代了，煊赫实权早已不再。而我爹又……那个样子。如今这府中折腾得除了花用不尽的金银死物，便仅剩个表面光鲜而已。我和哥哥是真的想重振国公府的声威，光耀门楣不堕先祖名望。”
　　沈稚点头，“我都知道。现如今摆在眼前的，便是这样一个天大的机缘，可也是天大的危险。辅佐陛下夺权亲政，此等功劳足可保恒国公府几十年的权势地位。可一旦有什么闪失变故，便是连如今的富贵闲散日子也不能有了。七娘，你可一定想好啊。”
　　恒七娘捧着的姜茶慢慢凉了下来，她踟蹰望向沈稚，“现如今，你们府上是什么意头？”
　　沈稚笑了，“我今天能来和你说这些，七娘以为是什么意头？其实我爹是怎样的官声为人，世人皆知。他最是忠诚古板，谁祸乱朝纲、坑害黎民百姓，谁便是他的大仇雠。定国侯府与宇文丞相府对峙这么多年，承受了多少疾风骤雨？皆是因为如此。”
　　“那……穆王府呢？”
　　“穆王府与定国侯府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恒七娘眼眸蓦然一缩，她咬咬牙心思初定。只是仍有所顾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釜底之言，“稚儿，倘若有一天，宇文氏族公然谋朝篡代，皇族宗室岌岌可危……”
　　沈稚一笑，“倘若是小皇帝昏聩暴虐、倒行逆施，百姓民不聊生……谁揭竿起义都有可能。但若萧氏一族并无过失逆行，本可天下太平…只因某家一族之贪欲，便要陷天下于战乱，那我定国侯府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容他！”
　　恒七娘定定望着眼前言笑晏晏却口出铿锵之言的文弱小姑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溢胸腔，“稚儿，我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心胸。”
　　“好！”恒七娘气血微微上涌，胸口起伏不定，“倘若有定国侯府、穆王府，再加上我恒国公府的倾力襄助，不信压不过那些姓宇文的贪婪之辈！”
　　沈稚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浮出晶亮的光，向她伸出手去。恒七娘一把握住，刚要开口，忽然露出一点尴尬的迟疑，“稚儿，我……这等赌上家族气运满府性命的大事，我还得和兄长计议一番。恐怕今日不能立时答复你。”
　　沈稚倏然笑了，“七娘，你怕是误会了。我今天来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劝你一定如何……你我相交多年，太后娘娘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几次三番邀你入宫，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是怕你不知内情，糊里糊涂就做了性命攸关的选择，才特意来告诉你啊。”
　　恒七娘有些愣怔。
　　沈稚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七娘，不论你和小公爷将来如何抉择——奋力一搏也好，明哲保身也罢。稚儿都是你的好朋友，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再过些时日，川渝之地估计便会传回消息，七娘到时候若是感兴趣，不妨再邀我来府中商议。”她眨眨眼，笑嘻嘻说道，“当然，七娘若只想挑个如意郎君嫁了，夫妻和美、富贵闲散的度过一生，将来多有空闲请我吃几次蟹子，那也是很惬意的嘛。”
　　恒七娘也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小狭促鬼儿，看我下次还请不请你品饮佳酿。”
　　“真小气！”沈稚知她心中有事也不多留，“极品的花雕酒嘛，谅你也舍不得予我。一会儿走时，让含雪帮我送两篓肥蟹到马车上。”
　　恒七娘惊讶，“你什么时候这样喜欢吃蟹子了？在我这儿吃了不够，还要带回去？这东西虽滋味鲜美，可也不能多吃，伤胃呢。”
　　沈稚摆摆手，“我岂是那馋货？如今蟹子尚未到季，都城中恐怕也只有你府上肯花几十倍的金银铺路运这东西进来。我家中最近新养了个新鲜可爱的小东西，他怕是还没尝过这八脚怪的滋味，正好拿回去予他尝尝鲜。”
　　恒七娘想起沈稚独特的爱
　　好，她口中的“可爱东西”往往都让人直打寒噤。此时听了也忍不住连连挥手，问也不问，“快快拿走便是！多一句也不许说的。”
　　*
　　沈稚一路上心情都很舒畅。
　　进了府门特意叮嘱下人送一篓蟹子给母亲的合意院，祖母茹素倒是省了。余下的挑选个儿大肥美的先加荷叶井盐蒸了，再做几盅蟹酿橙。想着给小阿蛮吃个新鲜的。
　　不料进了汀荷院，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巴巴迎上来。
　　“阿蛮呢？”沈稚奇怪问。
　　秋儿悄悄伸手指了指，沈稚这才发现院角落里直溜溜跪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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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欺负
　　沈稚讶然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阿蛮不敢抬头看她，脊背绷紧脸色泛白，眼瞧着竟有细汗从额角隐隐出来。一双圆溜溜总是好奇望向各处的金棕眼睛,此时也规规矩矩盯着地面。
　　沈稚不由生出几分好笑,越凑近，这小家伙儿绷得越紧。直到沈稚行至身边，他闷头叩首,嗓子都哑了几分，“求小姐罚我。”
　　小少年身量虽未长成，隐隐可见将来肩宽腿长的俊秀雏形，侍卫腰封将他劲瘦的腰勾勒得更细，因叩首的姿势不太标准,屁股还微微翘着，他本人丝毫不知,完全沉浸在紧张的情绪里，见沈稚没理他,愈发声哑了，带着点儿鼻音似乎要哭。
　　“阿蛮犯了错，求小姐惩罚教导。”
　　沈稚一颗心都软了。想着只要他没一时淘气把母亲合意院的瓦给掀了……余下的犯点儿什么错都能饶他。
　　蹲身摸摸那软软的短发，掌心毛茸茸的触感有几分酥痒刺手，“阿蛮究竟做什么啦？说来听听。”
　　小少年见她心情还好，反倒更不敢说了。只拿一双眼睛飞瞟旁边的婢女秋儿。
　　秋儿一愣,忍不住有点想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蛮护卫,平时大喇喇在院子里耍刀剑、登房顶玩儿,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见沈稚也看她，秋儿硬着头皮上前，将上午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既已惊动了夫人给沈媛请医女、派小轿,这事无论如何也得有个交代，毕竟是正经小姐在汀荷院里受了伤，那青紫也是明摆着的。
　　阿蛮只在夫人面前过了明路，老太太尚不知情。若是叫沈媛闹到老太太的佛堂前，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秋儿便做主，将沈稚养着的一条无毒无牙、仅有小臂长的小青蛇奉给沈媛过目。说是小蛇儿顽皮，自己爬出竹篮玩耍，许是尾巴卷起了石块儿砸到三小姐。
　　那蛇名唤碧影灵珠，本就以速度迅疾著称。它游出来快如一道碧影，真的无意间带起石子也是极有可能的。
　　阿蛮眼见要把小姐的爱宠送过去，当时便不同意。秋儿好说歹说才劝下来的。只是他从那时起便闷闷不乐，自顾自跪去院角等沈稚回来处置了。谁劝也不听。
　　当然，也没几个人真敢劝他。
　　沈稚闻言微皱了眉。阿蛮虽低头，却一直偷偷瞄她的神色。
　　不料小姐开口第一句便是，“怎么竟跪了那许久？伤着膝盖怎么办？起来我瞧瞧。”
　　阿蛮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一股灵泉般，瞬间灵活生动起来，“小姐放心，阿蛮结实着呢，跪不坏。”话虽如此，仍是乖乖听话起身，挽起裤腿让她过目。
　　小丫鬟们扭头偷乐，纷纷避了出去。沈稚看了一眼却不由得心疼蹙眉，嘱咐人给他拿药酒来擦。阿蛮此时仍心虚得很，乖乖抱着腿坐在石凳上，低头给自己揉药酒。一声不吭。
　　淡淡的药味充斥着小院。
　　秋儿瞧这架势，不禁暗中感慨拿小蛇换他实是做对了。小姐对这兽奴真是没说的，宠到心坎儿里去了。
　　“为什么动手伤人？”沈稚耐心问他。
　　阿蛮提起此事仍是愤愤，“那丫头嘴不老实，欠些教训。”
　　沈稚沉了脸，“我瞧是你欠些教训。你口中‘那丫头’是我的庶姐，她行三、我行四，你叫她‘丫头’，却是将我置于何地？”
　　阿蛮立即惊慌，也顾不上揉着的药了，放腿松手直接从石凳滑到地上稳当当跪好，“阿蛮知错了，再不敢乱说！阿蛮没有不敬小姐的意思啊……求您罚我吧！”
　　沈稚瞧他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中有气却又偏偏觉得可爱得紧。既然舍不得处置，便只能吓唬了事，“该怎么罚你，才记得住？”
　　沈稚板起脸来连雅乐斋的油滑管事都唬得住，更勿论初来乍到的小兽奴。
　　“阿蛮听凭小姐责打。”那伏首低眉的样子，看起来虔诚温驯极了。
　　秋儿上前劝道，“小姐，今日三小姐说话确实过分些。她不仅污蔑阿蛮是混进来的匪人，言辞中还提及了小姐！阿蛮护卫气不过才打断她说话的，并非不敬庶小姐。求小姐开恩宽恕他一次吧。阿蛮护卫认错之心极诚…”她指了指院角，“跪了一下午，都没动地方呢。”
　　沈稚望了一眼阿蛮，瞧他蔫头耷脑的懊丧样子，似乎后悔极了。和秋儿对了个眼色，主仆俩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欺负小少年不敢抬头望她们眼色。“真的知错？我看未必。只怕是瞧见碧影灵珠赔去了人家院子，才知道反省吧？”
　　秋儿连忙接口，“小姐明鉴，阿蛮护卫必定是真的知道错了，下回不敢胡乱出手伤人。喂，你别傻跪着呀，快求求小姐饶了你。”
　　小少年伏首闷声，“阿蛮求小姐责罚。”
　　沈稚不由乐了，摇摇头，故意沉声，“去取我的金鞭来，我亲自抽他一顿长长教训。”
　　秋儿惊讶无声“啊”了一下，也不敢迟疑，进内室去取沈稚的冰魄金丝软鞭。
　　沈稚是将门出身，虽然养在深闺但也有三样练惯的秘密兵器。一是玉簪峨眉刺，比寻常的峨眉刺要短小精致些，中间没有环，平素可佩在发中，便如寻常簪子一般，等闲人都看不出来是件兵器。二便是这条金丝软鞭，比普通鞭子更长更柔软，因此对手腕灵活、力量的要求也更高
　　。
　　因沈稚年龄小、习练的时日尚短，红袖姑姑不许她出师前使用，以免遭行家暗笑。
　　第三样倒是要求不高，是随身的梨针暗器。只要拨动机括，便会疾射出十三根细如牛毛的淬毒梨花针，见血封喉。此针剧毒且防不胜防，唯一缺点便是只能杀伤近身的一人。作用比起防身，更像是为了在紧急时刻自尽避辱，是穆王府女眷的秘传之器。
　　因此除了母亲和表姐，无人知道这随身的小小胭脂碧玉盒竟是一等凶器。
　　此刻秋儿已去书房取金鞭了，沈稚却在想着如何递个梯子给这小少年顺势下来，别真傻呆呆等挨打，好歹求她一求。不然怎么松口饶他？
　　“你用的什么东西伤人？”
　　“瓦上小石子。”阿蛮问一答一，丝毫没有替自己辩解求饶的意思。
　　“下手重吗？”
　　“不重，是巧劲。”阿蛮见沈稚神色似乎不快，急忙补充道，“小姐宽心，那骨头不会折断，外表也仅是青紫而已，保管什么也诊不出！伤都藏在骨表的碎小裂缝里，将养十几日便能好了，只是会痛些。”
　　沈稚闻言却惊骇不已。她原以为阿蛮只是一时冲动意气，万万没料到他竟在出手的一瞬便都想好了。“阿蛮，你告诉我，为什么下这样黑手？”
　　小少年本有几分委屈的鼻音，又默默忍回去，语意冷冽，“谁教她对小姐出言不逊。”
　　沈稚一时沉静无言。这小少年学任何东西都快得惊人，几乎过目不忘，从来不用她教两次。如此的过人天资、灵透聪慧更是她生平仅见。偏偏又一派天真赤诚，那股锋锐的寒芒狠厉似乎是与生俱来，从不知遮掩。
　　便如同一柄稀世的绝品宝剑，刚刚从炉火中淬炼而成，霜锋闪耀十里而出恨不得世人皆知。却既没有沉厚的剑鞘保护，也不知收敛锋芒藏拙自守。
　　这样的良才美质，偏偏让她收入囊中。倘若教养磨合得好，便如宝剑归鞘，一日剑锋所指必然锐不可当。但若调教得不好，任他放纵性子决绝锐利下去，恐怕终将伤人伤己。
　　沈稚轻声叹息，“阿蛮，中原有句话，叫过刚易折。你这性子且得磨一磨，不能什么人惹你不快了、都一粒石子下去砸裂腿骨了事。”
　　阿蛮在她久久沉默时心都揪紧了，此时声音中带些急切与哀求，“小姐莫生气，阿蛮一时糊涂了才忘记她是您姐姐。之前小姐没听见，她背后议论起小姐不怀好意，言辞还累及小姐清誉……”
　　沈稚打断他的辩解，“关节不在此处。我问你，倘若今日说话冒犯的不是沈媛，你待如何？”
　　阿蛮一怔，老老实实答道，“那石子便不是落在腿上，而是砸进她口中了！谁敢背后议论小姐，不敲落十几颗牙齿怎能了事？”
　　沈稚倒吸一口凉气，“不论对方是何人？”
　　“不论何人。”小少年眉目间傲气一闪而过，“便有甚么后果，阿蛮一力承担便是。”
　　沈稚见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就忍不住伸手，想揉一把头顶短毛，“可今天替你去‘承担’了的，便是一条不会说话的小蛇呀。”
　　阿蛮怔住。
　　沈稚终究没控制住，到底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傻阿蛮，明日开始，你随我一起读书罢。我亲自教你道理。”
　　小少年的心情几经大起大落，此时骤然听闻这样的好消息，竟有些难以置信。“小姐您……真的亲自教我？”
　　沈稚微笑点头。
　　金棕的眼眸里乍然绽出惊喜的亮光。
　　便在此时，秋儿已取了冰魄金丝软鞭来，迟疑地递了去。沈稚叹息一声接过来，长鞭拎在手中，通体冰透一般的莹润雪白寒芒凛冽，上面缠着沉甸甸的金丝，看起来威势骇人得很。
　　小少年望一眼那鞭子，便调整呼吸变换了姿势。只见他默默把跪着的双膝向两边分得极开，仅剩膝盖和足尖落地，臀部坐在足跟上，身体跪得挺拔而伸展，脖颈纤长。双手同时交叠向上，弯到背后去，手肘紧紧贴着耳侧。
　　如此一来，不仅脆弱的头脸脖颈，胸膛、肋下、腰腹，便连皮肉最细嫩的手臂和大腿内侧也通通毫无保护地袒露在长鞭之下。
　　小少年摆好姿势后便乖觉地咬紧下唇、坦然闭上双目。
　　温驯地等待领受重责。
　　沈稚手都颤了。
　　心中的震动和愤怒犹如惊涛骇浪。他怎么会这些……
　　阿蛮才多大啊？雅乐斋的那些人简直是畜生，竟如此毒打他！
　　*
　　红袖远途归来，一进门便见到这样的奇景。
　　一向受宠的小兽奴阿蛮正狼狈又虔诚跪在地上，摆出承受重责的姿势，眉目间坦然又驯顺。
　　而手持长鞭的自家小姐反而如遭重创，手腕发抖不说，眼圈儿都红了。
　　“他们…这样打过你？”沈稚声息中压着金石之音，显然已经心疼愤怒到了极处，“谁、干、的？告诉我名字。”
　　阿蛮茫然睁眼，“无人这样打过我。”
　　“那你如何……”
　　红袖看明白了大致，笑着走过来解释，“小姐误会了，这不是中原的规矩，是凶夷部落的。”
　　漠北大致分成十二部，之间分分合合。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就导致为争夺肥沃丰美之地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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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佛堂
　　清早,沈稚刚刚梳洗好，正坐在桃枝圆凳上用朝食。无意间发现窗外绿影下，多了个踟蹰影子。
　　“谁在外面？”
　　不等秋儿出去看,青涩的少年声便透过窗子传来,“小姐，是我。”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小少年别扭着矮了矮身子,“阿蛮请小姐日安。”
　　沈稚一口绿豆粥差点呛进嗓子里，忙撂下碗筷，漱了漱口。“阿蛮，谁教你行的福礼？”
　　可太会作弄人了！
　　“快进来，让我仔细瞧瞧。”
　　阿蛮听小姐忍笑的话音,并未如往常一般雀跃地凑上前去。而是犹豫道，“阿蛮是男丁,不敢进小姐闺阁。”
　　沈稚招招手，“你才多大呢？哪来的那许多避讳,快进来让我仔细瞧瞧。”
　　阿蛮这才进去。
　　在沈稚期待的目光里，局促地将左脚向后微撤，与右腿相交，并拢了手指双手上下交叠放在身前，然后微微屈膝下蹲。少年音色清冽，“请小姐日安。”
　　悦耳的少女轻笑声传来。
　　阿蛮困惑地抬头望去,只见沈稚忍得肩膀都在轻轻颤动了……她用帕子掩了口,眉眼弯弯地笑了许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阿蛮，哪个狭促鬼儿教你的这个？着实该罚。”
　　小少年不明就里，“没人教我啊。我看她们都这样……”
　　“你自己学的？”沈稚讶然,笑着摇头，“怎么突然想起来学这个？”
　　护卫打扮的少年黯然垂首，“阿蛮从前不懂规矩，每日只知道玩耍嬉闹，也不曾好好学规矩练武功、做点有用的事……昨日还给小姐惹了麻烦。以后自当改正！”
　　沈稚一颗心都酥软了。渐渐敛了调笑容色，只觉得这异族少年的棕色面貌怎么看怎么可爱。
　　“阿蛮吃过朝食没有？”
　　“嗯。”
　　“这儿有你喜欢的糕点，过来坐，再用些也无妨。”沈稚不待他说话，便亲手挪一碟肉松小枣糕到他旁边。
　　阿蛮果然喜欢。他低头吃糕时，沈稚便轻声教他，南国是礼仪之邦，礼节有许多种，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之间，互相行礼都不一样……她先大致说一说常用的和紧要的礼仪，比如家中接待贵客和恭迎圣旨。
　　再细细给他讲阿蛮作为小侍卫，平素会用到的那些……
　　最后才慢声细语地告诉他，万福礼是姑娘和妇人用的。
　　桌上糕点吃完，小少年的脸也红透了。
　　*
　　“好啦，阿蛮学了许多礼仪，一时记不住也不用急，慢慢来。你刚用了几碟子点心，先消消食罢。一刻钟后来书房，我们读书习字。”
　　便在此时，秋儿匆匆进来。
　　“小姐，事情不妙，三小姐那边闹起来了！”
　　阿蛮眸光一冷。
　　沈稚眉头微蹙，“别急，慢慢说。”
　　秋儿如同小鸟般，叽叽喳喳地三两下便将原委说清。
　　昨夜喝了雪蛤粥后，沈媛本已睡下了，熟料夜半腹痛，起夜折腾了好几次。腿又疼得很，她便去让小丫头去请府中的医女。
　　医女诊了脉看了伤，也没瞧出有什么问题。只好推说许是肠胃弱些，可能是晚间曾吃了什么不好克化的东西。才会一时腹痛。
　　沈媛说我只喝了蛇羹呀。又担心蛇羹有毒妨碍她克化，便大半夜的传了厨房上的婆子来问。婆子睡眼惺忪披着件起了褶子的衣裳便来了，一边忍着呵欠一边把三小姐院中所用的菜肴和食材通通叙了一遍……
　　沈媛这才听出来，她的宵夜哪里有蛇？分明是一碗雪蛤粥！
　　想起汀荷院小丫头送粥时的阴阳怪气……当时她只觉得奇怪，此时细品才咂摸过味儿来，不由得勃然变色。
　　当即就要去找祖母做主。被大丫鬟好说歹说苦劝下来。只是，顶多也就能忍得到祖母清晨起身，刚刚用过朝食而已。
　　此刻沈媛已经往老夫人的静萱堂去了！
　　听说隐隐约约哭了一路，眼睛都哭肿了……
　　果然，消息传来不到一刻钟，老夫人跟前的李嬷嬷便来请沈稚。
　　*
　　阿蛮面色沉静如墨。眸色有异却一言不发。
　　沈稚连忙嘱咐他，“不干你的事，乖乖在汀荷院等我回来，不许胡闹。听清没？”
　　小少年欲言又止，过了良久，才不甘地点点头。
　　一旁的红袖蹙着眉，秋儿也如临大敌。
　　沈稚不由得笑了，“至于的么？又不是现在就要罚抄经。我这就动身去给祖母请安，秋儿，你去找我哥，让他想法子把爹叫来。还有，不必惊动娘。”
　　*
　　沈稚匆匆赶到静萱堂时，沈媛果然依偎在老夫人膝旁，哭得一抽一噎好不可怜。“祖母，请您一定给媛儿做主啊……”
　　沈稚如同没瞧见她，也不进佛堂，收敛容色隔着台阶和门槛跪在院中，“孙女沈稚恭请祖母福安。”
　　老定国候夫人通身只着素服，头上也仅一根黑玉发簪。只在褙子上金绣着云霞翟纹，象征着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因上了年纪，眉色浅淡眼尾下垂，倒显得有几分阴鸷淡薄。
　　“嗯。昨日你与媛儿起了争执？”
　　祖母没叫起，沈稚便暂跪着，“回祖母话，孙女昨日并未见到三姐。”
　　沈媛立即不哭了，坐直了身体，右手仍搭在老夫
　　人膝上，“你莫狡辩！我昨日在你那院里伤了腿，疼得走不得路。你夜里却派个小丫头来讥讽我！”
　　沈稚如同没听见一般，低眉垂眼地恭敬跪着。看似柔顺，可她既不接话、也不辩解，仿佛沈媛的话与蝉鸣鸟叫无异。便教人十足怄火。
　　老夫人拈动佛珠的索索声慢慢停下。
　　“你三姐姐昨日在汀荷院中伤了腿。你归家后，可曾前去探望？”
　　“不曾。”沈稚惜字如金。
　　*
　　“儿子给母亲请安。”浑厚的声音先人而至。
　　待定国候进到静萱堂时，便见到母亲如平日一般端坐于蒲团上，闭目静思。长女沈媛恭敬地坐在一旁服侍。
　　而小女儿沈稚却孤身跪在堂下院中，身前摆了一张条案，正悬腕默默抄经。
　　定国候陪着笑，“哟，母亲今日精神可好？这是在予孙女们说经啊？”
　　老夫人慢慢睁眼，“你不必管。进来罢。”
　　定国候讪笑着摸摸下须，回头看了小女儿一眼。这一回头，倒吓了一跳。沈稚是他的女儿，他最了解不过。那丫头平时看着虽温和柔顺，总是浅浅笑着，其实骨子里最是高傲倔强，比她那哥哥还更要强几分。
　　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委屈，竟红了眼圈。抬眸望他一眼，复又低垂下去。
　　一滴小小的圆点儿不慎落在纸上，刹时洇湿了字纸。
　　沈稚仿若未见，只是不动声色换了一张纸，继续抄经。
　　定国候面皮不由绷紧起来，几步走进堂中，挤出两分笑，“母亲，您这孙女儿年纪还小，不懂事。有什么惹您不快的您训她几句便是……”
　　佛堂里，沈媛轻轻的啜泣声适时响起。她从蒲团上坐直，此刻已委委屈屈地抹起了眼角。
　　老夫人长声叹息。
　　“我们侯府是钟鸣鼎食之家，最重人伦孝道。自古长幼有序，你何不问问这丫头，昨日如何对待她亲姐姐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家太晚啦，只码出来这些，明天用大肥章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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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院和人
　　沈稚闻言,终于停了抄经，默默将兔毫小笔撂在珊瑚笔搁上，敛了袖双手交叠置在膝头,低眉垂首,静待询问。
　　定国候果然望向她，眸光在看见那熟悉的紫毫笔时一缩，声音也愈加温和,“稚儿，你来说。”
　　沈媛哭声一滞，恼恨地攥紧了帕子。果然，父亲只疼沈稚，对她依旧不闻不问。事情从这小丫头口中出来,不定难听成什么样呢……
　　沈稚的嗓音温柔，带了点小姑娘的软和糯,“昨日三姐姐来汀荷院中玩耍，被碧影灵珠游动时掀起的碎石子碰了腿。都怪稚儿疏失,院中的小丫鬟们忙着服侍三姐姐，没人留意小蛇，害三姐姐在汀荷院中没玩儿痛快，还碰疼了腿。”
　　“因此祖母叫稚儿来问话。请三姐姐宽宥。”
　　定国候愣了，“就因为这个？”
　　沈媛气白了脸，“父亲,您别听这丫头歪说！明明不是这样的。还有,媛儿伤得重极痛极,才不是什么‘被碎石子碰了一小下’，那是好大一块石头，硬生生砸过来的！”
　　沈稚似是实在冤屈,忍不得道，“那小灵珠蛇儿通身只有尺许长，团起来也就同稚儿的手掌一般大，它游起来能有多少力气？”
　　沈媛立即惶急起来，“祖母！父亲！媛儿没有说谎，不信您看。”许是真的逼急了，她竟在院子里挽起裤管，露出莹白的一截小腿。
　　所幸老侯夫人修佛喜静，静萱堂在侯府最清净的西南角，平日里护卫们不进内门，院中服侍的也只有嬷嬷们和小丫鬟，不曾有小厮。
　　这也是沈稚第一次瞧她的伤处。眸光微微缩紧，阿蛮的运劲手法果然如他所言，甚至更为精妙。那劲道透过皮肉，打在骨上才骤然散开，外观看起来竟只有莲子大小的一粒淤青。如今过了一夜，颜色已然又淡了些许。
　　沈媛自己瞧着都愣了。
　　那痛钻心刺骨，她只以为伤处如何可怖，自己从不敢对灯细瞧。此时愣是反应不过来，想起医女昨夜那无奈的面容，隐隐知道她为何那般了……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这不可能的啊。”沈媛喃喃，“我明明痛得站不起来…”
　　场中唯一有希望看出端倪的，便是习武多年的定国候。可不知为何，沈稚留意到当沈媛露出伤处时，父亲的第一反应竟是僵硬地偏过视线。
　　她心中微动。虽有男女大防的避忌，可一来沈媛此时尚未及笄，二来有骨血亲情。纵然平日里有诸多避讳，可明知对方受了伤时……下意识的反应按说不该是这样啊。
　　假若今天伤在小腿的人是沈瑞，他此刻龇牙咧嘴地喊疼，露出伤处，沈稚的下意识反应一定是心疼、想要看清，甚至要上前帮他裹伤。
　　绝非立即扭头避开。
　　缘何父亲始终身姿僵硬地盯着地面，面皮绷紧，非礼勿视？
　　未等沈稚多想，门口便传来婆子的通报。
　　定国候夫人穆海瑶竟和沈瑞一同来了。
　　“哎呦！沈媛你干嘛呢？快把裤子穿上！”满院子都听见了沈瑞的大嗓门。
　　臊得沈媛羞愤欲死。
　　沈瑞进了门还猛给沈稚挤着眼色——哥哥好吧？给你多搬一个救兵哩。
　　气得沈稚暗暗咬牙。让他想法子把爹喊来，这家伙怎么还昭告天下了？不仅惊动了娘，自己也跟着跑来凑热闹！
　　误了她的计划事小，万一这大嘴憨货当众把阿蛮嚷嚷出来便坏了。怎么的也得先过了明路再说。
　　母子俩先规规矩矩先向老夫人问了安，再给定国候请安。沈稚注意到父亲隐隐似松了口气，望着母亲如同看到救兵一般。
　　沈瑞也不知是真憨还是装傻，直直上前便来扶她，“妹妹怎么跪着？快起来。”
　　孰料沈稚抄经久了，膝腿早已酸麻。一站之下竟没稳当，差点摔倒。这一下侯夫人和沈瑞不由都变了脸色。
　　穆海瑶猛然回头，目光犀利望向堂中的老夫人，刚要开口，沈稚便及时按住了她的手，“母亲，不碍得。稚儿只是尽孝，虔心替祖母抄几卷经书而已。”
　　穆海瑶颤声说道，“好，好极了。你既虔心那便跪好了，祖母不叫起，你就不准起来。”
　　一回头，“请医女。”
　　侯夫人不是空手来的，昨日给沈媛抬轿的粗壮婆子和医女，连带着脉案、药膳方子都一一呈给老夫人。
　　医女也将沈媛的“伤势”当众说了个清清楚楚。
　　沈媛先是闹了个大红脸，随后才慢慢回过味来，“不对不对！我来找祖母做主，才不是因为受伤迁怒妹妹。她昨日都不在府中，我这做姐姐的怎么会冤到她身上？”
　　“只是汀荷院上下都欺人太甚，明明将罪魁祸首交予我处置，却背地里偷梁换柱，还派了个黄毛丫头上门来讥讽、侮辱于我！”
　　“请祖母和父亲明鉴！”她也扶着丫鬟慢慢走到廊下院中，弯了弯膝盖想与沈稚跪在一处，却又顾忌着腿痛，望着硬硬的地面迟迟跪不下去。
　　静萱堂的余嬷嬷连忙捧了蒲团递过去。被沈瑞恶狠狠一把夺下，蹲身轻轻垫给了沈稚。又狠瞪了那嬷嬷一眼才站直，跟着噗通一声跪地上，梗着脖子粗
　　声，“孙子无状，请祖母责罚便是。”
　　老夫人一口气梗在心口，只觉胸闷气短，耳中突突直跳。
　　她本就极烦怠理会这些俗务，只因自小养在膝下的孙女前来哭诉，她才叫了沈稚前来询问惩治。如今一大屋子的人吵吵闹闹，直怄得她一股股郁气往上涌，心烦意乱。随意地摆摆手，示意身后侍立的李嬷嬷上前处置。
　　李嬷嬷瞬时心头一跳，廊下虎视眈眈的侯爷、夫人和瑞少爷都齐齐望来，心中如同被塞了一团硬麻线，又梗又涩。她极不愿得罪这些当家掌权之人，可沈媛连屈带疼，已经悲切地小声抽泣起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请问四小姐，对三小姐所言作何解释？”
　　沈稚冷冷的，“沈稚无愧于心，不知从何解释。”
　　沈媛立即怒了，“你休想狡辩！什么无愧于心？那许多丫鬟婆子都看见了，你敢说自己没有偷梁换柱？我现在就叫厨房的婆子前来对峙。”
　　沈稚的神情一言难尽，“我处处替三姐姐周全遮掩，姐姐又何苦咄咄逼人？”
　　“你说什么？我用得到你来遮掩？”
　　沈稚轻轻闭目，复又睁开，“此处是祖母静修的佛堂，稚原本不愿在此多说什么，只是三姐姐既开了口，那稚只好如实说来。”
　　“你只管说！”
　　“昨日三姐姐去汀荷院玩耍，忽说腿痛，许是被碎石子碰了。当时院中无人见到何物碰了姐姐，只有碧影灵珠游在院角玩耍。姐姐要罚我或者看管小灵珠的丫鬟们便罢了，我们确有疏失…可我汀荷院里总共婢女只有三人。一个二等丫鬟秋儿，并两个三等的小丫头，当时全都围在姐姐身边服侍着，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去管小灵珠？”
　　“它不过是一条小蛇而已，又不会说话。究竟有没有卷落碎石子，只有天知道。姐姐若是要罚它饿上两日，稚儿什么都不敢说。可是、可是…何至于要杀它赔命啊。它不过是在院中游动而已，并未伤人之心，就要给活剥了蛇皮，予三姐姐做成羹吃……”
　　沈媛登时发急，“可是你的丫鬟把它捧来，随我处置的？”
　　沈稚黯然垂首，“我不在家中，姐姐发狠要罚，汀荷院中也没个能掌事的大丫头。秋儿吓得傻了，见三姐姐生气，才把小灵珠送了去，想着三姐姐顾念着这蛇是云珠表姐所赠，多少留些情面……可谁曾想到，等稚儿回家时，小灵珠已经送去厨房了！”
　　沈媛伸手指着她，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稚微微闭目，“祖母常常教导稚儿长幼有序，三姐姐平素如何到汀荷院中玩耍嬉乐，我汀荷院上下只有敬奉的，谁也未敢说过半个不字。可小灵珠…是云珠表姐赠予稚儿的啊！取名时表姐还特例予了它一个‘珠’字，云南王府山高水远、相聚不易，表姐说让小灵珠陪着稚儿长大，便如同表姐陪在稚儿身边一般……”
　　“三姐姐每逢初一十五都随祖母茹素，为何独独对它如此狠心？”
　　言及此，沈稚眼圈泛红，稚嫩的脆声也微微哑了，“稚儿实在不忍见小灵珠被刮鳞剥皮，它又有什么错呢？无非错在出身云…”沈稚仿若自知失言，猛地止住话头。手指捏紧帕子换了话说，“我求厨房的嬷嬷们饶它不死，可嬷嬷们也是为难。三姐姐亲自点的菜肴，宵夜里若没有这碗蛇羹，谁人敢去复命？”
　　“我磨了嬷嬷们许久，让汀荷院的小丫头去给姐姐送羹……这才把小灵珠从厨房带回来。小丫头送了羹回来复命，说三姐姐宽仁，并不曾说什么。稚儿才放心睡下。不曾想今早祖母传唤，稚儿就来佛堂抄经了。”她苦苦笑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无奈神色浮在稚气娇嫩的面庞上，格外让人心疼。
　　“祖母常常教诲长幼有序，因着三姐姐是姐姐，平素无论如何行事，稚儿也只有帮忙遮掩的，从不曾多说一字半句。可今日沈稚走投无路，实在不知究竟怎样做才算无错了……求祖母、父亲、母亲教导。”
　　一席话毕，定国候和夫人的面色铁青。沈瑞已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沈媛立即拆了。
　　可他心中又隐隐觉得仿佛哪里不太对劲，说不出来……
　　老夫人面色寡淡，眉头深深皱着。
　　沈媛已经彻底慌了，“你别颠倒黑白！分明是你派个黄毛小丫头嘲讽我…”
　　“够了。”定国候威严开口，“稚儿性情柔顺谦和，处处谦让于你。倒是你……该好好收敛骄纵的性子了。别以为人人都同你一般想法！做一碗雪蛤粥便是暗讽了？那你要杀了妹妹的爱宠来吃肉，又有什么话说？”
　　沈媛慌忙收敛怒容，拿手帕按着眼角委屈道，“父亲明鉴，我不知道那小青蛇是云珠表姐送给四妹妹的啊！四妹妹平时无论与云珠郡主，还是与恒国公府的七小姐往来玩耍，从不带女儿同去的。我又哪里知道？”
　　沈稚愣怔怔的，“三姐姐昨日，原是知道我去了恒国公府，所以才……”
　　沈媛察觉到她话中的暗示，立时顾不得装委屈了，柳眉倒竖，“我才没有那些龌龊心思！你不要血口喷人。”她跪得又痛又累，心中既气又急，此刻倒是真心实意哭了起来，“你与她们往来，与我何干？你不要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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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教与学
　　不过旬月之间,一向清静的汀荷院忽然热闹起来。
　　除了从静萱堂调来的余嬷嬷，穆海瑶还给沈稚拨了两个二等婢女，四个三等婢女,和两个仍梳着双丫髻的十一二岁的小丫鬟。余下的慢慢再补。
　　最高兴的当属秋儿了,喜好热闹的小丫头可算有了伴儿。整日里眉开眼笑，叽叽喳喳地给她们说着汀荷院的规矩和常例。
　　晌午过后，管家带着几个匠人去石芜院丈量尺寸。因上头有命,要将这荒旧的院子重新修缮、并进四小姐的汀荷院里，所以需要额外搭条连廊出来，连带着汀荷院的墙尺也得重新丈量过。
　　秋儿带着小丫鬟们避去园中绿湖去采莲子了。而余嬷嬷因年高德劭，免了避忌，被沈稚打发去陪同管家、匠人们量尺。
　　偌大汀荷院,刹那间空寂下来。沈稚可算得了会儿难得的清静，自己给自己沏了茶,焚上香，刚要摆琴轻抚,忽然从梁上翻下个人影来。吓了她一跳，“阿蛮？你做什么？”
　　与利落身手不相称的，是小少年局促的神情。他低头摆弄着腰间新配的墨色玉牌，“小姐好久没教阿蛮读书了。”
　　沈稚失笑，“哪里来的‘好久’？分明昨日上晌才给你布置了功课。可做完了？”
　　小少年点点头。失落道，“功课是功课,小姐都没教我了。”
　　沈稚不经意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无奈轻叹,“这不是暂时没法子么……”
　　阿蛮见她神色倦怠，立即为方才的失言懊恼起来。“阿蛮不是抱怨甚么，只是替小姐难过罢了,在自己院子里都不得松快……我…阿蛮想替小姐解忧。”
　　沈稚惊得坐直，“你想做什么？万万不许再打人了…”
　　小护卫脸蛋微红，窘迫的神色活像偷吃东西被捉住的小动物，垂眸拱手，“小姐，阿蛮之前不懂事……以后不会那么‘大智若愚’了。这些时日求小姐教了兵法，也算‘略有所得’。便让阿蛮‘小试牛刀’，替小姐除了这‘心腹大患’罢？”
　　久久未听回音，阿蛮抬头望向自家小姐。沈稚忍俊不禁，一双弯眉如柳，稚气白嫩的脸颊因苦苦忍笑而微染醺色，阿蛮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了。
　　沈稚也不知怎么了，她本不想打击小少年的自信心……只是听他“活学活用”地说着些四字成语，尤其是他自以为中原话说得十分标准了，实则总带着点儿硬舌尖的异族腔调……真的十分可爱啊。
　　沈稚渐渐敛了笑意，为了维护小少年的自尊心，容色认真极了，“哦？阿蛮都想出了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小姐帮你参详参详。”
　　小侍卫闻言，金棕的眼眸刹时明亮，“阿蛮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便是反间计，借刀杀人。汀荷院先让这婆子捏点小小把柄，麻痹其心神。再让她探听到更深的‘秘事’，她必以为是真，再回去告状，便是伪信。一次两次尚可，再三伪信必使人生疑，静萱堂早晚不愿再用她。到时候如何处置，便是小姐一句话的事了。”
　　阿蛮越说越顺，见沈稚没有立时反驳，信心不由大增，自己分析起来，“但此计缺点有二，一则耗时耗力甚多，二则老夫人不满后如若将她撤换回去责罚，另遣他人前来，那便不美了，因此只是个下策。”
　　沈稚强忍腹内笑意，手肘拄着下巴，认真点头，“阿蛮言之有理，那中策呢？”
　　小少年挺挺胸膛，“中策便是围魏救赵、以逸待劳、一劳永逸！阿蛮上次休沐时出府查了，这余嬷嬷有两子一女，长子在府中当差，手中掌着不少银钱流水。次子游手好闲，无甚事做。女婿倒是性情酷烈，惯爱惹是生非。阿蛮想着，可从这三人身上着手，不论是女婿醉酒伤人被告上门来，还是次子欠下赌债嫖资、偷了哥哥的支银牌子……都足够败坏名声。”
　　“家中子孙不肖至此，那余嬷嬷哪里还有脸面留在汀荷院当掌事嬷嬷？”
　　沈稚微微坐直，有些难以置信，“阿蛮，这本兵书简论我才给你讲过三回，学了不足七日，便记得住首卷中的三十六策了？”
　　他的这“中策”虽有些生涩稚嫩之处，但只要稍加润色谋划，俨然已是个可行之策了！而且有些想法，竟与她的不谋而合。
　　小少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脊背挺得直直，“这有何难？小姐虽只教三回，可这三回课阿蛮都仔细回忆了许多遍呀。”
　　沈稚轻声叹息，点点头，“阿蛮总是能给我惊喜。不过有一处烦难，我百思不解。阿蛮休沐只有短短一日，晚间还给我买了坊中糖水回来，短短时光，你如何查得清这许多事？”
　　小护卫眨眨金棕的圆眼，轻咳一声，“不敢欺瞒小姐，阿蛮想着小姐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又那般倚重北海…”他声音越说越低，“我想着北海一定得奉命去详查，便顺着此行迹去寻，消息也从跟他做事的小厮口中问得一些……当然，阿蛮自己通通细核过了！报给小姐的，都是实情……”
　　沈稚莫名从他语意中嗅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想起这小少年之前“忌妒”北海替她办差的事来，心中越发好笑，面色却不露。只淡淡“嗯”了
　　一句。
　　果然，阿蛮心中发慌，瞬间露了原型，可怜兮兮道，“小姐，阿蛮这‘树上开花’之策用得不好，请小姐罚。但阿蛮是真心想替小姐办这件事！北海忙得都没时间给小姐请安了……小姐若事事只肯用他，将来多少不方便呢…”
　　沈稚终于撑不住笑了，“没说你做得错了，借力而行不算坏事。起来罢，不罚你。”
　　小少年偷偷抬头望她面色，见沈稚只是面容微肃并无愠色，这才起身。但之前那副骄傲的小模样此时全都收敛不见，反而十分小意地躬身捧了茶盏小心翼翼奉给沈稚。“小姐口渴么？这茶温热，正好入口呢。”
　　沈稚接过来，轻抿一口。
　　小少年看似眼观鼻、鼻关心，目不斜视。其实余光一直瞥着她呢，见沈稚饮茶，不由小小地松了口气。
　　沈稚心中已然乐不可支。这小少年学东西快得吓人，短短时日，竟连端茶赔罪的习俗都知道了。只是，仍没知道需修这门“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喜怒哀乐全在小脸上挂着了，清澈活泼，简直一眼望得到底。
　　着实多添几分可爱！
　　罢了，以后再慢慢教。
　　“阿蛮，讲讲你的上策。”
　　小侍卫之前挨了训，此刻明显有些紧张。暗暗用手指搓着墨玉腰牌，慢慢斟酌着，小声低喃道，“也没甚特别，便在中策之上稍加改动。偷梁换柱、反客为主，拿捏了把柄后并不张扬，反而以此暗中收服余嬷嬷，让她从此改为小姐忠心办事……日后或有奇效。”
　　沈稚笑盈盈的，“这便是你的上策了？”
　　小护卫额角隐隐见汗，“是，阿蛮驽钝。请小姐指教。”
　　沈稚轻笑，“没说实话。该打。”
　　阿蛮闻言一怔，主动捧了戒尺奉给沈稚，跪地高高平举起一双手，“阿蛮不敢说，怕再惹小姐生气。”
　　沈稚将红木尺子撂在他手上，“说你原想说的。”
　　小护卫不由绷紧了脊背。初时踟蹰，一咬牙便说道，“上策便是、是……釜底抽薪、擒贼擒王。那嬷嬷不过是个小卒子，真正让小姐不快的……”
　　“放肆！”沈稚疾声呵斥。
　　啪——
　　红木戒尺高高举起，携着风重重落在了……盏旁的案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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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旧事（上）
　　阿蛮满心以为会被痛揍一顿,孰料那戒尺竟落在条案上。他讶然抬头，发现沈稚面沉似水，唬得连忙垂首。
　　他之前从未见小姐动过真怒,或许是那双漂亮桃花眼的缘故,无论何时瞧她，都仿似有含着浅浅笑意。此时因怒而严肃起来，面容也是那样的精致好看。
　　可深深的懊悔和酸楚滋味仍止不住地从心底往上涌,阿蛮宁愿她用戒尺狠狠揍他一顿，或者厉声斥责几句。也不愿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好似，因他的屡教不改而生气了，又或者…感到失望。
　　*
　　沈稚板起脸，她倒是很想用戒尺责罚他几下,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大概是……舍不得？
　　至少也该狠狠训斥他一番。可那小少年看起来已经快哭了…
　　沈稚眨了眨眼。罢了，阿蛮还小呢……况且他只是说说,又没真的做了什么。沈稚安慰好自己。
　　面上却丝毫不露，故作严肃的长长叹息。“阿蛮,你可知我为何这样生气？”
　　小护卫低垂着脑袋，两只手仍乖乖平举着伸直等挨揍，语气懊丧可怜极了，“小姐总教我要‘心有敬畏’，阿蛮以后不敢了。”
　　可他心中十分清楚，能让自己敬畏的,世间唯有一人而已。无论怎么教,这种天生的叛逆反骨,怕是都改不得了。
　　顶多日后藏得再深些，莫惹她生气。
　　*
　　沈稚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兽奴出身的小护卫,又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换了旁人只怕被掌事训几句都会怯得不行……他怎么就能生出如此大的胆子，剑指老夫人？那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南朝为数不多的，宫宴中连小皇帝见面都得敬重几分、先帝钦赐过龙头拐杖和瞿纹寿珠的老定国候夫人啊。
　　他那小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呢？
　　沈稚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纠正他，只好照例讲些人伦道理。以后遇到事、吃了亏再慢慢悟吧。
　　因辰光还早，沈稚让他取了上次的功课回来检验。
　　阿蛮应了，快乐得像一只小鹰。身法利落俊秀，几下便不见踪影。很快又翻了回来，将一副画布卷轴慢慢铺上桌案。
　　那是北境舆图，沈稚让他照此粗浅地推演着如何排兵布阵。
　　因舆图是朝廷头一等的军机秘事，连常年走商路的官商都不准擅自绘制、持有。一经发现便是杀头的重罪。沈稚当然不会拿真的来给阿蛮玩。
　　她让他用来参看的，乃是漠北部分的舆图，而非南国境内。
　　因此推演的攻防之道，也是如何以南国攻凶夷。
　　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凶夷人常常犯境劫掠，朝廷尚且不许守军越境剿杀，只肯将越境的凶夷人驱逐了事。足见朝廷畏战之深。又怎么可能主动出兵凶夷呢？
　　两人对此亦心知肚明。此番推演实是纸上谈兵，充作初学者的寻常课业罢了。
　　让沈稚意外的是，小少年在兵事上极具见地，虽有些经验不足的常识谬误，但于道与术上，格外有灵性。常有惊人之思，让沈稚感慨又惊叹。她看着阿蛮的推演，只觉得启发犹胜上辈子的军师教导。
　　“我只怕是教不了你了。”沈稚慢慢放下画轴，心中既欣慰又不可思议。她这是什么运道？为什么捡来养的凶夷少年一个比一个天才。
　　难道漠北竟人杰地灵至此么？
　　她虽不擅长，但也略知兵事。全赖上辈子拓跋临羌所赐，为了应对漠北铁骑压境的军资艰难，她特意请了一位父亲帐下因伤卸甲的旧将过府教导，所学不甚精深，只是为了从几经修饰的军报中，窥得一丝北境的战事真容罢了。
　　本以为凭自己两年所学，教个初学的小阿蛮绰绰有余，万万没想到看了他的推演，她竟不敢再误人子弟。
　　沈稚揉着太阳穴，真心实意的夸赞他，“阿蛮天资是我生平仅见。看来给你寻个师父的事，不能再拖了。我已有了心仪人选，但此人心气甚高，平素极少收徒。你若能得此人青眼，于前途大有裨益。”
　　孰料小少年问也不问便连连摇头，“阿蛮知道小姐是为了我好，可阿蛮不想要什么府外的前途，只想一直守护在小姐身边。”
　　想到“预知”中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小少年只觉得一股锐痛锥心刺骨，万难容忍。
　　沈稚笑笑，“小孩子的傻话。”
　　她也不与少年争辩，只是指着一处疏漏指点，“既奇袭伏击，这地利之势便极其重要。阿蛮选了山谷要道，想必是看重这居高临下之势。可阿蛮细看舆图，这山谷两侧虽极高却也极狭，所伏之兵不过二三百矣。敌军并非待宰之猪羊，必会殊死反抗，而今兵力辎重皆十几倍于你，虽用箭矢消耗过几轮，但冲杀之阻亦不容小觑。此其一。”
　　“阿蛮细想，你有所伏，敌将亦会搜守之道。埋伏可不是就地伏倒便行了的。此处树稀林少，你又择了白日动手，倘若斥候们勘验地形时仔细些，便有暴露之险，只怕情势便立时逆转了。”
　　小侍卫躬身受教，只是那双金棕的圆眼睛滴溜溜转着，
　　显然心中另有念头。
　　沈稚一笑，腮边浮出两个浅浅梨涡，“阿蛮有什么话，直言便是。憋着多难受呀。”
　　小少年有些害羞望向旁处，“小姐所言句句不差。可是独有一桩……这山谷有个名字，用蛮语叫‘瓦塞库諾伊津’，意为‘变化如飞驰骏马的河谷’。只因它土质松软，河谷山脉变化极快。小姐手中的舆图是六七十年前所绘，而今山谷两侧早已平而缓，不仅藏得下更多人，冲杀下去时，山坡也不如舆图上那般陡峭了……”
　　“而且，”他偷瞄一眼沈稚的面色，见她笑容温婉，便愈发不好意思，“小姐有所不知，此处的树是……白色的。故而阿蛮没选在夜晚伏击。”
　　不然月明星稀之夜，白色树林里藏着黑漆漆的人影……
　　沈稚想了想那场景，也不由笑了出来。手指轻点他的额头，“小狭促鬼。”
　　阿蛮脸蛋越发红润。其实他本可以按照舆图布置，忽略其中变化。
　　本就是推演习学而已，随便瞎画一幅舆图都可以，何必较真。
　　可他心中记得真实的地势，就忍不住想要在沈稚面前卖弄一下……如今真的做成了，那点卖弄见识的小心思却也暴露个一干二净。
　　小少年既得意，又有几分局促腼腆，不经意地搓弄着玉牌玩儿。
　　“阿蛮当真博闻强识。”沈稚还夸他。
　　小护卫一颗心立时泡进了蜜水。听她一句表扬，酥痒痒的热流已冲向四肢百骸，忍不住更想炫耀起来。挺直胸膛，“一处山谷地势算得了什么。阿蛮在漠北生活时四处奔波流浪，各个部落也算见识个遍。不仅山川河流烂熟于心，人文风物也都听得一些。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我便是！”
　　沈稚失笑，“我又不真的攻打凶夷……记那地势做什么。倒是阿蛮，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四处流浪？是和父母家人走散了么？”
　　阿蛮一怔，没想到她关心的竟是这个。
　　“我没有家。父母亲都死了，也不剩旁的亲族。”
　　白皙的手轻轻落在他柔软的短发上，沈稚声音清悦，满是怜惜，“阿蛮别伤心。你如今便有家了。”
　　异族少年蓦然抬头，眼神晶亮望着沈稚，“嗯！”他重重地点头，一种迟来的酸涩之情忽然涌上。
　　明明之前十多年都是这样过的，他从未觉得有什么委屈。在这一刻，大概是有人心疼怜惜的缘故，他莫名有点想哭。又强忍了，故意说些欢快的话，“小姐，阿蛮流浪也有许多好处的。不仅见闻广博，也听说过许多有意思的事儿！小姐无聊时，就唤阿蛮来讲给您解闷儿。”
　　沈稚心中忽然一动，“阿蛮，你在漠北时可曾听过……拓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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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事（下）
　　小护卫立即点头,“当然，拓跋是漠北尊姓，无人不知。三百年前漠北王庭衰落之后,拓跋氏族的骨血便分成了好几支,后嗣分散无数。其中最出名的一支当属苍月部落的首领拓跋洪朔。只可惜几年前，苍月拓跋氏被大兇部落的耶律方金给屠戮灭族了。不过……”
　　小少年眼眸晶亮，神秘兮兮的蹲身下去,几根修长手指搭在沈稚的黑漆花腿荷叶椅扶手上，“据说呀，这拓跋洪朔还有一个儿子。他带着部族的家传异宝逃出去了！把耶律方金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掘地三尺，可就是寻不到他…”
　　阿蛮说得神秘又得意,只差把“快问我”三个大字写在脑门儿上。可却迟迟等不来自家小姐的询问。
　　忍不住仰头，“咦,小姐不想知道吗？”
　　沈稚仍是怔怔的。她目光似乎看向极远之处，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慢慢闭上眼睛,“原来如此。”她低喃。
　　怪不得初遇时他瘦骨嶙峋，浑身都是狰狞的伤口，面色惨白在兽奴堆里奄奄一息……她原以为他是在运奴途中被商人殴打所伤，如今忆起来，只怕未必。
　　那些刑伤的痕迹何其凶残酷烈？商人重利，没道理这般损伤自己的货物。那情状更像是…仇家对他痛下狠手,百般拷问都没能得到想要的,最后失望恼恨之下,明知他伤重活不久了，才故意将他贩做兽奴羞辱……
　　沈稚越想心中越冷。
　　倘若事实如此，那许多事情便解释得通了。他本姓拓跋,是苍月部落首领之子。出身尊贵，按说也是锦衣玉食、仆婢成众长大的。却一朝变故，不仅沦为阶下囚，还被仇人折磨羞辱，最后竟以奴隶的身份被贩卖到异国他乡……
　　他心中该有怎样深刻的恨和怨。
　　可笑她当时年幼，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只把他当成一名普通的奴隶看待。以为给了他饱暖和饮食，便是予他一个家，让他可以在南国安心生活。
　　可他那时，又是怎样看待她的呢？是否曾将她的“施舍”也视为一种羞辱？
　　易地而处，倘若那个出身勋贵，却一朝沦为异族仆婢的人是她沈稚……她，能活得下去吗？沈稚一颗心犹如坠入冰窟。匕首刺进心脉的痛和凉犹如昨日。她早就做出过选择——
　　“宁为玉碎，绝不受辱。”这是她上辈子自戕时的遗言。
　　可拓跋临羌却选择隐忍地活了下来。
　　那些所有的谦卑而恭顺都只是假象，他的心中压抑着风雷。他留在她的身边充作侍卫，实则如同一只可怕的凶兽，在不断地强大着自己。积蓄力量。
　　他在漠北有血海深仇要报，有鸿鹄之志未酬。
　　她却天真的以为自己和护卫阿羌之间的感情深厚至极。他陪伴她长大，默默守护着她的安危。她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送他金银骏马、路引身籍，助他回到家乡。期盼着也许他在漠北过得很好，会写信给她。又或者…隐隐期待着，有朝一日，那位眼眸深邃、笑容温柔的异族少年仍会回来。
　　他们可以再像从前那样，一起游湖赏景，月下舞剑。再一起养一头猎鹰……
　　她上辈子从未订过亲事。固然有侯府的政治考量，可她也很难说清，是不是还有什么旁的原因。亦或者，她曾经生出过一个朦胧的、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期待。
　　倘若有一日……
　　倘若有一日，她的阿羌会为她舍弃漠北家乡，重新回到南国都城……
　　倘若有一日，她清晨醒来时，忽然听到窗外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低沉嗓音，“小姐，阿羌回来了。”
　　……
　　那一日终究没有来。
　　*
　　倒是一封漠北王庭的和亲国书，将她彻底逼上绝路。
　　如今想来，只怕那国书还有另一层意思。
　　彼时两人的身份已经彻底逆转。成王败寇，他是否也曾存了几分心思，想让曾经高高在上的“小姐”也沦为他的异族奴隶仆婢？
　　用这种方式，来洗雪自己昔日为奴之辱吗。
　　沈稚心中一阵锐痛划过。她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这样想过。
　　但是，当初凡得罪过他的人，都死得很惨。那耶律方金被枭首之后，尸身仍高高悬挂在城外三日，被野鹰秃鹫啄食殆尽……
　　强烈的痛楚过后，心底便只剩悲凉和愤怒。
　　知道了这份出身和来历，她才想明白很多事情——可是想通了并不意味着能原谅。
　　她沈稚、乃至整个定国候府，何其无辜？
　　冤有头，债有主。害他家破人亡、沦为奴隶的人是耶律方金，与她沈稚何干？即便她有错，那也是错在她识人不清，万万不该养虎成患，最后养出一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他若不情愿为奴，逃走便是了。偏又舍不得定国侯府能给他带来的见识和庇护。
　　他若以伏首为辱，又何必乖乖给她行礼问安，领受侯府的规矩和约束？哪怕到临别那日，他依旧情真意切对她说着什么“愿终身侍奉小姐，无论将来怎样功绩地位……”
　　如此的假话骗人。岂是君子所为？
　　沈稚冷笑，这辈子你最好别落在我的手里。
　　*
　　“小姐？小姐？”阿蛮焦急地
　　唤她，“你怎么了？”
　　沈稚缓缓睁开眼睛，仍紧紧捂住心口，哑声说道，“无事，旧疾而已。”
　　阿蛮心疼极了。小姐的心疾又犯了。她痛得面色雪白，鬓角凉汗细细，连粉嫩嫩的嘴唇都咬出血珠来。刚刚昏在荷叶椅中的一瞬，他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只能眼睁睁看她蜷缩着痛楚。
　　“小姐这心悸的毛病，还是请御医过府诊治吧？”阿蛮小心翼翼劝道，略显笨拙紧张地给她擦着额头和鬓角。
　　沈稚接过那条热巾帕，捂在手中片刻，才渐渐回过神来。“阿蛮，刚刚是你……把我抱回床上的？”
　　小少年一僵，跪地请罪，“阿蛮僭越，刚刚小姐捂着心口晕倒了……我一时情急，这才…”
　　沈稚轻笑，“别紧张，不怪你。”心中蓦然一动，忽然问道，“阿蛮，你总是跪我，心中可有不情愿？”
　　小少年讶异抬头，“这有什么不情愿？你是我的小姐呀。”
　　沈稚不知为何，只觉得那句“我的”小姐，听起来似乎与其他仆婢的称呼哪里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那若不是跪我，而是府中其他人呢？比如沈瑞。”
　　少年神色天经地义，“阿蛮是侍卫，按军中规矩，披甲执锐者不跪。”
　　沈稚被他逗乐了，忘了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温柔浅笑着问他，“你这算披的什么甲，执的什么锐呀？”
　　小护卫脸一红，“那就请小姐赏我一副真正的甲胄和兵器吧。”
　　沈稚撑不住笑了，“行。一会儿拿了库房钥匙予你，自己随便挑喜欢的拿。”
　　小护卫见她终于重新展颜，嘴角也跟着上扬。再次认真劝道，“小姐这心悸，不若好生治一治？”
　　“非我不想医治。”沈稚安慰他，“御医早瞧过了，属实并无病状。这是心疾，无药可医。大约只有报了仇才能忘却罢……索性并无大碍，只偶尔痛些罢了，阿蛮且宽心。”
　　小少年袖中拳都攥紧了，犹豫着开口，“小姐…方才说到拓跋洪朔，这心疾便犯了。莫非您的仇人在原先的苍月部落？”
　　若是别处，他还真不好说，但苍月部落他再熟悉不过。若能回去一趟，同时取回轮回匕首和仇敌的首级，小姐一定会高兴的。
　　沈稚戒备望他，“你想做什么？”
　　小少年登时窘迫，“不做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沈稚瞧他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着实有趣得很，心情渐渐好转，“我猜那位旧仇人，十有八九便是你所说那位拓跋洪朔的遗留子嗣。”
　　“啊？”阿蛮如遭雷击，“这…这怎么可能呢？”
　　除了他以外，难道拓跋洪朔还有别的血脉逃出来吗？
　　仔细想想……也并非不可能。那老首领的光儿子就有三十几个……成年的儿子还有孙子呢。那夜那般混乱，兴许便有其他人也逃出命去了。
　　而且细论起来，那拓跋洪朔早年还没做成首领的时候，不乏与其他部落的女人走婚生子，所生子女便随了母亲姓氏，定居其他部落。严格来说，这些子女若想改姓拓跋，只要他们母亲同意便可。
　　只是……那人究竟是谁呢？
　　阿蛮跃跃欲试，“小姐可否将名字告知？这人我极可能认识的！阿蛮从前在各个部落之间流浪，属在苍月部落时间最长。也许有什么线索能找到他也不一定。”
　　管他是什么身份，哪怕真是个同父兄弟，敢欺负了他家小姐，也别妄想他能手下留情。
　　只是……希望那短命鬼别和他生得太像！万一因那人相貌，连累自己也被小姐不喜，那便冤大了。
　　沈稚见小少年神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恨得咬牙，一会儿又愁得皱眉，此刻眼巴巴等她说名字，似乎下一刻便要冲回漠北去，替她手刃仇人了……
　　沈稚的心绪不知不觉被他牵动着，那尖锐的余痛反而渐渐淡了。笑着揉他的软毛儿短发，“我知阿蛮的心意。不过我那仇人是个极有本事的，阿蛮此时还小，过两年再说罢。”过两年，凭阿蛮的资质，无论武功还是心胸处事都将今非昔比。用他出手处置了拓跋临羌——这辈子新养的凶夷兽奴打败上辈子看走眼的旧叛徒，想想还有些痛快。
　　只是小护卫闷闷不乐的。
　　沈稚用两根手指抬着他的下巴，“阿蛮这是怎么了？”
　　“阿蛮没用。”他又低垂了头，金棕的大眼睛隐隐浮出委屈神色，“小姐嫌弃我比不过旁人。”
　　沈稚失笑，“你才多大呢？”不过仔细想想，那拓跋临羌似乎也是差不多年纪。阿蛮还一派天真稚气被她哄着，阿羌却落进耶律方金手中……她眉头微蹙。
　　刚要细想，发现小护卫在扯她的袖子，低垂着眉目，期期艾艾似有话说。
　　“别搓啦，一会儿把那玉牌子给磨平了，还得找红袖姑姑给你配块新的。”
　　阿蛮大窘。放开了手，一咬牙，大声说道，“小姐，你那仇家既是凶夷人，阿蛮也是……你会不会看阿蛮不喜？”
　　沈稚又想笑，又实在拿他没法子，只好捏着他刚生出一点软肉的脸蛋教训，“倘若那害我之人出身南国呢，我便将所有南国人都一并迁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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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庄
　　修整石芜院时,匠人们早晚要上工下工、晌午要饮食歇息，还有木车拉着石料、木料进进出出的……紧挨着的汀荷院难免跟着纷乱些。沈稚索性同穆海瑶禀了，留下余嬷嬷领着些粗使婆子们帮忙,其余的汀荷院上上下下的大小丫鬟们,全都被沈稚带着，到城外别庄小住散心去了。
　　平白能出府去玩，乐坏了一众大小丫鬟们。当然,最高兴的当属阿蛮，听到消息就悄默默溜进书房等着沈稚。
　　“小姐，我也能去吧？”琥珀般的金棕眼眸里闪着亮光。
　　*
　　沈稚刚打发了小丫鬟去沏茶，独自想翻一卷旧书册，猛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花架后现出个害羞的小少年来,一身护卫打扮，神采奕奕。
　　大概是最近养得好,身骨似乎结实了一些，脸蛋上也长出一点软肉来,看上去似乎更年少了几分。微棕的发色和异族独特的金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一块无人识得的璞玉，在她的悉心养护打磨下，逐渐绽放出独特的风华光彩。
　　沈稚看得心中愈发欣慰得意，却也发愁他似乎怎么也学不进心里去的规矩，揉了揉额角,“不,你留下。”
　　小少年瞬间蔫下去。
　　长长卷翘的睫毛黯垂着,委屈巴巴小声咕哝，“阿蛮想护卫小姐啊…”
　　“是想出去玩罢？”沈稚笑意隐隐，“我记得阿蛮之前自荐了要办差使？这事儿我准了。用什么人我已同北海说定,你问他去要便是。”
　　“真的？”
　　“嗯。”沈稚随口应了，纤纤十指一卷卷滑过书册，耐心寻找，“这件事算你掌总办的第一件差使，若是做好了，小姐我重重有赏。”
　　小护卫喜出望外，忍不住跟到红木书架旁，好奇凑过去问，“小姐赏阿蛮点儿什么呀？”
　　沈稚正好找出了那卷旧书册，随手卷起来，轻敲一下小护卫的头，“赏你一顿戒尺挨，这么没规矩。”
　　一向机灵的小少年此时竟愣在那儿，有几分呆呆的。
　　方才无意间凑得太近了，他此时鼻息间仍能隐隐闻到沈稚衣裳熏的的清幽花草香……
　　头上被敲了一下都没反应。
　　沈稚不由止了动作，揉着小少年的头顶软发纳闷儿，“难道是寸劲儿真给打疼了？低头我瞧瞧。”
　　阿蛮这才回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打疼。小姐舍不得的。”话一出口，阿蛮就知道不好。
　　果然，沈稚脸已黑了几分，收敛了神色严肃道，“办差不易，你首次独自做事，府中又没有主事人，事有不决可去问北海。不许给我凭空惹出祸端，要是被侯府管事发现了你在挑事，要打要罚我可不保你，知道吗？”
　　阿蛮闻言又忍不住去搓那枚墨色玉牌——心道它背面可不是寻常素着的，阳雕着一朵荷花初绽，右下角还有个小小的“四”字印记呢…哪个管事得瞎成什么样儿才不知道我是小姐汀荷院里的人。
　　再说了，这枚身牌通体都由墨玉打造，和一般下人的石牌子差了那么多……小姐惯会吓唬人，她才舍不得阿蛮呢。
　　小护卫乖乖躬身行礼，“阿蛮谨记小姐教诲。”
　　沈稚却有点发愁，这小少年怎么回事？好像不管怎么戒他，这小家伙都透着一股美滋滋……难道真得打一顿才知道惧怕？
　　*
　　“这书册予你。上面记的是我大伯手抄，给哥哥习练武功心法的。大伯年轻时同郭将军同出一门，你先拿着本子体悟一二，将来向郭将军讨教时，或有助益。”
　　阿蛮愣怔一瞬接了过来，“谢小姐关怀。阿蛮一定认真习练。”
　　沈稚拢着线香，似有点犹豫，“你先看看便罢，莫要深学。我和红袖姑姑学养身功夫的时候尚短，这书册与我所学不是一个路子，我看不通，也教不了你什么。我知道阿蛮聪慧，可这学心法的事，最重心性和体悟，要是没个明白师父教，练岔了就坏了。”
　　阿蛮随手翻着书，越看眼睛越亮。两颗小虎牙尖尖的，“小姐看不通才对，这功夫很是刚猛迅疾。心法、招式都是大开大合，还有弓法和枪术，只可惜点到即止，没往深里说…太可惜了！写这书的人，想法与我倒有些对脾胃，是个好样的。唔，后面有些又说错了……”
　　沈稚一开始还蹙眉，后面越听越乐，“唔，原来我大伯与你‘倒有些对脾胃’…哈哈，阿蛮你才多大点呢，脸皮儿倒是不薄。”
　　看着小少年讪讪的有些红了脸，沈稚把书册重新卷起来，“你既说后面有些是错的，那这书我便先不给你看了。”她没觉得大伯教沈瑞的心法可能出错，只担心阿蛮理解不够，照练了反而伤身体。
　　小护卫很是听话，乖乖奉还，“都听小姐的吩咐。”他看了一遍已经记个七七八八，有没有那书册都一样。
　　*
　　次日一大早，沈稚便带着收拾好行礼、车马的大小丫鬟，领着小厮仆役们一同离府出门，去城南庄子了。
　　只留下余嬷嬷对着空旷旷的院子干瞪眼，差点咬碎了牙。沈稚轻飘飘一句“嬷嬷年高德劭在府中颇有尊重，汀荷院留给嬷嬷照看，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便打发她留下看院子，名义上是配合着管家修缮石芜院，责任重大。然则工匠们的图纸、用料沈稚早就细细审看过，纵有什么疏漏或
　　不明，也是遣人快马追到城南庄子去细问，不会轮到余嬷嬷做主一二。
　　偏偏那些木讷、粗苯的壮硕婆子们“不敢擅专”得很，事无巨细都要向这唯一的“掌事嬷嬷”垂问。
　　大到一日两餐都吃些什么，天热要不要管大厨房额外要些汤水……小到工匠们随口问汀荷院借几根粗绳做墨线，能不能予他们，将来用旧了还要不要讨回来……
　　粗使婆子们可不管白天黑夜，晚上哪怕是多点一盏油灯糊窗纸，都要先请示了才行。
　　余嬷嬷一天天熬得眼底乌黑，上火起得嘴角出了一圈燎泡。还没等那泡消散下去，家里头又出了事。听说是女婿失手打坏了一个地痞，被人家带了一帮人上门讨债，无奈下只好找大舅兄帮忙。余嬷嬷这大儿子又板起一张脸，惯常般地搬出了侯府的名头吓唬人——
　　“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妹夫是何出身？就敢欺上门来！‘定国候府’听说过没有？我娘老子可是老定国候夫人眼巴前儿的大红人！掌事大嬷嬷！再敢多嘴，我就禀了她老人家，把你们这些刁民地痞，一个一个儿的，全他娘的关进京畿卫大牢里头去！”
　　余大行单手叉腰、指着鼻子大骂的情状，好巧不巧的恰被巡查各处的侯府管家郑总掌事撞个正着。
　　如此仗势欺人可不是侯府家风。况且如今都城内暗潮涌动，各府各门都谨言慎行，生怕被言官捉了什么把柄，平白招惹祸端。
　　这蠢物竟敢抬出老夫人的名号，还当街叫骂？
　　总掌事动了肝火，下令详查。
　　余大行登时吓得瘫堆在地，高声叫屈，“小人不敢啊，郑管事明鉴，小人真是第一次说这浑话……实是这帮地痞们欺人太甚，不仅打到小人家中去抢砸勒索，还来此处咒骂寻衅！我真是逼急了才听信了旁人的劝说，只想着骇一吓他们……都怪小人一时糊涂，求大人饶命啊…”
　　街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被巡街的京畿卫呼喝着疏散开。还有人指指点点，立即有那笑呵呵的灰衣仆役们请他到一旁“聊天”。
　　总掌事面皮铁青，“你冤是不冤，一查便知。”
　　这一查不要紧，余嬷嬷的大儿子之前如何挪用府上银子私用、小儿子如何借老夫人的名头作威作福、吃饭喝茶不给钱，女婿怎样酗酒闹事、又凭借侯府下人的身份了事……陈芝麻烂谷子全给抖了出来。
　　犯的事虽都不大，可都不是能包庇纵容的，又涉及到余嬷嬷——这位由老夫人赏给沈稚的教养嬷嬷，郑管家不敢自专，便报到了侯夫人那里。穆海瑶一听便乐了，都不必细问，直接传了沈瑞来问话。
　　沈瑞大声叫冤，“娘！这事儿我真不知情啊。即便真有人刻意搅事，那余嬷嬷家的几个混账也得做了才行呀。”
　　穆海瑶一边绣着小插屏，一边教儿子，“你当你娘是个傻的？那余嬷嬷一家不里里外外查清楚了，我能让她去稚儿眼前当差？包括那个兽奴出身的小子，别以为挂你名儿下做样子，我就不知了。”
　　沈瑞哑口无言，可却更冤了，“但这事属实不是儿子干的！倘若妹妹气不过要收拾那老虔婆，出了什么岔子捅到爹眼前去，那我给她顶缸叫义不容辞！舍我其谁！可这……可这不是好好儿的吗？娘你干嘛要冤枉儿子…”
　　穆海瑶停了针线，“这事儿不是你妹妹做的。她前阵子忙着议石芜院的修缮，好不容易有点闲暇，还不够和你云珠表姐、恒七娘她们出去玩的。况且稚儿那么软和的性子，也做不出这样急促的事来。倒是你…”穆海瑶上下审视着他，“能堵在静萱堂门口骂来个教养嬷嬷给你妹妹添堵，就不会想法子给她除了这件烦心事？”
　　沈瑞忽然想到稚儿那句咬牙切齿的“不用你，我自己料理”……
　　顿时苦了满嘴。沈瑞皱着脸，“好吧，这事是儿子让下人干的，刚才忘了。我当时气不过，就想帮妹妹弄走这座活瘟神……您看，稚儿避她都避到城外去了，可见平时多不自在。我这当哥哥的疼一下妹妹嘛……娘您行行好，这事儿子办得也没出什么岔子，您就放了我呗。”
　　穆海瑶狐疑望着沈瑞，半晌，见他始终不吐口说别的，便挥挥手放他走了。
　　难不成真是巧了？老夫人是自己病的？
　　这一双儿女她最了解不过，稚儿性格体贴怀柔，也耐心些。想来不敢、不屑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祖母做些什么。至于瑞儿嘛，脾气是急了些，冲动起来有可能失了分寸。但总归不会逼问到头上还如此欺瞒于她……
　　看来确实是她想多了。
　　人上了年纪，偶尔犯些糊涂，事后将自己气病了…或是秋夜风凉，真像嬷嬷们说的那样着了些风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老夫人喜静，平素惯爱称病，也不许小辈们侍疾。
　　如今真病了，她也只好顺着婆母的意思，请御医照顾着便是了。
　　只是，要不要告诉老爷一声，倒是个烦心事。
　　穆海瑶叹息着，将手里的绣花绷子放了。
　　*
　　城南的庄子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屋舍摆设虽不及侯府奢华，但胜在自然野趣，别具一番风味。最要紧的是，脱离了侯府的深宅大院、规矩繁琐，这小庄子里一应事务全由沈稚做主，格外的放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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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耙人
　　沈稚素簪斜插、裙摆微皱,如雪般的面庞上隐隐透出几分红润，看起来确实像动了几分薄怒一般。只是神色自若，悠然接过小护卫双手奉上的茶盏浅饮,莞尔道,“有红袖姑姑在这儿，谁能欺负了我去？”
　　沈瑞闻言皱皱鼻子。院落中枝叶草木的清香极重，青石砖上尚有白印子留着,树干枝杈也隐约狼藉。他嘿笑一声，“练鞭了？”
　　“好事啊！何必藏藏掖掖的，哥又不说你。刚用的木靶子呢？搬出来让哥给你看看进益了不曾。”
　　沈稚笑道，“没用靶子。”
　　“没靶子怎么练？别是准头太差，不好意思拿出来吧？哈哈…唔,什么茶？好香！给我也来一杯。”
　　小护卫不情不愿上前，随手将茶盏往沈瑞桌前一撂。沈瑞抬手端茶,瞬时反应过来，“竟是你？！”
　　这句话没头没脑。阿蛮偷瞥沈稚,见她温柔浅笑着盈盈的并未说话，自己也有样学样，默默退回原处，并不接口。
　　沈瑞见状瞪大了眼睛，手指呆呆指着沈稚颤了颤，半晌又颓然放下……
　　痛心疾首,“稚儿啊！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唉。”他长叹一声,几欲落泪,“也是哥不好。最近那余嬷嬷惹你不痛快了是不是？北海也木讷讷的不得用……你有什么不如意的和哥说啊！哥都帮你！可咱也不能，也不能……”
　　他犹豫着压低嗓音，“不能拿大活人当木耙人使啊！”
　　此言一出,红袖和阿蛮都惊呆了。
　　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木耙人？谁？你还是我？
　　唯有沈稚见惯不怪，神色如常地小口饮着茶，腮边两个酒窝仍浅浅的，“哦。哥哥劝诫得很是呢。不过稚儿向来约束下人守礼，汀荷院定然不会有这罔顾人伦、虐打仆婢之事。哥哥宽心便是。”
　　“你不用和我装傻。”沈瑞也动了两分火气，偏又对着沈稚发不出来，愤怒的手指一一点过院中痕迹，“真当你哥哥是傻瓜，什么也看不出来吗？”
　　院墙角碎裂掉落的瓦砾子、树干上鞭梢扫过的深痕、甚至那些和寻常落叶混在一处…实则断口参差的残损叶片，通通都是证据！最明显的就是雨后青石砖上的脚印痕迹。
　　虽重叠掩盖，但对于常年混迹在军营和京畿卫的沈瑞来说，痕迹的深浅、步伐的长短，甚至是交错边缘的叠印都是会说话的。沈瑞微微闭目，脑海中已能够大致还原出当时的场景，“你们分别站在这儿和这儿。此时，稚儿只是在用软鞭击打石子。”
　　碎裂的石块散落院中。
　　沈瑞皱着眉，低着头，鼻翼轻轻抽动。忽儿一抬手，顺着一行侍卫短靴的模糊鞋底印指向了枝繁叶茂的大梨树。
　　“然后，许是你累了，便让这服侍的小兽奴爬树去给你摘青果儿玩。”沈瑞猜测，顺着足迹来到树旁，仔细辨认树干上微湿的苔印，“好俊秀的功夫！”
　　他先是赞了一句，随后拧起眉毛，“稚儿击石子，十次九空。偏偏这小兽奴还敢当面卖弄身手，于是你生气了，指了他给你当活动靶子，对也不对？”
　　红袖和阿蛮同情望着沈瑞，他恍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追寻着线索，“起初这小兽奴挪腾闪躲，你莫说打到他，恐怕连衣角都扫不到……”沈瑞全神贯注辨认地上复杂繁琐的足迹，又抻来沈稚的鞭梢嗅了嗅，“嗯，还抽过树。”
　　沈稚面色微微发黑。什么叫“连片衣角都扫不到”……这憨兄长就不能说是她手下留情了吗？
　　不能。沈瑞继续推测着，“然后你渐渐力竭，鞭梢控制的准头渐差……这里，”他指着假山上的一道残缺鞭痕皱眉，“这里尤为明显，鞭九寸落在此处，十三寸却转到俏突之石，鞭痕如此之深，荡力回震下鞭梢怕是要伤到自己啊……”言及此，沈瑞也不由得感到后怕，“幸而红袖姑姑出手，以内力弹开鞭子……当时稚儿吓坏了吧？”
　　沈稚一怔，她当时都没发觉。
　　不过这一鞭她倒记得清楚。当时……
　　两人交手已不下百招，一片冰光银影中，鸦青护卫服的小阿蛮分外灵动活泼，笑嘻嘻一招巧鹞翻云凌空而起，手中树枝虚虚点着院中一处嶙峋的太湖石，“我下一处落在那儿。”
　　这小子还敢挑衅！沈稚眉毛微挑，手腕轻抖便改了长鞭势头，直追小少年的方向而去……
　　“啪！”
　　一声脆响。
　　冰魄金丝软鞭着实击在他方才所指的方位，声势惊人。只可惜软鞭太长，终归慢了一步。小阿蛮身法轻快，足尖只落地一瞬便又腾空而起了。
　　沈稚手臂已然酸麻，精神又全在阿蛮身上，因此并未留神这一鞭的回震有何不妥。倒是阿蛮，明明人在空中仍不望回头笑望她。
　　刹时间瞳孔微缩。
　　随即便“哎呦”叫了一声，似是脚滑没踩稳，从高高的寿山石上摔落下来。中途还扭身翻转，向回处挥了一掌。沈稚隐隐记得当时鞭子确实震了一下，不受控改了方向……当时只以为小阿蛮在防着她趁机偷袭，此时想来只怕未必。
　　沈稚不由向阿蛮望去，只见小
　　护卫正一脸心虚，悄悄把自己的身形往阴影里缩呢……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家伙儿。
　　沈稚心中暗暗觉得好笑，被戳穿了就缩头缩脑的，当时他可不是这样——神态那叫一个嚣张……
　　阿蛮慌乱跌下那一瞬装得实在太像，沈稚只以为他真的要摔。她站得又远，情急之下，只好将绵劲儿藏进了软鞭里，急忙忙去卷他的腰——那寿山石极高，倘若结结实实跌下来，只怕寸劲儿下摔伤了腿脚。
　　小少年却“不知好歹”至极。人在空中还未稳住身形，便伸手举着那截树枝来绕她的鞭子——金丝软鞭卷着碧莹莹的树枝饶了两圈，被卸了劲道原路送还回来！
　　随即，阿蛮也翩然落地。
　　这一手“纤云弄巧”干净利落，沈稚虽气他把自己的好心相救误认成趁机偷袭，却也想夸他句身手漂亮、临危不乱。
　　小护卫却仿似仍不满意般。他满面遗憾地摇头，盯着手中的树枝叹息，“可惜可惜，掉了一片叶子，输给小姐啦。”
　　差点没把沈稚鼻子气歪。
　　她用长鞭，他用树枝。掉了一片叶子就算他输。她沈稚还要脸不要？
　　咬牙，“那不算输，再来！”
　　阿蛮面上努力做出遗憾的样子，频频摇头——只可惜被自己憋不住上翘的唇角出卖掉。异族少年的金瞳晶亮亮的，悄悄乐出两颗白灿灿的小虎牙。
　　“承蒙小姐抬爱，不过阿蛮输得……”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恼人之语，迎头就被沈稚一顿又急又快、重重叠叠的冰魄鞭影揍了回去。
　　鸦青色与银白鞭影再次交缠一处。
　　*
　　沈瑞并非真的等着沈稚答话，痛心疾首，“差点伤到自己，稚儿生气了是不是？于是命令他不许再躲，乖乖站在原处给你当木耙人！”
　　见沈稚秋水般的眼眸似笑非笑望着角落里的小少年，沈瑞不知怎的，后背竟也莫名有些发紧，话风急忙忙往回兜转，“这次便算了啊，哥替你瞒了。再有下回可万万不行！这事儿太荒唐了，可不是咱们定国侯府的家风！都不用传进爹的耳朵里，哪怕是让娘知道了，她老人家都得罚你抄《论语》、《女戒》……”
　　红袖姑姑终于忍不住，“瑞少爷，您先前勘察的痕迹几乎不差，可小姐并不曾把阿蛮护卫当木耙人。”
　　“红袖姑姑别想唬我。”提及自己的专长，沈瑞很是自负，双手背后泰然道，“姑姑有所不知。院中有谁动过手了，我纵然不勘察痕迹，只冷眼一瞧各人的呼吸和姿态便明明白白！稚儿自不用说，显然是大动干戈过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姑姑气定神闲，想来刚刚只是在旁观，最多出手相助一二。至于这小兽奴嘛……最是怪异，他的气息最沉稳、身形也很放松，偏偏身上有伤，神韵也是紧紧收束着的。这意味着什么？”
　　沈瑞敲敲手掌，“意味着他的身体状态游刃有余、非常轻松，但心情却分外紧张，过度焦急！你们想啊，什么情形下会是如此呢？”
　　沈稚闻言，小脸已黑了一分。沈瑞完全没有注意到，犹自洋洋自得分析，“你哥是何等的聪明绝顶？马上就想明白了！当然是你命他不许躲闪，就站在原处挨揍啰！”
　　他手指点了点缸沿、鲤池、树干和地面的痕迹，从院落东南到西北，鞭痕越发凌乱力弱，“稚儿练功的日子尚短，气力难免有所不及。练到此时连精准地控鞭都难，为了不伤及自身，恐怕也只能抽一抽木耙子了……这不就正好对上了吗？”
　　“这点子小事，还想瞒过你哥哥的火眼金睛？”
　　沈稚闭了闭眼，也不理洋洋得意的沈瑞，只深深望着那个不住缩身往墙角阴影里躲的小护卫，声音清悦，“游刃有余？嗯？”
　　那方才那位左支右绌、狼狈闪躲着大喊“小姐饶我”，“慢一些”，“轻点使力”……最后眼睁睁躲不过一根玉簪峨眉刺，‘愕然认输’、‘心悦诚服’的那个凶夷侍卫，是哪个来着？
　　阿蛮就差缩到院角水缸里去了，眼瞧着糊弄不过去，只好眨眨金棕的大眼，朝沈稚露出个灿烂而谄媚的假笑。
　　小虎牙白灿灿的。
　　又装乖。
　　沈稚腮旁浮出两个浅浅梨涡，眉眼之间温婉和善极了，“哥刚刚说，阿蛮身上有伤？”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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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密谈
　　“嗯。左肩和右肘都比较明显。”沈瑞不以为意,“不是你亲自抽的吗？还来问我？”
　　沈稚神色微冷，瞥了一眼仍在悄悄往阴影里挪脚步，拼命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小护卫,鼻音淡淡的“嗯”了一声。
　　阿蛮却倏然打了个冷颤。汗毛高高立起。
　　*
　　习武之人五感分外敏锐,即便垂首，他也能察觉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阿蛮这回明显是真紧张了。腮帮绷得圆润微鼓，琥珀般的大眼睛睁得溜圆。一滴汗珠儿悄无声息地顺着面颊滚落下来。他却只敢牢牢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前几日办好了余嬷嬷那件差使，小姐就问过他，可曾被人发现，可曾与人动手。他那时如何回的？
　　“一切顺利，不曾交手。”
　　还厚着脸皮讨赏,专挑小姐方桌上的糕点捻来吃。
　　——不知怎的，明明是一样的东西,可这些乖乖躺在小姐瓷碟里的小圆糕，那滋味永远比大厨房里新出炉的还要好！
　　真是邪了门儿。
　　*
　　许是阿蛮这副被天敌盯住的小动物般的姿态太过明显,迟钝如沈瑞也慢慢察觉出异样来，他蹙眉说沈稚，“你怎么又在欺负他？！”
　　自家妹妹似是没听进去劝，一双盯着兽奴护卫的漂亮黑瞳眨了眨，里面不仅毫无愧色，还有几分探究之意。
　　那凶夷护卫缩了一下靴子。
　　沈瑞无奈极了,指着小护卫苦口婆心地劝,“我的傻妹妹呀,哪怕不为了什么仁爱之道……你就不知道他有多危险吗？你可还记得，这小兽奴曾徒手殴杀了一头金豹！别瞧他现在听话……”
　　“那是看在你养他饱暖安逸的份上！不想再回兽笼里去赌命罢了。表面上恭顺驯服，你怎知他不会怀恨在心？你还在吓唬他……就不怕哪天忽然激出几分凶狠野性来？到时候连红袖姑姑都未必来得及救你！”
　　沈稚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半晌,“兄长既知他凶险，何故又要当面说破呢？”
　　沈瑞大手一挥，“有什么干系？凶夷人又听不懂。”
　　这下连沈稚都没话说了。
　　她从前只知自家兄长呆，可没想到能呆到这个份儿上。
　　*
　　院中除了阿蛮笑不出来，沈稚和红袖姑姑，包括秋儿都忍不住捂住嘴角偷乐，沈瑞不由生出几分茫然，“咦，你们笑什么来？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一只手掌拍上肩膀，沈瑞语重心长，“妹妹啊，要知道危险啊！”
　　拍得沈稚手中茶汤险些溅了出来。
　　小护卫怒目相向。
　　沈瑞完全没有注意到，“哥哥苦口婆心劝你许久，这小兽奴危险，不可轻亵，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沈稚无奈极了，“哥分析来分析去，处处教我戒备阿蛮，却可知我这‘野性凶狠’的小侍卫，如今已听得懂中原话了？”
　　——你还当面说人家。
　　“啊？”沈瑞难以置信，“这才几天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狐疑的上下打量着阿蛮，“你说句官话我听听？”
　　阿蛮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看！他听不懂。”沈瑞长舒一口气。
　　沈稚浅叹，望向自己兄长的眼神一言难尽。说来也怪，他察痕辨迹的本事如此高明，怎么看人时就像换了双眼睛一般？阿蛮此时瞧他千百个不顺眼，就差扑上去咬他一口了。这傻哥硬是没瞧出，还当人家听不懂呢！
　　毕竟是嫡亲的哥哥，沈稚斟酌道，“阿蛮是我的人呀。按咱们南国的规矩，他是我赢的赌注兽奴，只归我一人所有。按漠北的规矩嘛，他也向我效忠过了，从此只认一主。所以哥哥你吩咐他，阿蛮肯定不听啊。”
　　沈瑞轻吸一口气，目光在主仆二人间连连打转，最后摇摇头，“你莫蒙我，我又不会回回上当。中原话多难学？短短时日，他即便听得懂简单词句，也未必能懂一整段话的意思。”
　　沈稚同情望一眼自己兄长，回头浅笑问，“阿蛮，你听得懂方才兄长言下之意吗？”
　　沈稚语调温和，小少年紧张的情绪倏然缓和下来。“是，小姐。”
　　他抬头偷瞄她的神色，却正撞上一双秋水般明悉的眼眸里。慌忙跪下，双手交叠置于地上额头紧紧贴服，比起答话，这姿态更像是讨饶。
　　沈稚唇角微勾，浅浅叹息，“你何故这样？兄长瞧见，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说说罢，刚刚兄长所言何意？”
　　小护卫头都不敢抬，声音憋得发闷，早恨不得掐死沈瑞，挤兑起他来自然不会客气。“阿蛮不敢负小姐教导，近日读到《孟子》，囫囵记住一句‘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瑞少爷既说了‘君子不立危墙’，想必是欲劝小姐顺从天地间自然而行的法则，不要逆势而为。要戒备阿蛮粗野凶险的天性，不要放松警惕，以免伤及自身。”
　　沈瑞呆若木鸡。
　　沈稚并未理会，而是上前去轻轻抬起小少年的下巴，温柔问道，“那我该戒备你‘粗野凶蛮的天性’吗？”
　　望着那双颤动的金棕眸子，她声音更轻，“伤，究竟是哪
　　儿来的？”
　　却不等阿蛮回答，沈稚便站直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起来罢。”
　　阿蛮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恨不得接着跪。却也只敢恭恭敬敬起身，退至一旁。
　　沈稚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笑盈盈望向沈瑞，“如何？哥这会儿相信他听得懂中原话了吗？”
　　沈瑞早已瞠目结舌。结巴半晌，硬挤出一句，“这…这应该不是我们之前带回来的那个！”
　　“一定换人了！这个瞧着好像白了点儿呢……”
　　刹时间逗得院里笑声一片。
　　沈稚也含着一抹浅浅的笑，眸光不着痕迹地在小护卫身上打了个转儿——唔，沈瑞憨归憨，眼光却是毒的，好像是养白了点儿。
　　“秋儿，你带人守着外面，我请哥哥进书房聊天，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对红袖使了个眼色，红袖心中凛然，点点头下去准备不提。
　　*
　　偌大书房，摆件微微旧了，东南博古架上有一方老砚。沈稚随手抬起它，从下面抽出一张字条来，看了看，递给沈瑞。
　　沈瑞狐疑地接过，“稚儿，你给我瞧这个做什么？这不是前些日子都城中盛传的流言吗？什么‘预知天命’、‘断送王朝世家’…都是些无稽之谈。哥哥我从不信这些的。”
　　沈稚笑了，“我也不信。但这些流言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宫中都惊动了。现在的贵胄世家，谁不在寻这个能预知天下气运的‘异人’？”
　　沈瑞一撇嘴，“我若是这位高人，一定远远躲开。‘绝国祚’只得罪皇亲宗室，可这句‘颠覆王朝世家’就杀人诛心了！都城里的簪缨世家、各地的贵胄藩王们，哪个能容他活着？一旦露了行迹，只怕还没等说话，便先被杀了。”
　　沈稚点头，“正是。”
　　“妹妹关心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关心，是恒七娘。她托哥哥打听一点消息。”沈稚抬眉，红袖给两兄妹奉了茶，缓缓摇头，示意人都清出去了，安心说话。
　　沈稚捧着盖碗拨弄浮茶，漫不经心道，“太后娘娘不日即下懿旨，迎七娘入宫为后。小皇帝的‘毒’已解了，可这投毒之人不解决，随时都有可能复中。七娘央我向哥哥打听一个人，听闻你之前入股雅乐斋，这账本可曾亲眼瞧过？其中是否有一人，化名‘千日醉客’，似乎是个道士？”
　　短短几句话，把沈瑞震得一怔一怔。
　　“恒国公的妹子、你的手帕交，要进宫当娘娘了？”
　　“圣上不是病了……是中毒？！”
　　“什么账本？什么道士？”
　　“稚儿，你、你莫吓唬哥哥，不是魇着了吧？要不咱们上怀恩寺去……”
　　气得沈稚把盖碗一撂，碰出一声脆响。“哥，你怎么这样憨？我随便捡个小孩儿都比你机灵几分！”
　　沈瑞叹气，苦着脸，“你莫生气嘛……”
　　沈稚气也无用，看他无措又生出几分悔意。慢条斯理开口，把能说的挑几样慢慢讲了，不好说的一律推到恒国公府。末了强调一句，“所以，七娘和我怀疑，这下毒暗害皇帝之人出身川渝离火教，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邪术士。化名‘千日醉客’，如今就寄居在宇文丞相府上。”
　　“宇文丞相疯了，收留这么一祸害？他就不怕哪天……”
　　沈稚嗤笑一声打断他，“当然不怕，这人既是宇文丞相找来的，便一定有办法制住他，只是你我外人寻常不得知罢了。况且，此人用处极大，哥可还记得传言中那位能‘预知天下气运’的异人？”
　　“是他？！”
　　沈稚点头，“八九不离十。”
　　沈瑞倒吸一口凉气，“当真是疯了！异人虽可绝国祚，可也背负着颠覆世家之天命……宇文家族根深叶茂，分明就是本朝最大的世家啊！宇文丞相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稚失笑，“刚刚谁说的流言乃是无稽之谈，他根本就不信来着？”
　　沈瑞犹自怔怔，半晌才道，“稚儿，我之前确实这样以为。可如今想来，只怕未必。异人的第一个谶语，已经应验了。这太平天下，恐怕要乱啊……”
　　他看着娇俏如新荷初绽，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好奇轻眨的妹妹，语意苦涩极了，“半月前，吏部钱尚书的三公子钱贤做生日……”
　　“就是那个在雅乐斋给宇文诺忙前忙后，就差没替他打扇子的那个钱贤？”
　　“是他。你听我说完啊。”
　　沈稚手指轻轻拄着下巴，“宇文诺都伤成那样了，他还有闲情雅致做个小寿呢。”
　　沈瑞恍然，苦笑着摇头，“我早该想到才是……钱贤席间无意说起，他月前上山静修时偶遇了一位古怪道长。仙风道骨、谈吐不凡，偏偏极好美酒。两人相谈甚欢，他便以千金酃酒做卦资，求那位道长卜上一卦，说原不过是闹着玩玩…”
　　“不曾想却卜出了北方凶卦。那道长已然醉了，随口便说以此卦之凶险，不日豫州必出三件极凶之事。当日钱贤也不曾在意，席间随口便提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沈稚刹那间变了面色。
　　崇和七年秋，豫州！
　　沈瑞迟疑再三，顶不住沈稚白着小脸儿追问，偏头哑声道，“黄河决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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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杀意
　　“黄县、吕县漫出两道口子,泛水过后，田禾淹毙，百姓苦不堪言。燕阳王大怒,连夜砍了治河的大小官员十三人,却不想孽气和百姓怨气太重，惊了燕阳王妃的胎气，当夜就堕下一个成了型的男胎。燕阳王多年无嗣,老王妃早就愁断肠，这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孙儿，就这么没了。”
　　“老人家经不起大悲痛，急病走了。”
　　沈瑞深深叹息，“天孽啊,这不多不少，正好三件凶事。”
　　沈稚静默许久,缓缓闭目。前生往事如隔云烟，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有一件事她十分确定，燕阳王老王妃是高寿有福之人，绝对不是在此时薨逝的！
　　燕阳王的封地在豫州和燕地。和舅舅最大的不同便是，燕阳王的封地无兵，北境军权都在定国侯府。其余各处同云南王一样，封地自治,按年向朝廷纳贡。
　　相当于将藩王的军权单独分割出去,因而燕阳王府同定国候府虽互相襄助,却也各自防备掣肘，更便于朝廷统辖。
　　由于地理原因，北境的军需粮草采买甚至连年征兵,许多都要从燕地就近募集。前世崇和十四年，沈稚甚至还亲自登门拜访过老王妃！
　　老人家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很是和善慈爱。怎会忽然急病亡故？
　　这情境似曾相识。当年她的父亲，也是忽然疾病离奇身亡。
　　沈稚十指隐隐发颤，强自镇定地端起凉茶饮尽，找回自己的声音。“洪水过后常有瘟疫。如今燕阳王为母服丧，不知府中是何人主事，可有人抚恤百姓堤防时疫？”
　　沈瑞为难地摇摇头，“这我便不知了。便是豫州汛情，此时也未来得及传到都城。燕云等地是北境守军后方，咱们府里自然有快人一步的消息渠道。此事你别外传啊。”
　　沈稚神色凝重，“我晓得。只是忧心豫州生出时疫。秋巡在即，爹爹不日就要动身向北，万一赶上灾情……”
　　沈瑞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操心的事却不少。放心吧，水患后常有瘟疫那是南方夏汛。豫州靠北，这个季节天气已凉。况且燕阳封地上常有大小水患，燕阳王又不是个傻的，为老王妃服丧又不耽误派几个能吏去抚民安政。你便把心放肚里吧！”
　　沈稚看他的眼神奇怪，“哥，你怎的如此笃定？”
　　沈瑞尴尬地挠挠脑袋，“嗨…这不是，正好三件凶事嘛。两县水患、燕阳王失嗣、老王妃薨逝…都被那位异人给卜算出来。他的卦象提早了足足半月！道行如此高深，倘若还有瘟疫，他会不知？”
　　轰——
　　电光火石间，沈稚如遭雷击雷殛。她想明白了！
　　什么预判天下气运？全是假的！
　　黄吕两县决堤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尚未可知，可燕阳王妃惊胎、老王妃急病都是可以人为操纵的。前世她自戕时已是崇和十五年，如今才是崇和七年，中间隔了整整八年，很多记忆本已模糊不清。况且她当年实在年幼，记忆相关大多也非朝政时局，而是都城小姑娘们喜欢的新鲜花样子，哪家办了什么赏花宴，谁家闺秀新出了咏雪的诗文……
　　她隐隐记得除夕夜，父亲风雪兼程赶回府中，团圆饭时仍板着一张脸不得开颜。沈瑞悄悄告诉她，爹很喜欢的一位裨将回豫州探亲时染了时疫死了。还说什么如果国师的药方能早一点得到燕阳王的认可，也许那位吴大人便不会死。
　　*
　　“稚儿，稚儿！”沈瑞伸手在她眼前摆动，“你想什么呢？怎么回事！”
　　沈稚怔怔的，眸光中隐有水意。眼睫一眨，一滴晶莹的泪珠儿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哥，我想杀一个人…”
　　上辈子，那邪术士卜算出三件凶事——水患、瘟疫、燕阳王失嗣，通通应验了。却因“绝国祚”的流言被皇家深恶痛绝，甚至几欲除之而后快。直至燕地南部瘟疫暴发，饿殍遍地，十室九空。无奈之下，恶疫所染的村庄被封锁隔绝，仍止不住蔓延开去……
　　那位悲天悯人的苍云道长不顾自身安危，向司天监献上良方，称能止疫安民。果然，这神药见效奇快，药到病除，很快解了燕南之困。苍云道长也因此被奉为国师。
　　小皇帝和太后娘娘再憎恶这“绝国祚”的说法，也不能与民心为悖。况且宇文丞相也极为推崇此人，凡有朝臣世家所不能共决之事，必请国师卜卦，奉为圭臬。
　　此时想来，简直是笑话。一来将国师捧得越高，将来“绝国祚”改朝换代便越顺应天理民心。二来这国师是自己人，他卜什么卦，还不是丞相说了算？
　　这一世沈稚早有准备。宇文丞相筹谋多时，趁着地动之灾民心不安时放出各色流言为苍云道长造势。沈稚便顺水推舟，让北海趁乱也传出留言——
　　无他，不过是在“绝国祚”的基础上，再加上一条“断绝王朝世家”。
　　这一招太狠了，蛇打七寸。
　　萧氏江山本就危如累卵，皇权岌岌不稳。换个皇帝对于世家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大事，无论是哪家上位，都不会对这些根深蒂固的家族产生多大影响。往好处想，若是能掺一脚、捞些好处，让家族更上层楼也说不定。
　　可断绝世家传承就大不一
　　样了。那些簪缨世胄万难容忍，一旦这位能掐会算的异人出世，管他是真是假，必然联手绞杀。
　　简直废了苍云道长出山的所有可能性。
　　宇文宏盛如何盛怒，如何发泄暂且不表。家族筹谋几年抛费无数，才养出了这么一位苍云道长。虽暂不能用了，却也不想彻底弃了这枚棋——他预知天下气运之能，也必要应验才是。
　　*
　　沈稚缓缓起身，推开窗棂呼吸着新鲜的雨后空气，沉静心神。
　　她推测的会是真吗？前世那场瘟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人蓄意投了毒，所以苍云道长的治疫丹方才如此玄奇。那根本就是解药！
　　用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去堆砌出一位国师的上承天理下应民心。
　　而今苍云道长被她不巧废了，宇文宏盛便没必要再为他去策划一场可怕的瘟疫——于是便用老王妃之死，来取代瘟疫成为第三件应验的“大凶之事”。
　　沈稚手都在抖，天下间真有如此恶毒之人吗？
　　她难以相信，可又隐隐希望是真的。如果那样的话，第四件凶事瘟疫就不会发生。
　　时间会帮她证明。
　　可那位苍云道长，她却是不想再留了。
　　*
　　“稚儿，你杀他做什么？”沈瑞苦着脸，“你一个小姑娘，多想想好吃好玩的不行吗？大人的事，便留给爹和我去操心。”
　　沈瑞笨笨地拿方帕子去擦她的小脸儿，“是不是哥和你说这些，给吓着了？不怕啊，那道士再怎么厉害，也不能真的把所有世家都颠覆了吧？咱们家北境有兵呢，府中也有哥保护你，不怕啊。”
　　沈稚一时哭笑不得。挥开他的手，斟酌字句道，“我不是怕。这流言大可不必理会，我所忌讳的，是那邪术士的毒。”
　　书房中并无下人，沈稚亲自添水斟茶，静静奉给沈瑞，由得他平缓心绪。“哥，太后娘娘与宇文世家已是不死不休。娘娘要小皇帝大婚亲政，丞相万难容忍，不惜以次子为饵也要破坏联姻。如今娘娘看中了七娘，丞相就给圣上下毒，娘娘断了宇文诺的腿，两边彻底撕破了脸皮……”
　　“等一下！”沈瑞瞪着眼睛，“宇文诺的腿，不是咱们下手……”
　　“咳。”沈稚眨眨眼，“丞相府可不是这么想的。”
　　“你把我绕迷糊了。”沈瑞困惑挠头，“太后和自己娘家神仙打架，这外戚之争，咱们定国侯府可是向来不伸手的。稚儿，哥劝你也别搅进去。我晓得你和七娘关系好，可……你知道爹的脾气。”
　　沈稚微微勾唇，“怪不得爹疼你，哥在重要的时候还是分得清。你说得对，外戚之争，我们府上不掺和。”
　　“可这次不一样了。丞相对陛下动了手，圣天子命在旦夕。一旦山陵崩，朝局必然混乱，丞相府便有可趁之机，党同伐异、鱼肉百姓。到时候就远远不是外戚之争啦。”
　　沈稚睁眼胡编半点不心虚——丞相府舍得杀小皇帝才怪，家中又没出第二个太后娘娘。可这话骗骗沈瑞却是足够了。
　　“那咱们怎么办啊？”
　　“为陛下圣体康泰计，除掉邪术士。”
　　沈稚神色淡然。
　　作者有话要说:阿蛮:我行让我来！
　　沈稚:你还小，不用你。
　　阿蛮:（委屈巴巴）小姐都不理我了，我还伤着呢，小姐都不问一句……
　　沈稚:（淡淡的）不用特意提醒我，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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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秘辛
　　“啊？”沈瑞咽了咽口水,“你是说，私刑杀人？”
　　“为陛下办事，怎能算私刑呢。”沈稚言笑晏晏,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纯良极了。“此人都把毒物带进宫里了,未来的皇后娘娘亲自求助，这缘由还不够动他的么。”
　　“事关重大，要不…咱们再和爹商议商议？”沈瑞犹豫。
　　“过了中秋节,爹便要动身去北境秋巡了。你忍心让他老人家既忧心军务，又担忧都城吗？”沈稚对着窗瞧花汁新描染的指甲，阳光下十指纤纤，圆润的指甲粉嫩晶透，漂亮极了。
　　“我一个小姑娘,原也不必忧愁这些。只是没想到哥哥空挂着一身武职，事到临头却也不敢替圣天子分忧。”
　　“你莫激我！”沈瑞忽地一下站起身,“你哥才不是胆小怕事！我是担心你……唉，这样和恒家七娘合谋议事,小心将来身不由己，卷进外戚党争里头去！”
　　沈稚垂了手低眸，外戚？这外戚还是她游说七娘当的呢。
　　若不是前车之鉴昭昭，覆国灭家之患就在几年之间……她也愿意如前世一般，天真单纯无忧无虑的长大。
　　谁愿如履薄冰地过日子？
　　沈稚说话恬淡婉转，自有一股天生的清甜温柔,“哥哥不必忧心这个,稚儿自幼受爹爹教导,咱们定国侯府永远只忠心于圣上一人。这位邪术士既然有胆子谋害圣上，祸乱我南朝根本，咱们为臣之道怎忍坐视？便是没有两位娘娘的嘱托,稚也想除了他！”
　　“至于七娘……哥亦可宽心，她央我们府上办这件事，并非结盟只是求助，所交换的利益也仅仅是些银钱而已。哥知道的，恒国公府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沈瑞将信将疑，只觉得哪里似乎不对，一时又说不清。
　　沈稚端了茶盏轻抿，“其实我也是为哥哥着想，才答应下来。今年哥从账上支了不少银子吧？年底关账的时候，只怕合不上。”
　　沈瑞瞬时傻了眼，“你怎知此事？”
　　沈稚无奈，“我又不是没去过雅乐斋。那徐浮口口声声说，每夜的流水就有十几万银子…”
　　“好了你别说了。”提起此事沈瑞头大如斗，“恒国公府真愿出钱买这‘千日醉客’的项上人头？”
　　“嗯。”沈稚点头，“白银七万两。我只留一万，余下六万两都予哥哥去账房还了帐吧，免得年底娘动私房给你堵窟窿。”
　　沈瑞尴尬地挠头，“北海连数目都予你说了？嗐，这个大嘴巴……”
　　“关北海什么事？我都十二了，早学着管家。账上那么大一个窟窿，你觉得管事自己能兜得住？”
　　沈瑞哂笑不已。刹时间便气短了一截。
　　两人商议着定下计来。
　　*
　　“若论排兵布阵，除了爹，哥便是我认识最厉害的人了。”沈稚笑眼弯弯，“只是术业有专攻，这暗刺之事恐非哥哥所长。为防意外，我想问哥哥借个人。”
　　“谁？”
　　“听说府上有两位神秘的金衣侍，只听家主和未来家主的吩咐。半月后爹动身去北境，不知这二人是否也……”
　　沈瑞抬手打断她，“稚儿别惦记了，这两个人我也吩咐不动。”
　　“怎会这样？”沈稚惊讶。
　　定国侯府世代掌兵，家主的武功自然不差。可沙场上的功夫与江湖人向来是两个路子。为防小人作祟，凡世家大族都养着暗卫，关键时刻保护着家主人和未来继承人的安全。一旦有人对家主动手，便是举族之恨，不死不休。
　　因而极少有人行刺簪缨世家的掌权人。一则极难成功，二则后患无穷。
　　定国侯府如今的两名金衣卫，还是当年老侯爷留下的。资历深功夫好，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听侯爷秘令吩咐，等闲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按理说，沈瑞是他们的小主人，偶尔也可给他们下达任务。
　　沈稚兜兜转转与他说了前因后果，无非就是想借用一次金衣侍。
　　万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听他的吩咐！
　　沈瑞苦笑，“这是祖母的意思。”
　　老定国候生前有两子，皆是嫡出。长子沈容之，自幼熟读兵书，在军营中长大，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深得老侯爷和夫人的疼宠爱重，早早请立了世子。次子沈遇之，也就是沈稚、沈瑞的父亲，境遇则大不相同。
　　当年生他时，侯夫人便难产，缠绵病榻几年才勉强挣回一条命来。从此落下病根，再不能生育。因而侯夫人格外不喜他。
　　沈遇之先天体弱，练武也极其艰难。后来算命时，有一先生说此子命格贵重，只是于家中长辈有些妨害。侯夫人便做主，将他送到山上修行。也算远远避开。
　　可仍是没有避过。沈遇之十七岁生辰刚过，大哥沈容之酒后行猎不小心堕马，摔断了腿。从此一蹶不振——本朝律令，凡身有残疾者不能袭爵为官。更勿论领兵打仗了。摔断了腿，他本该辉煌灿烂的一生便忽然间扭转了。
　　不久，北境传来老侯爷在战场上惊闻长子噩耗，神思恍惚下不幸战死的消息。
　　侯夫人连惊带痛，病得极重，差点没挺过去。
　　可以信赖依靠的丈夫、长子接连出事，她再不情
　　愿，也只能派人接回山上修行的次子，承担家族重担。
　　沈遇之孤身上山，对府中大事毫不知情，人是回来了，可同时也带回了一位姑娘——正是来都城游玩的云南王爱女穆海瑶。
　　两人举止虽克制守礼，但神色间偶尔流露的爱慕真情是藏不住的。
　　侯夫人登时大怒，直接晕厥过去。病重时神思不定，常出惊人之语，一会儿说定是穆海瑶不知检点看上了沈遇之，想让将来的丈夫儿子袭爵，才谋害了她的长子。一会儿又说沈遇之命硬，为了自己娶个好媳妇，克死了爹、克残了兄长，如今又来克她……
　　可无论怎样，沈遇之袭爵已是定局。
　　老夫人病骨支离，逼他在祖宗祠堂前立誓，将来爵位不可传给亲子，定要还给长房，传给他大哥的儿子袭爵。沈遇之三岁离府，十七岁方归，如今侯府中处处缟素，他跪在父亲灵前应了。
　　因此，沈瑞至今长到了十五岁仍是“瑞少爷”，而非“世子爷”。
　　可都城中，勋爵子弟们称他一声“小侯爷”也不是没道理——他大伯出家前仅得两女一子，还都是庶出的。将来定国候的爵位和军权不传给沈瑞，给谁去？
　　唯有老夫人仍期盼着长子回心转意，早日回归家中续弦生子。
　　压着沈瑞不许给他请封世子。
　　*
　　沈稚简直气笑了，“祖母不许你请封也便罢了，金衣侍不给你用给谁用？爹的脾气性格，肯用两个人随身侍奉才怪。”
　　沈瑞讷讷，“不给便不给呗。其实你说对了，爹是不大高兴，因此他自己也不肯用暗卫。那两名金衣侍，如今都在静萱堂里当差呢。”
　　沈稚直接哽住，“爹和你…身边都无人暗中守卫？”
　　沈瑞大大咧咧，“爹的武功又不比他们差了，左右也没甚用处。至于我…连个世子都不是，刺杀我有啥用？我若死了，左右爹娘还年轻得很，再生一个就是。大不了你将来别嫁人了，招个上门夫婿……哎哟！”
　　挨了打，沈瑞登时老实多了。望着面上仍一团稚气的妹妹，也暗恼自己口没遮拦。转移话题酸酸道，“老祖母才是咱们府上的主心骨，定海神针，命格不比我贵重多了？两名金衣侍武功何其高强？把她的院子守得固若金汤，保管都城里谁也想不到……也算替咱们尽孝心了不是……”
　　说者无意，沈稚心中却咯噔一声。
　　她想到了前几日，某个无法无天的凶夷小兽奴口中擒贼擒王的“制敌上策”。
　　以及小护卫回来复命时，一双闪亮的金棕眸子里那藏不住的洋洋自得。
　　——“幸不辱命。”他说。
　　以及她问他可有受伤，可有与人交手时，小少年一瞬间的不自然。“不曾。”
　　然后便一低头，伸爪子正大光明地捧她的点心碟子来吃，小脸鼓得仓鼠一般，“嗯，真香啊。阿蛮这几天日日做梦都想这个……”
　　还有今日，当沈瑞看出他身上有伤时，他吓得那副怂样子。明知道是装的，她也忍不住心软几分。此时想来，简直可恨！
　　沈稚捏着茶盏的指尖隐隐泛白，神色自然，“对了，哥可曾和那两位金衣侍交手切磋过？他们真如传闻中那么厉害吗？”
　　沈瑞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人家练的是杀人技，随便切磋也要伤筋动骨的！我何必找那不痛快？稚儿，你？”
　　原是沈稚手一颤，茶汤溅出来几滴。她用巾帕随手沾了，面色不变，“不妨事，我只是忽然想起些旁的。天色不早了，既然金衣侍暂不可用，千日醉客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贸然出手只怕打草惊蛇。我同七娘商议商议，有了方策再寻哥哥帮忙吧。”
　　沈瑞同她一起起身，神色间略有几分尴尬，“那恒家所许的银子……”
　　沈稚失笑，“哥哥放心，年底之前，我必想法子帮你把那窟窿堵上。”
　　“哎。”沈瑞一拍大腿，“我不是那个意思！七万白银可不是小数，恒家再冤大头也不会平白给你。我想说的是，无功不受禄！倘若杀不成那道士，你也别因为我向恒家伸了手，将来搅进…”
　　“我不会搅进外戚之争里！”沈稚满面无奈，“哥便放心走吧。”
　　余光瞄过多宝阁后的红木戒尺，暗暗叹息——她还有别的心要操呢！
　　只希望别是个烂摊子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阿蛮:（小小声）怎么会是烂摊子？小姐总是瞧不起人……
　　沈稚:（一拍戒尺）跪好！
　　阿蛮:（乖乖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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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内情
　　沈瑞被下了逐客令也不恼,揉揉鼻子便出门去了，回头补一句，“我也不白来一趟,顺便给你查查庄子上的守卫有无疏漏。对了,一会儿记得让管事把近日里进出过的人都列个单子给我。休沐、外出采买的都算啊。”
　　沈稚心中寄挂着旁的，不以为意随口应了。
　　“瑞少爷，请随我来。”
　　秋儿前脚领他去外院,阿蛮后脚便悄悄溜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个与身形格外不相称的厚重大木盆。热烫的水汽蒸腾而起，将他麦色的面颊熏得微红。肩膀上还搭着几条粗厚棉布的白巾。
　　这架势比起护卫，更像是个酒馆里的小厮。
　　沈稚都懵了，“你这是做什么？”
　　阿蛮讪讪的，“小姐今日练鞭的辰光太久,我帮小姐松散松散手臂肩膀，腕和肘也得好好揉一揉……就怕明日手疼。”
　　沈稚气乐了。“你把那盆放下。”
　　庄严肃穆的书房里,陈设的都是名贵的笔纸古籍。纵有些古董摆件儿，大都也是些前朝的文物。
　　这热气蒸腾的,像话么。
　　“哦。”阿蛮应得老实，转身放下木盆。随后小心翼翼上前，将白棉粗布铺在沈稚身旁的桌案上，目光在沈稚手臂上打量一下，又将布巾折短一截，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个杏黄色的药瓶,一本正经道,“小姐,我先帮您揉揉药？”
　　沈稚轻笑，“不忙。”
　　“你去把那戒尺取来。”
　　凶夷少年瞬间苦了脸。蔫头巴脑一步一蹭地挪过去，从博古架上取了戒尺,还夸张地吸吸鼻子。再慢腾腾挪回来，不死心地嘀咕一句，“小姐，等会儿水就凉了……”
　　沈稚并不接话，只向他伸了手。
　　小少年捧着那寸许宽、一尺多长，扎实实沉甸甸的红木戒尺，轻“嘶”了一声，面色沉痛，“小姐，阿蛮自己打行不行？小姐今日累了，再用这沉笨的东西……多辛苦呀。您说个数，我保管照实了重重地打！绝不藏奸。”
　　沈稚似笑非笑地瞧他卖乖，并不言声。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
　　阿蛮偷瞄一眼她的神色。
　　心中登时咯噔一声。
　　野兽般的直觉曾帮他躲过无数次追杀围捕，此时依旧起了作用——他收敛容色，小心翼翼把戒尺放在那只纤白的手掌上。随即低头跪了下去，将两只手的手心朝上，老老实实地并排平举着，方便她同时责罚。
　　沈稚依旧不为所动，将戒尺随手放在条案上。“上裳解了。”她说。
　　阿蛮面色一僵，强撑着嘴角向上弯了弯，抬头哀求，“小姐，伤处不雅，再说也没甚大碍。您还是别看了罢？”
　　沈稚目光灼灼，盯着他金棕的眼睛。仿佛从进门开始，阿蛮那点子小心思便被一眼看穿，从来无所遁形。
　　阿蛮深深吸气，小声劝说着，“真的不好看……”
　　沈稚眸光微沉，声音清冽，“阿蛮，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今日我很生气，所以你最好乖一些。”
　　“免得旁人说我，不教而诛。”
　　这话有些重了。
　　凶夷少年顿时一凛，乖得不能再乖。迅速脱了外袍、解下侍卫统一的皮甲，露出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贴身上裳。
　　白色的布料上已隐隐有血迹透出来。
　　沈稚的面色很难看。
　　阿蛮不敢再磨蹭，一咬牙将染血的衣裳也脱了，露出肌理结实、线条漂亮的蜜色上身。
　　因为年纪尚轻，他的肌肉并不多夸张，此时胸肌连着肩膀都被白色的布带层层缠绕。
　　为了止血，那布带勒得极紧，外部还覆了一层隔水的南楚凉缎——那本是沈稚用来做扇面的，被这没见过世面的凶夷小子看成个新鲜物儿，瞪着金棕的眼眸好奇研究半日，沈稚觉得那情态很是可爱，便随口赏他了。
　　原来是用来干这个！
　　沈稚简直要气笑了。
　　饶是如此，仍有鲜血透了过来。可见伤势之重。
　　“解了。”沈稚声音清冷。
　　阿蛮可怜巴巴望她一眼，小声咕哝一句“不该给小姐看这个…”手上不敢懈怠，三两下便解开包扎。
　　层层棉纱布下，掩藏的是肩窝上的一个深深的血洞。已浅浅结了一层褐色的薄痂，却因主人的不用心看顾而挣裂出口子，鲜血仍向外渗着。
　　“穿透了？”沈稚面色发白。
　　阿蛮默默点头，低头闷声道“不碍事。”
　　手快地将那纱布又原样覆了上去。看得沈稚直皱眉。
　　“箭伤？”
　　点头。
　　“我给你的金疮药是用完了？就这么任它自己好？”
　　阿蛮迟疑了一瞬，刚要点头，忽然被沈稚一把捏住了下巴，迫他抬起头来，直视她点漆如墨般的黑眸。沈稚天生嗓音清甜，此时却多了几分恶狠狠的，“阿蛮，你是我的奴隶，我是你的主人。再敢对我说一句谎话，你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小少年瞬时慌了，“小姐，我不是有心的。您给的药太过贵重，我没舍得用……这只是小伤而已，看着骇人些，实则丁点儿没碰到骨头。不用多久自己便会好了。”
　　沈稚忆起初遇时这小少年遍体鳞伤的情状，深深吸气，缓缓点头。她相信他的判断。
　　“这箭伤从何而来？”
　　沈稚没叫起，阿蛮也就不敢乱动。
　　偏头看着沈稚用净布沾了盆中热水，一点点擦去污血，给他敷药。那熟悉的小瓷瓶他屋中也有两个，都是她给的，他一次也没舍得用过。
　　其实更舍不得的，是那纤白柔嫩的指尖染上鲜血的腥甜味道。漂亮晶透的指甲上，是上晌才用花汁新描染的荷花苞，生动如真、亭亭玉立……此时全被血色污毁了。
　　凶夷兽奴的琥珀眸光颤动，青涩的嗓音微哑，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给她知晓。
　　*
　　四天前黄昏，阿蛮办好了“余嬷嬷”的差使，寻常去找北海喝酒说话——这小子最近忙得很，给小姐请安都不大积极，他便有心替小姐去看看。
　　不料刚进到熟悉的小巷，便嗅到风中的气味不大对劲。还未等反应，便见几个穿着灰色道袍、戴着大斗笠的江湖人走进来。他们手中所持兵器阿蛮不曾见过，可那锋锐的寒芒映着夕阳格外艳丽，如同鲜血流淌一般。
　　他直觉坏事了，扭头就走。其中一个灰袍人察觉了他，阿蛮故意将脚步放沉重，如同寻常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般。不料那人问也不问，随手一记飞刀直奔他的心口。
　　阿蛮假做中刀跌倒，实则用手接了刀捂在胸前。他踉跄着“挣扎”躲进一个屋子。出手的灰袍道士刚要追，被同伴拉住，“正事要紧。”
　　阿蛮蹙眉，这不是都城口音。
　　他并非随便进的屋子——刚刚“中刀”倒地时，便察觉了此处墙根不对劲，地面下方几尺似乎是空的。进来屋中果然暗有玄机。他躲避围捕的逃杀经验相当丰富，很快便找到密道入口。
　　不料进去后，却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北海。他面色惨白，朝他连连摇头，示意别出声。
　　阿蛮挑眉，扯开北海的里衣，刺破指尖写道，“何事？”
　　北海嘴角抽了抽，咬咬牙也刺破手指，忍疼写下，“有人被发现，追来硬点子，打不过。”
　　阿蛮眉头一皱，“我去引开他们。”
　　北海连连摆手，“不行，打不过。”
　　阿蛮无声笑笑，刚要出去，被北海一把抓住袖子，容色焦急，“有人被抓了。账册也在上面。”
　　阿蛮面色微变，“此处是老巢？”
　　北海苦笑着点点头。
　　阿蛮登时紧张了。北海如何他其实并不在意，可他办的却是小姐的机密之事。那日小姐写字条时，阿蛮并未避讳，因而大略知道一二。
　　倘若手下的小喽啰被抓，用刑逼供，谁知道会供出什么，会不会牵连到小姐身上。
　　阿蛮恼恨地瞪视北海，对方只是惭愧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枚离火神丸，咬牙写道，“若他们搜到账册，我就从地下炸了屋子。”
　　阿蛮想了想，缓缓摇头。仍觉得不保靠。
　　就算屋子塌了，也不能保证里面的东西全毁掉。再说，对方已经抓到小喽啰，只是还没来得及细审。虽说那些人只知道领钱办事，不晓得主子是谁，但难保有人胡乱猜到什么。
　　“来了几人？”
　　“六。”北海写，“江湖异人，一流高手。”
　　他又愧又悔，补写道，“都怪我大意。他们是从南边来的，我全无防备，底下人被追踪了。”
　　“全杀了。”
　　北海气得瞪眼，重重写道，“打，不，过。”
　　此时太阳已落山，地下更是漆黑一片。阿蛮匆匆写个“等”字，便悄悄出去，留下北海干瞪眼。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同归于尽。在黑暗中守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等待，心跳如雷。
　　地面上这一整条巷子都被悄悄清空了，那些灰袍道士们正一间一间屋子地细搜，眼瞧着就要寻到密道上方——他悄悄存放账册的那间。
　　便在此时，打斗声忽而响起。
　　兵器碰撞的声音凌厉极了，破空声也极锐。时不时传来利器刺进肉里、和人倒地的声音。他甚至听见了弩音！偏偏却没有一人说话，便连人受伤时的闷哼声都不曾有。
　　就仿似上面搏命过招的，都不是活人一般。
　　北海汗出如浆，趁乱悄悄透过气孔向上看。
　　天黑透了，完全看不清身形。只隐约能辨认出，除了那些戴斗笠的道士，似乎多出两位高手。月色幽深，他们的面具上仿似有金线纹一般。那两人身手格外凌厉，动作快得看不清残影。
　　他们又是什么人？
　　会发现什么吗？
　　就在北海焦心如焚时，忽然有人拍在他肩上。吓得他险些叫出声，幸好被一只手紧紧捂住。那只手上还沾着血，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略低沉的异族腔调，“是我。”
　　北海倏然放松下来。
　　地面的打斗声很快休止。那两位后来者不知是什么身份来路，武功高得骇人。将道士们解决干净后并不恋战，似有更重要的任务一般飘然离去了。只留下一地尸首残血。
　　北海乍着胆子上到地面，忽然一阵疾风，面前便多出一人。剑光如电，直取他的心脉！
　　北海根本来不及反应，惊骇得瞪着眼睛等死……却不知怎的，那金剑堪堪停在他身前半寸。
　　北海这才看清面前之人——身材颀长，白发，金剑。面具后的眼周肌肤略显苍老，眼神中却有精光。那人仿佛认出了他一般，目光在他平素挂身牌的地方停留一瞬，重重“哼”了一声。
　　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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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疼
　　阿蛮小心翼翼将事情经过大略讲了,末了总结道，“因事发紧急，阿蛮来不及向小姐请示便自作主张回府里搬了救兵。如此擅作主张已是错了,事后又怕小姐知道了生气责罚,就一直瞒着不敢说……”
　　他讲到后来声音越小，最后一咬牙主动捧了戒尺高高举着，“知情不报、擅作主张、还企图隐瞒……阿蛮知道做错了,不敢求饶，只求小姐重重责罚！”
　　沈稚气笑了。“你还给我装！”
　　她微微倾身，望着眼前这乖乖跪好的凶夷少年——他低着头，只露出圆圆的后脑勺，棕黑的短发柔软而茂密,带着点异族天生的卷翘。平素摸起来手感好极了，像只小动物。
　　然而此时她却觉得这短毛茸茸的后脑勺格外欠揍。咬着牙问道,“你那是‘擅作主张’‘隐瞒不报’吗？嗯？我问你，你回府搬的是哪门子的救兵？我怎不知？”
　　阿蛮牙疼般闭了一下眼睛。
　　随即睁开,抬起头回望沈稚，金棕的眼眸和清澈的声音似乎都无辜极了，“咦？小姐不知吗？侯府中有两位武功极高的侍卫前辈。阿蛮以为，他们既然在府中当差，为主子分忧也算分内之事，就……冒昧请他们出手,帮了一下小忙。”
　　沈稚看着小少年无辜的金棕眼眸眨了眨,额角却隐隐冒出细汗……越发觉得手痒。气极反笑,她轻声问道，“哦？那你倒是具体说说，究竟是如何请动这两位侍卫前辈的啊？”
　　阿蛮愣怔,只眨了一下眼，半晌答不出话来。
　　小姐一定要他说……看来是不肯宽宥了。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北海的劝告——
　　“为小姐办差，只能尽忠职守，万不该想着替主子做什么决定。至于有所隐瞒欺骗，更非为奴为臣之道。哪怕初心是为了小姐……”
　　“也只会惹人厌弃。”
　　阿蛮后知后觉，此时方觉后悔。小姐会怎样看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恐惧，冒着凉气儿从心底里弥散上来。
　　他在之前的无数日夜里，梦中与她共度了许多年的时光。那些美好的经历，是他年幼的生命中绝无仅有的、全部的温暖和温情。为了早日与她相遇，他不惜自投罗网，以兽奴之姿卑微地靠近，中间经历过多少的折磨煎熬都不曾后悔。
　　他可以拍着胸脯说愿为小姐赴汤蹈火，献出所有的赤诚真心。
　　可这话，她会信吗？
　　她没有枕着轮回匕首入梦，更没有“预知”过两人的未来。
　　如今的阿蛮对她来说，只是个随手救下的异族奴隶。可能觉得他的长相或经历很特别、很有趣，闲来无事养着解闷儿的。
　　他早早就知道他的小姐喜欢养些危险的宠物——金豹、猞猁、小蛇、细犬、鹰隼……
　　自从有了他，那些等在兽园里的凶兽们就逐渐失宠了。
　　他也会被厌弃吗？
　　沈稚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小护卫陷入某种惊惶而后悔的情绪中，脊背都绷紧了，呼吸无意识的急促。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才有点儿少年人受教训的样子么。
　　“说。”沈稚声音清冷。“如何‘请’动金衣侍的？从实招。再敢给我编故事，你莫非以为我舍不得罚你？”
　　阿蛮简直想哭，心底里有一万个想从实招。
　　可问题是，有些话，不说尚有转圜的余地。一旦出他口入她耳，小姐不处置了他岂不成为包庇？何况以小姐的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真相呢。
　　南朝以仁孝治理天下。他若招供——小姐身侧，恐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
　　金衣侍守着的是静萱堂中的老夫人。
　　老夫人看小姐并不顺眼，小姐的秘事也不可能让老夫人知晓。更何况，按常理来说，他根本就不应该知道两位金衣侍的存在！
　　那日老夫人派了余嬷嬷来汀荷院，小姐便给他出了相应的功课考题——如何弄走这个大麻烦。
　　阿蛮当即便提出了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便是直接解决掉那个总是给小姐寻麻烦的人，永绝后患。
　　——结果不出所料，惹得小姐勃然大怒。
　　阿蛮登时便怂了，再三保证只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万万不敢真的做什么。还差点因此挨一顿戒尺的揍。
　　当时乖是乖了——可不出三日，阿蛮心中又生郁闷，他不去想近日里暑气如何反常的深重，只生气那老虔婆害得小姐吃不下饭。
　　好啊，他的小姐被烦得连粳米粥都吃不下小半碗，倒是那罪魁祸首整日里窝在静萱堂中诵经念佛，过得好不逍遥自在。
　　这谁忍得了？
　　阿蛮想，我就先去看看，万一将来有什么机会顺水推舟的就……
　　不曾想却踢到了铁板。
　　窥伺主人行踪，立即惊动了两位守在静萱堂的镇山太岁。
　　从前沈稚无论怎样教导他要心存敬畏，阿蛮都很难听进心里去——因那些“梦中预知”的缘故，他偶尔会和“未来”的自己通感，那种天下间难逢对手的感觉，实在不是几句温言劝告就能打消的。
　　直到被两位金衣侍的气息锁定，阿蛮才倏然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阿蛮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逃出侯府。他不敢连累汀
　　荷院，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外面！幸而生死一线之机，他忽然激发出潜能——竟和“未来”的自己通感了！
　　那些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和本能瞬间在头脑中浮现。就仿佛是捅破了一层微妙的联系。
　　阿蛮的轻功刹那间打破了自己曾经的认知——两位金衣侍怒睁着双眼，眼睁睁瞧着“刺客”倏忽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功法恣意潇洒，跹然离去。
　　生出一种之前都被愚弄戏耍了的恼怒。
　　*
　　然而那玄妙的感觉消失得极快。
　　阿蛮脱险后不久，跑着跑着便脱力了，险些跌进护城河里。他瘫在灌木中躲了很久，直等到天亮才慢慢爬起来回府。
　　直觉告诉他，如果想再找回那些玄妙的通感，必须有轮回匕首的帮助。
　　在取回匕首之前，切切不可再冒险行事了。
　　尤其不能再招惹静萱堂里那两位！
　　可惜很快，他就不得不再玩一次绝命逃杀。
　　这次情况更凶险，他穿着和那些道士相似的灰色道袍，拿一枚离火神丸做饵，如愿引来金衣侍的疯狂追杀，借此之手清理掉巷子里所有的灰袍道士……
　　侥天之幸他逃出命来。与此相比，手肘和肩膀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阿蛮却沮丧极了——倘若去静萱堂招惹金衣侍的事不会被牵扯出来就好了，那他一定日日捂着肩膀在小姐眼前喊疼。
　　现在可好，不但要好好藏着，还得随时防备着北海反水，万一说破他肩上“箭伤”的来历，那就大大的惨了。
　　*
　　沈稚眯眼瞧着阿蛮僵硬跪着，不知想通了什么，小脸煞白，冷汗涔涔。
　　一室静谧。
　　她并不急迫，盖碗慢慢拨弄着浮茶，等他自己“招供”。
　　果然，阿蛮渐渐撑不住。小少年抬头，哀求望了她一眼，见沈稚冷着脸，似乎早已失去了耐心。
　　阿蛮一颗心登时便绝望地沉了下去。鼻尖儿发酸，苦涩地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最后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青涩的少年音中，隐隐藏着无数浓厚的绝望。“小姐，阿蛮无可自辩。求小姐惩治。”
　　那“咚”地一声又闷又沉，磕得结结实实。把沈稚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扶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倏而记起他肩上有伤，便又讪讪收了回来。
　　自觉有些丢人，便冷冷哼了一声。
　　阿蛮低头，并未瞧见她的动作。
　　只听得见声音。喉间苦涩的滋味仿佛针刺一般。
　　他不知道这是要哭了的征兆。
　　只是心中煎熬的滋味再也忍不住，不禁抬眸僭越地直视她的眼睛，不舍和留恋藏也藏不住，“小姐真的……要送阿蛮回去吗？”
　　沈稚当然猜不到这小兽奴的心思！她再怎么聪明，也想象不出阿蛮会了解上辈子的自己如何行事。更何况，她是死后重生的。经过真正的覆家灭族之祸，那些所谓的“规矩礼法”岂能再如前世一般约束住她？
　　所以她重生之后，再不顾忌沈媛。不顾忌老夫人。甚至不顾忌定国候。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在短短几年内尽可能多的为定国侯府积蓄足够的力量，在大厦将倾、难以挽回时，保有一份让族人们活下去的底气。
　　当然，能结束乱世更好。
　　上辈子看来一经查实便罪无可恕的“窥伺祖母行踪”，在如今的沈稚眼里，实在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罪过甚至不及“奴隶胆敢欺瞒主人”来得大。
　　所以，当小阿蛮低着头乖乖“认罪”时，她心里已原谅了大半，只不过是撑着小姐的面子，打算再给他长点教训罢了。
　　可当阿蛮抬头，给她看见那双漂亮的金棕眼眸中蓄了大滴眼泪，颤着声问她是不是真的会把他送回去时……
　　沈稚刹时间就心疼了。
　　开玩笑，阿蛮才多大呢？刚刚给她出生入死过，为了替她守住流言的秘密，说句搏命都不为过。不过是一次不懂规矩，以后慢慢教就是了，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把他送回去接着赌兽？
　　沈稚轻声安慰他，“阿蛮宽心。纵然你做得再错，主仆一场我也不会再把你发回原处。大不了寻处庄子予你闲差……”
　　阿蛮脸色瞬间惨白。
　　异族人那长长的卷翘睫毛无意识的闭合上，于是忍在眼圈儿里许久的水润，终于还是顺着面颊滴落下来。他恍若不觉。仿佛肩上伤处痛极了一般蜷缩起来，喃喃道，“小姐当真…不要我了吗？”
　　真狠心啊……
　　完全不知道，从漠北到都城，他为了来到她的身边，付出过多少代价。
　　沈稚惊讶地望着阿蛮，刚刚还恃宠生骄、胆大包天的小护卫，此时竟忽然软了下去。不过他也只停了几次呼吸的功夫，就低着头膝行几步来到她脚边，不敢看她般盯着地面，却伸出手卑微地拉着她的袖口哀求，“小姐，阿蛮无父无母，自幼没有管教……求小姐心善，饶我一次，阿蛮愿一生都侍奉小姐，绝不再犯。”
　　“小姐，阿蛮如今肩上只是小伤，半点不耽误给小姐办差。当初，我是一路被穿着琵琶骨，卖到都城的……”
　　“阿蛮在漠北时就到处流浪，不仅没有亲人，还被仇家四处追杀，再也回不去了。”
　　“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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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教育
　　阿蛮愣怔怔的,难以相信的望着此时近在咫尺的沈稚。青涩的嗓音中还带着一丝茫然，“小姐是…愿意留下阿蛮吗？”
　　沈稚给他擦干净脸，巾帕随手一递,阿蛮慌忙伸手接过,金棕眼眸始终渴盼望着她，一眨不眨。见她始终未言语，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忽然,听到她一声无奈的叹息。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蛮如闻天籁。表情瞬间鲜活起来，重重地叩首，“多谢小姐宽仁！我…”因情绪的悲喜起伏太大，他竟一时嗓音哽住,说不出话来。满脸的雀跃欢欣，半点不知遮掩。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看得沈稚也不自觉跟着上翘了唇角。此时若给他长出一条尾巴来，必定是摇得欢快。
　　只是,他是美滋滋的了，发愁的人就换成了沈稚。
　　阿蛮毕竟不是兽园里的宠物，可以关着养起来——喜欢时逗弄着玩玩，没空时就让下人们妥善照顾着。他是个活生生的凶夷小少年！而且破坏力惊人，那些凶兽们完全比不了。
　　偏偏还胆大包天，肆无忌惮得很。
　　想起昔日初见时,这小兽奴便嚣张地挑着眉毛、弯着嘴角威胁管事,要人家夜里做梦小心些,别莫名其妙掉了脑袋！今日给她当了护卫，只因老夫人罚她跪几刻，就敢趁夜里私自潜入静萱堂……若不是被金衣侍发现了,天晓得这混小子想干什么!
　　教也教不听，打也打不怕。如何管教？
　　她既然把他带回府里，就得为他将来的人生负责。阿蛮的天资惊人，绝非池中之物。
　　寻常半大少年顽皮，顶多上房掀瓦。阿蛮能干的事就太多了！前几日还以身为饵，引得金衣侍杀人灭口来着……连此带彼，那是十几条人命的大事啊，更何况其中还包括了险死还生的他自己。。
　　第一次手沾人命鲜血，便是成年人也未必不做噩梦。
　　偏他丝毫不觉，只当寻常吃饭喝水一般，转眼就抛诸脑后。
　　如此的惊才绝艳，又如此的无法无天。
　　沈稚深深吸气，她若不能约束他、教导他，任他天生天长……万一将来惹出什么难以挽回的大祸，怎么办？
　　无论是折损了别人还是赔进去阿蛮自己，她都难以宽宥自己。
　　幸而阿蛮还算有所畏惧，尚且管教得了。只是她也不能回回都拿“把他送回去”相胁吧？况且，凶夷小少年怕得发颤、大大的琥珀眼眸含泪哀求的样子……沈稚摸了摸鼻子，她自己也承受不住啊。
　　阿蛮见沈稚面色不好看，十分乖觉地收敛好欢欣的容色，规规矩矩伏首跪好，“阿蛮请小姐责罚。”
　　沈稚无力地指了指戒尺。
　　阿蛮立即捧来奉给她，自己也觉得这玩意儿似乎有些像玩笑——他肩上穿了个透明窟窿尚且面不改色，岂会怕了区区尺子？小姐戒他时用这个尚可，如今犯了大错受罚，如何再用得这个？小心翼翼劝道，“阿蛮去取小姐的金鞭来吧？”
　　“不必。”
　　“是。”小护卫乖乖平举了手掌。
　　沈稚却摇头，“你肩膀伤了，今日不打手。起来，趴那儿。”
　　戒尺指了指条案。
　　阿蛮瞬间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小、小姐？阿蛮…”
　　沈稚点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将案牍上的瓷瓶挪开，伏上去。”
　　阿蛮登时便傻了。
　　*
　　庄子里装饰简单、自然野趣。唯有寝床和书房里的一应家具是沈稚平素用惯、照侯府里原样一般无二准备的。
　　长长的黄花梨书案两头翘起飞角，镂空雕刻，花纹华贵精美，用料扎实厚重。
　　平素里只摆一对儿黑地白花的荷花纹梅瓶，挺秀俏丽，极是动人。
　　此时要挪开它们，也很是方便。阿蛮却恨不得上面摞满古籍字画！
　　他僵手僵脚地将它们抱开，孤零零站在条案窄的一侧，却迟迟做不出下一步举动。他回头，求助般望向沈稚，眸光瑟缩又害怕，可怜极了。
　　沈稚不为所动。戒尺抵着他后背轻轻下按，铁石心肠，“你乖一些，一会儿少吃些苦头。”
　　阿蛮一闭眼，顺从地将上身趴在翘头案上。巨大的羞耻和紧张下，似乎在微微发着抖。不自觉回头望她，哑声求了一句，“小姐……”
　　沈稚应了，“怎么？想求我轻点打你？”
　　阿蛮摇摇头，不说话了。将羞得通红的脸颊贴在书案上。修长的双腿无意识地绷紧，足尖不安地向一处凑。
　　沈稚仍不肯放过他，戒尺挑了侍卫外袍一角，向上掀，“自己卷起来扶好，别挡着。”
　　“呃…”小少年瞳孔都放大了一瞬。这个要求委实太过苛刻，阿蛮脸皮羞得受不住，整个人慢慢红烫起来。呼吸明显急促，他几乎快哭了，“小姐，阿蛮肩膀不碍事！您还是打手吧！”
　　沈稚轻笑一声，“肩膀伤成那样，还说不碍事……打手于你来说，有何用处？”
　　“怎么，还是说你已后悔了，不想再领受我的管教？”
　　阿蛮一颤。随着一声小小的呜咽，将脸蛋紧紧埋在案牍上。与此同时，一双手却向后伸出来，接过了袍角，按沈稚所说的向上卷折去，慢慢露出侍
　　卫统一的皂青色裤子。
　　那双手不仅发抖，连露出的手腕肌肤都因主人巨大的羞耻而红了。
　　沈稚一挑眉，没想到这招竟如此好用。
　　阿蛮年纪小，身量尚未完全长开。饶是如此，修长的双腿并拢后也比翘头案两端的飞角略高，上身弯折胸膛贴紧案牍。这样一来，身体最高处就成了将要受到戒尺责打的臀部。
　　侍卫裤子为了方便动作，面料柔软而宽松，柔顺垂下时便勾勒出圆润挺翘的形状。
　　看来阿蛮最近吃得不错，养出了一点软肉。
　　沈稚眸光中带了一点儿笑意。下手却并不多留情，戒尺高高扬起，携着风重重落下。
　　“啪”地一声脆响，小少年闷哼一声。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沈稚声音清冷得很，“还敢阳奉阴违么？”
　　又是狠狠一下戒尺。
　　“呜…”阿蛮拎着袍角的手一直在抖，从脖子到头脸，都露出酒醉一般的大片深红色。站在沈稚的角度，还能看见一双红透了的耳尖。
　　小少年在巨大的羞耻和情感冲击下，头脑中都隐隐听见嗡鸣声，很用心才堪堪分辨出小姐究竟说了什么。
　　“不敢了…”青涩的少年音中已带了哭腔，声音小若蚊蝇。
　　很快湮没在疾声厉色的戒尺责打中。
　　“小姐，小姐！”阿蛮急切的逼迫自己开口，唯恐是刚才声音太小没被听见使她误会，“阿蛮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再不敢欺瞒小姐了！”
　　沈稚点点头，又抽了一尺，“以后听不听话？”
　　“呜…听！阿蛮听话！”
　　又一尺，“认不认罚？”
　　“认、认罚。”
　　见他羞得受不住，沈稚也隐隐心软了，又拍了一尺随口问道，“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此时说了，一并揍你。别让我日后自己发现。”
　　不料小少年却是瞬间收了声，打软了的身体也重新绷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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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箭矢
　　沈稚峨眉微蹙,难道还真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深谙宽严相济之道，也怕只一味责打吓唬，让阿蛮心中太过难受。戒尺便停了,阿蛮两只手仍死死抓住袍角,将布料拧皱成一团。她轻轻握住，让他慢慢松了手。
　　甚至绕到他面前，亲手给阿蛮递了一杯茶,“嗓子都哑了，喝吧。”
　　小护卫将烧红的脸蛋从条案上抬起，水光茫然地望一眼沈稚，有些不知所措，“谢小姐…”
　　双手接过来,三两口喝净。
　　沈稚点点头，摸了摸他汗湿的柔软头发。动作轻柔,像是安抚什么受伤的小兽。
　　阿蛮脊背都酥软下来，果然扛不住她轻声安慰,红着脸自己招供道，“小姐之前让阿蛮别练那本手札上的武功，阿蛮没听话……之后又偷偷练过了。”
　　沈稚不由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这件事。那日给小护卫看当年大伯指教沈瑞的功法手记，不料阿蛮却说后面有些细微处不对劲。沈稚以为阿蛮年纪小、看不懂，怕他练岔了反伤身,便收回了书册。熟料这小护卫聪明天成,看过一遍竟给记住了。
　　温声道,“那后来如何？功法、心法都练了吗，有没有什么不妥当，或难受的？”
　　阿蛮摇了摇头。圆圆的脑瓜低垂,“是，阿蛮都练了，没有不舒服的。零星不顺畅的地方，阿蛮自己都调整过来……”说完，小心翼翼向上瞥，一边偷看她的表情一边试探般的轻声补充，“还有弓法和枪术，也都没什么不妥当……”
　　沈稚前面还在点头，此时忽然一滞，愕然去望阿蛮——小护卫显然也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此时身体绷得箭矢一般，脖子都快僵了。
　　沈稚深深吸气，咬牙道，“长枪便罢了，你从哪儿弄来的弓箭？”
　　阿蛮低声招供，“…库房。”
　　沈稚拎起戒尺照着他屁股狠狠揍了下去。扎实实的红木戒尺接二连三抽在少年圆翘的臀上，声音响亮又清脆，荡在静谧的书房里。羞得阿蛮恨不得缩成一团。
　　沈稚连揍了七八下才解气，怒叱道，“反了你，还学会偷东西了？”
　　“呜…”阿蛮极轻的闷哼半声，将红脸蛋深深埋进胳膊里，鼻音仍浓浓的，“小姐之前将小库房钥匙予我，说喜欢什么兵器任阿蛮自取……”
　　沈稚气极反笑，“库房里有弓箭吗？”
　　“呃…”阿蛮轻轻抽着气，小声解释，“有弓的，可惜没有箭啊。”
　　不待沈稚发怒接着揍他，急忙接口道，“一开始我也没敢拿几支…就是悄悄玩一玩。后来听北海说了，这弓箭都城里管制得不厉害，凡有私兵的世家都用弓箭。只不过箭尾有家族徽记，轻易不许流到外面去。所以府里箭矢才管得这般严。”
　　“阿蛮想着既如此，我不拿到外面去用，就不妨事。这才从库房又借了几支……”
　　沈稚挑眉，“借、了、几、支？”
　　阿蛮一闭眼，“几十支…”
　　沈稚额角突突直跳，忽然想明白今日沈瑞何故忽然造访，又问她要了仆婢们进出的单子。原是查案子来了！
　　侯府里箭矢数目管得极严，平白丢了这许多，管事必定上报。爹律下甚严，这事八成是被沈瑞半路截下了，所以亲自来查。
　　沈稚面容冷肃。硬下心肠，拎起戒尺结结实实痛揍下去。那寸许宽的红木携着疾风重重落下，抽在小少年翘起的屁股上，半点没留情面。一连打了二十多下，震得手心微微发麻才停下。
　　“不问自取，是为偷。偷是汀荷院大忌，半次不容。你谨记。”
　　阿蛮早就出了汗，脚尖踮得发颤，热烫胀痛顺着受责的臀部一直延伸到大腿。他也是肉体凡胎，并非全然不怕痛的。无非是疼得次数多了能忍而已。小姐揍他，他自然不会用功夫护体，不仅如此，还自觉地放松了臀部肌肉，连绷紧抵抗都不敢。
　　只是挨得戒尺多了，屁股不听话，吃了痛便本能地绷紧来抵御伤害。阿蛮得自己控制着放松，让臀部软下来等下一尺的到来。
　　小少年羞到极致，眼眶都憋红了，声音中已带了两分哭腔，“是，阿蛮记住了。”
　　那点乖觉的小心思被沈稚看在眼里，不由心软了几分。罢了，既然养了还能怎么办？给他兜底呗。不然以沈瑞查痕辨迹的本事，没准还真能把这无法无天的小贼给揪出来。
　　“以后要练弓箭和我说。拿我的对牌去库房领。”
　　不料小少年却摇了摇汗湿的脑袋瓜，闷声说，“我已问过了，府中箭矢消耗每一次都要登记，阿蛮不想给小姐添麻烦。”
　　沈稚简直要气笑，“晚了！麻烦已经惹下。你以为丢了几十支箭能没人发现么？兄长就是为了此事来的。”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他别查了。”
　　阿蛮情急之下跳了起来，慌忙忙拦住要出书房的沈稚，“别，小姐别拦！得让他查呀。”
　　见沈稚不解，阿蛮低头半天不吭声，左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腰间墨玉牌子，半晌嗫嚅道，“丢了箭的不止咱们府上。萧，齐、钱、魏，四家都有。若别家都查，就我们没查，反而奇怪。”
　　沈稚先是一怔，转瞬便想明白了。这四家府上或大或
　　小、或近或远，都有铺子后门开在清水巷子里。那夜，宇文丞相府的人清巷细搜，显然几家都惊动了，偏那几个道士死光了，无人知道来历。第二日地上只剩下刀兵痕迹、烧毁的几间房屋，掺杂着一些箭矢残片留下……
　　此事动静不小，纵然丞相府不暗中查访，京畿卫也得以失火案详查。
　　到时候物证堆里出现了带着各个名门世家徽记的箭矢、残杆，京畿卫上门一问，各家又都或多或少丢了箭……那可就热闹了。
　　偏偏这几家随便拎出一个，京畿卫都得罪不起。到时候自然只能是糊涂账了事。
　　不止如此，丢了箭原不算什么大事，可既然端上了台面，妨害到都城治安，京畿卫就得帮忙查这案子……清水巷子摇身一变成了两案并发地，这几家各自避嫌，反而不好再靠近了。
　　如此将水搅浑，隐于其中的定国侯府反而周全得很。毕竟谁也想不到，一向家风严谨、古板持正的定国候府，会卷进这些糟烂事里去。
　　这是阿蛮自己想出来的，替他的小姐解决麻烦的法子。孤身一人，潜入陌生的府邸，小心翼翼盗了箭矢出来，赶在天亮之前送回清水巷子，交给北海布置下一步。
　　沈稚微微闭眼，甚至能想象出他是怎么和北海是“通力合作”的……
　　怪不得一向严谨守规的北海，会为了他答允延后几日再行禀报。那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必是他屡次亲身犯险、不顾伤痛疲惫不畏风险艰难，拿回这些刚巧可以破掉明日危局的关键证据，才让北海信服他的能力、敬重他的忠心，才肯“包庇”了他这一次。
　　沈稚眸光微凝，心中也颇为动容。这小护卫虽胆大包天、擅作主张、隐瞒主人，着实惹人气恨！可那一颗赤诚的忠心确也如他所说，始终是向着她的。
　　沈稚心中已软了几分，再看小阿蛮愁眉哭脸望着那翘头案——他刚刚情急之下起身，此时正犹豫要不要再伏趴下去呢。
　　她轻笑，“犯什么蠢？还不快过来。”
　　沈稚铺开纸张，悬腕提笔，“把你如何去库房‘借’箭的，从实招来。”见他仍有些畏缩顾虑，语气不由得放柔，“不是要把你交出去。仔细想一想，府中库房的守卫还有什么疏漏，事无巨细都告诉我。我写给哥哥，告诉他别查你了。”
　　阿蛮骤然逃过一通揍，立即美滋滋凑过来，“何敢劳烦小姐执笔！阿蛮自己写便是。那疏漏处可多了去了……”提起那位看不顺眼的沈瑞，阿蛮极干脆地嗤笑一声，“由他去查呗，能查到我头上，我阿蛮两个中原字倒过来念！”
　　沈稚顿时额角一跳，后悔没把这个记吃不记打的混小子按回去，原样再揍一顿。
　　小护卫弯着腰，一笔狗爬字写得歪歪斜斜，自己丝毫不以为耻，满心沉浸在小姐包庇他的喜悦中。龇着亮灿灿的小虎牙问，“小姐小姐，那之前剩下的许多弓箭，还准阿蛮再用吗？”
　　“准。”
　　“太好了！老在我屋中地洞里藏着，那也不是事。有了小姐允准便好，我以后再不拿咱们自己府上的箭矢了。”
　　沈稚气得顾不上举止是否文雅，抬手照着那圆圆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不许再偷东西！”
　　小护卫登时老实，琥珀眼眸仍带着点儿之前羞出来的水光，可怜兮兮道，“小姐宽心，阿蛮保证不敢了…”这次被教训得太狠，他又不是个傻的，岂能一过二犯。
　　下次嘛，自有下次的办法。
　　沈稚揉揉额角，“明日起，你练功想用什么，只管和我说。”凶夷人好像都很喜欢弓箭，恍惚间忽然忆起那位谦卑恭顺的侍卫，他也只有在弯弓时，才会流露出凌厉杀意……
　　“我都给你。”
　　“真的？”阿蛮眼睛放光。
　　“嗯。”沈稚应了他，顺手在柔软的卷翘头毛上揉了一把。
　　小护卫尾巴翘得老高，“阿蛮一定勤勉习练，必不堕小姐的威名。”
　　沈稚从往昔的恍惚中倏然回神，眼眸望着身边陪伴着她的凶夷少年，轻笑道，“好。”
　　阿蛮登时雀跃。俯身歪歪歪扭扭接着写那纸中原字。
　　“另外，明日你去寻红袖姑姑，领一把长些的戒尺。以后你的规矩，由我亲自教。”
　　阿蛮瞬间傻眼，灿烂的笑容定住。
　　啪——
　　一滴大大的墨汁落在纸上。
　　*
　　寒来暑往，不知不觉，两年光阴转瞬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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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宫宴
　　崇和八年春,南朝皇帝大赦天下，迎恒国公之妹恒霜晚入主中宫为后，母仪天下。同年七月,定国候之女沈稚因献治水九策有功,封长平郡主，食邑千户。
　　崇和九年，燕云十三州陡生叛乱,叛军半月间攻破各州府、县衙共九处，坊间檄文、告示遍布漫天，一时声势无双。
　　朝廷急调北境守军三万平叛。
　　定国候因年高，请长子沈瑞为主帅领兵。三月止乱，斩敌首七千。雷霆手段震惊朝野。
　　一时定国侯府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无人不避其锋芒。
　　坊间传闻,长平郡主曾当街纵奴行凶，殴长乐公之子魏守礼致残,京畿卫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嚣张跋扈，令人侧目。
　　*
　　暮春，雨后池塘清幽，莺鸟婉转。
　　长平郡主沈稚对着妆奁无奈轻叹，“柠香，我那支荷花白玉簪收去哪里了？”
　　侍立的婢女身着鹅黄襦裙,圆脸杏眼,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此时正低头忍笑，“小姐，夫人有命,‘将稚儿那些纯素的首饰都收了，将及笄的姑娘了，又不是山上修行的女道！打扮得鲜亮活泼些，瞧着也好看不是’。小姐近日容光甚好，依奴婢看，不妨试试这对儿琉璃玉的九鸟逐月双钗？缀上点翠的如意豆，一定愈发衬得人比花娇、姝色无双呢…”
　　沈稚上弯的唇角微顿，眸光瞧向妆奁最底下的琉璃玉钗，玲珑剔透、宝光流转，点翠的工艺精湛极了，樱桃大小的吉鸟纤毫毕现，尾羽栩栩如生，似乎展翅欲飞……
　　只是，足足九只啊！
　　还是双钗。
　　沈稚无语半晌，“换支梅花簪吧。”
　　梅蕊中嵌了淡粉的小珍珠，应当不算纯素吧？
　　柠香福身小声劝，“小姐，今日是和夫人一起进宫参加赏花宴的呀。”
　　沈稚一噎，叹息道，“那就……戴吧。”
　　柠香笑逐颜开，“哎。”
　　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偏偏不爱打扮。今日她必一展身手，不使宝珠蒙尘才对。
　　不一会儿，橘绿挑开纱帘绕进内室，“这是做什么呢？”
　　沈稚生得冰肌玉骨，峨眉浅淡，初初一瞥时极易让人生出错觉，仿佛见到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亏她有双明若秋水的桃花眼，顾盼间总似含笑三分，清冷的容貌中才添了些灵动活泼之意。
　　而此时她双目紧闭，坐在花梨荷叶托的交椅上一动不动，便如同一尊精致无双的冰瓷玉像，委实有些飘然欲去之感。
　　偏偏柠香兴致勃勃，牟足了劲儿把那些精致贵重的首饰一件一件往她发髻上添。活生生要给她插成一尊移动的珠宝架子。
　　惊得橘绿连忙接手，“柠香姐姐，郡主的香尚未调好，小丫鬟们不通那些，笨手笨脚的，烦请您过去看看。”
　　秋儿，现在叫柠香了，闻言连忙把另一支金丝明珠簪递给橘绿，“那你先帮小姐妆扮着，我去去就回。”
　　“是。”
　　柠香匆匆行了福礼，掀帘而出。
　　沈稚这才缓缓睁眼，镜中橘绿正满面无奈地一支一支给她卸着钗环，见她睁眼，也只是笑笑。
　　“北边可有消息回来了？”
　　橘绿摇摇头。小心翼翼摘下沈稚耳上明月珰，有些心疼，“郡主从未戴过这么重的耳坠子……”
　　沈稚笑笑，“不妨事。”
　　“郡主也太宠奴婢们了…”
　　沈稚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还说我，你不也是？”
　　橘绿红了脸，“奴婢是后来汀荷院当差的，初时不懂事，多亏了柠香姐姐的关爱照拂、悉心教导。敬着她也是该当的。只是有一言，奴婢论理不该讲…”
　　“说吧。”沈稚点了点那支金丝明珠簪，橘绿轻手轻脚帮她戴好，小心劝了一句，“柠香姐姐已定了亲事，不知她将来的丈夫能否如郡主一般，愿意多宽容疼爱她……”
　　沈稚失笑，“那徐管事的儿子我让你们几个都细细看过了，北海又仔仔细细地查过，人品相貌家世都是良配。再说了，我身边嫁出去的婢女，徐管事一家敢不敬着么？”
　　橘绿手又轻又巧，几下便梳成了随云髻，斜插一支坠着晶苏的簪子，淡泊恬雅又不失活泼。“是奴婢杞人之忧了。只是想着柠香姐姐嫁得那样远，马场毕竟在北面。以后怕是不能常常相见……”
　　沈稚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满意笑笑。仿若无意般随口说道，“以后嘛，倒也未必不能常见。”
　　这边刚刚梳妆好，小丫鬟便来禀，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动身了。
　　*
　　御花园，赏花宴毕时，已是明月初生。
　　太后娘娘上了年纪，身子常常觉得疲乏，无心陪小辈们听曲子，宫宴一般都散得早。穆海瑶刚同文昌大长公主约了改日同去怀恩寺上香，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便来请沈稚。
　　“母亲先行回府罢，稚儿同娘娘叙过话，晚些再回去。”
　　穆海瑶眼见文昌大长公主眉宇间划过一丝忌惮，心中微苦，面色分毫不露，慈和笑道，“稚儿去吧。夜深当心看路。”
　　独自回府不提。
　　*
　　沈稚前脚刚进了仁明殿，皇后娘娘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就恭敬地进来回事。
　　恒七娘已换了常服，亲手拉沈稚上塌
　　，两人极自在地靠着软垫偎在一处。皇后娘娘兴致勃勃，“如何，她说了什么？”
　　两个小太监极是默契，高个的假做文昌大长公主，脖子仰得极高，手臂伸出。矮个的假做她的婢女，殷切地半弯着身，恭敬扶着。
　　‘文昌大长公主’神色倨傲，“你说说，定国候夫人约我上香，能安什么好心眼？”
　　扮做‘婢女’的矮个太监捏细了嗓子，“哎，还能有什么意思呢？长平郡主快要及笄了呗。咱们府上的二公子年纪正好般配，才学好、人品贵重、家世又好，肯定动心思了呐。”
　　‘长公主’表情微妙，重重叹息，“唉！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若是换个姑娘，这着实是一门好亲。定国侯府簪缨世胄，还与云南王府连着亲，多好！唉，可惜可惜。若论容貌家世，这沈家四姑娘着实没得挑。可是若论脾气性格儿，我的楠儿配她，着实是太委屈了呀！”
　　‘婢女’也跟着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可不是么。听闻这位长平郡主不仅像男儿一般读史籍经略，还精通骑射呢，正经是个‘文武全才’！”
　　‘长公主’面色更苦，“岂有此理。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当儿子那般养？依我看，这传言有假也说不准。”
　　‘奴婢’连连点头，“千真万确的。公主想想，那定国侯爷是快成年了才归府的，夫人又是打云南出来的，这两人如何会教养女儿？这位四小姐还未出闺阁呢，就早早给配齐了小厮护卫，由得她抛头露面、肆意出府行走……”
　　‘长公主’倒抽一口凉气，身子连连后仰，“这如何使得？我今日瞧着那小姑娘文雅娴静，举止端庄，也不像传说中一般。况且那些传闻也太过耸人听闻了些，保不齐就是丞相府看定国候爷不顺眼，故意放出的风声呢。”
　　‘奴婢’只笑不答。
　　‘长公主’将信将疑，“那长平郡主当街纵奴行凶，这事总归得是假的吧？”
　　‘奴婢’躬身贴过去，小声说道，“此事更是千真万确！事发当日，奴婢那位在京畿卫的侄子就在巡街，他亲眼所见！长平郡主乔装了在福满楼的包厢里吃鱼宴，长乐公府的三公子魏守礼当时酒醉了，路过时无意瞥了一眼，愣没认出来她是女儿身。只以为是位娇俏公子，便上前搭讪。这言语间好像有些轻薄……”
　　‘长公主’满面嫌弃，似乎极不耐听这腌臜事污耳朵，却偏偏不肯叫停。
　　那奴婢便细说了长平郡主身侧的护卫如何玉树临风，如何武功高强，如何出手如电，只两脚就踢折了魏守礼三根肋骨、和满口的牙齿。打得他登时满口鲜血，昏死过去。
　　“怎的下手如此重？”‘长公主’满面不忍。
　　那‘奴婢’神秘兮兮，“能不狠么？殿下可知，那护卫乃是正经的凶夷血统，原是个兽奴出身！早年间不知杀死了多少凶蛮野兽。后来不知怎的被长平郡主瞧上了，调教停当留在身边，充作个普通护卫。听闻此人身材高大勇猛，吓人得很！性情更是桀骜极了，反性发狂时得拿恁老粗的铁链才拴得住呢……”
　　听到此时，恒七娘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擦擦眼泪，“这老奴才倒会胡沁！”转眼见沈稚面色隐隐不虞，夸张道，“不会吧？一个老奴婢无知愚昧、随口说说他而已，这样你也心疼？”
　　沈稚轻笑，“不妨。你们接着说。”
　　两个太监瞧着恒七娘面色，心惊胆战继续模仿起来。
　　‘长公主’怕得面色发白，“一个小姑娘，她真有这么大胆子，养个凶夷兽奴在身边……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凶夷人既发狂伤人，赶紧打杀处置了吧。”
　　‘奴婢’连连摇头，“倘若如此，坊间就不会有那些热闹传闻了。”
　　“难道那兽奴没赔命？那定国侯爷呢？他没因教女无方，亲至安乐公府上登门赔罪吗？”
　　‘奴婢’苦笑，“岂止啊！安乐公最疼这个小儿子，听闻断了三根肋骨，气得直接抄起兵器，带了两百私兵，直接杀到定国候府上登门问罪去啦。”
　　“哪成想那侯府守门的家将们，具是北境军中退下的老卒，各个都杀气深重。眼见有人持兵闯门，立即列阵，军容整肃，弩.箭强弓林立，军号杀威那叫一个整齐……安乐公这还没进门儿，其实就给震住了。”
　　“气也卸了一大半。但人家毕竟占理啊！定格侯当日恰好外出，没在府中，是府上大公子沈瑞主事。这大公子也是个憨人，说既是那凶夷护卫出手太重，便叫他出来，给安乐公爷当面道歉。”
　　‘长公主’愣住，“当面道歉？这就完了？”
　　“完了呀。”
　　“那安乐公哪里能干？”
　　“说的就是呢。两边只差要动起手来！后来听闻是郭承平郭将军亲至，为两边说和调解。郭将军说，这凶夷兽奴和他有些渊源，恳请安乐公看在他的面子上，从轻发落，留他一条性命。”
　　“这还像样些。不过郭将军何许人也？岂能和兽奴护卫扯上关系，只怕是沈瑞临时搬的救兵吧。”‘长公主’回忆道，“我隐隐记得这位沈公子曾有意拜郭将军为师，后来不了了之了。”
　　“不过既有郭将军求情，想来这兽奴怕是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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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府
　　自那日宫宴归来后,沈稚始终闷闷不乐的。柠香橘绿想尽了法子，都难使她真正展颜，顶多敷衍地勾勾唇角而已。
　　暮春午后,蝉鸣声不止。橘绿招手唤来小丫鬟,轻声交待，“郡主刚刚焚了凝神香，你找几个身手利落的小厮,快快将这些恼人的蝉儿都粘了去。动作轻快一点，不要吵嚷。”
　　小丫鬟点头。
　　柠香刚从外面回来，大步流星从两人身侧挤过，高声连呼，“小姐！小姐！”被橘绿一把扯住了袖子,连连使眼色。柠香仍压抑不住喜悦，笑着按住橘绿的手,“小姐，好消息呀。”
　　屋内只传来调琴的弦声。
　　柠香低头抿了抿嘴,高声道，“小姐，少爷他们就快回来了！这两三日便到。”
　　琴声顿止。片刻，传来沈稚清悦的嗓音，“当真？”
　　“千真万确呐！少爷他们尚在路上，先遣了东山快马跑回府中报信,如今他人已到前院啦。”
　　顷刻间,沈稚已从内室出来,衣裳上仍沾染一点沉木药香的淡淡熏焚之气。她也顾不上再换一身，径直顺着水阁廊道走向汀荷院外，“我看看去。”
　　橘绿连忙跟上。
　　柠香笑逐颜开,“竹雨、蕊雪，咱们都去小厨房准备，一会儿小姐回来，兴许就有胃口啦。”
　　*
　　沈稚到前院时，不止母亲穆海瑶和大伯母都在，便连一向深居佛堂的老祖母也已上座主位了。沈媛因住得远、得消息慢些，姗姗来迟。看也不看沈稚，只向穆海瑶行了半个礼，便站到老夫人身后去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继续说。圣上下旨，封瑞哥儿做了个什么官？”
　　东山恭恭敬敬，“回老夫人，圣上下旨犒赏军士，所有有功将士具以军功按阶封赏。瑞少爷是此次平叛的首功，按南朝律应以军功上呈北枢密院，再由圣上钦旨颁赐。因而此次封功大赏中并无瑞少爷的名字。”
　　候夫人一怔，“瑞儿的封赏也由北枢密院初拟？不需避嫌吗？”
　　东山无奈叩首应是，“旨意确是如此啊。”
　　老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定国候为官方正，向来秉公。所谓举贤不避亲，圣上既信任他，让老子给儿子请功，又有何不可呢？”
　　穆海瑶勉强笑笑，“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得了准信，不耐久坐，便回佛堂静修。留下穆海瑶拉着沈稚一起，可算逮到个回来报讯的活人，把东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了个透彻。
　　*
　　长媳文氏将老夫人送至静萱堂后，便行礼告退。
　　“你随我进来。”
　　文氏一瑟，低头小声应道，“是。”
　　沈媛亲热地挽着她的手，“大伯母请坐，我去给你们泡茶。”随手关上了门。
　　老夫人目光深沉，“这次侥幸，沈瑞的封功是由北枢密院初拟…我虽一把老骨头了，可还压得住定国候，不许他给沈瑞请封世子。可下次呢？嗯？我还有几个年头可活？”
　　“你也要争气一点。”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由着这本该是我容之的爵位，最后落到瑞小子的头上去？”
　　“你本是我娘家的侄女儿，前瞧万选的挑出来，竟还是看走了眼。怎么如此的不中用？竟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文氏只诺诺地听着，心中酸楚难言。丈夫都心灰意懒上山修道去了，她纵有天大的本事，一个人也生不出儿子啊。况且如今她年纪也不轻了，更是无心去想那些。
　　可老夫人却不容她逃避，“你给容之写信，叫他回来。三月之内，容之若还不肯回家，你便上山去陪他吧。也算夫唱妇随。”
　　文氏愕然。
　　老夫人冷笑，“怎么，嫌山上清苦，不愿去？那便将妻位空出来，我也好趁着还有口气在，给容之续弦再娶。你这当媳妇的如此狠心，敢绝我儿之嗣。我这位做母亲的，却舍不得容之这一房就此断了香火。”
　　“你仔细想想，好自为之罢。”
　　*
　　文氏从静萱堂出来，只觉得头目森森，冷汗不知不觉竟湿透了衣裳。
　　她岂会嫌山上清苦，不愿去呢？她早就想去了！若不是为了两个女儿……
　　她的女儿们命比她好，嫁得也都好。她们是从定国侯府出的阁，婚后亲戚间的节礼往来，侯夫人也从不吝啬。两边面上都十分好看。
　　只要她厚着脸皮住在定国侯府一日，两个女儿的娘家就是定国侯府！侯门深似海，外人怎会知道内情呢。更不会知晓她是如何狼狈地夹在老夫人和侯夫人之间，左右为难的。天知道，她连出一次门都要思量再三，左右犹豫会不会惹人嫌弃的。
　　可倘若一日，她不堪忍受，也上山修道去了——
　　父母俱都出家，两个女儿怕是立时就要成为都城贵妇们的笑话！
　　她们在婆家又要如何自处呢？
　　至于生个儿子去争爵位……她想都不去想。老夫人年事已高，侯府如今的当家人是侯爷和侯夫人。定国候战功赫赫，侯夫人掌家多年，深得人心。沈瑞锋芒初露，更别提府中还有一位郡主呢。
　　大局早就定了。她一个寄居且无子的媳妇，妄想都没
　　有凭借。若是得罪了当家人，翌日老夫人仙去后，谁来庇护她的两个女儿？婆母嘴上说着如何疼爱长子，实则根本不为长子的两个亲女儿考虑……
　　文氏忍着哭泣，定下心来。她是万万不能上山的。可也不敢去死，倘若真腾出了位置，婆母保不齐真的要给丈夫续弦！到时候定国侯府的长房若闹出什么笑话来，受牵累的还是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啊。
　　文氏想着想着，渐渐站住了。不行，她这次不能再忍让了。有些话，得和婆母说个明白！
　　刚一回头，便撞上了沈媛。
　　三小姐笑吟吟拉住文氏，“大伯母何故这般伤心呢？不如让媛儿帮你想想办法……”
　　*
　　沈稚头昏脑胀回到汀荷院时，小丫鬟们都围在院角那口足有两人合抱的大水缸前，热热闹闹挤做一团。连她回来了都不曾瞧见。
　　柠香怀中抱着个大铜壶滴漏，小丫鬟们则连连惊呼，一齐屏息数着，“一刻一七二、一刻一七三……”
　　忽然，随着“哗啦”一声水响，一个人竟倒挂着从缸中弯身而起！
　　原来他之前一直倒悬着浸在水中。此时勾在缸沿上的双脚用力一蹬，腰腹瞬时发力，整个人便如一柄利剑疾刺而出……
　　大水缸犹自被震得左摇右晃、咚咚声还未止绝，那人便已飞身回转。手中不知何时摘了一枝条的小桃花。那人随手将枝条抛给柠香，胡乱擦擦脸侧的水滴，“如何？这回相信我湖下潜行，闭气一刻钟，这才取了那叛匪的首级吧？”
　　小丫鬟们纷纷拍掌叫好。柠香犹自憋红了脸撑着，“可大家都说匪首是瑞少爷斩的……”
　　阿蛮随意地挥挥手，“嗐。那是给朝廷的奏报！头功当然得记给沈瑞。我一个侍卫要它何用？不信你们就去看看北境军中咱们自己的军功簿子。那上面才记得条条分明呢。哎，闲话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小姐近日究竟因何而不快？快说，可不许再推脱了……”
　　柠香瘪了瘪嘴，抬起头还未等说话，便发觉阿蛮呆怔怔的、似乎已经痴了……
　　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
　　沈稚正站在廊下笑吟吟望着她们呢。
　　*
　　几月不见，阿蛮又长高许多，也晒黑了。麦色的异族少年看起来极有野性，剑眉斜飞眼眸深邃，鼻梁如剑刻般高挺笔直。燕云之地风霜凛冽，吹走他从前稚嫩的婴儿肥，还给沈稚一个风神俊秀、恣意潇洒的翩翩少年郎。
　　小丫鬟们纷纷矮身行礼。柠香一拽阿蛮，他才醒过神来。俊朗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神色惊喜至极，“阿蛮给小姐请安！”
　　疾步上前，还未等跪下去便被沈稚一把扶住手臂，“傻阿蛮，你如今已是昭武校尉，论旧例也可敬称一句‘小将军’了。以后切莫再轻易下拜。”
　　阿蛮顺势起身，腼腆笑笑，“什么昭武校尉，不过虚名而已。况且军中事务我已辞了，归来仍是小姐侍卫。”
　　沈稚瞬间惊住，“你说什么？”
　　阿蛮无奈揉揉鼻子，压低声音提醒道，“我的小姐！当初送阿蛮去军中那是为了避祸啊。短短几月，想来安乐公也不会就忘了仇怨……我以奴隶之身投军本就不合律了，再立个功、当个昭武校尉，没事儿就去兵部或北枢密院晃荡几圈，还不得活活气死了他？到时候给小姐和侯爷惹了什么麻烦，就不美了。”
　　沈稚气急，“我岂会怕他？”
　　阿蛮连声安慰，“不怕不怕，小姐怎么会怕区区一个安乐公呢。是我！是我怕空挂一个劳什子虚职，领不着俸禄不说，倒丢了堂堂长平郡主贴身护卫的正经差使！那才叫得不偿失呢。”
　　沈稚恨不得锤他！蹙着眉气鼓鼓的，腮边玉瓷般的肌肤因气血浮动而泛出微醺的色泽，好似初雪新融，一时煞是好看。
　　阿蛮眸光慌忙垂下，笑着哄劝，“小姐莫气，阿蛮此行给你带了礼物。小姐瞧见一定欢喜。我这便去取来！”
　　“不急。”沈稚已慢慢缓和过来，轻声说道，“先换了你这一身湿衣服！成什么样子…”
　　阿蛮这才惊觉自己穿的衣服早就被水浸透了。此时袍角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呢。
　　他尴尬地后撤一步，不使湿意沾到沈稚。视线瞄到沈稚手指上的水珠，一顿，而后自然地拉过沈稚小臂。熟稔地轻轻解下臂钏中的巾帕，几下服侍她擦干净了。
　　再随手扔给柠香。
　　“小姐稍待片刻，阿蛮回去更衣，去去便来。”
　　沈稚点头，“一会儿直接去书房找我吧。”
　　阿蛮瞬间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她。熟悉的金棕眸光又惊又惧，竟有几分大型野兽畏威时的可怜兮兮。
　　沈稚不由得莞尔，“不是要罚你。”
　　阿蛮松了口气，“是。”
　　大步离去了。
　　那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军中将士们的杀伐之气。
　　沈稚欣慰勾了勾唇角，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几个月不见，阿蛮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柠香先是重重点头。橘绿又伸手比了半只手掌大小，“奴婢瞧着，大概是长了这么多呢。”
　　小丫鬟们也纷纷点头。
　　柠香倒抽一口凉气，“天呐，真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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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水阁
　　阔别三月有余,重回汀荷院水上书阁时，阿蛮仍不免有些紧张。望着熟悉的紧闭阁门，手指无意识绕了绕身牌,才开口道,“小姐，阿蛮来了。”
　　此水上书阁是汀荷院重修后新造的，只有两层。区别于汀荷院中原本的藏书楼,大家都称此处为小书房。书阁三面环水，仅一条廊道通人。不仅弹琴时有水音相称，亦能解暑热。更重要的是，此处说话比较方便。纵什么动静，等闲人都不能听见。
　　因而每次小姐单点他来这小书房,阿蛮都极是谨慎戒备。
　　尤其是，他刚刚还擅辞了军职！此事全然没和小姐商量,回府时木已成舟。
　　“进。”
　　与他担忧的大相径庭，沈稚似乎心情不错,正亲手侍弄着盆中的两株新荷。见他进门，还温柔地笑了笑。
　　阿蛮情不自禁也跟着傻笑。
　　“坐吧。”
　　小丫鬟们早烹好了茶，在他进门前便退了出去。
　　阿蛮此时与她相对而坐，熟稔地净手、斟茶，再服侍她擦手品茶。“刚刚在前院听娘问了东山许多，半日也说不到我关心的。此去燕云,情势究竟如何？”
　　阿蛮神情一肃,“小姐,燕云之叛别有内情。”
　　两年前燕云便有黄河决溢的水患，大水漫过后又接连两年大旱。庄稼禁不住折腾，去岁收成几近于无。燕云十三州中,其中东四州是燕阳王封地，受灾严重的各县都有安民官来抚恤赈济，春天签契借给百姓们粮种、秋收后再加税抵还。日子虽苦些，却不误今年的春播，百姓们咬咬牙便能挺过灾年。
　　可归朝廷管的其余九州，就各有各的难处了。有的县衙无所作为，有的县长干脆弃衙而逃……州府长官本就是买官而来，敛财是一把好手，赈灾上却两眼一抹黑。这还算好的，贪心些的勾连当地豪情世族，屯粮居奇，让本就缺粮的灾县一时更是无粮可卖。
　　想吃粮食？好，拿田契来换。
　　饿死饥民无数。
　　能过冬的全是侥幸，至于春播的粮种……更不用想。连草根树皮都啃吃干净了。
　　所谓叛乱，不过是些饥饿又绝望的难民冲击县衙，想抢些朝廷赈灾的粮食活命罢了。可等待他们的，大多却是一座空衙——粮食早就搬进了当地世族们的粮仓。
　　至于冲进粮仓哄抢……百姓们不敢。
　　世族囤积的私兵众多，且外围有□□箭盾，围的铁桶一般。凡靠近的饥民，一率按悍匪砍死了事。反正饿死的人到处都是，也不差几具乱尸。
　　*
　　阿蛮尽量说得和缓些，不许去细说那赤地千里、累累白骨的惨状。
　　可沈稚仍是听得难受极了。
　　喃喃道，“怪不得爹让沈瑞去……他老人家怕是早就猜到了。”
　　“那后来呢？你们平了叛，斩首七千是怎么回事？”
　　阿蛮捧了茶盏奉给她，沈稚却难过得根本喝不下去。一双眼睛含着淡淡哀伤，只定定地望着他，等他详述。
　　阿蛮只觉得胸腔里闷闷的，酸疼不已，一时却也无言安慰她。
　　*
　　沈瑞当即便傻了眼，他是来领兵平叛的，对着这些灾民怎么下得去手？险些将军粮都抚恤出去。被随军的老副将拦了——定国候虽未亲自领兵，却让自己信赖的老将随军。
　　他只说了一句话，“大公子若执意以军粮抚恤灾民，我等便走不出燕云了。”只会被逃荒的饥民们围到死。
　　沈瑞大怒，生生捶断了桌案，“哪州刺史报的叛军作乱？真该杀了他！”
　　阿蛮灵机一动，当即带着几个小队的骑兵出去，三日后归来，已弄清了大致来龙去脉。关州刺史李成文本是当地士绅出身，只是家道中落。举族投了齐国公府门下，花钱捐出个州刺史，也算衣锦还乡。不料本地后起的豪强世家其实看不起李家，什么事都不带他玩。
　　这几年赶上天灾，几家联合起来哄抬粮价，借灾荒兼并田地，收灾民为佃农，大大发了一笔土地财。这等“好事”，也不带李成文玩。
　　李家钱少地少，确实和大世族比不了。可人家是州刺史啊！急了，登时发了州府告示，抑粮价，不许灾民以田换粮。还让衙役们巡街，灾年可行特令，一旦发现粮行高价卖粮，就地正法。
　　这一招玩横的惹急了当地几家世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私兵们趁夜偷袭了府衙，杀了李成文一家三十二口。偏这厮命大，在青楼过夜逃过一劫。连夜奔到驻军处，“拼死”向朝廷发出了这封叛军大乱的求救奏章。刻意隐瞒一部分实情，再夸大叛军势力，最后还不忘写一写自己如何不畏生死，英勇抗敌，结果一家老小都殉国了……
　　就等着齐国公府救命呢。
　　可惜，刚第二天这李成文便急病死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阴差阳错的是，当地豪绅们前后派了几波人马去截，都没截下这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于是，沈瑞他们便来“平叛”了。
　　*
　　沈瑞听完后当机立断，这“叛乱”必须从关州平起。敢冲击府衙，定是暴民无疑了！
　　沈稚听到此处，忽然莞尔，“当时关州已无动乱，新的州刺也已上任，一副太平景象。这决断当真是我那位兄长所下？”
　　阿
　　蛮尴尬地轻咳两声，“沈瑞才是军中主帅，军令当然该由他下发。”
　　沈稚只是摇头笑笑。顺便勾了勾手指，阿蛮立即乖乖给她奉茶，讨好地将额头凑了过去。沈稚抿着唇角，轻轻在他头上弹了一指。接过茶慢慢喝了，“你接着说罢。”
　　“哎。”阿蛮坐回去，开心地应道。
　　之后便顺利多了，北境军围了关州府衙，沈瑞只进门转一圈，便忽然出兵，杀了那几家联合屯粮的当地世族，遣散仆从，将田契和屯粮一律充公。
　　新刺史被这雷霆手段吓的鹌鹑一般，连呼“小侯爷饶命！小人都是被指使的，全然不知情啊。”
　　原来他只是一个县令，因听话被暂扶上刺史之位，行特殊时期的“暂代”之职。
　　既无朝廷调令，这假刺史也不敢发粮赈灾——开仓放粮的政治意义非同寻常，即便是一州长官也不能独自承担。何况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
　　沈瑞愁红了眼。饥民每天都在饿死，这有粮不能发是何等的抓心挠肝。自古军政之权必须分开，他是武将，只负责领兵平叛。万万不得干预地方政事，否则便有造反之嫌。
　　直到此时沈瑞才恼恨自己身上没有勋爵！
　　倘若他除了军职以外，还有个“定国候世子”的名头……
　　也有个敦促州府、代圣天子施仁政救灾民之责啊！
　　到时候这位代刺史一请，他以勋爵之身一允，特殊时期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合情合理。可他偏偏不是世子！
　　哪有一州刺史向领兵的将军请示的道理。
　　沈瑞恨得咬牙切齿。老副将让他八百里加急向都城请示，勿要轻举妄动。
　　沈瑞却片刻都不想等。
　　即便他等得，饥民也等不得。
　　*
　　一开始沈稚蹙眉跟着着急，可听来听去的，却咂摸出一点旁的味道。
　　“胆子大了呀阿蛮？”她忽然弯了眉毛，笑盈盈的，腮边隐隐浮出两个小小梨涡，“你说了这许多，足见又出了什么坏主意！还想着如何往回兜呢？快快从实招来！”
　　堂堂昭武校尉竟忽然红了脸，慌忙低头不敢再多看她的面容，腼腆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小姐…”
　　沈稚得意，“我还不知道你？少耍小花招了，快快说罢。再多绕圈子当心挨揍。”
　　阿蛮点点头，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沈稚旁边，在她讶异的目光中肃了神色，郑重跪地叩首，“小姐见谅，下面的话阿蛮只敢跪着说。”
　　沈稚险些笑出声来。伸出白纤的手，照着他圆圆的后脑勺比划了一下，终究没舍得下手。阿蛮都累瘦了……
　　“你说罢。”
　　很快她便笑不出了。
　　燕云叛乱不止这一处，沈瑞平了关州之乱，便带兵去了别处。只留阿蛮带一千兵士留下，以防小股暴民。
　　阿蛮说，关州在前朝还有个旧称，叫长平。
　　他奉了朝廷钦封的二品郡主——长平郡主之命，施仁德之政，救万千灾民。
　　长平郡主以田契向州府借粮，再请各县代为分发，契借给当地百姓。饥民所借之粮可分三年归还，且分毫利息不取。唯一的条件是，凡借粮农户必须落籍长平。凡饥民无田耕种者，由长平郡主按人丁配给荒田，十税仅一。
　　三年后，农户所借之粮具清，州府再将田契归还郡主。
　　此令一出，关州无数饥民纷纷奔走相告，泣泪跪叩。
　　各县衙外均排起了长龙，契借粮种的农户们络绎不绝。旁边还有行善的大小粥棚，虽没有徽记，可百姓也知这必是长平郡主娘娘怜惜百姓的善举……
　　此灾之后，关州家家户户给郡主娘娘立了长生牌。不止如此，后到关州落户的逃荒饥民，很少称自己是关州人，大多用起了前朝旧名，自称长平人。
　　*
　　沈稚听得脊背发凉，手指微微发颤。良久，才指着阿蛮，“你、你怎么敢……”
　　凶夷少年俯身叩首，“阿蛮知错。”
　　沈稚颓然坐回去。“我不信你当时…想不出旁的办法。况且，”她眸光微动，“你故意让沈瑞先取关州，是也不是？”
　　阿蛮笑笑，承认了。“什么都瞒不过小姐。是，若论有何名目开仓放粮，我至少还有三四个方策……可样样都不比如今这样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稚怒道，“开仓放粮、抚恤民心之事，天下间只有圣上可做！纵然一州刺史也只能代百姓请旨，等陛下恩赐而已！因为那是他的子民。庶民们感激涕零的，也只能是天子啊。旁人做这收买人心之事……”
　　“小姐！小姐…”阿蛮站起来扶住她的手臂，“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别气……”
　　“小姐所言，那是太平天下的应有之理。可如今呢？”阿蛮低声说道，扶她缓缓坐下。沈稚瞪他也只偏头当做没看见，“藩镇割据，哪处封地上的百姓不都是只认藩王？况且如今国库早就被耗空了，军饷都恨不得各地自筹。咱们北境守军都穷成什么样了？还不是因为没封地。此次朝廷封功，给的也尽是些虚职虚衔，几个发俸禄的？”
　　“再者如今世家各谋己私，朝臣们也结党勾连。宗亲贪婪、国主怯懦……倘若年景好也便罢了，可如今连年灾祸不断，北部和南楚都不安分……小姐，眼前的太平景象一触即溃，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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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礼物
　　沈稚瞧着他的睡颜,心中愈发柔软。先遣的几人都是一人双马，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方才见东山时，他累得几乎站不住。阿蛮想来也是一样的辛苦吧。
　　他又不是沈瑞的小厮。
　　跟着东山连夜跑马回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沈稚弯了弯唇角。暮春风已暖,不必给他撘一层凉被，索性便拿了花绷子坐在软塌旁，一边绣着下月初孝敬母亲的绢丝帕子,一边等他睡醒。
　　*
　　阿蛮迷迷蒙蒙中，感觉似有柔软的指尖在他面上拂过。耳中听到熟悉的清悦声音。
　　先是一声浅叹，“唉……”
　　接着是极轻极轻的低喃，“这眉毛究竟怎么生的呢？竟这样好……凶夷人当真是不讲道理。”
　　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妆奁锁扣声。她似乎取了一柄铜镜照了照，又叹息一声。郁闷地将小铜镜扣在花梨榻案上。
　　那柔软的、微微凉的手指又回来了。
　　这次是在眼睫处,若即若离，轻轻的触了触。小小声抱怨,似哀又似羡，“可真长啊……”
　　阿蛮险些笑出声来。
　　这梦境真好。他才舍不得醒呢。
　　迷迷朦朦又睡着了。再睁眼时,愕然发现自己竟真躺在小姐水阁书房里的小塌上，枕边还放着个未绣完的花绷子。
　　不是梦。
　　他从燕云回都城了！
　　阿蛮一骨碌从软榻上翻下来。
　　小姐却已不在书阁了。
　　他怅然若失。
　　*
　　阿蛮出了水阁转过回廊，正看见个婢女在给海棠修枝，“竹雨，小姐呢？”
　　青色衣裳的小姑娘忙放下剪子，矮了矮身,“郡主吩咐了,‘阿蛮护卫若醒了,先回石芜院休息。歇够了再回来当差。’郡主去了静萱堂，大太太暑热晕倒了，郡主去探望。”
　　阿蛮被这句“歇够了”挤兑得够呛,听闻沈稚在静萱堂又暗暗皱眉。竹雨知他忧心，特意低声说了一句，“夫人也在，不碍得的。”
　　阿蛮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哎…”竹雨忙拦他，“你怎么又偷吃郡主的点心？”
　　阿蛮自然而然将点心瓷碟向身后一背，正色道，“什么叫偷吃？小姐赏我的。”
　　竹雨嘁了一声，“就你嘴馋。”
　　*
　　沈稚重回汀荷院时，已过了掌灯时分。
　　橘绿给她捏肩，柠香则捧着她酸软的手臂轻揉。小丫鬟们将一碟碟清爽的小菜和各色巴掌大的粥碗摆上来，沈稚闭着眼睛摆摆手，“都撤了吧。我实在累了，吃不下。”
　　橘绿小声劝她。沈稚无奈，“那就把上晌蒸的杏霜绿豆小糕呈上来吧。用双层碟，底下多盛点冰。”
　　竹雨硬着头皮上前，“回郡主，今岁贡的杏仁少，杏霜小糕也只得了一笼。之前放在水阁里，都……”抬头见沈稚并没有想起什么的样子，临时改了口，“怕是不新鲜了。”
　　柠香憨直些，“无妨，才放一下午而已。既然小姐想吃，你就走一趟去给取回来吧。”
　　沈稚一瞧竹雨那迟疑犹豫的样子，瞬间就明白过来——毕竟家里那馋嘴的小贼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竹雨就哭丧着小脸捧个食盒回来。掀开盖子一瞧，偌大的双层冰碟，里面只孤零零摆了三块糕。
　　沈稚见状哈哈一笑，瞬间心情也开朗起来。橘绿连忙趁机说了几句巧话，终于哄着她慢慢吃了半碗粳米绿豆粥。
　　柠香心疼沈稚辛苦，忍不住小声抱怨，“从前顶多是给老夫人侍疾，怎么今日连大太太也不爽快起来……真是太欺负人。”
　　沈稚摇头，“别那么说。大伯母平日深居简出，今日忽然中暑只怕另有隐情。”
　　柠香忙问，“什么隐情？”
　　沈稚笑笑，“我只坐了一下午，如何得知？”
　　这时一个小丫鬟悄悄进来，对橘绿说了几句话，橘绿为难地摇摇头。沈稚见状问道，“什么事？”
　　小丫鬟左右看看，局促地走进来福身低头，“回郡主，是三小姐院中的锦儿，她刚来说、说……今日大太太暑热晕倒，三小姐见郡主和夫人探望时母慈女孝的情形……忽然牵动愁肠，思念起姨娘来。也不知姨娘孤身在外，若身上不爽利了身边可有人照顾。一时悲伤难抑，哭得院中谁也劝不住。就想请郡主过去劝劝……”
　　屋中大小婢女们面面相觑。
　　柠香皱着眉，“又闹什么幺蛾子……你去回她，就说郡主乏了，此时已歇下。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橘绿摇摇头，“只怕她去静萱堂闹。”
　　柠香挥挥手，“只管放心。天色已晚了，她可不敢扰到老夫人歇息。”
　　正说着话，又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禀告，“郡主，锦儿还在外面求，说听闻郡主身边有能跑外院的小厮护卫，能不能去一趟望山，替三小姐给姨娘送一封信？”
　　柠香差点气歪了鼻子，“府中月月都往望山送东西，之前她怎么从不说要给姨娘写什么信？”
　　橘绿对沈稚行了礼，悄悄出去了。顷刻间回来，挥退了一屋小丫鬟。低声禀报，“三小姐院中的菊素刚刚来回话，三小姐已经哭得开始说胡话了……”
　　“一会儿说她自己没母亲，一会儿又说大太太没女儿。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大太太身边也没个人尽孝。
　　要不然干脆把她继给大太太算了。”
　　“总之净是些不着四六的话…”
　　沈稚面色登时有些不好看。旁的也便罢了，什么叫她没有母亲？
　　橘绿压低了声音，“菊素说，只怕三小姐就盼着郡主累了，不肯帮忙才好呢。”
　　柠香气皱了脸。
　　沈稚倒笑了，“算了，既然三姐姐来请，我就去看看她。”
　　还没走到汀荷院门口，侯夫人便遣了丫鬟来告知，暑气太重，三小姐体弱侍疾又辛苦，累晕倒了。此时医女已至，说是屋内太过闷热的缘故，正开门开窗散暑气呢。
　　连三小姐身旁都只许留一个小丫鬟服侍。
　　让沈稚此时更不要过去添烦乱。
　　沈稚一怔，“晕倒了？”
　　不应该啊。
　　穆海瑶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倒像是厥过去了。医女拿针扎了半日，怎么都不醒。”
　　沈稚不经意朝石芜院方向瞄了一眼。声音中带了丝淡淡的笑意。
　　“知道了。”
　　倒是忘了，家中小贼除了爱偷吃点心，最擅长“一力破十巧”。
　　*
　　一行人回屋后，沈稚吩咐柠香去叫阿蛮。
　　“小姐，天色晚了，不太方便吧？如今阿蛮已挪去石芜院居住，这中间隔着连廊呢…”柠香小心翼翼。
　　沈稚笑了笑，“无妨，你把这三块点心给他送去。就说是我赏的。”
　　柠香应了。捧着篮子出门时却显得心事重重。
　　她哪里是担心被人瞧见嚼舌根？汀荷院上下一心，就连个洒扫婆子也知道院中所见所闻全都转眼就忘，一字不许外传的。
　　她是担心小姐自己！将要及笄的姑娘了，完全没有半点把阿蛮当外男的认知。
　　只希望红袖姑姑早点办完差回来！这话只有她才好劝。
　　*
　　沈稚拢着线香轻轻扇动，窗棂“咯”地一声轻响。她笑着回头，“你来啦？”
　　阿蛮身姿矫健，一身黑色的侍卫袍服，束着发，金棕的深邃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愈加幽深。静立不动时，已有了些岳峙渊渟的气势。
　　只是一开口便露了原形，“小姐要遣阿蛮什么差使呀？”
　　“还有没有点心赏赐？”
　　沈稚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心中隐隐发觉不妙——竟要踮脚了。以后还了得？
　　“你跪下。”
　　阿蛮立即从命。
　　“方才去哪儿了？”
　　阿蛮左右望望，装傻道，“没去哪儿啊。今夜月色这样好，阿蛮悄悄在府中转了转。”
　　沈稚冷哼一声。
　　袖口被拽了拽。阿蛮望她的眼神可怜兮兮的，“小姐别气恼，阿蛮给你送礼物行不行？”
　　沈稚伸了手掌在他眼前。
　　少年侍卫在怀中随手一摸，手法极快，还没等沈稚看清楚怎么来的，一尊玉佛已静静立在掌心。通体冰透无暇，阳绿色正而温润，宝光流转。
　　雕刻也必出自名匠之手，气韵生动，巧夺天工。
　　虽只有半只巴掌大小，可如此美玉无暇，足矣价值千金。
　　沈稚惊呆了，“这等珍稀的宝物，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阿蛮却闷闷不乐，“比起原打算送给小姐的凶夷异宝，这东西委实算不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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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上）
　　沈稚莞尔,“什么凶夷异宝我也不想要。你别偷偷跑回去招惹麻烦才是正经事。将来……若是想回家看看，我来替你想办法。”
　　阿蛮抬头望她，容色认真而虔诚,青涩的嗓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小姐，你在哪里，阿蛮家就在哪里。阿蛮的野心很小,并非一定要回凶夷报仇的。只要能守住小姐一世平安，阿蛮心中足矣。”
　　沈稚微微动容。还未等心中那份带着酸软的触动沉积下来，凶夷少年语气一转，飞速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夸张样子，“那…小姐可否饶阿蛮起身？阿蛮跑马赶路得大腿酸痛……站起来也好给您讲讲这东西的来历呀。”
　　沈稚假意轻哼一声,稍稍抬了抬下巴。
　　阿蛮立即嘿嘿笑了站起身，长臂一伸绕过沈稚,取来她身后的灯盏，将神秘的玉佛放在灯烛前。
　　幽幽烛火仿佛能将它照透一般,玉佛通体流转着明黄与微白的亮光，细看之下，佛像悲悯的面容似乎随着烛火的明灭而隐隐生出变化。
　　沈稚心中暗暗纳罕。
　　“此物出自凶夷。”阿蛮渐肃了神色，眸光微微低垂，认真调整烛火让沈稚看得更清楚。“它也是三百年前凶夷王庭遗落的宝物之一。这佛像的不同寻常之处并非美玉，而是雕刻他的人——王庭中最后一位国师,莫阿提喏。相传他法力精深,有移山镇海、操控人心之术,也有逆转时光、更改轮回之能。国师的信徒后人们居住在拜月部落，至今仍在传，当年如果国师肯出手,那么凶夷十二部也不会分崩离散。只是他不愿挽救没落的王庭罢了，说是因果如此，凶夷人的王朝注定百年而亡。”
　　沈稚眸光微动，“逆转时光、更改轮回……”
　　她重新看向那佛像，烛光中不经意的一瞬，玉佛仿佛是张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沈稚脊背毛孔一凉，凝神再细望过去，那佛像分明是闭合着双眼，神情悲悯。
　　眼睛处的雕刻只有两条生动流畅的线条。
　　如何能够睁开？
　　“小姐也觉得有趣是不是？”侍卫笑着捞起小佛像，捏在掌心掂了掂，“不过是个传奇故事罢了。依我看，这位莫阿提喏法力精不精深不知道，自恋自慕却是一定的。相传啊，这佛像就是他照着自己的模样，亲手雕来的。”
　　沈稚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蹙眉道，“阿蛮别乱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你我凡人还是心存敬畏的好些。”
　　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拿回玉佛，仔细瞧了瞧，又无殊异之处。“好生收起来吧。阿蛮此番辛苦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阿蛮看都不看玉佛，深邃眸光一错不错只瞧着沈稚。她喜欢的不是玉石，而是故事。
　　他极熟稔的拉开墙上花梨阁，默默寻一处空着匣子将小玉佛放了进去。
　　“小姐喜欢便好。此番行军仓促些，下次我定将更巧妙的传奇之物带回来。”
　　沈稚淡淡笑了笑。
　　至于阿蛮之前所说“凶夷异宝”，她只当是少年意气凡事喜欢夸张些，并未往心里去。
　　日日的朝夕相伴，阿蛮在她心中依然是那个顽皮的少年护卫。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堂堂昭武校尉、郭将军爱徒，早已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言出必行，一诺千金。
　　“对了，这玉佛你从何而来？可是关州哪个世家的家传之物？”
　　阿蛮看着她笑，“小姐再猜。”
　　沈稚认真思索，忽然面色一变，“你们不会去了漠北吧？军报上短了十五日的空缺，我急得日日……”
　　阿蛮差点呛住，慌忙截道，“凶夷之物也不一定就在凶夷之地！小姐，这玉佛其实就在燕云！不过…没流到关州，是在燕阳王封地得来的。”
　　北境守军往来中原，向来从燕阳王封地借道。不过，定国侯府和燕阳王府一向淡淡，即便是定国侯爷亲至，封地属官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怎么沈瑞去了一趟，反而得了件宝物回来？
　　而且在阿蛮手里，这便更奇怪了。
　　“你别卖关子，快说吧。”
　　阿蛮见沈稚注意力转了过来，不由得长舒了口气。面上分毫不显，那张异族特征明显的俊俏面庞上，渐渐浮出神秘之色，“北境军平叛归来，照旧例要从平阳府外东县借道。那日核了公文正要出城门时，有个小厮找到了东山。”
　　“说他家的公子想求见瑞少爷。”
　　“东山问他家公子是谁，那小厮就是不肯说。逼急了也只是伸手指，暗暗比了比城门上的燕阳王旗。只说他家公子仰慕小侯爷已久，今日在私人小园设宴，请小侯爷赏脸一叙，必不会失望。”
　　沈稚秀眉微蹙，“酒无好酒，宴非好宴。只怕还有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哥去了没？”
　　阿蛮有点委屈，“小姐怎么就不问问阿蛮去了没？私人小园呢…万一阿蛮被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给近了身呢？”
　　沈稚被他逗得直笑，玉雪般的面颊上浮出两个浅浅梨涡，“你个小孩儿懂得什么……莫要学大人说话。”
　　阿蛮有几分不服气。闷声扭过头去，干脆不再说话。
　　沈稚就更想笑了。捏捏他的脸蛋，将那英朗帅气的小将军捏成个面团模样。
　　阿蛮闭着眼睛也不吭声，由得她搓圆揉扁。
　　沈稚柔声哄他，“好啦，就当是我说错了好不好？我们阿蛮长大了……”
　　凶夷侍卫骤然睁眼，深邃的眸光看得沈稚一怔，心中忽然一跳。还未等回过神来，她的侍卫已经两三步绕过中间小桌，直逼到她荷叶椅的侧面。
　　两人此时挨得极近，他弯身将双手撑在荷叶椅的扶手上，几乎将沈稚揽在怀里。金棕的眸光幽黯深邃，俊朗到有些耀目的异族面容在烛火映衬下也格外的蛊惑人心，他的声音似乎比从前低沉，“小姐，你仔细看看阿蛮。”
　　声音微微哑涩，“我真的长大了。”
　　能不能，别老把他当成孩子？小姐会温柔地摸他的头顶，给他梳发，捏他的脸，甚至偶尔会顺手把糕喂给他吃……
　　他都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心都痛了。
　　可是……她之所以能自然而然地做着这些事，完全是因为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为什么呢？他们明明一般大啊。
　　汀荷院的小丫鬟们有几个见了他会脸红。
　　他也因为年纪到了，被挪到隔壁的石芜院去住。
　　为什么偏偏只有小姐看不见他的成长。还是说其实在她眼里，真的把凶夷兽奴看成野蛮猛兽一般，不能算仆婢下人？只是“兽”而不是“奴”？
　　那干脆就把他挪到兽园里去好了！
　　阿蛮知道自己想得不对。他的小姐对他有多疼宠多照顾他当然知道……
　　可又由不得他不多想，他是府中唯一一个曾住在汀荷院中的男丁。除了把自己归到黑花猞猁、碧影小灵珠一类……他想不到旁的解释。
　　阿蛮知道是自己的毛病。他经常会把小姐怎么想他放在第一位去考虑。重要程度远远大于他自己的想法。
　　但是那又能怎么办呢？
　　他作为疯傻的南朝女奴生的杂种，出生时就背负了原罪。无论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暴力、排挤和冷眼，还是梦中预见的残酷刑囚生涯……他在漠北的生活都是黑暗而残忍的。而那些暗无天日中，唯一能带给他温暖和希望的，只有她。
　　说来可笑，他的小姐远在南朝都城，与他素未谋面。却救赎了远在漠北，为了活命而苦苦挣扎的少年。
　　倘若当年梦中所见只有落入耶律方金之手，年幼的临羌可能早早就因绝望而放弃了。试问天下有几个半大少年能忍受长达三四年的亡命生涯？不能安睡，不能露出面貌，甚至不敢留下一星半点儿生活的痕迹。
　　多少次躲避搜捕时命悬一线，无数次他以为死定了。最后他都逃出来了。而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力量，就是为了如今的生活，为了此刻这样。
　　那些美好的温暖、体贴和关怀，如梦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所以，他把他的小姐看得比自己重要，有错吗？把她的想法和欢喜凌驾在自己的感受之上，也理所应当吧。
　　即便明知是毛病，他也不愿改。
　　改也改不了。
　　只除了一样，有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心中的野兽，在疯狂地叫嚣着独占。他想独自拥有她，想要她的眼睛只看着自己，耳中只听着自己。这种疯狂的执念深入骨髓，夜深时会随着血液流淌全身。
　　但阿蛮知道自己不会发疯失控。因为他的小姐的感受，永远是在他自己之上的。如果她不开心，他就永远也不会做。她喜欢他像个孩子、像个无害的小动物，他就能压抑住凶夷人骨血里劫掠欲，专心地扮演好一个这样的玩物。
　　他甚至学会了用头蹭着她的掌心撒娇。
　　天知道，在漠北时那些凶夷小孩若是敢碰一下他的脑袋，他就把他们的胳膊拧下来。
　　所以，一旦知道小姐其实并不真的在意他，他也会跟着她的感受，一起轻视自己的吧。
　　*
　　沈稚身后是椅子，前面是自己的异族护卫。
　　他确实长高了。肩膀宽，手臂也长。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圈住，只是无论语气怎样的迫切，姿态却仍恭卑守礼得很——他不会去俯视沈稚，让她仰头看他。所以修长的双腿委屈地蹲跪着。
　　此刻还陷入莫名其妙的自弃情绪中。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断不开，更晚啦。
　　一会儿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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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心（下）
　　沈稚有些摸不清头脑。想说他一句失礼吧,阿蛮的神情已经低落难过得快哭了。
　　沈稚只好揉一揉他的头毛，顺着他温声哄劝，“嗯,阿蛮长大了,我知道的。你这次立了大功，已经是大人了。”
　　“真的？”凶夷侍卫的声音闷哑，还带一点鼻音,有点可爱。
　　“嗯。”沈稚认真点头，“我那么喜欢阿蛮，怎么会骗你呢？”
　　金棕的眼眸瞬间燃起光芒，他猛地抬头，正撞进沈稚温柔的笑容里。凶夷侍卫讪讪地收回手,站起身，“让小姐见笑了。阿蛮刚刚失仪了。”
　　沈稚笑得温和,“无妨。规矩松散了可以重新学嘛，反正是我教的,亦有失责之处。”眼见凶夷护卫紧张得瞳孔微微放大，瞬间绷紧了脊背一动不动，沈稚才算把刚刚被他吓了一跳的气给出了。慢悠悠接口道，“所以，刚刚的事可以接着说了吗？”
　　“说得好，明日就不罚你了。”
　　阿蛮长长松了口气——差点以为真要挨揍呢,小姐惯爱欺负他取乐。
　　真是过分啊。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
　　阿蛮接着讲述。
　　东山随了沈瑞的性子,那是一成不变的固执。这小厮既然不肯明言,他理都不愿理会，更别提帮忙通传了。
　　最后那位神秘的公子被逼无奈，只好又遣人送了名贴。
　　沈稚兴致勃勃猜测,“可是燕阳王的某位远亲？”
　　阿蛮笑笑，“非也。这亲极近，半点不远。”
　　“正是燕阳王的庶子，兆嘉玉。”
　　沈稚一怔，“怎么会…兆嘉玉今年才多大啊，有十岁了没有？”
　　阿蛮惊讶，“小姐竟知道他？是的，兆嘉玉是燕阳王次子，侍妾所生，今年刚刚十一岁。”
　　沈稚一脸牙痛的神情，“这么点儿一位小公子，他要做什么？那我哥呢，答允见他了吗？”
　　沈瑞当然不会去什么园子听曲儿赏花的，直接让东山回了小厮，兆嘉玉若有事，大可来军营找他。
　　没想到这燕阳王次子还真来了。人虽小，气魄却不小——礼单极长，金银珠玉、古董字画应有尽有。
　　护卫小厮们环绕着，派头也不小。
　　见了沈瑞也是自来熟，口中直呼如何“仰慕小侯爷”，又说了许多定国候与燕阳王唇齿相依，互相成就的客套话。沈瑞极不耐烦这些，单刀直入问他究竟所为何事。
　　这酒也没喝，曲儿也没听，哪里是叙话的好时候？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兆嘉玉到底年纪小，期期艾艾地也就说了——
　　燕阳王无嗣。
　　没嫡子袭爵，他担心朝廷要以此为借口削藩王。燕云十三州叛乱，朝廷只字不提燕阳王，这就是先兆！
　　又说了一堆两府之间唇亡齿寒的话。请求与沈瑞结盟。
　　一旦朝廷削藩王，下一个动的就是定国侯府或者云南王府。请沈瑞一定帮忙。
　　兆嘉玉想以庶子之身袭爵，再不济也要从堂兄弟中过继一个嫡出的到王妃名下。总之不能降等袭爵，否则后患无穷。
　　一旦大事成，将来沈瑞的事就是他燕阳王府的事，决不食言。
　　沈稚笑了，“他想把自己继到王妃名下才是真吧？”
　　“小姐英明。”
　　沈稚见他那得意卖乖的小样就觉得手痒，忍了又忍才没动手——阿蛮自觉长大了，要给他留面子呢。
　　“那我哥是如何回他的？”
　　阿蛮憋着坏，尽量模仿着沈瑞憨直的语调，奇怪道，“你爹燕阳王如今好好的。我爹定国候也是好好的。你找我说这些做甚？既是两府唇齿相依的大事，就让这俩人自己商议去罢。”
　　*
　　“哈哈哈哈哈。”沈稚笑得直弯腰。擦了擦眼泪，“兆嘉玉当时傻眼了没？”
　　阿蛮也跟着她笑，“到底年纪小些，没忍住，脸都憋青了。”
　　沈稚更想笑了。沈瑞就有这份本事，说他故意的吧，还真不是。若说完全无心，好像也不尽然。总之没傻到家罢了。
　　“兆嘉玉为了拉拢沈瑞，也算下了血本。其中这尊玉佛更是当面呈送上来。只是小姐的兄长见惯了明玉珍宝，自然不放在眼里……”
　　沈稚早就笑弯了一双桃花眼，玉雪般的肌肤染上淡淡薄晕，“你就直说他不识货罢。”
　　阿蛮轻咳一声，“这凶夷的宝物我机缘巧合下倒曾听说过，心想着也许小姐喜欢，便偷偷跟了出去。”
　　“兆嘉玉被退了礼物，原本正懊丧呢。我自称小姐近侍，要了这尊玉佛，答允以后替他引荐长平郡主或者定国候夫人。”
　　沈稚一挑眉，“我还以为你是悄悄给‘借’回来的呢。”
　　阿蛮被揶揄得红了脸，低头轻声说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小姐不允，阿蛮不敢。”
　　“你倒会卖乖。不过这件事做得好，如此便留下扣来，以后有机会我倒真想见见这位兆嘉玉。”
　　抬头见阿蛮的神色了然，沈稚会心一笑，夸赞道，“越来越会办差啦。”
　　阿蛮神色间有几分腼腆，“其实，这位燕阳王次子，近日还真的悄悄来了都城附近。小姐若想见他，我来安排便是。”
　　见沈稚挑眉望他，阿蛮低声说道，“此子贪婪自负，或可一用。”
　　沈稚问道，“难不成是你给骗来
　　的？”
　　阿蛮点点头。
　　沈稚还要再细问，阿蛮却望了望滴漏，俊朗的眉目轻蹙，温声耐心劝道，“小姐，夜深了，您不若早些歇了吧。身体要紧，明日阿蛮再来细说可好？”
　　沈稚一怔，不知不觉，夜色已深重若此。风都凉了。
　　阿蛮替她关好了窗，将灯烛放到床前，“我让值夜的丫鬟过来。”
　　沈稚点点头。
　　阿蛮临走之前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贪婪之人所图大抵相似，连兆嘉玉都痴想着继子袭爵……足见人心难测，小姐不可不防。”
　　沈稚心中蓦然一动。望向阿蛮，“你是说沈媛？”
　　凶夷护卫只笑了笑。
　　小姐曾教过他，疏不间亲。他曾因打伤了沈媛的腿而被小姐责罚。倘若不是事急，如何敢一过二犯，直接掌风打晕了她？
　　沈媛嘴上说着要将自己过继给大伯母。但谁都知道，她一个早晚要嫁出府去的庶女，有什么过继的必要呢？
　　暗示的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他得让小姐知道。
　　“你做得对。”沈稚点点头，神色间有几分郑重。
　　阿蛮弯了弯唇角。
　　心中却酸楚得难过。她有很多很多的亲人，很大很大的世界。
　　随便拎出来一个，也许都比他重要。
　　他吃她的点心，用她的赏赐……看似不识好歹，恃宠而骄极了！其实，他无非就是想多得一点别人没有的偏爱而已。所以总是在不断试探，他的小姐到底能容他到什么样的程度。小心翼翼的猜测着，在她的心里，他到底值得什么样的分量……
　　阿蛮的心很小很小，始终只有小姐一个而已。
　　*
　　沈稚本已要睡了，忽而听得外面一声门响。
　　“小姐？”阿蛮的声音极轻，似乎有点涩。
　　“进。”
　　沈稚还未来得及更衣，此时见他倒也方便。只是不知道阿蛮为何去而复返。
　　“小姐。”凶夷护卫低着头，“阿蛮还有一句话想问。”
　　“你说罢。”沈稚暗暗纳罕。
　　他始终没瞧她，眼睛只盯着地面。“之前兆嘉玉请瑞少爷去园子里听曲儿吃宴，小姐很是生气……假若有一天，有人也要请阿蛮去什么园子，小姐…小姐会怎么说？”
　　沈稚没来由地生出几分火气，“你就要问这个？汀荷院的规矩都忘了吗？洁身自好，端正自持。哪个护卫小厮敢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凶夷护卫站在原处仍不肯走，坚持着问道，“小姐，我没问旁人如何如何，只问阿蛮自己。倘若…有那种宴请约我，小姐会怎么说？”
　　“你？”沈稚简直气笑了，“阿蛮，我劝你歇了那心思。”
　　许是夜深了，沈稚语气中颇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咬牙切齿的意味，“太久没动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规矩是我一条一条亲自教出来的。你若敢私自去那种地方，我一定让你半个月内，都只敢站、着、吃、饭！”
　　轰——
　　凶夷侍卫从头红到了脚。
　　明明心满意足。
　　却也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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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贤惠
　　午后,沈稚正绣着一副双面的猫蝶戏鲤小扇面，忽而幽幽叹息一声。
　　橘绿打着扇子赔笑脸，“郡主何事烦忧呀？”
　　沈稚叹息声更重,皱着小脸,“橘绿何必明知故问？”
　　她将绣针插了，对着阳光照了照花绷子——果然，刺目的阳光透过绢丝,逆光的阴影下漏出零星而疏散的小小光点。半粒芝麻大小，却足有二三十数。
　　沈稚哀怨，“这些都是我漏的针啊！哪怕不映着光看，如何能逃脱母亲的法眼去？”
　　橘绿低了头偷笑，清清嗓子正经劝道,“小姐用心些，就不会漏这么多了……再者,下月小姐再做夫人的功课，可要趁早了。”
　　“哼。”拧香正捧着玉瓶子给瓷盆里中的小莲花添水,“依我看，这桩事全要怪三小姐！好端端的，小姐孝敬夫人一座亲手绣的小插屏，她跟着凑什么热闹！还绣个荷包巴巴地让人送了去……这不就…绣功上被人家给比下来了吗？”
　　“没有比下来。”橘绿打圆场，“只是让夫人想起给小姐留功课罢了。”
　　沈稚默然，心虚的微微点头。
　　柠香心直口快,“纵然没被比下来,那也足够让夫人想起,小姐这德言容功中的女红落下了！要我说，若不是因为三小姐及笄一年半快两年了，亲事上还没定下来,夫人也不会忧愁到咱们小姐头上……”
　　“那怎么能一样？”橘绿立即反驳，“咱们小姐将来及笄了，提亲的人得踏破门槛！”
　　“那是。”柠香煞有介事，“我就是说啊，事都坏在三小姐头上！总是给咱们添麻烦。幸好她如今去望县了，总算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橘绿和沈稚对视一眼，沈稚轻轻摇了摇头。橘绿了然。“柠香姐姐说得不错，总算有几日的清净了呢。”
　　沈媛“中暑”晕倒后的第二天，沈稚与侯夫人聊了半日话。当天下午，沈媛所在的丽桐院便因年久和通风不畅封了正房和东厢，将体弱的三小姐挪去通风好、日照少的西厢养病。
　　医女特意叮嘱过，不许闲杂人等吵扰，越清净越好，不然三小姐随时可能再发病。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将两个一等婢、三个二等婢都遣去旁处。独留一个心细又话少的小丫鬟伺候她。
　　果然见效。三小姐连着半月没发病。
　　只是她病后体弱，神思不宁，愈发思念生母。梦中呓语也常念着姨娘。
　　小丫鬟便禀了夫人求情，侯夫人又禀了老夫人请示。最后老夫人身旁的甘嬷嬷提议说，不若将三小姐送去望县探望生母罢。一来望县的风光好，气候宜人又凉爽消暑，最益养病。二来也是成全三小姐的一片孝心。没准儿等她回来，身子就大好了呢。
　　老夫人准了。甘嬷嬷亲自去送。
　　沈稚心中却知道，这出府容易，再回来，便是出嫁了。
　　穆海瑶原本待她不薄。这一二年，为了替她寻一门好亲也是煞费苦心。只是沈媛心高，非门当户对的嫡子不嫁，顶好能做宗妇。可也不知怎的，每每听闻稍有些高攀的婚事，还未等到静萱堂那里，在定国候处就给回了。
　　凡挑选过后送到静萱堂的，只有寒门贵子或者勋爵府邸的旁支庶子。将来别说封郡主、县主了，便是受丈夫恩荫得个诰命身份都不知要熬多少年！
　　沈媛如何肯甘心。
　　如此，便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下来。
　　今年春闱，齐国公的远房堂侄齐茂盛中了探花，人虽长得稍显老相些，可年纪和沈媛却是相合的。齐家这一支近几十年有些没落了，但到底是大家族，底子还在，而且和齐国公、文昌大长公主连着亲。
　　那齐茂盛本人又是个有才的。因此，穆海瑶一提，定国候就点了头。还发下话来，只管议亲便是！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由不得沈媛无止境地任性下去。
　　因此，那日宫宴上穆海瑶才约文昌大长公主同去上香，为的就是请她做这个媒人。不料却给大长公主会错了意，弄得多少有些尴尬。
　　如今沈媛又折腾了这一番，也算彻底寒了侯夫人一颗心，索性将错就错，不再提起这门婚事。
　　*
　　柠香和橘绿有一搭没一撞地闲谈，其实就是为了给沈稚散心解闷儿。
　　岂料她一想起沈媛闹得那一场事就心烦——也不知这继子袭爵的话有没有传进老夫人耳中，她老人家又听进去几分。索性把花绷子撂了，“你们两个就会说风凉话，倒是帮帮忙呀。”
　　橘绿和拧香一齐摇头，“郡主，我们倒是愿意代劳。只是，郡主的针法太过、太过…特殊。我们一插手，夫人定会瞧出来的呀！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了。”
　　柠香连连称是，“夫人一生气，万一明日不让我们出去玩儿了怎么办？”
　　沈稚愁眉苦脸，“你就知道憨玩儿。”蓦然心中一动，“啊呀，方才怎么没想起…阿蛮不是回来了？柠香，你去叫他。”
　　橘绿愣了，“小姐不绣这猫蝶戏鲤了吗？”
　　沈稚直接把花绷子扔一旁，笑着晃晃扇子，“不绣了！手疼。”
　　柠香笑得猫儿眼都亮了，“橘绿你来得晚不知道……其实吧，嘿嘿，一会儿你就瞧好吧。小姐，我这去把阿蛮骗来。这小子听到您传他，肯定乐颠颠赶来！
　　”
　　果然，不一会儿，柠香还没回来，隔壁院子的阿蛮就已先到了。
　　沈稚笑眼弯弯瞧他，“阿蛮，忙什么呢？”
　　凶夷护卫愣怔一瞬，小姐笑得真是好看。心脏不知怎的，忽然跳得急促，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我在练功。”
　　沈稚心疼地望他，“这大热天的，练功中了暑气怎么办？来我这屋坐坐，有冰。橘绿，给阿蛮盛一碗冰镇酸梅汤来。”
　　凶夷护卫眼睛都亮了，“谢小姐关怀。”
　　接过了酸梅汤，小口小口地饮尽。脸上暑热的微红不散反增，“小姐一直瞧我…做什么？”
　　沈稚轻声叹息，“阿蛮练功真是辛苦。给我看看你的手……”拿过凶夷护卫僵硬伸来的手掌，捏着指尖左右研究片刻，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漂亮极了。沈稚言不由衷，“唉，可惜没有小时候柔嫩，还生了一些薄茧，还有从前灵活吗？”
　　阿蛮不由笑了，“从前也有茧。小姐宽心，只有更灵活的。”
　　沈稚声音更温柔几分，“那可真是不错呢。既然灵活依旧，想必还是能拈得动针的…”
　　阿蛮登时警觉，惊慌的视线左右一扫，果然在旁边的桌榻上看见个眼熟的花绷子！凶夷护卫瞬间绷紧了脊背，抽回手掌，惊惶道，“小姐，你……”
　　沈稚抢先截口，“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橘绿，快把花绷子给他！”
　　阿蛮还没等反应过来，手里已多了个绢丝双面绣的猫蝶戏鲤，那狸花猫活灵活现的很是玲珑可爱，只是从尾巴到后腿，都只绣了个轮廓而已。蝴蝶直接少了半边翅膀，胖鲤鱼更是缺头少尾……
　　凶夷护卫嘴里发苦，“小姐，这…”
　　沈稚半眯着眼睛，神情与她自己绣的猫儿如出一辙——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猎物”，举着爪子认真威胁道，“你刚刚可是说了，手指头灵活依旧。既然从前绣得，如今也绣得！不许推诿。”
　　阿蛮捧着那花绷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愁眉苦脸求饶道，“小姐，咱们上回不是说好了，就是最后一回的吗？”
　　沈稚脸一红，向旁处望去。“是么，我怎么不记得。哎呀好啦，这回我们说好，你再帮我一下下……”
　　“可阿蛮是男…”
　　沈稚立即肃了脸，语气一沉，“男孩子怎么了？男人就不能做针线的吗？你是不是觉得凡世间男子就比我们姑娘家的贵重些？因此才做不得这些琐事！”
　　阿蛮登时傻了，“小姐，阿蛮没有那个意思！我…”
　　沈稚却冷了面容。对他的解释言语一概不理。
　　橘绿一脸不忍地看着——凶夷护卫急切地解释半日，浑身解数使尽，就差指天发誓了。他铁石心肠的小姐却连个眼神都吝惜。
　　阿蛮干脆就跪在沈稚的椅子前，双手可怜兮兮拉着她的袖口哀求，“请小姐相信阿蛮吧，我真的并无此意啊！缝补和女红本就是两码事，阿蛮以后…以后所有针线都替小姐做！求小姐饶恕……”
　　沈稚耳尖一动，还没等他的话说完，之前冷若冰霜的面容忽然如雪初融，笑靥温婉地将他扶起来按进椅子里，“好，你既然如此说了，小姐当然要相信阿蛮啊。”还抽空使了个眼色。
　　橘绿不忍地将花绷递进阿蛮手里。
　　凶夷护卫呆呆地接了，虽被扶着坐进椅子里，人却还是懵的。沈稚怜惜地给他擦擦汗，“瞧你急的，哪里至于这样…快绣吧，今日得全弄完呢。”
　　*
　　柠香回来时，进门就瞧见这样的景象——
　　眉目俊朗的少年护卫穿着一身潇洒武袍，坐姿如松岳般挺拔。一惯持剑的左手里，赫然是个小巧的绣花架。
　　右手修长有力，指尖正拈着一枚绣针，灵活的穿引刺绣呢。
　　看样子，还是滚针绣，细密灵动的针脚全部藏在丝线下面了。
　　沈稚殷切地亲手给他打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哄人，“阿蛮真是厉害得不得了呢。若没有你帮忙，我明日是断断交不了差的。到时候母亲罚我事小，误了明日的行程事大啊。”
　　凶夷护卫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一般。
　　柠香偷笑，对着橘绿比了比耳朵——阿蛮耳朵都快竖起来了。还装样子呢。
　　橘绿也朝她挤挤眉眼。
　　沈稚只当瞧不见，“好阿蛮，我明日出门前必要向母亲请安的。你此时若不帮帮我，我弄不完它今夜就要熬灯了……很伤眼睛的。”
　　“总之，多亏了你呀。”
　　凶夷护卫稍稍躲了躲她，“小姐别扇了，阿蛮已、经、在、帮您做功课了。”声音怎么听都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哦。”沈稚从善如流。
　　那淡淡的、沾着沈稚熏衣沉香的幽幽凉风终于停了，阿蛮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怅然若失——小姐不同他说话了。
　　半晌，许是房间里有些安静，橘绿和柠香都凑过来看。“哇，简直和小姐亲手绣的一模一样！天呐，这针法连我都看不出分别。橘绿你呢？”
　　“漏针的手法都如出一辙……”
　　沈稚早听惯了，也不觉得腼腆。反而笑意隐隐，“母亲之前也从未发现过。”
　　阿蛮趁机偷瞄她一眼。
　　正巧沈稚也在看他。
　　被抓包的异族护卫瞬间脸红了。
　　英挺的五官，微窘的面容。竟格外的耐看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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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疾
　　也许是那句“嫁我”作祟,第二日橘绿小心翼翼告诉阿蛮，“小姐说了，今日要见的贵客曾见过你,为免打草惊蛇,只好委屈你乔装一下，扮做个丫鬟。”
　　凶夷护卫只是默默一会，便点头认了。
　　而且好说话得很,无论是戴假髻还是插玉簪，都只是闭目不看而已，任由乔装高手蕊雪折腾着，将默默忍耐发挥到了极致。只在蕊雪试图给他擦粉时伸手挡了，皱眉解释,“小姐不喜我肤色变白。”
　　他天生肤色白皙，大概是随了母亲的南朝血统。之前作为兽奴始终被关在笼子里,才勉强晒成凶夷人似的浅棕外表。如今为了让沈稚瞧得喜欢，他不知费多大功夫,才将自己晒得始终维持住麦色模样。又怎么肯轻易改回去？
　　蕊雪无奈，“可、可是哪有你这样肤色的贴身侍女啊？”
　　“那便扮成个粗使洒扫。”
　　蕊雪惊呆了，“那发式簪子全得换了！这些还都好说，但你的衣裳是连夜赶制的，如今怎么换得？”
　　柠香和竹雨不知内情，只跟着一起劝阿蛮。最后阿蛮拗不过,只好答允先试一试。倘若变白了难看,就干脆给他易容成别人的容貌。
　　*
　　沈稚给母亲请安回来,那副猫蝶戏鲤的绣品过了关，心中正敞亮着。不料进门就见几个大小丫鬟围着阿蛮啧啧称奇，心中划过一丝淡淡的不悦。紧接着就见蕊雪拿着不知什么脂膏,在他脸上涂抹。随着细腻的毛笔刷勾勒，阿蛮半边脸颊转瞬间白嫩起来。
　　那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搭配白皙的面容……
　　“你们在做什么？！”
　　沈稚从未如此声色俱厉过。
　　婢女们慌得纷纷低头福身，阿蛮也不知所措站起来，“小姐，我……”
　　“擦了。”沈稚神色极冷，指尖攥进手心里，微微发颤。
　　阿蛮眸光在她袖口处微凝，闻言飞快地拿起巾帕用力擦拭，直擦得面颊都微微发红了。蕊雪小心翼翼递过去一瓶药，“沾这个擦。”
　　很快，阿蛮就恢复了原本的肤色——本就只来得及绘上短短几笔，不过是在鼻梁处和眼睑下稍作描画而已。还不够半只巴掌的大小。
　　沈稚此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毫无血色。
　　一向温柔的嗓音此时多了几分冷冽，语气淡淡斥责道，“以后不必做这等样事。你是凶夷人出身，便是凶夷人样貌。好端端的，不必做南朝人打扮！好的不肯学……”
　　最后半句声音极小，除了阿蛮，无人听清。
　　只是沈稚从前待下人一向温柔宽厚，即便偶尔指点，顶多就是严肃些罢了。像今日这般疾声厉色，之前更是从未有过。
　　婢女们都有些战战兢兢。
　　更勿论被直接训责的阿蛮了。
　　凶夷护卫心中无措极了，跪下去，“阿蛮无状，请小姐降罪。”
　　沈稚呼吸略急促，刚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阵熟悉的心悸忽然窜了上来……冰寒而锋锐的疼痛瞬间直击心脏！沈稚冷汗都冒出来，身子一软，竟仰面直直昏倒下去。
　　阿蛮始终留神着她，见状慌忙起身一把将人接住，横抱起来大步走进内室。
　　颤着手，小心翼翼将沈稚放在床榻上。
　　柠香挤过来，飞快拉高袖口按动沈稚臂钏上的机括，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臂钏中倏然滚下一粒红豆大小的圆润小药丸。
　　柠香拿了就往沈稚口中喂去，被阿蛮一把拉住，“这是什么？”
　　柠香急了，“止痛的药丸！为小姐的心悸疾痛专门配的。”
　　阿蛮接过，转身递给竹雨。竹雨是通药理的，拿来仔细嗅了嗅，点头道，“没有错。”阿蛮这才放心喂进沈稚口中。橘绿早拿了茶盏等着，见状立即以温水帮沈稚送服下去。
　　直到看她喉咙微动，将药咽了下去，阿蛮才缓过一口气来。深深揖了礼，“柠香姐姐见谅。阿蛮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事关小姐，务必……”
　　柠香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却也没说什么。片刻后，甚至还主动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介怀。
　　只可惜阿蛮全副身心都在沈稚那里，完全没有留神。
　　*
　　沈稚幽幽醒转时，第一眼便见到熟悉的凶夷面孔。她虚弱地笑笑，“阿蛮……”
　　凶夷护卫神色紧张极了，“小姐有何吩咐？”
　　沈稚此时方才慢慢回神，蹙眉问道，“我是…晕倒了？”
　　“是的啊。”丫鬟婢女们纷纷围了上来，竹雨替她诊了脉，皱着眉毛苦脸，“脉象上…还是无甚异样。”
　　沈稚倒笑了，“无妨，也算老毛病了。每每都是如此，倒也不必挂怀。”说着，她神色间隐隐愧疚，望向阿蛮，“刚刚我忆起旧事，情绪不大好。吓着你们了……”
　　婢女们纷纷福身，柠香急忙道，“小姐多多养身才是正理，您这一晕倒，真的是吓死我们了！”
　　小丫鬟们纷纷称是。
　　沈稚疲惫笑了笑，轻轻点头。“好。”
　　“我昏睡多久，如今几时了？”
　　阿蛮终于忍不住，“小姐今日别出行了，在府中修养一天吧。”
　　沈稚抚着心口慢慢起身，“不必。正事要紧。”
　　如此一耽搁，一行人到达都城近旁的陆华县玛瑙山庄时，天色已将幕了。
　　*
　　玛瑙山庄依靠龙庆山而建，内有温泉和溶洞奇观，是往来都城的达官贵人们常常择选的落脚之地。只是地处稍偏，宿资又奢昂，不是一般旅人消受得起的。
　　山庄守卫远远瞧见有马车行来，立即插了喜迎客的旗帜。示意还有空院子。
　　只是当看清了只有两驾普通规制的双驾马车时，神色上难免有些讥诮，“又是哪路的穷酸鬼，专程来见世面的吧？”
　　领队的守卫目力最好，狠狠瞪他一眼，“莫胡沁！车上有恒国公府的徽记。”
　　那守卫歪了歪嘴，“嘁，那徽记又值得什么？都城里就属恒国公府的旁支子孙多！瞧这位的寒酸样儿，出个门就两辆破车，不定又是老国公爷的哪路庶子庶孙……都不必费心多瞧几眼记他们的，保管一辈子只来这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来晚了，有点短小…
　　明儿写个肥章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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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嫁娶
　　倒教那守卫猜着了,果然，马车行至近前，下来个俊俏的婢女,与迎客的童儿悄声说了几句话,那童儿便笑脸迎着上前牵马。四个守卫默默跟在车后护送。
　　马车悠悠进了玛瑙山庄，一前一后向东北角驶去。
　　之前势利眼的守卫瘪瘪嘴，对旁边的年轻守卫使了个眼色——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整个山庄里，就属东北角的院子最偏僻。美其名曰清静，实则挨着溶洞潮湿得很，宿资也因此最为便宜。
　　年轻守卫还他个无奈的眼神——这一趟，估计没什么赏钱喽。
　　又行了片刻,道路渐渐变窄，已不通车驾。童儿客气地躬身请道,“前面就到落梅苑了，那院子最是清幽,景致在整个庄子里也是顶顶好的。客官们方才交代了，要寻个清静院落，此处最为合宜！还请贵客们下了车马，步行几步，也就到了。”
　　“有劳了。”
　　车帘一掀，先跳出个眸光灵动的小丫鬟,十四五岁年纪,身姿轻盈又纤巧。
　　白皙的小手摸出个木脚踏放在地上,声音又清又甜，如夏日的泉水一般，“小姐请。”
　　紧接着慢慢出来一位端庄的闺秀。面纱遮住她大半容貌,眉眼看上去亲和温婉。她似乎不常出门，此刻还有些紧张。
　　奇怪的是，她并不肯用小丫鬟搀扶，也没去踩那脚踏，而是双手撑着车辕，局促地慢慢挪了下来。
　　见惯女眷娇客的迎客童儿微微抬眉，目光中的不屑一闪即逝。
　　“小姐当心啊。”那小丫鬟见状，伸手去扶她，‘小姐’却急慌慌缩回了手，“不、不必麻烦。”
　　声音也远不如小丫鬟那般清脆动听。
　　后面的马车上乘坐四个婢女，此时也都一一下了车，正在拿行李。
　　这主仆六人看着是真寒酸，出趟门，竟只带了两口大箱子，四个布包袱而已。
　　守卫们抬起了箱子，小丫鬟也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拿包袱。最高个的那位婢女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拎了起来。
　　“好姐姐，你就给我拿吧？”小丫鬟笑盈盈伸手去抢。
　　高个的婢女步子微错，也没见如何移动身子，可任凭那小丫鬟左跳右够，就是抢不回包袱。
　　小丫鬟气得鼓起了脸儿。她相貌五官虽平凡普通，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却分外明亮。此时瞧起来有几分委屈，“姐姐怎么欺负人呢？小姐看见了，责怪我怠懒怎么办呀？”
　　那高个的‘婢女’面无表情。
　　一旁黄襦裙的柠香轻咳一声，“柿儿，你别闹了。你…咳，你捧好小姐的梅花瓶就行。”
　　“哦。”小丫鬟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接过柠香递来的小小玉瓶儿。
　　石子路微滑。
　　其他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唯独那小丫鬟神色间很是新奇，仿似从未亲自走过这样的路一般。竟一跳一跳的，足尖专挑那滑滑的鹅卵石跳着走。
　　看得旁人心惊肉跳。唯恐她摔了。
　　果然是小门户，小丫鬟如此没规矩，当主子的也不管管——童儿暗自腹诽。
　　可算到了地方，“此处就是落梅苑。几位贵客有何吩咐，都尽管摇动门口的铃儿，半炷香内必有人来。热水已经备好，都抬在院后。若是短人侍奉，也可……”
　　小丫鬟打断他，“不必啰嗦，我家小姐喜静，有我们几人服侍尽够了。你们都下去吧。晚上再送一桌素净清淡的饮食来。其余时候都不许来打扰。”
　　童儿恭敬地应下。
　　那小丫鬟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弹，一粒银珠子轻巧地打着转儿落进童儿手心。“喏，我们小姐赏你的。”
　　童儿从未见过这样寒酸的赏银，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谢贵客打赏。”
　　几人行了礼，转身要走。
　　“慢着。”小丫鬟又叫住他们，“我晓得哩，有咱们恒国公府的贵客住进来，甭管你们这珍珠还是玛瑙的山庄，那必定是蓬荜生辉了！胡乱吹嘘一番也属情理之中。不过呢，我家小姐喜静，平生最厌生人搅扰。”
　　她说着话，指风轻弹，又一粒珠子落进童儿手中。“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童儿本在暗中腹诽，低头定睛一看，竟是粒纯金的大蚕豆！沉甸甸的还很压手呢。
　　不禁大喜过望，对着那位‘小姐’连连作揖，“奴儿多谢小姐的赏！”
　　“姐姐们也请宽心！小人知道分寸，必不会使人搅了贵客们的清静。”反正梅花苑在最东北的偏僻处，本就不会有人来。回头他把客路一封，保管清静到他姥姥家去。
　　眼瞧着童儿和守卫们都喜滋滋撤出了院子，扮做‘小姐’的蕊雪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一把将面纱摘了，“小姐，您真是难煞奴婢了。”
　　刚刚竟还给她递脚踏，她也得敢踩啊！
　　沈稚笑靥娇俏，拦住正往下卸钗环的蕊雪，“先别忙摘，晚些还要用的。”
　　蕊雪登时傻眼，“还、还有什么用？”
　　橘绿也轻声解围，“小姐就别戏弄她了。我们此番出来的人少，也没带粗使的婆子和小丫鬟。一会儿还得收拾院
　　子、整理小姐住的屋子呢。小姐用不惯外面的东西，好些都得换新的。”
　　沈稚先是一笑，“怎么没带小丫鬟？我方才扮得难道不像？”
　　大家纷纷低头不语。
　　沈稚尴尬地揉揉鼻尖。轻咳一声换了话头，“不必收拾东西那么麻烦，今夜我未必有时间歇呢。晚上还让蕊雪扮做是我，就宿在正房里。”
　　柠香愕然，“那小姐您怎么办？”
　　沈稚笑笑，“在东厢给我留一间屋子就行。晚上也不必留灯，到了时候你们就都熄掉烛火，如常般睡下就是。别远远地让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婢女们心知沈稚此番出来，必定是有事。听了吩咐也不多意外，纷纷应下。
　　唯有蕊雪仍在踟蹰。她不安地摸摸头上那些华贵的点翠金钗，嗫嚅问道，“小姐，我这身行头……什么时候才能摘啊？”
　　柠香接口道，“小姐既吩咐了让你扮成她，为防有人忽然过来，你就先一直戴着吧？”
　　蕊雪轻“啊”一声，小脸瞬时苦了。穿着小姐的衣裙，还戴着这么贵重的首饰，她简直都不会动了！
　　众婢子见状纷纷偷笑。沈稚也一齐打趣她，“蕊雪想开点么。你这委实不算什么的！你瞧瞧阿蛮，那才叫真正不容易呢。是吧？人家阿蛮也没说什么呀……”
　　‘高个婢女’原本麻木地低头闭目，半靠在角落里养神。此刻突然被提及，慢慢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她们。
　　迎着一众婢子们的目光，他又缓缓地“长高”了几寸——原来他仗着衣裙遮挡，为了显得真实些，竟一直微屈膝行走。
　　此刻方才忆起，慢慢站直。
　　婢女们惊住了。这下盘的功力也忒扎实了些！若让她们如此起卧行走，不消片刻腿和膝盖就得酸麻了，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蕊雪有些心疼，默默打开妆奁，取了药瓶递给阿蛮。“小姐，可否让他卸去乔装？”
　　沈稚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后点头，“卸吧。一会儿在屋中别出来。”
　　阿蛮摇摇头，不肯接。
　　沈稚忽然间有所发现，“阿蛮，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高个‘婢女’面色一僵，只是摇摇头。
　　“你是觉得这样说话很奇怪吗？”
　　阿蛮低头看看自己的婢女襦裙，闭了眼睛。生无可恋地点点头。
　　“哈哈哈哈。”沈稚笑弯了腰。乐得不行，“你把那药瓶儿拿来。我倒是想看看，阿蛮的本来面貌配上这身妆扮是什么样子的。”
　　阿蛮惊呆了。
　　闻言本能地抗拒后退。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左右为难。最后咬了下嘴唇，竟真的拿了那瓷瓶回来，甚至为了配合着襦裙的幅数和长度，是小步挪回来的！看起来很是“端庄”，默默坐到椅子前。
　　看得沈稚暗暗称奇。
　　他接过蕊雪递来的湿布巾，沾了药卸掉矫饰乔装。
　　随着易容一层层剥落，逐渐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之前蕊雪给阿蛮乔装时，旁人也都忙着各自伪饰，掩盖着个人特征。因此无人注意到他。此时一见，竟都看得怔住了。
　　异族少年，穿着婢女衣裙……竟然格外的和谐漂亮。
　　阿蛮本就脸小、轮廓深，五官又精致。只是平日里身穿侍卫统一的宽大武袍，又配着刀剑，在蜜色肌肤的衬托下便显得格外野性洒脱、俊朗英毅。
　　而此时阿蛮端坐在椅上，身高便不大明显。侍女的假发髻刘海儿微长，遮住剑眉，只隐隐露出深邃温柔的金眸。
　　阿蛮的鼻梁虽高挺，却不似凶夷人那般硕大，反而更像南朝人，精致漂亮。
　　薄薄的嘴唇也很耐看，大概是之前被迫涂过口脂的缘故，此时还有几分水润润的。
　　精致明丽的五官长在巴掌大的一张脸上，轮廓又深邃，线条又流畅，怎么可能不好看？
　　当然，最绝的还是那双长长的、不似真人般的眼睫。天然卷翘又细密，覆在他因羞窘而微微低垂的眼睑上……
　　琥珀般的深邃眼眸愈加神秘缱绻了。
　　慕容坊里的玉瓷娃娃都没有这样漂亮！
　　连沈稚都看入了神，不由得凑近。手指捏起阿蛮的下巴细瞧，喃喃称赞道，“一个男的竟有如此容色……阿蛮，你这是要活活气死姑娘们吗？”
　　凶夷人窘迫得简直要冒烟。脸颊上也红烫得很，此时也顾不得是否违和尴尬了，哑着嗓子问道，“小姐，您…看够了吗？”
　　沈稚见好就收。立即点头收回手，“嗯。”
　　其实哪里看得够呢？不过是怕把人一次欺负得太狠，下回不肯罢了。
　　阿蛮站起身，头重脚轻向外走去，“我、我去更衣。”
　　蕊雪急忙跟着，“阿蛮哪里知道衣裳放在何处？我帮你找罢。”被橘绿一把扯住了袖子，“不用你。”
　　橘绿悄悄瞄一眼沈稚，见她仍在看阿蛮背影——确实好看。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解释，“你如今是‘小姐’，哪有去服侍人的道理？”
　　柠香自告奋勇，“我去帮忙找。”
　　*
　　东厢房里，柠香从箱中翻出几件男子的衣袍，递给阿蛮。“喏，你慢慢换。小姐那里有我们呢，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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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溶洞
　　夕阳的余晖渐渐沉寂,落梅苑里点起灯烛。
　　沈稚散开了小丫鬟式的双螺髻，卸去易容露出玉雪般的肌肤。身后青丝如瀑。橘绿正给她梳头，竹雨轻声说道,“小姐,阿蛮来了。”
　　沈稚把点心撂了，擦擦手，“叫他稍待片刻,我这就好。”
　　不料竹雨出去一圈回来，迟疑道，“阿蛮说他在东边角门处等您。”
　　沈稚微怔，心中划过一丝诧异。
　　阿蛮平日里不管有事没事，总喜欢往汀荷院里跑,美其名曰听小姐吩咐，实则院子里的婢女仆妇们各司其职,哪里需要他额外做什么？只是比起石芜院，他更喜欢沈稚这边罢了。前两年刚捡回来时更夸张,每次教完他读书，沈稚总是一面收书一面挥挥手，“行，你可以走了。”
　　少年阿蛮则每次都舍不得马上离开，总得在书房外傻站着多等一会儿。直到确认了不会再传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情况在刚挪他到石芜院居住时最为明显——每日不到点灯时分,谁也撵不走这位早就下了值的异族护卫。
　　就那么可怜巴巴的呆坐在院子哪个角落里,活似个被主人遗弃、无家可归的幼兽一般。那双深邃又无辜的琥珀眼眸中,满满的都是失落。
　　一般人还真的招架不住。
　　那时沈稚也耐心得很，常常亲自去哄他。有时是赏一碗干酪，有时是一条亲手打的络子——沈稚的手艺一言难尽,她打出来的攒心梅花……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大概只有阿蛮不嫌弃。还当宝贝似的挂在腰带上系身牌，四处炫耀。
　　后来还是沈稚实在瞧不下眼，好说歹说才用一对儿长穗宫绦硬给换了下来。
　　只是后来当阿蛮听说了那宫绦是出自蕊雪的一双巧手后，便再不肯系了。
　　而且报复性的在汀荷院外连守了四五日的夜值！以示对小姐言而无信的抗议。
　　*
　　沈稚忆起前事不由得莞尔，同时愈发奇怪——
　　阿蛮一向黏人，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不肯等她，独自先走了。
　　莫不是方才欺负得太过？生气了？
　　沈稚隐隐有几分好笑，倒不多担心。这凶夷护卫虽然桀骜不逊、无法无天，但小脾气却软得很——再不高兴，两块糕都能给他哄转回来。
　　*
　　沈稚到东角门时，阿蛮早就等在那里了。
　　夜色中的山庄晦暗静谧，只有门两侧幽暗的烛火照明。两人都是窄衣窄袖的夜行打扮，沈稚也将头发高高束起，脚踏一双素净的暗色短靴，整个人干净利落极了。蒙着面，唯露出一双眼睛灵动晶亮，不经意间动人心神。
　　阿蛮见她的瞬间眼眸一亮，随即有几分别扭地转过头去，“水下潜行不易，小姐确定要亲自去么？”
　　沈稚点头，“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请的是哪门高人。”
　　阿蛮静默一瞬。
　　“小姐请随我来。”转身就走。
　　两人谁也不说话，夜色中默默前行，专挑漆黑无人的小路。不一会儿，就朦朦胧胧看见了龙庆山的影子。
　　乌云遮住月华，山中万籁俱静。
　　山脚下有一片不起眼的小湖，湖水在夜色中似是一汪浓墨，看不出深浅。“便是这里了。”阿蛮轻声说。直到此时才回头看沈稚，犹豫道，“小姐当真非去不可么？”
　　沈稚肃着面容，只点点头。心中生出几分淡淡的不快——她愿意哄阿蛮，可前提是他得识哄才是。
　　一见面就摆臭脸，路上也无端端的不理人。
　　她这当主子的又不是没脾气，岂有先低头去哄他的道理？
　　阿蛮这才察觉到她的不悦，后知后觉感到不安。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从湖畔芦苇中找出一条预先藏好的绳索。“水下视线不清，为防变故，最好是将小姐系…和我系在一起。这样不会散开。”
　　沈稚点了头。
　　阿蛮踟蹰着上前，“小姐，得罪了。”他闭上眼，将软绳绕过她的腰肢，打了个活结，与自己拴好。“一会儿先屏息半柱香，中间有个能换气处，小姐可在那里休息片刻。”
　　“然后会游经一处温泉暖流，小姐安心，水并不会烫。再往前三十几步远，便到地方了。那处岩壁厚实，可以小声说话。戌时我们攀上小洞后，最好就不要出声了……”
　　阿蛮叮嘱一番后，见沈稚面色沉静，只微微点头而未言声，心中愈发忐忑，不禁暗暗后悔起来。
　　“小姐……”他犹豫着开口。
　　“走吧。”沈稚打断他，“时间有限，不要耽搁。”
　　阿蛮咬咬牙，屏息从湖面跳下。只有极轻一声水响，整个人便笔直地向下沉去。
　　沈稚也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此时虽入了夏，但山中暑热不比都城。尤其是入夜之后，水中仍觉得些许寒凉。
　　沈稚甫一下水，就有些发懵——在岸上时光线虽暗，到底是能看见的。此时湖水中却一片漆黑。四周茫茫，除了凉意什么也感觉不到。
　　饶是她心中做足了准备，一时间也不由得微慌。幸而腰间有一条软绳拽着她，有个大概的方向。
　　这小湖在平地
　　上看只有半亩大小，更似个水洼。实则别有乾坤，湖底极广阔。两人向深处潜去，越游越深远。
　　沈稚水性本就不差，渐渐的也就找到了暗夜潜游的感觉。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几分新奇有趣。感觉到有鱼儿在身畔游过时，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摸。当然，那些鱼儿游得很快，她一次也没捉到过。顶多顽皮地划过指尖，便匆匆溜走了。
　　沈稚好胜心起，偏要捉一条瞧瞧。几次出手愈发迅疾，却都遗憾地错失了。正当无奈暗恼时，忽然身边水流微异，她心中一喜，猛然伸手一捉！
　　不料入手的触感却是微温的。还有一点软。
　　那是人的手腕！沈稚还没来得及惊慌，那人手微一翻转，反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阿蛮。沈稚松了口气，忍着淡水微涩，慢慢睁开眼睛——四周依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阿蛮抓着她的手向前拉去，两人渐渐并肩而游。阿蛮不动声色地轻拽着她腰间那条软绳，使她更省力一些。
　　沈稚大概猜到他是担心自己体力不支才会这样做的。暗暗后悔之前的贪玩。
　　便在此时，四周的水骤然间变得寒凉，两人似乎已经游进了溶洞之中。渐渐的，之前消耗体力的弊端便显现出来——沈稚隐隐觉得气息有些不够用了。还没到换气的地方，肺里却闷闷的，一胀一胀的痛。
　　难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咬牙撑着。尽量不露端倪。
　　已经在上浮了，再撑片刻，就快了……
　　忽然，沈稚感觉到一双手托住她的腰肢，猛然向上举去！脑袋终于露出了水面，沈稚一把摘了面巾，畅快地大口呼吸着。
　　片刻后，憋闷感尽去，她开始观察四周。这是一个极小的圆形溶洞，并没有岸，四周岩壁滑不留手，不知怎的，还微微泛着幽暗的荧光。两人此时都浸在湖中，脚不沾地。她能上来呼吸完全是阿蛮举着的缘故。沈稚试探着用手抓住岩壁，太滑了，根本抓不住，她皱皱眉头。
　　拍了拍腰间的手。示意该换他上来了。
　　不料阿蛮毫无反应。沈稚有点着急，连连拍他，阿蛮这才松开手。沈稚慢慢沉进水里，也有样学样地去举阿蛮，被他躲开了。抓住沈稚的手重新向湖深处潜去。
　　沈稚登时有些急了，一把抓着他的手连连向上送。不知怎的，她感觉阿蛮好像笑了一下，随后坚定地拉住她向更深处游去。沈稚力气比不过，完全被牵着游。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也不敢再过度消耗体力。
　　只能安慰自己——水下如此黑暗，阿蛮尚能找到方向位置，可见对地形熟悉极了。应该不会憋死自己的……吧？
　　后面果然如他所说，经过一处温泉暖流后，两人潜过一条极窄的缝，眼前豁然开朗。
　　水面上方隐隐有亮色的光影在浮动。
　　两人向上游去，终于顺利地浮出水面。不远处就有陆地了！
　　两人湿淋淋地上了岸。此地是一处极广极阔、如地宫般宏大的溶洞。仿佛是哪位神仙掏空了龙庆山，就为了将此溶洞安在这里一般。
　　高耸陡峭的岩壁上，环抱圆绕着星河般散碎的萤光，映在下方浮动的水波中，明灭闪烁，梦幻瑰丽，仿若天上的银河散落人间。
　　“你还好吗？”沈稚顾不上欣赏美景，慌忙去看身旁的阿蛮。
　　凶夷护卫一怔，“当然，我很好啊。”随后紧张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沈稚松了口气，“我也没事。”她站起来，纤瘦的身影映在巨大空旷的溶洞中，愈发显得渺小。她四处看看，随口说道，“就是有点儿冷。”
　　“小姐稍待。”
　　阿蛮从暗处取回一个圆包袱，通体密密实实地封了蜡，里头还谨慎地裹了三层隔水油布。
　　打开竟是一身干爽的衣裳，“小姐换了吧。”
　　沈稚惊呆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阿蛮有几分不好意思，“之前多次往返此处熟悉地形。我每回都带点儿东西过来。小姐，这里的风凉，你尽快换了吧。”
　　沈稚为难地四下看看，此处无遮无挡，更没有婢女服侍着拉帷幔，如何能够更衣呢？
　　阿蛮见她垂眸不语，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蠢！恨不得咬舌头。
　　他急中生智，抽下腰带牢牢蒙了自己的双眼，随后转过身去面壁，举高双手撑在岩墙上。“小姐，此处只有你我，这样就……”
　　声音越来越小。
　　沈稚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为难地看看衣裙。半晌，“还是算了吧。你不也没换么。”
　　阿蛮原本紧张到浑身僵硬，手臂都隐隐发抖，闻言脊背蓦然放松下来。
　　沈稚见他没转身回来，反而将头一直抵在石壁上。正纳闷儿时，只见阿蛮犯傻一般将脑袋在岩壁闷声撞了两下，低声喃喃自语，“蠢死你得了……”
　　沈稚轻笑出声。
　　之前两人间那点儿微妙的别扭也烟消云散。
　　阿蛮缓了半晌，才慢慢转身回来。
　　他从摘了蒙眼的布带开始，金棕眸光就始终在沈稚滴水的衣角打转。剑眉蹙紧，生生在眉心拧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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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静观
　　阿蛮从洞壁上探出头,发现下面的沈稚正仰头望他。异族少年不知怎的，忽然生出几分卖弄的心思。对她笑了笑，忽然将那根条该绕在腕上固定身形的软索抛了。在沈稚怔忪的一瞬飘然跃下。
　　岩壁陡峭湿滑,几乎垂直于地面。阿蛮仗着轻身功夫出众,不过是在快落地时，才踏了几下岩壁借力，轻飘飘落到沈稚眼前。
　　沈稚脸都白了。
　　阿蛮笑笑,“小姐安心，我心中有数。”
　　沈稚说不出话来，只惨白着小脸，连连摇头。
　　指尖都在隐隐发抖。
　　阿蛮终于察觉出异样，“小姐怎么了？”
　　沈稚呆呆瞧着那足有十四五丈高的岩壁,欲哭无泪，半晌才颤声道,“你之前只说璧上有暗洞……却没说它这般高啊！”
　　阿蛮也愣了，“这样也算高？”很快在沈稚七分恐惧三分恼怒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迟疑着问:“小姐您是…怕高？”
　　沈稚瞪他,“谁说我怕了？我就是……不那么喜欢。”
　　阿蛮低头忍笑。“是，是。”
　　他恍惚间忆起，雅乐斋初遇沈稚的那个夜晚。猛虎中了幻药发狂，他匆匆带小姐到大帐的梁柱上躲避。小姐似乎…也吓得不轻？
　　但那时她年纪太小了。见到野兽发狂怒吼，血盆大口生生咬碎了人……小姑娘会害怕再正常不过了。他也没多想。此时看来只怕未必。
　　只是——
　　“那样暗深的湖水小姐都游过来了，若在此时放弃未免太过可惜。”阿蛮劝她,“我方才将软索在上面系得很牢,小姐身手也不差,不妨攀来试试？阿蛮就在一旁护着您，保管万无一失。”
　　沈稚只听他说说就觉得脚下发飘，如同踩在云里一般。然而事已至此,她也说不出后退的话。
　　阿蛮将绳索系成巧结，既方便她借力，又不会打滑，果然妥当得很。他自己就陪在沈稚旁边，“小姐姑且一试，倘若实在害…那个怕，咳咳，就倘若气力不支得话！就和阿蛮说。我、我……”
　　凶夷护卫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几近嗫嚅，“我…背小姐上去。”
　　沈稚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的。”
　　“嗯！小姐别往下看就好。”
　　“好。”
　　两刻钟后。
　　阿蛮在距离地面半丈左右的岩壁上，解开了软脚虾一般的沈稚。在自家小姐闭目装死的默许下，红胀着脸，将她负在背上，稳稳地沿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向上攀去。
　　她就软软得伏在自己身后，阿蛮的心跳越来越快。剧烈得几乎蹦出了胸腔。他完全不敢回头，更不敢细想。只觉得脊背都酥软滚烫起来。盼着赶快赶快登顶，又盼着永远不会到达。
　　便在此时，一直“昏迷”的沈稚忽然开口了，声音极轻，“你若敢把今日的事说出去，就死定了。”
　　温热的气息就吐在他的后颈处。清浅的呼吸声萦绕耳侧。
　　瞬间，从耳心最深处生出一种全然陌生的酥痒感受。阿蛮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你听见了没？”沈稚此时紧闭着双目，双手死死扒住他的肩膀。
　　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阿蛮很难说出话来。沈稚原本只是轻轻呼吸着，就足够为难他了。此时竟还贴着他的脖颈，轻声低语。
　　那温热的气息，便仿似一股可怕的暖流。顺着耳道，流淌过颈骨、脊椎，一路向四肢蔓延开去……所到之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不言声。”沈稚为了克服恐惧，故意没话找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发现了我这畏高的毛病，就是捏住了我的把柄。以后都可以不听吩咐了？嗯？”
　　她还在说。
　　嗓音清甜而温柔，声息中还带着一点儿笑意。完全不似真生气。
　　阿蛮头皮发炸。脖子仿佛痒到受不了一般，稍稍向旁侧躲避。哑声道，“小姐，你…你别说了。我……”
　　“你怎么？”似乎这个脊背太过令人安心，沈稚渐渐的忽略掉高度的危险，乍着胆子做了个高难度的动作——
　　她单手松开，轻轻拧住自己这异族护卫的左耳朵，“你敢不听话试试？”
　　阿蛮仿佛被捏住了颈部的猫，僵住一动不动。“小姐，我、我不敢。”
　　他似乎快要哭了，嗓音低哑得很，“阿蛮永远听小姐的话。”
　　沈稚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抱住那令人安心的宽阔肩膀。她刚要张口再言，就听见阿蛮有些紧张的声音，“小姐莫要言声了……此处离洞口极近，恐让人察觉。”
　　沈稚立即牢牢抱住他，同时闭紧嘴巴——离洞口近，那就是离地面远啊！她一阵眩晕。
　　*
　　终于，两人进了半壁处的小溶洞。
　　双脚一着地，沈稚就恢复了从容。
　　她这才睁开眼睛去看阿蛮，心中不由得生出些酸涩心疼——背着她这个大活人攀爬峭壁，一定很是艰难辛苦吧？
　　阿蛮不仅额角流了许多汗。脸蛋都胀红了。
　　那不敢看她的样子，难道是中途险些摔下去，心中愧疚？
　　沈稚有心安抚他，便拿了手帕要帮阿蛮擦拭，被凶夷护卫慌张地躲开了。他连忙
　　指了指溶洞内里，示意沈稚可以进去。
　　便在此时，一阵模糊的声音远远传来——
　　“久闻丞相公子的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嘉玉不胜荣幸啊。”
　　沈稚神色一凛——果然来对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轻脚步。
　　悄无声息地向幽暗深处行去。
　　*
　　玛瑙山庄中最为奢华的院落，便是玛瑙落玉苑。院中便有玛瑙池，引龙庆山地下的温泉水环绕，冬季时仍有落英缤纷，是为奇景异观。
　　当然，此时夏季，再泡温泉就不合时宜了。小院中另有一条玉石堆成的小路，曲径通幽，直入龙庆山中的落玉溶洞。此溶洞高约三丈，四壁有晶亮的萤光矿石，顾名落玉。
　　溶洞中不仅保持着天然的奇石景观，又添置了许多名贵家具，方便住客享乐。此洞有三绝，一则夏日消暑。二则溶洞空旷拢音，在此处轻歌曼舞，丝竹入耳时确有“绕梁三日”之妙。三则秘密，溶洞在龙庆山腹中，只要守得住入口，就不必忧心隔墙有耳。
　　谁能想得到，竟有个无法无天的小贼，“挖空”了龙庆山来偷听呢。
　　*
　　落玉溶洞极高，烛火之光映不到顶。因此谁都不曾注意到，距离洞顶仅两三尺的幽暗洞壁上，有一处铜锣大小的凹陷缺口。对面恰是沈稚和阿蛮容身的小溶洞。
　　那缺口虽不能过人，但听声音、看情境，却是毫无问题。
　　尤其是下方灯火通明，上面漆黑一片。沈稚瞧他们，比看皮影戏还更清楚几分。
　　*
　　兆嘉玉是阿蛮骗来都城的。约好见面的地方，就是玛瑙山庄。
　　不料这燕阳王庶子却比定好的日子，提前了足足半月有余。阿蛮当时便察觉不对，让北海一直盯着。果真，四日前发觉他定了这奢昂不菲的玛瑙落玉苑，悄悄买下了鹿家楼的小花魁，还藏头露尾劫了吴尚书提前小半年定的今日的凌霄园戏班子——留下足足黄金千两啊。
　　吴尚书乐得差点厥过去。恨不得年年都有这等不知姓名的冤大头。
　　兆嘉玉自以为如何隐蔽秘密，实则一举一动尽落入眼中。如此大张旗鼓地折腾，若说没事，阿蛮无论如何不能信了。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这位让兆嘉玉下了血本宴请的贵客，竟是他们的老熟人——
　　宇文丞相次子，宇文诺。
　　*
　　此时正好刚开宴。
　　沈稚和阿蛮一齐透过那小小的缺口向下看去。好奇的神色如出一辙。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下方，谁也不曾留意，他们不知不觉间早已经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加班加得欲生欲死，实在肝不动了……
　　还好本周的五更已经完成！小天使们，周一见~
　　下周预告:阿蛮掉马。敬请期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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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生变
　　兆嘉玉不惜以千两黄金请来的凌霄园戏班子,果然是名不虚传。一折戏罢，看得沈稚与阿蛮目不暇接，听得也是意犹未尽。两人只觉过足了瘾头,哪怕今日并未听得什么消息,仅仅是偶得了这一折戏，便也称得上不虚此行。
　　美中不足便是，底下的两人推杯换盏,有醇酒美食可享。上面的两个小贼却只能眼巴巴望着了。
　　宇文诺自诩风流倜傥、潇洒无双，却都是给外人瞧的，骨子里实则没那么风雅。唱得再是婉转，这“越姬请缨”也是一出武戏，男旦披挂啰唆,不怎么显身段儿。宇文诺始终兴致缺缺。
　　只有一处下腰时，他见男旦腰肢柔软,才喝了彩。
　　戏罢，宇文诺让男旦卸妆一瞧。瞬时便失望极了。
　　兆嘉玉何等机灵？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顾不上心疼那千两黄金,匆匆撤了班子，换上鹿家楼的小花魁。
　　丝竹声登时一转，靡靡起来。小花魁虽是清白身子，可容颜娇丽、顾盼婉转。她双足赤着，身上也仅着一件轻纱舞裙，身姿玲珑曼妙,在花池浅水中翩翩起舞,宇文诺立即开怀起来。
　　轻歌曼舞中,两人觥筹交错，说话也渐渐放开一些。
　　酒过三巡，兆嘉玉不断将话意往政事上引,宇文诺却只是笑着含糊过去，并不肯正经搭话。
　　兆嘉玉不知差在哪里，急得频频举杯。
　　到底年纪小不胜酒力，脸都红了。借酒劲儿发怒，指着小花魁斥责道，“你这婊子，别跳了！还不快给爷滚下来，好生服侍宇文公子饮酒！”
　　小花魁处变不惊，只勾唇浅笑一下，便款款走下了莲池。
　　她拿了个精巧的金樽握在手中，柔若无骨地向宇文诺怀中倚去。
　　宇文诺却笑着将她推开，“你去服侍小世子。”
　　小花魁这才白了脸色，暗恼兆嘉玉没眼色——谁不知道她是婊子？还用他来说？都城里的这些所谓风雅之事，戳破了哪个不是男盗女娼？伺候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开心了，她也好挣口饭吃罢了。
　　偏让那黄口小儿多嘴！
　　让一个婊子服侍，好显得这位公子多尊贵么？
　　兆嘉玉也自悔失言。眼瞧着小花魁被退回自己身边，强笑道，“这姑娘不合宇文公子心意，我再换好的来。”
　　宇文诺笑笑，只看着歌舞，并不接话。
　　兆嘉玉汗都下来，酒早醒了。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宇文诺淡淡开口，“小世子年轻，不经世事，怕也没见过什么好的。我引荐一位姑娘，给你认识认识。”
　　兆嘉玉听他开口简直如闻天籁！哪里还顾得上宇文诺挤兑他没见过世面，才捧着个妓子当宝贝？连连点头，忙不迭道，“嘉玉荣幸之至！”
　　宇文诺轻嗤一声。淡淡吩咐下去。
　　*
　　早在那小花魁进来时，沈稚见她周身只披了几层轻纱裙，登时便惊住了。本能地一把捂住阿蛮的眼睛。
　　凶夷少年不知所措，只得僵硬坐着。可小姐久久不言声，他也愈加茫然，只好眨眨眼睛表达疑惑。
　　异族人卷翘的长睫在掌心轻眨，刺得沈稚柔嫩的手心直痒痒。她咬牙忍着，当然不肯松手。
　　为防让下面的人察觉，沈稚将声音压得极轻极轻，淡淡的唇息就倾在阿蛮耳廓，“闭眼，不许看舞。”
　　沈稚只觉得手下一颤。方才阿蛮似是抖了一下？
　　她疑惑，压低声息，继续贴着他的耳廓威胁，“怎么了？你还敢不情愿？”
　　这回她看清了，阿蛮确实打了个激灵。然后便僵住，闭着眼一动不动了。掌心下的热度有些惊人。不止耳廓，凶夷护卫的头脸脖颈都红得发烫。仗着阿蛮看不见，沈稚好奇地仔细去看，嘶？竟连微不可查的小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啊。沈稚心中暗恼，到底长大了啊？看个歌舞，竟然有这样大的反应。
　　连她的话都不情愿听了！
　　沈稚的气恼简直压不住。她也不需忍着，捏了阿蛮腰间的一点软肉，狠狠拧了半圈。声息依旧停在耳畔，“你胆子大了啊？竟然敢不答我的话。”
　　阿蛮腰间和耳朵同时“受苦”，忍不住微微张口，无声地闷哼着——他双眼被覆，小姐另一只手还放在他腰间，躲都没处躲去。整个人绷得死紧，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岩壁里。
　　他哪里敢不答她？他太想答了！他还想哀叫、想求饶。可问题是，他要怎么说啊？总不能也把声息吐在小姐的耳旁吧？那也太……唐突了。
　　沈稚眼瞧着自己的凶夷护卫慌得连连摆手，面色惶急。这才发觉问题所在，后知后觉生出一两分尴尬。仗着他瞧不见，虚张声势地又拧了一下他的腰。只是力道放得轻轻的，“罚过”之后还不忘“顺手”给揉一揉。
　　阿蛮却颤得更厉害了。不经意咬了一下嘴唇，又马上松开。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沈稚心中纳罕，有那么疼么？她下手挺轻的呀。暗暗生出几分心疼的悔意。
　　阿蛮却红着脸，小心翼翼凑过来。慢慢伸出双手，试探着去解沈稚的面巾。
　　沈稚心中奇怪，却也不躲。两人挨得极近，从这个角度恰能看见阿蛮的下半张脸。他的下巴生得极好看，唇形也很漂亮，看起来还有点软。鼻子又挺又精致。
　　凶夷人的骨相真没得说。俊美如同画中走出的人。
　　阿蛮显然也知两人距离极近。心跳得急促，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有些不受控的微颤……片刻后，终于将那黑色的遮面布巾解了下来！
　　阿蛮松了口气。将那布巾平着托在两手之间。又比了比自己被沈稚纤纤素手遮住的眼睛。
　　沈稚恍然大悟。谨慎地慢慢放下手。
　　阿蛮果然老实。一双深邃的眼睛始终乖乖闭着。
　　然后飞快地将那条布巾绕过脑后系好，还打了个死结，牢牢遮住自己的视线。
　　沈稚这才满意，拍拍他的头顶。“算你乖。”
　　凶夷少年的头毛软软的，还有几分水汽的湿漉漉。
　　阿蛮脸红得厉害。低着头，一言不声。
　　*
　　片刻后，仆人引着一位姑娘进了落玉溶洞。
　　她五官生得一般，肌肤也不算顶好，可眼角眉梢的春情和一缕似有还无的羞涩却格外动人。她婷婷袅袅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人，深深地屈膝行礼，“二公子安好。”
　　宇文诺哈哈一笑，极是熟稔地打着招呼，“你来啦？过来，我给你引荐一个人。这位便是燕阳王的小公子，兆嘉玉。”
　　那姑娘身形一晃，抬头难以置信望着宇文诺。
　　似乎不敢相信这里还有旁人，他竟让她出现在外人面前！
　　宇文诺不以为意，笑着起身走近她，拽起姑娘冰凉的手，将她引到席上，“嘉玉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定国候的爱女、长平郡主的亲姐姐，也是我的爱妾，媛儿姑娘。”
　　沈媛瞬时如遭雷击。双目间盈满泪水，难以置信地颤声开口，“你、你说什么…”
　　宇文诺怜香惜玉得很，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迷恋地轻嗅着，“媛儿，你都服侍我这么多回啦。怎么？这会儿难道又不愿嫁我了？”
　　沈媛闻言，长长松了口气。为难地咬着嘴唇，含羞道，“那…那自然是不会反悔的。我愿意‘嫁’给你。”她着意咬住了这一个“嫁”字，仔细观察宇文诺的反应。
　　只有正妻才是嫁。她堂堂侯府千金，才不是什么侍妾！宇文诺方才定然是说错了。他这人便是这样，风流惯了，偶尔说话难免唐突些。她要有正妻的容人之度才行。
　　宇文诺才没空儿理会她这点文字上的嚼头。开怀笑着，“那便好。”推了推她的肩膀，“喏，愣着做什么？去给小世子斟酒啊。”
　　沈媛不愿。兆嘉玉比她还小，身份上也不过是个王爵庶子，凭什么让她去斟酒？
　　小花魁见状连忙笑盈盈地解围，给兆嘉玉斟满金樽，“奴儿服侍小世子爷。”白嫩的小手柔若无骨，递了个酒壶给沈媛，“劳烦这位姑娘服侍宇文公子了。”
　　沈媛松了口气，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小花魁连忙含笑弯了弯眼睛。遮住眼底的不屑和嘲讽。
　　宇文诺则完全不在意两个姑娘的眉来眼去。含糊应付着兆嘉玉对沈媛不住口的夸赞——什么天人之姿、倾国之色……张口就来。
　　两个男人都清楚得很，沈媛最娇贵的可不是容貌，而是她的身份。能把老对手定国候的爱女当做侍酒女奴，召之即来。这份畅快得意，难以用语言形容。
　　宇文诺命沈媛弹琴，小花魁跳舞，给两人助兴。
　　沈媛心中虽不快，但小花魁笑盈盈来请，她念着她刚刚为自己解了围，便没有拒绝。
　　歌舞又起。
　　*
　　沈稚已然麻木了。
　　从沈媛刚出现时，她就惊得呆了。初时看沈媛似乎不情不愿，她还妄想着她是被逼迫的，明知那石洞不容人通过，仍是用手撑着，试图挤过去救人……
　　可很快，沈媛就亲口承认了“愿嫁”。
　　此刻竟自甘堕落到同妓子一同献艺邀宠！
　　她已经绝望了。
　　那是宇文丞相府的宇文诺啊！
　　定国侯府的死敌！
　　她究竟在想什么啊……
　　*
　　没让沈稚久等。
　　宇文诺和兆嘉玉交谈起来，完全不避讳沈媛就在一旁抚琴。
　　“小世子，我与你交个底，这继子袭爵之事，只怕是不成了。”宇文诺一边看歌舞，一边随口说道。
　　原来，他早与兆嘉玉有书信往来，知道这小庶子的野心奢望后，便略施计策，想通过沈媛之口，将此法奉给定国侯府的长房。让定国侯府打个继子袭爵的先战。看看是否可行。
　　不料，还未等沈媛大展身手，便被穆海瑶一把按住，直接打发出府门来了。
　　宇文诺无奈，只得想法买通了静萱堂的甘嬷嬷，通过她的口舌，将“沈媛的想法”透给了定国候老夫人。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南朝开国太.祖初登宝座、大封异形王爵时，便已定下铁律，只有嫡亲血脉方可承袭父祖的荫蔽。若无嫡子袭爵，这世袭罔替的恩宠便会降等，一代降一等，五世而绝。
　　密旨就附在封赏的恩旨之后。是皇室与这些开国勋爵之间的秘密。
　　传说当年太.祖皇帝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这道密旨就是太.祖为了表示对嫡子嫡女的看重而降下，实则是为了讨皇后娘娘的欢心。
　　宇文世家是朝堂上近百年的后起之秀，因此才不知这道密旨内容。
　　兆嘉玉瞬间失望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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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密谋
　　兆嘉玉袭爵的梦想落空,本已心灰意懒，起初听宇文诺说起旁的也只是随口应付而已。不料，随着灯烛摇曳,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宇文诺的野心甚巨,所谋也远远不止是和未来的燕阳王结盟。
　　他要的竟是整个北境，燕云十三州！
　　换句话说，燕阳王东四州的封地他要染指,朝廷统辖的西九州他也觊觎，甚至是一直牢牢掌握在定国侯府的北境军权，宇文丞相府也妄想着收入囊中！
　　兆嘉玉要做的，便是不动声色地除掉如今的燕阳王，兆慧。并且在朝廷旨意到达前取而代之。因燕阳王无嫡子,朝廷无论是削爵还是降等，对燕阳封地的打击都是致命的。封地上的世族和属官与他利益一致,定然不会极力反对。
　　只要兆嘉玉时机把握得好，一切大有可为。
　　宇文丞相府与漠北的岩骨部落早已经达成协定,一旦兆嘉玉弑父夺爵成功，趁所有人没反应时，立即引凶夷人入境。
　　再以守土不利之罪，杀定国候。
　　到时候丞相府与兆嘉玉双分北境军权。
　　*
　　兆嘉玉骤然听得这些，骇得脸苍白，“那又分给凶夷人什么？”
　　“西面的三个州。”宇文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兆嘉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如何使得？割土裂疆……”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宇文诺目光灼灼,望着不停向后缩身子的兆嘉玉，满不在乎地嘲讽道，“你舍不得分润好处也罢,只管将凶夷人赶出去便是！到时候那三州给你也是无妨。”
　　兆嘉玉慌忙低头，抖着手捻起杯，将烈酒一口吞净，“西边…西三州荒凉，原也没什么用处。给…给便给罢。”
　　“这就对啦。”宇文诺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瘦小的肩膀，“西三州本就只归朝廷统辖。又不是从你我的兜里往外掏东西……你替小皇帝心疼个什么劲儿呢？”
　　兆嘉玉干笑两声。也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饮酒，如同壮胆一般。
　　半晌，他眼睛微红，目光发直，“宇文世兄，容嘉玉冒昧一问。漠北十二部中，如今以大兇部落耶律方金为首，世兄为何不找他结盟？反而寻那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岩骨部落？他们…能行吗？”
　　宇文诺嘴角微抽。你既知耶律方金是什么样的人，又怎会傻到以为区区三个荒凉州郡，就能收买得了他？
　　与虎谋皮，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凶夷人大军压境，直接把燕云十三州吞吃干净都极有可能。
　　宇文诺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屑。亲热地搂着兆嘉玉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小世子有所不知——这耶律方金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也是他平生最痛恨之夙敌！偏偏此子的声望又是他一手促成、亲自堆砌起来的……你可知道内情啊？”
　　兆嘉玉果然发懵。
　　宇文诺轻嗤一声，解释起来。
　　近几十年，漠北十二部中属大兇部落最为强大，部族日益雄壮，首领耶律方金更是生出了统一漠北、重建凶夷王庭的野心。他正值壮年，南征北战吞并了许多小部落，却始终因暴戾跋扈的性格很难得到凶夷人的真心归附。
　　所吞并的部落皆是首领战死，青壮杀绝，老弱族人们才不得不归顺的。
　　连年南征北战，收获的却都是些残族败将，而且人心不顺。耶律方金为此愤怒不已！凶夷人重视传承和天命，他迫切地需要给漠北所有人一个归顺他的理由。
　　他想到了王之遗血。
　　三百年前，凶夷王庭衰落，却留下一支拓跋氏的血脉，就在苍月部落。相传，王庭中那柄代表着至高权力的轮回匕首，也只在苍月部落出现过。
　　兆嘉玉听得入了神，“如此说来，凶夷人的这把匕首就相当于我们的‘传国玉玺’，落到谁的手里，便意味着天命所归？”
　　“不错。”宇文诺缓缓点头，“这匕首就是凶夷人的圣器。遗憾的是，耶律方金屠尽了苍月部落几乎所有姓拓跋的后人，也没有寻出圣器的下落。”
　　“几乎？”兆嘉玉蹙眉。
　　宇文诺含着淡淡笑意，“是。几乎。如今的凶夷人都在传，苍月部落首领与一位女奴有染，生下个私孩子。此子出生时便有神光照耀，红日入怀之异象。耶律洪朔当时便感慨此子天命不凡，怕是上苍遣下，只为重建凶夷王庭而来。因此才没将轮回匕首传给自己的长子，而是亲手交给了他。”
　　兆嘉玉皱着眉头，“真的假的？”
　　宇文诺嗤笑一声，“你说呢？”
　　“不过耶律方金是真的蠢！或者说他是太过自负。”宇文诺摇摇折扇，“从吞并苍月部落到如今，已经足足六年过去。他始终大张旗鼓地寻找，恨不能将漠北掘地三尺！不知错杀了多少人……却偏偏寻不到这样一个半大的孤儿。”
　　“你说奇不奇怪？”
　　“托耶律方金的鸿福，生生将这孩子塑造成天命所归，上苍庇佑的天选之子！呵呵。”宇文诺冷笑，“近些年耶律方金上了年岁，愈发的暴虐，动辄杀人灭族。漠北多少凶夷人敢怒不敢言，便真有许多信了这传言的人，竟暗暗期待着这个孩子尽早长成，好回去带领他们找大兇部落复仇呢。”
　　“啊这…”兆嘉玉瞠目结舌，灵光一闪，“那这岩骨部落？”
　　宇文诺一笑，“大多是苍月部落当年逃散的族人。六年休养生息下来，漠北部落一向分分合合的，如今也有不小的规模了。他们中还有人曾见过这个孤儿呢！只要利用得好，或许将来大有可为。”
　　兆嘉玉大受震撼，“宇文世兄深谋远虑，嘉玉远远不及。”
　　宇文诺笑而不语。
　　“只是……世兄相信这孤儿还活着吗？”
　　“活个屁。”宇文诺摇着折扇，“都六年过去了，耶律方金布下天罗地网，哪怕是只蚊子都能逮到了吧！他一个无父无母、也无族人庇护的孤儿，如何能活？至今还没下落，只怕是尸骨都被野兽啃净了。”
　　兆嘉玉笑道，“我猜也是。不过这样更好。凶夷人不是要个孤儿么？我们就给他们寻个孤儿！到时候扶作傀儡……”
　　宇文诺拍拍他肩膀，“孺子可教。”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如今，莫不如商讨一下如何办成北境那件大事……”
　　宇文诺早有准备，从桌下摸出一张燕云十三州的舆图来。其中北境与凶夷交界处格外清晰！上面还隐隐标注着如何引凶夷人入境的路线……
　　*
　　沈稚握紧拳，眸光冰冷注视着下方。
　　从他们谋划如何引凶夷人入境，再嫁祸定国侯府时，她望他们的视线便如同看着两个死人了。
　　耳中听着他们计划如何裂土分疆，更是煎熬无比。
　　可是紧接着，他们竟又说到了那个人。
　　她的仇人。
　　拓跋临羌。
　　沈稚用手捂着口，隐隐颤抖。她觉得眼眶发热，心口却凉得厉害。那种被背叛、被刺伤的隐痛仍不合时宜地不停往上浮……
　　周身都泛起冷意。
　　阿蛮立即发现了她的异常。
　　只是他眼睛被遮住，什么也看不见。更不能开口询问说话，急切地拉过沈稚的手，只觉得那双柔软的小手凉得彻骨，指尖都在微微发着抖。
　　凶夷护卫心疼极了。将内力温和地通过两人交握的手，源源不断传给她。
　　过了片刻，沈稚才慢慢觉出有温暖的热流正沿着手掌、小臂直直送入经脉，流进四肢百骸。她缓缓回神，偏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护卫神色焦急。她心中一暖，冲淡了那股悲凉之意。
　　她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感觉到她的好转，阿蛮这才松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掌，缓缓在掌心写下几个字，“别急，有我在。”
　　沈稚唇角微微上翘。
　　阿蛮又写，“宇文诺言不由衷，不能尽信。为防北境生变，阿蛮愿替小姐去漠北走一趟。”
　　沈稚迟疑，又一次附在阿蛮耳畔，轻声问道，“你去做什么？”
　　凶夷人猝不及防，耳心一阵酥痒酸麻，心脏瞬间砰砰乱跳。他目不能视，也不知小姐会不会发觉……
　　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离她远了半寸。又担忧沈稚还要吩咐他，慢慢的、慢慢的将耳朵凑过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都陷进掌心里去。
　　沈稚眼见自己的护卫耳尖红透，又小心翼翼不敢呼吸的样子，只觉他分外可爱。明明怕痒的吧？却那么乖。心情都不由好了几分。
　　这两人的密谋既然被她听见，也算明暗局势倒转。有了防备，她岂能再让他们得逞？
　　只是，爹那关极不好办。
　　说与不说，都各有烦难。
　　想到此处，沈稚心中郁乱。抬眼就见阿蛮红红的耳廓，忍不住生出两分捉弄取乐的心思。轻轻凑过去，对着他的耳尖吹了口气。
　　果然，阿蛮极怕痒。
　　瞬间打个激灵。难耐一般咬出了嘴唇，似乎生生吞回去一声惊呼。
　　整个人都红透了。
　　奇了怪！他明明被遮住了眼睛，沈稚却仿佛能感觉他似乎委屈到了极处。控诉一般看着她。
　　沈稚连忙安抚地摸摸凶夷护卫湿漉漉的头毛。
　　他竟躲开了。
　　那姿势恨不能贴在石壁上。
　　沈稚也知道自己过分，拉过他的手心写道，“好阿蛮，我不作弄你了。别生气。”
　　凶夷人的掌心温暖极了，手掌修长、骨节有力。只是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微颤，还本能地往回抽了两下——当然没抽回去，沈稚一直牢牢捏着呢。
　　她继续写道，“你想去漠北做什么？带着北境兵卒可方便么？”
　　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的手心里。示意阿蛮也写。
　　阿蛮小心翼翼扶着那只柔软的手掌，轻轻写道，“随机应变。有机会，给耶律方金找点麻烦。即便带兵也不能多，最好有沈瑞同去北境。”
　　沈稚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阿蛮和她想法一致，此事先不通过定国候。
　　爹行事刻板，恐怕不会同意他们主动出兵漠北，恐有擅起边衅之嫌。
　　可有些事，不去漠北难以真正知晓。
　　只是，阿蛮这一走，恐怕又要失去音信了。
　　想起之前这两人同去燕云平叛，中间有足足有十五日没有军报消息！她当时急成什么样？这次秘密前去，从头至尾都不方便传信。
　　沈稚心中涩涩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阿蛮见她久久不言，又轻轻拿过她的手，红着脸，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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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暂别
　　从玛瑙山庄回来后不久,沈稚就寻了个由头将沈瑞叫来汀荷院。
　　一进书房，沈瑞立即发觉不对，低头急转身就要开溜。可惜晚了一步,橘绿笑盈盈地当面将门关上,还“咔哒”一声从外面落了铜锁。
　　沈瑞搓着手掌干笑，“妹妹这是何意啊？”
　　沈稚肃着面容坐在书案后的花梨椅上，半点没有要起身迎他的意思。反而不疾不徐地饮着茶,眉梢都不抬。
　　沈瑞苦兮兮看了一眼旁边侧置的客椅，到底没敢去坐。咽了咽口水，“稚儿，呃，妹妹…你有话就直说嘛！哥哥最近也没惹啥事啊。呃,还是说前两年欠你的银子？我、我今年年初就与恒家老九弄了条船出海，年底定能还……”
　　沈稚把盖碗一撂,“谁说这个了？我问你，前几月你们去燕云平叛,中间有十五日踪迹全无……后来补的军报我都细看了，行迹根本对不上！你实话说，当时究竟去哪儿了？”
　　沈瑞登时傻眼。近乎本能地去看恭敬垂首，侍立于沈稚身后的凶夷护卫。
　　沈稚眯起眼，“你瞧他做什么？”
　　沈瑞慌忙摇摇头，“没！我谁也没看。”
　　沈稚回头,阿蛮眼观鼻、鼻观心,站得别提多规矩了。
　　她狐疑地瞄了他一眼,又重新望向沈瑞。随即状似不经意地捻着白瓷盏，幽幽叹息道，“哥哥啊,你就照实说吧。其实啊我都知晓了。”
　　沈瑞瞳孔微放，又向她身后望去。
　　沈稚猛地回头，正瞧见阿蛮慌忙垂首。
　　抓了个正着。沈稚眯着眼睛，勾了勾唇角。
　　慢悠悠起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柄戒尺。
　　通体红木，寸许宽，扎实厚重，看起来比普通的戒尺还稍长一些。
　　阿蛮在她发觉时已心知不妙。可骤然见到此物，仍是惊得脊背都绷紧几分，瞬间呼吸都停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沈稚，金棕的眸光颤动，磕绊求道，“小、小姐…我没……”
　　“转身。”沈稚淡淡吩咐。
　　凶夷护卫整个人都僵住，片刻后，确认自己没听错。他闭了闭眼，乖乖从命，转身向壁而立。
　　沈稚悄悄莞尔。把戒尺递到他身前，继续肃着声音，“先捧着。”
　　阿蛮猛地松了口气。
　　可怜兮兮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默默伸出双手接过来。
　　亲手捧着这个“老朋友”，那份沉甸甸的触感很难不让他忆起从前。登时连眼神儿都软了几分，带着点乖巧的驯服，讨饶似的望着沈稚。仿佛时光瞬回到了两年前。
　　“再敢当面串供？嗯？”
　　阿蛮怂得连连摇头。连出声儿辩解一句都不敢。
　　沈稚满意地轻笑一声，重新坐回花梨椅。
　　沈瑞看得不明就里。因阿蛮背对着这边，他也瞧不见两人间的眉眼交锋。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为盟友抱不平。
　　“稚儿，你不是当真的吧？阿蛮何等将才！给你当护卫已是屈尊了，你竟然还拿木尺打他？”
　　“嗯。”沈稚漫不经心点头，“你是我哥，打你呢是不孝悌。但阿蛮是我的奴隶，心情不好我就揍他一顿，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敢！”沈瑞瞪圆了眼。
　　“这倒奇了。”沈稚不由得惊讶，“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记得这两人之前明明就互相看不顺眼来着呀。阿蛮始终不怎么待见沈瑞，沈瑞也不服气阿蛮能拜郭将军为师。还一直说他老人家看走了眼。
　　没想到这一问，竟把沈瑞问红了脸。他极不自然地左右望望，“咳，就在燕云平叛时呗。也算不打不相识吧。”
　　“阿蛮兄弟策无遗算，深谋远虑。近身鏖战时更是悍勇无双！说句武冠三军，将士们都没有不服气的。总之吧，这次出兵，我们俩合作得很是愉快……”
　　沈稚闻言一噎，回头审视地打量起阿蛮。沈瑞这话一出，平叛时到底谁才是真正主帅……简直不能更明显！偏生这憨兄长分毫没觉出有什么不对，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扭捏，“说起来，阿蛮兄弟还救过我的命呢。”
　　沈稚倒抽一口凉气，情不自禁的“腾”一下站起来。后怕和紧张的情绪涌上心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颗心又慢悠悠落了回去——幸好他们都没出事。
　　细汗都冒出来了。沈稚咬着牙，“那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沈瑞搔搔后脑勺，“这不是……不太好意思嘛。”
　　“那你呢？”她回头看向阿蛮。
　　沈瑞刚要开口解围，阿蛮低沉的声音已传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憋得沈瑞脑门直突突——他堂堂定国候嫡子，大好头颅一颗，怎么就区区“不足挂齿”了？
　　*
　　沈稚眸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儿，忽然笑了，“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们两个果然默契得很！在这儿和我拖时间呢是吧？唔，感情好，那就更好办了！哥，你从现在开始，就得字字句句都说实话。若有一个字同阿蛮之前给我招供的对不上，我就……狠狠揍他。”
　　说着话，还把戒尺拿下来，重重在阿蛮背上比划了一下。
　　沈瑞登时急了，话中带了两分真火气，“稚儿莫要胡闹！阿蛮确有鸿才，我不是与你玩笑！他在军中屡
　　立奇功，府内怎能容你如此轻侮！”
　　沈稚当然不怕他的那点虚火气。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笑起来时腮边就浮出两个浅浅梨涡。“哥你可说错啦。阿蛮又不是你军中将士。阿蛮是我的人！”
　　阿蛮倏然回头望她。又立即转回身去。
　　沈稚没留神到，见沈瑞有些发急，她又轻飘飘地说，“不信你就问问他好了。是情愿留在汀荷院中办差，偶尔供我打罚出气，还是愿意随你去北境军中，去建功立业？”
　　阿蛮背对着两人站着，嘴角向上弯了弯。
　　沈瑞也没留神他，闻言大喜过望。“稚儿终于肯放人了？”
　　他激动属实另有缘由。当年郭将军不止是想收阿蛮当关门弟子。福门设宴郭将军初见阿蛮射箭时，便赞叹他天资卓绝、颇有辕门射戟的风采。与他坐论兵道片刻，更是大喜过望。甚至不嫌弃他异族人的身份，提出想把他收做郭家养子，将来长大后更要将亲甥女许给他！
　　是沈稚，捏着阿蛮的奴契，笑盈盈就给拒了。
　　“这护卫是我府上的人。您老人家若要收他做徒弟，我给他备六礼束脩，写最隆厚的投师帖子！至于旁的，那不好意思得紧，我恐怕不能答应。”
　　为此事，还气得老将军吹了好几次胡子。又拉不下面子找定国候说道说道——当年他拒收定国侯府的小少爷做徒弟，如今阿蛮也当不成他的养子，一边下一回面子，公平得很。
　　沈瑞却是知道，这事儿他爹全然不知情！完完全全就是沈稚自己的主意。
　　他当时还一片好心地去劝阿蛮，让他去求一求沈稚，也许妹妹心软就答应放人了。多好的机会啊！可当时那兽奴小子全然不领情，只硬邦邦怼他一句，“不想去。”
　　*
　　如今阿蛮也长大了，权衡利弊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
　　“你当真肯放人？”沈瑞追问。
　　“嗯。”沈稚笑着点头，“他若要走，我肯定不拦着呀。”
　　他妹妹向来言出必诺，这回竟是真舍得放人了！沈瑞不由得替阿蛮高兴，着急地频频催促道，“阿蛮？阿蛮兄弟！你倒是快快说话啊！”
　　阿蛮一颗心早就酥了。后面两人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耳畔仍止不住地回荡着那清甜的嗓音——“阿蛮是我的人！”
　　我的人……
　　我的……
　　两年前和今天，她各说了一次。从前不觉如何，如今听来，竟格外惊心动魄。
　　“阿蛮是我的人！”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周身的气血都沸涌奔腾，耳鼓中砰砰乱响，就连指尖也跟着酥痒发麻，隐隐颤抖起来。
　　藏在靴中的脚趾因过分的紧张而蜷缩起来。
　　身后沈瑞仍不住催促。
　　他站得很稳当，尽量调整局促的呼吸，不使人听出端倪。
　　凶夷护卫的嗓音低哑、郑重，“阿蛮是小姐所救，身家性命皆归小姐所有。我发誓，愿一生供小姐驱使，永不背弃。”
　　沈稚蓦然心头一跳。
　　她偏头望去，只觉得这一刻阿蛮的背影都可爱得不得了，让她生出一种必须要给他回应的念头。
　　忍不住走过去，温柔又安慰地在他脊背上拍了一下。“我知道的。”她轻声说。
　　她拍得那一下很轻，很温柔。
　　凶夷少年恍然间觉得，小姐似乎不是在拍他，而是在他怦然而跳的心上摸了一下。
　　那一刹那，他的心脏倏然缩紧。片刻后，又猛烈地扩张开来！
　　血液一股股冲击着脏腑，激涌般流淌遍全身。行至哪里，哪里就生出一阵阵酸痒的、麻刺刺的感受。
　　阿蛮隐隐有些惊慌，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又觉得自己兴许是疯了，竟渴望着她再去触摸一下他的心脏。
　　*
　　沈稚全然不知自己凶夷护卫平静外表下的江涛骇浪。
　　她觉得沈瑞此时惊呆到有些发傻的样子很好笑，拉过憨兄长按在椅子里，“现在相信阿蛮有多听我的话了吧？他连舍了侍卫身份去当小将军都不肯，又怎么会真的瞒我？我已然知道啦……”沈稚压低声音，“那半个月，你们越过边境去漠北了，对不对？”
　　“什么？”沈瑞大惊失色去看阿蛮，却只能看见一个肃立的背影，“他真的……什么都和你说了？！”
　　沈稚点点头，“当然。”
　　沈瑞瞠目结舌。
　　“不过呢，为了防止你们俩合起伙来隐瞒我，我还要再听你说一遍！当然，你不说也行，我就当他已经骗我好了。以奴欺主的话，狠罚一通也是应有之义。不如……就把他放院子里当木把人用一天吧？阿蛮？”沈稚托着长音叫他，清甜的嗓音隐隐含笑，“罚你当我的木耙人，狠狠抽一顿，怎么样？”
　　凶夷护卫面壁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小姐有命，自当遵从。”
　　沈稚挑眉，笑盈盈望着自家兄长。
　　沈瑞惊呆了，“你这是耍无赖！”
　　阿蛮实在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自家小姐果然笑得和只小狐狸一般。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来，唇角微勾。神情得意极了。
　　沈瑞正苦恼地抓着头发。
　　阿蛮暗暗叹息。倘若他是定国侯爷，百年之后一定把兵权和爵位都传给小姐，而不是沈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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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选择
　　崇和九年秋,南朝各地叛乱纷起，朝局震荡。因国库空虚，天子诏喻百官清廉节俭,严禁都城权贵们奢靡抛费、攀比富贵。
　　作为万民表率,天子更是亲自废除掉秋猎这项抛费甚巨的皇家仪典，以期臣民仿效。
　　然而实际上，都城权贵们的生活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奢华依旧。缺钱的是国库，又不是世家！甚至秋猎取消了，他们就改为斗兽取乐。少了繁缛的祭祀仪典，单纯的狩猎享乐似乎更受欢迎。
　　就连一向以家风清正闻名的定国侯府也不能免俗。
　　坊间传闻，长平郡主出了大手笔,定金单子铺满了各大兽商和贩奴团的桌案。据说今年秋日，凡从北方来的凶兽都仅着她先挑。剩了的才轮到旁人。
　　“不可能。”酒楼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扇子,“定国侯府是何等家风！教养出来的女儿又岂会如传言一般，又是纵奴行凶、又是千金驭兽的？分明是定国侯爷为官太过忠正,得罪了朝中的无耻小人，这才放出无稽流言故意坏长平郡主清誉的！”
　　和他邻桌的是个纨绔，嗤笑一声，“哪儿冒出来的蠢物？你怕是连凶兽商行的大门都摸不着边儿！长平郡主下没下单子，全城的兽商都知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了，才吃了两顿饱饭,就在这儿影影绰绰地想说谁来？”
　　那书生憋得脸通红,“我就是看不过你们这样欺负人！长平郡主尚未及笄,你们就如此坏人清誉！存的什么心？恶心，恶毒！”
　　“定国侯爷战功赫赫，你们诋毁不了,就拿小姑娘说事是吧？我告诉你们，天下间的人都是长眼睛的，你们的诡计不会得逞！我徐某人明年春闱金榜题名时，定然备下厚礼去侯府提亲。倒让你们看看，区区几句流言中伤，会不会坏了长平郡主的婚姻大事！”
　　此言一出，整个福满楼都寂静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之前被指着鼻子怒骂的纨绔，此时简直笑出眼泪，弯着腰拍桌大笑，震声砰砰作响，“哪儿冒出来的蠢货？就凭你……还想提亲？哈。长平郡主尚未及笄，准备提亲的官媒都排到都城外了！哪儿轮到你大放厥词？莫说你如今只是个无名小卒，便是已然高中状元，想给郡主提鞋都……”
　　话音未落，只听“嗡”的一声剑鸣，众人还没看清，那纨绔身前的方桌便以他眉心为中轴，整整齐齐一分为二。
　　断口平滑如镜。
　　非但桌上的菜肴杯盏分毫未乱，就连那条金毛狮子鱼脊背上的酥刺，都是纤毫不变。仿佛生来便是半条鱼，半只鸡……
　　夜光杯裂而不倒，醇酒沿着断面汩汩而下，刹时间酒香四溢。
　　这一手实在太过惊人，全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有一人从楼梯处徐徐而入。
　　是个孤高傲然的异族人。凌厉的剑眉斜飞入鬓，深邃金眸冷如寒冰，眉骨极高，薄唇轻抿如刀锋般凌厉。这凶夷人的骨相十分清俊，原该玉树临风，只可惜他周身的压迫感太强，随着脚步接近，一股战场的杀伐之气已扑面而来。
　　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与奢靡繁华的南朝都城格格不入。
　　“你、你……你是谁？”那书生颤着胆子问道。
　　这里可是南朝的都城啊！一个凶夷人，怎能敢堂而皇之的拔剑伤人……他不应该是奴隶吗？
　　阿蛮这才注意到他。只冷冷望他一眼。
　　书生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野兽盯住，浑身汗毛瞬间炸开。瑟瑟不敢再言。
　　“长平郡主护卫。”他冷声说道。随即目不斜视，直奔那纨绔走去，“魏公子，别来无恙。”
　　魏守礼吓得简直想哭。之前被他打断的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冷汗涔涔，“昭武校尉，我…我刚才可没有半点儿对郡主娘娘不敬的意思啊！都是那厮……”他猛然指向书生，“是他口出狂言，要向郡主娘娘提…”那个亲字还没说出来，阿蛮剑已出鞘，插进桌中如同切一块豆腐。
　　魏守礼猛然咬住舌尖，把话又吞了回去。两只手掌一齐摇动，“我、我这回可真的什么都没说啊！”他脸色煞白，显然也想到了那句“提鞋”似乎不妥，吓得脚都软了。之前他养伤养了小半年，好不容易不疼了，谁曾想又落进这杀神的手里！
　　简直倒霉到家了！
　　以后谁再提长平郡主，他一定绕着路走。
　　阿蛮又盯了他一会儿，才缓缓收了剑。环视酒楼中的食客，冷声说道，“谁再敢背后妄议郡主是非，莫怪我手中刀剑无眼。”
　　直到他离去很久，那位要提亲的书生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问旁边食客，“方、方才那位……就是传闻中‘纵奴行凶’的‘奴’？”
　　那食客悄悄点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发冠。暗指凶夷人眸色有异，和那几缕不同于中原人的发辫。他虽也穿武袍，戴冠束发，可总是有几缕凶夷式样的发辫汇入其中。也不知是对凶夷人奴隶身份的刻意挑衅，还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喜爱。
　　总之，看起来桀骜极了。
　　书生怔住。这样气势可怖的异族人，竟只是郡主的一名奴仆下人而已。
　　此时才深深意识到，他之前那些所谓抱不平的求娶之言，究竟有多么可笑……
　　*
　　阿蛮特意在外面
　　吃了饭、洗漱更衣，却没有立即回汀荷院复命。磨蹭了很久，直到夜幕低垂，才满怀心事地进了府门。
　　沈稚还不知道阿蛮已回来了。
　　仍在灯烛下对着账册子发怔。忽然听得窗棂发出一声不同寻常的脆响。她眼眸微亮，唇角悄悄翘起。“竹雨，今夜不用守着了，我自己看会儿账册子，一会儿歇下。”
　　“是。”
　　又过了片刻。待婢女们都走了，沈稚才悄悄推开窗户。
　　果然，从檐下翻进一个人来。
　　沈稚亲手关了窗，回身笑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般的没规矩。”
　　“别跪啦，快起来给我瞧瞧！长高了晒黑了不曾？”
　　阿蛮仍垂首跪在屋中，静默不言。
　　沈稚眸光在他崭新的发冠和衣袍上打了个转儿，这才觉出不对，“你方才已回城了？怎么不肯回府？”
　　他伏在地上叩首，声音闷闷的，“阿蛮没做到之前答应小姐的事。愧对小姐，不敢回来。”
　　沈稚心中一突，“你受伤了？”
　　凶夷护卫摇摇头。
　　“那……沈瑞伤了？”
　　阿蛮接着摇头。
　　“那你答允我什么了？”
　　阿蛮眸光暗淡，“之前答允小姐，这次入漠北会把凶夷异宝取回来献给小姐。阿蛮无能，没有做到。”
　　沈稚“噗”地笑出来，“就为这个？你之前不是已在信中说过了么。再者，兆嘉玉反了，燕阳王封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和沈瑞怎么可能不回北境守着，反而在漠北晃荡？再者说，你们此去已然立下大功了，耶律方金北返，就是最大一桩好事！我怎还会怪你进得不够深呢？”
　　阿蛮眨眨眼。抬头望她，似乎仍在确认一般。
　　沈稚无奈揉了揉他的下巴，“傻阿蛮，快起来吧。你都没告诉我，这所谓的‘凶夷异宝’究竟是什么呢？”
　　阿蛮颌下的肌肤极敏感，被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揉着，一边觉得痒痒的想躲开，一边又觉得舒适惬意得想再来几下。不知不觉脊背都放松了几分，懊恼道，“都没给小姐拿回来。有什么好说的。”
　　沈稚也不生气。足尖轻轻踢了他一下，“你是在故意撒娇吗，还跪着？起来罢，给你留了糕。”
　　阿蛮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儿？”
　　沈稚轻笑。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哪里会特意留。随手把自己桌案上的小瓷碟递了过去，阿蛮当时雀跃，仍如小时一般。只是视线在其中缺了角的一块云片糕上停留，瞳孔倏然放大了一瞬。见沈稚没留神，飞速将碟子一拢，用巾帕包住。“我、我拿回去吃……”
　　沈稚早忘了之前自己咬了一小口，觉得太甜又随手放回去的事。闻言不以为意，“随你。”
　　阿蛮坐立不安，只简单说了北境的大致情形，便要请辞。
　　沈稚笑笑应了。她也心中有事。
　　阿蛮回来的时机其实刚刚好。
　　望着自己越长越高的小兽奴，她心中越发觉得安心和可靠。漫不经心道，“明日你陪我出一趟门。沈瑞仍在北境守着，中秋都不能回家，我想给他挑一头金豹做礼物。”
　　*
　　次日一大早，沈稚便带了婢女和十几个护卫出了门。
　　越接近那熟悉的贩兽庄子，她便越是不安。
　　阿蛮隐隐察觉到沈稚不同以往，忧心问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金豹何时都挑得，不若改天再来罢？”
　　沈稚坐在马车中，神思偶尔有些恍惚。忽然听得阿蛮开口，竟吓了一跳，忽然转头见他时，也生出几分错觉。她摇摇头，一向清脆的声音带了几分苦涩，“不，我已和商行说定，东西来了，我需得第一个挑选。定的今日，便是今日，一天都不能改。”
　　若让他落进旁人手里，她要去哪里找仇人？
　　阿蛮忧心忡忡。陪着沈稚逐个兽笼择选。
　　那些或是凶狠或是疲惫的狮熊虎豹，一头头毛发蓬乱着，被关在笼中一一供沈稚过目。气味着实不大好闻。她却并未多留心，只是目光锐利地细细审视着笼边捆束的兽奴。
　　一个都没有错过。
　　沈稚隐隐失望。没有一个像的。
　　毕竟过去太久了，距离她上辈子初见拓跋临羌，已足足隔了八年光阴。沈稚恍然间甚至怀疑，如果那人站在面前，她还能不能认出崇和九年时他的模样……
　　头一批的十笼都已巡过。兽商有些不安，“可是没有郡主喜欢的？后面还有一些，我让下人们通通备好，这就……”
　　“你先下去吧。”阿蛮极少如此僭越，此时竟替沈稚开口。
　　见郡主没反对，兽商惴惴不安地退下。兽庄仆人们也退了个干净。
　　凶夷护卫顾不得地上腌臜，直直跪了下去，凄惶无助极了，“小姐，可是阿蛮哪里做错了？”
　　沈稚堪堪回神，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阿蛮低着头，眼眶微红，哑声道，“小姐一直在挑选兽奴……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您生气了吗？请小姐重重罚我！别…别寻人替代我。”
　　婢女护卫们都微惊。阿蛮护卫在府中一向极有脸面，深得小姐宠爱，怎么就忽然——
　　沈稚这回全然回神了。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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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暴雨
　　凶夷护卫怔住,“小姐要寻什么人？”
　　沈稚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中的怀念、憎恨、追忆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我的仇人。”
　　阿蛮神色一凛,低头掩住眸中的冷厉杀意,“可是小姐曾提过的，苍月部拓跋洪朔的遗血？”
　　沈稚讶异，“你还记得？”
　　“是。”阿蛮闭目。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年小姐只说仇家远在漠北,如何如何厉害，忧他年幼力弱不是对手，竟连名姓都不肯告知……
　　此事一直耿在少年阿蛮的心头，被他视为耻辱和痛处。多年下来，早成一种执念了。
　　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回漠北取回轮回匕首？
　　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小姐宽心,阿蛮比您的仇家还要厉害。
　　厉害许多！
　　他也是凶夷王庭的血脉，怎么甘心自弱于其他拓跋氏？
　　轮回匕首不止是他身份的信证,也是他期盼的能力证明。阿蛮能千里奔袭，孤军深入漠北,在耶律方金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袭伐过去，拿回凶夷的圣物。
　　小姐的仇家同是出身苍月部落，他能做得到么？
　　阿蛮如今可配听他的名字，可配杀去漠北，替小姐取回他的项上人头了？
　　——这些话憋在他心底许久。只可惜燕阳王太过扯后腿，竟压不住兆嘉玉让他反了！大后方生变,他和沈瑞只能提前回北境。轮回匕首近在咫尺,他却只能遥遥望着,勒马回程。心中憋屈可想而知。
　　*
　　“小姐的意思是，您的仇人就在此处？”阿蛮困惑不已。他眼神扫过地上那些被捆缚着、如同货物一般等待售出奴隶，心中慢慢升起一阵荒谬感。
　　见沈稚缓缓点头。这困惑便更加深重。
　　小姐一向对这凶夷仇人讳莫如深,神色间也颇为忌惮。弄得阿蛮潜意识里觉得他必是个极为强悍的对手，简直是生平大敌。他几度以为这人会在如今的岩骨部，甚至上次去漠北还推了一把他们与兆嘉玉的结盟，就是为了日后复仇方便……
　　万万没想到这仇人竟沦落到兽奴的境地！
　　可小姐神色间的憎恨与忌惮分毫不减。
　　这莫名的荒诞感，竟让他凭空生出几分不安恐惧。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依稀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此时他的小姐情绪很不好，阿蛮不自觉压下心底的不安，关注起她来。“小姐可要休息一会儿？”
　　沈稚摇摇头。“不必。让兽商准备下一批吧。”
　　*
　　沈稚这次表现得更为明显。几乎每个年龄相合的凶夷兽奴她都细细挑选，逐个让他们抬起头来细看。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沈稚越挑心越沉。这辈子变数颇多，难道是沈瑞和阿蛮深入漠北，打乱了耶律方金原本的部署？或者他仍心存侥幸，并不肯将拓跋临羌卖掉？
　　她的枷笼准备好了。烙铁也准备好了。
　　拓跋临羌，你究竟躲在哪里？
　　*
　　随侍的仆从们都看出来了，小姐就是在挑选兽奴无疑。一个个看向阿蛮的眼神都略略怪异。本来谁也没多想。可一来刚刚阿蛮曾跪地哀求过，二来他此时的面色也着实不太好看。
　　没人觉得阿蛮护卫会被取代。只是禁不住暗暗猜测，莫不是阿蛮真做了什么错事？小姐这是在诫训、敲打他吗……
　　阿蛮早已注意不到那些。
　　他此刻心越来越慌，连脚步都微微错乱，手指正细不可查地在发颤——
　　小姐挑选的人不对劲。
　　阿蛮闭目。她曾说过，仇人出身凶夷，是拓跋洪朔的后人。武功高绝，心思深沉，还曾背叛过她！就连小姐的心疾旧症，都是拜他所赐。
　　这些年来小姐虽不曾再提起此事，可阿蛮心中始终恨意难平。他总想悄悄查出些蛛丝马迹来，为她除了此人。
　　可奇怪的是，在遇到他之前，小姐明明不曾有过其他凶夷兽奴。
　　更不曾被人下过毒，伤了心脉。
　　那他们是怎样遇见的？
　　他旁敲侧击地试探过许多次，不止北海、秋儿他们不知情，就连沈瑞也是毫无所觉。阿蛮得不到任何线索就只能胡猜。
　　也许是凶夷人记恨定国候，派了暗刺前来伤损他的子嗣。那为什么不对着沈瑞来，反而找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姑娘？
　　况且那暗刺既然出身苍月，他必然听过或是见过。可印象中却没一个人能合得上小姐的描述。
　　他始终在寻找一个姓拓跋的、武功极高的、年龄在二十岁往上的人。
　　可是万万没想到是，此时让小姐格外注目的兽奴，竟都和他是差不多年纪！
　　和他差不多……
　　怎么可能呢？
　　他和小姐相遇时不过是个半大少年，那仇人与她结识的时间只会更早。那么小的年纪，又如何担得起她“武功高绝、心思狠厉”的评价……
　　小姐仍在寻找。她的眉头紧蹙，一向温柔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冰。
　　阿蛮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一个不可思议又难以言说的念头渐渐冒了出来。
　　拓跋洪朔的后裔，和他差不多大，在崇和九年，被贩奴到南朝都城的凶夷人，他确实识得一个……
　　阿蛮整
　　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念头已经越来越清晰。
　　*
　　第二轮的十笼野兽也看完了，沈稚已慢慢平静下来。“这里也没有我想要的。带我去你的庄院里看。”
　　兽商战战兢兢，“回禀郡主，后院里极是腌臜杂乱，气味也十分不雅，恐……”
　　“无妨。”
　　兽商不敢违逆，只好带着一行尊贵的客人，沿着被兽车压出条条深痕的黄土道向后走去。
　　*
　　沈稚和阿蛮几乎是同一时间认出了那头金豹。
　　在“预知”中，阿蛮曾冒着生命危险，入笼给它梳毛、喂食过无数次。对这头金豹周身的每一条斑纹都可谓熟悉至极——他没被吃掉并非侥幸，是正经斗智斗勇、搏命赌过的。
　　后来他和它一样幸运，被关在同个笼子里拉进了定国侯府。金豹归沈瑞，他却被心软善良的小姐捡了回去。从此彻底改了命运……
　　沈稚急切地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了笼子边儿，“它叫什么名字？”
　　那懒洋洋的金豹闻见人声，刹那间目光锐利，疾风般狠狠向笼边扑杀过来。阿蛮本能地迈步上前，将沈稚护在身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兽类般的威胁低吼。
　　那金豹龇着利齿凝视阿蛮，与他对峙片刻后，慢慢伏下了身去。又懒洋洋地摇起尾巴。
　　兽商吓得急忙上前，“郡主娘娘小心！这金豹名唤双花奴，性子急躁暴戾，昨日刚咬吃了一个兽奴。因此不敢抬去前面给贵人赏玩。”
　　“双花奴…”沈稚微微闭目，“是它，没错。”
　　阿蛮脚下踉跄。
　　“它的侍笼兽奴呢？”她追问。
　　兽商迟疑，“呃，昨天小人没看住，被它给吃了……”
　　“什么？”沈稚大惊失色，“被它吃了？”
　　“尸骨…可还在？”她的声音微颤。
　　兽商一愣，“人都死了，就……索性让它吃净了。没留啊。”
　　沈稚一把扶住身侧的阿蛮才勉强站稳，她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眼眸竟有几分水润之气，“他当时……是伤得很重吗？才被金豹所杀。”
　　阿蛮怔怔望着她。
　　兽商摇头，“不是，那兽奴上了年纪，行动是有些蠢笨。”
　　沈稚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眼眸低垂，沉声道，“你将所有的兽奴都召集来，一个不许漏。我要择选。”
　　很快，几十个凶夷兽奴被捆束着，戴着沉重脚镣赶到一处。
　　小丫鬟们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沈稚半点不嫌弃，一个个亲手撩开额前乱发，仔细端详。他们大多骨架极大，皮肤黝黑，临时遮丑的衣服明显不大合体，毛发胡须上还沾着些兽类的臭味。
　　全都不是。没一个有半点相似之处。
　　沈稚眉目间失望难掩。不死心地吩咐一句，“阿蛮，你帮我问问他们，可曾见过一个苍月部落的少年，名字叫临羌。说出来，我重重有赏。”
　　凶夷护卫那熟悉的声音却没有从身后传来。
　　沈稚疑惑，“阿蛮？”
　　她回头。
　　只见阿蛮如同失了魂、抽了骨一般，此刻连身形都站不稳。他唇齿微颤，表情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泪意。
　　沈稚一怔，随即心中犹如闪过雷电。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群落魄又神情麻木的凶夷兽奴们，再转头望望衣着光鲜、相貌堂堂的护卫阿蛮。
　　一边是黝黑发亮的粗糙皮肤，脏乱的头发，粗大的鼻子和厚厚的嘴唇。
　　一边是细腻的蜜色肌肤，南朝人一般精致的薄唇。鼻梁挺秀，五官轮廓虽深邃，可和真正纯血的凶夷人比起来，却是精致俊朗了太多太多……
　　“阿羌是汉夷混血，在哪里都是异族。”熟悉的沉稳声音似乎犹在耳畔。
　　“小姐，阿蛮回来了！”雀跃活泼的少年嗓音。
　　两者渐渐合在了一处。
　　音色明明一模一样。只是情绪大不相同。
　　沈稚刹那间眼前一阵模糊，耳中嗡鸣作响，浑身气血翻涌内息错乱。她却稳稳站着，甚至一步一步行至阿蛮的面前。
　　他早已站不住跌跪地上，不住摇头。“不，我没有，我不曾……”
　　沈稚拎着他头上发冠，迫使他抬起头来，细细打量自己这凶夷护卫的容貌。渐渐地，她竟笑了，只是笑容惨然。桃花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却越发笑得喘不上气来，“沈稚，你简直是天下间最大的傻子！”
　　阿蛮艰难地握着她冰凉的手，“小姐，我没有。”
　　沈稚拎着他头发的手微微用力，她的肌肤很白，淡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能看见。“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阿蛮张口，却答不出话来。
　　“你是汉夷混血，是也不是？”
　　阿蛮无力而绝望地望着她。
　　“你的父亲，就是拓跋洪朔。我之前问你拓跋氏遗孤，你缘何一字不说？”
　　阿蛮脑海中已茫然一片。走马灯般闪过梦中预知的一切一切……他无力地任由沈稚扯着头顶发冠，那些点缀着漂亮的玛瑙、珊瑚、青石的，她曾温柔握着、亲手编成的发辫，从冠中散落出来。
　　凶夷护卫说不出话。
　　*
　　他的小姐被凶夷人背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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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犹豫
　　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傍晚才勉强放晴。石芜院中压抑而寂静，只有秋蝉偶尔鸣叫两声。
　　平素里护卫们练功的小演武场里，此时立着个枷笼。枷笼高而狭,仅容一人站立,无法坐卧休息。
　　事实上，无论谁站立其中都是无法休息的——此枷笼是凶夷人专为刑虐折磨犯人而制，供人站立之处并非平地,而是一块踏板。内含机关，踏板所承之力越重，夹在腿骨和膝弯处的枷锁越收紧。
　　成年男子倘若不借外力而直接站在上面，力道之重就能将腿骨生生枷断。
　　即便是双手握持着上面栏杆借力，分担体重,下面的踏板也是受力即收，腿骨痛而不断,十分煎熬精神。时间久了，人的耐力有限,双臂疲乏到了极处，自然越发力弱，腿枷就会随之收越收越紧——
　　骨裂之刑不过迟早而已。
　　明知道最终结果是怎样的，可当人身处其中时，岂会本能地挣扎权衡——是上身坚持用力，漫长地苛责着肩膀手臂,还是稍微休息一会,双脚分担体重,忍受腿骨被枷的剧痛……
　　总有一处要受磋磨。受刑时间越久，越难以抉择。
　　凶夷人以此刑逼供，一般再硬的硬骨头也熬不过十五六个时辰。
　　阿蛮已经站在枷笼里足足两天了。
　　更可悲的是,他的小姐没有仁慈到给他一根可供握持的栏杆，而是让人用极重的牛筋将他双腕捆牢，吊起来。这样的角度双臂更难使力。
　　更毋论他进笼之前双肩刚刚脱臼过，受足了折磨还在肿伤着。
　　*
　　蕊雪轻手轻脚进了石芜院，值守的护卫们看见她时各个眼睛都发亮，纷纷急切地询问，“可是郡主有新令了？”
　　蕊雪难堪的摇摇头。
　　众人失望极了。一个个目光不忍地看向枷笼里。有个年轻守卫终于忍不住，哑声求道，“他就快撑不住了啊！蕊雪姑娘，能否拜托您，和小姐求求情吧。”
　　“怎么可能没求过……”蕊雪也红了眼圈儿，“没有用的。他…阿蛮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孙丰愁眉不展，重重叹息，“始终没开口。”
　　“小姐只吩咐我们审问阿蛮护卫。可这……他既没有具体的过失，也没有相关的证物，我们连他具体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如何审问呢。”
　　蕊雪蹙眉，轻声问，“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年轻护卫瞪大眼睛，迟疑道，“这不合规矩吧……”
　　孙丰狠狠瞪他一眼，低声说道，“也好。那就拜托蕊雪姑娘了。”
　　“此事非同寻常。小姐没有细说，阿蛮护卫也三缄其口。这案子便无法继续。你再劝劝他，实情该当如何便是如何，哪有奴仆和主子哽着的道理！他若一直不开口……枷笼无情，是熬不过的。哪怕是，”他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哪怕喊声冤屈呢。我们也好有个由头为他向上禀报啊。”
　　蕊雪咬着嘴唇，连连点头。
　　孙丰长叹一声转过身去，背了背手。
　　蕊雪心细如发，立即留神到他指的方向竟是个牛皮行军壶。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将水壶拎了，朝枷笼走去。
　　护卫们纷纷只装没看见，实则都竖着耳朵凝神细听。
　　“阿蛮…”蕊雪看清他的瞬间几乎要哭。
　　凶夷护卫面色惨淡，鬓发旁还挂着大颗冷汗。他疲惫地闭着双目，犹如睡着了一般。
　　平时持剑潇洒的双臂此刻高高吊起，沾灰的武袍上尽是鞭笞的伤痕。他手臂隐隐颤抖，膝盖以下都锁在沉厚的木枷里，看不清模样。
　　那木枷的机关原本就是他自己亲手打磨的。掺杂着对那叛奴深深的憎恶与仇恨。不仅力道极强，里面还暗藏十几支参差而坚硬的小木刺，此刻一个个都陷进膝腿的肌肉里。踏板稍有受力，便会重重地枷紧，带来锥心裂骨之痛。
　　阿蛮头发散乱，汗湿重衣。嘴唇因极度的缺水而干裂，脚踝上的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她抖着手将水壶递到他口边，“阿蛮，你醒醒……”
　　凶夷护卫其实一直都清醒着。方才蕊雪进来时他便听见了，期盼地张开眼睛远远望她。后来却失望至极——她不是奉了小姐的吩咐来的。他慢慢阖眼，掩藏住心中的失落与酸楚。
　　*
　　蕊雪小心翼翼试图喂水，但阿蛮不但没张口，反而侧脸躲开了。
　　“阿蛮？”蕊雪焦急地小声叫他。
　　凶夷护卫无奈睁眼，他的嗓子哑到干枯，开口都艰难，几乎一字一顿。眼睛却牢牢盯着那壶水，有几分渴盼，又硬忍着偏过头去。
　　“小姐有命，禁我三日的…食、水。”
　　蕊雪呆怔怔的望着他嘴唇上的干裂。心中一酸，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和汗啊。“所以，你整整两日，都滴水未进吗？”
　　蕊雪话中已带两分哭腔，“可这天上…明明下足了两日雨水啊！”
　　阿蛮闭目，竟笑了笑。
　　蕊雪不忍地扭过头去。
　　片刻后她站起来握住笼柱，声音急促，“阿蛮，你撑住啊，别放弃！我…旁人求情都无用，我去找柠香姐姐想办法！她就快出阁远嫁了，小姐最近很舍不得她，几乎有求必应。我去求求她帮忙！”
　　阿蛮缓缓摇
　　头。“不要为难柠香。她是忠仆，不会违拗小姐心意的。你也回去吧。”
　　蕊雪听他哑涩的嗓音，心中极是难过。“那你怎么办？要不然……”她极轻声说，“你就招供了吧。小姐待你一向优容，说不定罚完就心软饶过你了。总好过现在这样……”
　　阿蛮苦笑，“我无罪可招。”
　　“什么？”蕊雪大喜过望，“你没做错事？那、那为什么犟嘴不肯说呢！你说一声冤枉，我马上让孙丰他们给你报啊！汀荷院上下都忧心你呢……”
　　阿蛮眸光晦暗。
　　他沉默了许久。“不必了。我……”
　　“不冤屈。”
　　*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小姐看他的冰冷眼神。和她的那句话——
　　“拓跋临羌，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若如你一般前尘尽忘……”
　　前尘尽忘！
　　前尘！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他的心府。
　　难道那些梦中的“预知”，根本就不是什么预知？
　　而是已经发生过的往事。
　　那些属于小姐和阿羌的故事和羁绊，也从来不是在“未来”，而是属于“过去”。
　　那个背叛了她的，让她想起来就戒备忌惮的，那个害她常常承受心疾之痛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那怎么可能呢？
　　又似乎没什么不可能。小姐聪明天成，遇事果决，明明和他差不多年纪，却在他还是个孩子心性的时候，承担了教养他的责任。
　　他从前只觉得主仆有别，未曾细细思量。如今想来，初遇小姐时，她所做所为的哪件事，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做的了？
　　倒是这两年，也许是日子过得安心惬意，她反而越来越活泼爱笑。年岁在她身上，仿佛是倒着长的一般……
　　原来天下间有奇遇的不止是他。阿蛮心中不觉得害怕，反而愈加心痛。
　　另有一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无论是现在的他，还是那些在梦境中的‘他’，只要回忆起和小姐有关的一切，所有记忆都是温暖和愉悦的……
　　一颗心如同浸在温温的水里，又仿佛被她捏在掌心。随意碰一碰，都会跟着或紧张或激动的跳跃着。无论是他或‘他’，都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小姐。
　　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阿蛮万死不肯的事，阿羌也不会。
　　可他并不因此怀疑沈稚的话。
　　一来，倘若小姐只是与他玩笑的，她不会知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包括他的来历和名字，甚至是被卖到都城的时间。
　　二来，他自己也曾对轮回匕首的“预知”生出过怀疑——他屡次凭借“预知”躲过了既定的命运，更是从未被耶律方金所擒。可是在梦境中，依然会有那些令人憎恶的内容。他梦中的“预知”似乎从不会因他改变了的现状而改变，而是始终循着梦中既定的命运徐徐向前。
　　仿佛他们始终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今被沈稚一语和喝破真相，如同拿走了挡在眼前障目的叶片，恐怖的真相缓缓露出真容。
　　阿蛮浑身都在抖，陷入难以形容的绝望里。
　　如果这些梦中的预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么，那个曾经让他五内俱焚、痛彻心扉的“梦”——也是真的了。
　　“先定国候之女，沈稚，殁。”
　　*
　　“呃啊——”闷哼声如同从肺腑中挤出。阿蛮一时恍惚，竟松懈了臂膀的力量。刹那间机关开启，枷板狠狠咬合，腿骨和膝盖立即发出让人牙酸的“咔硌”声。
　　“阿蛮！”蕊雪急急地伸手，徒劳地想抓住他，哭喊道，“你撑住啊。”
　　下一瞬，回过神来的阿蛮肩臂和腰腹同时使力，苦挨了两天的手臂早已酸胀痛麻，肌肉不堪负担，微微跳动着痉挛起来。好歹是让枷锁松了。
　　枷内木刺生生拔出，小腿上刹时鲜血淋漓。
　　蕊雪捂着嘴，眼泪蜿蜒，根本不忍细看。“你功夫不是很好么？为什么……”
　　孙丰见她丁点作用不起，反而害阿蛮更为艰辛，不由得快步上前将她拉开，“蕊雪姑娘见谅，主子降下惩罚，哪有仆从以功夫相抗的道理，他不过是守本分罢了。”
　　“蕊雪姑娘，时候不早，再耽搁下去我也不好交差。麻烦您……”
　　蕊雪点点头，回头再看他一眼，“我就得回去了，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吗？”
　　孙丰刚要催促，不料阿蛮竟真的开口。“柠香出阁，我怕是无缘去得了。”
　　他苦笑，“好歹共事一场，我为她备了些银票子添妆，放在我屋子东柜第二个箱子里，劳烦蕊雪姑娘转告柠香，让她自取便是。”
　　蕊雪怔住。
　　“怎么？”他问。
　　“阿蛮，你的东西……都被封了。如今无人能动。”蕊雪轻声说道。
　　不料阿蛮神色微变，“谁去查的？”
　　“小姐让……”还未等她开口，孙丰一把扯住蕊雪袖子，摇了摇头。“蕊雪姑娘，你该回了。”
　　随后向阿蛮抱了抱拳，“请您见谅，属下职责所在。”
　　*
　　蕊雪失魂落魄从石芜院出来，正撞在红袖姑姑怀里，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红袖抚着她的后心，“好孩子，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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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余地
　　崇和九年寒露,南楚国犯境。
　　云南王率军迎战，退敌五百里。然损失惨重，军费不足,加之云南境内涝旱天灾不断,云南王不得已上奏朝廷，请以秋贡养军安民。今年的云南税贡，怕是不能如数上缴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奏折被小皇帝留中不发。
　　连长平郡主沈稚都被皇后娘娘请进宫内“叙旧”好几次。各地州府纷纷仿效,一时“拒贡”之风频起，不止藩王们拥兵自重，便是有些私兵的门阀世家，也联合起当地的州府和守备武将，纷纷割据拒贡,过起了自擅一方的逍遥日子。
　　朝野上下震荡。
　　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廷屡次三番朝令夕改、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甚至卖官鬻爵,封疆大吏也能用金银买来……不仅违背了官员需回避原籍的祖制，而且为当地地门阀勾连州府留下巨大的隐患。
　　如今弊端一朝爆发出来。
　　朝廷无奈,只能挑蹦跶得最欢的几家死死按住，以求杀鸡儆猴。
　　统管全国兵事的北枢密院、掌管各地兵防的兵部衙门，一时都忙碌非常。灯烛昼夜不熄。
　　定国候爷已经连续半月没空回侯府了。
　　府中的一应事务都由侯夫人穆海瑶掌管。越是多事之秋，各世家大族之间礼节往来反而愈加周密频繁。等忙碌的穆海瑶听闻石芜院中出了事时，已经过去四五日了。
　　她第一个把沈稚叫来合意院细问。这才惊觉，几日不见女儿竟清瘦了许多。
　　“母亲不必烦忧,些许小事而已,稚儿很快就会处置好。”沈稚笑着宽慰她,只是眼底失了几分从前的活泼光亮，显愈发显得病容憔悴。
　　穆海瑶心疼得很，皱着眉头拉她的手。“我听下人禀,你是拿了个凶夷奸细？此人既是冲你爹来的，不若将他送去衙门罢。你个小姑娘家，原本就不必忧心这些。”
　　“娘有所不知。”沈稚低眉跪下，“此事说来都是女儿的过错。这奴隶是我买来的，怪稚儿识人不清，任他在北境军中任过武职。而且……他已拜了兵部的郭将军为师。一人事涉两府，如今举国兵乱，正是北枢密院和兵部通力相助的时候。我此时把他交出去，只怕被有心人利用了，趁乱搅事。”
　　穆海瑶闻言讶然，“郭将军的徒弟？你是说阿蛮？之前同瑞儿同去平叛的那个？”
　　沈稚愧疚得无以复加，“是。”
　　穆海瑶轻轻推开婢女，亲手扶起她，“可是弄错了？那孩子忠厚老实，屡次让军功给瑞儿。况且他不是辞了军职的吗？倘若真是奸细，为何不留在军中？反而归府，这……”
　　沈稚不愿深谈，“娘说得是极。如今我也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他的来历。”
　　穆海瑶蹙眉，“只是怀疑么？”她看着沈稚，轻声提醒，“娘听闻已对此人用了重刑。倘若当真查出是冤了他，岂不寒了人心？”
　　沈稚勉强笑笑，“娘，我心中有数。不会……冤了他。”
　　这话一出口，沈稚脑海中就倏然闪过那日阿蛮惊惶失措的样子。
　　当真不会有一丝丝的冤情么？沈稚的指甲陷入掌心。
　　背叛她的人是拓跋临羌，绝不会有错。
　　可他原该在崇和九年被卖入府中。缘何今世提早了足足两年，崇和七年时就早早地出现在了都城？
　　换句话说，倘若一个人的经历和命运都变了。他真的……还是自己原本的那个仇人吗？
　　阿蛮，至今还没有当真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沈稚神思再次恍惚。咬了咬舌尖才勉强镇定回心神。
　　不能心软，心底里有一个声音提醒她。阿蛮就是拓跋临羌，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就是同一个啊。哪怕经历不完全相同，也是一般的心思深沉，一般的狼子野心！
　　这几日她夜里都睡不着，仔仔细细地捋过当初救那小少年时的点点滴滴。越发确信一件事——他从见面起的第一刻开始，就在十足用心的讨好她。
　　无论是那只作为礼物的小鹰，还是去而复返又可怜兮兮地向她求助。
　　这凶夷小少年似乎从夜猎时就认准了她……可是，凭什么？
　　倘若说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沈稚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的。
　　况且，仔细回忆起来，他那时的表现分明就是听得懂中原话！小少年掩饰的并不多用心，只是当时所有人都习惯性地认为凶夷兽奴不通官话，谁也不曾多想罢了。
　　那他为何假作不知，还要从头学起？
　　一个半大孩子，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城府。沈稚觉得自己多年的疼宠关怀，简直都是喂了狗！
　　穆海瑶见她脸色苍白，愈加心疼，“既然没冤了他，那就尽早处置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沈稚心头倏然一颤。
　　处置了……阿蛮。
　　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笑着应了，“母亲不必多挂怀，稚儿心中有数。必能处置妥当。对了，近日可有三姐姐的消息？”
　　穆海瑶长长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媛去望县探望生母，熟料半路竟留书出走了。护送她的甘嬷嬷是老夫人的人
　　，穆海瑶不便插手，直到出了事才知道。
　　气得老夫人也跟着病了一场。
　　未出阁的女儿留书出走，放在普通人家都是天大的丑闻，更不用说侯府世家。大家都死死捂住，不愿掀开。最忧心的便是穆海瑶，生怕沈媛的名声坏了，会累及沈稚的婚事，更不愿张扬。
　　只是私下派了人去寻找。至今也没有下落。
　　沈稚对此并不意外。那日宇文诺与兆嘉玉的密谈丝毫不避讳沈媛，她就知道宇文丞相府不会放她回来了。
　　偏沈媛痴心妄想，以为背叛了亲族为宇文诺立下功劳，便能换得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却不多想想，失了定国侯府三小姐的身份，她在宇文诺眼里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如此自作孽，沈稚既救不得，也不想救。
　　穆海瑶提起此事，又与沈稚聊了半日闲话，便放她回来了。
　　*
　　出了合意院，竟是红袖来接她。“小姐，柠香的嫁妆都备好了，单子在这儿，您还要再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吗？”
　　沈稚点头，“拿来我瞧。”
　　红袖左手递给她，沈稚没接稳，竟滑落下去。红袖急急伸手一捞，刚要递给她又立即换回左手，再次递回去。
　　虽只一晃眼，沈稚仍是瞧清了，神色惶急，“姑姑你手怎么了？”
　　“没事啊。”红袖将手一背，却被沈稚急急抢了回去，眼圈儿登时红了，“姑姑……”
　　她心疼极了。
　　红袖右手的食指指甲竟与皮肉掀开，中间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便似被什么签子扎透穿进去过一般。血瘀的紫痕分外刺目，晃得沈稚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红袖姑姑不自在地揉揉鼻子，“唉，与人打赌……”
　　*
　　两日前，石芜院中。
　　红袖翩然而来，指着枷笼中的阿蛮吩咐，“把他解下来，我来审。”
　　孙丰望望天色，“禀红袖姑姑，小姐有命，禁此人三日食水。如今时辰已差不多，这个……”
　　红袖笑笑，“行，给他熬碗白粥。其他人都下去吧。”
　　孙丰连忙下去吩咐人，又亲手给他解了下来。
　　阿蛮撑了三日，早不成样子。整个人狼狈地跌在地上，微微发着抖。腿上的伤血和碎布粘连在一起，从刑具上扯下来时，便似生生揭下一层皮来。
　　红袖笑了笑，蹲在他眼前，“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样子？”
　　阿蛮勉强睁了睁眼，对她点点头。他面容惨白，疲乏虚弱到了极处。口唇上裂出的血口子极深，显然干渴也到了极处。
　　红袖并不理会，拿着之前孙丰问他的案纸，一条条又原样照问了一遍。
　　阿蛮依然缄默。
　　红袖笑笑，“无妨，不答也不要紧。”
　　她接过孙丰递来的粥碗，摆在阿蛮眼前，就在旁人以为她会以此相胁时，她温声说了句，“喝吧。净饿了几天，胃里太空，小心些，别喝太快。”
　　阿蛮抖着手臂接过来，肌肉已经疲乏不堪，有些不听使唤。他消耗得太过，此时渴极饿极，这一碗白粥便似琼浆玉液。
　　红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孙丰。护卫本在关心望着阿蛮，此时讪讪点头，退了下去。
　　红袖见人退得足够远，这才叹息一声，轻轻说道，“小姐病了。”
　　阿蛮动作一顿，将粥碗慢慢放了。金棕的眸光微颤，哀求般望向红袖。
　　红袖却是不肯再说。
　　阿蛮无奈，哑着嗓子，“红袖姑姑……”
　　红袖翘了翘嘴角，“不装哑巴了？”
　　阿蛮狼狈又无奈，“姑姑，我不是有心为难姑姑办差，实在是…确有难处。”他又问道，“小姐怎么病了？是因了我么？严重么，可请了大夫？”
　　红袖改蹲为坐，索性也陪他坐在地上，“阿蛮一向料事精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见他神色哀伤惶急，叹息一声。“怎么，现下知道后悔了？能跑的时候不跑，此时弄成这副凄惨样子，还逃得动么？”
　　阿蛮摇摇头，苦涩道，“我没想逃。”
　　红袖嗤笑一声。“算了吧，你也不必和我装假。我知道你身上肯定藏了秘密，却也未必就是什么凶夷奸细。就凭你这般的样貌和出身，说句难听的，哪怕想当凶夷人的奸细，人家也未必肯信你。”
　　阿蛮苦笑，“姑姑说的是。”
　　“你若信我，不妨和我讲讲。”
　　阿蛮却摇头，“姑姑见谅，这件事我只能和小姐说。”事涉沈稚最大的秘密，他怎可轻易与他人言。
　　可小姐已经不愿再见他了。
　　阿蛮眸光黯然。
　　“姑姑，小姐她究竟怎样了？病得重吗？可好些了吗？”
　　红袖闭口不答。
　　“姑姑，求你了……”
　　红袖从头至尾，一直在细细审视着他的每一个最细微的举动、表情。手指的一个轻颤、肌肉的一下抽动、放松，全都一一看在眼里。
　　此时，红袖仿佛铁石心肠一般。声音也冷冷的，“枉费小姐昔日对你恩情关怀，我看你是打算一装到底，无论如何不肯悔改招供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与你闲耗。”
　　言罢转身就走，却被一只手抓住脚踝，阿蛮哀恳望着她，“小姐若当真病了，请您替我转一句话。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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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乞饶
　　红袖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面色却是悲悯，“如此也好，免得小姐日后忆起这个罪奴时,心中有甚么憾处。”
　　见沈稚眸光微动,红袖心中更添几分了然。“小姐既要亲审，红袖这便去石芜院中看看。也好先耗一耗这罪奴的气力，防他忽然心生歹意再伤了你。”
　　沈稚闻言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不必。”又缓缓松了手，转开目光轻声解释，“他十指都伤了……如何还能暴起伤人。姑姑多虑了。”
　　红袖拍怕她的手，叹息一声，“小姐切莫小看阿蛮,还是小心些为上。再者，也得给他稍微收拾收拾,换件干净的衣裳，才好见人不是？小姐不妨先回汀荷院中歇息一会儿,晚些再去石芜院也使得。”
　　言罢也不等沈稚再说什么，便匆匆去了。
　　*
　　孙丰得了红袖的吩咐，这两日自然是不会再为难阿蛮，除了囚着他不许跑，饮食上一应不缺。
　　红袖进院时，阿蛮正盘膝坐在老树下调息。当然,脚上仍戴了厚重的铁锁铐。
　　阿蛮睁眼,瞧她是独自前来,眸光瞬间黯然下去。姿态虽未改变，可莫名的，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更瘦削了几分。
　　红袖走近前去捞起他的指头看了看,额角不禁突突直跳，气得低骂，“你小子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兽园里的那些……都没你这般恢复的本事！”
　　阿蛮不明所以。红袖也不多解释，只皱眉盯着。片刻后挥手吩咐孙丰，“来几个人，把他给我吊上去，好生过过水。记得多泡一会儿！晚些时候小姐要来亲审，别给他留太多气力。”
　　阿蛮呆了一瞬，面上立即浮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多日未说话，他此时嗓音微微哑涩，“小姐当真还愿见我？”
　　那几个人抬桶的抬桶，倒水的倒水。红袖也不理他，侧开身，让孙丰给他背缚了双手臂膀，捆得严严实实，倒着悬吊在木头刑架上。
　　护卫给他绑腿时，红袖皱眉伸手拦了，“那伤腿就别绑了，捆在脚踝罢。”
　　孙丰心道让捆牢了浸水耗力气的是您，不让绑的也是您。您这到底是怕不怕阿蛮护卫伤人啊？转念一思量，阿蛮要是真想暴起伤人，多捆几道也是白饶。反正都是红袖姑姑的吩咐，他听命行事便罢了……
　　红袖本以为还有得等，不料这边才刚备好，凶夷护卫那双一直漠然的金棕眼眸忽然柔软了下来，期盼又眷恋地望向院口。红袖蹙眉，凝神细听，片刻后果然闻见熟悉的轻盈脚步声。
　　低头看阿蛮那副期盼又畏缩的呆样子，红袖额角青筋跳了两跳，压低声音，“别忘了我之前的嘱咐。姑姑知你心中难捱，可是和小姐硬梗着于你没半分好处！一会儿千万记得，不许再说什么‘认罪’、‘甘愿’之类的混话。你不肯服软，难道指着小姐主动饶你么？”
　　见他目光茫然，红袖恨铁不成钢，就差指着脑门教训了，“你在汀荷院中长大的，如何求得小姐心软宽宥，难道还要我教？”
　　言罢也不等他细思量，绳索放长，“噗通”一声将人连头脸带胸腹，牢牢浸入了水缸中。
　　*
　　沈稚在院门外稍站了一会儿，才淡淡吩咐橘绿推门，平心静气地慢慢走进来。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受水刑的人。随后目光偏转，在之前枷笼下的血迹处停留一瞬。冷声问道，“他招了吗？”
　　孙丰跪下抱拳，“属下惭愧，诸般刑具皆尽用过，未能审出一字半句。请小姐降罪。”
　　沈稚眸光低垂，看不出情绪。“无妨，将人提上来，我亲自问他。”
　　两个护卫就要上前，被红袖抬手拦了，她笑道，“小姐不妨稍待，这水刑严苛得紧，一日间也不敢多用几回。现下既用了，且再熬他一会儿看看。”
　　沈稚袖口微微生出褶皱，面色一片平静，“也好。”
　　那水面始终平静无波。所有人都在静等。
　　红袖无奈极了，背着手，不动声色在缸沿上敲了两敲。
　　索性那混小子还没蠢到家，果然不消一会儿，绳索震动，露在上方的修长双腿也微微挣扎起来。
　　沈稚面色一动，刚要开口。红袖已拿了根粗实的短棍，迎着膝盖重重敲击下去，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老实点！”
　　随即笑着对沈稚解释，“不妨事，且还能多挣扎些时刻。”却见沈稚已疾步走了过来，一双纤纤素手早已搭在了缸沿儿上。
　　凶夷护卫似乎知道是她靠近，不知不觉竟慢慢停了挣动。只怔怔隔着晃动不停的水面去看她，当然什么也瞧不清楚。
　　红袖气得把后槽牙都咬紧了。片刻后勉强笑着，温言解释，“小姐可是在看水面？这水刑是要将人肺中气息吐尽才肯丢下去窒的，因而不会有气泡滚上来。”
　　沈稚搭在缸沿上的指甲微微发白，声音仍算沉静，“那就先拉上来吧。我审过之后，再丢回去不迟。”
　　红袖眉梢微挑，“是。”
　　孙丰带人拉动绳索。将绑得严实的凶夷护卫从缸中慢慢提了上来。他浑身都湿淋淋的，急促喘息着，看上去很是狼狈。
　　水珠溅到沈稚身上，她并不躲。只是盯着他瞧，神色间有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反而是阿蛮不敢看她。
　　他结实遒劲的身体被湿衣服勾勒出匀称漂亮的线条，此时就搁在陶缸旁临时搭的木板上。双手牢牢反绑着，也无处可躲。苍白的面庞渐渐染了两分微红，瑟缩般半躬起脊背，惨白的薄唇微颤，“小姐……”
　　沈稚只淡漠地点头。“你要见我，是有什么话说？”
　　“我……”阿蛮终于望向她。金棕的眸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通通哽在喉口。他想说小姐清瘦了……他想问她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想问一句，小姐既然恨他至此，为何不索性杀了他？反而要难为她自己，生生病倒了……
　　“我……”阿蛮再次鼓起勇气。
　　“咳。”红袖始终站着沈稚身后，状似无意般清了清喉咙。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看见了，杀鸡抹脖一般地狠狠瞪他！
　　“我，”凶夷护卫的话音生生止住。结巴了两瞬，转了个弯儿，“……冤枉。”
　　“你冤枉？”沈稚轻声，清冷的眸光中似是压抑着怒火。
　　“对。”凶夷护卫低了头，“小姐冤屈了阿蛮。我、我……”他索性一闭眼，“我心中委屈。”
　　“好啊。”沈稚怒道，“我已经饶你不死，你还敢委屈？”
　　“是。”阿蛮抬头，对上她的点漆般明亮的双眸，眼中隐有泪意，“阿蛮自入府那日起，待小姐之心就从未变过。永远炽烈忠诚。凡小姐所言，阿蛮没有不听从的。凡是小姐所愿，阿蛮没有忍心违逆的……”
　　他仿佛已经豁出去了，越说越是顺溜。
　　“哪怕是像今日这般，小姐忽然不喜爱阿蛮了，就命人如此折辱拷问我……阿蛮也不想违背小姐心意，束手就擒，任您责打惩罚。那阿蛮呢？阿蛮从前所有的驯顺忠诚，在小姐心中难道就半点不值么……忽然翻脸无情，重刑拷打，却连一句委屈都不许我说……”
　　凶夷护卫垂着脸，眼角似有水意滴落，却偏着头用一缕乱发挡了，不让她看见。只声音哽咽，“小姐对我何其不公？阿蛮心中煎熬难忍，难道还不许说委屈么？”
　　沈稚瞠目结舌。
　　捏着凶夷护卫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许是确实难过得狠了，不止眼角，便连鼻尖都微微发红。
　　阿蛮原本脸就小、五官是凶夷人的精致深邃，在水中泡得久了入手处冰凉，愈发显得脆弱可怜。
　　那双异族眼眸的睫毛极长，沾着水滴，微微垂着，看起来更显无辜委屈了。
　　“你……”沈稚深深吸气，“好，我问你，崇和七年秋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那时可知道我是谁？”
　　阿蛮为难地眨眨眼。偏过脸颊不肯说话。
　　“说！”沈稚恨声问道。“雅乐斋初遇，你可认得我是谁？”
　　凶夷少年脸颊微红，腼腆道，“知道啊。”
　　“小姐是阿蛮的主人。”
　　“你…”沈稚气结。指着他的指尖隐隐发颤，也不是被气得还是恨得。
　　索性抬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阿蛮被扇得偏过头去，却笑了，眼眸中有几分自嘲，“小姐，阿蛮与那些金豹、猞猁何异？挨了小姐鞭子，难道敢龇龇牙齿吗？”说着还将另一侧面颊也贴过来，闭目忍着羞，主动蹭蹭她的掌心。“小姐要打就打吧。阿蛮不会躲的。”
　　沈稚气得登时就抬起手来。
　　见他乖乖闭目等着，只觉得这一幕刺目得很。
　　他的面颊……是冰凉的。沈稚不由想起院中刑具上的血迹来。心中微颤。
　　抬起的手也不知不觉放了。只是仍愠怒不已，“好，你还敢狡辩！我再问你一句，当初明明听得懂中原话，又为何装作不知？”
　　阿蛮睁开眼睛望她，无辜道，“小姐既然知道我的出身，阿蛮能听懂几句中原话不是很正常么……”见沈稚神色恼怒还要张口，他面容倏然哀戚下去，声音也失落低沉，“阿蛮心知此时无论再说什么，小姐都笃定我有罪了。阿蛮自知难逃一死，此刻只想斗胆再求小姐一件事……”
　　“你说。”沈稚气得手都在颤，仿佛随时要揍他一顿。
　　阿蛮闭了闭眼，异族人俊朗的面容上慢慢浮出几分缱绻怀念，“阿蛮想求小姐一个恩典。求小姐念在从前阿蛮忠心耿耿的份上——再赏阿蛮一次伤药吧，便如同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阿蛮太疼了。”他垂头，轻声低语，“小姐不知道，阿蛮的腿骨已经被枷断了。手指尖也疼得难以忍受。阿蛮只想求小姐再施舍最后一次伤药的恩典，就算是…有始有终。”
　　“红袖！”沈稚忍不住高声。
　　红袖姑姑闭目，心道完了完了……她确实稍微提点过阿蛮一下没有错。可谁能想得到，这个在武学上天分极高的混小子，竟然在旁处也是如此的一点就透啊！
　　学得也忒快了些！上手就会啊？
　　这下做得可能太过了……
　　红袖姑姑讪笑着上前一步，“小姐有何吩咐？”
　　沈稚深深呼吸，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回汀荷院，取我的金疮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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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逃走
　　凶夷护卫浑身湿淋淋的,跪坐在陶缸旁的架板上。受伤的腿因承压而微微发颤，他双肩臂被反缚着用牛筋绑了三四道，扣结打得巧,一下都挣动不得。
　　沈稚正站在他身后,用白棉细布沾了药粉，仔仔细细裹他的指尖。
　　阿蛮有些艰难地回头望她，眸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伤指全都细细裹好。沈稚才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额角鬓发，并不抬头看他，轻声淡淡道，“不是喊疼么……这会儿腿怎么不颤了？忘了？”
　　阿蛮不说话。
　　沈稚极轻地笑笑，随手拿了另一罐小药瓶。“坐下吧,把腿伸出来。”就要接着给他抹药。
　　凶夷护卫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沈稚冷冷抬眸望他。“这会儿不装了？别哑，继续喊疼。”指尖在架板上轻敲几下,勾着唇角催促，“别跪了,坐吧。把腿伸直。”
　　阿蛮满面为难，脸色因难堪而憋得微红，似是被逼到极处。哑声求一句，“小姐…”
　　沈稚不为所动，“不愿意听话？那也好。”她点点头，转过身去。招手吩咐道,“把他给我沉进水去。”
　　随着噗通一声水响,沈稚这才回头,眼睛盯着那绳索。直到快淹到手腕才比了个“停”的手势，不使他刚缠好的指尖沾水。
　　然后从护卫刀鞘中随手抽了一柄刀刃，亲手割开他膝盖小腿的衣料。望着那狰狞的伤痕,沈稚不由得一怔，随后强压下手部的轻颤，继续面色沉静给他敷着药。
　　凶夷护卫整个上身都浸在水中，看不真切。直到小腿上感受到药意的沁凉，才慢慢的从眼角滑出一滴泪来，静静融入了水中。他仿佛放弃了一般，僵直着一动不动。直到沈稚慢慢将两条膝腿都处置好，命人将他徐徐拉上来。
　　凶夷护卫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静静伏在架板上，仿佛一条砧板上的鱼。
　　*
　　红袖姑姑傻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她不过是回汀荷院为小姐取一次药而已，走之前还是“好好的”——阿蛮终于开窍了，知道示弱讨饶……小姐虽被气得不清，可明显也是拿他没辙。
　　眼见事情已有转圜之机，怎么一错眼的功夫就又坏事了？
　　*
　　半刻钟前。
　　沈稚确实气得不轻。她心中明明白白，这小混蛋就是在和她明着耍无赖！
　　——既然无法将自己摘得清清白白，他索性就模糊两可地囫囵认了！
　　阿蛮把身家性命全都交付了，小姐当真就舍得打死我吗？
　　这是明目张胆的、赤裸裸的阳谋和裹挟。
　　他们两个默契极深，简直是太了解彼此了！沈稚恨得咬牙切齿，可正如阿蛮所预料得那样——他如此可怜兮兮地自承了卑微弱势，红着眼圈儿瑟瑟发抖，喊冷喊疼，乞求她一点怜悯和宽恕时……
　　她竟当真不能狠下心来。
　　所以才气急败坏地命红袖姑姑给他取药。
　　可沈稚也同样了解他。
　　阿蛮是什么样的人？
　　秋猎初遇时，还不及如今的肩膀高，腿上戳着个透明窟窿，尚且言笑晏晏不以为意。提着根竹刃就敢进兽笼单挑那头威名赫赫的巨掌奴——那巨熊足足有一千五百六十三斤！谁见了不胆寒？
　　小少年明明佩着兽奴的镣环，可那份潇洒恣意，仿佛他才是那个提着宝剑、挥斥方遒的大将军。
　　那份舍我其谁的天生傲然风骨……沈稚苦笑，除了拓跋临羌还能是何人呢。
　　两世他都没改什么。只不过她傻到没认出来罢了。
　　*
　　沈稚笑得讥讽又自嘲。如同在溶洞时一般，站近他的耳侧，轻声低喃，“每次欺我、害我，都只会捏准我对你心软这一个弱点。我该说些什么好呢……不愧是你啊，拓跋临羌。”
　　凶夷护卫登时僵直，身体绷得死紧。金棕的眸光仿佛碎出几道裂痕，难以置信望着她。
　　沈稚玉雪一般肌肤越来越苍白，神色愈发凄楚难过。“你这次又赌对啦。我确实还是舍不得。”
　　“等红袖姑姑回来，我就给你裹伤。”
　　阿蛮的表情难以用语言形容，身体如同被一柄利剑刺穿。他哑声开口，“小姐，我不曾……”
　　沈稚眸光中已泛起些许水意，她转身向远走了几步，不愿给他瞧见。
　　很快，红袖便带着伤药回来。沈稚默默接了过来，果然依言，亲手给他裹伤。
　　*
　　伤势最重的两处都处理好，沈稚将脏污染血的巾帕扔进水盆里。眸光低垂，正看见他淤肿的肩膀，“再取些化瘀的药来。”
　　凶夷护卫双手指尖绞紧。
　　“小姐，劳烦您让人退远些。”他嗓音暗哑，“您想问什么，阿蛮知无不言。之后……尽随小姐处置。”
　　红袖心中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阿蛮别胡说！”
　　异族少年再不看她，翻身跪坐起来，深邃的眼眸中只映着沈稚的身影。
　　她与他对视，“姑姑，你带他们下去吧。”
　　红袖无法，只得让人退开。她自己也远远地守着，忧心忡忡，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还好，远远望去，两人的容色都算平静。他们轻声地说起了话。
　　沈稚问了几句什么，
　　阿蛮急切地解释，频频摇头。沈稚蹙着眉，凝神听着。半晌露出洗了然神色。
　　*
　　“你想回漠北？”沈稚轻笑，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早歇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再养虎成患。”
　　阿蛮低声哀求，“我会回来的。到时候带回证物，小姐就会明白阿蛮了。”
　　沈稚摇头，“你若目的在此，只怕今生都不能如愿。我宁可锁着你一辈子，也不愿重蹈覆辙。”
　　凶夷人金棕的眸光深邃又困惑，终于小心翼翼问道，“小姐能否告知……阿蛮的‘从前’，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小姐…如此忌、忌惮我？”
　　沈稚望着他，“你自己此刻想做什么，以后又想做些什么？难道心中就没半点儿念头吗？”
　　凶夷护卫垂头，“阿蛮想做小姐手中最锋锐的匕首。”这是年少时，她笑盈盈亲口对他说的。
　　也想护你一世周全——这是阿蛮想说，却来得及说出口的。
　　骤然听闻旧时言语，沈稚也有几分触动。腮旁一点儿笑意刚要浮起，又渐渐黯然下去。声音微冷，“你是曾送过我一把匕首。”
　　阿蛮喜出望外，“当真？当真吗小姐？”
　　“可是一把兽皮鞣制的古旧之物？”
　　见沈稚愕然，阿蛮激动得简直有些想哭。
　　他果然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小姐！无论前生今世！轮回匕首何其珍贵，他上辈子既肯给她，待她之心应如此时的自己一般无二。
　　又岂会背离她？
　　必是误会一场！
　　阿蛮急急说道，“我想回去取回的证物，正是这柄匕首啊！只要拿回它，献给小姐一观，您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要沈稚枕它入梦，能见前世今生。那他的种种反常之处自然而然也就通顺了，此时又何必编瞎话骗她？
　　就在阿蛮急切欣喜时，却见沈稚的面色渐渐苍白下去。他忽然心中生出一阵寒意，本能地发觉不妙。语气渐渐迟缓，小心翼翼问道，“可是这匕首，有甚么不对吗？”
　　沈稚慢慢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声音清冷至极，“匕首能有什么不对呢……不对的是人。”她缓缓抬眸，直直望向阿蛮，“你可知，我为何患有心疾旧症？”
　　凶夷少年面色骤然惨白，毛孔发凉，“此事…与我有关？”
　　沈稚点头，“不错。正是你，拓跋临羌。”
　　“崇和十五年……”
　　*
　　红袖见两人一直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她虽不知具体内情，可阿蛮待自家小姐如何赤诚真心，这几年她冷眼看下来，是丝毫不生怀疑的。倘若是太平年岁，一个凶夷兽奴，便再是惊才绝艳，受限于出身能做的终究是有限。
　　可此时不同！南朝的盛世太平岌岌可危，眼瞧着就要四分五裂。漠北的几个部落野心勃勃，南楚国亦是虎视眈眈。一旦战争纷起，阿蛮可就太难得了！
　　投在军中是一员骁勇虎将，独当一面。哪怕是留在身边护卫，他的武功身手也是万金难求。
　　一旦南朝崩裂，从前隐居避世的江湖异人也会跟着活跃起来，各投其主寻一个名利前程。从前畏于朝廷大军围剿，而不得不安分守己的能人异士、江湖势力们，也会纷纷浑水摸鱼，失去忌惮。
　　到时候各世家大族之间，顶级高手的龙争虎斗在所难免。
　　阿蛮武功已远在她之上，未来更不可估量。本是小姐身侧的重要守护，岂料一朝生变？她也不知这两人之间有何难以弥合的矛盾，却是情真意切地希望能替小姐留下阿蛮。
　　此时见两人重新温声说话，不禁大觉宽慰。甚至在想着回去汀荷院后，该如何如何替两人说和了……
　　不料忽然听到阿蛮绝望地低吼——
　　“你骗我！”
　　“你骗我……”
　　他的神态极度不对劲，崩溃一般地摇头，嘶哑的嗓音绝望而愤怒，“不可能的！”
　　“小姐为何骗我？”
　　红袖急忙飞身而上将沈稚一把拉开。回头见阿蛮满脸是泪，眼眶通红，状若疯狂地挣扎着上前，似乎还想追问。她气得大怒，抬起一脚重重将他踢进那水缸里。
　　阿蛮的绑缚本就没松开，踢进去之后依然如之前那般倒吊着。
　　红袖既惊又忧，担心望向沈稚。此时月色初生，映着她雪肌黑发，容颜清丽绝尘。只是右手微微握着，抵在心口的位置。那个手势——竟像是握着一柄利器。
　　红袖心中漫上一阵古怪的不详之感。“小姐，是心疾又发作了吗？”
　　沈稚面容沉静。只是眼瞳隐隐失神，她极缓慢地解下臂钏中的丸药，递到口边吞了下去。片刻后，仍是茫然神色，“奇怪。这次为什么…不疼了？”
　　红袖心悸担忧渐渐平缓。这才回头去看另一个，神色忽然一变，“不好！”
　　她立即拉动绳索，将凶夷少年从水缸中提了上来。
　　他已溺水了。失去意识地平躺着。
　　“阿蛮！”红袖用力拍击他的面颊，焦急大唤，“别寻死……快醒回来！”
　　红袖眼见他毫无反应，双手用力推按着他的胸肋处，猛烈按压着。终于，他微微有了反应，紧接着又“呼”地一下，接连呕出几大口清水来。
　　凶夷护卫剧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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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及笄
　　秋去冬来,大雪纷飞。
　　都城百姓在津津乐道中，迎来了正月里最大的一场雪，和定国侯府千金长平郡主沈稚的及笄礼。
　　这场盛大的及笄礼空前绝后,是乱流涌动中各名门世家奢靡抛费的财力比斗,又像是分崩离析的没落王朝，最后一次荒诞的狂欢。
　　定国侯府灯火通明，融着黄金磨成粉末的巨大兽脂蜡烛每根足有一人多高,沿着街道两侧向外延伸。以南楚国御贡的鲛绡锦织就女眷的幔障，锦绣绸缎铺在地上供人踩踏……就连待客的餐具皆以金银铸就，宝玉、琉璃做杯盏酒器，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然而这奢华抛费、令人瞠目的待客之物,皆非定国侯府的本意，而是由当今的皇后娘娘,恒国公之妹恒霜晚一力促成。
　　御赐之物如此惊心，都城中人心浮动不止。
　　皇帝的亲娘出自宇文丞相府,而他的皇后则是恒国公的妹子。如今外戚之争已至生死地步——小皇帝娶妻时，太后许诺恒七娘长子必出自中宫，然而如今皇帝两子一女皆是庶出，恒七娘忍无可忍，又不想对着孩子下手，于是干脆同太后翻了脸。
　　又想用我娘家的钱财给皇帝办事,又想让你娘家的侄女儿当贵妃、做将来的太后……天下间哪有这等好事！
　　恒家断了小皇帝的私银,等同于断了京畿的兵饷。
　　同时又在定国候府郡主的及笄礼上大作文章,恨不能昭告天下——我恒家嫡三子有意与定国侯府结亲，打破与宇文氏族的联盟！那些着急站队、结盟的人，不妨三思而行。
　　京畿禁军兵力衰弱,等于给所有世家一个天大的刺激——乱世立足的世家，哪门哪户没有私兵？之前顾忌京畿禁军，可如今国库无银，恒家直接断了给小皇帝内藏库，禁军连兵饷都发不出，何谈战力可言？
　　南朝皇室瞬间成了一块人人可咬的大肥肉！
　　颠覆王朝、改名换代的诱惑就在眼前吊着，世家们反而人人都要掂量起来。生怕自家做了出头鸟，搞掉萧氏一族，反为旁人做了嫁衣裳——第一个造反的，定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后来者可就名正言顺得多了。
　　恒七娘这一招鱼死网破太狠了。反正她只身嫁入皇室，也无子嗣顾忌。大不了一封和离书，只身出了皇族，再回娘家便是。
　　可太后娘娘要怎么办？萧氏江山又要怎么办？
　　太后娘娘得到消息当夜就急慌慌的召来了宇文贵妃，一条白绫“去母留子”，将两位襁褓中的小皇子一齐打包送去中宫，记在嫡母名下养着。
　　恒七娘冷笑一声，又给原样送了回去。
　　*
　　“又不是我亲生的，看着那两个孽庶就心烦，还吱哇哇地哭。还是你这儿清静啊，稚儿，我真不想回去了。”恒七娘一身尊贵的金绣凤袍，歪在汀荷院里嗑瓜子。
　　沈稚苦笑。她的及笄礼被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比太后娘娘千秋节还要奢华几分！如今外面仍唱着那奢昂到让人心寒的礼单，光是三尺珊瑚就出现六对儿了。哪里来的清静可言？
　　恒七娘不管。她才是幕后的主角。沈稚及笄又如何，皇后娘娘亲临召见，她也只能扔了那些客人和礼节，入室相陪。
　　“稚儿。你听外面唱得了么？犀香、玛瑙、水晶、彝鼎……哇，这碧玺佛相就过分了吧？不是齐国公打算送太后娘娘的寿礼么，拿来给你个小姑娘，也太不合宜了。不过他们齐家如今也穷，大概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东西了。”恒七娘嘴上讥诮。
　　心里其实也暗暗怄火。她做这一出，原本是想着“人言可畏”，用这半软不硬的舆论，半强迫地将沈稚定给自家弟弟。熟料如今定国候府炙手可热，她前脚送了流水般的金银杯碗、琉璃酒盏，后脚吕家、齐家就送了近千根金箔镶嵌的兽脂烛。
　　恒家有钱，皇后娘娘大手一挥，又赐下十里锦绣绸缎，铺在地上任人踩踏。
　　都城人人瞠目。熟料随后云南王便送来了九百匹南楚御贡的鲛绡锦，给女客做幔帐。人人皆有！
　　这是明着给外甥女撑腰来了。
　　于是，沈稚的及笄礼硬生生成了一场斗富的豪赌。世家们都在积蓄粮草、兵力、银两，可谁家也不愿先行出手，这场空前绝后的及笄礼便成了各家族暗暗角力的斗场——况且沈稚身家不凡，背后的北境军更是不容小觑。
　　各家也都有几分真心求娶之意。
　　于是，今日及笄礼的言语交锋便更加微妙了。
　　恒七娘再次仗势欺人——各族宗妇不都像借机试探几句么？好，我让你们谁也瞧不见。
　　直接将沈稚召进内室，陪她叙话来了。
　　沈稚万分无奈，可七娘早不是当年两小无猜的手帕交，而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两人喝茶吃点心聊天，仍如旧时一般。七娘叹息，“稚儿，我真想念当初一块儿学着绣帕子的旧光景。你那时小手胖乎乎的，捻针都歪歪扭扭，始终不见长进。愁得沈夫人呀，整日长吁短叹，那神情……是怕你嫁不出去吧？哈哈，这一眨眼，你个毛丫头竟都及笄了。
　　”
　　沈稚笑道，“还说我，你不是也当‘母亲’了？”
　　恒七娘脸一黑，作势就要拧她的脸，“你这混丫头，这么还狭促我？”
　　沈稚笑着连连摆手去挡，“娘娘饶命罢……”
　　恒七娘又咯吱她几下才罢手。慢悠悠地抬手要茶，“你这性子，如何能嫁人？我和你说，这嫁人的姑娘才知道后悔，后悔没多在娘家住几年！你听我的，先别定亲，再等等。说不得就有更好的人了呢……”
　　她凤眸微挑，言外有意。
　　沈稚心中叹息。七娘的胞弟，恒家嫡三子恒玉书年方十二。再多等几年，等的不就是他长大么？
　　看来七娘是彻底放弃了皇后之位。一心一意为恒家筹谋起来。
　　沈家有兵权，恒家有财富。联起手来恰和宇文氏族分庭抗礼，可萧氏皇族本就依赖宇文和恒家两族之势延续着。这两家争起来，萧氏何存？
　　只是……她可能要失望了。不到万不得已，定国候是最不想起兵乱的人，注定不会参与其中。沈稚笑笑，“七娘说得是，我也想多等两年。”
　　恒七娘大喜过望，熟料沈稚话风一转，“实不相瞒，我那兄长没出息得很，半点没有袭爵掌家的自觉，倒是万分向往闲云野鹤。他私下多次求我，想让我将来不要出阁，而是……招婿上门。延续沈家的荣光。”
　　恒七娘惊得呆了。
　　沈稚捏她的手，“这话你可万万别与旁人提起。我爹娘因此生了好几场大气，如今还未知如何呢。只是，这两年着实不会定亲的。”
　　恒七娘不愧见多了风浪，只惊住一会儿，就缓过气来。“若真如此，我便厚颜替我弟弟求了，你娶他吧。我们恒家愿嫁。”
　　这话呛得沈稚一阵猛咳，“哪有你这般做姐姐的！”
　　七娘奇怪，“他是嫡三子，又不能继承家业。赘入你家当个宗……宗男？不比闲散一生好些？再说民间俗语‘女大三抱金砖’，你左右这两年先不定亲，不如就等等他呗。”
　　“橘绿，把那镜子递我。”恒七娘对镜仔仔细细照着容貌，认真道，“我那弟弟与我一母同胞，生得分毫不比我差了。你将来瞧见，一定喜欢。”
　　*
　　沈稚浑浑噩噩将恒七娘送出府门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宾客早就走得一干二净。
　　定国候爷遣老仆请她去书房叙话。
　　沈稚暗暗叹息，并不意外。近日都城中事多而频密，关州那边也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柠香嫁去了北边马场，已小有建功。
　　她和恒家、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收的银子通通就近同燕云等地世族交易，换成军资粮草，屯在北境。这都是明面上摆着的。
　　云南的树胶作为重要军资，她绕过了原来的商路，改为走私运到北境。如今爹可能也知悉了消息。
　　桩桩件件都是要紧的大事，沈稚深深吸气，早晚有被爹发现、审问的一天。她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家族和北境将士们。
　　沈稚做好了准备。
　　不料，那些可能受审的大事定国侯爷提都没提一句。只递给了她一个沉香木雕的盒子。
　　沉甸甸的，分量有些压手。
　　沈稚讶然，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颗足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圆润温和，珠贝一样闪耀，细细瞧去似有紫光神蕴氤氲着。月华下宝光流转，举世无双。
　　“你可识得此物？”
　　沈稚摇摇头，“女儿驽钝，不曾听闻。”
　　定国候闭目，疲惫地说道。“这是漠北大兇部落首领耶律方金之物。是他二十七年前，人生第一次征伐，屠尽阚赤部落所得到的战利品。”
　　“耶律方金曾在圣祭篝火前说过，这对夜明珠将来会传给他最骁勇善战的儿子。哪个儿子得到了它，将来就会得到整个大兇部落。”
　　沈稚愕然，“那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定国候睁眼，目光深邃而威严，“半月前漠北有消息传来，耶律方金这个最骁勇善战的儿子，被人割去头颅。”
　　“今早有人匿名将这盒子送来府门。帖子上只写了，这是赠你及笄的贺礼。”
　　沈稚面色倏然一变。
　　定国候眉心皱起，“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沈稚静默一瞬。跪下叩首，“女儿不孝，惹下了极大的麻烦。”
　　定国候从容站起身来。久居上位，他的气势强盛而威严。缓缓走到小女儿面前，低沉叹息一声。
　　“别怕，有爹在。”
　　作者有话要说:过度一下，阿蛮下一章出场啦。（周一见）
　　话说最近都没什么留言，你们不喜欢这个调调了么？
　　默默叹气，看来还是喜欢甜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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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失踪
　　崇和十年,盛夏。
　　南朝都城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官道上，溅起白茫茫的乱烟。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洪洪的暴雨之声。厚重的暗黑乌云压得极低,人都仿佛喘不上气来。
　　忽然，定国侯府的东角小门被“砰砰”拍响。
　　守门的人披着蓑衣去开门，门外竟是个周身湿淋淋、白发散乱的婆子,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我是静萱堂的甘嬷嬷，快告诉老夫人，三小姐难产，快去啊！”
　　那守门的老仆被推了一个趔趄,急慌慌从暴雨里扶起了倒地的甘嬷嬷，在她不住声的催促下,踉踉跄跄向静萱堂奔去。
　　两刻钟后。三辆没有徽记的马车从角门出来。
　　侯夫人穆海瑶满面沉郁，马车晃得她的身子微微摇动。甘嬷嬷一声不吭,跪在脚踏前磕头，“奴婢替三小姐谢过夫人宽仁，谢夫人活命之恩！”
　　后面的马车里有最好的医女、稳婆，还有救命的老参和雪莲。
　　穆海瑶冷笑，“不必谢我。母亲年老体弱，如何禁得起暴雨赶路？你先说说,媛儿这些时日都在哪里,这个孩子又从何而来？”
　　*
　　因明日是老夫人寿辰,定国候这才在百忙之中抽身回府。不料赶上暴雨，军报送不出来，无法处置军务,于是将女儿叫来书房询话。
　　橘绿赶到的时候，门外的管家朝她无声地摇摇头。
　　“我有急事，必须禀报小姐，劳烦您通报。”橘绿蹲身行礼，裙角还有洇湿的水渍。
　　管家正是北海的大伯李祥斌，也算熟人了，与她不绕圈子，直接皱眉说道，“此刻委实不方便。”
　　橘绿容色焦急，刚要再说，忽听屋内一声碎瓷声。
　　紧接着，定国候爷威严低沉的怒喝声清晰传了出来，“胡闹！”
　　定国候极少动怒。
　　这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吼着实有些吓人。
　　橘绿小脸都白了。
　　却听见自家小姐清悦的嗓音，似乎也压抑着几分火气，“爹心中知道我说得对，这才生气。”
　　管家摆摆手，和橘绿一起避到廊下。密密的水珠几乎连成线顺着房檐滴落下来，雷雨声更急，混着风声震得耳内一片模糊嘈杂。再听不清书房内父女二人的谈话。
　　沈稚委委屈屈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了的杯盏。
　　漂亮的桃花眼中含着几分泪意，“爹何不听女儿一句劝？如今的都城早就待不得了，咱们沈家的根基明明就在北境，在燕云！您何不辞了这掌管天下兵事的劳什子虚职？如今漠北情势千变万化，凶夷人随时可能压境冲关，爹去镇守再名正言顺不过。现如今，您北枢密院的和兵部的调兵文书，还值得几斤两？地方上哪里还有听从的呀……”
　　定国候面色一片铁青。“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是。”沈稚手指一缩，险些被瓷片割伤。索性就不捡了，扔开来站直了面对定国候，“外边的大事都是爹和沈瑞说了算。那我孝敬娘亲总没有错处吧？如今都城的形势如何？宇文氏族已经按捺不住，就连堂堂的皇后娘娘都避祸退走了！如今还在都城的名门望族还剩下谁来？您又何必……爹，当年陛下命您任枢密使时，是何居心您不清楚吗？”
　　“历朝可有边将不镇守边关，反而在都城任武职的？每年只在秋猎后才允您秋巡北境……这是在削沈家的兵权，削弱定国侯府对北境军的掌控！”
　　“无稽之谈。”定国候不为所动。
　　然而两人都十分清楚，沈稚说的就是大实话。她如今也没什么好藏的了，“爹，都城左近的两府三郡如今都被宇文氏族收入囊中，近几月不知为何，粮草军需调遣格外频繁……都城中真的安顺如昔吗？”
　　定国候眼中精光一闪。
　　沈稚愈加坦荡，上前一步轻声说道，“我知爹爹和郭将军作何打算。”
　　“一旦有人逼宫谋反，有您二位镇在都城，京畿禁军尚有一战之力。您二位若都退走了，陛下身边便再无可以倚靠凭仗之人了。可是……爹只想过为陛下尽忠，您想过依附沈家而生的家将世族，想过咱们北境守军，想过娘、沈瑞、和我吗？”
　　定国候面目平静，深深望着这个一直娇养在闺阁的女儿。许久，他长长地叹息。
　　“稚儿，这些年你暗中做的那些事，真当爹毫不知情吗？”
　　他默许沈稚将人手安插进关州，默许她同燕云东四州和云南封地往来密切，默许她默默将族中势力、钱财一点点都调去北边，经营着家族中的“退步之地”。起初是以沈瑞和侯夫人的名义，后来就愈发明目张胆。
　　如今北境的军需和募粮官，都是她的人。
　　定国候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从来不问，甚至退居都城，将北境的军权早早推给了沈瑞。这就是他能为族人所做的，最大的让步。
　　至于他自己。
　　“文死谏，武死战。”铿锵有力。
　　沈稚绝望地闭目，再睁开时泪水已蜿蜒而下，“爹，萧氏皇族对我沈家如
　　何刻薄寡恩？如今都城的百姓们都冷漠地等着国祚断绝，您又何必……值得吗？”
　　定国候面容平静，“为萧氏，不值得。为天下百姓，值得。”
　　沈稚一震。眼眸因微弱的希望而黑亮，“百姓未必想过如今的日子！世家大族盘剥日益苛刻，奢靡抛费之巨令人瞠目，南朝的官吏更是腐朽至极。爹，这萧氏江山早就朽坏了！您何不知不破不立的道理？倘若天下都似如今的关州这般……没有世族盘剥，百姓都是农户而不是佃户，不好吗？”
　　定国候缓缓笑了，伸手摸摸沈稚的头顶，“我的稚儿长大了。你祖母寿辰过后，你便带着她老人家和你母亲，同去关州吧。”
　　“那爹你呢？”沈稚急切。
　　定国候只是笑笑。
　　小姑娘想得天真些。不破不立……她是没见过天下残破、城池败乱的样子。只要有一分“不破”的希望，他为了庶民百姓，不惜洒尽最后一滴热血。
　　天空中一阵刺目的白电划过，“轰隆”——
　　雷声巨响。
　　沈稚面色苍白，还要再劝。忽然听到门外橘绿的焦急声音，“侯爷、郡主，奴婢有事回禀。”
　　沈稚心头莫名一颤，急慌慌亲手开门，“何事？”
　　橘绿一向稳重，此时能过来打扰，必有大事发生。
　　果然，婢女神色惶急，“郡主，三刻钟前，静萱堂甘嬷嬷回府求助，三小姐难产，命在旦夕。夫人着人备了马车医药，如今已出府去了！”
　　沈稚面色瞬间惨白，“看清了，是甘嬷嬷？”
　　“千真万确。”
　　沈稚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一把抓住定国候的袖子，“爹，派最快的马，立即追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见他不解，沈稚肝肠寸断，“沈媛早就私奔了宇文诺，今日暴雨倾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无论发生什么事消息都比平日慢几步……今日之事，必有诈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已心念电转，倏然反应过来。
　　再望定国候，面上也是一派凝重的了然神色。
　　明日是老夫人寿辰，定国候是孝子，今日必定不在北枢密院。倾盆大雨会掩盖掉所有痕迹。宇文宏盛筹谋已久的大计，如果挑在今天，那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百密一疏，他猜不到沈稚早知沈媛与宇文诺苟合之事。本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料却暴露了先机。
　　沈稚本能地抓住父亲的大手，“爹，你是去救娘亲，还是去禁军？”
　　定国候只怔忪一瞬，从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渐渐显出几分挣扎苦痛。他最终不再犹豫，拿出一枚形状奇怪的纯金短笛，吹了两声。
　　两道神鬼莫测的身影倏然闪现，面具上金色的暗纹繁复诡异。定国候将金哨递给沈稚，沉重道，“去救你的娘亲。”
　　“倘若事有不测，别向北行，沿途必有人截杀。去云南，找你的舅舅。”
　　沈稚绝望地凝视他的眼睛，“爹，您不要我和沈瑞了吗？”
　　定国候抚了抚她的头。转身吩咐，“点将，备马。”
　　*
　　崇和十年，南朝皇帝萧子仪荒淫无道，宠信宦臣、迷恋巫蛊，致使天降灾祸不断、百姓民不聊生。
　　丞相宇文宏盛兵谏乾元殿，被南朝旧臣定国候沈遇之率禁军斩杀于殿前。
　　萧子仪畏罪自戕，宇文氏族欲扶立萧子仪四岁的堂侄儿萧文轩继位，然追随者众，齐齐山呼万岁，拥立宇文宏盛的长子宇文复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梁。
　　然南朝其余州郡，除都城近前两府三郡外，皆不认新朝政权。各地藩王、州府纷纷自立，一时讨伐之声纷起。
　　先定国候沈遇之战死殉国。
　　长子沈瑞袭南朝旧封定国候，镇守北境。
　　长女沈媛守节而死，次女长平郡主沈稚纯孝，为保护母亲不惜以身引开追兵刺客。至今下落不明。
　　*
　　“废物！废物！”宇文诺坐在木轮椅上，愤怒的将桌案掀翻，“你们多少人追一个小姑娘，竟让她给跑了？”
　　下属瑟瑟伏地，“回禀王爷，从前如夫人交代过，长平郡主自幼畏高……属下们这才将她围至凤濮山峰顶之上。可、可谁能想到一个弱质女流，她竟从万丈崖顶上跳了下去啊。”
　　宇文诺恨得青筋暴跳，恨不得站起来一掌拍死这无能下属！奈何双腿皆断，只能恼恨得连连捶着扶手，“废物！一群废物！你们就没想想，她为何往凤濮山逃？下面源江水深而湍急，坠下去之后，天晓得会给冲到哪里！这就是喘息之机！你们竟白白放给她！”
　　属下苦笑，“王爷，那悬崖高耸如云，坠下去……”哪还有什么喘息之机啊！
　　宇文诺冷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了她，区区沈瑞不足为惧。”
　　属下们头大如斗。
　　源江沿岸山峦叠嶂、河谷深切，深山之中更无人烟，倒是野兽横行无忌。如今已过去七八日，只怕尸骨都给啃净了，又要何处去寻？
　　眼见宇文诺双目猩红，显然怒到极处，属下不敢违背，只讷讷道，“是。”
　　“七日之内，若再不能寻到，你们便都不必回来了。”宇文诺阴森道。
　　属下们连连叩首，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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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互利
　　沈稚从凤濮山峰顶断崖上纵身跃下时,耳畔只听得风声疾疾。
　　她当时万念俱灰，一心想着宁愿将尸骨葬于崖底，也不愿活着落进宇文氏族手里。沈稚天生畏高,起初并不愿睁眼。只是柔软地舒展开身体,在生命最后的刹那里，去仔细感受着属于人世间的阳光和清风。
　　不曾想半山处枝繁叶茂，屡次有细小的叶片触碰到她。
　　沈稚心底并不真想死,她还有关州，有北境，有依附于沈家而生的诸多家将部族……只要想到她死了，这些人的命运就会通通交到沈瑞手里，她就不自觉的头皮发麻,手心出汗。
　　即便不为这些，重活一世她非但没将上辈子的大仇得报,反而愈加早死了几年。想想也是足够憋屈。
　　沈稚的不甘心促使她压抑住极度的恐惧，睁开双眼。
　　她仍在疾坠。令人惊喜的是,总有些藤蔓、树枝触手可及！沈稚从五六岁起就和红袖姑姑学养身功夫，危急关头竟真的派上用场。
　　多亏了这些生机旺盛的藤蔓、树枝不断伸出山腰被她扯断，沈稚坠入源江时才不至粉身碎骨。
　　饶是如此，水流的巨大冲击也撞去她小半条命。又被湍急而寒凉的江水裹挟着，顺着激浪急流冲出去几十里……
　　幸亏途中她眼疾手快抱住了半截断木，这才能勉力支撑到一处水势稍缓的河谷,挣扎着上了岸。
　　沈稚的脚踝伤了,坠崖时小臂、手掌也刮出不少的擦伤。然而这些还不是最致命的——
　　她迷失了。
　　沈稚不认得方向和路。没有援兵、没有补给,孤身一人在深山茂林里逃避追杀。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阿蛮小的时候，是常常经历这些吗？他那时才多大呢？又是如何逃出命来的……
　　或许是不该多想，或许是这一天的境遇太过糟糕,沈稚夜里发起烧来。
　　她迷迷糊糊寻了一个被野兽抛弃的湿冷山洞藏身。每日里只靠一点清水和洞口附近的青涩果子充饥，身体越来越虚弱。沈稚知道，再拖延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然而此处月明星稀，林深叶茂，只能听闻虫鸟之声却不见半分人烟。
　　即便有人家，她也不敢贸然上前——截杀她的人必会追下来。她一旦露了行迹，那些人便会找上门来。
　　沈稚连生火都不敢，就捧着点儿清水喝几口，摘几颗半涩不熟的野果咬着生吃。夜晚山洞里格外湿冷，她每每冻得浑身发颤失去意识……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吃过这样多的苦。
　　沈稚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便此刻能打到些野物，她也只会眨眨眼睛看着，不知如何下手处置。更勿论她如今还伤着，行动都迟缓……别的更不用多想。
　　只希望红袖姑姑和金衣侍能将娘亲平安送到云南。
　　*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她一日早上醒来，境况大不相同。
　　不仅夜里没觉得冷，便连脚踝伤处都消肿许多，走起路来没那么疼。她还在山洞口捡到几颗小红果子，汁水甜润，咬下去满口生津。
　　沈稚喜出望外，一口气将它们都吃光了。默默揉了揉肚子，从前挑食只爱用些粥和点心，此时饥饿几天，疲乏的身体才怀念起米饭和荤食的香甜。
　　却不知茂密树影后默默藏了一个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对方眼中，深邃的金棕眼瞳躲在暗影之中，晦暗不清。
　　当看见她将果子吃光时，那双金棕的眼瞳不可思议地睁大。异族人困惑地低头，颠了颠手中有些分量的红果。足有六七颗啊！
　　那人默默。从前他经常恃宠生骄，与她同桌而食。以小姐的胃口……这样大小的果子顶多吃下两颗。第三颗若多咬几口，橘绿都会劝……生怕耽搁她下一餐正经吃饭了。
　　此刻她竟然全都吃掉了？然后还……揉了揉肚子？她是饿了多久？
　　凶夷人耳力极好，远远的仍能听见她那声遗憾的幽幽浅叹。
　　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碎了。
　　*
　　沈稚全然不知旁人心思。
　　事实上，她从未想过这深山中会有别人。若是红袖姑姑寻她，早就留下记号。若是宇文氏族的追兵……只怕见面就要动手了。
　　正午的时候，阳光正好。
　　沈稚站在溪水旁犹豫很久，终于一咬牙，慢慢将衣裙解了下来。忽然听到密林中似有枯枝折断，骇得她心神急跳，慌忙扯过裙子挡好，谨慎地向林中望去……
　　当然什么都没有。
　　沈稚渐渐缓过神来，不愿再解里衣，就穿着一层薄绸的衣裳慢慢下了水——她吃了甜润熟透的果子，刚恢复些力气，就忍不住沐浴了。
　　沈稚爱洁，洗了许久，直到熟悉的冰寒之感渐渐弥漫进骨头里，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从前沈稚也游过水，溪水虽凉，可不至于这般泡在冰里似的……
　　而且这冰寒来得怪异，似乎沿着经脉游走一般。
　　她忽然想到沈媛难产挣扎时，曾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当时似乎是有些麻木疼痛。然而那时情势危急她并未多想……此刻回忆起来，只怕那一握并不简单。
　　沈稚凝神细端详手腕，皓如霜雪的肌肤上多了一道月牙形的浅浅印痕。颜色清水一般浅
　　淡，若不是对着阳光，根本瞧不出来。
　　沈稚慢慢闭目，这沈家的三女儿，当真为宇文氏族鞠躬尽瘁啊。
　　她慢悠悠上了岸。此刻多思无益，她索性不去理会，擦起了长发。
　　林中的凶夷人始终紧紧闭着眼睛，两条手臂不自主地抱住脑袋，背对溪边有几分狼狈地蹲在密林灌木中。他明明不闻水声、异不见水波，可是却奇怪的脸颈胀红，呼吸微微急促，不敢稍动一步。
　　*
　　山谷中忽然传来一声鹰隼的唳叫。
　　沈稚飞快躲进巨树的浓密树荫下，悄悄抬眸向天空望去。她担忧是宇文氏族派出来寻人的猎鹰。
　　那威武的大鸟在高空中盘旋片刻，竟直直向她藏身的巨树飞来。沈稚心中缩紧，摘下一枚随身的长刺暗器，刚要猎杀，忽然瞳孔微放。
　　“小梅花！”
　　她讶然走出来，那鹰隼越降越低，渐渐看清了身形。威武的翅膀下，各有一小块杂色花纹，像极了两朵梅印。正是当年阿蛮送给沈稚的那头小鹰。后来一直养在石芜院里，沈稚很是喜欢，常常陪它打猎玩耍。
　　只是，它怎么会在这里？
　　小梅花亲昵将鹰脑袋拱进她的怀里，尖锐的鹰嘴刮得沈稚手臂生疼。沈稚笑意隐隐，“好啦，乖。你怎么找来的？”
　　小梅花当然听不懂话，一抬爪子，竟掉出个朴素的小布袋。
　　沈稚疑惑地捡了起来，解开抽绳的一瞬眼睛就亮了，“米！”
　　她抱过小鹰一顿揉搓，笑得眼睛都弯了，“小梅花你太厉害了！嗯，咳咳，偷东西是不对的……下不为例啊。不过，你是从哪家农户拿的吗？可还认得路？”
　　倘若逃出一条命，她会记得让人去还银子的。
　　小鹰被揉得尖锐唳叫，扑着翅膀挣扎，奈何沈稚实在激动……
　　终于挣出来时，翅膀上毛都蹭掉了两根。呆呆立在矮枝上，双目隐隐有些失神。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其实天生有些对眼儿的。自带几分憨气，十分可爱。
　　沈稚过了欢欣雀跃的劲头，这才想起来考虑，米应该怎么吃呢？她知道可以蒸米饭，或者煮成粥。可是……这些都是传闻，她毕竟没进过厨房。
　　见过的菜肴都是盛在碟子里的，或者是军需里的一个数目。她能识得这东西是生米，都已经强过许多闺秀了。可愁人的是，怎样把生米变成熟饭呢？
　　凶夷人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小姐对着米先是高兴了许久，然后一筹莫展，最后倒出一小把，犹豫着又倒出一小把，通通用大叶片包了，只装了一点点水，就放到阳光下面去……晒。
　　晒？
　　凶夷人傻住了。
　　迟疑地望着手里的肥兔，真情实感地发愁着——假如让小梅花将“猎物”带回去，她会不会连皮毛一起放在火上烧焦掉。
　　总得试一试。
　　*
　　沈稚发现米是晒不熟的只用了一个时辰。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愧。术业有专攻，她通内政、懂人心、会权衡，名下还治理着一整个州府。不会煮饭又怎么了？
　　再说又没人瞧见。
　　沈稚并不气馁。反而灵犀忽然闪过，她开始尝试着生火。
　　大概试了十七八次吧，终于燃起个小火堆。沈稚小心翼翼挑选了位置，在浓密树下，枝叶遮掩了烟气，白天并不显眼。
　　凶夷人眼睁睁瞧着自家小姐花费那么多功夫去生一堆火……然后她漂亮的桃花眼闪着亮光，喜滋滋将包裹着溪水和白米的大叶片放在火堆上方。
　　凶夷人瞠目结舌。
　　果然，一小会儿功夫，树叶漏了。水淋下来浇熄了小火堆。
　　她很沮丧。
　　又在揉肚子了。
　　凶夷人狠狠闭上眼睛，觉得从前最黑暗的时光都没此刻这般难受。
　　*
　　沈稚叹了口气。
　　小梅花只飞走一会儿，就带着猎物回来。她这个当主人的，却对着野兔束手无策。
　　或许是巧合，小梅花的鹰爪极利，划开了肥兔的肚腹，内脏掉落一空，只剩下个空壳子。沈稚试着剥皮，可那鲜血滑腻腻的触感……委实有些难为人。
　　沈稚抱着小鹰，默默掉了两滴眼泪，就赶忙擦去了。
　　“小梅花，乖小鹰……”她抚着它的羽毛恋恋不舍，“你别管我了，独自走吧。从都城找来这里，也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谊。”
　　许是太久无人说话，沈稚轻声与它交谈，“你可能想不懂，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会同类相残。我如今被人追杀，不定哪天就会有性命之忧，到时候若是牵累到你，我会愧疚的。”
　　“那个游光风是个江湖杀手，武功极高极高，人又阴毒……我打不过。”
　　“小梅花，主人放你自由啦。从此天辽地阔，任你翱翔。”沈稚笑着亲亲它，鼻尖儿却有些发酸。见它懵懂地歪过脑袋还有些对眼儿，呆憨憨的似乎不大聪敏……沈稚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忧心。摸摸它的翅膀，轻声道，“如果你早就习惯了和人一起……”
　　“那就去漠北吧，寻你另一个主人。”沈稚眼眸低垂，“他对我虽狠厉无情，待你确是极好的…”
　　*
　　沈稚打发了小鹰，心中正觉孤寂失落，忽然闻见空气中隐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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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收留
　　凶夷人见她静默不语,轻声劝道，“我知小姐不敢信我，那你不妨走远一些。倘若有人寻我至此,别牵累到你。”
　　沈稚眉头微蹙,并未离开。拓跋临羌伤重，甚至无法支撑起身体，只能狼狈地仰躺着,单手捂住腹部伤口，暗红的血色顺着指缝慢慢淌下来。
　　“小姐是忧心我会出卖你，想着如何灭口吗？”
　　“那您还得费力处理尸首，不值当。”他自嘲地笑笑，“我挺沉的。”
　　见沈稚眼眸中隐有愠怒,凶夷人很识时务地收敛了顽笑。他剑眉微蹙，面色认真地叹了口气,“还求小姐救我一次。”
　　“阿蛮此时伤重难支，对您不仅毫无威胁,还能告知崖顶的境况。伤势好些又能供您差遣……当真是有用的。不若这样，小姐先帮我止了血带回去。倘若觉得不好用，再杀我也不迟啊。”
　　沈稚咬着下唇仔细看他，忽然命令，“你将衣服掀开，与我看看伤势再说其他。”
　　凶夷人从容不破的神态顿时僵住,俊朗的面容也渐渐浮出些红意,“是。”
　　明知她只是心存疑虑,想要辨明真伪而已。
　　拓跋临羌垂着眼睑，偏过头去，缓缓拉高了上裳,露出精壮结实的腹肌，和那道狰狞外翻的长长刀伤。
　　却听见她小声的惊呼。沈稚急步走来蹲在地上，声音隐隐发颤，“怎么会这样啊……你、你还能活吗？”
　　凶夷人转过头呆呆望她。
　　他的小姐此时眸光水盈盈，满面都是担心焦急的神色。她站得极近，纤长白嫩的手指轻颤着，急急拿了手帕想要盖住伤处止血……
　　拓跋临羌觉得耳中隐隐有些鼓动的嗡鸣声，耳中所闻眼中所见都只有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显得模糊起来。
　　“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微微发哑，“小姐不必忧心，不碍事，慢慢都会好的。”
　　沈稚充耳不闻，目光灼灼看向那处深且长的刀伤。怪不得他动弹不得，这一刀几乎将腹部穿透了，“你等一会儿。”
　　她转身匆匆离开。
　　拓跋临羌有半年多没见到他的小姐。自从上次分别，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站得如此挨近。他隐隐有些失神，直到目送她走远。
　　她头也没回，就那么走了。
　　走了很久。久到他从默默期待，到慢慢意识到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凶夷人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悲凉。
　　他其实能站起来，地上的血迹不全是他的。此时即便遭遇到宇文氏族豢养的杀手，他自问也尚有一战之力。前提是，他必须给自己救治止血。
　　可他一点儿也不想站起来。
　　沈稚连一只受伤的鹰都会救。
　　倘若她真的狠心到任他在此处血流殆尽的话……
　　凶夷人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伤处那撕裂火灼般的痛楚，滋味着实有些煎熬。
　　*
　　沈稚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简直以为那僵住的凶夷人其实已经死掉了。
　　倘若不是他大睁着金棕眼瞳呆怔怔的，傻望她的话。
　　沈稚直蹙眉，又气又恨地呵斥他，“你是憨的吗？不会压着点儿伤处止血吗？”
　　她蹲身下去，摆开巾帕，里面赫然包着两枚长针，四五根长发，和一截圆润的小树枝。都沾着清新的水气。
　　凶夷人眸光微动，盯着那两枚长针，“这不是小姐的暗梨针吗？”
　　沈稚点点头，一边给他擦拭污血一边回答，“嗯，我刚刚取了两根，洗净了毒。所以耽搁得久一些。”
　　拓跋临羌焦急，“你没划伤手吧？”
　　沈稚隐隐不快，“我哪有那么笨？”这毒见血封喉，真划伤她就回不来了！之所以用时久，是为了捉几条活鱼验毒。之后还多冲了七八遍。
　　凶夷人却忆起她用叶片装着米，满心期待放在火上烤的样子……
　　“是，是。小姐冰雪聪明，是我失言了。”
　　沈稚又将洗净的树枝递到他口边，“咬着，一会儿不许叫。”
　　然后便凝神静气，以梨针穿过青丝，仔仔细细缝起了那道伤处。
　　拓跋临羌只能看见她的侧颜，沈稚非常认真，灵动的眼眸盯着长针，小心翼翼处置着他的伤口。她纤细的脖颈雪白而脆弱，就在他掌力能及的距离之内。
　　倘若他真是什么心存歹意的恶徒……
　　凶夷人的眼神复杂难言。心口酸胀胀的，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他原本想说小姐不必费这力气，只要缠得紧些，能够自己长好。可不知为何，望着那触手可及的纤弱脖颈，他几次想张口，却讷讷不能言。
　　小姐让他咬着树枝。那就别说话了罢。
　　沈稚的针线又轻柔又灵活，很快缝合好腹部的伤处。她用手背擦了擦鬓发，又转去处置他的腿伤。
　　这回是将后背给他了……
　　*
　　“喂，你发什么愣呢？刚才是失神了吗？”沈稚轻声唤他。
　　拓跋临羌眸光微动，躲开视线，“没有，我还好。”
　　沈稚舒了口气。收拾好东西，递给他一片大叶子，里面裹着点儿清水。声音冷冷的，“喝吧。别死了。”
　　“谢小姐。”拓跋临羌双手接过来，一口饮尽
　　。
　　沈稚望望天色，“你在这儿稍待。”
　　“那你呢？”他连忙问。
　　沈稚蹙眉看着地上蜿蜒的血痕，“我将这些都清理了，免得被人看见。”
　　“不必麻烦，看这样的云，今夜必会下一场大雨。明日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沈稚惊讶，“你还会看天色？”
　　凶夷人笑笑，“会。”
　　“我还会打猎，砍柴，搭铺盖，辨方向，找官路……”想了想又补一句，“哦，还有生火堆。”
　　沈稚看了看他的状况，打猎砍柴暂时不用想了，悄悄咽了下口水，“那你会烤兔子吗？”
　　“会。”
　　沈稚眸光一亮。“你等着，我这就想法子拉你去山洞。”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貌似有点短小…
　　下次一定更个捡回阿蛮饲养的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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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药给你
　　拓跋临羌当然不肯让沈稚“拉”他回去。只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就在自家小姐讶异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甚至婉拒了她搀扶的好意，“我身上脏,别蹭到你。”
　　沈稚喜洁,从前绣鞋上沾染小小的泥点都不肯再穿，何况他一身脏血。
　　“小姐前面带路就好。”
　　沈稚冷笑，“我岂敢将后背予你？”
　　“别想耍花招,我费力救活你，可不想你下一刻就死掉。”不由分说掺住他一条手臂，“慢些走，若是伤口挣裂开，还得重新给你缝。”
　　凶夷人心跳如鼓。平静答道,“是。”
　　一路上偶有崎岖处，沈稚都小心翼翼避开,不动声色挑着最平缓的路走。凶夷人明知路线，心中滋味一时复杂难言。
　　他渐渐缓过些气力,便如约给小姐讲起了崖顶如今的情形。
　　“都城及附近三府两郡如今都在宇文氏族掌控之下，改元称梁。但其余各州都不认新朝，不肯称臣纳贡。恒国公退居越州，自封了越州王。江城太守齐子明是文昌大长公主之孙，以国戚自居，也封了个齐王孙。燕阳王、云南王更不用说,我听闻连沈瑞都有意封王,只是被侯爷的旧部拦了……不知是真是假。”
　　沈稚脚步一顿,随即苦笑。“他耳根子软，只怕封王之说是被人撺掇的。至于没发檄文告示，应该也是听了人劝。”
　　凶夷人不自觉低头望她,“小姐不必忧心太过。我护送小姐去关州，有你坐镇，自然不用担心再出什么差错了。”
　　沈稚并不接话。“如今都城怎样了你可知晓？还有我祖母……不知她顺利出城了没有？”当日事发太急，她只派了人护送祖母、大伯母出城北行，便匆匆去救母亲。后来遭到凶残的截杀，也就与府中失了联络。
　　凶夷人迟疑一瞬，“阿蛮也不清楚。”
　　沈稚心中了然。这样说，大概是没能出城。父亲殉国，只怕祖母他们也是凶多吉少。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阿蛮见她难受，只觉得心内如焚，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我已将游光风和几个带头的都杀了，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小姐不妨安心养伤。等您的脚稍好一些，我带你上崖。如今宇文复登基称帝，这些阴私事都是宇文诺在操纵，他一时找不到更厉害的杀手，更不知是谁杀了游光风、会不会再去杀他？此刻只怕已躲在暗处。”
　　沈稚一直静默听着，此时忽然发问，“你被游光风伤得这么重，跌下悬崖，就没人看见？”
　　阿蛮一怔，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去，“见到的人都死了。”
　　沈稚若有所思。
　　凶夷人这才想起来，刚刚被她用暗刺指着心口戒备的时候，心中酸楚难过，一时口不择言，说过什么‘让她走远些，莫被追兵牵累’之类的话！与此时所言岂不前后矛盾？
　　阿蛮一时尴尬不已。然而沈稚并未发问，似乎默认了他对她说谎哄骗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都不需要特意问过一句。
　　凶夷人愈加无从解释，心口里犹如塞了一团粗麻绳。又乱又疼。
　　沈稚发觉扶住的人脚步愈发不稳，蹙眉问一句，“伤口疼得狠了？要坐一会儿休息么？”
　　凶夷人只默默摇头，并不言声。
　　沈稚虽扶着他，然而拓跋临羌倔强得很，不肯将半点重量压过来，真的就只是“扶着”而已。想到他腹上那么深长的刀伤，只怕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沈稚暗忖他可真够能忍的。
　　从前，阿蛮其实不会这样。
　　不仅仅练武受伤了会回来可怜巴巴地讨伤药，在外面闯祸了回来，也会小脸煞白地哀求小姐轻些罚。最调皮、最恃宠而骄的那半年里，汀荷院更是常常能听见凶夷护卫一遍跑一边喊救命，“小姐疼一疼阿蛮，别打了。哎哟，好痛啊……”
　　*
　　沈稚不经意间余光扫过他，半年不见，他竟又长高了许多。和从前的阿蛮，再也不一样了。
　　又或许，那个活泼爱笑、忠心赤诚的小阿蛮，原本就不存在。
　　都是假象而已。
　　可是，半年不见，她真的很想念‘他’。
　　生命中很多骤然失去，往往当时都不觉得怎样。遗憾和痛楚总是慢了半拍，后知后觉的在平淡的日子里，才慢慢浮显出来。
　　那个人毕竟……曾是她的小阿蛮啊。
　　沈稚其实始终想不明白，那个可以用身体给她挡刀剑的少年，那个爱笑爱闹，会撒娇、会讨饶的小阿蛮，怎么就成了谦卑寡言、深沉内敛的拓跋临羌呢？
　　然而此时再看他，沈稚忽生恍如隔世之感——如今的阿蛮竟也变成了那副熟悉的、沉默寡言的内敛样子。
　　许是走神的时间太久，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回到山洞近旁。
　　树木掩映的山洞口，一群绒毛小猴儿正围着，嬉嬉闹闹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望着那些毛茸茸的小背影，沈稚面上渐渐浮出点儿笑意，“喂，你们这群小家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猴儿们骤然闻见人声，纷纷吓得吱吱大叫、蹦起老高。还没等沈稚瞧清楚，就四散飞逃着窜到树上，转眼间全溜得无影无踪了。
　　只留下地上一堆小红果子，还在滴溜溜地打着转儿。
　　沈稚莞尔，“原来又
　　是送东西来了。”
　　拓跋临羌目色深沉。原本被清水洗净、整整齐齐摞在叶片上的一堆红果子，如今被那些带毛儿的小贼们翻捡得乱七八糟。沾着爪印、齿痕，散落了满地。
　　听说南朝人有吃猴脑的……不知小姐愿不愿试试。
　　沈稚丝毫不知事情的经过，弯着唇角将小果子一枚枚捡拾起来，挑来挑去，竟只捡出四颗没被糟蹋的。她也不以为忤，开开心心去用清水洗净，递给呆怔怔的凶夷人一颗，“吃吧。”
　　拓跋临羌接过，默默咬了。
　　却见沈稚并不食用，而是将它们拿叶片包了起来。
　　“小姐怎么不用些？”
　　她之前白白折腾了许久，粥和肉都只能扔掉，沮丧得偷偷揉过几次肚子。
　　此时天色将暮，没道理不饿啊。
　　沈稚淡淡瞥他一眼，“我不爱吃这个。晚上留给你果腹吧。”
　　拓跋临羌怔住。
　　他以为自己的心防已受过千锤百炼，早已结痂成石、再难撼动。却不想仍在这一刻被瞬间攻破，片甲不留。
　　眼睛酸涩到发疼。
　　*
　　凶夷人要去打猎，被沈稚拦了，“你如今走路都费力，省省力气吧。我去。”
　　她的脚踝还微肿着，他当然不肯。但沈稚又不会听他的，没法子，凶夷人只能眼巴巴目送她走进深林，焦急地嘱咐一句，“天黑之前请小姐务必回来，夜间危险。”
　　沈稚摇摇手，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那身影委实难以让人放心。
　　幸而她知道深浅——许多凶狠的肉食动物昼伏夜出，而人的目力却会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她虽不惧怕野兽，却也没有必要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当月亮刚到树梢时，沈稚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肥肥的野兔。
　　兔眼被一条丝帕蒙住，肥硕的双腿还在不停猛蹬，“活泼”得很。沈稚有几分尴尬，“我……不会下手，你来吧。”
　　拓跋临羌低笑，“好。”
　　沈稚抽抽鼻子，“洞里什么味道？好香啊……”不由自主跟着香味走进去，惊喜的声音传出来，“粥？天啊…”
　　山洞里燃起两个火堆，其中一个里面还烧着许多硬硬的圆石头。
　　火堆旁的木架上有四个临时烤干水分的竹筒，其中两筒清水，另两筒里则盛了些米和水。
　　烧透的烫石被三根竹签架在竹筒里，释放出的热意竟将水烧得沸腾冒泡。米粒们沸涌翻滚着，虽未熟透，已有粥香飘了出来。
　　沈稚足有八、九天未进热食，忽然闻到这诱人的米香，不由得唇齿生津。
　　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渴盼。
　　凶夷人倚在洞壁上静静看她，“小姐稍等一会儿就可以吃粥了。我看河边有些泥土还算堪用，另在旁处燃火烧了两口陶锅。明天给小姐熬些肉汤喝。”
　　沈稚眼睛瞬间亮了，不可思议望向他，“你还会这个？”
　　“嗯。”凶夷人笑笑，“之前说了，我很有用的。”
　　过了最初的惊喜，沈稚渐渐反应过来，不由得蹙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你又是挖泥巴，捡树枝，又是砍竹节，生火堆……伤口没裂开吗？”
　　凶夷人面色一僵，不自然地捂了捂侧腹，“不妨事。”
　　“你躺下，上裳掀开我看看。”沈稚冷声吩咐。
　　凶夷人顿时局促不安，后退一步，哑声开口，“真的不……”后面两个字在她有些凶狠的目光中被生生吞了回去，顾左右而言他，“小姐，粥就快好了。”
　　沈稚不为所动。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是要生气了的意思。拓跋临羌心头一紧，不敢再拖延。
　　俊朗的面容渐渐泛出些羞赧的红意，他默默躺了下去，目光直直望着山洞顶端。在篝火旁，缓缓撩开上衣裳，指节因用力到微微泛白。
　　火光跃动下，凶夷人蜜色的腹肌愈发衬得饱满而匀称，光影分明，看起来爆发力十足。只是，那道缝好的伤口果然微微挣开些，周围甚至有细小的血珠儿冒了出来，顺着腰侧向下滚落，渗进土地。
　　——发丝本就细弱，他这道伤口又豁又长，哪里禁得住下午这般折腾？
　　沈稚默默咬牙，瞪了他一眼。拓跋临羌假做看不见，实则脖颈连锁骨一整片都红透了，“小姐，我不是……”
　　“闭嘴。”沈稚轻声呵斥。
　　默默取出了之前的长针，浸在一个清水竹筒里，让沸水滚着它。同时，慢慢解开发簪，满头乌发披散在身后。
　　她微微侧身，玉雪般莹润的手指穿插在乌黑的长发间，细细择选，最后挑了两根长而韧的发丝，拔下后也在沸水中滚了一瞬。
　　对着火光穿针。
　　凶夷人已看得呆了，一动不动。
　　直到针线穿进皮肉中才恍然回神，轻“嘶”了半声。沈稚不满地微微皱眉，“忍着。”
　　“是。”凶夷人哑声。
　　沈稚全神贯注。崩开的伤处染了血，有些看不清，火光还摇曳不定，她另一只手掌轻轻压住他的腰侧，稍稍固定住一直在微颤的蜜色腰肌。
　　凶夷人轻抽一口气，呼吸慢慢的急促起来。
　　那只纤细的手掌柔软、微凉，指尖按压在哪里，那处的肌理就不受控制的酥麻起来……细小的酸和痒密密麻麻连成片、刻入骨，难耐得如同蚁噬。
　　沈稚丝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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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对不起
　　沈稚望着凶夷人跌跌撞撞逃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指间的小小丸药。
　　良久，她轻笑，将那专为心疾而调配的小东西收了回去。
　　如今不能接受了……那当年做什么去了？
　　背主的时候、威逼她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么。
　　米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沈稚静默着用竹签挑起了圆润的烫石,搁在板上。慢慢吹温了粥喝。
　　米粒一入口，软糯的香甜萦绕舌齿之间，给空了许久的胃袋带来慰藉。
　　沈稚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美中不足的是,米粒太过软烂，几乎入口即化。是受人喜欢的那种，但沈稚更偏爱稍微硬实一点。
　　从前她和侍卫阿羌在湖上泛舟，阿羌很聪慧，试过两次就摸到窍门。此后每每给她煮粥,火候都是恰到好处，最合心意。再不用她多嘱咐一句的。
　　今天大概是急……
　　沈稚忽然一怔,今天为她煮粥的是阿蛮。
　　不是阿羌。
　　他不记得那些事了。
　　米粥失了原本的香气。沈稚慢慢将竹筒撂了，手一怔,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见刚刚他惊慌而又燃烧着痛楚的眼眸。
　　他落荒而逃，似乎完全承受不住那一颗药丸的威力。
　　是了，阿蛮始终就接受不了那个曾经发生过的事实。石芜院里，她亲口告诉他的那天，阿蛮差点溺水自尽……如果不是被红袖姑姑及时发现，救回来的话。
　　沈稚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这辈子的阿蛮,其实还没有来得及背叛她啊。
　　可正是因为这份“没来得及”,她就更无法判断,他是“想了没做”还是“从未想过”。
　　倘若，是后一种的话……
　　沈稚眸光定在那几枚长竹签和热烫烫的小圆石上。这些巧合不禁让她想起来当初在石芜院里阿蛮经历过那些。
　　沈稚捏在石台上的指尖有些泛白。
　　不会的……别多想！
　　他隐瞒了身份、混入府中，假装从没学过中原话……不仅得到了她的信任,后来还随北境军去了燕云平叛。那是对抗凶夷人的北境军啊…他怎么可能毫无所图？
　　他不可能是冤枉的！
　　阿蛮已经在北境军中积累出威望了，倘若她发觉得晚一些，假以时日，以拓跋临羌的强势和手段，他不一定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他绝不可能是冤枉的……
　　可另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却在轻声质问——万一呢？
　　万一阿蛮后来改主意了，他不再想着之前的种种计划，转为一心一意为她筹谋了呢？
　　关州起初就是他拿下来的啊…平叛的军功也都让给了沈瑞。
　　他甚至辞了武职，安心回到府中继续当一个护卫。
　　沈稚扪心自问，以阿蛮的能力和性格，倘若他真的想做些什么的话……两年多了，可能一丁点儿都没做成吗？
　　沈稚头脑中两股念头在不断的撕扯，左右摇摆。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一条小蛇在悄悄挨近……
　　*
　　阿蛮以为自己会用很久才能缓过来，可不到一刻钟，他就慢慢平静了心神。
　　今天是十五，天空一轮圆月，映着河水波光粼粼。
　　他掰断长树枝，用匕首削尖，做了个鱼叉。很快就叉了两条活鱼，收拾干净，生火。将之前的肥兔处理好，以湿泥裹好埋进土里，移了火堆在上头。等了一会儿火候，再架枝棍烤鱼……
　　小姐只吃一点白粥，身体如何能恢复好？
　　他匆匆去另一处给烧陶的火堆添了柴木，回来时鱼和野兔都散出香气，时刻算得刚刚好。
　　凶夷人利落地将食物包好，拎在手中。站在原地默默片刻，终于狠狠一闭眼，大步向回走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岂是能逃过的？
　　*
　　“小姐！”
　　阿蛮肝胆俱震，只见山洞里篝火旁，沈稚软软地倒在地上，清水竹筒打翻了。不远处还有一条小蛇在僵直地一伸一伸……
　　凶夷扔了东西跑过去，将沈稚抱进怀里，“小姐、小姐…”
　　她毫无意识。身上冷得像冰，薄唇紧紧抿着，泛着湖水一样的青白之色。阿蛮急慌慌将内息缓缓汇入她的经脉——小姐的武功心法他之前看过，很是熟悉。帮她调理内息更是驾轻就熟，从前常常做的。
　　只是这一试探之下，不禁大惊失色。
　　小姐她怎么竟虚弱至此了？
　　经脉滞涩寒凝，沉重不畅。比起中了蛇毒，倒更像是练功连岔了，歪到极阴极寒的路子上去……可小姐的功法本就以养身养气为主，最是温润和缓、清正贞静。又怎么会弄成忽阴忽寒、时急时滞呢？
　　阿蛮来不及多想。只能尽可能多的以内息给养、帮她匀衡滞涩阴寒之处。
　　幸而很快有效果。
　　沈稚幽幽醒转过来，还有些恍惚失神，“阿蛮，我冷。”
　　凶夷人听得心疼极了，连忙将她抱得更紧。也顾不得是否合宜了，将自己阳正纯粹的内息一股脑顺着她手指少商脉涌进去。
　　沈稚登时被激得一颤。那感觉就好似原本泡在冰水里，忽然浴桶中涌进大股烫热的滚水。虽整体是暖和起来了，但冷热交汇处的滋味着实难言。
　　“胡闹。”她轻声
　　叱责。
　　阿蛮登时回魂，烫手一般松开。“小姐，你醒了？”
　　沈稚慢慢点头，神色复杂地望了望抱着自己的手臂。
　　阿蛮尴尬极了，似乎想松开，又不敢将她放下。手足无措。
　　沈稚自己慢慢地下了地。阿蛮松了口气，又无意识地抬了一下手，怅然若失。
　　她揉了揉额角穴位，“谢谢你。”
　　凶夷人摇了摇头。英俊的面容半点不见从前的聪敏，微微张口倒显出几分呆憨。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她也不问他之前为何忽然走出去，去了哪。就如拓跋临羌不会开口问她怎么会被蛇咬伤了一样。
　　沈稚垂下眼睑。忽然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这么香……
　　“烤肉。”
　　凶夷人默默将食物捡了回来，幸而之前包得严实，此时并未脏污。他将外面叶子去了，放在竹皿里，递过去，“小姐请用。”
　　沈稚斯斯文文吃了起来。
　　凶夷人见她用得香甜，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检视四周，忽然蹙眉，“小姐，刚刚那条蛇呢？”
　　沈稚不动声色，“我看它不顺眼，丢进火里烧了。”
　　凶夷人低沉的嗓音微惊，“怎能烧了？”他打算连夜拿去城镇里找大夫看看，给她配解蛇毒的药呢！神色焦急地用枝条去翻篝火，眼见火苗舔舐烧到手掌，沈稚微微皱眉眉，“别找了，不需要它。”
　　“小姐有所不知，中了毒顶好有原蛇在，郎中才好对症施药。”
　　沈稚定定看着手中焦嫩的烤鱼，声音沉静得很，“不必麻烦。我从小吃过解毒的丸药，寻常蛇蝎毒物都能化解。或许是这蛇毒性较烈，因此才会发作。不用管它，三两日便会自己好了。”
　　凶夷人不识得，可沈稚却一直很喜欢这些凉血小动物，那蛇她恰好认识，并无毒。咬了她，却反将它自己毒倒，一伸一伸，眼见是救不得了。
　　沈稚心中便已知晓。
　　因此趁他背身捡东西时，用足尖挑了，将它送进火里。也算了却痛苦。
　　她将袖子拉低，藏起了手腕上异常的纹路。默默吃饭。
　　还有心思招呼凶夷人，“这鱼很香，你不尝尝吗？”
　　*
　　夜里阿蛮做起了噩梦。
　　那是一处辉煌浩大的宫殿。此刻却处处缟素，入目尽是祭奠的白色。他缓步而入，内心隐隐感受到极深的苍凉和沉痛。
　　那情感似乎不是旁人的，而属于另一个‘自己’。
　　‘他’一身刺目的丧服，双眸暗红地高踞于正中的王椅之上。
　　殿下跪着四个凶夷高手，两男两女。俱服丧衣。
　　阿蛮心中讶异，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熟悉得很，偏又本能地有些抗拒。
　　大殿中似乎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阿蛮就静静站在角落里，仿佛一位茫然的过客。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嗓音低沉哑涩，说着蛮语，“那个晚上……是谁在？”
　　下面膝行出来一个蛮女，“首领，是我。”
　　他感觉到‘自己’喷薄欲出的愤懑怒火，又强自压抑了。“为什么不拦下她？”
　　这个‘她’字，用的是凶夷敬语。阿蛮心中有几分奇怪，‘自己’已经坐在王庭宫殿的主位，身份不言而喻。
　　而这个‘她’称敬语，在蛮语中不分男女，泛指身份更高贵之人，通常是部落族人称呼首领时才用的。因为凶夷部落传统中，首领是所有族人的共主，族人们不分贵贱在首领面前都算得上奴隶。
　　亲生儿子和最倚仗的大将亦是如此。
　　所以这敬称从‘他’口中说出来时，阿蛮不禁觉得有些纳闷。然而下面的四人却似乎习以为常。
　　那蛮女被首领的赫赫威仪和隐恸所震慑，瑟瑟发颤，低声比划着解释起来。
　　阿蛮听得分明。那四人皆是凶夷高手，竟都是‘他’派去都城，暗中保护小姐的。平素两两分值，一内一外，小姐身侧十二个时辰都不离凶夷高手保护。
　　想来此时的都城亦是水深火热、危机四伏。
　　那他们怎么都回来了？阿蛮望着四周洁白的缟素，心中隐隐升起不详。
　　那蛮女仍在讲述。定国侯府中的诸人已得知漠北王庭的和亲要求，纷纷惊惧惶恐，不安得很。
　　郡主在避开下人时，也曾偷偷用巾帕擦过眼角，但很快，她就似乎拿定了主意，面容镇定下来。
　　阿蛮听到此处时已惊得呆了。和亲？与……他吗？
　　心中砰砰直跳。他猛然抬头去看‘自己’。
　　‘他’的神情有些麻木，而阿蛮内心却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情感——波涛汹涌、狂风巨浪。‘他’的心很疼，似乎早已千疮百孔，此刻却依旧滴出血来……
　　阿蛮握紧了拳，半分都不同情‘他’。
　　一句敬语又值得什么？‘他’竟然敢威逼小姐嫁给自己！还是以和亲的名义。千里迢迢从生活了十几年的都城，到漠北来！
　　‘他’怎么敢！
　　小姐当然会难过，小姐那么信任‘他’……
　　蛮女继续说道，因为凶夷的攻势太过凶猛，南朝守军软弱不堪，完全难以抵御。所有人都觉得和亲势在必行。他们几个暗卫虽不敢放松警惕戒备，但心中也都觉得这下可以回漠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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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过去了
　　沈稚叹息,无奈地将软鞭收了。慢慢走近他，抚了抚凶夷人的柔软的发顶，柔声问道,“对不起什么？”
　　阿蛮被温柔地手掌抚得一哆嗦。闭着眼睛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沈稚又忍不住想叹气了。
　　大概猜到是那一枚止疼丸药惹的祸。
　　这心疾时不时就会发作一场，沈稚早就习以为常。讽刺的是，这辈子的拓跋临羌反而接受不了！更讽刺的事,是见他如此痛苦，她竟然还觉得不忍心……
　　沈稚指尖捏着他的下巴，却摸到了点儿晶莹的泪珠。
　　凶夷人生得野性而矫健，眉骨冷峻、五官极深邃。寻常人见了，几乎都会本能地生出一种“绝对惹不起”的敬畏。
　　因此当那双劫掠欲十足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儿触手可及的脆弱时，就格外惹人心怜。
　　沈稚捻了捻指尖的湿痕,轻声道，“别哭了。”
　　凶夷人虽被抬着下巴,却始终不敢看向她，偏着目光怔怔望着篝火。金棕眼眸中尽是难以言说的痛楚和愧疚。
　　沈稚再次叹息，无奈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了，我说真的。别难过了。”
　　“我原谅你。”她轻声。
　　凶夷人惊诧得呆了。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她。粗重的呼吸都屏住，僵直得一动不敢动。
　　沈稚有几分尴尬,伸手捂住那双琥珀般的眼眸,不让他看。
　　“我问你,为何回到都城？是为了救郭将军吗？”
　　凶夷人哑声，“师父已经战死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漠北？”
　　凶夷人十指握紧成拳，并不言声。
　　沈稚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肤在绷紧,点点头，换了个问题，“那你又是如何惹上宇文氏族的人的？他们明明就是在追杀我，哪儿有闲心管你去？”
　　阿蛮依旧沉默。这次连脊背也绷紧了。
　　沈稚笑了笑，指尖顺着他的颈骨向后背划去，抚摸到结实背肌上浮起的一道道鞭笞肿痕。
　　指尖下阿蛮在颤栗，她不理。继续问道，“说说吧，你的后背为什么没有伤？所有伤口都在前身？”
　　指尖并未停下，而是威胁般的继续向下……大有他若不开口，她就不会收手的架势。
　　凶夷人咬紧牙根，明明面容上已隐隐生出惧怕，却倔强地保持着缄默。
　　沈稚冷笑，柔软的指尖捏住一道肿伤，作势就要“折磨”下去。
　　——她笞打时根本就没用什么力气，之所以能有这浅浅的微肿，完全是阿蛮血气涌行的缘故。那伤痕并不多疼，反而热胀胀地微痒着。此时被沈稚柔软的指尖威胁般的仔细揉躏着……
　　阿蛮漂亮的背肌绷得死紧，仍止不住轻颤。胸膛急促地起伏不定，呼吸全都乱了。
　　他终于忍不下去，小声说道，“阿蛮不想欺骗小姐的……呃，无论与多强悍的敌人交手，阿蛮都不会伤在后背。因为我只有正面迎敌的，又不会畏战逃走。”
　　沈稚简直要气笑了。先说一句“不想欺骗小姐”，然后再糊弄她。
　　果然是她养出来的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长大了也一般样子！
　　沈稚咬着牙，“好，好极了。”
　　“那我换个问法。说，你身上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沈稚绕着恭敬跪着的凶夷人转了半圈，大有将撂下的鞭子重拾起来，再狠抽一顿的架势。“还有小梅花，是不是你带来的？嗯？你既然都下了崖底，为什么还会爬上去，再被人‘打伤’摔下来一次？”
　　凶夷人无言以对，放弃一般地闭上双目，低下头去。
　　沈稚心中猜想被证实，是觉得血气一股一股冲着头脑，额角突突直跳。用鞭柄撩开他上裳的下摆，露出狰狞的伤口来……沈稚手都在抖，“你…你可真能下得去手啊！”
　　阿蛮自暴自弃，轻声道，“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能取信小姐的方法了。”
　　“为什么？”沈稚问。
　　凶夷人苦涩，声音微微沙哑，“小姐忌惮我多年……”
　　“不是这个为什么！”沈稚冷声，“你已逃回漠北，我又视你为仇雠。你为什么还…”
　　凶夷人抬头望她，忽然笑了。俊朗的异族容貌在火光的映衬下，隐隐竟有些惑人的妖冶。深邃的金瞳中隐有野欲，火焰一般跃动着。
　　他伸出手，一点点解开了被挑乱的上裳。
　　凶夷人肩骨阔朗，身材也高大，此刻即便是跪着的，因双膝打开得极宽，竟半点不显卑微，反而有几分莫名骇人的气势。
　　沈稚呼吸微窒，目光灼灼盯着他，半分不退。
　　凶夷人与她对视着，终于还是他率先低了头。
　　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握成拳，抵在心口上方的烙痕处。
　　【沈稚】
　　——两个篆字，极深极深。仿佛刻入骨，融进血，永远都不能褪掉。
　　“小姐忘了？你亲手给阿蛮烙了印记，阿蛮就是小姐的奴隶了。永远都是。”
　　“无论你是否愿意再相信……”
　　他的心，永远只能在这个名字下跳动。
　　“我相信你。”沈稚说。
　　凶夷人倏然望她，眸光复杂，似有万千话语。最终都被火焰的光影吞噬，化为极深切的渴望。
　　沈稚轻轻笑了，“是的，我相信你了。”
　　她盖住他的眼睛，不敢再看下去。轻声道，“所以……以后别再哭了。”
　　果然，掌心传来微微的湿润。哼，装得再不可一世，还不是她养的凶夷兽奴？让他哭，就得哭。
　　沈稚心底早软成一片。
　　“我知道你委屈。”
　　凶夷人摇头。头顶的软发蹭得她手臂微痒。一向坚韧的异族人此时完全抬不起头来，湿润的小水珠儿一滴一滴落在暗色的土壤里，浸出一个个小圆点儿。
　　沈稚揉着他柔软的头顶，“我知道，你是拓跋临羌，却又不是那个‘拓跋临羌’。你连‘他’究竟为什么要杀我都不知道。”
　　阿蛮拉着她胳膊的手掌微微缩紧了，忽然被说中了心底里最柔软、又最难说出口的委屈和隐痛，他仿佛是只被晒在阳光下的湿毛儿幼崽。又瑟瑟，又无措，还有两分被抚摸的喜欢和畏缩。
　　沈稚蹲身，捏着他的手指细瞧，指甲中间隐约还能看出一道竖着的浅印，她揉了揉，轻声问，“还疼吗？”
　　阿蛮摇头。
　　沈稚心想都算了吧，她认了。
　　哪怕这辈子的阿蛮依旧是骗她的，就念着他曾几次为她甘冒生死，明明一直能跑、却在石芜院中受尽酷刑……为了救她，不惜在肚腹上亲手豁开一道那样深长的口子……
　　哪怕明知日后他仍会选择背叛，她此刻也认了。
　　更何况，这辈子的阿蛮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启蒙的中原书是她带着他读的，那笔狗爬字是她一个个纠正的，他练武的师父是她给谋划着“骗”来的……无论是做人的道理，还是汀荷院中的礼法和规矩，也都是她一戒尺、一戒尺“教”乖的。
　　如果这样的阿蛮还能背叛她，那她委实也怨不得旁人。
　　沈稚闭目，似乎疲惫般轻声说道，“十指连心，怎么可能不疼呢？只是，疼也请你忘了吧，别怪我。我也不怪你了。我们之前那些…那些你根本就不记得的事情，本来就还没发生过。恩恩怨怨的也计较不清，干脆就都别记着了。忘了吧，阿蛮。”
　　凶夷人惊呆了。“小姐……”
　　沈稚看着他，腮边慢慢浮出两个小梨涡，笑得释然，“怎么，我都不再计较了，你还记恨我不成？”
　　凶夷人连忙摇头，开口时嗓音已经涩到不行，“我怎么会记恨小姐……”
　　只是，那些事情怎么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他欠了她一条性命啊。
　　沈稚瞧他一眼就知在想什么，安慰地抚了抚他的头顶，“阿蛮，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也不该由你背负。我选择相信你，日后也不会再后悔。你就……”
　　“不。”凶夷人猛然打断她，“小姐，世间只有一个拓跋临羌。你不能完全相信我。”
　　沈稚懵住，“什…什么？”
　　“我的意思是…”凶夷人的神色挣扎而痛苦，“小姐愿意相信此刻的阿蛮，阿蛮心中很是感激。可…你不能因此而放松戒备之心。”
　　他当日从都城逃回漠北，就是不能相信那个可怕的说法，他要取回轮回匕首一探究竟。可当他真的杀了耶律方金的长子，拿回岩骨部，也取回了埋藏的匕首时，他却退缩了……他不敢去看。
　　他犹豫了整整两个月。若不是实在抵不住思念，他可能还会逃避下去。
　　然而当阿蛮枕着轮回匕首入梦时，却并没有梦见那些可怕的事情。而是一日日在梦中经历着小姐和阿羌的过去。
　　那些在都城，在定国侯府，一个个充满怀念的平淡日子。他谦卑守礼，始终护卫在她的身后。他们也默契非常，一个眼神往往就懂得彼此的意思。梦中的小姐比今生的小姐更温柔、更娴雅，也常常会害羞。
　　当他们年纪稍长时，更避讳男女之忌。连碰他一下，都会隔着手帕。
　　阿蛮看得心惊肉跳。他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寻常主仆间的情谊……似有还无，梦了无痕。
　　因此，当小姐问他要不要回漠北时，阿羌沉默了许久，说道，“谢小姐成全。”
　　一开始他只是旁观，隐隐能感觉到属于‘阿羌’的一部分情绪。可他日日思念着小姐，也就夜夜忍不住枕着它入梦。渐渐的，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蛮越来越能理解‘阿羌’的所有情绪、想法。越来越能与‘他’共情，直到后来他已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觉，而转为“亲历者”，亲身感受、经历着梦中的一切。
　　那份玄妙的感觉，仿佛他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如今“回忆”起来罢了。
　　阿蛮悚然而惊！
　　他不是阿羌！绝不是。这诡异的匕首带有诅咒，要将他不知不觉拖进甜蜜的噩梦中去，永远沉沦。他只是阿蛮，绝不会是那个杀死小姐的凶手。
　　他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凉汗。连忙将匕首重新埋了，下定决心再不肯看它。
　　不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脱离了这柄轮回匕首，他也会入梦。虽不会夜夜如此，可随着思念日深，他总会忆起前生旧事。一颦一笑，全是沈稚的身影。
　　“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仇人”成了阿蛮新的梦魇。他日日排斥，苦苦与心魔对抗。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沈稚亲口说了，“你不是他。”
　　阿蛮却悲哀地意识到，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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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可以吗
　　沈稚和阿蛮又在深林中休养了三日,备足了干肉和果子，终于悄悄上了崖顶。
　　沈稚当初是从凤濮山上纵身跃下，又顺着源江水漂了许久,这才上岸。今时再攀上去,自然不是凤濮山。
　　宇文氏族的杀手和下属们沿着连绵起伏的山脉搜了小半个月，不仅一无所获，还死了个武功最高的游光风。就连他的师兄弟也无端丧命了四五人。
　　——刚才还好端端说着话的同伴,一转身的功夫，只听“噗通”一声。再回头望去，同伴的头不翼而飞了，身子沉甸甸扑在地上，还在抽搐。
　　血溅了一脚。
　　这场面谁能受得了？
　　更何况那人还专挑高手来杀。
　　一连四五个江湖一流杀手都死得不明不白,其余众人早就吓破了胆子，上茅房都不敢分开走。还搜个鬼的山。
　　纯粹是为了应付暴怒的宇文诺,不敢回府复命罢了。
　　沈稚和拓跋临羌几乎与那些人擦身而过——傍晚在一处静林相遇了，幸而草木茂盛,遮住了两人身影。
　　沈稚大气都不敢喘。阿蛮宽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摇摇头示意无事。孰料，大概是太紧张的缘故，沈稚抓住凶夷人宽大的手掌后，就没再放开了。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因为截然不同的原因,而同样的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从那些人身后密林中穿过。
　　一路有惊无险,就这样儿戏般躲过了宇文氏族声势浩大的“搜山追杀。”
　　直到走出去很远，沈稚仍觉得不可思议。“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好奇怪？”
　　“哦，是吗？”阿蛮将自己被归还的左手藏在身后,指尖还隐隐发颤。
　　“是啊。”沈稚完全没留神他，仍在蹙眉苦思，“那些人围成一圈，不止中间燃着篝火，外围四角也都点着火堆，是生怕照得自己人不亮吗？而且每个人的神情也很奇怪。”
　　“似乎又害怕、又戒备……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他们不是在追杀旁人，反而是被在被旁人追杀一般！这也太反常了。”
　　真不愧是他的小姐啊……
　　拓跋临羌深邃的眼眸中尽是赞赏之意，冷峻的薄唇都微微上翘起来。
　　沈稚怎么也想不明白，轻声自语，“究竟是为什么呢？”
　　凶夷人微微偏过头去，声音低沉，“小姐不必在意。或许他们就是在围成一圈，讲些神怪故事、怨鬼传说……胆子太小，反把自己讲害怕了吧。”
　　“不对。”沈稚思索，挥挥手打断凶夷人的敷衍之词，“你想，他们是在抓我呀！这会儿天还朦朦亮着，就燃起那么大一堆篝火！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我若远远看见，就会避开了呀，如何还能抓人？”
　　“小姐说的极是。”凶夷人继续点头附和，随口道，“可见宇文氏族多么不得人心。自家下人和豢养的杀手都不肯听话。”
　　沈稚斜睨着，怎么都觉得这凶夷人似乎知道点儿什么。偏偏又抓不到头绪，也就放了。惋惜地叹了口气，“白白让我如临大敌。没想到这样轻松。”
　　她有些遗憾地低头看看一身装束——腰间缠着金鞭、袖中备好梨针暗匣，连手腕和小腿上也都绑了短刀、匕首的鞘。
　　凶夷人终于忍不住低笑。“这点小事都要小姐亲自动手，那还要阿蛮做什么？”
　　沈稚默不作声，望着他似乎若有所思。凶夷人心头一紧，“小姐何必再想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们今夜加快些脚程，明日清晨就能到清西镇啦。小姐多日劳累，到时候也好好休息一下，吃些有滋味的菜肴。”
　　沈稚点头，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渴盼。不为别的，她好想念在浴桶中舒舒服服的泡浴啊！
　　拓跋临羌暗暗松了口气，笑着继续说，“镇上最大的酒楼应当是源江客栈，明日我给小姐要间上房，中午阿蛮再去惠泰酒铺定一桌菜肴，保管小姐疲劳顿消。”
　　沈稚忽然觉得望梅止渴当真有用。此时连脚步都轻快几分。“不必如此。明日到镇上我们还是低调朴素些，莫要惹人注目。你记得做江湖人打扮，遮住面容。”他的凶夷人相貌太扎眼，“然后……先去找家医馆。”
　　“小姐蛇毒未消？”拓跋临羌焦急。
　　沈稚轻轻摇头，无奈道，“是你的伤。再让郎中给仔细看看。”
　　凶夷人讶然，“都好了，还看什么？”
　　“好了？”沈稚声音微高，“这才三四日，就、就…长好了？”
　　凶夷人有些腼腆，轻轻点头，“早就收口了。”
　　沈稚眨了眨眼睛，慢慢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她早知道阿蛮身体恢复的本事极为强悍野蛮，可也万万没想到会如此惊人的地步。
　　这还是人么……
　　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那根缝线也是你自己拆掉的？”
　　阿蛮神色有些不自然，“不必拆它，留下就好。”
　　那根‘缝线’是小姐的长发啊。不知为什么，明明收口时刺痒难耐，总想狠狠抓上几下……可只要想到是小姐的青丝留在皮肉里，他就碰都不敢碰了，生怕把它弄坏。
　　眼前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夜，她披散着长发，凝眸认真给他处置伤口的身影。
　　一想到要将这根发丝取出来，阿蛮本能地排斥极了。
　　沈稚很不
　　赞同，“既然长好了，就得拆出来啊！不然要落下疤的。”
　　凶夷人想也不想，“只管落下。”顿了顿，又勉强补一句解释，“在军中，身上有伤疤也好显得勇武些。”
　　“阿蛮的勇武还需用伤疤来显？”大概是之前精神太过紧张，此时又忽然松懈下来的缘故，沈稚心神格外放松，脱口而出，“再说那么漂亮的腰腹，留下一道长疤多难看啊。”
　　话一出口，沈稚就差点咬了舌头！玉雪般的面颊上浮出浅浅红晕。
　　熟料凶夷人比她的难为情更甚，整个人热烫得几乎冒出烟气来！嗓音略略发哑，声音极小，“都…都听小姐的吩咐。”
　　*
　　清西镇上最北边是一家落魄的小酒馆，几乎没什么客人。
　　今日一大早却来了两个江湖人，都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两人周身的气势虽内敛，却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一人生得非常高大，肩骨很宽，露出的手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腰间佩剑虽裹着不起眼的鞘步，然而却隐隐能看出绝非凡品。
　　另一人便娇小些。走路极轻盈，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优雅和贵气，显然不是普通富庶人家能供养出来的。
　　店小二打点足了精神，挑店里最好的位置，将桌椅仔仔细细抹了。躬腰去请，“贵客请这边入座。”
　　然而那娇小些的江湖人极为豪气地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咦，不必麻烦，我们就坐窗边。”
　　出口的声音却极清悦动听，比莺鸟还更动人几分。
　　小二立即辨认出这是位姑娘，虽故意粗着嗓子学男人说话，但是音色实在难以扭转。他当然不会戳破，反而越加恭敬，“客人请自便。”
　　沈稚尴尬得皱了皱鼻子，决定不再开口了。幸而斗笠的青纱极深，遮住了面容。不然太丢人了。
　　阿蛮暗笑不已。丢了一锭银子，“挑几样清爽的小菜，上些粥和面食。”
　　店小二眼睛都瞪圆了，接过这沉甸甸压手的大银锭，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着，“好嘞，客人，马上就来！”
　　沈稚已在最北角的桌边坐了，扭着头假意看着窗外街巷景色，不肯再望阿蛮。
　　待小二将餐食上齐，沈稚才慢条斯理吃起来。阿蛮与她相对而坐，隔着斗笠青纱再无顾忌，眼都不错地望着她。
　　忽然发觉小姐的手掌似乎在桌下摸索着什么，忽然，她呼吸急促一瞬，惊喜抬头，朝他轻轻招招手。
　　阿蛮俯过身去，沈稚轻声道，“红袖姑姑两天前来过清西镇。她留下记号，让我们向北走。”
　　阿蛮一怔，小姐虽没出过远门，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她才多大呢？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小姐莫急，用过饭食您先去客栈休息。我去北边的颍郡看看，今夜必归。若有什么消息，我带回来给小姐便是。”
　　沈稚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急，你同我一起。”
　　一切等出了京畿两府三郡再说。如今在这‘梁朝’的管辖之内，她和阿蛮只有两个人，不想惹出什么麻烦。
　　*
　　用过早饭，沈稚也没来得及多休息。两人先后去了成衣铺子和脚行、药铺、街市，将去关州一路需准备的车马、衣服、和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采买一番。
　　一开始是沈稚满眼好奇地挑选，拓跋临羌负责关账和拿东西。到后来是沈稚疲惫躺在马车上，指挥着自己唯一的下人的忙来转去。
　　“小姐，不用准备这许多，马车都快装不下了。”
　　沈稚打了个呵欠，“那我们……再去买一辆马车？”
　　拓跋临羌僵住。
　　良久，他缓缓点头，沉声道，“是，都听小姐吩咐。”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戌时前后，天都微微擦黑了。沈稚拖着疲惫的身躯勉强爬进浴桶里，差点没能出来……
　　等到终于收拾好自己躺回床上时，她简直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将睡未睡时，沈稚却忽然若有所感，睁开眼睛，“阿蛮？”
　　房间里静谧一片，并无声音。
　　她却愈发笃定，伸手在雕花的床头敲了敲，“出来。”
　　果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人轻轻在门板上敲一下。
　　出门在外，沈稚睡觉时都穿着中衣。此时披上外袍缓缓坐起来，沉声道，“进来。”
　　凶夷人慢慢走进来。僵硬而慌张，头都没敢抬。
　　“你在外面做什么？”
　　“如今还在宇文氏族地盘上，阿蛮不放心小姐。”凶夷人声音很紧张，显然是怕自家小姐有所误会。
　　沈稚暗暗无奈。
　　之前在同一个山洞中也没有这许多避忌，如今他又何必多心呢？她岂会误解。柔声道，“你也累了足足一日夜，只管去休息吧。你房间就在隔壁，我若有事，难道还不会叫你一声么？”
　　凶夷人见她神色温柔而关心，并无愠怒之意，渐渐放下心来。反而理直气壮，“不守住小姐门窗，我安心不下。”
　　沈稚简直气得轻笑，“怎么，我好言好语的，就撵不走你了？”
　　凶夷人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越发有恃无恐。“是，就算小姐生气，也撵不走阿蛮。”
　　见她眉梢微挑，他抢先一步说道，“大不了事后再领小姐责罚。”
　　“事后再领？你想得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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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会和（上）
　　在清西镇休养好精神,沈稚和拓跋临羌两人便轻车简行，一路向北行去。未走出两府三郡之前，沈稚想着尽量低调些,不肯买小丫头侍奉,凡事尽量亲力亲为。
　　拓跋临羌赶车不觉得劳累。可见到沈稚身边无人服侍，却心焦不已——从前小姐吃饭时有人摘鱼刺，尝果子也是旁人洗净了剥了皮盛在冰碗里……更不用说净面梳头、做针线、薰衣裳这类琐事。
　　如今她样样都得亲自动手不说,偶尔还搭手给他递两件东西。看着别提多别扭了。
　　这天见到沈稚又在对着件素白襦裙暗暗皱眉，阿蛮终于忍不得！他凑过来，百般犹豫，终归小声说，“小姐若不嫌弃…就让阿蛮来洗净烫晒吧。”
　　*
　　沈稚其实不缺衣裳穿,可她挑剔。凡有一点儿不舒服的，她也不说,只是偶尔默默叹息罢了。
　　阿蛮哪里受得了这个。
　　一开始他不懂，后来才无意间发现,成衣铺子买来的衣裳都缺一层桑丝的内衬。少了这薄薄一层桑丝，沈稚就穿不惯。
　　可那桑丝是侯府年年从江南直采的，清西小镇上如何寻得？
　　凶夷人愁得偷偷挠脑袋，终于有一日夜里突发奇想，去当地驻军戍卫营的都尉房里，从进贡给都城梁皇的一个贡品大箱子里翻出来两匹。他也不客气,不仅都拿了,还往箱里面撒了几把石灰粉——
　　穿去吧,烧死你个姓宇文的。
　　回来后，喜滋滋给沈稚瞧。也不说哪儿来的，只是看着她惊喜晶亮的眸子就开心万分。后来沈稚也不客气,直接让小二送些针线来，递给凶夷人。“你的针线比我好，那就拜托了。”
　　凶夷人当场傻眼。
　　*
　　现在问题来了。
　　当初那几件让他缝改的衣裙全都是新的，小姐从未上身传过。由他衬上桑丝，过了水洗涤晾干后，再奉给她穿着并没什么不妥当的。
　　可他此刻要洗涤熏香的这件…却是小姐已上身穿过一次的了。
　　还染着一丝幽幽冷香。
　　拿给他去洗，怎么看头透着一股冒犯与不合宜。
　　可桑丝只有两匹，改好的衣裳也不多，哪里经得起穿一次扔一件。
　　若让堂堂郡主亲手洗衣裳……
　　且不说她会不会，凶夷人也看不下去啊！小姐的衣裳也绝不可能交给个陌生的粗使仆妇经手，那就只能……他来。
　　阿蛮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让阿蛮来洗”时，神色不自在极了。还未等沈稚如何，他自己倒先红透了脸。
　　垂眉低眼的，活生生显出几分“腼腆贤惠”。
　　将沈稚难在了原处。
　　她原本只是见裙角沾了点儿不起眼的细灰，想着出门在外挑剔不得，不行就先凑合凑合…没想到引来了凶夷人的毛遂自荐。
　　瞧他这副窘迫冒烟的模样，倘若她拒绝了，下一刻只怕要钻进地缝里去。
　　唉。沈稚默默咬了咬下唇，床前地铺都让他都睡过了……也不差洗一次衣裳了…吧？
　　她也有几分踟蹰，慢慢递了过去。
　　拓跋临羌薄唇紧张地抿着，脸色涨红，小心翼翼接了过来。
　　身影一转眼就消失了。
　　*
　　自洗衣裙事件之后，两人非常默契，不约而同加快了行程——须得尽早和红袖姑姑会和才行！
　　每过一郡一县，沈稚必去最北面的那家酒馆、坐最北面的那张桌子吃一次饭。眼眸一次比一次亮。终于有一天，她神色惊喜，“我们走在前头了，红袖姑姑她们还没到。”
　　此时两人已出了宇文氏族的大梁境内，到了黄州地界。
　　一路上常见躲避战乱的百姓拖家带口逃难，人人面黄肌瘦，常常一村一乡结伴而行，足见民生之凋敝。
　　偶而也见江湖人恃武行凶，只要沈稚他们路过，都会顺手帮忙——却不见有当地府衙出面制止，江湖人趁乱打劫抢杀似乎已成了乱世约定俗成的不管之事。
　　经的见的多了，沈稚也沾了两分“侠气”，扮起江湖人像模像样，再不会因举止贞贵娴雅而被认出女儿身来。
　　这日两人照旧披着斗篷，戴着青纱斗笠坐在城北的破旧酒馆里。沈稚嫌弃这酒馆腌臜，不肯用饭，只要了壶茶，说是等人。小二哥收足了赏钱，喜得眉开眼笑，当然不去赶人。
　　闹哄哄的酒馆里人声鼎沸，再挤挤挨挨也没人敢去沈稚那里拼桌——没人敢靠近江湖人，何况拓跋临羌腰间配着一把剑呢！
　　那些脚夫力行们顶多拿眼睛偷偷斜着一桌，暗暗揣测着两个人会不会吃霸王餐……要是打起来，可得跑快点。
　　忽然，门口一静。
　　两个络腮胡子的江湖大汉慢悠悠走进来，其中一个人脸上划了一道狰狞的长疤。
　　将宽厚的马刀往桌上一横，疤脸大汉粗声喝道，“小二，拿上等的酒来！去，现宰一头耕牛，切四斤上好牛肉。两斤生，两斤熟。”
　　这酒馆因在最北，位置不好，来往的许多也是脚行和农夫。闻言都不由得皱眉。
　　朝廷律令，不得宰杀耕牛。更何况这最近几年的年景都不好，家家户户耕种收成都要看天，如何能舍得杀牛？
　　小二愁得苦哈哈，“客官高抬
　　贵手，最近集市上无人卖牛啊……再说我们这店儿忒小，从没卖过牛肉啊！厨子也不会做不是…”见那两人瞪眼，小二哥急慌慌接口，“不过咱们店的李大厨做五花肉和红烧肉都是拿手好菜！远近有名，绝对值得一尝！小的这就给二位客官去催，立时就……”
　　那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伸开蒲扇大的巴掌，照着小二脸上就是“叭”地一扇。
　　生生给人抽得原地转了两圈儿。
　　“你听不懂人话么？老子要的是牛肉！不会做，就上生的来。”
　　沈稚眉头一蹙。
　　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微带沙哑的女声。
　　“何人如此放肆？”
　　沈稚惊喜万分。
　　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的女道士，身后还跟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姑。
　　正是红袖姑姑和橘绿、竹雨。
　　三位女道士目光扫过店内，却并未在沈稚两人身上逗留——他们穿的斗篷太宽大，基本遮住了身形。沈稚又灵慧，几天模仿下来，只要刻意改变些身姿，远远瞧去就是个瘦弱的江湖后生。
　　那两名壮汉不屑地上下打量着三个女道士，疤脸沉声道，“哪儿来的臭婆娘，休要管男人的事。”
　　红袖目光如电，拂尘一抖，两道疾风便向二人扫去。
　　没想到这两人也会几下子，就地一滚躲开了攻击。疤脸大怒，抽刀就向红袖砍来。
　　客人们纷纷惊慌，然而红袖此时就站在店门口，他们想跑也跑不掉……
　　红袖冷哼一声，拂尘轻飘飘去接那裹着劲风袭来的宽刃马刀。
　　两个侍女吓得小脸微白，到底还是稳得住，谁也没有挪步。
　　沈稚眼眸微缩——下一刻拂尘不仅隔开了马刀，还在疤脸的鼻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壮汉忽然开口了。“敢为阁下何人？”
　　红袖不屑理会，“路见不平的修道之人。”
　　那疤脸壮汉面色紫胀着，狂吼一声又要扑来，却被同伴一把拽住。
　　那人的动作很小、很从容，仿佛轻轻一拉，就拽住了这头蓄力狂奔的‘犀牛’，直接将他定在原处。
　　“我见阁下身手不凡，可是受邀前往燕云之地的束云道长？”
　　红袖眉头一皱，“与尔何干？”
　　那人眸光微缩，“我和师弟皆受兆小公子所邀，前往燕云做客。倘若女道长亦是兆氏客卿，不妨请坐下，交个朋友。”
　　沈稚与拓跋临羌的视线在空中一碰，不约而同微微蹙眉——兆嘉玉么？
　　倘若真是他作妖，那便不妙了。燕云之地生变，关州必会有所牵连。
　　红袖并不知这两人也在。闻言眉梢一挑，朗声说道，“倘若兆小公子的客卿都如足下这般品行，那楚某人不去也罢。”
　　高个壮汉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点点头，“既然如此，莫怪在下不讲道义。”
　　说完，将一枚铁笛含在口中吹响，霎时间尖锐刺耳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很快就有杂乱的吵嚷声从四面向酒馆围了过来。
　　听脚步，至少有二三十人。
　　红袖姑姑面色渐渐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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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会和（下）
　　小酒馆只有一层,前后两个门。如今被一群持着宽刃马刀的江湖人团团围住，骇得酒馆里吃饭的普通脚夫农人们一个个面色如土，颤如筛糠。
　　红袖声音沉静,“你这是什么意思？”
　　疤脸揉着塌鼻上的血痕,笑容狰狞，“你说是什么意思？现在跪下来给你爷爷磕头，我师兄兴许还能饶你一条小命。不然,哼哼，我一声令下，顷刻就叫你人、头、落、地！”
　　红袖拧着眉，目光缓缓扫过酒馆内外。她并不理会叫嚣的疤脸，目光直视做主的高个壮汉,“敢问阁下是何许人也？报上门派。如此以多打少，可是江湖规矩？”
　　高个冷笑,“何来以多打少？女道长既然是为这些人路见不平，想必在座余人,就都是阁下的朋友了。论起来，还是我们海沙帮的人少些。”
　　此言一出，那些普通的脚夫农人们愈加惊恐，不由自主吞咽着口水，畏惧望着窗外的那许多寒光闪闪的大刀。
　　红袖怒道，“岂有此理！”
　　疤脸得意洋洋,“我师兄说的,就是道理！你们这帮泥腿子,今天既看了爷爷我的笑话，谁都不许走！”
　　话音刚落，忽然听得北面角落传来一声轻笑。
　　嗓音清甜温柔,闻之令人心神一酥。“没想到小小酒馆，竟有这许多好笑的热闹可瞧。既然两位盛情相邀，在下却之不恭了喔。”
　　说完，还当真拄起下巴，饶有兴味看起了热闹。
　　旁人纷纷惊住，不由自主瞠目。
　　——这戴着斗笠、扮做男装的小姑娘一边娇俏俏说着话，一边将纤细的手臂往桌上轻轻一拄……那结实的大木桌便以她肘心为轴，一寸寸龟裂开来。
　　咔嗦咔嗦……
　　刺响声层层不绝。蛛网一样的可怖裂纹慢慢的由深入浅、由内而外，寸寸裂开。木头被烧焦的气味充斥着小酒馆。
　　让人不禁联想到，倘若她这一下不是落在桌上，而是击打在人身上——只怕谁的骨头也不比那桌子结实。
　　持着马刀的江湖大汉们，面上都有几分不好看。
　　偏偏那木桌立在原地，裂而不碎，仍撑着小姑娘拄着她的下巴看热闹。
　　这一手着实骇人。
　　不止旁人，连沈稚自己也惊呆了。
　　天晓得，她真的只是撑了一下桌子而已啊！隔着青纱看一眼旁边默默无声地凶夷人，沈稚暗中有几分好笑，果然是那促狭的坏小子搞鬼。面上分毫不露，淡然笑着，声音甜软清脆，“我只是路过看个热闹，不想动手。不过嘛……若有人拿刀拦着旁人不许走，打扰了我的好心情，那可就不好说喽。”
　　困在酒馆中的食客们闻言简直要落下泪来。大家都有心想走，可谁也不敢第一个起身。
　　疤脸和高个壮汉都不言声。
　　红袖姑姑早在她开口的一瞬就认了出来，心下大安。只是见自家小姐玩儿得正兴起，不想败了兴致。
　　此时将浮尘在臂上一收，向四周拱拱手，“楚某人今日在此与人切磋，不想打扰到诸位老乡，这里先赔个不是。今日诸位的酒食银子都记在楚某人账上。想留下看热闹的，生死有命，楚某人概不负责。不愿惹是非的，还请您即刻离去。”
　　言罢，微一侧身，让出门口来。
　　“我看看谁敢挡着。”沈稚笑盈盈的。
　　站在正门口的几位江湖大汉急忙让开了位置。农人脚夫们见状差点落下泪来，一个个互相搀扶着，争先恐后逃命去了——江湖热闹再好看，也没有小命重要啊。
　　直到酒馆中不相干的人都散尽，沈稚饶有兴味一拍巴掌，“好了，你们现下可以开打啦。等一下…”她招招手，“那两个不会武功的小道姑，你们站我身边来，刀剑无眼，可别伤着了。”
　　橘绿和竹雨早就按捺不住，闻言小鸟儿一样欢快地朝她奔来。看得沈稚暗暗焦急——你们两个好歹矜持些，露了馅儿可就不好玩了。
　　那些江湖汉子哪有空闲管她们，见沈稚两人当真不动手，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纷纷举起长刀，围着红袖砍杀过去……
　　红袖姑姑冷哼一声，抽出浮尘迎敌。
　　她的身法虽轻盈，那柄浮尘却疾劲刚猛。杀招狠厉不落下风。
　　沈稚起初还忧心着，可见拓跋临羌气定神闲坐得稳当，也就慢慢放下心来。橘绿悄悄捏住了她的手，眼神中都是担忧和后怕。沈稚朝她笑笑，忽然想起青纱隔光，只得作罢。
　　小小酒馆中尽是兵刃碰撞的脆响声，听得人不由得血流加快。
　　*
　　二三十人举着马刀围杀一人，远远看去，场面着实让人惊心。
　　幸而这些江湖草莽大多是些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马刀锋利厚重，以人数取胜罢了。红袖一边躲避，一边抽空还击，每一杀招便撂下一人。
　　疤脸渐渐看不下去，抽刀也加入混战。
　　高个壮汉始终凝神戒备着沈稚，却见她并未观战，而是与两个小道姑说起悄悄话来……他心中微定，再回头时，疤脸师弟竟捂住肩膀，血流不止。
　　高个面色一变。大喝，“结阵！”
　　众人闻言精神一震，脚下立时变换步伐，竟组成个奇怪的团团阵型。高个汉子也亲身加入了战阵。
　　场面瞬时逆转。
　　那阵显
　　然得过高人指点，运转起来密不透风、几乎不见破绽，人人互为掩护。
　　红袖姑姑一人应付二三十刀刃，早就耗了不少体力。
　　如今被困其中，愈发艰难起来。
　　那高个壮汉武功很是不俗，几次试探偷袭，差点得手伤了她要害。
　　红袖姑姑渐渐有些应付不来，额角已经见汗，手臂也震得微微发着抖。
　　阿蛮似乎仍记着那九根竹签的仇，只是默默静观，并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直到听见沈稚一声轻咳。
　　凶夷人唇角微勾，隔着青纱无人看见。
　　他随手一抓，隔空吸了柄残刀握在手里，几步上前，倏然出手——没等看清，那缺茬的残刀已从毫无间隙的阵法中穿过，插了一个壮汉出来。
　　将近两百多斤铁塔一般的大汉犹如风中的落叶，被轻轻一丢，跌在酒馆窗外。当即捂着胸口吐出大口鲜血，眼见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拓跋临羌看也不看，又随手“叉”了另外一个，优哉游哉扔了出去。
　　血腥味淡淡散开。
　　两个婢女都是侯府家生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面如白纸，橘绿尚能控制，竹雨已经吓得狠了，低呼一声，本能地扑进自家小姐怀里寻求庇护。
　　沈稚也不喜欢血腥，她蹙眉淡淡瞥了阿蛮一眼，便低头轻声安慰侍女去了。
　　拓跋临羌面色一僵，金棕的眸光在沈稚抱着竹雨的手臂上停留，她还温声哄着她，“没事儿的啊…”
　　小姐都没这般哄过他。
　　凶夷人低眉，慢慢扔了残刀。
　　眼眸中一片冷漠。
　　他改用掌力。每次出手都有一人应声而倒。软软跌在地上，惊恐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便似被点了穴位一般。
　　只有倒地的人知晓，这份残忍还不如将他们一刀杀了——脊椎一寸寸碎开，头脑明明清醒着，却再控制不得身体，连抽动一下腿脚、张口呼喊一声都做不到。
　　明知道自己活不了，一时片刻却也死不成。
　　这戴斗笠的江湖人是谁？
　　拓跋临羌完全没将这些人的生死当一回事。只是冷漠又随意地破开一个阵而已。
　　红袖眼眸微缩，反而先喊一声，“住手。”
　　这些人不都该死。
　　拓跋临羌点头，“余下的你自己应付。”
　　高个壮汉这才发现端倪，绝望地低吼，“你们早就认识？”
　　此时能站着的人也只剩下十一二个，闻言心神俱震，呆呆望着红袖和两个戴斗笠的人……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念头。
　　呼啦啦索性都扔了刀兵。更有一个瘦子，竟率先跪地磕头求饶起来。“小的只是听令行事，求各位大侠高抬贵……”
　　恨得疤脸一刀捅死了他，“孬种！丢死人了！”随即闭目低吼，“你们要杀便杀。将来自有人给我报仇。”
　　沈稚拍了拍竹雨的手背，起身走了过来，轻声问道，“你是说兆小公子么？”
　　疤脸冷哼一声，“正是，你也听过他？”
　　沈稚点点头，“他找你们做什么去？”
　　疤脸看了看高个，他沉着面色不吭声，疤脸也跟着不吭声。
　　沈稚笑了，往地上看了看，“你们还有这么多的同伴呢，你说实话，我就放他们走。”
　　“真的？”疤脸喜出望外。
　　那高个却面色阴沉愠怒，看着满地“活着”的自己人，再看看同样戴着斗笠的拓跋临羌，若有所思。
　　阿蛮见状横跨一步，隔在沈稚和高个中间，“小…咳，师弟。这些江湖人就交给我来问，你去那边休息吧。”
　　沈稚点点头。
　　那高个忽然开口，“姑娘，刚才那桌子可是你拍的？”
　　沈稚一回头，他已从袖中抽出刀刃，猛地向她刺来——
　　沈稚惊慌之下，连忙抬手去扣动梨针机括。电光火石间，红袖拂尘甩出、拓跋临羌也猛然上前、橘绿飞扑挡在沈稚身前……
　　下一瞬，那高个壮汉就被凶夷人狠狠掼在地上。“找死！”
　　“住手！”沈稚高声，“留下活口，他知道得最多。”
　　顺便接住橘绿——幸而她收手快，不然就是这忠心的婢女遭暗器了。来不及多安慰她，沈稚疾步上前一把将凶夷人掀开，“你别动手！”
　　阿蛮极力克制着，才没当场弄死他。
　　“他只是试探而已。”沈稚皱眉说。
　　却见那高个愣怔怔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仍呆呆望着沈稚——准确的说，是望她的袖口。
　　刚才沈稚推动暗器时，袖口微张，他看得分明！那淡淡的月牙形印记分明就是……
　　“喂。”红袖急忙上前检查，担心凶夷人已下过黑手了。“你看什么呢？说话。”
　　高个闭目一瞬，心中千头万绪。再睁开时已带了几分自嘲笑意。他伸手指着沈稚，“我想活命，条件只和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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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骗了他
　　沈稚心头一紧,暗道要遭。
　　果然，之前就强自隐忍的凶夷人这下彻底被激怒，阴鸷的眼神透过青纱尚能感受到凛冽杀意。他的声音沉下去,语气明明温柔,却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小姐带两位姑娘上车稍待，这里交给我就好。”
　　高个壮汉面色微变。
　　下一刻就被凶夷人卸了下巴，防他咬舌自尽。
　　“心脉。”红袖姑姑提醒。
　　“断不了。”拓跋临羌冷声,将随身长刃刺进他的身体里，顷刻间截断经脉内息运转。高个汉子扭头，视线正好看见地上那些求死不得的同伴们，面色骤然一片惨白。
　　沈稚尚在犹豫，凶夷人已温声劝她,“小姐只管安心。这里有我和红袖姑姑两人足矣。你们上车去吧，我保证,不管他知道些什么，一定都会尽数吐出来。”
　　*
　　马车里。
　　沈稚终于摘了青纱斗笠。左边抱抱橘绿,右边搂搂竹雨。两个婢女都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小姐受苦了…”
　　三人叙起了别情。
　　当日在沈媛的小院子里遭遇围杀，那些江湖杀手完全不顾忌正在生产的媛侍妾，箭矢如暴雨一般射进产房里。不仅让本就难产的沈媛受了惊吓，连侯夫人穆海瑶都被箭矢射中了。
　　沈稚尚未出阁，当时并未进产房。此时再也顾忌不得,直接冲了进去。
　　母女二人原本以为沈媛可能是同谋,可此时见她惊惧交加、又是真的难产,大出血，两人都生出一种“不会如此”的错觉。
　　于是红袖护着穆海瑶，沈稚则抽出软鞭,默默守在沈媛的床前。
　　沈媛浑身都是汗，面色惨白中泛着点病态的黄，身上似寒冷般痉挛着发抖。
　　稳婆仍在交代她，“姑娘撑住，孩子的腿已经下来了，再加一把力。”
　　不料沈媛却死死盯住窗外——箭矢仍在袭来，外面刀光剑影。
　　她忽然一把抓住了沈稚的手。声音嘶哑凄厉，“四妹妹！”
　　吓了沈稚一跳。见她惨状，明知她是咎由自取，沈稚仍忍不住生出几分恻隐，“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恰好又有几支漏网的箭矢飞进来，被沈稚以鞭子抽开。
　　两个稳婆已吓得站不稳，矮身钻进床底下……
　　沈媛见状，凄然惨笑，虚弱道，“不中用了…”
　　“四妹妹，你听我说，你冲着窗外喊，就说我、我已生下了一个男胎。再用襁褓裹个枕头充作人质…逃出去吧…至于能逃多远，就看你们的命了…”
　　沈稚难以置信望着她，“此事你知情？”
　　沈媛苦涩地笑笑，眼瞳已渐渐涣散。“都怪我，信错了人……稚儿你就算了，我一直恨你，咱们俩都知道。可侯夫人她、她却是个好人。她不该死…”
　　话音未落，那条死死抓住沈稚的胳膊，已经无力地软垂了下去。
　　沈稚蹙眉，向她枯瘦的脖颈上摸——已经没有脉跳了。她默默朝红袖姑姑摇了摇头。
　　穆海瑶伤得不轻，加上本身就体弱，此时已经晕倒，被红袖抱在怀里。两人一咬牙，顶着箭雨冲出去。金衣侍立即将她们护得密不透风……
　　乘马车杀出重围，向南逃去。
　　然而追兵的太过凶残。每每以为已经甩开，总是能又换了快马咬杀上来。穆海瑶本就是仓促之间离府，没有做任何远行的准备。干粮、人丁、食水都不够，人困马乏。他们不断被消耗，而追兵不断补给，此消彼长之下，被耗死似乎是唯一的结局。
　　逃了两日之后，沈稚无法，私下问过两位金衣侍，“倘若你们和游光风师兄弟正面对上，胜算能有几成？”
　　两位金衣侍视线一碰，“九成胜算。但无余力护住您和夫人。”
　　沈稚低眸，“他们要杀的其实是我。”
　　“我去引开他们，劳烦两位，务必将我母亲平安送到云南王府。”言罢，她将父亲给的金哨塞到母亲枕下。郑重向两人行了礼，便悄然离去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金衣侍只认信物。信物已转交，除非穆海瑶醒来改口，否则他们只会遵循沈稚最后一道指令。
　　*
　　“所以……你们怎么都半路找我来了？我娘身边有谁照顾？如今怎样了？”沈稚连声追问。
　　竹雨急忙道，“小姐安心，夫人很好！那些杀手当时都追小姐去了…”说着还红了眼圈儿，“只有很少的人还追着我们不放，后来都被金衣侍和红袖姑姑打发掉了。再后来我们一路南行，半途竟遇到了云南王世子……他派了瑶苗族最好的郎中给夫人诊治，还说了一定会将夫人平安带回云南。”
　　橘绿见她说了半天都没提沈稚最想听的，急忙道，“小姐宽心，夫人已经醒了，身体也大安，只是不放心小姐。其实我们都以为小姐已经……只是瞒着她。后来红袖姑姑说要来寻你，我和竹雨也就都跟来了。其实…呃，蕊雪也想来的，只是夫人身边也少不得细心人服侍，我便没让她来。”
　　竹雨初时不停点头，后来听到蕊雪神情却有几分愤愤，无奈看了橘绿一眼，咬咬唇又忍住了，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稚眉梢微挑，心中隐隐了然。
　　主仆三人正叙着话，忽然远远看见小酒馆里起了火，顷刻间火光冲天。
　　还未等她们担忧，戴斗笠的凶夷人和一身道袍的红袖姑姑已经慢慢出来了。
　　*
　　红袖面色阴沉，悄声不满道，“何至于此？那些人中虽有一定该死的，可也不一定人人都是恶贯满盈……”
　　拓跋临羌嗤笑，同样压低了声音。“姑姑这么快就忘了？倘若小姐和我不是恰巧在此，你带着两位姑娘打算如何收场。”
　　红袖面色一僵，多几分不自然，僵硬道，“这次还要谢你援手。但也不必…”
　　“不必？”凶夷人冷声，“这些江湖草莽但凡有一个将今日之事传出去，后果难料。事关小姐安危，必须万无一失。”
　　若是按他的意思，那两个厨子和掌柜都不必留。可沈稚心善，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好在他们都不会武功，也没听见什么，索性就给一大笔银子打发了。
　　拓跋临羌自以为已经做出了极大的忍让，哪里还肯再听旁人指教？
　　*
　　“你们俩表情怎么都怪怪的？”竹雨快人快语。
　　凶夷人抬头望着沈稚，刚要上车，忽然停脚，笑道，“阿蛮身上脏，还是去前面赶车吧，劳烦红袖姑姑给小姐叙说详情。”
　　红袖一噎。
　　暗道这混小子果然好心机！她本想当面告状，让沈稚评评理、顺便收拾了他。
　　熟料他竟主动躲了。
　　她岂是在背后议论人是非的性子？何况刚刚确实受了他援手的恩惠不假。红袖姑姑憋得脸色隐隐发青，奈何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在车厢里缓缓说出了讯问的结果。
　　那高个汉子并非什么海沙帮的人，而是兆嘉玉早早笼络收买的江湖心腹，人送外号“魔刀狂客”的刁昂雄，在江南也算成名已久。
　　这次本是回中原腹地，为兆嘉玉笼络、收买更多的江湖杀手和一些普通草莽之人。
　　凶夷人逼供的手段太绝，那刁昂雄撑不过，就什么都招了。兆嘉玉蓄养杀手的用途自不必说，是为了刺杀政敌——可能是他老爹燕阳王，也可能是沈瑞、沈稚，是任何在燕云十三州中掌权的人。
　　至于收买些江湖草莽，就耐人寻味得多了。
　　这些人言行粗鄙，武功也不入流，大部分都是仗着身体壮实、刀刃锋利，吓唬吓唬本分的百姓，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罢了。能有什么用呢？
　　橘绿蹙着眉，“这位兆小公子是嫌燕云不够乱吗？还特意请这么些人来祸害百姓。”
　　沈稚若有所思。正巧轻风掀起车帘，外面街巷上一名壮汉推倒了老翁，强夺他的包袱转身就跑。街边两名下差的衙役还穿着衙役皂靴呢，却只管坐在街边喝茶扯闲，看都不看一眼。
　　沈稚顺手弹一枚棋子在那壮汉膝窝上，他哎呦叫了一声跌倒。老翁的街邻赶到，将包袱抢了回来，那壮汉骂骂咧咧走了。
　　车内四人一言不发。
　　这景象如今处处都有。乱世可不止是兵乱。
　　沈稚轻声，“如今兆嘉玉与燕阳王已经势同水火。也许他养着这些草莽无赖，就是为了去搅乱的。”
　　兆氏父子如今割州分踞。燕阳王封地原本是东四州，其中三州仍在燕阳王治下，而紧挨着西九州的勉州如今已在兆嘉玉的手里。倘若他将那些江湖草莽撒进勉州毗邻的郡县，一旦当地属官不作为，他就大有发挥的余地了。
　　倘若挑事闹大后，再由他出面“收拾了乱局”——东四州原本就是兆氏封地，民心一体。归顺外人不行，改投兆嘉玉却是极有可能。父子相争，在属臣们看来属于“家乱”，不算叛变的。
　　红袖抬头望了一眼车前方向，叹气道，“阿蛮之前说过，兆嘉玉阴险，不得不防。也许他的野心不止在勉州以东，挨近关州的西面几个郡县可能也会受到侵扰。倘若他有意向西扩张……”
　　沈稚冷笑，“那我还怕他不来。”
　　“几个江湖草莽而已，能敌得过北境守军吗？他敢在关州附近搅乱，我就调北境军士回来镇守州郡，顺势也好将近旁的几个郡县一齐收归关州治下。”
　　红袖惊呆了，“小姐…”
　　沈稚垂眸，“他又能如何邀买人心？无非让自己的私兵出面，整顿整顿州府治安、再广发一发安民告示罢了。威势能比得上北境军士们镇守吗？”
　　红袖已经能想出几十柄开刃马刀对上几千旌旗甲胄的情境了。满面不忍直视，“他应该……不敢来的吧。”
　　、
　　“来也无妨，给咱们作嫁衣裳。”
　　沈稚面上笑着，并没有说出心中隐忧——如果燕云生乱，或者燕阳王父子反目到大动刀兵……只怕耶律方金的野心就会复苏了。
　　倘若关州真的乱到需要调军士镇守，那耶律方金趁机冲关大肆抢掠一番……又要怎么办。
　　忽然，从前面传来‘赶车人’的沉稳声音。
　　“将来关州附近若生乱，小姐只管安心调兵便是。阿蛮护送小姐到家后，就请辞去漠北了。有我在，保管耶律方金自顾不暇。”
　　沈稚脱口而出，“你要走了？”
　　寂静片刻，凶夷人声音低沉落寞，“是。”
　　*
　　夜色深沉，沈稚悄悄开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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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求不得
　　橘绿和竹雨在同一间屋子歇息,两人正说着小话，只见红袖姑姑笑盈盈走进来。
　　“姑姑何事这么欢喜呀？”
　　红袖敛容轻咳，“无事。”
　　竹雨狐疑地望她一眼,却也摸不到头脑。起身道,“橘绿姐姐今夜歇着吧，我去给小姐值夜。”不料红袖一把拉住了她，“不忙,晚些再过去不迟。”
　　橘绿闻言眼睛一弯，登时了然，笑着点点头。竹雨却有些懵，“姑姑，如今不比府里,小姐身边怎能离了人呢？”
　　红袖无奈横了她一眼。
　　橘绿连忙拽过她来，小小声说,“笨丫头，从前几日小姐身边没你,也不曾短了人侍候呀。”
　　竹雨眼睛瞬间瞪大。“阿、阿蛮护卫？”
　　见另两人心照不宣，竹雨仍有些迟疑，迷茫道，“其实白日里我就想问了，只是他总在，不大方便……阿蛮护卫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大半年前,不是查清他是凶夷细作,还逃走了么……如今汀荷院上下都不敢提他,怎么今天就忽然出现在小姐身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橘绿红袖对视一眼，同时为难。橘绿试探着说，“那你觉得呢？”
　　竹雨想了想,“我觉得阿蛮护卫一直不像细作啊……难道是之前冤了？不对不对，若真是冤枉他了，以小姐的行事，今日定然会改口解释的，当众还他清白。况且白受了天大的委屈，阿蛮护卫看起来却很淡然啊…这…不大像啊…”
　　“嗯，有道理。”橘绿附和。
　　竹雨得了认可，心中安定，愈加分析起来，“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大半年不见，他好像变了许多？”
　　“哪里变了？”
　　竹雨皱着眉苦思，“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吧，从前他很随和的啊，也喜欢开玩笑，爱玩，和我们说话都是‘自己人’的感觉。而今天，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直沉默，偶尔开口也是惜字如金。而且，阿蛮护卫今天一直戴着斗笠，气势有点可怕，我都不太敢看他了。”
　　橘绿轻笑，“你不是看人家白日与江湖人打斗，胆子太小给吓着了吧？”
　　竹雨气鼓了小脸，“你才胆小呢！今天红袖姑姑也动手了，我怎么不怕她？就是他吓人！而且你们没闻到吗？阿蛮护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竹雨微眯着眼睛回忆，如数家珍，“大概有松香、田七、麝香、散淤草、冰片……都是些很寻常的止血化瘀药，绝不是咱们侯府的独门金疮药。”
　　见她们蹙眉，竹雨轻声说，“这在从前怎么可能呢？阿蛮是擦破一点儿油皮都恨不得晃在小姐眼前去讨药装可怜的——他才不管那药有多贵重呢！小姐也是宠他……”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有些说不下去，微微惆怅，“到底不一样了。”
　　橘绿摸摸她的头，“别想那么多，兴许之前只是那伤药恰好用完了呢。”
　　“若是如此，今天怎么不问问咱们带了不曾？”竹雨轻哼一声，“我又不是傻的。阿蛮如今，已经不把他当成我们的‘自己人’了……”
　　橘绿见她愁着小脸，忍不住安慰，“别想那么多啦，小姐不说，咱们就别问。小姐怎么样对他，你拿眼睛看，心里有数就行。可别当面戳人伤疤去。”
　　竹雨好似没听进去，忽然小脸一白，“橘绿姐姐，既然阿蛮是凶夷奸细，不再是咱们的自己人。那他何必还救我们？今天他和小姐相处也怪怪的，会不会其实…事情根本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而是——连小姐带我们，现在其实都是他的俘虏了？”
　　橘绿正喝茶水呢，好悬没呛到。气得拿指头点她的脑门，“你见过给谁给自己的俘虏赶车啊？”
　　竹雨丝毫没听进去，陷在那个可能里，越想越怕，“若是如此，我得去陪在小姐身边！”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恰在此时，忽而听见“啪”地一声脆响。
　　隐隐竟是从隔壁沈稚的房间传来。
　　橘绿惊得倏然站起，面色一片煞白，难道还真让竹雨说中了？
　　片刻后，又是一声脆响。
　　啪——
　　这次她们都听清了！就是从隔壁传来。而且，是鞭子的声音。
　　她们住的是镇上最好的客栈，隔音比普通民宅强上许多，因此声音不很清晰。但顶楼一共只有四间天字房，都被他们包下了，不可能有旁人。
　　橘绿惊呆了。
　　竹雨眼圈儿瞬间热了，咬着牙低头就往外冲，“我和他拼了！”
　　被红袖一把扯回来，回手就把门关紧。老脸微红，揉揉鼻子道，“谁都不许去。”
　　竹雨张着嘴要喊，被反应过来的橘绿一把捂住，见她瞪着眼睛就要大哭，橘绿无奈，只好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竹雨眼睛瞪得溜圆，求证一般望向红袖姑姑。
　　隔壁的声音仍在继续。一声又一声，清脆而规律。
　　红袖硬着头皮凝神细听，片刻后神色愈加不自然。她挠了挠发红的耳朵，轻声叮嘱，“呃…你们俩两个谁都不许出声儿啊。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就好。反正你们不会武功，睡着了没听见很正常……”
　　“我、我得出去一趟。”红袖直接翻窗就走了，留下两个婢女面面相觑。
　　她的身法轻盈利落，从客栈后院
　　遛得飞快。自言自语道，“酒馆里我就看出来了，这凶夷小子心窄又会记仇。若是让他明日知道了我就在隔壁，只怕羞狠了就要找姑姑我的麻烦……哼，臭小子长大了，姑姑打不过你。自有人收拾你！”
　　*
　　隔壁。
　　“四十七、四十八……”
　　声音低沉、微哑。
　　“五十。”
　　凶夷人肩背微颤，如释重负。
　　沈稚将鞭子撂了，慢慢走过去，目光复杂地低头望他，指尖抚了抚他肩上红胀的肿痕。
　　凶夷人的身材很完美，骨相也极好，非常耐看。肩骨宽阔，肌理紧实。腰还挺窄的，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蜜色的胸肌饱满，腹肌也遒劲结实，虽不是很夸张的健硕，却有蓬勃的爆发力。如今伤痕累累，一道道红胀的鞭痕布满，仿佛一张网，束缚住这具强悍的身.体。
　　整整五十鞭。饶是沈稚极小心，仍不免偶尔有重叠的地方。她指尖下的这一道就微微破了一点皮，她轻轻抚着，阿蛮在她指尖下有几分撑不住，在微微发颤。
　　沈稚怜惜又不忍，“你这是…何必呢？”
　　凶夷人低垂着眼睑，沉声答道，“阿蛮安心。”
　　沈稚微微蹙着眉。她其实仍有些困惑，可他当时绝望一般的样子却狠狠击中她的心，沈稚那时说不出任何拒绝他的话。仿佛她开口讥讽一句，他立时就会碎了。直到此时，那五十鞭子慢慢抽完，他才仿佛回过一点精神来。
　　仍然很让人心疼就是了。沈稚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的下巴，若有所思。
　　拓跋临羌说完这句“安心”，就仿佛打开一扇隐蔽的心门，彻底放松下来。他并不起身，依旧跪在原处，甚至闭着眼睛将脸颊在她手心蹭了蹭。
　　沈稚顺势揉了揉他的耳朵。拓跋临羌被揉得一激灵，睁眼抬头望她，却对上一双仍有些浅浅困惑的深黑眼睛。他瞬间被打回原形。有几分难堪的低声解释，“小姐，阿蛮明明是有主人的，却流浪了太久太久。人都野了，心里也…很不安。”
　　沈稚目光在他心口上方的烙痕上流连，那两个字被鞭痕避过，周围却有两鞭微微失控，下手有些重了。肿痕很是明显，她纤凉的指尖轻轻描画着，追问，“所以呢？”
　　“所以就……这样啊。不是很好吗？”他抬头笑了笑，“那天在石洞里，小姐打我，然后告诉阿蛮被宽恕了。”
　　“我不是因为打了你才说……”
　　沈稚的解释被阿蛮打断，“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凶夷人俊朗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点羞耻的难堪和愧疚，他低声，“可是当日小姐笞责我时……阿蛮真的很安心。”他忆起那时的情境，渐渐放松和释然，轻声低喃，“阿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安心过了。”
　　他拉过沈稚的指尖，翻过来细细看她皓腕上那道月牙蛊印，金棕眸中痛苦难掩，“这蛊毒只有一年……”
　　“我知道小姐那日在山洞所言不过是一句玩笑。可若是不来求，阿蛮今日真的挺不过去。”
　　他太不安了。只要闭上眼睛，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任何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时，阿蛮总觉得人定胜天。可如今，这刀子悬在小姐颈侧，他才尝到真正恐惧的滋味。
　　沈稚觉得指尖被他握得有些热，微微发麻。
　　她往回缩手，一抽之下竟没拽动。生出几分恼意，“放开。”
　　凶夷人回神，连忙松开。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愧疚，“今夜搅扰小姐歇息了…我知道小姐其实不喜欢这样。这是阿蛮最后一次求，以后连这个…阿蛮也不求了。”
　　他已经不敢讨赏，如今连她亲手施加的惩戒也不敢再请求。凶夷人自知罪孽深重，不应该也不能够再奢求任何一点额外的特殊对待。
　　可是……他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个万一。
　　——这种‘永远失去’的痛苦和悔恨，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早已成为烙在灵魂最深处的梦魇。
　　触之即溃，不堪一击。
　　况且，假若这蛊毒无人能解，而他是无论如何、哪怕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寻找的。
　　——那就注定了，连这最后一年都无法守在她身边。
　　太残忍了。
　　他要怎么挺过去？
　　所以才如此冒昧地前来，低声求了这五十鞭笞，想让自己的心能得到片刻的平静安宁。
　　*
　　沈稚垂眸审视着他，忽然轻声笑了，“谁说我不喜欢这样了？不喜欢，那日在山洞时就不会笞责你了。”
　　“我只是不高兴你出尔反尔。”
　　见他愣怔怔的，沈稚无奈叹息着，用指尖拭掉他眼角无意识浸出的湿痕，“当初说好了的，揍你了就不许再偷哭。怎么还能这样呢？真不乖。”
　　凶夷人大窘。
　　沈稚笑意隐隐，却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长长的桌案。“老规矩，伏上去吧。”
　　阿蛮惊呆了，心脏都停跳一瞬。下一刹他顾不得旁的，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被沈稚的鞭梢缠住手腕拽回来，她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你去哪儿啊？”
　　凶夷人窘得冒出烟气来，琥珀眼眸里全是哀求…和一丢丢害怕。他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发抖了，颤着眸子，“小姐，我…”
　　沈稚笑意风淡云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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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悄悄哄
　　第二日,阿蛮发现有些事情似乎悄然起了变化。
　　两个婢女在过廊看见他，竟然都笑着主动打招呼，和昨日的敬而远之大不相同。
　　朝食时,竹雨还忧心忡忡端走他眼前的胡辣汤,转头递了碗小米粥回来。凶夷人的手迟疑僵在半空，她还细心解释，“你最近几天饮食上还是避忌些,辛辣的尽量别吃，毕竟……咳，那个赶路比较上火的。”
　　凶夷人有些奇怪地看她，橘绿连忙笑着岔过话头去。
　　阿蛮并未放在心上。
　　朝食后，红袖姑姑还特意把他叫过去,从桌下摸了两坛子酒来，递到眼前。
　　“给我的？”凶夷人更惊讶了。
　　红袖摸了摸鼻子,“嗯，昨夜想着小姐身侧有你守护,姑姑我就偷了次懒。早听说风县梅酒、杏酒闻名，咱们这也勉强算路过罢。我就去买了几坛子，天亮前赶回来。喏，也给你尝尝。”
　　拓跋临羌讶异，“连夜往返，就为了两坛子酒？”
　　红袖心道主要是为了个不在场的明证么,但这话也不好说,夸张拍了拍坛口,“香得很哩。”
　　“多谢姑姑美意，阿蛮不饮酒。何况如今尚在路上，还是时刻警醒些好。”凶夷人目光微微复杂。锐利的眼神狐疑扫过砖墙——挺厚实的呀。心中疑惑却仍止不住往上冒。
　　不能那么不巧吧……就小姐那堵墙薄？
　　红袖语重心长,“阿蛮有心了，不饮酒也好。我原还想着提醒你一声，即便饮酒也避开些小姐。”
　　“姑姑何意？”凶夷人蹙眉。
　　“小姐仍在服丧，你别当面犯了忌讳，惹她难过。”
　　阿蛮心中一个咯噔。后知后觉回忆起来，似乎自从两人攀上崖顶之后，小姐就再没用过荤食了。衣裙、发簪也都是素色的……
　　阿蛮口中隐隐发苦，懊悔地低喃，“我…我怎么给忘了呢？按中原人的习惯，小姐是要给侯爷服丧守孝的啊…”
　　他还在崖底给她烤鱼吃！
　　之前没与红袖她们会和之前，两人打尖住店等杂事都是由阿蛮出面打点。
　　他定菜肴时从不避忌，甚至叮嘱厨子仔细些煲汤给她补身。虽然小姐不曾用过，最后统统进了他的肚子……
　　阿蛮当时全然不曾多想，毕竟小姐挑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如今想来，只怕犯忌犯到家了！
　　阿蛮懊丧得低下头。主仆同桌而食已是僭越了，但还勉强能用“外出不便”遮掩，可哪有主子仍在守孝，仆人却当面大嚼肉食的道理？
　　不是仗着情势特殊以奴欺主是什么？
　　小姐当时，究竟是怎样想他的啊……
　　红袖见他面色愈来愈难看，就知道提醒对了——这小子果然给忘了。她早就看出来，阿蛮打从心底里就从没把规矩礼法当回事儿过。
　　如今他也不摆江湖高手的气派了，瞬间打回原形，“姑姑帮我。我之前当小姐的面吃肉破忌，这…这该如何是好？”
　　红袖翻了个好大白眼，“哟，这会儿知道叫姑姑啦？”
　　阿蛮恨不得给她作长揖，“之前多有得罪，还望红袖姑姑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我这后生晚辈一般见识。您就教教我吧…”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也。”红袖比着大拇指。
　　凶夷护卫蔫头耷脑，完全不见气盛。“姑姑您就别挤兑我了……”
　　红袖见他焦急模样，心中好笑，拿过面铜镜递给他，“瞧瞧。”
　　阿蛮偏过视线，余光扫到镜中凶夷少年惊慌焦急的模样，不由得一怔。
　　红袖老神在在，“你就现在这副倒霉样子去给小姐低头认个错。姑姑保证她看了就相信你是真忘了，不会误解的。”
　　阿蛮大窘。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走廊间的银铃轻响。
　　“小姐起身了。”红袖神情一肃，向外走去，正见橘绿、竹雨也闻声而来，手里还捧着热水、巾帕等物。她交待，“我去收拾车马行装，一会儿小姐的朝食让阿蛮去服侍，你们俩不必过去了。”
　　两个婢女都笑着点头，谁也没提出异议，福福身进了沈稚房间。
　　直到房门关闭，阿蛮仍呆呆望着，不知在愣什么神。那暗暗叹气的模样把红袖看乐了——分别大半年，还以为他有多大的长进呢，刚看见时毕竟怪吓人的……结果还不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啦，你也别犯傻。信姑姑的话，小姐纵然之前没和你提起守孝，也绝不是因为你心里担忧的那个原因。她就是不想让你和她一起吃素罢了。”
　　“真的吗？”
　　红袖翻着白眼走了，都懒得理他。
　　*
　　沈稚梳妆好，换了衣裳正准备用朝食，忽然发现是阿蛮送来的。不由得弯了弯唇角。“阿蛮可用过朝食了？”昨夜刚意识到对他的心意，虽有种种缘由耽搁着说不得，可此时见到他，仍会有些小小欢喜。
　　凶夷人却惜字如金，“是。”
　　清粥小菜一一布好，将一双玉箸恭敬递进沈稚手里。她向他笑笑，接了过来。
　　食不言。沈稚吃饭很是斯文秀气，一样小菜也就尝个两三口。慢慢觉出几分不对，轻声问，“今日朝食是你备的还是竹雨？”
　　凶夷人垂首，
　　“是我。”
　　沈稚抬眸瞧他，凶夷人有几分紧张。沈稚忽然就笑了，“姑姑提醒你了，是不是？”
　　阿蛮呼吸一促，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是。”
　　沈稚捻了块素点心给他，“虽不比府里的，也还不错，尝尝看。”见他怔怔接了，沈稚语气愈加温柔，“阿蛮不必介怀，我从前没和你提起，也是不想你在起居饮食上刻意迁就我罢了。阿蛮还在长个子呢。”
　　凶夷人万万不曾料想会被如此温柔对待，小姐已经很久很久，没用这般温和喜爱的眼神瞧过他了。阿蛮只觉受宠若惊，一时竟手足无措。
　　沈稚隐隐有几分心疼。她最近对他有这么坏么？
　　“坐吧，再陪我用些。”
　　阿蛮点头，懵懵地坐在对面。不过是换了个位置，仔仔细细服侍她用餐罢了。
　　沈稚暗暗叹息，之前欺负得太狠，慢慢哄吧。
　　只可惜路程太短，这边刚捂热，到了关州就又得分开了。
　　*
　　沈稚一行人为求稳妥，绕过了燕阳王封地，从西边经幽州进入燕云。
　　一路上再无危险和刺杀，队伍反而是越走越多——不止关州管事北海派了仆人护卫来迎，北境的沈瑞也先后遣了几支队伍来寻她们。后来便连嫁到北幽马场的柠香都得了消息，让丈夫带了兵士来迎接护送。若不是她有身孕，就要亲自来了！
　　沈稚原没打算去北幽马场，骤然听闻柠香有了喜信，竟要亲自去看看。
　　被红袖好歹拦下了，“小姐亲自去看她，秋儿那丫头哪里受得住？折死她了……再说幽北马场何其简陋，如何能迎郡主亲临？如今咱们已到燕云，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心里猜着。眼前尘埃未定，小姐还是谨慎自矜些好。”
　　沈稚何尝不知后者的道理，实在放心不下罢了。特意派橘绿去一趟，带了许多赏赐。“事无巨细，务必看准了柠香过得是真好，再回来细细禀我。”
　　为了等她，沈稚还特意放缓了行程——当然，如今队伍已有二百六十余人，想快也快不起来。
　　下午过了申时，就开始寻落脚之处。
　　旁人忙碌，沈稚却闲得很，常常让阿蛮前来相陪。他不明就里，只是随着人越来越多，他反而越加拘谨守礼，谦卑沉默处，已颇有些上辈子阿羌的样子了。
　　沈稚若不是想通了许多，此时恐怕又要迁怒。然而如今却只剩下心疼——她待他与从前旧时一般无二，阿蛮之所以愈加沉默恭谨，只能是他自己仍无法释怀的缘故。
　　她无能为力。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他过不去自己心中那道坎，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再鞭打他了吧？用这种方式充当安慰，阿蛮也算是绝无仅有了。
　　橘绿去了三天，快马加鞭，不仅带回来柠香一切顺心顺利的好消息，还带回了两匹极为出众的千里良驹——威风凛凛，奔跑起来四蹄仿佛腾空、不落地一般迅疾，一纯黑一枣棕。
　　纯黑的那匹四蹄踏雪，长鬃如云般优美飘逸。
　　沈稚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转头去看阿蛮，果然凶夷人目光赞赏，显然也是分外意动。
　　“阿蛮替我去试试它们？”
　　“遵命。”凶夷人应声而出。
　　那两匹马都非凡品。不止比寻常漠北马高壮半头，而且眼神倨傲，显然骄矜性烈，极难驾驭。
　　马场下人刚要交代几句，只见凶夷人已卸掉马鞍，只留下长长缰绳，瞬间飞身而上。
　　他长啸一声，竟骣骑而出。转眼间一人双马就没了影子。
　　再回来时，那两匹骏马已乖得猫儿一般。纯黑的那匹还算好，枣棕的已歪头去蹭他的手臂了。
　　马场下人们惊得瞪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凶夷人归还了骏马，恭敬抱拳行礼，“禀郡主，两匹骏马都是上上之姿。幽北良驹，名不虚传。”
　　沈稚点头，“阿蛮喜欢哪匹？赏你了。”
　　凶夷人一惊，“属下不敢。”
　　沈稚轻笑，“这有什么的。我兄长已有爱马，我瞧着那枣红的也算和他心意，便给他留下备用吧。纯黑的那匹赏你了。”
　　当众赏赐，再辞就是不识抬举了。阿蛮恭敬半跪，“谢郡主厚赐。”
　　千里马万金难求，羡慕得其余护卫都眼馋不已。但谁也说不出二话来——阿蛮护卫从梁朝地界将郡主平安护送回燕云，这份功劳怎样赏赐都不为过。
　　晚上一行队伍宿在益石镇，距离关州仅剩一日行程。
　　沈瑞心焦得再也等不得，竟带人赶到益石镇相迎。兄妹见面，分外激动。
　　沈瑞的惨嚎声在静夜里简直要传出官邸去——
　　“稚儿啊，你怎么就把我的马给人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阿蛮:小姐悄悄哄我？开什么玩笑，我不信，这不可能。你在说梦话吧？
　　旁白:（摊手）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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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圆夜
　　关州近在咫尺,沈瑞却不入城，从北境直抵益石镇相迎，这行为本身就透着几分奇怪。
　　沈稚也不兜圈子,直直问道,“可是城中出了什么棘手之事？”
　　沈瑞讪讪的，搔首干笑两声，“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崇和九年关州平叛时,阿蛮带兵几乎把当地趁灾搅事、屯粮并地的世族们屠了个干净，顺便大发一笔横财。当时北境军中缺钱，将士们的铠甲、兵刃早就该换了，只因铁器太贵，矿又在南面,因而迟迟拖着。这当地世族们一倒台，可就肥了北境军,翻过年去就补了一大批军资——这事当时也是沈稚过的手，她当然知晓。
　　现在问题来了,当地氏族无力找麻烦，百姓又在灾后得了郡主的抚恤恩惠，谁也不提。
　　可是毗邻州郡的世族们却吓坏了——定国候的一子一女全是活土匪啊，之前只是“路过平叛”就绞杀了当地名门望族，劫掠一空！如今他们安家在此，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哟……竟联合起来,弄了个燕云西五州联盟出来,还推了个盟主——鹿州白家。
　　南朝未分裂时,燕云十三州中的西九州归朝廷统辖。东四州是燕阳王封地。
　　如今七零八碎。燕阳王封地不必说，兆嘉玉已单分了一州出来自立。此时西九州又分了个不伦不类的“西五盟”出来。那挨近关州的其余零散州郡怎么办？鹿州白家嫌他们族小力弱，不带他们玩！
　　说白了,这些小州郡就是被放弃了，扔出来当饵的——大家都睁大眼睛瞧呢，想看看沈小侯爷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倘若沈瑞执意“统一”了西九州，必然会拿这几个小的先开刀。当然，若能以此喂饱了他，彼此相安无事，那自然更好。纵然不能，也拖得一时片刻。
　　如此一来，那三小州就吓破了胆子，州府长官心惊胆战地派了心腹来关州，就等着给侯爷和郡主请安，试探一下沈家的态度呢。
　　沈瑞心中拿不准下一步，如何敢见他们？这才避到益石镇来。
　　沈稚听完，笑得风淡云轻，“我当多大事呢，还值得你避出城来……交给我处置罢。哥你只管带好兵，别的都不用管。”
　　沈瑞心中顿时大大敞亮，眉开眼笑给她斟茶，“好稚儿，那就多辛苦你了。”
　　两人又叙了一会闲话，沈稚忍不住好奇，“哥你真就不管不问了？”
　　沈瑞大手一挥，“唉，你在都城时，关州都能打理得这么好。如今人来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稚默默片刻，“若将来……我不在了呢？你要怎么办。”
　　“这是什么话？”沈瑞登时大惊失色，“你也想去云南？”
　　“也？”沈稚挑眉。
　　“咳咳。”沈瑞不自然揉了揉鼻子，“我没想去……哥的意思是，娘亲不是在云南么。”
　　沈稚叹了口气，拿过一张舆图铺在桌案上，手指轻点，“如今西边是以白家为首的联盟，东边兆嘉玉，北面隔山隔漠水就是凶夷人。关州起初的这几年形势很不安定，哥…北境需要你，关州也需要你。你走不得啊。”
　　沈瑞大窘，“你把你哥当什么人了？我岂能扔下你在这又险又破的地方不管？”
　　“又险又破？”沈稚似笑非笑，“你怎么不说此处地广土沃、四通八达，将来大有可期呢？”她手指在舆图上一处一处轻点，“咱们幽州有马场，北域有铜矿，河运上有漠水、源江……只是从前印象中燕云荒僻，没人愿意来。”
　　“如今则不同，中原乱成一片。况且我们来了，从前府上经营的基业也都会跟着北移过来。只要我们守住关州不乱、赋税不增，逃难逃灾的百姓和追寻繁华稳定的士人们愿意落户，不出五年，关州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沈瑞有些愣怔，慢慢抬头望她，仿佛刚刚才认识自己的妹妹一般。
　　沈稚浑然不觉，思绪沉浸在未来的期许里，“关州城旧，我在南面临水要再扩出一片去，是未来繁华荣盛地。这银子就让那几个小州郡来出，权作入股。正好将他们一齐收归关州治下。如今已过了春种，再有逃灾的百姓也不必忧心，正好以工代赈。”纤白的右手悄悄在漠水上画了一道，“至于这个地方，能与漠北通船。毗邻的关州出去一百五十里，有个小城。将来我想试试和凶夷通商。”
　　“你疯了？凶夷蛮人怎么能通贸易？”沈瑞试着去摸她的额头，被沈稚一把拍开。她有几分生气，“这是什么话？凶夷人就野蛮，就只能当南朝奴隶吗？如今漠北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耶律方金势不可挡。如今国力衰微、孤悬北境的可是我们！哥你想过没有，凶夷人总是冲关劫掠，是为了什么？”
　　“贪婪呗，还能是是什么。”沈瑞很是抵触。
　　沈稚摇了摇头，轻声道，“凶夷不缺战士、不缺牛羊、不缺野物。可是他们缺的东西又太多了……盐、铁、茶叶、布料、瓷器、粮食，样样都是稀罕物。这些我们中原可以生产、可以大量贸易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只能用抢的。倘若有法子互通有无，将来对关州、对凶夷，都是大好事。”
　　沈瑞满面不赞同，“哥知道
　　稚儿的心是好的。我只怕那些凶夷人尝到甜头，对我南朝更有觊觎之心。”
　　沈稚笑笑，“那就用更多的牛羊、皮毛来换。凶夷人也是人，若有不拼命就能过上好日子的方法，我不信他们不动心。”
　　“这都是谁教你的？”
　　沈稚无奈，“哪有人教我？你只要站在凶夷人的立场去想，自然就明白了。”
　　沈瑞瘪瘪嘴，“那边关百姓们能接受？从前看见的凶夷人不是兽奴就是强盗，谁敢和他们通商交易？”
　　“这件事当然急不得，只能等边关先稳定下来再谈。起初嘛，必定也是让世家望族来带头做。等赚了钱，百姓们就会效仿。慢慢来，二三十年后，总有百姓们都习惯凶夷人、不再将他们看作异类的那天。旁处我不管，从明天起，关州不许再给凶夷兽奴立契，擅杀兽奴者与杀人同罪。”
　　“关州哪儿还有兽奴……”沈瑞忽然怔住，恍然大悟，“绕了一大圈，敢情你都是为了他！”
　　沈稚轻咳，低眸道，“别乱说。通商能减战，如今北境守军的军费要我们自筹了，光靠关州税赋哪里能够？明日我通过那几州郡属官之口，先将北境收军税的风声露出去…如今他们不对朝廷纳贡，想要安定就得出军资。以后和燕阳王、兆嘉玉他们也有得谈。哥，时候不早……”
　　“你别扯那些！”沈瑞眼睛放光，“先说说，和凶夷通商、废除旧律什么的…你是不是为了他？”
　　*
　　“哎…哎……”沈瑞被嫌弃地撵出来，房门当面“砰——”地关闭，差点砸到脸上。
　　沈瑞狼狈地揉了揉鼻子，跳着脚，“稚儿别那么小气啊！
　　屋内一片安静，完全没人理他。
　　沈瑞蔫头耷脑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凶夷人就守在外面。他瞪圆了眼睛，一把扯住对方疾走出去十几步，这才压低嗓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拓跋临羌面色沉静，“守卫。”
　　沈瑞狠狠锤他一拳，“我把你当兄弟，你……我妹妹？啊？像话吗？”
　　中间两个字含混过去。偏偏凶夷人也听得懂他说什么，面色无奈，“我待小姐之心赤诚无伪，日月可鉴。何来……之说？”
　　沈瑞登时脸都气胀红了，“你承认了！你诱拐我妹妹，可怜我稚儿一片诚心对你，她为了你过得好，连与凶夷通商的昏招儿都想出来了……你知道关州多忙么？她还这么想着你！你呢？去岁漠北冬圣祭上，你做了岩骨部首领的事，告诉过她不曾？”
　　拓跋临羌终于变了脸色，“噤声。”
　　沈瑞咬着牙，“我就知道你没说！稚儿若知道你迟早要走，何苦烦忧你如何在关州生活？”
　　“关州与漠北通商，是为边境长久计，绝不是一己之私。”拓跋临羌眼眸深邃，冷硬的薄唇微微上勾，“我也有此意，当初才会选定关州。至于小姐忙碌……”他似笑非笑，“还不是你太不中用了？”
　　沈瑞噎住，胡乱挥挥手，“你们之前究竟因为什么闹僵的？还能不能给个痛快话了！你上回说，都城若有险情一定叫你回援，我可是守诺了！你今天非得给我个交代不可。”
　　凶夷人点头，“你说得对。”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令递过去，“倘若耶律方金动向不对，以这令去关州城外三十里的迎客亭，交予贩茶人。”
　　言罢转身回去值守。
　　沈瑞瞠目结舌，连忙追过去，“你……你究竟怎么想的？”
　　凶夷人笑笑，“我已向小姐请辞，明日你们进了关州城，我就回漠北去了。我怎么想的……”他低声喃喃，“我只想给小姐再守一次夜值。”
　　沈瑞愣住了。“请辞？她应了？”
　　拓跋临羌默默点头。不再理会他，敷衍抱了抱拳，送走了一头雾水的沈瑞。
　　那夜，沈稚久违地在房中抚起了琴。
　　琴声婉转动人，似诉离情又如挽留……细细听去却并不觉哀婉，只有温柔关怀。仿佛被她用温和的眼神望着，轻声叮嘱，“阿蛮，要小心啊，照顾好自己。”
　　心中暖流汩汩而过，如沐春风。以至于守夜值的阿蛮产生了某种错觉，似乎小姐这琴声是专门抚给他的……
　　但这错觉毕竟太过荒诞，他自嘲笑笑，压下这自不量力的妄想。
　　*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腊月。
　　关州城长平郡主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两月前云南传来消息，老夫人穆海瑶身体已大安了，忧心一双儿女，顾不得风雪路滑，一定要赶在除夕夜前到关州与郡主、侯爷相会。
　　算着日子，这两天便要到了，沈瑞早早迎出去二百多里相接。
　　汀荷院内却不见半丝喜气，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原因无他，今夜，又是月圆了。
　　距离沈稚初中蛊毒，已足足过去六月。
　　初始两三个月，每次发作都不算很重，不过是冰寒透骨、内息凝滞，只要有阳正功法调理，不过半个时辰便能恢复。
　　沈稚不愿声张，因此只调了两名女卫守护。
　　可从第四个月起，情况便愈发严重起来。习武之人修炼内功心法，一定是与自身相合才能一路进益。女卫毕竟是姑娘家，哪有修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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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双生（上）
　　沈稚迷迷蒙蒙中醒来,全身暖融融的，如同泡在温泉水里。既放松，又惬意。
　　她自从中了那蛊毒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酣甜的睡眠了。因而心情格外舒畅,唇角还挂着一丝浅笑。
　　直到睁开眼睛。
　　她一怔。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羞窘到有些发烫的凶夷人。
　　好久不见，他似乎又长得更加高大些,肩骨极宽，一条手臂被她抱进怀里，搂得严严实实。另一条手臂则僵硬地撑住床，艰难保持着一个将自己与她隔开的姿势。
　　沈稚瞳孔微微张大，慌忙松了手。
　　凶夷人就地一翻,飞快滚下床去跪伏，“阿蛮冒犯了……请小姐降罪。”
　　那飞一样逃开的样子惹得沈稚隐隐有些不快——她又不会吃人,至于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她么？
　　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凶夷人更加紧张了,死死盯住地面，目光半点不敢稍抬。
　　沈稚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他。渐渐的，心情好了许多——凶夷人太腼腆了。不过是被她“借”一条手臂而已，她还未如何，他已经窘迫得连鼻梁都微微红了。阿蛮的五官很是英挺深邃，轮廓也极深,此时透着微醺的红润,格外赏心悦目。
　　沈稚故作深沉,并不言声。
　　其实是一别小半年，她心中也很想念他。此时俊朗帅气的阿蛮忽然出现在床前，样子还如此害羞可爱,她当然忍不住想再多看一会儿。
　　不过这份耽搁，显然被凶夷人误会了。
　　面上的红晕尚未全然褪去，他强压下心中苦涩，低头伏首道，“阿蛮无心冒犯小姐，实是昨夜为小姐调息之故。”又补了一句，“罪过都在阿蛮一身，请小姐重责。”
　　沈稚见他红着脸说什么“实是昨夜为小姐调戏”云云，明知不是那个意思，心脏也不由得砰砰急跳。
　　喉咙有几分微哑，抬手去扶他，“阿蛮…”
　　熟料这刚一抬手，桑丝的布料顺着手臂微微滑落，竟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肩膀。沈稚面色忽然一变，猛然记起来她蛊毒发作时，正泡在药浴中缓解……
　　连惊带怒，“滚出去！”
　　“是，是。”凶夷人头都不敢稍抬，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
　　沈稚静静坐在架子床上，撂下床幔缓了许久，这才轻轻拽动铃铛。不一会儿，橘绿和竹雨两人轻轻敲门而进。
　　如今长平郡主府里里外外许多事忙，橘绿和竹雨作为最解她心意的人，早就各自独当一面，极少做些随身侍奉的差使了。
　　沈稚闭着眼睛任由她们两个服侍，很快梳洗得宜。竹雨极轻声，犹豫着悄悄问道，“小姐身上可有什么…不适处？”
　　沈稚无奈瞥了她一眼，淡淡摇头。
　　橘绿横她，那眼色仿佛在说‘都告诉过你不必问’，竹雨悄悄吐了吐舌头。气氛一时松了下来。
　　片刻后，四个小丫鬟鱼贯而入，奉上朝食碗碟。橘绿一边布碟盏一边说，“前院传来消息，昨夜侯爷已迎到了老夫人，如今正返程。明日晚上就能回府了。”
　　沈稚眼角眉梢都是笑，“母亲身体可好？”
　　橘绿笑着，“老夫人好着呢，天气虽冷些，可马车都是为抗风雪专打的，半点不会冷到。另外，红袖姑姑昨天担心小姐，后半夜就赶回来了，知道小姐无忧才安心去睡。小姐用过朝食，我就去叫她来。”
　　“不忙。姑姑风雪兼程赶回来，一定累极了。谁都别喊她，让姑姑睡饱。”
　　橘绿连忙应了。一边笑，还一边假意叹息。竹雨也跟着夸张地摇头。
　　把沈稚逗笑了，“你们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做甚怪态？”
　　两人却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橘绿推了推竹雨，竹雨干咳两声，似乎没法子，“嗐，也没什么值得说的。奴婢就是瞎想！真是同人不同命哟…都是风雪兼程赶回来的，一个酣睡到饱，谁也不许打扰。另一个忙了半夜，还得饿着肚子在外面罚跪……”
　　沈稚手一顿，“谁罚他跪了？”想起当时情景，也不由微微红了脸。她轻咳一声，正色道，“把他给我叫进来。”
　　“等一下。”
　　竹雨回头，“小姐有什么吩咐？”
　　沈稚面色有几分不自然，“让厨房新做几碗羊肉小馄饨和各色点心送来。还有……”
　　“还有脊肉粥和胡辣汤！奴婢晓得。”竹雨笑嘻嘻转身去了。
　　沈稚想了想，竟把玉筷撂了。静静坐着，似在等他同食。橘绿眉毛微挑，暗暗纳罕不提。
　　不一会儿，竹雨居然独自回来了，面色古怪。期期艾艾道，“禀小姐，呃，阿蛮说…说他之前赶路赶得急，风尘仆仆的，不好耽搁小姐吃饭。就…好意心领，他、他先回去了。”
　　沈稚顿时有几分不悦，望着桌上静置的饭食，忽然淡淡笑了，“不来就不来罢。”
　　见竹雨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复又蹙眉，“怎么，阿蛮还说旁的了？”
　　竹雨睁大眼睛轻轻吸气，“没、没什么紧要的。”
　　沈稚愈加不悦，唇角抿紧。
　　“他还说…”竹雨迟疑着讪笑，语速飞快，“说是听闻老夫人要回府了，小姐阖家团圆一定欢喜。他、他就不冒然出现，不想妨碍了小姐的好心情。”
　　砰——
　　沈稚
　　将刚捧起的粥碗重重放下，咬牙道，“好个肥了胆子的拓跋临羌，有本事以后都别回府来。”
　　橘绿竹雨默默对了个眼神儿，眼观鼻、鼻关心，谁也不言声。
　　*
　　沈稚哪里知道阿蛮在慢慢恢复着前世记忆？只以为她早上撵走了他，让阿蛮心中委屈了，竟生起她的气来——半年不见，如今在漠北混得好了，脾气也跟着见长。
　　也是，他如今当了部落首领，再不是从前可以随便欺负的小可怜护卫了！
　　那他又何必回来呢？沈稚有几分恼恨地想着。
　　同前世一般，忘恩负义、逍遥自在的不好么？干嘛还奔波回来帮她缓解蛊毒。
　　既然认她这个小姐，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请她责罚、还跪在外面等候处置……又何必在她好言相请的时候忽然摆脸色，径自离去？
　　难道想要她亲自去请他，再温言软语地道歉一番么？
　　她知道，阿蛮今非昔比。沈瑞也屡屡和她提起，多亏这位苍月首领在漠北牵制耶律方金，北境才能有今日的安宁。可是……心中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给个软钉子吃，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稚想着，她可以主动还他身契，以后平等相交、当个故人。可是，阿蛮像今天这样，忽然“翻脸走人”，仍旧让她难过不已。
　　小梅花都不舍得这么对她。
　　*
　　下午，红袖姑姑醒来，带来了好消息。
　　“解药？”沈稚盯着瓷碗中那粒朱红的丹药，仍有些难以置信。
　　这事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当年宇文复派使臣前来，信誓旦旦说着苍云道长的蛊毒如何天下无双，除了向梁朝皇帝称臣纳贡，长平郡主再无生路可言……
　　如今一粒丸药就都解决了？
　　红袖姑姑苦着脸，“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她挥挥手，橘绿带仆婢们通通都撤了，只留下通药理的竹雨侍奉。
　　她此去云南，除了接回老夫人穆海瑶外，最重要的就是再去川渝瑶苗族，寻找关于苍云道长叛出的离火神教消息。
　　事情还算顺利，瑶苗巫女不知与云南王世子谈了什么条件，竟将门主唐川约到了瑶苗寨。她将沈稚腕上的蛊印拿给唐川细看，不料这位年轻的门主面色大变。
　　“容唐某过问，长平郡主之前可曾修习过内功心法？”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红袖姑姑点头。唐川大大松了口气，“请恕唐某冒昧，郡主可曾婚配？如瑶苗女子这般……走婚也可。”
　　云南王世子面色不虞，“不曾。”
　　红袖也隐有薄怒，却碍于有求于人强压着，“南朝都城习俗，郡主自然冰清玉洁。”
　　唐川苦了脸为难，“这却不好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稚小姐吃不到亏的，小天使们安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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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双生（下）
　　眼见瑶苗巫女拿着小蛊盅儿要扣他,唐川急忙解释道，“这蛊我隐约是知道的。确实出自苍云道长——就是敝人从前的师叔没有错，但是,此蛊却不是他的首创。”
　　唐川娓娓道来。
　　瑶苗女子自古就有给情郎暗施情蛊的陋俗。有的精妙些,有的粗浅些，本质都是防止爱郎滥情偷欢，守不住身心贞洁。
　　情蛊杀人弑心,但最毒的却不是发作起来如何痛苦，而是它本质上的不平等——‘我可以背叛你、但你绝不能背叛我’，更可怕的是，它可以在不知不觉间种下，以爱之名行残害之实。渐渐为世人所惊恐畏惧、引为邪术异端。
　　后来更是被各蛊术流派联手下了禁绝令。
　　情蛊虽被引为禁术,但炼制之法却流传下来。
　　“莫非我家郡主是中了情蛊？”红袖惊讶，“可情蛊不是只对男子才能施用的吗？”
　　“若是情蛊倒还好办了,我就有法子可解。”唐川深深叹息。
　　“我这位师叔浸淫丹方术，几十年颇有所成。他有一位神秘不见真容的爱侣,也算伉俪情深，两人都相好七八年了。这位女师叔练的乃是阴极门的功法，奈何孤阴不生，近些年她老人家遭遇瓶颈，无所寸进。”
　　“我那师叔为解她之困，就在情蛊炼祭的根基之上,用我教的秘法——火萤之术将本是雌雄同体的蛊王一分为二,生生拆开来炼成了双生蛊。两人双双中下此蛊。这样,只要师叔修习纯阳功法，月圆夜双生蛊交汇之时，就能以纯阳功法襄助女师叔,以突破孤阴难长之困。”
　　红袖不通蛊术，瑶苗巫女却听得心驰神往，“竟有这样玄奇的法子，雌雄同体又如何拆开？若非火萤术是你离火教不传秘法，我都想拜师学艺了！”
　　云南王世子一张俊脸瞬间黑了下去，竟生生忍住了，没吭声。
　　唐川却苦笑，“听着不错吧？可惜，就因为此双生蛊，两位伉俪情深却分道扬镳了。”
　　“这又是为何呢？”瑶苗巫女困惑。
　　唐川重重叹息。“我师叔何许人也？你大概也是知晓的。”岂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束云道长沉湎于爱侣的缠绵心意，却忽略了蛊王原本就是一体——即便被强拆成双，却有着“同体同生”的强烈夙愿。
　　修炼到最后，归二为一才是终极。哪怕伪装成雌雄并列，实情却仍是一主一次，主蛊可支配附蛊。且因炼制之法脱胎于情蛊的缘故，这附蛊竟还不是唯一的！死了能再炼出来。
　　这成什么了？爱人的柔情蜜意褪去所有伪装，竟是将她哄作修行的鼎炉！还他妈不是唯一的！
　　束云道长如何忍得下。
　　可等她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主蛊已双修炼成，疯狂吸食着跗蛊人体内的功力。若不是她修行大跌，恐怕还沉浸在蛊惑萌生的幻象中，难以勘破真相呢！
　　“这…这可如何是好？”瑶苗巫女感同身受，全然忘了最初的目的。
　　唐川笑着摇头，“说起来这位女师叔也是个狠人。她明明勘破真相，却假做不知。依旧装出一副沦陷于蛊惑幻象的样子，任由主蛊控制着吸食功力，留在苍云道长身边——直到她也学会了这双生蛊的炼法。”
　　“天下蛊术，能炼制就能破解。我也不知她如何做到的，最后只听闻是两败俱伤。后来听说她还收了燕阳王子的不少好处，投奔了北面。据说出卖了宇文氏族不少秘闻，惹得苍云道长在梁朝也很是狼狈。具体怎样，我却是不知了。”
　　*
　　红袖姑姑一口气说完，沈稚和竹雨仍是一头雾水。
　　两人静静看着那枚朱红药丸，只觉得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那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用？”竹雨追问。
　　红袖长长叹息，有几分为难地解释，“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小姐体内蛊毒确是双生蛊无疑。这蛊原本就是为了修习阴极门的功法而特殊炼制，所以发作起来才有如寒冰入脉。要想化解，就只有另择一人，也中下双生蛊，修习纯阳功法……以求双蛊之间平衡有道，不再发作。至于将来这双生蛊是化为己用，还是想法子引出来？那便是后话了。”
　　沈稚始终凝神细听，很快察觉出关窍所在，“如何确定这红丸中所封的双生蛊，和我身中之蛊，恰恰就是同一对儿呢？”
　　红袖干脆道，“肯定不是一对。我带回这枚乃是瑶苗巫女先炼的情蛊、唐川再以火萤术分出来的半只。”
　　“那两人初次合作，唐川也不很擅长丹术……总之，这半只蛊算是瑕疵难免吧。”
　　沈稚怔住，“既然不是同一对，又怎么会有用呢？”
　　“呃…聊胜于无？”红袖尴尬挠了挠头。
　　竹雨急得连连跺脚，“这不是混闹么！事关小姐性命，怎能儿戏……”说着话，眼圈儿渐渐红了。
　　红袖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挥挥手打发了竹雨出门。
　　又独自为难半晌，终于一咬牙，附在沈稚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不料一向沉稳的沈稚也勃然变色，“绝不可能！”
　　红袖苦笑，“小姐！我的稚儿啊……这也是实在没法子的法子了。总不能闭目待死吧？”
　　唐川给出的解决办法天然而粗暴——双生蛊既然
　　脱胎于情蛊，哪怕本不是一对儿的也能后天炼成。
　　只要中蛊人是成双成对的……不就行了？
　　至于谁是主蛊，谁是跗蛊，也会因时、因势而变。
　　功力的强弱、月圆夜的相处方式，甚至是中蛊人之间的关系……都会对双生蛊产生影响。雌雄同体的寻常动物在自然中尚会不断转换性别，何况是最为变幻莫测的蛊王？
　　主蛊支配掠夺，跗蛊服从乖顺。一仰一伏，端看双生蛊主如何博弈了。
　　*
　　既然苍云道长的双生蛊可以一主多跗，唐川觉得自己这枚临时弄出来的惨破红丸或可配对一试。
　　红袖虽仍有重重疑虑，可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唯一的生机。
　　“小姐，姑姑知你喜洁。莫不是心中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为难？”
　　沈稚眼前忽然浮现出早上阿蛮飞快逃开她的样子……心中一黯，“姑姑多虑了，我只是不想这样解蛊而已。”
　　红袖若有所悟，却只能无奈地劝她，“小姐，蛊毒深入血脉，解毒迫在眉睫。再耽搁下去……要死人的。”
　　沈稚如今已是关州之主，她的性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生计，不仅是不能死，而且也不能沦为任何人的附庸。
　　因此，即便为了解毒，她也必须成为双生蛊中做主导的那一个。
　　那就意味着……
　　挑选出来为她解毒的人，无论是资质、功力，最好都要弱于她。
　　且因沈稚先中蛊半年，毒发已久更显虚弱的缘故，那人就更不能有太强的野心和对主导地位的争夺欲。红袖心中本有一位极合适的人选，却因上述种种，不得不放弃了。
　　她从川渝、中原寻了几座避世道观，挑选身家清白、样貌俊秀的少年道士十几人。一路带回来，细细观察人品、心性后，淘汰了大多数，最后只剩下三位。
　　“小姐，这三人红袖都细细查过了。自幼上山清修，身子都是干净的，心思也纯善。若有合眼缘的，不妨收做药人，权当解毒之用。一年后，红袖自有法子让这些药人前尘尽忘。小姐只当南柯一梦……只有小姐先保住性命，才有关州之将来啊！”
　　红袖苦口婆心地劝，沈稚已神思倦怠，微微抬手，“姑姑别说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红袖毕竟将她从小服侍到大，太熟悉了。单见这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正要再劝，忽听细细敲门声。
　　“竹雨何事？”沈稚连忙问。
　　竹雨为难走进来，左看看沈稚，右看看红袖，笑容愈发尴尬不自在。
　　“直说罢。”沈稚吩咐。
　　竹雨深深屈膝，“禀小姐，阿蛮护卫听闻红袖姑姑回府，去而复返，候在府外，说…想见红袖姑姑一面，有要事相商。”
　　沈稚气笑了，“他直言要找红袖姑姑，还刻意避开我？”
　　竹雨恨不得挠人去！心道这为难事为何偏偏落在她头上？面色尴尬地笑笑，“阿蛮护卫不知姑姑正向小姐禀事。他此刻候在府外，应是在等姑姑出府。”
　　沈稚与红袖对视一眼，红袖问道，“他可有什么话单独带给我么？”
　　竹雨默默递上一张字纸。
　　红袖接过来展开，竟是凶夷文字。
　　大意是说苍云道长诡计多端，恐红袖姑姑上当。倘若此行找到了蛊毒解药，切莫直接呈给小姐服用。他在漠北已有束云道长行踪线索，不日就能将她带回郡主府。
　　到时候两相印证，确认无误了才能放心给小姐服用解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红袖一五一十说给沈稚听。
　　竹雨眼见着自家小姐面色渐渐和缓，如同冰雪融化般，不经意间动人心魄。
　　。
　　她露出一丝浅笑，吩咐道，“竹雨，你转告拓跋临羌，就说不敢劳他多虑。红袖姑姑已寻到解蛊之法，甚合我心。就说……我此时郁气全消，叫他大可不必‘冒然出现，以免影响了郡主的好心情’。”
　　竹雨瞠目结舌，后一句话明明就是早上阿蛮才对小姐说过的啊！
　　这么快就……还回去了？
　　她一知半解，茫然出去传令了。
　　沈稚心情大好，笑盈盈地拄着下巴，“姑姑带回的几个小道士如今安置在何处？不妨召来，我逐个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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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痴情蛊
　　崇和十年末的关州,和当年乱军造反时的关州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关州主城向南扩出许多，修建新城，而且关州附近的三个小州和临近十几个郡县已经纷纷投诚。如今“关州之地”更像是一个统称,是燕云十三州最中央、交通最四通八达之地。
　　且因其西西北侧蛮荒、人烟稀少,地缘之大甚至已超过燕阳王原有的东四州封地。
　　定国候沈家除了一个名分，其余权属与割据一方的燕阳王、云南王没有任何分别。郡主府的建筑规制尤为僭越超然，与藩王府邸不相伯仲——此举明晃晃将野心昭示天下,更是给所有追随者们一枚定心丸吃。
　　耐人寻味的是，这座藩王等级、兼具议事殿职责的府邸，门前匾额挂的却不是“定国侯府”，而是“长平郡主府”。
　　起初自然有北境武将愕然，旁敲侧击地试探过沈瑞几次。而这位新上任的定国候爷混不在意,只不耐烦挥挥手，“一块匾额而已,挂谁的封号不一样嘞？一笔又写不出两个沈字。再说了，郡主府前殿天天要处置关州的内政,什么钱财、粮草、吏治、商路、河工、治安、修造……你难不成想让我去管啊？”
　　那不是要他的命么！
　　武将们各个哑口无言。久而久之，这些家将臣属也就弄清了兄妹俩的地位主次——谁才是真正的封地藩主，不言而喻。
　　北境守军如今想要钱粮补给、更换军械，都不去找沈瑞奏报，而是直接递折子给军需官，统一往郡主府里报——和沈瑞说,他顶多也就是让亲卫这般过手,何必多折腾一趟……
　　今日,郡主府前门大街上车马辚辚，格外热闹。
　　茶楼迎着风雪开门，室内炭火烧得极旺,寒冬腊月中依旧温暖如春。两个过往行商与小二闲聊，“你刚刚所说都是真的？”
　　“那还有假？”小二甩着大茶巾，笑得见眉不见眼。“哪家世族若有年龄合宜的俊秀小公子，那可算有福了！千万别急着定亲。”
　　“就刚刚，郡主府还出来了一顺水儿的清俊小道士，各个清雅脱俗，拿着浮尘的样子……哎哟，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净，我一个小厮看了都心里跳得慌！你说说，这不是选侍人，还能是做什么？咱们郡主娘娘去岁就及笄了，今年选侍人，明年正好招赘婿！多好的机运呢，若被选中，就是一步登天呐。”
　　过路行商听得呆怔，那小二哥犹自口若悬河，“要我说啊，这什么鹿州白家、西州李家……但凡有腹有诗书、相貌英俊的小公子，这一二年肯定要先留住喽。之前定了亲的，这会儿准保傻眼！”
　　忽然一只苍劲瘦削的大手落在肩上。小二惊得一回头，望见一位极高大的异族人，剑眉深目，声音低沉而危险，“妄议郡主府是非，你是嫌命太长么？”
　　小二吓得一哆嗦，“这、这位客官，咱们关州是下过凶夷人的通行令不错……可、可您老人家若是当街杀人，那也、也是要偿命的。”
　　拓跋临羌低嗤一声，手下力道不减。那小二终于惨嚎一声，“客官饶命！您老人家有所不知……这、这咱们茶馆能建在这条朱雀街上，小的能在这茶馆服侍大老爷们，靠得也是有眼色、懂说话…假若方才那些小道士是从角门悄悄出来的，小的们宁愿烂了眼、缝了嘴，也不敢乱说一字半句的……”
　　那高大异族终于松了手，小二痛苦地连连揉着肩膀，一边吸气一边解释，“可那些俊秀道士们，都是从郡主府的正门大摇大摆出来的！侯府的北海管事恭敬带着，直奔梧桐街的锦绣坊去了……听说是要给每人都裁四季的衣裳。”
　　郡主府的正门威严肃穆，平日里除非主人进出或者贵客登门，其余时候只在每月逢五、属地的文武官员们正殿议事时才会开启，其它时候都是关闭的。哪怕是身有文武官职的家臣客卿，为显与主家亲近，平素单独来往都是走角门。
　　那些小道士是什么身份来历？竟得如此礼遇。
　　不止于此，郡主府里什么样的绣娘没有？非要去关州城最奢侈的锦绣坊裁衣裳？
　　四季衣裳！
　　凶夷人深邃沉静的面容终于不再淡定，金棕眼眸幽黯下去，冷峻的唇角抿紧。
　　小二哥还不停嘴，“客官您细细咂摸，郡主府这样做是什么意头？千金买骨！小的们若是三缄其口不敢议论，那才叫不懂事哩。”
　　说完话，甩着茶巾侍候别桌去了。
　　留下僵硬在原处的凶夷人，久久未动。
　　周遭一切都渐渐模糊嘈杂，远远似乎听见小二哥招呼贵客，“……怎么敢劳您亲自来，有什么事叫小的们过去便是……”
　　他充耳不闻。直到一双绣鞋映入眼帘。
　　拓跋临羌缓缓抬头，竟是竹雨亲至。她叹了口气，“小姐让我给你传句话。”
　　将沈稚的意思与他说了，本以为会看见凶夷侍卫懊恼的神色，岂料他只是默然，良久，静静说一句，“我要见小姐。”
　　*
　　拓跋临羌第一次从前殿进入郡主府，他从前都是走北门或翻墙而入。此时步过巨石为基、青砖堆砌的端靖门，迈进幽长深邃的门洞，远望着议事殿的朱墙碧瓦、丹陛祥云，心中隐隐觉得违和而生分。
　　“何必绕远走前殿？”他终于问道。
　　竹雨轻飘飘回道，“郡主吩咐的，以后你就不算汀荷院的下人了，往来均以客礼相待。再带你走北门，岂不轻怠了。”
　　“为什么？”拓跋临羌心口惊痛，有些沙哑。
　　竹雨无奈摊手，“你若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清楚？”
　　见他那受伤的样子不似作伪，竹雨顿了顿，“不是我要说你。之前郡主当你是近侍、自己人，这才说话偶尔轻了重了的…又没真罚你什么，你却嫌委屈，扭头走了。如今郡主以礼相待，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阿蛮一时语滞，“我何曾嫌过委屈……”
　　他最近恢复记忆以来，每每忆起从前与小姐相处都觉得心惊肉跳——无知又幸福的少年阿蛮，简直就是踩在小姐容忍线上反复横跳！他简直难以想象，当小姐得知自己骄纵多年的阿蛮就是前世仇人阿羌时，该有多么心痛愤怒！她是怎么忍住…才没杀了他的？
　　拓跋临羌自问，倘若易地而处，他绝不会放过仇人。
　　可小姐没杀他。
　　可能是碍于过去的情分，也可能是为了将来的用处……但迁怒和厌恶是一定的。即便小姐曾说过“原谅”，他也从不认为这句出于心善和一时不忍而说出来安慰他的话，是她内心真实的意愿。
　　更何况，他做了一件极卑劣的事——他死死瞒住恢复记忆的事实。
　　小姐能放过阿蛮，可她一定深恨拓跋临羌。
　　一旦知道他如今全部记起来了，后果……其实不难预料。
　　深藏着这样的罪孽和隐秘，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逾越顽笑？
　　从前的阿蛮有多肆无忌惮，如今的他就有多规行矩步，生怕做错一点就会遭了厌弃。小姐不待见他，他连多请安都不敢……只在昨日那种非出现不可的时刻，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即便他谦卑克制到了极致，今天早上还是被厌恶了。
　　她让他“滚出去”。
　　他跪在外面等。
　　小姐心软依旧，没过多久就让人叫他起，传令说也给他备了朝食，邀他同去。他苦笑，自己得有多不长眼，才能真的大大咧咧再去与她同桌而食？
　　从前那些寻常小事，如今已经只能在回忆中重温了。
　　*
　　竹雨遥遥指着一处小殿，“你便在此处稍待吧。如今腊月，封地事忙得很，下旬就要封笔封印了，小姐最近忙得练功都没时候！朝食时还特意等你……唉，不提也罢。既然不许你以下人的身份进出府邸后院了，那就在前殿等吧。晚些时候郡主会抽空儿见一见那些道士，到时候我帮你问问，看郡主有没有空闲召见你。”
　　凶夷人本想再问些旁的，比如小姐不许他再进出汀荷院是一时生气还是真的永远对他关了门……
　　此时却忽然听到道士云云…心中全乱了。只答一句，“好。”
　　*
　　果然，沈稚忙了整整一上午。
　　直到申时前后才得出空闲，在议事殿东侧的小书阁歇晌。
　　拓跋临羌冷冷看着那些年轻道士们候在书阁外，一个个拘谨地整理着冠袍，等候郡主传话。
　　竹雨悄声对他说，“等会儿小姐问完了他们，我就抽空给你通报一声。”
　　凶夷人锐利的目光不经意划过那些人的脖颈，回神道，“我还得等他们？”
　　“放在从前肯定不用啊，你直接进去便是。可这会儿你不是被撤了下人身牌嘛？哪有武将直闯郡主书房的道理，你自己得罪了小姐，还好意思问我？且等等罢。”说着话还笑他，却见凶夷人并未如预料般的气恼憋屈，而是久久沉默。竹雨也愣了，“不是吧？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和小姐置气？你说两句软话又能怎样，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若是那样简单倒好了。”阿蛮笑容有几分苦涩。被喜欢的侍卫，哪怕再没规矩也是自然野趣；惹人生厌的时候，仅仅出现碍眼，就已是错了。若再去低声下气哀求，未免太过不识好歹。
　　今日清晨，小姐梦中本在浅笑，睁眼瞧见是他的时候，便怔住不笑了。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用最快的速度下床远离，也不能稍减她的不快。
　　他只好将罪责揽在己身，卑微请求责罚。而她已经连随口罚他一句都不愿，只让他滚。
　　明明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拓跋临羌低眸，隐隐觉得今后待遇只会更差。
　　身牌……可能是真的要不回来了。
　　*
　　沈稚呆呆望着眼前一顺水儿的十二位药人候选，有些发懵，愕然去望红袖。
　　红袖摊摊手，回了个无奈眼神——小姐自己说要逐个召见，区区三人如何够看的？自然是十二个都找来，效果才足够震撼啊。
　　沈稚噎住，又去看竹雨。竹雨也无奈轻叹，手指向殿外指了指，悄悄摇了摇头——阿蛮仍不肯认错服软。竹雨心中也隐隐纳闷，阿蛮从前哪有这般倔的啊……
　　沈稚气结，暗暗咬了咬牙。面上仍是一片温柔和煦，声音轻柔，“诸位小道长不必拘谨，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从前家住何方，修习的是什么功法？平素喜欢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在关州，可还住得习惯？”
　　那些小道士自幼清修、不谙世事，生平初次下山就是到这样恢弘庄严的亲王府邸，身上穿着奢侈华丽的新衣裳，手脚都没处放，纷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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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药浴引
　　凶夷人将蛊丸吞吃如腹的一刹,浑身内息疯狂涌动沸腾，犹如平静江河中骤然间闯进一只狂暴水怪，瞬间搅出狂风巨浪,乱流旋涡沸涌不止……
　　拓跋临羌处变不惊,蹙眉凝神，不过片刻功夫，浑厚的内力便将那“水怪”死死压制、包裹,困在一隅。
　　他心中隐隐若有所感，这只搅乱的“水怪”，恐怕就是那只邪蛊了。
　　不禁暗暗生出几分庆幸，幸亏是他做了药人，倘若换做任何一个绣花枕头小道士,这会儿恐怕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被邪蛊顺顺当当侵入了浑身经脉,只等月圆夜毒发了……连蛊都制不住，谈何控制供养呢。
　　他冷硬的唇角露出一点笑意,从内息混乱暴动的失控中回神。这才发觉小姐依旧站在身侧。目光中隐隐担忧，还牵着他的手呢……
　　小姐嗓音极温柔，“阿蛮，你感觉怎样？”
　　凶夷人受宠若惊，“我、我没事啊。”
　　沈稚松了口气。
　　阿蛮犹自呆怔怔的。那只被她握住的手隐隐发烫，有心想开口解释几句状况,可心神却
　　不受控制,逐渐被泛起麻痒的指尖所占据……
　　竹雨伶俐地轻声吩咐着小道士们,“诸位请随我来。”
　　小道士们安安静静站成一行，悄无声息退出了书阁。
　　还有几个着实忍不住懑恨，频频回头偷瞪那凶夷人——大家千里迢迢到关州来,本以为竞争对手就是彼此了……一路上还明里暗里争了许久，谁能想到最后药人竟被个异族人抢去当了！
　　可恨那凶夷人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金棕眸光只定定望着郡主，“小姐安心，那蛊已被我制住了。”
　　沈稚拧着眉头不语，正细细拎看阿蛮的手臂呢。她微微垂首，不觉间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阿蛮站得极近，一瞥之下目光微微慌乱，急忙偏过视线。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再不敢多闻她熏衣的幽幽木香。
　　凶夷人的手臂筋骨遒劲、肌理紧实，就连微浮的青色血管都很好看，莫名有强烈的力量感。沈稚却仍似不满意般，握着结实的腕骨微微蹙了眉，久久不语。
　　阿蛮有些紧张，“是…哪里不好吗？”
　　沈稚忧心忡忡，秋水般的眼眸望他，“阿蛮，你没有蛊印。”
　　她抬起手臂，轻轻拉高袖口，露出一截玉雪般的皓腕——上面月形痕迹比之半年前更清晰了许多，形状也由弦月变成半月，似乎仍在生长。
　　两人的手臂并列一处，一个莹如霜雪、纤细瘦弱，另一个是遒劲的麦色，紧实有力。
　　放在一处竟格外的和谐好看，凶夷人心脏砰砰乱跳，隐隐生出些遗憾。
　　若有个和她一样的蛊印就好了。
　　心念微动，一股炽烈的热意顺着经脉涌入……手臂瞬间如同浸入滚烫的沸水。凶夷人早有准备，剑眉蹙着半声没吭。
　　那条手臂的肌肉却因痛楚而紧绷发颤，青色的血管猛然贲胀……
　　在沈稚讶然的目光下，他麦色的手腕处竟渐渐凝出个浅金色的圆形印记。
　　阿蛮低声笑笑，“小姐，这不有了？”
　　沈稚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视线无意间相碰，一触即分。沈稚莫名有些心慌，轻咳一声，“姑姑？你知道…阿蛮这蛊印是何原因吗？”
　　红袖的忍耐已到极致。就差挤到两人中间把那凶夷小子给踢出去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挤出笑容温和道，“蛊毒也是毒。阿蛮内力不凡，方才给压制住了。”
　　“啊？”沈稚微怔，“竟然还能这样，我当初……”
　　不提也罢，她当初甚至不知中了蛊。微赧地转移话头，“那阿蛮此刻腕间浮现蛊印，难道是又压不住它了吗？”
　　凶夷人笑了，“当然不是。这蛊毒虽阴诡隐秘，进入体内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我方才试着调息与它‘同流’，发觉两者竟可相容。”他沉思一会儿，“小姐，恕阿蛮直言，这蛊不像是以药人纯阳内息为食，反倒更似某种修炼的旁门左道。”
　　沈稚惊呆了，她一直知道阿蛮天生聪慧敏锐，可也没想到会如此过分。这才多一会儿？
　　“你…确信？”
　　“是。”凶夷人明显胸有成竹，“此刻阿蛮还生疏些，尚不能完全将它收为己用。但我确信，假以时日它必可为我所用。”
　　唯一沉吟，唇角微微上翘，“或许还能找到些其它的妙用，那也说不定。”
　　沈稚瞬间想到了苍云道长如何以双生蛊牵制道侣，取她内力化为己用，还顺手以蛊惑幻境相欺，骗她做了多年鼎炉……
　　凶夷人本意是让沈稚安心，不料她闻言竟面色发白，隐隐失了一向从容，求助般望向红袖。
　　红袖姑姑额头青筋亦突突乱跳——这会儿想起她来了，之前苦口婆心地劝，这两人一个都不听！咬着牙，“所以我才极力反对阿蛮当这药人……”
　　且不说阿蛮顷刻间反控蛊毒如何惊人。小姐的蛊是沈媛在濒死时以血脉过给她的！先天就不足，与阿蛮体内的蛊王相比，本就弱了几分。
　　她的内息又只是为了养身而静修，与阿蛮内力的浑厚纯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此刻两蛊还未等相遇相争，就已经如此强弱倒悬……
　　将来又该如何是好。
　　她此刻反倒不担忧主蛊、跗蛊之争了，最后可别是这两枚双生蛊根本就凑不成一对！
　　沈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处，秋水般的眼眸微颤，片刻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从容，“阿蛮先回去修养。”又低喃一句，“此事恐怕不能等到月圆再试……”
　　熟料凶夷人却并未离开，“小姐，阿蛮如今已是你的药人。这蛊究竟有什么内情，该如何祭饲，又怎样为小姐解毒？不妨对阿蛮直言。事涉小姐安危，阿蛮倘若一无所知，又怎么可能安心休养呢？”
　　沈稚登时有些磕巴，“这…此事……”求助望向红袖。
　　红袖姑姑却偏头望向旁处。
　　沈稚定了定心，沉声一字一句道，“阿蛮乖一些，你如今是我的‘药人’了，解蛊之事我让你如何，你便如何。再敢质疑我一次……那身牌你这辈子都别想要回去。”
　　凶夷人被她震住了。
　　沈稚莞尔，一步步走到他眼前，抚了抚阿蛮面颊，“你为我吞了一枚剧毒的蛊丸，这心意我会记得，今生都不会忘的。”
　　阿蛮惊到了，心脏不受控的狂跳，僵立原处一动不动。心底有个声音，莫说区区一枚蛊丸，便是十枚、百枚，他此刻都毫不犹豫吃了。
　　似乎能感受到这心声一般，沈稚竟忽然抬手，慢慢贴到他胸口烙痕处，细细感受掌心下那不同寻常的剧烈心跳、凶夷人金棕的眸光发颤，不可思议望她。沈稚桃花眼中水盈盈的，眼尾藏着浅笑，她又靠近了一小步，两人几乎要碰到一处。她轻声低喃，“阿蛮，你之前所说，愿为我赴汤蹈火，做什么都可以。这话……可是真心的？”
　　凶夷人望着她的眼睛，嗓音微哑，“至死不渝。”
　　她忽然笑了，“好啊，证明给我看。”
　　勾了勾手指，凶夷人迟疑着微微低身，附耳过来。蜜色耳廓连着脖颈都红晕一片。沈稚毫不客气地将清浅的气息吐在他耳畔，“今日戌时，来汀荷院找我。这蛊遇到些意外，不能等到月圆毒发时再想法子了，懂吗？”
　　那气息温热而柔软，似绵绵不绝般萦绕在敏感的耳廓……凶夷人备受煎熬，完全没意识到需要‘懂’什么……他全部心神都用来抵御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和贪念。
　　可难耐的热意和酥麻仍顺着脊椎骨渐渐漫延全身。他终于忍不住，脖颈轻颤一下……
　　慌忙借点头应“是”而遮掩过去。
　　沈稚眸中带笑，没有戳破这小小的把戏，但也不准备放过他——她继续对着那红透的耳廓轻声吩咐，“来之前，阿蛮要先去守卫库房，寻一些玄铁重镣、和厚实的牛筋索来。千万记得，要挑能治住你的才行……”
　　拓跋临羌身体一僵，哑声道，“小姐，阿蛮绝不会……”
　　“嘘——”沈稚在他面前摇了摇手指，“我自然信你不会伤我，不然又怎么会让你自己去寻戒具呢？只是……阿蛮武功毕竟太高，万一熬不过那毒蛊发作，挣扎起来无意伤了我怎么办？”
　　“你忍心吗？”
　　“不…”
　　“那便好。”沈稚笑盈盈的，“你听话吗？”
　　“嗯。”他闭目。
　　“阿蛮果然不会让我失望啊。”沈稚轻轻捏了捏凶夷人温热发烫的手心，“戌时，我等你。”
　　*
　　半轮明月高悬，汀荷院里冬雪映着灯烛，剔透晶莹。
　　沈稚平时沐浴的汤阁里此时水汽氤氲，花瓣飘满玉石堆砌的汤池。隔着一架梨花木的大屏风，外面有个醒盹儿用的矮榻。
　　此时沈稚就坐在这矮榻旁，静静看着半躺在上面的凶夷人。
　　他身上并无任何束具，却被一句话牢牢钉在矮榻之上。氤氲的水汽湿了金棕的眼眸，深邃的五官因无措而显得有些青涩稚气。“小姐，我、我不明白…”
　　沈稚微微蹙眉，挑着他的下巴，“这有什么难懂的呢？你的蛊炽热，我的蛊冰寒。为了让他们彼此适应，你下汤池泡上一泡，不就取个居中的温热了么？”
　　“你是我的药人啊，怎么可以害羞呢？乖些，衣裳褪了，泡进去。我背身不看你就是。”说着话，还当面将一包包纱布包裹的药材放进热水里。
　　朦胧的水汽中渐渐带了袅袅药香。
　　拓跋临羌身体一震，呼吸略略急促——他体内蛰伏的双生蛊倏然被药物触引，此时已不安地“醒”了过来。
　　沈稚眸光一亮，“它有反应了？”
　　凶夷人嗓音微哑，低声应了。
　　“这样还压得住？”
　　“是。”
　　沈稚黛眉轻蹙，沉声道，“泡浴，没得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阿蛮:泡浴没问题，留件衣裳可以吗？
　　沈稚:（理论上肯定没问题啊，但是…）不行。
　　阿蛮:为什么！！
　　沈稚:白养了这么久啦？不给吃还不让看吗？
　　阿蛮:（脸红）小姐喜欢的话……
　　沈稚:（挥手）算了，留条裤子吧，免得回去了某人咬着被角偷偷哭。
　　阿蛮:（噎住）不会的，不是我，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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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盟誓约
　　阿蛮僵在矮榻上,结实的双腿因为太长而没处安置，只能别扭地伸出榻去。双手牢牢抓着镂空雕花的靠背，嗓音微哑,“小姐,别、别这样…”
　　沈稚眸光危险，只淡淡一瞥，他就红着脸闭嘴,乖乖由她动作了。
　　厚实的牛筋层层缠绕，将凶夷人双手绑在一处，牢牢固定在榻靠上。她仍似不放心一般，迟疑皱着眉，望向凶夷的一双长腿,“你不会踢我吧？”
　　阿蛮窘迫得眼尾发红，“我不敢的…小姐。求你别绑了……”太羞耻了。
　　沈微一思索,点点头，“那好吧,姑且信你。不过，一会儿你若是不乖挣扎，那就该受罚了。”
　　“…是。”
　　*
　　因为抵死不愿下水，连声推辞“太过冒犯”，沈稚只得让阿蛮褪去武袍中衣，勉强给他留了一身里衣。只是作为违令的代价,沈稚剥夺了他自己药浴的资格。
　　将凶夷药人捆好之后,她用小铜舀从汤池中慢慢舀水,细细淋在他的身上。刹那间，一室药香弥漫。
　　汤池中的撒着花瓣的浴汤混了专为引动双生蛊而调配的纱布药包，有这东西引着,不待月圆，蛊毒便会立时发作。
　　沈稚只是呼吸了汤阁中的几分润气，体内冰寒之意已经渐渐泛了上来，阿蛮所受考验可想而知。
　　沈稚丝毫不敢大意，更没有多余心神分给自身寒蛊，只一心关注着阿蛮——他被药浴直接淋在身上，温热的水流顺着白布里衣肆意流淌，很快就湿透了，勾勒出因征战和习武而锤炼出的健朗身形。
　　他羞耻得微微蜷着腰，然而双臂却被绑缚着，无法挡住自家小姐的目光。
　　药力透体而入。
　　凶夷人第一次被动承受双生蛊的发作，浑厚的内息每每要将它完全压制时，沈稚总能及时地补上一舀汤药。
　　涓涓水流伴随着药力淋在胸膛，分外熬人心神。
　　不仅仅是由于药力激发蛊毒愈演愈烈的缘故。更重要的是她的视线，太过分了……
　　阿蛮一直没有告诉他的小姐，他其实是和她同岁的，算上生辰也不过比她早了两个月而已。
　　哪怕生得高骏挺拔、肩骨宽阔，远远望去岳峙渊渟的很能唬人……实则他只有十六岁。
　　何曾有过被人如此抻开来、细细查看的经历？
　　实在太羞耻了。
　　凶夷人面红耳赤。然而蛊毒却如有灵性般趁虚而入，每每趁他分神时大肆发作。健硕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渐渐粗重灼热。
　　浑身肌肉因苦苦忍耐而绷紧，湿透的里衣将线条勾勒得分外清晰，明黄烛光下，光和影都格外漂亮。
　　沈稚却无心欣赏，容色焦急地问道，“如何？”
　　凶夷人哑声回答，“经脉好热……小姐，我、我可能要压不住蛊毒了。”气息微喘，他急声道，“你退后些。”
　　沈稚眸光一亮，“别压着，阿蛮。就让它发作，我有法子化解。”
　　他咬着薄薄的下唇，晶莹汗滴顺着额角滴落。忍耐的眸光深邃而幽黯。
　　却艰难地摇了摇头。
　　沈稚知他心中所想，似乎早有预料般轻轻叹息一声。将巾帕在汤池中浸湿，再捞出来慢慢拧干。她温柔地给他擦着面颊，“阿蛮，相信我。你忍不过去的，放松。”
　　凶夷人几乎绝望。
　　他体内的药蛊被疯狂催化着，在暴动的边缘苦苦压抑。
　　那灼热炙烫的如同烈火，顺着经脉一路烧灼……他隐隐嗅到小姐身上的熏衣幽香，只觉得分外幽凉、沁人心脾。他此刻已然分不清是艰难压抑下产生的幻觉，还是他真的闻到了这幽幽木香。却本能地意识到，缓解蛊毒灼烫的法子，就在她的身上。
　　藏在这隐秘的幽香之中。
　　拓跋临羌的直觉近乎野兽般精准，曾无数次帮他躲过漠北的围杀和战场上的冷箭。然而这一次，他的直觉大概是不灵了——明明他才是小姐的药，又怎么可能本末倒置？
　　可那份直觉太过强烈，强烈得近乎兽类本能！以至于他并不敢真的不信——倘若放任蛊毒发作，伤了她可该如何是好？
　　*
　　沈稚似乎毫无所觉，仍在一舀一舀给他淋着药浴温水，清甜的嗓音蛊惑心神，“阿蛮，放松，别撑着啦，让蛊毒发作出来。我要用的。”
　　凶夷人此刻满身是汗，牙关紧咬。冷峻的五官都绷紧，剑眉死死拧着，他简直要悔断肠！恨死了自己的自负——
　　为什么不让她将他捆束牢固！这该死的羞耻心才值得几斤两？倘若当真压不住蛊毒发作，真的伤了小姐半分……
　　就在他心神俱焦、苦苦挣扎的时候……沈稚瞧准‘药人’那一瞬失神的时机，扔了小铜舀，飞快将少商脉对准阿蛮的檀中穴。
　　她经脉中的冰寒内息早已压不住了，此刻骤然开释，猛地冲进阿蛮檀中要穴。
　　“啊…”
　　“呃唔……”
　　两人同时出声。
　　沈稚轻哼。冰脉冲穴的瞬间，她只觉得浑身寒冰忽然间融化，阿蛮浑厚的内息通过那一刹的交迭后，迅速与她的融合。刹那间反哺回来的内力，竟带着一股融合后的酥麻酸软——那感觉很怪，仿佛是肌肤在冰雪里冻僵后，忽然泡进温水……又不完全一样。还带着几分极陌生的
　　惬意和愉悦感。
　　烫热得让她从骨缝里泛起阵阵酥麻，忍不住半眯起眼睛，轻声发出“啊”的喟叹。
　　这陌生的惬意和热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沈稚迷蒙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怪不得瑶苗巫女说这双生融合的修法练到极处远远胜过敦伦之礼。
　　她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就已经如此失神难耐……糟了！沈稚倏然回神，她只是轻触一瞬而已，尚且这般，方才她可是将一大股冰寒内息狠狠冲进了阿蛮的经脉之中，双生蛊剧烈融合碰撞之后……他承受的该是何等‘惨烈’？
　　沈稚瞳孔猛然睁大一瞬，急急起身去看阿蛮——
　　凶夷人半弯着身躯，死死将压抑的闷哼声忍在胸腔之中，生生将薄唇都咬破。
　　双手早就挣脱了牛筋硬索，青筋隐隐，将心口处的白衣拧皱成一团——那是经脉冲突交汇之处。他浑身都在发抖，每一块遒劲有力的肌肉此刻都不受控制的发颤。赤足的十根脚趾全都缩紧了，琥珀般的瞳眸彻底失神，眼尾无意识的湿润着。
　　沈稚走过去时，他的身体犹在轻轻颤抖着。似乎那股庞大的热流尚未褪去，仍在不断冲刷、驯服着这具强悍的躯体。
　　沈稚难得生出几分尴尬和愧疚感。伸手想摸摸他的发顶，阿蛮眼眸聚焦，望见她的一瞬就怕得轻颤，瑟缩着摇摇头，嗓音哑涩可怜，“小姐，饶了我罢……”
　　这话音将他自己拉回神志，似乎这才明白‘药人’的用处，金棕的眼眸彻底软了，畏威似的向后轻缩一下，又补了一句，“让阿蛮缓一缓，再、再继…继续，行吗？”
　　沈稚刹那间心软成一片。她怜惜地摸摸凶夷人的头顶软毛，轻声说道，“不行。”
　　凶夷人的眸光一颤，金棕的瞳色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幼兽，和强悍的身形形成极强烈的反差，竟意外激起沈稚藏在内心深处的掌控欲。她清甜的嗓音此时也微微沙哑，“站起来，到座枷那去。”
　　阿蛮很乖，沈稚让他准备足以“治得住”自己的戒具，他就真去细细找了。从库房要了这个通体由玄铁打造的座枷。要说能完全制服他，未免牵强些——只要不卸了关节，任何戒具他都有把握脱逃。可她在这里，他不可能想逃。
　　此时例外。
　　沈稚将自己僵硬的药人按进座枷里，仔细将的他双手和双腿分别铐在扶手和椅角上。玄铁的寒意丝毫未能消退他的炽热，凶夷人浑身泛着浅浅的红意，随着四声锁扣的“咔哒”声而心神俱颤。沈稚不许他乞饶，于是只能眨着金棕的眼眸哀求她宽恕片刻。
　　沈稚伸手按在他的肩膀，轻声问，“之前我有没有说过，你若不乖挣扎，是要受罚的？”
　　凶夷人僵直一瞬，认命地点点头。
　　沈稚轻笑，指了指角落里被挣断、浸湿的厚牛筋，“罚你，服不服？”
　　阿蛮低声“嗯”了。双腿本能地颤动，似乎想要站起来逃掉……当然被锁扣在原处。
　　沈稚指尖划过他的眉心，“别蹙眉，放松。”她轻声宽慰，“方才是第一次尝试，我手下没个轻重……这回会轻些的。”
　　凶夷人低声咕哝一句。
　　沈稚没听清，“你说什么？”
　　阿蛮面色有几分迟疑，似乎还在因衣裳湿了而羞涩，始终微微蜷着身，不敢抬头望她。“小姐，能不能让我回去想想……我们体内的蛊毒尚不能完全融合，这样、这样……再试几次都是一样的。”
　　沈稚轻笑，“不一样。”
　　阿蛮抬眸。
　　她笑容清浅而残忍，“阿蛮，你知道我们的蛊毒为什么不能完全相融吗？因为你体内的蛊太强，它不愿臣服，做我的解药。所以，才要这般‘折腾’你。”
　　欺负得他意识模糊、筋骨酥软，再无一丝反抗之力时，她的冰蛊也好趁虚而入，或许尚有一丝收服跗蛊的机会。
　　虽然做法过分些，但沈稚觉得只要与自己的药人商议妥当，就不算欺负人。
　　凶夷人惊呆了，心脏缩紧，高挺的鼻梁都隐隐见汗，“小姐，这、这不行的……”
　　“可以的，相信我。”沈稚笑容温婉，“你知道吗？据说这蛊毒是否能相融，与蛊宿主之间的默契息息相关。倘若阿蛮排斥我，你的蛊毒也会。”
　　凶夷人被这罪名压得登时顾不上其他，焦急解释，“阿蛮怎会排斥小姐？若以此法能助小姐解毒，我…我甘之如饴。”
　　沈稚默念着中蛊人的相处方式会影响双生蛊……缓缓点头，“好，证明给我看。”
　　*
　　“呃啊——”
　　凶夷人的难耐的哑声闷哼荡在汤阁里，映着水声回音阵阵。
　　沈稚额角微微见汗，饶是她做足了准备，此时封了少商脉不使融合后的内息反流，也隐隐受了些微影响。更勿论处在风暴中心的阿蛮——
　　可怜的凶夷人，早被无穷无尽的噬人热潮吞没。眼前光晕阵阵，从颅顶到脚趾，通通炸开绚烂的焰火，滚烫酥麻的洪流汇聚成刻骨热潮一次次将他没顶……
　　就在沈稚克制不住心软，想要停下这熬人的‘折磨’时，异变陡生。
　　之前驯顺的凶夷人倏然间气势一沉，双眸瞬间失了焦。随着让人心寒的“咔嚓”声，竟生生挣断了镣环，从玄铁座枷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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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家宴（上）
　　翌日清晨,沈稚在晨光熹微中缓缓睁开双眼。朦胧中，雪白的手臂往旁侧一捞……捉了个空。她有点懊恼，隐隐后悔昨夜把欺负惨了的‘药人’给放回去了。
　　昨夜虽没有成功将双蛊配成一对,但好处是阿蛮的蛊毒并不排斥她。甚至经脉要穴大开,任她的冰寒蛊毒冲击入侵。
　　两人内息调和后的酥麻热流甚是厉害，不仅将她吓了一跳，更是将她的‘药人’折磨得泪眼朦胧,多经几次不堪承受的浪潮侵蚀后，竟然失神陷入蛊惑幻境之中……
　　沈稚当时心疼犹豫了，此刻忆起来仍有点遗憾。
　　她昨夜只要在阿蛮哀恳求饶时别停下，继续以冰寒内息蛮横入侵，同时封闭自身经脉——阿蛮乖得很,哭成那样也没躲开，只要再来个三五次,她的双生蛊就能驯服他的了。
　　悔之晚矣。沈稚轻轻叹息，唇角微微勾起。
　　不过,好在药人就在身侧，月圆之夜再试不迟。
　　今日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沈瑞终于将母亲接回来了！
　　傍晚时分，满心期待的长平郡主沈稚亲自出关州城外十里相迎。
　　可惜腊月风雪极大，穆海瑶身骨虚弱，不能下车受风。母亲只在车上遥遥受了她的礼。随后，车驾便一路平顺地驶进了关州城。
　　长平郡主府威仪的承运正门大大敞开。
　　为了让特造的四驾宽辙车进来,沈稚不惜下令一路连拆了三十二个门槛,直接让防风雪的宽大马车驶进了母亲的合意院。
　　她满心欢喜亲手将穆海瑶扶了出来。
　　母亲清减了许多,厚厚的织锦镶毛斗篷几乎将她衬得瘦没了。所幸气色尚好，见了沈稚也十分欢喜，轻轻抱了抱她,笑着侧侧身，“你看看这是谁？”
　　沈稚回头一看，又从马车上下来一位昳丽明媚的姑娘，披着镂金百蝶穿花的云锦披风，未语先笑，“小稚儿，好久不见，你可长高了不少。”
　　沈稚大喜过望，“云珠表姐！”
　　穆云珠笑吟吟着一把搂住她，“我特意让她们谁也不许先说，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可欢喜么？”说着话，还如同当年抱小姑娘那般，竟将她抱起来转了两圈儿。
　　还顺手悄悄掂两下，压低声音，“又没好好吃饭，光长个儿，也不长分量。”
　　沈稚面色微红。
　　*
　　晚上接风家宴，穆海瑶坐在东向主位上，穆云珠远来是客本应坐在对席，可穆海瑶太喜欢她，况且都是自家人也没那许多规矩，索性便将沈瑞赶去对面，一左一右拉了沈稚与穆云珠坐在南北桌案相陪。
　　菜肴还未上齐时，沈稚忽然笑盈盈出席，“母亲，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说着话，招招手将殿外护卫的阿蛮给叫了进来，“母亲，他是阿蛮，凶夷名叫拓跋临羌。他是稚儿最勇武的侍卫，是以身救我命的‘药人’，也是稚儿在漠北最看重的未来同盟。”
　　阿蛮全无准备，忽然在接风家宴上被如此郑重的提及，有些难以相信。他今日值守，披甲执锐者不跪，只恭敬地向穆海瑶躬身行礼，“属下见过老夫人。”
　　沈瑞高声，“母亲，他也是我并肩作战的好兄弟！”
　　穆海瑶无奈横了儿子一眼，点点头，又重新慈和地对阿蛮笑笑，“你是郭将军的爱徒吧？我早听过你的名字，只没想到竟是这样年青有为。好孩子，之前燕云平叛、还有上次稚儿与我们走失，都多亏你了。”
　　“属下不敢当。”
　　穆海瑶对身后婢女轻轻点头，鸾沛立即捧了一个沉香木的剑匣奉上。穆海瑶亲手打开，取出宝剑递给阿蛮，“这是先夫年轻时常配的青锋冥剑，稚儿幼时也曾玩耍，如今交给你了。”
　　凶夷人不安，“如此宝物，属下不敢领受。”
　　“宝剑赠英雄，稚儿看重你，你就拿着吧，不要推辞。”穆海瑶笑着说道。
　　阿蛮有些无措去望沈稚，却见她笑盈盈的微微点头。凶夷人心口轻了一瞬。
　　恭敬双手接过宝剑，“阿蛮谢过老夫人厚赐。”
　　*
　　此时宴席已经妥当，一家人各自重新落座。
　　沈稚对阿蛮招招手，“你来，那剑有几分特别之处，我指给你看。”
　　凶夷人本要出去殿外守卫，此刻只好侍立在她身后。心中受宠若惊——小姐今日是怎么了？此刻分明是家宴，为何频频唤他过来……
　　他前脚都踏出殿外了，又硬生生被唤了回来。
　　殊不知在沈稚心中，昨夜她问他要了‘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而阿蛮亲口说了通通都愿给……
　　阿蛮就已经‘理所应当’在家宴中拥有一席之地了。
　　虽然由于种种原因，她此刻还不能当众给他个‘名分’，可此时她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共进宴席，却要阿蛮披甲执锐、顶着风雪站在殿外值守，那可就太欺负人了。
　　沈稚与母亲阔别已久，当然有许多别情要叙。
　　穆海瑶这大半年来并不好过，丧夫之痛加之中毒受伤，尽管在云南调养许久，依旧是元气大伤，精神十分不济。几个小辈轮番说些好听的话哄她高兴，可沈稚眼见母亲只动了几筷子就不肯再用，极是心焦。
　　穆云珠递了个安心眼色给她，“姑母最近爱用些生的
　　玉山果，最是润肺理气，诱人食欲。”让小丫鬟呈上几盘玉山果摆在各人案上，“我给姑母剥了吃上几颗，一会儿啊，准保还能吃上一小碗汤米线呢。”
　　玉山果就是香榧，健脾补气、去瘀消积都是极好的，就是壳硬些。
　　沈瑞闻言，立即说道，“剥那东西多伤手，还是我来吧。”自己桌案上明明也有一盘，却厚着面皮挤到穆云珠旁侧，“表姐，给我就好。”
　　沈稚目瞪口呆。
　　沈瑞指力极强，一捏一颗。不一会就剥好一碟，穆云珠捧了送到穆海瑶主位上，回头却见沈瑞似乎打定主意鸠占鹊巢，大喇喇赖在穆云珠案前不走了，还悄悄示意仆婢们给他拿碗碟。
　　穆云珠愕然。沈瑞被发现了也不恼，索性龇着大白牙冲穆云珠笑笑，“小丫鬟们手太慢了，还是让我替表姐剥壳布菜吧。”
　　沈稚简直没眼看。
　　熟料穆云珠竟轻哼一声应了。
　　她心底微惊，抬眸去望母亲，穆海瑶目光慈和温柔极了。沈稚心底隐隐了悟。轻声问道，“那东西有那么好吃么？阿蛮也给我剥吧。”
　　凶夷护卫点头，弯腰就要拿过那小碟去……却被沈稚按着碟子边，似笑非笑望他。阿蛮一怔，沈稚在宽大袖口遮掩下，悄悄拉他的手，目光示意并排而坐的沈瑞和云珠表姐。
　　阿蛮惊得汗毛立起，连忙摇头。却哪里是沈稚的对手，她微微后仰，借着桌案遮挡悄悄拍他的后背，“阿蛮听话些。”
　　双生蛊的牵引下，一股微凉的内息钻进悬枢穴。阿蛮对她毫无防备，那凉丝丝的酥麻顺着腰椎滑了下去，一路酸软直冲尾骨……
　　他腰肌轻颤，差点闷哼出声，强忍住了。
　　“胆子大了，敢不听话？”沈稚笑得有几分狭促，压低声音悄悄威胁。
　　凶夷人又惊又慌，不自觉抬头望望主位上的穆海瑶，幸好老夫人没瞧他们。他讨饶一般微微摇头，焦急地无声唇语，“太僭越了…”
　　脸都胀红了。
　　腼腆得让沈稚愈发喜爱，橘绿悄无声息让人添了椅子，沈稚笑着捏了捏凶夷人手心，“坐吧。”
　　坚定得不容拒绝。
　　阿蛮僵直地入座。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并肩而坐。
　　主位是她的母亲，对面是她的兄长和表姐。
　　凶夷人只觉得浑身血流滚烫，耳鼓嗡鸣阵阵……
　　连心尖儿都酥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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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家宴（下）
　　穆海瑶本就伤了元气,一路上又舟车劳顿，晚宴过半已是强打着精神。几个小辈自然不敢多叨扰，在合意院中热闹了一会儿便纷纷告辞了。
　　沈稚扶着母亲回房间歇息。
　　穆海瑶让仆婢们都退下,拍了拍沈稚的手,“说说吧，那个阿蛮是怎么回事？”
　　沈稚面色微微发红，“此事说来话长,母亲今日太累了，稚儿明儿个来请安时再与母亲细说可好？”
　　穆海瑶哪里肯依，一双儿女就是她的命脉，不弄清楚状况，她如何睡得着觉。沈稚无法,只得留下。亲自服侍母亲梳洗后换了寝衣，两人一同偎在架子床上,穆海瑶极顺手将她搂进怀里，亲近得同盖一床锦被。
　　沈稚鼻尖儿发酸,仿佛一瞬回到了幼时。
　　母亲还在等回话。
　　可她和阿蛮的纠葛太深，三言两语委实说不清。沈稚只好挑能说的都与她说了。末了，屋内一室安静。
　　她不免有些惴惴，“母亲，阿蛮有一半凶夷血统，而且对我、对沈家都忠心耿耿。稚儿想着,将来若同漠北结姻,他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唯一担忧就是,母亲…您会嫌弃他的出身吗？”
　　穆海瑶只静静看她，仿佛第一次看着长大后的女儿一般，久久未回答。
　　沈稚愈发不安,慢慢从床榻上挪了下来，赤足站在地上。刚要跪下去，却被穆海瑶轻轻扶住了手臂。
　　沈稚面如雪色，勉强弯了弯唇角，“稚儿知道，父亲半生戎马、镇守北境就是为了护我南朝百姓不受凶夷人的侵扰……可是如今时移世易，世道变了。漠北十二部已被耶律方金吞并了大半，铁蹄随时可能南下！我北境军士却连一个稳定的后方都没有。关州看似花团锦簇着，又有兵权强盛。可这终归是一戳既破的假象……”
　　“西边几个州结成了合盟，就是为了防备我们，东边燕阳王封地还在父子相争，南边的乱境更不用说……沈家有北境要守，可关州百姓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再加赋税。母亲，同漠北其他部落联姻结盟，共抗耶律方金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况且，通商凶夷从长远来看，对南朝百姓和漠北都是互利的好事……”
　　穆海瑶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稚儿，娘只问你一件事。与漠北联姻，是你一定要亲自去完成的吗？倘若抛却以上种种缘由，你可还愿意与那拓跋临羌朝夕相守？”
　　沈稚怔了怔，低眸不语。
　　穆海瑶笑了笑，轻声又问，“换句话说，假若漠北有更强大的部落首领、能适合与稚儿合盟的人选，你会放下这兽奴出身的小护卫，另择高门贵子许诺终生吗？”
　　她将女儿从地上扶了起来，“母亲给你说个故事。”
　　“稚儿可知道，你祖母是如何过世的？”
　　沈稚话音微涩，“女儿不知。”
　　当日定国候背水一战，已将沈氏一族在都城中所有的兵士军力耗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并非是夸张说法。
　　沈稚也因此失去了沈家埋在都城的所有暗子，消息渠道已经断了。
　　但云南穆王府在都城的暗中势力仍在，因此穆海瑶知道的远比沈稚更多。
　　“当日你爹爹…战死后，宇文氏族也已千疮百孔，再经不起震荡了。为了稳定都城人心，梁帝宇文复登基后，并未清算前朝旧臣。因此，定国侯府虽被封禁，但你的祖母和大伯母，人都没事。”
　　后来经过几月的休整喘息，宇文朝廷缓过一口气来。在确信沈稚中蛊之后，遣了一队使臣前来关州，与长平郡主和谈。
　　当时沈稚为了安抚人心，一口咬定中蛊云云纯是无稽之谈，关州绝不会向叛臣贼子低头称臣，直接下令斩了使臣，头颅悬在城外三日。
　　可笑当时宇文复为了彰显‘帝王胸怀’，不惜千里迢迢将都城定国侯府的贵重旧物通通封箱落锁，派了几十架马车远远送来关州，以示‘既往不咎’的和谈诚意。
　　只要沈稚称臣，梁帝就给她封藩王。
　　“稚儿有没有想过，假若当初使臣除了梁帝的‘恩旨’外，再呈上一封由定国候老封君的亲笔手书——以祖母之尊命你向梁帝俯首称臣，昭告天下。你该如何自处？”
　　“不可能！”沈稚悚然而惊，“祖母她、她不会降梁的……父亲殉国战死！祖母身为南朝的超品诰命，更受过先帝隆恩厚赐。如何能俯首于叛臣贼子？”
　　“她降了。”穆海瑶笑容苦涩，“只差一点点，这封手书就会送到你的面前。那时候，长平郡主的亲祖母、定国候府老封君降梁的文书告示，也会风一样传遍南朝各个州郡。”
　　“只差一点点啊，我的稚儿就会陷入进退维谷、忠孝难全的境地。被天下士人指点耻笑。”
　　“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沈稚尚算镇定。
　　穆海瑶长长叹息，“是你的大伯，他……”
　　沈容之借着梁帝的‘恩旨’回府探亲，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刺死了自己的母亲。
　　沈稚大惊，“怎么可能？！宇文复必定将这位降臣之首视若珍宝，层层护卫，片刻不能离人看守的！大伯双腿残疾……他如何能有这机会？”
　　穆海瑶笑笑，“稚儿没怎么见过你大伯吧。沈容之年轻时也曾名动都城，不仅人品贵重
　　，而且文采风流武功高绝。你爹爹曾经说过，假若你大伯双腿未有疾，他在大哥手下走不过三十招。”
　　沈稚倒吸凉气，难以置信。若大伯当真有如此厉害，当年怎会因坠马残了双腿……
　　况且，“祖母对大伯那样偏疼，两人母慈子孝…”对比之下，倒显得父亲是捡来的了。
　　穆海瑶笑得讥讽，“母慈子孝？那可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她终于讲起了这桩陈年旧事。
　　雍元二十九年，定国候世子沈容之刚及弱冠，年少气盛与朋友打赌匿名秋闱。不料竟高中了探花郎。霎时间名动都城。
　　当年世风惯爱榜下捉婿，一时世家大族们莫不以此顽笑，小半是打趣大半是认真的，纷纷想替自家女儿定下这门家风清正，女婿又有本事的好亲。
　　侯夫人却惦念着这两年娘家势弱，有心想让长子娶了娘家侄女儿，巩固姻亲。
　　不料有一天，沈容之却红着脸求见母亲——
　　他竟有了一位心仪女子，此生非她不娶。
　　一问之下，竟只是侯夫人身侧的一个婢女！
　　侯夫人震怒惊厥。严令不准，沈容之却苦苦哀求，言道世间女子千千万万，他看进眼中心里的却只有她一人。
　　侯夫人差点杀婢！最后实在拗不过儿子，同意让他将婢女收做通房丫头，但必须是在嫡子出生之后。
　　沈容之却忽然反了性般，梗着脖子忤逆，坚持要明媒正娶。
　　侯夫人大怒绝食。老定国候气得顾不得体面，下令将世子狠狠责打了一顿军棍。
　　“后来呢？”沈稚听得不可思议。
　　“后来北境不稳，你祖父让你大伯领兵，许诺他只要斩首军功足够，便允了他自择嫡妻。”
　　沈容之大喜过望。在北境带兵整整两年，三节两寿都不曾归家。终于攒够了军功。
　　然而，等他冒着风雪回到都城时，却惊闻噩耗——那婢女病死了。侯夫人早给他定下了娘家侄女儿的亲事，三月后完婚。
　　沈容之悲痛欲绝。深觉愧对了那心仪的姑娘。
　　可定亲的是他亲表妹！倘若他执意拒婚，岂不是误了表妹的终身。
　　他默默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婚。却从此一蹶不振，整日醉生梦死，竟酗酒坠马，残疾了双腿无缘爵位。
　　后面的事，沈稚就都知道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大伯父如此自毁前程，其实是心里太苦，始终怨恨着祖母，却无法说出口吧？”
　　所以才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您不是顾惜我的前程，不想它有任何瑕疵污点么？那我就亲手毁了它。
　　一个武功高绝之人自断双腿，这该是何等的心灰意冷。“所以，大伯父之后就出家了吗？”
　　穆海瑶苦笑着摇头，“倘若仅仅如此，旁人也很难断定其中的恩怨是非、孰对孰错。”
　　沈容之断腿、丈夫病逝的初初几年，老夫人虽将次子沈遇之接回府中继承了爵位，却仍有心让长子的嫡子再将爵位继承回来——不仅是因为她不喜次子命格，更重要的是，长子媳妇才是她的娘家侄女儿。
　　因此才逼次子在先夫灵前发誓，后来也以此誓言压着沈瑞，不许给他请封世子。
　　可惜沈容之似乎早就知道母亲心中所想，竟在生育了两个女儿、给妻子表妹一个交代后，再不肯回府居住。
　　日日宿在寒山半腰一处小小的祭亭里。
　　老夫人气得半疯魔，屡次以先帝钦赐的拐杖责打不孝子。沈容之泰然受之，但就是不肯妥协。
　　“后来，我有了身孕。”穆海瑶忆起往事，仍忍不住心头不平难过，“你祖母为了让我‘安心养胎’，便赏赐了个丫头给你父亲。”
　　沈稚怒不可遏，“这是什么心肠？”
　　穆海瑶苦笑，“她见不得夫妻伉俪情深，成心添堵的。幸好瑞儿皮实，没出什么意外。你爹怎么可能去碰那姑娘，连她的面都不曾见，一直养在小独院里。”
　　只是想想，沈稚就觉得难过，“那后来呢…”父亲到底还是有了侍妾，“那位就是后来的婉华姨娘了么？”
　　穆海瑶点头，“正是。可你猜猜，这位婉华姨娘究竟是谁？”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慢慢浮起，“不、不会吧？”
　　穆海瑶却苦笑，“正是那个当年，你大伯父那个非卿不娶的婢女。只不过你祖母给她强喂了一枚忘忧丸。前尘往事……她通通都不记得了。你爹和我都是后回府中的，谁也不曾见过那婢女的容貌，因此并不知她是谁。你大伯父也不可能到兄弟侍妾的院子里去，因此，虽在侯府三年，两人一直不曾碰面。”
　　沈稚觉得心口窒得难受。
　　后来，穆海瑶怜惜婉华无依无靠，丈夫也不曾碰她，就禀了老夫人，将她抬为侍妾。老夫人欣然应允，还为她郑重摆了一桌酒，让她给家中主子一一敬茶。
　　“你大伯父不知她吃过忘忧丸。”
　　沈稚捂着嘴才没惊呼出声。
　　穆海瑶难受地闭目，“不知老夫人如何同你大伯父说的。但我猜不外乎是说你父亲已是侯爷之尊，身体又健全不残疾。婉华姨娘这才甘愿给他当了三年的通房丫头，如今熬出了头，抬她为侍妾……”
　　“自此之后，你大伯父性情大变，而且与你爹爹忽然反目成仇。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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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心机术
　　回到汀荷院,沈稚却有些睡不着，“橘绿，阿蛮可出府了？”
　　橘绿笑着摇头,“小姐,阿蛮护卫的身牌被收了，依例已不能留在府中过夜。只是……晚宴后，侯爷将他叫走了。如今在何处,奴婢就不清楚了。”
　　“兄长？”沈稚蹙眉一想，可不是么——家宴上她一直让阿蛮同席而坐，沈瑞就算再瞎，也会发现不对了。
　　两人可别打起来。
　　“掌灯，去沈瑞院子。”
　　*
　　汀荷院里沈稚如何焦急,沈瑞并不知道，此刻他正愁眉不展。
　　“阿蛮兄弟,从前你我交情怎样……咱们今日且不提。单论方才接风宴上的情境，你今日必得给我个明白交代！”
　　这话乍一听上去还算硬气,可配上他略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奇怪。
　　凶夷人面色平静，“侯爷可是要兴师问罪？”
　　“对！”沈瑞高声，拍了拍大腿，“本侯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快说说，怎么就…怎么就堂而皇之坐到我妹妹旁边去了？”
　　“小姐有命,某自当遵从。”
　　沈瑞不安的搓搓手,“你少扯这个！你知道……哎呀算了算了！”
　　“我不和你说官样文章,你也甭跟我打马虎眼！”他低声咕哝一句，“你也就在我这儿威风威风罢了，真到了我妹子面前……哼！还不是要多怂包,就有多怂包。”
　　凶夷人并不反驳，只静静坐着。
　　倒是沈瑞嗫嚅半晌，明明有话要说，却憋得面色胀红也张不开嘴。
　　最后竟站起身，来回踱步。
　　“侯爷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那我可就真说了啊！”沈瑞为难地偏过头，终于豁出脸面问了出来，“从前你我兄弟不过半斤八两，都是憨的。可你小子…最近怎么就忽然开了窍？你到底做对了什么事情，能让我家稚儿忽然另眼相待？就……能不能，也教教我呗。”
　　这急转直下的话意，饶是凶夷人也没料想到。“你向我……讨教？”
　　沈瑞也不装了，“是！你教教我。究竟怎么…才能讨得姑娘家喜欢？”
　　一样是到旁人桌子上蹭吃蹭喝，凭什么他就得厚着脸皮赖过去，还要遭表姐的白眼嫌弃……那厮却能哄得妹妹温柔浅笑着拉他坐下？
　　别以为他没看见！北境军统帅一双眼睛可不是长着好玩的！
　　阿蛮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
　　忽然有点儿心疼自家小姐。
　　嫡亲的兄长，看见旁人亲近自己的妹妹，居然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上前请教？
　　凶夷人一时无语。
　　沈瑞也忍不住脸红。默默在心底将亲妹和表姐翻来倒去地衡量——到底还是表姐更重些。
　　稚儿自小古灵精怪的，她不欺负阿蛮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他来操心。
　　*
　　沈稚急匆匆去了沈瑞的吉祥院，竟扑了个空。婢女小厮纷纷说侯爷家宴后就没回来。
　　这倒纳了闷儿……
　　大雪天的，这两个人还能去哪儿呢？
　　坏了，不会去小演武场了吧！
　　沈稚倒吸凉气。哥哥脾性急躁些，一时气急了打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兄长那么疼她。
　　*
　　沈瑞谄媚地给凶夷人倒了一杯酒，“好兄弟，你展开来细说说，这‘唯一’……它究竟是怎么个唯法？”
　　凶夷人避开了那酒，不自在道，“如功在悟，侯爷还是自己体会吧。”
　　“别呀！”沈瑞急了，“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了？拜托了，你就教教我，大不了……”
　　他一咬牙，“你之前所说借兵之事，我应了！”
　　反正稚儿都看上了这小子，他总不能是个坏的吧。若能助他早点在漠北打开局势，他也能早点回来与妹妹团聚不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呢，阿蛮手里那岩骨部才有几个人？
　　就是滚雪球一般飞快涨起来，最初也得多给人家两捧雪吧。
　　“先说好，我借你兵可以，冬圣祭之后最多三月，你得把我北境军士好生生还回来，可不许给我打没了！最多…最多也不能超过半年去，不然军心就该乱了……你先点头，我才能应你。”
　　阿蛮神色淡淡，“侯爷若之前说借兵，无论以什么条件交换，某感激不尽。可此时却不行。我与小姐相处之道，万万不会拿来交易。”
　　沈瑞一怔，重重拍了一下他肩膀。“嗐！你别多心。我不过嘴快瞎说而已，你教不教我那件事……这兵我都借了。不为别的，咱们如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都是我未来妹夫了，还讲那些虚的做甚？”
　　凶夷人一怔，那声‘妹夫’莫名让他有些扛不住。
　　明知做不得数，仍忍不得心跳砰砰加快。
　　“好啦，从稚儿那边论，你也该叫我一声兄长。兄友弟恭懂不懂？快说说，这‘唯一’究竟是怎么个唯法？”
　　阿蛮鬼使神差的，竟端了那酒杯轻抿一口，“大抵便是……凡能给旁人之物，都不算稀罕。旁人尽不可得之物，才能称之珍贵。你将自己所有的珍贵都只给她一人，大概或能打动人心吧。”
　　见沈瑞似
　　懂非懂，凶夷人无奈解释，“比如，我虽为奴，可生平只跪过一人。”
　　“我妹妹？”
　　凶夷人点头。“是。”
　　沈瑞“哦”了一声。随后仔细一咂摸，隐隐品出几分惊心动魄，愈发觉得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你莫唬我！”
　　阿蛮无奈，“我骗你这做什么？你给心仪之人的东西，若人人皆可从你处得到，如何教人知你心诚？”
　　“我不是说这个！”沈瑞瞪着眼睛，“我是说，你真的生平只跪过稚儿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呢！我堂堂侯府世子，在都城横着走路，可除了南朝小皇帝，我还跪过我爹、娘、上峰、师父……你明明兽奴出身啊，你怎么可能……”沈瑞越说下去眼睛瞪得越圆，他仔细回忆，竟真的想不出何时曾见阿蛮对人行礼……
　　就连郭将军当年，也只是收了束脩、留下拜师帖子而已。
　　——毕竟阿蛮兽奴身份在那儿摆着，若供香案、祭祖师，正式行大礼收他入了门墙……让郭将军其他弟子如何作想。
　　“你除了当值守卫，其余时候竟将所有主子都避过去了？”沈瑞龇牙咧嘴，“这也太有心机了吧……稚儿知道吗？”
　　凶夷人笑笑，“大概是知道的。”
　　“嘶…”沈瑞捂着腮帮，“酸得牙疼。”
　　除了这个，阿蛮其实还有许多‘唯一’给他的小姐——只为她下厨，只佩她给的香囊符箓，只让她看过赤着的上身……
　　烙她的名字，当她的药人……
　　太多太多了。
　　想起小姐，阿蛮冷峻深邃的五官渐渐柔和。
　　沈瑞眼中放光，“看来我真是问对人了！但你这个‘唯一’太绝了，我哪有那么多不曾给过旁人的东西啊。那个…你还有啥别的秘籍绝招不？指教指教我呗。相聚的时候本就不长，还天天被表姐嫌弃，我真太难了……”
　　那句相聚时候不长莫名有些戳人肺腑，阿蛮心中微微黯然。“你既爱慕一人，自然希望她时时都顺心。仔细着些，她偏爱怎样，尽力去做便是了。”
　　“我怎么知道她偏爱什么？”
　　大概是阿蛮面上的嫌弃之色太过明显，沈瑞不自觉挠起了脑袋，“要么我去问问？”
　　凶夷人闭了闭眼，无奈从案下摸出一张舆图来，“打这儿，用兵力几何？”
　　“三千骑兵足矣。”
　　“这里呢？”
　　“轻骑兵五百，其余步兵，多多益善。”
　　阿蛮奇怪，“这也不傻啊。你除了看地形、天时，最重要便是……”
　　“刺探敌情！”沈瑞咧嘴而笑，“知己知彼嘛。我懂得，刺探敌情不能用嘴问的，要查，要看！要用心。嘶……我想想。”
　　两位少年将军谁也不曾想过将云珠郡主比作“敌情”是否有些欠妥当……仍在互相探讨着。
　　“……所以，侯爷不妨多反思、归纳。她何时会欢欣、何时会恼怒……有无细微规律可循。便如山形水势之变幻，无外乎道法自然。你若知规律，便懂变通了。”
　　沈瑞如获至宝，“我懂了！最关窍在何处？”
　　“在于转折。前一刻厌恨、后一刻心软……昨天欢快、今日不悦……等等，必有内因可循。这内因，便是极关窍处。喜好的多多益善，厌恨的远远避忌，久而久之……”
　　“表姐就会喜欢我了！”沈瑞大喜。
　　凶夷人神色淡淡，“会不会喜欢我不确定，但你必是个好的下人了。”
　　噗…沈瑞半口茶喷出来。气得差点吐血。
　　“我脑子坏掉了才会问你这狡诈的家伙！”气哼哼地扭头就走，倏然反应过来，回头一看，那凶夷人果然在淡笑。
　　他脚下转个弯，又绕了回来。“我偏就不走了！你给我说说呗，我妹妹喜欢你些什么？”
　　阿蛮低眸，“无可奉告。”
　　小姐喜欢他些什么……
　　阿蛮如此用心，又岂会一无所知。
　　小姐最喜欢他乖顺忠诚，偏爱他的异族容貌，心坏时爱瞧他软弱可欺、腼腆羞涩，心软时怜惜他不会反抗、便会格外体恤……
　　阿羌爱慕了小姐足足两辈子。
　　他心机用尽了，也不敢说一句小姐会真心喜爱他这个人。便只能投其所好，尽量装作出她喜爱的样子来罢了。
　　小姐其实是更喜欢欺负他的。
　　年少时阿蛮顽皮，每次挨了戒尺责罚，小姐都会格外怜顾他半日，偶尔还会有些赏赐安慰。他那时起就懂得偶尔犯些不痛不痒的小错，最好惹她亲手教训。小姐揍了他，再看他就会格外心软……常常能得些旁人没有的恩宠。
　　但这招不能常用，长大后就更不行了。
　　不过多年的恩威底子毕竟在那，偶尔小姐会觉得他是“可以随意揉搓”的，对他有种习惯性的“拥有权”。有时不自觉就会忘记避忌。
　　他千依百顺，果然小姐格外喜欢，待他与旁人再不相同。
　　若他不是拓跋临羌……若他只是阿蛮！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得到小姐的真心喜爱也说不定。
　　但可惜，一切都变了。
　　从前种种如同过往烟云……
　　可他想讨她欢心的本能已经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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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疑窦生
　　羊城在燕云十三州中地位极重,前朝时曾为抵御漠北王庭攻伐，在此鏖战三十日。最终却不敌溃败。
　　燕军失了羊城后，凶夷人一马平川,铁蹄之下几乎将燕云之地纳进漠北疆域……
　　幸而后来南朝太.祖皇帝一脉势力崛起,立国后北境边关才日益稳当。其中自然离不开定国候沈氏一族的代代镇守之功。
　　南朝国祚绵延二百余年，始终依祖制不曾更换镇北之将——
　　那面黑底金帜的‘沈’字帅旗便在北境守军中，代代相传了二百余年。军威深重,肃穆凛然。
　　因此，纵使今日沈瑞再年轻，他的主帅之位依旧稳如山岳。
　　这一点，在沈稚亲来羊城之后体会愈深。
　　*
　　此时新年已过，漫天白雪皑皑。
　　长平郡主府的宽辙马车几乎被大雪埋进了半个轮子,寸步难行。幸亏北境守军将士们相迎出城，十几个壮卒合力将卡住的车轮抬出来,前面四五十人轮番用厚盾向两面推开积雪，生生清出一条路来。
　　马车队伍幽幽进了羊城。
　　沈稚在将军府门外下了车。迎面朔风凛冽,险些连呼吸都冻住了——鼻腔生疼。
　　她怔得脚步微顿，红袖立即用大毛的斗篷将她四下裹个严实，恨不能团成个粽子，又换了暖轿抬进后院。
　　沈瑞嘿嘿笑着咧嘴，“都说了让你别来，怎么样？漠北的冷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屋内稍足了炭,热意扑面而来。冷热变化之大,沈稚不由微微蹙了眉。
　　蛊毒未解,她此时格外畏寒体弱。淡淡瞥了沈瑞一眼不说话，自顾自坐在主位上。
　　沈瑞也不恼，“妹妹,我和你说，这个…天下间男子吧，都惯不得！你瞧瞧，那阿蛮如今还像话吗？让你从繁华关州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见他……若我说，你就该等着他去找你！这正月十五的，寻常人家都不出远门……”
　　红袖白了他一眼，忙着给沈稚添热姜茶暖身，“侯爷少说几句吧，若不是情非得已，郡主怎会冒着风雪前来？”
　　“那就晚两个月再相会呗！”
　　沈瑞撇撇嘴，暗想着自己还回不去关州见表姐呢。凭啥那凶夷小子能见稚儿？
　　沈稚无奈笑笑，“晚两月…你妹妹小命就要丢了。”
　　红袖见她点头，这才将小姐每月十五都需阿蛮当药人化解蛊毒的事简单说了。
　　“这蛊竟如此狠毒…”沈瑞听得面色发白，忽然一拍大腿，“这可糟了啊！”
　　前日刚听探子回报，苍月部落在冬圣祭后，连着吞并了三个小部落。最末一场厮杀还是四天前在月山木错湖边。
　　“今日就是十五月圆了，他可如何赶得回来啊！”沈瑞急得团团转。
　　沈稚侧身去看舆图，遥远的圣湖远成一处小点。她蹙眉叹息，秋水般的眼眸却望向窗外皑皑冬雪，轻声问:“漠北也下雪了吗？”
　　沈瑞点头，也凑过来看，“漠北冬日大雪不断，封山也是常有的事。”
　　手指在几座连绵的山脉上一一挪过，吸着凉气，“他若能今夜之前赶得回来……那才叫奇迹。”
　　“无妨。”沈稚眸光微敛，“迟上几日也不耽搁什么。”
　　顶多忍耐寒毒发作时煎熬些，左不过只是夜间月华最重的几个时辰罢了，于性命而言，当是无碍的。
　　“我既来了，不若看看羊城军备如何了吧。”
　　自关州自立以来，这还是第一个春节。
　　沈稚在腊月、正月里忙惯了，骤然少了无数账册子要看，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大概她就是劳碌命吧。
　　沈瑞闻言倒是高兴，“你不来我还想遣人给你送回去呢！”
　　“这回咱们同凶夷交易了好些牛羊皮料！将士们一开始还抹不开面子呢，后来眼瞧着年节里普通士卒们也日日都有肥羊吃，这才乐呵起来！再没人嚼舌头了。不过稚儿，要我说，卖他们些盐和茶也就罢了。铁器和树胶可万万不行啊。”
　　沈稚眉毛都不抬，“还用你嘱咐？”
　　账册子翻得飞快，看得沈瑞眼花缭乱，正无聊打呵欠之际，忽然发觉她眉头紧蹙。
　　心虚地走过去一瞧，便嘿嘿笑开了，“果然瞒不过你。稚儿，这蓝皮的帐薄你通通都不用瞧，只管看箱子里头的就是。”
　　沈稚发怔，难以置信望他，“这样大的出入，你连我都瞒？！”
　　沈瑞尴尬揉了揉鼻子，“嗐，我瞒你做什么？不特意说罢了。你瞧这些蓝皮的账册子，都是往羊城之外报的！之前是给兵部、吏部、北枢密院看。至于箱子里的……都得烂在箱子里。出了羊城，谁也不许提，这是规矩。”
　　“如今你人在羊城，当然可以细看。”
　　沈稚手都颤了，不停翻查着比对，“为什么……连总数都差了这许多。我一直以为羊城兵精粮足、铁桶一般……怎么会虚弱至此？这些年的补给，都补到哪儿去了！”
　　怪不得上辈子能被拓跋临羌一举攻下！
　　沈瑞挠挠后脑勺，起身四下看了看，又紧紧关闭了门窗。
　　这才慢慢靠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稚儿，你先别急。听我解释！这是咱们沈家的秘密，羊城……佯也
　　，本就是用来装样子的。”
　　此城只因地缘特殊，历代均属兵家必争之地。
　　一次偶然机会，沈氏先祖意外发现了城下之秘——羊城地下土质松软，与漠北其他地域皆不相同。
　　而且，地下埋有大量火油！
　　一旦想法子引火下去，必然爆得地动山摇。整个依山而建的城池，瞬间都会毁于一旦。
　　而羊城以南连绵的扶台山脉也会受到波及。倘若塌陷，便是碎石崩断、河谷横裂……
　　届时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阻碍凶夷骑兵南下。
　　“所以啊，这佯城其实是最后一道关。”沈瑞神秘兮兮，“倘若在燕云以北着实拦不住凶夷人了，那就引他们来攻城！到时候不管是哪个部落探头进来，都必会先要了半条命去。漠北可不讲族人团结那一套，哪个部落吃了这样大亏，余下的必来趁火打劫。”
　　“到时候咱们反而安全了。可是……这壮士断臂，它也只能断一次啊。羊城之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更要死死瞒着，不然它就不灵了！所以啊，才会有你如今看到的这些账册子……”
　　“如今边关不稳，一个搞不好，这羊城就要排上用场。咱们可不能在此屯太多的粮草军需！我都分散到扶台山以南去啦。”
　　“稚儿，你、你这是怎么了？”沈瑞终于发觉不对。
　　沈稚面色苍白，眸光隐隐失神，就连身形都站不稳了。
　　“怎会……如此呢？”她轻声低喃。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沈瑞没必要骗她。可羊城地下若真有火油，随时可以炸塌城池……那上辈子究竟为了什么……要苦苦鏖战，最后仍败给了那位漠北新王？
　　羊城攻破后，凶夷十万铁骑一马平川，直接挺进燕云腹地……更不曾有扶台山脉断裂相阻的传闻。
　　在朝廷的军报上，北境守军节节败退，一路溃逃，惨不忍睹。
　　最后只能可怜巴巴退守在利州。
　　虽屈居一隅小城，却却不敢再退了——背后就是南朝无数百姓！
　　那时有多难？没有军需、没有补给，粮草耗尽了就只能硬抗。
　　沈稚远在都城，日日心焦如焚。传回都城的军报上，白纸黑字记载了羊城失守时，北境守军痛失了多少多少在羊城囤积的粮草军械……恳求朝廷调拨、支援。
　　影影绰绰间，甚至暗示了城中囤积的海量军资已落入凶夷大军之手。
　　漠北铁骑抢了军资粮草，又添了重盾硬弩、攻城之械……愈加势不可挡。
　　北境溃败只在一线之间！
　　因此，才有了朝中人心不稳，割地纳贡也要止战的风潮。
　　此时沈稚再望向那四角包铜的陈旧木箱，里面真实的账簿子已经开始生尘。有些年代久远的，纸页也已泛黄。
　　显然，羊城假账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此处明明白白就是个空壳城池！根本不可能囤积大量军需。
　　前世军报，是假的。
　　当年的羊城惨败失守，北境军需粮草消耗殆尽，十万火急……也是假的。
　　此中另有隐情。
　　沈稚的眸光重重颤动。倘若军报造假，那真实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为什么要欺瞒朝廷？军报背后有多少暗流涌动的交易，亦或是谋划？
　　如此瞒天过海的大计——佯败失城、大军南撤，十万火急向朝廷索要军需粮草补给……一环扣着一环，中间牵扯无数的人和关窍，沈瑞自己万万定不下来。
　　他背后一定有极信任的人在指点。
　　这人是谁！
　　燕阳王吗？
　　亦或是……漠北。
　　“稚儿！”她隐隐听闻沈瑞焦急的呼唤，神思却一阵倦怠，身体也失去控制向后栽倒过去。
　　*
　　再清醒时，夜幕已经低垂。
　　耳畔传来老迈的声音，“郡主娘娘体质虚弱，又有蛊毒在身，兼之今日骤冷骤热，身子受不住也是有的。风寒之兆如今已无大碍，只是这蛊毒……请恕老夫无能，实在不通此道啊。”
　　身遭嘈杂之声不绝，似有人正一勺一勺给她喂着汤药。沈稚迷蒙中慢慢吞咽，苦涩的滋味一路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心中郁涩难解，格外忧慌难受。
　　迷迷茫茫中，有些曾暗暗发誓要永远忘记的事情……再次浮现眼前。
　　一身戎装的凶夷少年意气风发，左手牵着名马雪焰烈，右手掌心拢着一件藏在香包里的平安符。
　　他就站在都城十里外的送别亭阁前，回首望她。
　　这一回眸，恍然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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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暧昧生
　　“阿羌…”
　　沈稚倏然惊醒。一室月华,之前的喧喧扰扰都已不见。床前只静静跪了一人，正握着她的手。温暖的热流随着经脉游走，渐渐驱散蛊毒发作时的冷凝坚冰。
　　她眼眸明若秋水,有些恍惚望着他。
　　凶夷人的痛苦肉眼可辨,“小姐，我不是……”他无力地解释着，干哑苦涩的声音又渐渐低落消失。
　　整个人陷入低沉的情绪中。
　　——他定是听见了那句低喃。沈稚眸光潋滟,慢慢坐起来，在他认命般的闭目静待中，缓缓拥抱了他。
　　“阿蛮，你身上好冷。是赶了很久的路吗？”她轻声问。
　　他难以置信地僵直跪着，一动不能动。
　　沈稚纤细的手臂紧紧环过他的肩膀,将面颊埋进凶夷人肩窝。“我想你了。”
　　“小姐…”他喉音微哽，“我回来晚了,对不住。”
　　沈稚知道他说的是月圆之约。可此时的阿蛮与前世与她拜别时的阿羌分明差不多年纪！容貌也是一模一样。
　　她不仅忆起那谦卑少年唯一的一次僭越——就是在与她拜别之时。
　　一向谨慎守礼的阿羌那时近乎执拗的凝望着她，深邃金瞳中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他依依不舍。
　　嗓音低沉清冽“小姐等阿羌回来。至多五年……不，三年！阿羌三年必归，到时候……阿羌把一切都献给小姐。便再不走了。”
　　言犹在耳。
　　可她终究没能等回自己的凶夷少年。
　　她用他临别相赠的匕首，插进了心脉。
　　再见面时已隔了整整一生。
　　早已物是人非。
　　沈稚悲哀地阖上双眼，如今眼前的阿蛮，再不是她的阿羌了。她也无从去问上一句,当年在羊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他既然肯将轮回匕首这样珍贵的、漠北王庭代代相传的权力之刃送给她,为什么后来又生生逼她走上绝境？
　　既然已下定决心枉顾她的死活,为何又派了那蛮女来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最重要的，她想问上一句，沈瑞佯败退走,又向朝廷报上兵败……这其中有没有他的手笔！她费尽心机筹来最后一批粮草军资，被千里奔袭的凶夷骑兵焚毁干净……这事，是他派人做的吗？
　　军报上粮草仍往羊城运送——然而此时看来，佯城既然只是一座空壳，运粮路线必定更改。其中蹊跷极深。
　　她很想知道，阿羌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真的……亲手逼她走上绝路吗？
　　然而，这些前尘往事早已湮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
　　相隔漫漫一生，除了她，世上再无人知晓。真相也就无从查起。
　　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腮旁滑落。
　　洇湿在凶夷人的肩膀上。
　　阿蛮太熟悉她的这种眼神，仿佛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凶夷人心脏痛得紧缩，他低声唤她，“小姐，我是阿蛮。小姐…对不起。”
　　沈稚轻轻捂住他的双目，“阿蛮，你不必道歉。那些事情……也不是你做的。”
　　她是手柔软微凉，遮住了凶夷人愧疚的双眸。
　　“前生的我没有护好小姐，让小姐……自绝心脉。就是我错了。”
　　沈稚被他逗笑了，“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晓，说什么你都信……万一，是冤了你呢？”
　　他摇摇头，“小姐自戕是事实，没有冤了我。”
　　“那我要是编瞎话骗你玩的…”沈稚笑眼弯弯，“阿蛮白白被揍了这么多次，岂不是亏大了？”
　　凶夷人忽然牵住了她的手，源源不绝的纯阳内息再次润养起冰寒的经脉，她苍白的面容也因此渐渐染上些红意。他直直望着她的双眸，“能做小姐的解蛊之药，阿蛮此生已是无憾。”
　　沈稚倏然甩开了手，神色微慌——难道他知道了？
　　凶夷人也知僭越，立即乖乖跪好，摆出一副“听凭差遣”的老实样子。可那副“我什么都没猜出来”的认真表情，怎么看都有些让人火大。
　　沈稚眯起眼睛，渐渐想通——这小混蛋十二三岁时就能一眼看出大伯教导沈瑞的功法有异。如今那双生蛊在他体内月余，日日相处，游走经脉融入内息……他岂能一无所知！
　　更勿论之前红袖姑姑挑选药人时，特特叮嘱的那几句守贞之论……
　　沈稚眸光危险，“阿蛮，你可知这药人该如何使用？”
　　凶夷人眼见搪塞不过，俊朗的面容也微微发红，低声道，“大略有几分猜测……阿蛮甘心情愿，请小姐取用便是。”
　　沈稚冷哼一声，“说得轻巧。”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细细看他神色，却将异族人一张俊颜瞧得愈发窘迫。挺直的鼻梁都染上一丝晕红。
　　气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方弱势下去，另一方不知不觉便会强盛起来。
　　沈稚的心此刻竟奇异般镇定。
　　再去细看眼前人，只觉得心中那份怜爱喜欢之情满得能溢出来。只是沈稚性情恶劣，明明之前是自己紧张露怯了，却偏要在他身上找补。
　　“既然知道了，那就将衣裳都褪了吧。”
　　凶夷人闻言一瑟，抬头仔细确认她的神色——小姐不似玩笑。
　　她容色清冷，似乎下一刻便会不耐。
　　他的手指发颤，动作却并不磨蹭。黑色的外氅、宽
　　大的武袍、素净的中衣……一件件叠好，放在床脚美人榻上。
　　沈稚也露出几分惊艳的神色。
　　阿蛮身材非常好，肩宽腰窄，线条流畅。大概是常年练剑的缘故，胸肌格外饱满，腰腹又紧致，肌理分明。他的身上很干净，除了一些隐隐收口的小伤痕有些碍眼。
　　大概是恢复力惊人的缘故，他原本腰侧有一处明显的刀伤，里衣上还沾了点点血色，此时伤处却已收口，只剩下浅浅粉色的瘢痕。
　　沈稚指尖拂过那处伤，“还疼吗？”
　　凶夷人呼吸瞬间局促，腰肌微颤，用尽力气才死死压住那半声闷哼。
　　他难耐的轻挪，似乎要躲——沈稚又在欺负人了。
　　她方才将双生蛊融合的内息凝在指尖，着实“教训”了他一下。
　　让人筋骨酸软的酥麻热流倏然落在敏感的腰侧，他没呜.咽出声已是极力忍耐的解蛊。
　　沈稚似乎仍是不满，催促道，“问你话呢。”
　　“不、不疼了。”声音沙哑。
　　她眉梢微挑，“不疼了便好。阿蛮既然知道了这药人的用处，有些话我就直接问了。其实这是本该早说清楚的……只是阿蛮是自荐的，不曾经过筛选。那我便亲自问吧，若答得不好，就把你退回去。知道吗？”
　　他点点头。看起来乖得很。
　　“之前是清清白白的么，还是与什么人厮混过了？”
　　“若没有，自己碰过么？”
　　阿蛮登时胀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窘还是生气，异族人深邃的眼眶都微微红了，带着几分雾蒙蒙的湿润。
　　“阿蛮惟愿侍奉小姐，不曾、不曾…有过那些。”
　　当年兆嘉玉曾邀沈瑞去私人小园里听曲儿宴乐，沈稚知道后气得够呛。
　　阿蛮好奇偷偷问过她，倘若有一日也有人请他去会如何……
　　沈稚记得当时自己心气儿不顺，狠狠教训他——若敢去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定让他“半个月内都只能站着吃饭”。
　　吓得小阿蛮当时撒腿就逃了。
　　如今想来，竟别有一番滋味。
　　就好像当年她教小阿蛮“洁身自好、端正自持”，都是为了等他长大，方便自己享用似的。
　　沈稚并未因此生出愧疚，反而有种淡淡的愉悦感萦绕心间。
　　再看他此时比之当年长开了许多的俊朗面容，暗叹缘分之奇妙。
　　隔着柔软布料，沈稚轻拍他挺翘的臀部，声调也轻轻的，“原来阿蛮这么乖啊？是因为怕挨打吗？”
　　凶夷人火烧一般想躲，腰背收紧……却停在原地没动。脸却红透了。
　　他显然也忆起了这桩旧事，此刻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底。
　　迎着沈稚笑意隐隐的双眸，他鬼使神差轻轻点头，顶着熟透的耳尖配合调笑——
　　“是。小姐的戒尺很凶，阿蛮怕极了。”
　　“嗤…”沈稚终于忍不住，莞尔而笑。
　　凶夷人的害羞和腼腆让她丢掉许多顾虑——阿蛮乖成这样，应该不会惦念着主蛊之位吧？
　　他似乎知道她的顾虑般，姿态放得愈发低。轻轻拉过她的手掌，覆在他胸口的烙痕上。虽未出一言，可那郑重的心意让沈稚眼眶微微发热。
　　端正的篆字“沈稚”，是用烙铁生生烫进皮肉的。烛火摇曳中，那深深的印痕格外蛊惑人心。沈稚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酸胀得发麻。
　　凶夷人笑笑，“小姐知道阿蛮心意的。”
　　“阿蛮一切，都尽随小姐取用。”
　　掌心下，结实肌肉的触感极好，沈稚心中轻轻喟叹，不由自主眯了眯眼眸。她清甜的嗓音此刻也微微发哑，“既然阿蛮盛情相邀，稚却之不恭了。”
　　指尖轻挪，移到那处浅红的柔软小果上，细细捻弄。
　　凶夷人瞳孔放大了一瞬，“唔…”
　　他不是这个意思！
　　……太超过了。
　　沈稚竟调用了一点内息，在指尖与他的内息相融。蛊毒的冰火瞬间相冲，强烈的刺激远远超过那青涩之处所能承受的极限。
　　饶是凶夷人坚韧，也不由得被逼出几分泪意。他心颤不已，堂堂苍月部首领、最年轻的漠北之王，此刻竟畏威似的向后微挪……
　　“不许躲。”沈稚命令，勾着唇，轻轻附在他的耳畔蛊惑低语，“作为药人，你怎么能逃避被使用呢？若要激出足够的药力，难道不该文火慢炖、细细调弄吗……乖些，把手臂背到身后去，小姐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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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通心意
　　翌日清晨,沈稚醒来时浑身酥软无力，仿佛乘着小舟在浪潮中颠了一夜似的。
　　刚想起身时腰上蓦然酸软……沈稚轻嘶一声，又慢慢躺倒回去。
　　她无奈叹了口气,慵懒地抬手遮着日光。
　　袖口微滑,露出莹白的半截小臂，嫩生生的新藕一般。只那几个深红的小印痕格外显眼。
　　沈稚目光一顿，唇角微微抽了两下。似乎缓缓想起了什么,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危险般眯起。
　　“咦？”无意间留神到腕上蛊印——它又起了变化。
　　颜色更深了几分。更邪门的是，那月痕仿佛活了一般，似有月华流动其中，极是幻丽。沈稚好奇瞧着，皓腕轻晃,其中光华也随之流转。
　　她诧异得很。暗道这双生蛊果然不一般。之前只怕是始终蛰伏着，直到昨夜……将它们配成了一对。
　　眼下这个,才是真正的“双生蛊”。
　　只是不知，它的妙用是否当真如唐川所说的那般神奇。
　　改日定要细细试过。可恨她昨夜……不提也罢。
　　也不知阿蛮身上的那枚印记如今怎样了？他的蛊印既是一轮金日,想来只会更加耀眼夺目吧。
　　*
　　沈稚正想着自己的药人奴隶呢，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木响。
　　房门被慢慢推开了。
　　阿蛮并不知沈稚已经睡醒，步履平稳，落脚悄无声息。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近她的床榻，悄悄拉开雪纱床帐——视线正对上她漂亮的眼眸。
　　两人同时面容微红,偏开视线。
　　“小姐醒了？”阿蛮有些无措,“我就是想来看看小姐的脉息如何了……”
　　“我很好。”她低眸。
　　见他久久无声,沈稚暗叹一声，浅笑着伸出柔软手臂给他，“扶我起来吧。”
　　正愁身上乏力呢,既然凶夷奴隶自己送到眼前，不用白不用。
　　阿蛮瞧她神色无异，悄悄松了口气。英俊的面容浮出一些赧然腼腆，青涩地捞过那只小手，轻轻吻了吻。随即将她手臂绕到自己颈后，一弯腰将沈稚抱了起来。“小姐，让阿蛮服侍你。”
　　沈稚惊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恼。顺势靠在他胸膛，闭目“嗯”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到桌旁椅侧，刚要下放，倏然又将人重新抱起来。在沈稚惊讶的目光里，折返回去匆匆拎了好几个软锦垫子铺在花梨椅上。这才小心翼翼将她往下放……
　　沈稚面色都黑了。
　　“不、至、于、此…”几乎咬牙切齿。
　　凶夷人却认真摇摇头，“还是仔细些好。”
　　“都怪阿蛮太莽撞了。”他愧疚低声。
　　沈稚气结，恨不能上手挠他。
　　她也不是那能忍耐的性子，想到什么也就做了。
　　凶夷人因抱着她的缘故，此刻襟口微微敞开。沈稚眸光淡淡一瞥，也算驾轻就熟，很快就捉住了昨夜曾细细捻玩之处。
　　凶夷人闷哼一声，刹那间呼吸就乱了。低声求道，“小姐手下留情。”
　　沈稚勾了勾唇角。奈何触感太好，她也难以留情。
　　索性凝起内息……蛰伏的双生蛊倏然被唤醒。
　　腕上皓月印痕光华大盛。
　　沈稚眸光惊喜，仔细体悟着陌生而玄奇的双生蛊力。此刻两人挨得极近，她仿佛能调用阿蛮内息，化为己用。
　　只是还不太熟练，时灵时不灵的，那磨人的双生内息也便轻轻重重，愈发难以琢磨。被她捏着玩的可怜之处所受苛待可想而知。
　　凶夷人嗓音渐渐沙哑，身体也颤抖起来。明明已将她放下，可沈稚并未让他直起身来，仍慵懒地半倚在他怀里。一条手臂环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在“玩蛊”。
　　阿蛮要抱稳她，就只能单手撑住身体。难耐之下，胸膛肌理绷紧到极致……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向后瑟缩。
　　可使坏的人就在怀中，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只好哀求，“小姐，嘶…啊…阿蛮可是有哪、哪里做的不好吗？…我不该、不该惹小姐生气，呃啊……小姐教训阿蛮就是，请别、别这样。唔…”声音越来越小。
　　沈稚并不理会他，只淡淡瞥他一眼。
　　凶夷人襟口微敞开，形状美好的肌理早已不堪苛待，正剧烈颤着。主蛊的融合内息不断侵蚀下，他几乎撑不住身形要跪倒……却生生忍着不敢真的躲开。只能小口小口抽气，低沉的嗓音中，已带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呜咽。
　　小心翼翼再次问道。
　　“小姐…唔，阿蛮做错了什么吗……”
　　只见她手一顿，思索片刻竟认真点头。凶夷人眸光微僵，登时不敢讨饶了。将那凄惨兮兮的受惩之处再送还施暴者手边，忍羞恳求道，“还请小姐明示。”
　　沈稚轻哼一声，语气不满，“我昨天认真把玩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让这两颗小东西变成红肿热烫的可爱样子，大小也颇合心意。怎么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又青涩回去了？”
　　“阿蛮说说罢，这算不算你的错处？”
　　凶夷人呆滞一瞬，随即“轰——”地一下几乎从头红到脚。
　　原来是调笑。
　　幸好只是调笑。
　　他逃避般低着头闭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要不是那件事被发现……那便太好了。
　　身形健硕俊朗、五官精致深邃的
　　异族少年低眸不语，静默间竟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阿蛮竟生得这样好看——沈稚心头一跳。忍不住暗暗反省自己，是不是将人欺负得太过分一些。
　　可昨夜也是这样的。
　　甚至更过分一些——凶夷人被她命令着跪在原处，舒展身体不许有丝毫躲避。冰寒蛊毒和融合内息轮流交替，游走全身经脉，俊朗而青涩的异族少年何曾有过这等可怖的经历……
　　浑身发颤，泪眼朦胧。
　　明明是冷峻的长相，大颗大颗掉眼泪的样子竟格外诱人。
　　后来还是她不忍心，想着双生蛊融合之前，将人欺负成这样应该就没有还手之力了吧……真正解蛊时，呵呵。
　　不提也罢。
　　有过切身经历之后，沈稚坚信自己不会再被他可怜兮兮的外表欺骗了……
　　那就是一头狼崽子。
　　*
　　尽管此时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心中似乎不安极了。让人忍不住想柔声安慰他几句。
　　就在沈稚打算哄一哄自己的药人奴隶时，阿蛮缓缓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水朦朦的，长睫轻颤，似乎被逼到极处，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讨好她，“小姐所言…甚是。恢复得太快，自然也是、是阿蛮的错处。阿蛮认罚，只请小姐…亲自动手责罚。什么时候喜欢，就什么时候让它再…再那样。”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撑不住羞涩。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使她见他的窘迫神色。
　　两人心口挨得极近，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沈稚再也忍不住喜欢，回手环抱他宽厚的肩背，“阿蛮，你这话既然说出口，就一辈子都不许反悔了。”
　　凶夷人身形刹那僵住。难以相信真的听到了那三个字——小姐说，‘一辈子’。
　　他呼吸急促，内力镇定几息后，强压心头狂跳。
　　“阿蛮永远都不后悔。”
　　沈稚轻“嗯”一声。听懂了他的话。她餍足地眯起眼眸，顺手拍拍他绷紧的脊背，“我也喜欢你的，傻瓜阿蛮。”
　　“永远都喜欢。”


第85章 略尴尬
　　沈瑞一夜几乎没合眼,愁得乱抓头发。
　　先是听说沈稚的蛊毒难解，接着她就晕过去了！若不是那凶夷阿蛮及时赶回来，他就要急得掀房顶了。
　　即便有了药人,他也不敢完全放心。阿蛮急急往屋里冲,他也在后面跟着，被红袖一把扯了出来，“别添乱！”
　　沈瑞伸手指着,“凭什么他行？”
　　“凭他是药人。”
　　红袖也算看着沈瑞长大，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拎着耳朵将侯爷带走了。
　　婢女们远远还能看见侯爷跳脚的背影，“那我也得看着点儿啊！…哎姑姑你轻些……”
　　*
　　也不知红袖怎么劝的，沈瑞硬是忍到清晨才来敲门。
　　砰！砰！砰！
　　谁也不敢拦。
　　橘绿轻声道,“禀侯爷，郡主还没起身呢。”
　　沈瑞瞪着眼,“那个谁……他、他还在里面？”
　　咬牙切齿。
　　橘绿面色为难，轻声回话,“阿蛮清晨去给小姐请的脉，如今还没有动静。”
　　“开、门。”沈瑞脸都绿了。
　　就在此时，金铃的脆声响起。
　　橘绿松了口气，“郡主醒了，婢子们服侍郡主梳洗。侯爷请稍待。”
　　婢女们捧了铜盆、巾帕等物什鱼贯而入。
　　沈瑞瞪圆了眼睛，跟在后面。
　　屋内并未如沈瑞预想那样,出现些让他怒发冲冠的场面。
　　两人一坐一站。沈稚显然起身多时了,头发也已经梳好,松松挽了个垂髫分霄髻。此时正笑盈盈对着侍立身后的凶夷人说话，“可还有什么不适处？”
　　凶夷人面色平静，“回小姐,并无。”
　　沈瑞傻了眼。
　　沈稚也惊讶，“哥哥是有何要事么？竟这个时辰来寻我。”
　　“唔……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沈瑞挠挠头，“你昨夜蛊毒忽然发作那么吓人，谁知今早就全好了。”
　　凶夷人剑眉微皱。
　　沈瑞说罢也自知失言，“哎呀，我的意思是……醒过来便好，醒过来便好！稚儿今早气色瞧着红润不少，比起昨日的惨白冰寒，那可好太多了！阿蛮当真有几分本事啊，怎么医你的？还是他给你用了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瞧瞧呗……”
　　这下连沈稚面色一滞，随即又温和笑了，“哥哥不必好奇。若是真的喜欢，改日红袖姑姑再去南边，不妨也给你求一只蛊回来，到时候便什么都知晓了。”
　　沈瑞连连摇头，“还…还是算了罢。”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小丫鬟们已隔起一架屏风，服侍着沈稚入内净面梳洗。
　　橘绿比照着衣裙重新给她换发簪，对着镜中沈稚悄悄笑，“小姐今日这发髻挽得似乎松了些。”
　　不像是小姐亲自梳的，倒像是……
　　她悄悄回头，望了望屏风外。
　　俏皮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怕手重了，扯疼头发吧。”
　　沈稚闭着眼睛假做没听见。
　　橘绿抿着嘴角偷笑，一双巧手很快将她发髻调整好，再配上双蔓白玉荷花簪，顾盼间明眸若水，愈发衬得冰肌玉骨，姝色无双。
　　橘绿对着镜中娇颜也不由得微微恍神，随即捂了嘴偷乐，“不过啊…这黛眉描得是真好。”
　　沈稚终于撑不住，面颊微微红了。
　　都说了不必他画……
　　哼。
　　*
　　一架屏风之隔的沈瑞和阿蛮，此时并未留意主仆对话。
　　沈瑞看着这位凶夷兄弟，也不知是羡是恨，总之笑不出来。一双眼睛四处乱看。
　　若说旁的本事，沈瑞兴许没有。但这察痕辨迹的功夫确有几分斤两，阿蛮横跨一步挡了他目光，“侯爷，不知府上可有什么凶夷人找来？”
　　沈瑞一愣，“没听过啊。东山？”
　　东山行了个礼，“回侯爷，今早天蒙蒙亮时，东角门处确有两个凶夷人来，说要找阿蛮护卫。”
　　沈瑞随手拍他头顶，“笨！这话怎么不早说？”
　　东山苦笑，阿蛮一直在两位主子跟前当差，哪有与他说私事的时候啊。“是，是，小的忙糊涂了。”
　　说着，递上去一枚铁令。沈瑞定睛一瞧，这令之前阿蛮也曾给过他一个，“是真的，快快把人请进来，别是漠北出事了！”
　　阿蛮镇定，“不会。应是我的人将束云道长带来了。”
　　正巧沈稚梳洗完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就是那位解过双生蛊的束云道长？”
　　“正是。”
　　沈瑞急了，“有这么个宝贝，你昨晚怎么不拿出来啊。”
　　他只是随口一问，不料阿蛮登时有些无措，望着沈稚神色微慌，“并非阿蛮有意隐瞒，定要、要…亲自为小姐解蛊。实在是，这位束云道长诡诈又嘴硬，不愿开口啊。”
　　沈稚知他意思，神色淡淡点头。“连你也问不出来？”
　　凶夷人笑容勉强，“是。”
　　随即又解释一句，“若拷问些旁的，我自有把握让她知无不言。可此事…毕竟干系到小姐安危，她若随口敷衍一句，或存了害人之心，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也不好太过用强。”
　　“既如此，你将人带来，我亲自问一问。”
　　几人说着话，一齐去了小书阁。
　　路上阿蛮对沈稚嘱咐，“小姐问问她
　　便是了，不要离此人太近。束云道长擅易容和蛊道，脾气又古怪，莫伤了你。”
　　沈稚笑着点头。“好。”
　　“脾气古怪？有多古怪？”沈瑞好奇，“依你的性子，威逼利诱各种手段肯定都试过了！你们漠北那么多宝贝，她全都不动心？”
　　阿蛮随口敷衍，“一会儿看她的易容你便知道了。此人油盐不进，不好相与。”
　　很快，束云道长便在两位凶夷壮汉的看守下，昂首进了小书阁。
　　目中无人，她寻了个椅子，径自坐下。
　　沈瑞鼻子都气歪了，“欺人太甚！”
　　原因无他，这束云道长竟易容成红袖姑姑的模样。不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还大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沈稚并不恼，反而微微笑了，“听闻束云道长易容之术神鬼莫测，从来不以本来面目示人。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那女道士眼眸微抬，“郡主娘娘何出此言？”
　　沈稚笑容淡淡，“我府中随便一个小丫头，易容术都比你精巧几分。若我说，你这易容一眼便见破绽，况且……也不怎么像就是了。”
　　束云道长目光诧异。
　　沈稚吩咐，“叫雪珠过来。”
　　蕊雪如今服侍着穆海瑶，但早在汀荷院时，她便收了个学易容的小徒弟，便是雪珠了。如今不过十二三岁，已经学得像模像样，很拿得出手了。
　　不一会儿，雪珠便捧着个易容用的木匣子过来。
　　“奴婢叩见郡主，叩见侯爷。”
　　“起吧。”沈稚淡笑着吩咐，“你来给这位女道长的易容调整一下。我瞧着，她的易容似乎差了些火候呢。有些细微处并不大像。”
　　“是。”雪珠捧了匣子上前。
　　阿蛮凝神做足准备，防她忽然出手伤人。
　　岂料束云道长坐得极稳。目光淡漠，唇角微勾起，似有几分看破一切的讥诮。
　　只过了一会儿，雪珠上略略上手动过几下后，就呆呆地停下所有动作。傻傻站着，似乎很是不知所措。
　　橘绿笑着说，“雪珠不必留手，只管调整便是。我瞧着，她这鼻梁就不大像呢。”
　　雪珠并不理会这句暗示提醒，仍愣怔怔的。
　　半晌哭丧着脸跪地，“郡主娘娘恕奴婢驽钝，这位女道长……她、她并未易容啊。奴婢看不出破绽，因而无从下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来这位苍云道长确实不凡。
　　只怕她是故意留着这不大相似之处，故意寻衅罢了。
　　只有沈稚始终留心着她细微的神色变化。比如此刻，她就有一丝淡淡的诧异不解，但又很快藏起。继续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沈稚若有所思。
　　“阿蛮，你从何处找到这位束云道长？”
　　阿蛮上前一步，“回小姐，是漠北的冬圣祭。苍云道长年年都会前去，虽每回都易容，却是年年不落。”
　　束云道长当即对他怒目而视，恨得咬牙切齿。
　　沈稚却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哦，原来如此。既然女道长易容成红袖姑姑模样，想来与她也是旧相识。橘绿，你去请姑姑过来。”
　　使了个淡淡眼色。
　　很快，红袖前来。橘绿得了暗示，并未和她交代一字半句。故而红袖也不知还有旁人同在。人未至，声先到，“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一进门，看见束云道长的瞬间她便怔住了。
　　束云道长看见她，却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红袖姑姑怔怔不能言，满面不可思议。她慢慢走上前去，竟忽然抬手，去摸束云道长的耳朵。
　　束云道长身法利落，当即躲开。神色惊疑不定，这才去细看红袖的易容……
　　沈稚眸光发亮。慢悠悠端起了盖碗，轻轻拨着浮茶，饶有兴味看着。
　　束云道长越是躲避，红袖姑姑就更加锲而不舍，一定要去拨她耳朵。
　　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束云道长与她过了几招后，竟也傻住了。一动不动，就站在原处任她去瞧。
　　红袖姑姑轻轻拨开她的耳朵，目光凝在耳后一道细疤上，竟讷讷许久。终于，眸光渐渐晶莹水润，她颤声说了一句南楚话。
　　束云道长惊呆了。
　　她抖着手摸了摸红袖姑姑的脸，然后一把将她死死抱住，再不撒手。
　　两人相拥哽咽。
　　半晌一室寂静，书阁内只能听见两位中年姑姑的小声啜泣。
　　她们的目光中除了彼此再容不下旁人，轻声说起了南楚话。
　　沈稚看得心满意足，撂下茶碗喟叹一声。笑着对阿蛮说道，“你可知道，红袖姑姑原本是南楚人，为逃灭门之灾躲到了漠北去。后来边境起了兵事，战火中她和亲人失散了……后来辗转被我祖父所救，这才到了侯府。”
　　沈瑞大喇喇接口，“这事儿我早就知道啊，只是不曾听姑姑细说过。她那时候也并不大吧？能有七八岁么…”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束云道长年年都去漠北，还专挑着圣祭那么热闹的时候去！敢情、敢情她是去寻亲去了啊……稚儿，我是不是猜对了？”
　　话音未落，红袖意拉着束云道长过来，神情中激动难掩，“小姐，这位正是家姐！ 失散多年，红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她声音哽咽，“万万没想到，小姐竟肯费这样大的功夫专为我寻到了她！我、我…如此大恩，红袖和家姐都感激涕零，铭感五内！不知该如何报答啊……”
    说着话就要下拜，却被束云道长拉住了。
    书阁中，诸人面面相觑。
    这种时候，谁能去给她解释一下，这位失散多年的姐姐……并非沈稚专门为她去寻的啊！
    而且，从神情上看——这位‘家姐’似乎也没有啥‘感激涕零’的样子……反倒似乎和阿蛮结了仇，看样子分明梁子不浅。
    想来也是，她毕竟是被他抓来，千里迢迢从漠北深处带回燕云。一路上，“威逼利诱”恐怕都算是比较客气的说法了。
    ——没看后面那两位凶夷壮汉，此刻还对她虎视眈眈呢么。


第86章 沦陷
　　书阁中一时有些尴尬。
　　红袖满头雾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谁也不开口。
　　束云道长怜惜地望着她,妹妹好可怜,给人家当了多年的嬷嬷下人，怕不是给养傻了。
　　终于还是沈稚看不下眼，提醒道,“姑姑，这位便是束云道长了。”
　　红袖一怔，回头去看亲姐姐，正对上一双充满怜爱和歉疚的眼睛，眼角每一条细纹都写满了“全是我的错,妹子受了多大的苦”。
　　红袖错愕，瞬间福灵心至,明白过来状况！登时哭笑不得。又是关心又是担忧。想到从前那凶夷小子屡次信誓旦旦，拍着胸膛保证,“将束云道长带回关州献给小姐”，不由得心中一梗。
　　“姐姐，你没受苛待吧？”
　　束云道长重重冷哼一声。
　　阿蛮笑笑，“姑姑放心，没有。”
　　红袖心道这小子最好别是骗我，面上却是长长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好了。姐姐,我在侯府中多年,也算有几分体面。此间便如自己家中一般无二。厚颜替小姐邀请姐姐小住几日，您意下如何？”
　　束云道长不接话，只冷冷看向沈稚,“将我妹子的身契还来，该是多少银两，我照付便是。”
　　感情是真把她当个寻常婆子买卖了——红袖一时语塞。
　　沈瑞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拍桌大笑起来，“阿蛮兄弟，你之前说她如何油盐不进，我还当是托词！原来所言半分不假……哈哈哈哈，姑姑的血亲怎么这么轴，若不是生得一模一样，我都不敢信！”
　　束云道长怒目而视，袖口掌风微动。
　　红袖急忙拦下，“姐姐…”
　　束云道长反手拍了拍她，“你不必多言。”
　　“我知道，你留我，未尝不是存了几分为长平郡主解蛊毒的心思。姐姐知你的难处，不会怪你。只是…我妹子出身本是高贵，即便沦落，又岂能为人奴婢？”
　　她高声，“我再说一次，将她的身契还来。否则……”
　　掌风一震，道袍的袖口鼓胀起来。
　　凶夷壮汉见状，双双摆出架势。
　　“住手！”沈稚连忙吩咐，不想伤她。
　　阿蛮一抬胳膊，两个凶夷壮汉立时便收手了。倒是束云道长不曾留力，一掌将地砖生生打裂开来——她原是要落掌于桌案，阿蛮微一弹指，改了她的掌力方向，这才打在地上。
　　沈瑞登时生了怒气，“真欺我侯府无人？”
　　两名金衣侍倏然出现，毫无预兆。
　　束云道长微惊，目光慢慢环视着四周。这平平无奇的书阁里，此刻竟聚集了足足六位顶尖高手。
　　除了沈瑞尚有一战之力，那三个凶夷人和两个金衣侍……都难以撼动。
　　她不由得冒出冷汗，面色却强自镇定。拉住了红袖手掌，暗暗揣摩着脱身之策。
　　沈稚笑靥温柔，“这是做什么？”摆摆手，两位金衣侍便又神出鬼没地退了出去。
　　她站起身，走近束云道长，温和道，“想来道长是误会了。红袖姑姑是我的武师傅，我自幼随她习武，侯府上下对姑姑也是奉为上宾，从来以客卿之礼相待，并不曾有什么奴婢身契。姑姑始终是自由身，来去皆随心。”
　　“姑姑如今在关州城替我做事，领的也是郡主府的家臣俸禄，而非婢子丫鬟的月例银子。看在姑姑面上，纵然道长不愿出手帮我解了蛊毒，郡主府上下也不会多为难道长，您去留自便。若是不放心姑姑，偶尔在郡主府中做客小住，也是行得的。”
　　束云道长狐疑，“你不强留我解你蛊毒？”
　　沈稚轻笑，“不会。当然，若道长愿意援手自然更好。当年兆嘉玉许你的，我关州出双倍。”
　　拓跋临羌沉声，“漠北从前许诺的，也决不食言。”
　　束云道长本已有几分意动，闻言不由大怒。“凶夷奴痴心妄想！我绝不予她解毒！大不了我们玉石俱焚！”
　　沈稚蹙眉。“道长不愿帮忙便罢了，何必出口伤人呢？”
　　这句‘凶夷奴’她说的是蛮语，特指那些南朝女奴所生的孩子，在漠北低人一等，很是侮辱人。
　　“小姐宽心。道长岂会不愿？”阿蛮笑笑。
　　话音未落已拔剑刺出，瞬息而至。所有人还未等看清，寒芒颤颤的剑尖儿已经抵在红袖姑姑的大椎要穴上。
　　惊得她瞳孔微张、汗毛竖起，丝毫不敢稍动。
　　凶夷人剑眉微挑，低笑挑衅，“如何？从前我不知你软肋，不得不以礼相待。如今的道长难道还有得选么？”
　　束云道长怒不可遏，语调都气得尖细了几分，“以、礼、相、待？”
　　凶夷人点头，“对比一下，便是了。”
　　束云道长怒发冲冠，“你放开她！”
　　剑拔弩张。
　　沈稚无奈极了，“阿蛮，收剑，莫伤了姑姑。”
　　他却不动，只是颤了颤剑尖儿，开起玩笑，“小姐缘何如此偏心？从前姑姑又不是没伤过我。”
　　红袖本气恨得直咬牙，闻言微怔，仿佛瞬间泄了气。
　　束云道长却是心中一凛——难道这两人本就有结有旧怨？
　　她有些紧张地望了望红袖，恨声道，“好，我
　　应下了。你松剑罢。”
　　寒芒骤闪，宝剑已然回鞘。凶夷人漫不经心，“道长也不必动些旁的心思。倘若出了丁点儿意外，你不怕死，却要想想旁人性命。医好了郡主，漠北的金珠宝玉随你取用。”
　　红袖轻轻拽住束云道长气得不住轻颤的手，“姐姐别被这小子唬住，他不会伤我的。不过…小姐于我确有大恩，若姐姐愿意，就当是帮我一次吧。”
　　“嗤…”凶夷人低笑，“姑姑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道长，我教你一招。”他随意摆弄着剑鞘，“你不是恨我么？那便更该给郡主解蛊了，到时候剩下的那只双生蛊独阳不生，在我体内月月发作，岂不痛快？”
　　沈稚眸光一缩。对阿蛮轻轻摇头——倘若如此，那她宁愿不解这蛊。熟料阿蛮并不理会，只挑衅般望向束云道长。
　　束云道长惊得呆了，“竟是你！你…你和她的蛊，是一对儿的？”
　　“是啊。”凶夷人语调轻松。
　　“这不可能！”束云道长错愕摇摇头，“倘若如此，你又何必费心替她张罗着解蛊？继续占着这便宜不好？”
　　此言一出，沈稚措不及防，倏然有些面颊发烫。
　　凶夷人之前的云淡风轻瞬间不再，深邃眼眸中浮出几抹杀意。
　　束云道长浑然不觉，犹自困惑着，“不应如此啊…”她喃喃低语，忽然走近沈稚，“小郡主，把你的手腕给我瞧瞧。”
　　阿蛮暗暗戒备着。
　　沈稚将莹白的手腕递过去，束云轻轻接过来，凝眸细瞧，登时不敢置信。连揉了几次眼睛，惊声道，“你是这主蛊？”
　　沈稚轻咳，淡淡应了一声“嗯”。
　　束云道长惊愕不已，目光在两人间连连流转，惊疑不定。忽然，她似是猛然想通了，颤着指头伸向凶夷苍月部的年轻首领，哈哈拍腿大笑不止。直笑得弯了腰，眼泪都流出来了——
　　“没想到，没想到哇，你也有这样时候！真是……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啊，痛快，痛快！”
　　沈稚心中不虞。面上只是淡淡，不动声色扶着束云道长手臂，止了她的放肆大笑。“如道长所见，阿蛮是我的人。他一心为我办事，不想之前得罪了道长，稚很是过意不去，在这儿替他给你陪个不是。”
　　说着话，沈稚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熟料束云道长侧身避过了，连连摇手，“一码是一码，我妹子既说你对她有恩，郡主的蛊毒我便尽力而为。至于他……”
　　她又忍不住笑，摇头道，“郡主若一心想解了那蛊，只怕要…”
　　沈稚打断她，坚定道，“或是两人同解，或是谁都不解。我绝不会留他自己受苦的。”
　　阿蛮猛然抬头望她。
　　“都能解，都能解。”束云心情转换极快，此刻愉悦地拉她坐下，认真劝道，“小郡主，你有所不知。凡事盛极必衰，你取他内息为己用，短暂看去虽好，然毕竟功力天差地别。你俩从前又都不识蛊道，长此以往只怕会反伤自身。你若能舍得下，还是解了的好。”
　　沈稚低眸，“既如此，还请道长指教。”
　　束云道长瞥了凶夷人一眼，眼眸中的愉悦藏都藏不住，“好啊，旁的学起来都太难，至少得有几年蛊术的根底。我教你个最简便的法子，只要……”
　　话刚说两句，沈稚咳了起来，面色微微发红，“姑姑，让下人们都撤了罢。”
　　沈瑞还没等听懂，骤然被拎起来特别不满意，“喂！喂！我堂堂定国侯爷，哪里就是什么下人了……”
　　声音越来越小，已然被红袖姑姑随手拎出去了。
　　束云道长冷眼看着妹子所为，阖府竟无一人表现出诧异之色，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眉目愈发舒展，轻声与她说起了悄悄话。
　　言罢，沈稚粉嫩面颊上已尽是酒醉般的嫣红之色。偷偷与角落里的阿蛮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偏过视线。
　　阿蛮羞赧比她更甚。
　　若不是顾忌着束云道长，要防她倏然伤人……只怕他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束云道长说完，便告辞离去。
　　室内只余沈稚和阿蛮。
　　“你……”
　　“小姐……”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沈稚轻咳一声，低眸道，“过会儿…来汀荷院找我。”
　　阿蛮低低“嗯”了一声，便消失无踪。
　　*
　　这里是羊城，将军府内自然没有汀荷院的。
　　阿蛮耽搁了许久，才走进沈稚寝房内室。
　　桌上摆了一个大妆奁，半敞着，里面是各种大小的圆润玉簪子。
　　皆是簇新未用过的。
　　阿蛮脊背微颤，“小姐，我来了。”
　　沈稚眸光在那打开的妆奁上停了一瞬，再望向阿蛮，“束云道长所言……你怎么想？”
　　阿蛮双拳无意识蜷了一瞬，轻声道，“阿蛮以为，至少九成可信。小姐或可一试。毕竟…即便无用，于小姐也无甚么损害。”
　　“那你呢？”
　　凶夷少年面色微微发烫，“我…我无碍的。”
　　沈稚偷偷勾了勾唇角，“阿蛮，我想过了，这蛊我们不解也罢。反正我从未想过偷取你的内息。我们之间本就算是双生为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了这道蛊……想来也无多大妨碍。”
    熟料凶夷人却摇头，“小姐，沙场兵刃无眼，我怕牵连了你。”
    “胡说！”沈稚恼怒，“你必不会有事的。”
    阿蛮却似心意已决，上前一步逼近眼前，“阿蛮本就是小姐的药人，吞这蛊丸之前，便已有了忍受一切煎熬苦楚的准备。况且…如今不过是、不过是……忍耐这样的小事而已。只要此法当真能做到仅滋养主蛊，断了跗蛊的融合受用之道。久而久之，主、跗蛊强弱各自归位。就能以主蛊引出跗蛊相融，到时便能将双蛊一同料理了。”
    “说得轻巧。”沈稚轻叱，“你怎么办？”
    凶夷人笑笑，“又不是一直堵着不许。之后小姐疼疼我……便是厚赏了。”见沈稚恼怒，他轻声笑道，“便是小姐狠心，一直不准，阿蛮也忍得。”
    沈稚重重拍他一下，“容我再想想罢。”
    “不必。”他上前一步，僭越地揽住腰轻吻她的眉心，嗓音低沉，含糊地轻喃着，便似蛊惑一般，“我本就是罪人，受些磋磨又有何妨？小姐不必心疼……”
    轻吻一路沿着眉心、鼻梁向下，浅浅吻她的唇。
    沈稚眸光微微湿润迷离，闻言却倏然惊醒，“阿蛮不许再胡说。之前那些事与你何干？又不是你背叛了我。”
    她回吻他，却觉出几分苦涩。困惑抬眉，却发觉到凶夷人那熟悉的痛苦和自责神情，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罢了。
    沈稚暗自叹息，轻轻推开他，“罢了。”
    重重将那妆奁关上，“这些事情，下次月圆再议不迟。”神色假做不虞，“阿蛮是不是忘了什么？”
    凶夷人果然发懵。断了那些难过的乱念头，一心失措起来，“请小姐明示，阿蛮忘了什么？”
    沈稚故作生气，“愈发没规矩了。之前在书阁里，我让你收剑莫伤了姑姑，你听话了吗？嗯？”
    “当着你漠北属下的面，我不好发落你。如今唤你单独来寻我，竟也没规矩至此。你的戒尺呢？嗯？怎么没带！”
    凶夷人被训得微微后缩，小心翼翼道，“我回去取…行吗？”
    沈稚冷哼一声，“还不快去？”
    见他真的转身似要回去，沈稚撑不住要笑，还肃着俏脸，“取长的那柄。”
    阿蛮脚步一顿，差点摔了。
    轰——
    瞬间从头烫红到脚。
    小时候的规矩了，短的戒尺是打手的，长的那柄是……笞臀的。
    阿蛮难以置信，转过身来——却正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腮旁还浮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凶夷人立即意识到被戏耍了。
    心情几番大起大落之下，此刻倏然见到她温柔俏皮的笑容，仿佛瞬间回到过去，回到都城汀荷院的静谧旧时光里……
    阿蛮重重跪在她脚边，放肆的、小混蛋似的抱住她的腿，“小姐开恩呐，唔…阿蛮明日还要赶路回漠北的，肿了臀腿骑马……小姐当真忍心么？”
    沈稚终于撑不住笑了。拉起不再伤心的凶夷少年，轻轻吻他。
    “不忍心，当然不忍心。”
    竟然连他的一点点难过都受不了，沈稚忽然尝到了心中沦陷的滋味。


第87章 惊变
　　自那之后,阿蛮几乎月月往返于漠北与关州城之间，两人情意交互、感情日益深厚。
　　不知不觉，东去春来夏又至。
　　漠北盛夏虽不及都城炎热,但在花匠们的小心侍弄下,汀荷院的莲池中如今已有淡淡荷花苞了。
　　沈稚瞧着喜欢，命小丫鬟们细心侍弄着，日日采几朵盛在白瓷瓮中,摆在书房里。
　　这日，橘绿亲手摆弄着花苞，调整出漂亮的角度。忽然发觉挨着白瓷瓮，竟多出了一副针线绣的菡萏碧波图。小心翼翼用水晶隔开，生怕染上湿气。
　　“小姐何日绣了这副插屏？何不不交代一声,我让匠人们镶嵌好了摆上来。”
　　沈稚闻言从一摞摞折报中抬头，淡淡笑了,“橘绿看走眼了，这副不是我绣的。昨日才得。”
　　当值的小丫鬟不解,好奇挨近来看，“哇，那是何人的针线呀？竟能与小姐的一模一样呢。”
　　沈稚失笑，“说着玩的，哪里就像了。”
　　橘绿拎了一朵荷花随手递给小丫鬟，“这枝不鲜嫩了,你去换枝好的来。”见她福了身出门,橘绿才笑着摇摇头,“小姐怎么又捉弄阿蛮……算起日子来，他也快回来了吧。”
　　这月十五是中元节。小姐要祭祀，定然不选在十五正日子解毒,那就只能提前。
　　不料沈稚却摇头，“他这月不回府来。”
　　橘绿一惊。“那如何使得？”
　　沈稚继续看那折报，淡然道，“束云道长所言不假。如今我的双生蛊对他依赖愈发浅淡，双蛊之间强弱倒置，我想试试，若一月不相融，会是如何。”
　　“这等大事，小姐怎么此刻才说？我…我去问问姑姑！”橘绿担忧极了，想了想又劝，“不若还让阿蛮回来吧？若用不到最好，倘若真有什么万一……解蛊也方便。”
　　“不必，他另有要事。”
　　*
　　崇和十一年夏末，燕阳王庶子兆嘉玉与定国候沈瑞在凌乡燕子楼巧遇。
　　两人似乎因下人之间争抢马车位置起了些龃龉，兆嘉玉亲卫挑衅，杀了定国候的一个亲兵。
　　两边算结下仇怨。
　　后来北境军一批秋季补给的皮甲从勉州境内经过，竟遭了山匪。
　　不仅军械被抢夺大半，余下搬不走的辎重，也被人蓄意纵火全烧毁了。
　　定国候沈瑞大怒，当即就点出一部分兵马，直奔勉州杀来。
　　兆嘉玉惊慌失措，何曾想过沈瑞真的敢翻脸。
　　“凶夷人正愁冬日无粮，他竟还擅离边境！若让漠北知道我南朝境内生战，难道就不怕他们趁火打劫、杀进来大肆劫掠一番吗？”
　　话头传到沈瑞耳朵里，他冷哼一声，“攘外必先安内！我忍那吃里扒外的臭小子很久了。那就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亲爹都能反，我又算什么？倘若漠北当真来犯，与其随时防着他反水、从背后捅我一刀，莫不如先料理个干净！”
　　“勉州区区八千兵马，如何是我北境将士们对手？不出半个月，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料理了他。莫说凶夷人没反应过来，便是他老子可能都不知晓哩。”
　　话虽如此，消息传到关州时，长平郡主府漏夜而出八匹骏马，八百里加急传信沈瑞——让他收兵。
　　定国候执意不肯。
　　果然，勉州看似弱小，实则内有乾坤。北境军遇到了难啃的硬骨头。沈瑞被牵制在燕云境内，围城月余不破，生生憋得一个头两个大。
　　此时回北境，后方也定然是乱了——只能咬牙打到底。
　　老燕阳王的态度仍暧昧着，倒是漠北耶律方金率先得了消息。果然趁机冲关。
　　北境军腹背受敌，登时好不狼狈。仓促下竟失了北境防线，一路南退。
　　所幸之前勉州被围时，兆嘉玉也算是伤筋动骨，没有借机闹妖。
　　*
　　耶律方金铁骑势不可挡，一路冲杀，直奔关州。
　　长平郡主内，人心惶惶。
　　“橘绿姑娘，小胡安庄上的庄头连夜跑了。”管事婆子压抑着担忧，尽量平缓说道，“这是本月第三户卷银私逃的下人了……唉，平日里真是半点不显，郡主恩德长、恩德短的时时挂在口边。我还只当他是个老实知恩的，谁想到……唉。日久见人心呐。”
　　橘绿点点头，“知道了。”
　　“这…您不和郡主禀一声？”婆子犹自不放心。
　　橘绿摇头，“不必了。区区一个庄头，还轮不到郡主案上。关州封地上一日日多少大事？以后这种下人奴才的后院小事，禀红袖姑姑就是了。这段日子里，叛逃的、懈怠的、肚子里转着小九九的，通通给我记下来。如今没时间料理，等腾出手来再一一收拾他们。”
　　橘绿强打起精神，回书房给沈稚添了新茶，“郡主，歇一会儿眼睛吧。”
　　沈稚端起来尝了一口，“嗯，淡了。”
　　“浓茶伤身，郡主还是少饮些。”
　　“方才何事？瞧你，这脸儿都皱皱了。”
　　橘绿不自在笑了笑，“没什么，小胡安庄上出了点差头，我让那庄头先家去歇几天，换个更懂事的上来。”
　　沈稚笔锋一顿，“偷跑了？”
　　“……是。”
　　沈稚失笑，“这有什么可避讳的。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关州危难，有些人动了些活络心思，也不值得什
　　么。”
　　“郡主怎么如此心大…”橘绿小声，“私逃的人越来越多，再不加以制止，不出十日……忠心的人也该慌了。”
　　“哪里用得到十日。”沈稚笑着摇头，“你看着吧，耶律方金打不到关州来。橘绿，我考考你，为何放任这些人私逃而不制止？”
　　橘绿蹙着眉，“想来是我们接手关州不久，根基不算稳固，也无太多人手。因而这些旧人不论忠奸，都只得先用着。平时不显，遇到危难时便都现了原形。郡主是想借此机会，将那些不忠的人一一甄别出来……只是，万一侯爷将来止不住漠北大兇部落，郡主这不是在拿自己个儿冒险吗？”
　　沈稚笑着赞她，“橘绿快要出师啦。以后内院之事，我就不用操心喽。”
　　见她容色焦急，沈稚也不再绕弯子，拉过舆图给她瞧，“看见了吗，要想攻下关州城，耶律方金得先翻过这两座山。虽都不险，可骑兵毕竟忌讳翻山而行，粮草辎重也跟不上，还容易被伏击。关州城有天险可守，城内又兵精粮足，他就算围上三四个月，城内也不愁吃穿水源。到时候入了冬，城外滴水成冰，耗都能生生耗死了他。”
　　“可关州城繁华，一旦城破，南朝腹地就打开了啊。”橘绿仍是不放心，“人人传言耶律方金并非空有野心的草包，能征善战，最擅攻城破阵。而且，他还爱豪赌，在漠北打战时屡屡孤注一掷，万一……”
　　沈稚笑了，“没有万一。他不会来关州，而是去这儿。”
　　橘绿凑过来细瞧，“羊城？”
　　“正是。”沈稚眯着眼睛，透过舆图，似能看见战场厮杀血战的场景。
　　“报——”门外传来粗粝的嗓音，“边关八百里加急奏报！勉州反了，耶律方金改道，大军直奔羊城去了……”
　　沈稚倏然起身，桃花眼中光芒微亮，“传召各属臣文武官员，去议事殿。”
　　*
　　崇和十一年初冬，耶律方金羊城大溃败。
　　大兇部落的铁蹄尚未踏进燕云腹地，便在羊城外遭遇不灭天火。
　　戍城、卫城乃是拱卫羊城的两座边关小城，与羊城成掎角之势，不论来敌如何进犯，都能互相驰援。这两座小城不过守军各一千，在漠北铁蹄下原本不值一提。熟料就在戍、卫二城忽然爆发天火，城池炸裂、人崩马碎，惨状不足细述。
　　漠北凶夷人本就极信奉神灵祖先，这几日不知怎的，漠北草原上忽然如风般传起流言——大兇部落首领耶律方金乃是弑人魔转世，天性暴虐嗜杀。为引族人自相残杀，不惜以“重建漠北王庭”为借口蛊惑人心。
　　如今见南朝有机可趁、他就放弃统一草原，大军南下杀伐人命便是铁证！
　　耶律方金已经惹怒了祖先，降下天火神罚！
　　神谕之下，执迷不悟者将会彻底迷失在恶魔之渊，永远沉沦于狱火之中……
　　这流言风一样刮遍草原，耶律方金雷霆暴怒。然而他的噩梦并未结束——在他一心征伐南朝时，漠北已经悄然变天了。
　　苍月部落异军突起。
　　曾经那个被他四处追杀、犹如黑暗中老鼠一般的小少年，他长大了。
　　拓跋临羌身负王庭血脉，轮回匕首重见天日之时，始终活在耶律方金杀戮阴影之下的凶夷人，纷纷找到了心之归处。
　　拓跋临羌势如破竹，先后吞并了九个部落。并提前进行圣祭——他重启了祖先祭坛，当轮回匕首的璀璨光芒再次在寒夜中闪耀时，凶夷勇士们皆跪地拜服。
　　余下未归顺的部落望风而降。
　　除了远在南朝境内的大兇部落。
　　首领耶律方金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这时机太巧了。南朝内战、勉州造反、谋士们谏他改道、羊城天火降世、漠北流言漫天、轮回匕首忽然现世……一环扣着一环。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大网将他死死罩住。如今大兇部落人心思变，部下们刚刚经历了天火和惨败，本就惊疑不定，畏战怕死。如今又忽然失去了漠北的根基——哪里还有人愿意继续效忠于他。纷纷想着如何投诚那位漠北新王了！
　　是的，拓跋临羌已经在圣祭上宣布漠北一统，自称凶夷王。
　　甚至给他下了一封王谕——命他即可归顺，便不再追究大兇部族人们追随弑人魔的杀戮之过。
　　耶律方金仰天长笑，大叹三声“天要亡我”，引颈自戮。
　　谋士们苦劝不得，只好为他收尸。其中一人抹着眼泪说道，“莫非真是天要亡我大兇部落么？缘何那位拓跋临羌如此可怖……能征善战处比起首领犹有过之，这便也罢了。更奇怪的是，他好像生来便对每个部落了如指掌，不该如此啊……”
　　话音未落，已然身首异处。
　　一位黑衣凶夷人擦着剑上残血，神色冷冷，“妄议王上者，死。”
　　*
　　“小姐当真如此说的？”漠北新王此刻剑眉微蹙，冷峻的面容上似乎有几分无措，“为什么？”
　　“具体些奴婢也不知。”雪珠儿垂着头，丧气道，“只是郡主交待了，你如今事忙，想来抽身不易。不必屡次往返，耗时耗力的。倘若…倘若她真有什么事找你，或你有什么事找她，传些书信也是无碍的。”
　　拓跋临羌久久不语。
    殿中寂静得落针可闻。
    雪珠硬着头皮道，“若没事，奴婢就先回了。……对了，郡主还交代，从前与王上盟定的、关于关州与漠北通商之事……郡主心意未改。若王上也有此意的话，不妨遣使来关州商议。”
    见他神色一动，雪珠白着脸低头，又强调了一句“遣使”。
    抬头见他心神受创的样子，雪珠面色不忍，悄悄退下了。
    身后隐隐传来一句垂问，“她…还好吗？”
    雪珠脚步一停，“回王上，郡主一切安好。自从双蛊相消后，郡主身骨比从前强健了许多呢。”
    “兆嘉玉如何处置的？”
    雪珠愣怔一瞬，“如王上所预料，从前勉州叛乱果然与耶律方金有关，郡主查到兆嘉玉曾秘密遣使去漠北，同耶律方金商定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北境军。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位谋士是郡主送去的。到头来里应外合、两面夹击的反成了耶律方金。大凶部落溃败后，兆嘉玉自知大势已去，便自尽了。”
    拓跋临羌眼眸一肃，“自尽？不是送归燕阳王处置？”
    雪珠愣了愣，“对啊。”
    熟料他周身气势一变，顷刻间犹如雷暴阴云笼罩殿上，压迫感十足。他冷声道，“这不是小姐的作风。长平郡主究竟如何了！如今府中主事之人是谁？缘何不让我回去见她。”
    雪珠撑不住这怒意，跪地伏首，“王上见谅，郡主不让说。”
    “说！”
    轰然一声，掌力生生震碎金石廊柱。
    巨大的回音震得婢女一颤，不自觉瑟瑟发抖，“回王上，是…是小姐的意思啊。”
    拓跋临羌走下殿来，步伐威仪沉稳，战靴就停在婢女眼前。她绝望地闭眼，心道橘绿姐姐骗人，他哪里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小婢女一着急，便带着哭腔说出了实话，“王上，小姐体内的蛊毒发作了。之前所谓双蛊相消，不过是引出了王上体内那只蛊而已，并未彻底治好郡主。如今束云道长正在全力救治，府中上下将消息藏得极严实，不曾泄露半分……只是不曾想、不曾想王上竟然敏锐至此……”
    “小姐怎样了？”他声音低沉、微微颤抖，似乎藏了极深的恐惧。
    雪珠摇摇头，“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小姐醒时会亲自主事，昏沉时便交代内事问橘绿姐姐，外事由议事殿左右相商定……因此，兆嘉玉才有机会自尽的。”
    “不让我回去……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雪珠咬着嘴唇，看着他目光微微不忍，“是小姐自己的主意。”
    “为什么？”
    “小姐说…有些事情想通了，便…不想再见你了。”
    雪珠说完这句话，迟迟不敢抬头。


第88章 释怀（上）
　　汀荷院里,小丫鬟们各个愁眉不展。
　　平素一向清静的水阁外，此时丫鬟婆子忙成一团，无数牵着铃铛的红绳摆成奇异的形状,细细的紫色枝蔓从水阁轩窗伸出来,尾端一直蔓延进结着薄冰的湖水里。
　　冰莹的雪花缓缓飘落。紫蔓外冻了一层霜，煞是好看。
　　轩窗仍四面敞开着，寒风从湖面而过时,似乎将书阁都冻透了。
　　“砰——”
　　门被重重推开。
　　“哥？”沈稚讶然，“你怎么回来了？”
　　沈瑞一身戎装，尘土乱灰下显得脏兮兮的，此时愣怔怔傻站着望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憋了许久,眼圈儿慢慢红了，“你给我写了那样一封信……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沈稚斜靠在软枕上,面色冻得冰雪般苍白，本就单薄的身形看起来比三月前又清减了许多。
　　沈瑞一把抢过她手中折报,吼道，“别看了！你不冷吗？”
　　她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怎么可能不冷。
　　沈瑞声音又小下去，“你给我说说，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摆出这样的阵仗,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虚弱地笑笑,“我就不该提前给你。明明说好了,半月后再拆，你怎么就…不能多忍忍呢？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孩子气。”
　　沈瑞“砰”地将折报摔了,发了好大脾气，“孩子气他奶奶个熊！那分明…分明就是封遗书啊！我亲妹子！给我寄了封半月后拆开的遗书！我…我若真听了你的，半月后拆开……黄花菜都凉了！呸！呸呸呸……不凉，我妹妹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你今日就离了这邪门的书阁，搬到我的吉祥院里去住！我搬汀荷院里来。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都是草本，一年一生死也忒不吉利……”
　　沈稚听他絮絮说了半日，终于撑不住笑了，“你别急。哥，我说真的，那信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怕我出了事，你措手不及，这才将关州五年、十年的谋划写在信里予你知晓。但你妹妹福大命大，又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真有事的。”
　　沈瑞鼻子一酸。
　　坐过来，粗糙大手握了她的，“妹子，那蛊……咱们不解了，行吗？”
　　沈稚温柔笑着。
　　坚定摇了摇头。
　　沈瑞颓然泄气。仿佛间，脊背都弯了几分。
　　“稚儿…你为了什么呀。我已经问过姑姑和束云道长，你那蛊明明已经压制住了！主蛊跗蛊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如今这微妙的平衡，安生得紧！便连那月月发作的蛊毒都互相消了……你又何必自此时非要行险，一定把它连根拔除呢？就让它安安静静的待着，一辈子都不发作，不好么？咱们不拿命来赌……行不行？”
　　沈稚面色苍白，笑容隐隐悲伤。
　　沈瑞绝望低吼，“为什么？”
　　她垂眸，半晌才道，“为了不亏欠。”
　　初冬的寒风从轩窗穿堂而过，沈稚衣裳单薄，沈瑞急忙上前要给她披上大毛斗篷，她伸手拦了，“不可。小心脚下。”
　　沈瑞低头，那些奇怪不知名字的紫色藤蔓竟系满在矮榻四脚，枝枝蔓蔓地铺了满地。湖中水气沿着枝蔓而上，在地上结了一层紫色的冰。细细看去，似有荧光闪烁其中。
　　火萤蛾粉？沈瑞心中一动，却并不在乎这解蛊的神怪之道。“你亏欠了谁？”
　　沈稚指甲陷进掌心，偏过头去，“……阿蛮。”
　　双生蛊名为双生，可实情并非如此。主蛊消亡，跗蛊会死。可跗蛊若出了什么事……主蛊几乎不受影响。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完整的真相。
　　这是她对上辈子深深背叛过她的拓跋临羌最后的防备。
　　倘若他日历史重演，漠北新王义无反顾带着他的凶夷铁骑南下，她体内蛰伏的双生蛊就是刺杀他的最后一个办法。只要她自尽，他就会同时死去。
　　沈瑞一怔，“若不连根拔除，即便蛊毒不再发作，这生死大事仍是牵连着的？”
　　沈稚点点头，“是。我若不动这蛊，就会一直如此。”
　　“这……他知道吗？”
　　沈稚笑容微微苦涩，乌发未挽紧，垂下一缕落在腮边。“他不知。”
　　从前她也曾瞒得心安理得。
　　可自从想通了那件事后。每每忆起从前是怎样迁怒他、苛待他、戒备他……只觉呼吸都带着几分心痛。
　　沈瑞挠挠后脑勺，“既然他不知道，那你就别说呗。好好保养自己，争取活到七老八十的，比他晚些再死！像这样以命行险，若是赌输了，你们俩岂不是立时双双归西？太亏了啊。”
　　沈稚本在悲伤，此刻却被他逗笑了。“你当我和你一样憨？”
　　她与束云道长悉心钻研许久，才想出这么个根除的法子——假死。先以酷寒和毒药消耗身体，蛊依托人而生，她生机减弱，蛊必以其身相饲，只求同生，如此便会渐渐虚弱下去。
　　待时机成熟，她便服下假死药，将生机彻底断绝。
　　蛊王求生无门。到时束云道长再以药物相引、以冰寒之气相诱，那蛊王本就虚弱极了，别无选择下，只会本能地顺着食物紫蔓出来……
　　沈瑞瞪大眼睛，这才发觉到被紫蔓缠在最中间的小白瓷碗，盖子上还
　　有几封极诡异的朱砂药箓。
　　他趴下细瞧，“到时候它会到这碗里？”
　　沈稚微微点头，“束云道长及时将它封住，不会影响到阿蛮分毫。等他回来时，有这蛊王为引子，便能轻易解掉跗蛊之毒了。”
　　“那你呢？”
　　沈稚笑笑，“既是假死药，我还会醒来的。只是……这蛊王极不好骗，假死药需下得狠些。不过也不妨事，我心有牵挂，定会尽力醒回来。”
　　“那若是，醒不过来呢？”沈瑞心底漫出几分凉意。
　　“那…”她俏皮眨了眨眼睛，“我不是还给你写了一封信嘛。”
　　“胡闹！”沈瑞怒发冲冠。“你早早把娘送去云南，就是为了干成这件事吧！你…你老实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沈稚眸光一黯。
　　什么时候……
　　大概是从想通了前世之死。
　　最近半年来，北境一直在打仗。战况同前世何其相似？
　　同样的凶夷大军压境，同样的前后方一齐开战。
　　同样的……为了诱敌深入、北境军节节败退。
　　军报她日日都在看。只是和前世不同，她如今看的，是不加丝毫伪饰的了。
　　很多事情便浮出水面。
　　比如，佯败时军资消耗不甚巨，北境军即便再穷困，不至于箭尽粮绝、盔甲都无。比如，前世军报上许多“失守”而损失惨重的小城池，好几个其实已经荒芜，百姓早几年就撤走了，田地为屯粮而耕。比如，羊城地下火油绝无问题，仅仅戍、卫两城，就能炸翻耶律方金两万人马。
　　再比如，当年拓跋临羌千里奔袭，将她苦心孤诣筹措的最后一批粮草军资焚烧抢夺的那条远化道……早就不运粮了。
　　军报是假的。他没做过这件事。
　　他只是从漠北而来，击溃了一直在进犯北境的耶律方金而已。
　　又或者，是他与沈瑞合谋，演了一场大戏。
　　这场弥天大谎骗过了都城所有人，包括她。只是不知……那封和亲文书，是否经过了沈瑞的首肯。
　　婚姻大事，世风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她父母皆不在人世，长兄如父，倘若沈瑞信任拓跋临羌，两人既能通力合作，沈瑞愿将她嫁去漠北，以联姻巩固合盟，也并非不可能。
　　沈稚心乱如麻。无论是哪种情况，阿羌都不算彻底背叛过她。
　　她从来只是恨他将北境军逼到绝境，恨他一把冲天大火将最后一批粮草焚烧干净……恨他不给沈家留下一条活路。
　　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
　　阿羌通通没做过。
　　宛若晴天霹雳。
　　当年真相的细节再也无从得知，沈稚想得很开，并未过分纠结。
　　此刻真正让她耿耿于心、无法释怀的……是阿蛮。
　　他从头到尾不知情，却深深相信她。
　　她说他曾背叛过，他就束手就擒了，被关在石芜院里，被她亲手撕下曾经亲手给他的体面和尊严。那些过往她待他的好处，通通化作折辱他的利箭。
　　阿蛮在悬崖底下为了取信她、救她，在腹上捅出一个洞。
　　他给她当了药人。
　　为了她的戒备，他心甘情愿做了弱势的跗蛊。性命交付于她，连情.事上都任她磋磨欺负……
　　阿蛮始终对她怀有极深的愧疚。
　　他每每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痛苦和难过，真实得不掺分毫虚假。
　　他对她的信任是极致的，甚至超过了对他自己。
　　可她却冤枉了他。
　　沈稚从来没有那样心疼过一个人。
　　当确定了他的无辜，再回首从前，这两年来阿蛮是怎么过的？
　　她自以为对得起所有人，包括阿蛮——她给了他“原谅”，她亲口对他说了他们不是一个人，他是不知情、是“无辜”的，告诉他不必介怀。
　　可她自己都没有做到。
　　阿蛮给她是真诚的、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她还给他的心意却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连这施舍中都要掺杂着一丝提防和戒备。
　　沈稚在冷风中走到后院去，让人抬出了当年的枷笼。那木刺上似乎仍有血痕。
　　她颤着手摸上去，木刺又冷又硬。她实在难以回想，当年是怎么忍心将他困在其中三天的？
　　阿羌明明告诉过她，他最恨此物。她却原样照做了一个，让阿蛮去承受。
　　耶律方金用了三年将阿羌变成深沉缄默的样子。
　　她用三天做到了。
　　阿蛮多久没露出从前那少年锐意的模样了？多久没有像从前那样笑出一对儿小虎牙，开心玩闹了？他在她面前变得谦卑、缄默，同前世的阿羌简直一模一样。
　　她从前凭什么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掀开那障目一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有多残忍。
　　沈稚心口疼得发麻，原来愧疚是这样的滋味。
　　阿蛮爱她。
　　阿蛮以为自己杀过她。
　　他呢？他有多难过？
　　沈稚从院中回来，就病了。也是从那天起，她打定主意，必要彻底解了这蛊。
　　*
　　如今战事告一段落，终于可以着手去做这件事。
    沈稚打定主意，倘若能活着解了这蛊，从此两人平等相对。她就将一切告诉他，若阿蛮能原谅，她一辈子都会对他好。
    若不能醒过来……她从前让雪珠去漠北告诉阿蛮，不想再见。他会以为她是在两蛊相消之后反悔了，利用完他就无情扔掉。
    阿蛮可能会难过一时，可这样的小姐如何值得他思恋怀念呢？
    阿蛮已是漠北新王，离开了她，将来也会有崭新而灿烂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阿蛮：（咬牙切齿）小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稚：（疑惑歪头）什么话？
    阿蛮：（强压情绪）你、问、过、我、了、吗？
    沈稚：……
    沈稚：那你记起来的事，告诉我了吗？
    阿蛮：……
    沈稚：（感慨）果然是天生一对啊
    阿蛮：（登时消气，小声的）以后别拿自己冒险了。不平等的爱情也没关系的
    沈稚：（若有所思）阿蛮果然喜欢被欺负啊
    阿蛮：……
    沈稚：（心领神会，微笑）我懂的



第89章 威胁
　　沈稚早不是当年柔软稚嫩的小姑娘,她是长平郡主、关州如今的无冕藩王。
　　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只有配合。
　　沈瑞眼睁睁看着她将那杯掺了假死药的毒酒饮尽，然后朝他笑了笑,就软软地倒在了床榻上。
　　漂亮的桃花眼慢慢闭合。
　　渐渐断绝了生机。
　　*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汀荷院的书阁里几乎滴水成冰。很快，属于生者的温暖就被寒风吹凉、冰透。
　　沈稚面容如雪般苍白，眉目浅淡如画。
　　她就那么乖巧地躺在床榻上,看起来冰肌玉骨，安详极了。
　　这里的每个丫鬟都守过夜值，论理都见过沈稚的睡颜。
　　却没有一刻，如此时这般不安——虽都是睡着的样子，可不再呼吸的人,静止得可怕。
　　看烛火的小丫鬟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详，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红袖姑姑余光见了,立即冷声叱道，“谁都不许哭！郡主平安无事。”
　　屋内寂静一片,风声吹过院中红绳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叮叮咚咚、此起彼伏。
　　束云道长一直凝神仔细着，双手如流水般摆了蛊坛、药引。焚起幽幽香料。
　　那怪异的香味混杂着铃铛声，空灵而诡异。
　　沈瑞没来由地觉出一阵心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蛊惑心神。
　　他强自镇定，运转内息抵御住杂念。
　　再瞧束云道长,她眸光专注,两手间不停摆弄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诡异的蓝盅儿,将不同的蛊药一一调配，时不时轻嗅。
　　手腕配合着风和带着药香的白烟而徐徐变幻着方位。
　　此刻水阁中明明轩窗大开、风寒刺骨，她的鬓间却见了汗意。红袖姑姑配合默契,予她打着下手，也是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此刻连神情也极为肖似。
　　沈瑞看不懂旁的，便一直死死盯着西北角那根的长长的线香。
　　眼睁睁瞧它一寸寸被烧短，最后只余下半寸长——夜已过半了。
　　缠绕在沈稚手腕上的紫蔓依旧纹丝不动。
　　细细的冰丝顺着地面渐渐向上蔓延着，水阁内越来越冷。
　　沈瑞终于忍不住，咬着牙小声问一句，“怎么还没动静？”
　　“嘘！”红袖回身瞪他。
　　就在她回头那一刻，紫蔓忽然颤了一下。
　　沈瑞眼睛瞪大，红袖屏住呼吸慢慢、慢慢地回头——
　　不是错觉。
　　绕在沈稚左手上的紫藤正悄悄变得细瘦，尽管那变化极细微，可在这些高手眼中纤毫毕现。空气中的药烟似乎猛地晃动一下，紧接着，眨眼之间那条紫蔓倏然枯萎下去。
　　束云道长的药蛊盖子早就藏在掌心暗扣着，直到一声极轻微的“咯咔”响，她瞬间将蛊盖扣得严丝合缝。
　　长长舒了一口气，“成了。”
　　红袖姑姑闻言，立即扑到药炉旁，将始终温着的一小盅解药拿了，再奔回沈稚床榻边。将她扶起，徐徐喂了下去。
　　束云道长擦擦额上的汗，放松说道，“既然蛊王已经引出，余下的事便交给郎中了。”朝红袖和沈瑞点点头，捧着封好的蛊盅儿翩然离去了。
　　红袖仍在塌边守着，橘绿已将郎中们引了进来。“徐大夫，有劳了。”
　　徐大夫有了些年纪，先是朝沈瑞行了礼，接着隔着巾帕诊脉。
　　登时脸色就有不好，“侯爷，那假死药用了多久？”
　　红袖回头看了一眼线香，微微愣怔，“蛊王极狡猾，不好诱骗。假死药似乎…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多用了两刻钟。”
　　“两刻钟…”徐大夫眸光一缩，疾步走到桌案前，将之前装药酒的酒杯拿了细闻，登时脸色就变了，“你们还擅自加了药量？！”
　　“不可能。”红袖姑姑面色焦急。
　　“若没加药量，郡主一刻钟前就该醒了！哪里还需要另服解药？”老大夫气得长须都颤了颤，“老夫再三交代，再三交代！为求稳妥，药量只能下到七分。若还嫌时刻不够，便是这法子不能行。万万不可强行险事啊！究竟是谁，敢拿郡主的性命冒险？”
　　一屋子丫鬟侍女纷纷摇头。
　　沈瑞却怔住，“若一刻钟前醒来，那蛊岂不是……就引不出来了？”
　　红袖姑姑心头一跳，随即缓缓回头——床榻上沈稚的面容平和，看上去很是温柔无害。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红袖满面苦涩，“徐老先生，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还请您尽快想法子，将郡主唤醒才是。”
　　徐大夫长长叹气。
　　“老夫……尽力而为。”
　　*
　　阿蛮刚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不对。
　　夜深已过三更，汀荷院中仍是灯火通明。所有的仆婢下人都在各自值守上，无数丫鬟们步履匆匆、容色焦急。还有年纪小的忍不住啜泣。立即被喝止了，“谁都不许哭！”
　　“小姐在哪儿？”他随手拉住个捧铜盆的小丫鬟。
　　“已、已经挪回寝殿去了。”
　　挪回？
　　阿蛮心中慌乱，急忙直奔寝殿而去。正听见屋内徐大夫苍老的声音，“……老夫人事已尽，此刻恐怕也只能听天命了…
　　”
　　阿蛮顾不得许多，推门而入。
　　红袖姑姑、橘绿、竹雨、沈瑞……便连嫁去幽北马场许久、如今已为人母的柠香都回来了。
　　他心底不详愈发可怕，疾步走过来。
　　沈稚静静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她面容苍白，清瘦了太多……
　　阿蛮手臂都在发抖——他的目力、耳力都太好，明明已经感觉到了，却仍是难以置信地颤颤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她腕间脉上……
　　一丝波动也无。
　　轰——
　　他耳中似乎听见一声嗡鸣巨响，刹那间天地倒悬、日月崩塌。
　　熟悉的锥心刺骨之痛瞬间袭来。
　　拓跋临羌几乎站不稳，一把扶住床柱。然而他的力道早已失了分寸，竟“咔”地一声脆响，将那雕花的花梨床柱生生捏断裂了。
　　“阿蛮！你冷静。”红袖唤他。
　　他根本就冷静不了，回身一把拎住老郎中的襟领，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几乎将人生生拎起，那声音哑涩而艰难，“徐老先生，您本是南国御医之首。为何治不好小姐的病？”
　　异族人金棕的眼眸阴狠冷厉，如同什么疯魔野兽。
　　“咳…咳…”
　　“快放开！”沈瑞急忙将徐老先生抢了下来，看着阿蛮恨声不已，“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妹妹何至于非要彻底解了那蛊！如今她生死不知，你还敢谋害救命的郎中？”
　　徐老先生的弟子们纷纷围了上去，顺气拍背，服用丸药。
　　凶夷人僵在原处。
　　——彻底解了蛊。
　　那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想不懂。
　　雪珠的解释言犹在耳——
　　“小姐说，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便不想再见你了。”
　　他左手死死攥成拳，狠狠捂住心口。深邃的眸光目不转睛，一直一直盯住沉睡的她，可眼中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
　　目之所及，尽是漫无边际的，熟悉的刺目血色。
　　与前世无数次酩酊大醉时，梦见她身死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一时竟分不清此刻是回忆还是现实。
　　橘绿忽然一声惊呼，“小姐！”
　　她摸着脉搏，“刚才她动了一下，啊，又跳了。”
　　红袖连忙过去，仔细探脉，又缓缓摇头，“方才亦是如此。偶尔还会有一瞬、两瞬脉息，但……”
　　徐老先生缓过气来，“凡是能用的法子，老夫都已用过。郡主颅顶要穴已下过针，半个时辰内，万万不能再行针术了。老夫还是那句话，郡主能不能醒转过来，端看她自己的意念，能不能挣回命来罢了。”
　　凶夷人绝处逢生，猛然睁眼抬眸，“她还能醒来？”
　　红袖轻声解释，“郡主并非已经长眠。是…是之前为了除蛊，假死药用得太过，此刻半只脚踏过鬼门关……但郡主吉人天相，又心有挂碍……定然、定然是能醒过来的！”
　　阿蛮一颗心本已沉沦到深渊，此刻忽然又注满血液，砰砰跳动起来。
　　他刚要垂问，红袖忽然讶然，“又有一丝脉息了！”她猛然抬眸去看床榻边的阿蛮，明白过来。神色坚定道，“其他人都退出去吧，小姐解蛊既是为了阿蛮……阿蛮，你留下。”
　　“方才徐老先生所言你也听到了，你记住…”她低声嘱咐，“一定想法子，一定要让她自己想要醒回来才行。”
　　沈瑞起初执意不肯离开，却被红袖几乎强行拽走了，“小姐之前没同你交代么？你还不知她的心意？”
　　纵使真的醒不过来，最后时刻，她心中定然也是希望阿蛮陪在身边的。
　　能说几句知心话也好。
　　很快，寝殿内之前还乱糟糟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气息。
　　阿蛮再也忍不住，颤抖的手慢慢握住她的，凉得让人心惊心疼。
　　他低沉的嗓音微微哽咽，“小姐……”
　　*
　　“小姐，你不想见我，可阿蛮还是回来了。”
　　“你怎么那样傻呢？什么事都藏在心中，苦着自己。”
　　“两年前也是。你发现我就是你那叛奴阿羌，小姐那时有多难过？你却没忍心杀我。生生煎熬得自己病了一场……多笨啊。你那时候若直接杀了阿蛮，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患了……”
　　“这次亦然。小姐想通了，不想再见我，你赐我一杯毒酒便是。小姐亲手喂我，阿蛮绝不推辞。”
　　“小姐一心只想彻底断绝了关系。其实……你是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小姐，你的心太软了…”
　　“或者是…小姐一直都知道？你知道阿羌爱你。阿羌爱了你足足两辈子……所以，你偏要这样折磨我？”
　　“若是如此……小姐未免太过心狠啦。”
　　他低沉笑着，泪水不自觉静静流下，滴在她的手边。
　　阿蛮本已绝望了，此刻却忽然察觉到微弱的气息。巨大的惊喜之下，仍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他要仔细再查时，那微弱的气息又一次消失了。
　　心如同扔进油锅里烹着，凶夷人无数次将内息汇入她的身体，然而……    双生蛊已解，再无一丝牵连反应。
    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戚的哀声。如此悲恸之下，再强韧的心脏也有些撑不住了。
    但——
    仍不愿放弃。
    也舍不得放弃。
    阿蛮搂紧了她，在耳旁低声说道，“小姐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拓跋临羌，你的生死仇人，如假包换。”
    “你醒过来，换我去死，行不行？”
    “不行也没关系……你敢死的话，我凶夷十万铁骑踏平你的关州。”


第90章 番外一·前世真相
　　崇和十四年,凛冬。
　　漠北大雪漫天。遥遥望去，层峦起伏的山脉一片苍凉的白，无边无际。戍城守卫们温着最后一壶热酒,对着冰雪搓手,呵出一口热气，低声叱骂道，“凶夷人真他娘的都是畜生,也不怕冻死！”
　　边关老卒无奈笑笑，“这寒天冰冻九尺，纵是凶夷人也不会出来的。”
　　十夫长跟着点头，“小后生，这寒天可得机灵些,千万别盯着雪山一直瞧。当心被雪盲了眼睛。”
　　年轻兵卒刚受教点头，目光一移,忽然大叫起来，“那是什么？凶夷人！娘啊,凶夷人又打来啦——”
　　“什么？”余人纷纷大惊失色。
　　不怪军士们胆寒、风声鹤唳，实是天年不佑。自燕云十三州叛乱始，定国候沈遇之离奇暴毙，漠北耶律方金的九万铁骑仿佛一夜之间神兵天降……
　　边关的噩耗是接踵而来。
　　定国候长子沈瑞临危受命，匆匆接掌北境军权。然而他毕竟年少，不经战事,面对来势汹汹又早有筹谋的凶夷大军,难免失措。
　　边关连连失守,如今已是退无可退。
　　幸而熬到了腊月，漠北冰寒九尺、呵气成冰。一壶水倒下去，冰碴子摔在地上能裂成三瓣。耶律方金的大兇部落再是骁勇凶悍,也不是人人铜筋铁骨，自然熬不过酷寒。北境守军唯一的指望就是他们的粮草耗尽，快快退回漠北深处去吧。
　　如今大兇部落销声匿迹旬日，人人只道他们已经回去。此刻忽然在雪地里又见到一队黑甲骑兵，打着漠北部落的兽纹旌，如何不让人心惊胆寒？
　　那年轻兵卒虽惊吓得大喊大叫，但士兵的本能仍在，“快去禀报——”吼得声嘶力竭，拎起长弓，连射了三支疾箭。
　　前两箭都射歪了，第三支却是直奔黑底朱纹的兽旌而去——
　　“住手！”东山匆匆拦着，然而已经晚了。
　　那支利箭眼看就要穿透兽旌。
　　为首的高大凶夷人忽然抬眸，凌厉的眼神向城墙上望来。年轻兵卒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却见那凶夷首领不疾不徐，回射一箭。
　　他用的是一把兽类的筋角弓，射箭的姿势也很怪异，仿佛不需要瞄准，随便抬抬手就成了。
　　金翎羽箭杀气锐利，斜着破开朔风直奔他而来。年轻兵卒瞬间如同被野兽气息锁定，死死不能挪动分毫。就在他脑中只有“死定了”的念头时，却见那羽箭先是急急穿透他射向兽旌的箭矢，接着余势不歇，竟直奔城楼上的沈字帅旗而来……
　　城楼的守军们登时大怒，拎起兵刃盾牌就要阻下箭矢——
　　然而那箭太快，来不及了！
　　“砰”地一声闷响，守军们心头一颤。咬着牙望去，只见……
　　帅旗未落？
　　众人定睛细瞧，那金箭已经悠悠坠地——却是连个箭头也无，只是一支空杆而已。
　　东山长长松了一口气。猛一巴掌抽在年轻兵卒脑瓜上，“瞎叫唤什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人家的兽旌！那是大兇部落的人么？”
　　年轻兵卒劫后余生，傻呆呆摇头。
　　东山朗声命令，“谁都不许拦！这些人是大公子……哦不，是侯爷的客人。”
　　城门开了。
　　苍月部落的首领只带了十二护卫，闲庭信步地入了城。冰冷的面具下，那双幽深晦暗的金棕眼眸让人望而生畏、纷纷避退。
　　主帅帐中，沈瑞高踞主位。
　　东山引了异常高大的凶夷人们入内，那阔朗的军帐瞬时仿佛狭小了起来。
　　沈瑞眸光微缩，“拓跋首领当真是好胆量，真敢孤身入我的城。”
　　高峻的凶夷首领声音低沉而浑厚。他低笑半声，“沈小侯爷亦是胆色过人，真敢放我进了你这小城。”
　　沈瑞当即大怒，“放肆！”
　　拓跋首领嗤笑，手下黑甲卫沉默地搬了椅子撂下，他就大喇喇坐在沈瑞对面、军帐的正中。“沈小侯爷当真无礼，就这么对着你的救命恩人，大吼大叫的么？”
　　沈瑞端了杯子想了一瞬，终归放下了——若要杀了他也不难，但他还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什么救命恩人？”沈瑞问。
　　拓跋首领的面具只露出下颌，轮廓很是年轻俊朗。黑甲卫取了沈瑞帐中酒奉给主人，他饮了，摇摇头又随手丢去一旁，似乎并不满意。
　　“你爹是被人害的。”
　　沈瑞手指一紧。
　　那人又不疾不徐道，“耶律方金在你们南朝……有朋友。好朋友。”
　　沈瑞不做声。
　　“所以，他才能杀了你们北境的主帅、断了你们的粮草。”
　　“你们沈家的根基在北境，没错。可你们的人都在都城，又看不清形势。你巴巴地跑到这北境来做什么？送死么？”
　　沈瑞再忍不住，“我若不来，难道任由你们凶夷人冲关抢掠！”
　　拓跋首领嗤笑，“别‘你们凶夷人’。我，和耶律方金，那可不是一路的。漠北还不是大兇部落的天下。说回你吧，你来了，于北境有区别么？不过是让都城的家眷们愈发无依无靠罢了。你若在都城筹谋，沈家的门生故旧遍布南朝，或还有得救。你却跑来漠北，又打不过大兇部落……边境连连失守。沈家，已经完了。”
　　沈瑞强忍愤懑，“你到
　　底要说什么？”
　　“我能救你。”
　　“只要你听话。你、沈家、和你的家人……都有活路。”
　　“不相信？杀你爹的人我已找到了，可以交给你处置。”
　　沈瑞呼吸都粗重几分，“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呢，你又要什么好处？”
　　拓跋首领成竹在胸，靠在椅背上，“我要燕云十三州。”
　　“休想！”沈瑞怒发冲冠。
　　“嗤…”凶夷人笑了笑，“你以为南朝还守得住么？我和你交易，不虐杀南朝百姓，只是稍稍要些税贡银子罢了。每年再额外贡上些盐、铁、茶、布匹、瓷器……燕云十三州就还归你们南人自己管辖，不好么？”
　　“要是落在耶律方金手里，啧啧，可就没这么好的日子过了。燕阳王爷反正是挺动心的，知道这意思么？他不信你守得住。南朝也早就放弃沈家、放弃燕云啦。我与你好声好气地谈，完全是看在旁人面上。过了这村，你们沈家就只有殉国一条路。哪里还有藩镇之主当得舒服？”
　　沈瑞权衡片刻，“你打得过耶律方金？”
　　“只要你听话，牵制住他的先锋重骑兵。很快就会知晓了。”
　　沈瑞蹙眉。黑甲卫将一副舆图与军策递了过去，他接过来，越看越是心惊，冷汗涔涔而下。“若按你写的这样，我就再无退路可走。你是要逼我造反？”
　　拓跋首领摇头，“不是你造反，是你的国君背叛了南朝。为了在宇文氏族手下多苟延残喘几日，就不惜杀了你爹，放弃了燕云十三州疆土。这样腐朽的朝廷，你若要愚忠下去……神仙难救想死的鬼。我另寻同盟便是。”
　　说罢，径直起身。
　　“慢着……”沈瑞拦下他，咬牙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你、你又为什么要好心救我？按你的说辞，找燕阳王爷合谋，让他下假军报骗我…牵制住耶律方金，那不是更便当的吗？”
　　“算你不是真傻。”拓跋临羌笑了，缓缓摘下面具，“小侯爷，别来无恙。”
　　“是你？！”
　　*
　　崇和十五年，暮春。
　　北境守军主帅军帐内。
　　“拓跋兄弟，多谢你告、告诉我啊……”沈瑞喝得东倒西歪，舌头都大了几分，“真的全按你说的，全、全中了！萧子仪真他娘的不是东西，这边下圣旨让我坚守到底，军资马上就到……那边、那边转头就暗戳戳向你求和。哈、哈哈……还要治我个通敌叛国之罪…我去他大爷的罢！”
　　拓跋临羌很是嫌弃地单手拎着，将他丢在军塌上。交代东山，“给你们侯爷醒醒酒。”
　　“别…你别走！”沈瑞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呜呜呜，我们的皇帝不要我了……他把我沈瑞卖了！”
　　“你不也卖了他么？”拓跋临羌胳膊没拽出来，抽了抽嘴角，“军报全是假的，又多要了那么多军需粮草。攒下来的家底，也够你北境军滋润活好几年的了。”
　　“嘁…”沈瑞胡乱挥挥手，“关他屁事，那是我稚儿聪慧，筹来的。”
　　拓跋临羌猛然回头，“小姐？”
　　沈瑞犹自说着胡话，“那是。我的一个妹妹，胜过两个兄弟！都城里只有她还担心我……”
　　说者无心，拓跋临羌却悚然而惊。
　　他极慢、极慢走过来，居高临下望着床榻上的醉鬼，在他糊涂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你说小姐担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告诉她实情么？”
　　沈瑞迷蒙睁眼，“当然，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她一个小姑娘知道了，不害怕么？哎呦。”
　　他胡乱拍打着攥紧自己领口的那只大手，“你轻些啊你，干什么呀？我要还手了啊…”
　　拓跋临羌犹自提着他，金棕的异族眼眸中燃烧着怒火，咬牙一字一顿道，“你上次，是怎么答允我的？”
　　沈瑞瞬间醒了酒，自悔失言。惊出一身凉汗，“我…我确实答应你了。你听我说，此事确有难处。不是我不心疼稚儿，更不是我舍不得她辛苦筹来的粮草……实在是，军报做不出天衣无缝的样子啊！都城中北枢密院、兵部都有能人，不说旁的，就郭将军便能看出一二不妥。只是……无人能确信而已。”
　　“你是不知道，如今都城侯府中有多少别家的探子！一旦稚儿那里露出半点儿不妥当，只怕性命堪忧啊。我不疼她吗？我是她亲哥哥！”
　　拓跋临羌看着他的眼神极凶戾，“你们侯府都艰难成什么样了？她仍能源源不断给你筹来粮草军资，其中困苦煎熬，你是半分不知么？明明没那么穷困，你……”
　　沈瑞也逼急了，“只有这样，都城的人才会相信！我亲妹妹都不疾不徐，说北境如何山穷水尽，有人信吗？啊？真出了事，我远在天边，谁来护着她！”
　　拓跋临羌重重一拳揍过去，沈瑞闷哼半声蜷起身，“你个…凶夷奴！你讲不讲理？”
　　凶夷人又揍了一拳，打得沈瑞险些把酒呕出来。“连亲妹妹都护不周全，我保着你有何用处？”
　　“你敢情……你敢情惦是记着我妹妹？”沈瑞怒极，反手指着他。
　　岂料，那拳头竟真停了。
    凶夷人气势一收，不自在转过身去。“算了，前事不提。我听闻小姐又给你筹了一批粮草，这次你换粮道运送，我派人按原路给烧了。等奏报传回朝廷，小皇帝这次定然对你彻底死心。想个法子，在那之前将小姐接过来。”
    沈瑞惊疑不定，都没听清他说什么。犹自拍着脑门，“猪脑子！猪脑子！我早该想到的……拓跋兄弟，你与我交给实底吧，我保证不生气。你…与我妹妹，之前到底怎么回事？”
    凶夷人蹙着眉，神情严肃，“你管好口舌。小姐与我只是寻常主仆，清清白白，可鉴日月。你莫要信口胡沁，平白污人名声。”
    沈瑞惊呆了，“你…你这无法无天的凶夷人，还会顾忌那些？你只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妹妹便是了……”
    拓跋临羌眸光晦暗不清，“我与小姐的出身云泥之别，自然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放心便是。小姐于我有恩，我只想她一生顺遂，不经坎坷……”
    沈瑞终于反应过来，大喜过望，“你这蠢材！英雄不问出身，更可况生逢乱世。如今你我既平辈论交，更是盟友，还谈什么过去出身啊。你若有意……”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此事不必再提。你看我虽是盟友，可阿羌在小姐心中……只是个侍卫下人而已。小侯爷出身高贵，若让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一名贱籍婢女为嫡妻，哪怕是为了家族结盟甘愿牺牲，心中也免不了暗暗委屈吧。由己推人，你凭什么要委屈了小姐？”
    沈瑞瞠目结舌，又暗暗有几分好笑。
    这家伙哪里是不喜欢？分明是喜欢到极处了。
    “你等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封旧信，“瞧瞧吧。这是我妹子两年之前写给我的。”
    拓跋临羌眸光微亮，小心翼翼接了过来。
    沈瑞大大咧咧，“你瞧瞧，我妹妹信中还提了你，让我小心留意些你的消息，若你在漠北过得不快活，来投奔我，让我仔细些别将你当偷偷越境的凶夷人给误伤了。她那信中写得分明，说你‘非池中之物’、‘日后必成大器’。只是你在南朝生活很久，担心你不习惯漠北部落罢了。我妹妹很看重你的，否则怎么会把雪焰烈给了你？那马我要了几次都没有……”
    见凶夷人情绪似乎很是受影响，面上却强压着……又压不住。沈瑞先是翻了个老大白眼，接着又暗暗高兴起来。
    “咱们也算认识多年，你是个值得托付的。如今天下大乱，稚儿交给你照顾，我也放心得很。我是她哥哥，这门婚事便做主了。你来侯府提亲吧。”
    拓跋临羌倏然捏紧了信，“沈兄……此言当真？”
    沈瑞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着拍腿，“你刚刚叫我什么？”
    之前不是叫他‘小’侯爷，就是喊他沈瑞的大名，何曾这般客气过！
    这司马昭之心，简直是令人捧腹。
    还没等他乐够，那边拓跋临羌思量片刻后，竟然摇了摇头。
    “不，和你府上提亲无用。还要递国书，和亲止战。你们的皇帝一直在求和，听闻和亲必定答允。到时候沈兄也不必偷偷摸摸了，正大光明将小姐接来漠北便是。”
    沈瑞惊呆了，“还、还能这样？”
    拓跋临羌挑眉，“有何不可？”
    沈瑞细思量片刻，拍掌大赞，“这招妙啊，一石二鸟。一边止了假战事，一边将稚儿接来。”
    凶夷人点头，“一石三鸟。若你们皇帝答允，便是削你兵权、逼沈家自立。圣旨一下，你不反也得反了。若因此事而割据一方，也算堵了天下悠悠众口。”
    “妙啊！”沈瑞哈哈大笑。
    “只是有一处。”拓跋临羌神色极郑重，“你必须得和小姐仔仔细细说明内情。”
    “我晓得！”沈瑞胡乱挥挥手，“这样的大事不说清楚，稚儿还不得担心死了？又怎么能安心上轿呢。”
    拓跋临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缓缓道，“不止这些。你也需说清楚，所谓和亲云云，皆是为了名正言顺接小姐来北境的托词。若她不愿，此事便不做真的。阿羌之前亲口对她说的承诺，永不反悔。”
    “什么承诺？”沈瑞好奇极了，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嫌弃的眼神。
    “嘁…刚才还沈兄沈兄叫得可亲热。”沈瑞不满，“不过你小子越是这样，我便越觉得你待我家稚儿的心诚。将来给大舅兄敬酒，我可得多灌你几杯！哈哈哈哈。”
    拓跋临羌望着他洋洋自得的模样，愈发不放心，“我还是亲自给小姐写信细说罢。”
    “不可！”沈瑞拉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蠢？这信你要怎么写？写你对她并无觊觎之心？嫁与不嫁，全凭她自愿？那得是什么姑娘，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她愿意嫁你啊。”
    漠北新王傻住了。
    沈瑞越看他越满意，愈发想促成这桩婚事，“稚儿是我亲妹妹，我岂会让她吃亏？你安心便是，她若对你有意，我们两家便结秦晋之好。她若……你也别生出什么巧取豪夺的心思，我也不会同意。”
    “某绝不会威逼小姐。”凶夷人郑重，“若…若小姐愿意，我在漠北为她建一座城。就仿照南朝都城，建得一模一样。让小姐不会平添思乡之情。”
    沈瑞瞠目结舌，“你认真的？”
    拓跋临羌眸光温柔，“当然。”
    “那便说定了！”
    崇和十五年，盛夏。
    军营中处处缟素。铺天盖地的洁白之色，极是刺目。
    沈瑞一身素白武袍，跪在灵前默默烧纸。此时夜已过半，猛然一阵风刮过。
    他心中一震，抬眸向灵堂外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魅般出现。
    异族人金棕的眼眸中尽是血色，他一步步逼近。就在沈瑞以为他要发疯杀人时，那高峻的身影停在灵堂前。
    默默跪了。
    焚香，烧纸。
    叩首。
    沈瑞先是心惊、心虚，接着，胸膛里慢慢塞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两人默契地向灵堂外走去，不愿在她面前动手。
    一番拳拳到肉的原始殴斗后，拓跋临羌将沈瑞压在地上，看着他口角呕出鲜血，自己浑然不觉疼痛。
    “为什么？”声音嘶哑而悲恸。
    沈瑞避过那视线，“事关重大，我遣人送了密函回去，为了掩人耳目…就藏在土产之中……谁曾想，半路黄河决溢，大水淹了沿途两个县。我的人…脚程耽搁了。”
    凶夷人惨笑，“这样的生死大事，你竟如此轻慢？小侯爷，你这辈子…还能指望做成一件事么！”
    沈瑞怒极，“你怪我？那是我亲妹妹，我不比你心疼她。”
    凶夷人望着他的眼神冰冷，“你、也、配？”
    “我不配……那你呢！”沈瑞低吼，“是，我是疏忽了。可谁能想得到，黄河忽然就决溢了！你想得到吗？啊？是啊，你厉害，你拓跋临羌在漠北呼风唤雨，力挽狂澜！你可太厉害了。你那么爱我的妹妹，你为她做了什么？”
    “你不是说过，你也会给她写一封信么……你写了吗？”
    “你漠北的使臣到了都城没有？到了啊！你的使臣多么嚣张跋扈，你那国书上对和亲郡主多么势在必得！你光明正大地给定国候府的小姐——你指名道姓的和亲郡主递上一封情书，整个南朝有人敢拦么？啊？你只要写了那信，我妹妹就不必死！”
    “你凭什么说我？啊！你这伪君子，你根本就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谦卑守礼，你骨子里就疯狂地想得到她！你才没写那封解释的信。哈哈哈哈哈，拓跋临羌，你和我一样的，我们都是罪人。你凭什么指责我？”
    “你知道吗？我的稚儿……她、她是自戕的啊……她那么温柔、那么和婉的小姑娘，她很怕疼的，她生生把这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脉啊！”
    沈瑞随手将那旧匕首仍在地上，看那高傲不可一世的漠北新王跪在地上，颤着手去捡拾。心中涌上一股疯狂的复仇快意，“你知道吗？稚儿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有一个无能的、让她操碎了心的哥哥。和一个叛主的、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异族奴隶。哈哈哈哈…”
    “我们俩都是一样的啊。一模一样！都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
    “以奴欺主！拓跋临羌，你罪不容诛！”


第91章 释怀（中）
    青蒲团， 竹桌案，黑白棋子。
    沈稚雪腮边浮出两个浅浅酒窝，纤长莹白的指尖轻巧携了颗白玉棋子——
    “嗒”地一声，落下。
    对面的和尚本在轻笑， 俨然胸有成竹。此刻面色倏然一僵， 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棋盘， 良久未动。
    “再、来。”懊恼的咬牙切齿。
    沈稚却轻笑着摇摇头， “再下几盘， 也是一样的。”
    周围雾气昭昭， 不辨方向。沈稚神色不动， “时候不早，稚也该回去了。”
    和尚面上浮出几分与年轻相貌不符的悲悯之色。他长长叹息，“施士若想回去……只给僧人这几局棋， 只怕是远远不够的。”
    周围云雾隐隐，高竹青翠欲滴。除此之外，却是别无旁物。
    便连之前两人对弈时的棋盘和茶台， 也已经消散一空。仿佛世间从未出现过这两件东西。
    乍见异相， 沈稚依旧波澜不惊，“大师想要什么？”
    和尚面露微微赞赏之色，笑容依旧慈悲。和缓道，“你我既能相逢， 便算有缘。只是，僧人向来不做赔本买卖。上一位与僧人交易的，也是位当世豪杰，亦如女施士这般，有功德之人。”
    “那位施士用了自身足足九世的卑贱孤苦，才换了旁人一世的安康顺遂、心无遗恨。女施士不妨想想， 你有什么愿意用来交换的呢？”
    沈稚心中蓦然一动，指尖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静思许久，再睁开时，眸光中已隐有水润之色。“既然如此，大师还请助我回去吧。”
    和尚一僵，假做不虞之色。“女施士，你这是何意？”
    沈稚愈发坚定，“稚的心愿和执念，便是回去、在我的身体中醒来。”她低眸，“若此时身死，稚必魂灵不安、遗憾至极！万万称不上什么‘安康顺遂、心无遗恨’的……”
    和尚舒展面容，不禁抚掌而笑，“好个聪慧灵透的姑娘。长平郡士，请吧。”
    云间翠竹应风而动，悄悄挪出一条烟雾缭绕的小路来。
    沈稚起身，微微行了个福礼，“多谢国师。”
    “等等。”那和尚惊诧，“你认得我？”
    沈稚回身，点点头，“是。三百年前，国师曾亲手雕刻一尊玉佛自像，凶夷王庭奉为至宝。也算机缘巧合，如今三百年过去，那尊玉佛恰在我的府上。”
    当年兆嘉玉有眼不识金镶玉，竟将那佛像当做个寻常玉件，混在贿赂给沈瑞的一众宝物里。被阿蛮一眼认出。后来沈瑞没受那笔贿赂，阿蛮就想法子将此物弄到手，送给了她。
    因此，沈稚初见莫阿提喏时，便已察觉出此间的不同寻常。
    和尚听闻此言，稍稍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隔了太久，僧人竟忘了。倒要多谢郡士解疑。”
    沈稚福身还礼。
    “若国师不介怀，稚替国师破解了那覆水残棋可好？”
    和尚大喜。僧袖一摆，之前消失的竹案又凭空浮现，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端的是难解难分。
    沈稚凝神，缓缓落下一子。
    白棋无风而动。
    之后她每下一枚黑子，都要细细思量许久。
    不知不觉，朦胧云间日暮低垂，霞光如火焰般光影流转。和尚起初不以为意，越到后来越是惊奇。直到最后一子时，“我来！让我来！”
    竟抢过黑子，落在沈稚原要放下的位置。
    沈稚抿唇轻笑，不动声色拭了拭鬓边汗意。
    “稚唐突了，搅扰了国师亲手破局的雅兴，还望国师不要计较才好。”
    “不计较，不计较……”他仍目不转睛盯着棋盘。
    “既如此，稚也有个难解的僵局，恳请国师指点一二……”
    和尚不以为意，“你只管说。”
    沈稚收敛容色，深深屈膝下拜。“请国师指教，如何才能破解‘九抵一’的不公残局？”
    和尚手一顿，这才回神。忍不住笑，“好个贪心的小丫头。长平沈稚，你该回去了。”
    说着话，宽大的僧袖一挥。
    沈稚眼前倏然黯沉下去。神志飘忽间，只隐隐听得一句——
    “那小子与僧人的交易虽然不公，却是他自愿而为，算不得僧人不公。不过嘛，若他之所求与所抵两相矛盾，这局自然不破而解……”
    一片混沌中，沈稚不停向下坠去。迷迷蒙蒙中仍在想着，何为两相矛盾？
    她原以为自身奇遇乃是上苍垂怜。万没想到，竟是他以九世卑贱孤苦相抵，才换了她的一朝重生。
    什么样的“仇人”，会做出这等傻事。他分明是……
    沈稚一时心如刀割。
    想到今生的阿蛮对她千依百顺，只不知前世阿羌是否曾生出过相似的心思。只可惜，缥缈前尘隔了漫漫一生，再也无从得知了。
    至于化解与和尚的祭祀交易……阿蛮如今什么都不知晓，她需得徐徐图之，千万别吓坏了他——
    任谁知道自己还有几辈子的苦楚要熬，都会害怕的吧。倘若他后悔了前世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因此也对她不喜？
    想到之前自己已是冤枉苛待了他，这般急迫地解蛊本就是为了弥补一二……沈稚暗暗叹息。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一时竟有些难以面对自己的凶夷少年。
    还未等她细细思量，身子蓦然一沉。
    闷窒和寒冷不期而至，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
    “小姐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拓跋临羌，你的生死仇人，如假包换。”
    “小姐醒过来，换阿羌去死，行不行……”
    “不行也没关系……小姐敢死的话，凶夷十万铁骑踏平你的关州。”
    阿蛮颤着手搂紧她，那单薄的身子柔软而冰凉，没有半点气息。
    小姐已经沉眠了太久太久，他俨然绝望。却又不甘于承认，只能竭力压抑着悲声。异族人一双金棕眼瞳中不断溢出泪滴……他明知无望，内息依旧源源不绝向她经脉中涌去。
    忽然，他胳膊微沉。
    不可思议低头，视线竟撞进秋水般的眼眸中。
    凶夷人心脏狂跳，一动不敢动。生怕只是幻觉。
    沈稚声音还很虚弱，可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此刻却眸光复杂。“你…方才说什么？”
    阿蛮这才打破了僵直，失控地将她紧紧向怀中揽去。
    沈稚被他结实的手臂勒得生疼，想到之前耳中所闻，又气到肺痛。眼前一黑险些再昏死过去。半晌回神时，抱住她的人已经克制住激动的情绪。
    高大的凶夷人依依不舍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嗓音低沉温柔，“阿羌去叫人来。”
    沈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慢着。”
    假死药的效用渐渐褪去，她的身体正慢慢恢复生机，并不需要郎中。倒是他……
    沈稚眯着眼睛打量他，越看越气恨得直咬牙。
    凶夷人却不似平常那般畏惧她生气。他俊朗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释然笑意，缓缓跪在她床榻前。
    沈稚惊讶望着他默默牵起自己的手，按在他的喉骨处。
    异族人阖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看起来温顺又安静。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似乎笃定了她并不想听他说话。
    她的手指尖在他喉骨上轻轻滑动，那是要害。此刻他撤了护身的内息，那处脆弱的软骨就和无数寻常人的命门一样。只要她下狠手捏碎，他就会窒息而死。
    那是一种很痛苦的死法。
    阿蛮觉得她会愿意这样杀了他。
    在他们肌肤相亲之后。
    在他用了他所有的方法唤醒她之后。
    沈稚心中又酸又涩。
    渐渐意识到两人之间症结所在。
    她用指尖在那枚好看的喉结上滑动，看着他轻轻颤了一下。她尽量平静地问，“你不后悔？”
    拓跋临羌睁开眼，那双金棕的眼眸中藏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承认了他就是阿羌的缘故，他再次恢复了那副缄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温润的眼眸像极了阿蛮小时候，看着她又温顺又虔诚。
    “不后悔。能死在小姐手上，也算得偿所愿。”
    沈稚忽然间忆起当初阿蛮说愿意做她的药人，她有些舍不得，阿蛮却笑着说‘能为小姐战死，是阿蛮的心愿和荣耀’。她原还想着把战死称为荣耀还勉强说得过去，若称作‘心愿’就很怪异……
    原来他早在那时就已经记起来了！可能还更早……
    沈稚气得想打人。又强自忍了。
    “你倾慕我。”明明是一句质疑，她却说得很是笃定。
    凶夷人笑了笑，大方点头，承认了。
    “是。我一直爱慕小姐。”
    “如今你我定情，你舍得死？”
    异族人被这句话问得体无完肤。
    他低眸，片刻后笑得自嘲，“不舍得又怎样呢。两次了，不管阿蛮怎样努力做到小姐会喜欢的样子……只要一朝察觉到我的身份，小姐都不会留情。”
    沈稚怔住。她当年发现阿蛮就是拓跋临羌时，是怎么对他的……石芜院中种种情形再次浮现眼前，她的指尖深深陷进手掌里。此刻想来，阿蛮束手待缚时对她有多赤诚，她对阿蛮就有多么绝情。
    “可见，小姐始终不是真心喜欢阿蛮的。如今所谓定情…也不过是怜惜阿蛮甘为小姐做过解蛊药人罢了。这点功劳、和微末的喜爱，如何敌得过前世的杀身之仇。我都…知道的。”
    “阿羌真心爱慕小姐。小姐若取我性命后，能解了这两世的心疾旧恨，阿羌甘之如饴。”
    沈稚本是想教训他一番，没想到却被怼得哑口无言。
    愣怔了半晌才缓过来，心疼得突突乱跳。
    “你以为我不敢下手？”
    他笑容哀戚，藏起了委屈，“岂敢。”
    沈稚握了握拳，“如今关州与漠北的合盟不算极稳，你身份又如此关要，若死在关州，你的属下们岂能善罢甘休。哼，我才不会上当呢。”
    他却缓缓摇头，“不会的，我早有交代。”
    沈稚心头一颤，“早有…交代？”
    他闷声应了，又出言解释，“况且漠北刚经历无数大小征战，人心皆思安定。耶律方金已被我所灭，其他部落都不构成威胁。纵然王庭崩裂，只要关州依然愿与漠北通商，就是凶夷人的朋友。”
    “好。”沈稚气极反笑，“我竟不知枕边人思虑如此周全，不止要时时防我杀你，竟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异族人却猛然抬眸望她，金棕的眸子中受伤已极，忍不住辩解一句，“我所做所为哪一点不是为了小姐？为何你还……这样对我。阿蛮已卑贱到了极处，依然动辄得咎……”
    他喃喃自语，终于低声问了一句，“小姐对我，可曾有过半点儿真心喜爱？”
    沈稚也有几分真伤心，“我说过那么多次喜欢，你都听到狗耳朵里去了？”
    异族人苍白的面容终于浮出一点血色。
    “小姐每次说情话，都是在……”
    在那种特殊的时候。
    月圆之夜，解蛊之时。
    床帐内、书阁中、浴池里……
    在他百般隐忍任由她磋磨时，在他再也忍不住小声哀求时。每每此刻，他的小姐就会浅笑着轻轻吻他，一边下黑手半分不留情面地继续欺负他，一边却在他红透的耳畔低声说着喜欢。
    情话一句接一句，甜得他不知所措。
    “好阿蛮，再忍忍……你长得真好看。这里也好看，还有这里…”
    “乖，再坚持一下哦。小姐相信你可以的。嗯，阿蛮真可爱。我要爱死你了。”
    “没关系的，阿蛮小声点就行了，不会被听见。呼…阿蛮真乖，我好喜欢你啊。”
    ……
    这种“喜欢”，他只要不傻，就不会当真吧。


第92章 释怀（下）
    沈稚见他神色有异， 心中不由一动。
    可那抹微醺的羞赧薄红淡去得实在太快，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凶夷人深邃的金棕眼眸也只波动了浅浅一瞬，便又恢复了之前的一片黯然。
    他低沉的嗓音微带自嘲，“是阿蛮失言了， 不该多此一问。”
    沈稚被他气得肺疼。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隐瞒身份、骗她许久的人， 明明就是他。自说自话、主动要赔命给她的人， 也是他。如今又摆出一副痴情错付、沦落到多问一句都不敢的倒霉样子……
    敢情恶人全被她当了是吧？
    沈稚气得冷笑， “好啊， 你既有如此自觉， 我也不好太过心狠。”盯着他喉骨的眸眼眸微眯， “窒息而亡，这死相未免太过难看了。竹雨——”
    她高声唤了一句。
    竹雨始终在房外守着，闻声立即进来， “小姐有何吩咐？”
    沈稚声音平静得很，“去将那小书架上，第四层、三格子中的药丸用温水化了， 给他。”
    竹雨身上一僵， 缓缓抬头，目光惊疑不定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终于忍不住问，“小姐， 那药……真、真要给阿蛮吃么？”
    沈稚点点头，目光望着竹雨时便温和了几分，“去吧。”还多嘱咐一句，“仔细些，莫沾到自己了。”
    “是。”
    不一会儿，竹雨便捧着个小盖碗回来， 刚要奉给阿蛮，沈稚道，“拿来先给我瞧。”
    沈稚轻轻揭开盖碗，闻了一下。
    “小姐当心些。”静默的凶夷人忽然出言提醒。
    沈稚嗤笑一声，睨了他一眼。纤纤手指将盖子合了，轻描淡写，“就是这个。喏，给他吧。”
    竹雨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归是默默将药递给阿蛮。
    走时一步三回头，似乎很是不落忍。
    沈稚就显得薄情多了，嗓音清清冷冷的。“这药原是为我自己准备。药力徐徐而来，并不多猛烈痛苦，是难得的好东西。今日便破格赏你了。”
    他猛然抬头，目光鹰隼般锐利，“小姐为何要备这种东西给自己？”
    沈稚轻笑，“如今这世道……谁家的女儿不备着些？总好过前世那般。”
    利刃穿心而死。
    凶夷人一颤。原本凶狠的眸光瞬间柔软下去。
    他低头望着那药，声音微微发哑，“阿蛮谢小姐赐药。”
    仰首就要饮尽。
    沈稚忽然抬手拦了，漂亮的桃花眼中隐有光芒，清冽的声音中，生生听出几分藏得极深的凶狠意味，“难道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么？”
    他回望着她，良久，摇了摇头。“小姐若肯看在往日情分上，对阿蛮网开一面，就不会赐下这杯毒药了。”他静静看着那杯浓稠的暗色汤药，冷硬的唇线微微勾了勾，“阿蛮拼尽一生，凡是能为小姐做的…全都做过了。凡是能想到的、讨小姐欢心的法子…阿蛮也都一一试过了。最终……”
    异族人笑得有几分勉强，“最终也换不来小姐的片刻心软。更不用奢望小姐多信我——你知道了我是谁，立即就要斩断这双生蛊的牵连，甚至不惜以命相赌……”
    沈稚一僵，是了，这家伙还不知双生蛊主蛊、跗蛊的生死之秘。他不会以为，她急急引出主蛊，就是为了他将来死的时候不连累她吧？
    或者更绝一点，为了杀他时不被双生蛊所牵连……
    沈稚哽住，半是心疼半是生气。她最近对他不够好吗？
    整个郡主府都知道原来的侍卫阿蛮、如今的苍月首领是她沈稚亲自选定的盟友和夫婿。她和他月月欢好、床笫间甜话不断，两人往来寄说相思的信件——虽说是他写给她的多些——都堆了满匣子……
    敢情都是为了解蛊么？
    这小混蛋有没有心！
    阿蛮仍在低声说，“既然得不到小姐的怜顾，前尘往事也就…不必再提罢。”
    无凭无据的，哪怕是实情，他自己听来都觉得像极了诡辩。也就没必要说出来让她为难了。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骗不过他自己。
    他心中隐隐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不敢。
    若没一句解释，任她杀了他复仇泄恨——也算是他求仁得仁。
    但是，倘若他说出来了，他将前世种种和盘托出，而她却不肯相信的话……
    那结果他仅是想想，都觉痛彻肺腑。
    他这辈子倾尽所有，都换不来小姐此刻的半点心软犹豫。
    前世阿羌在小姐心中又哪有什么分量可言？他不想再赌下去。
    那药拿到手中的一刻，就已经认命了。
    “杀我报仇既是小姐的心愿，阿羌甘愿赴死。只求小姐一件事。”
    “你说。”沈稚神色淡淡的，似乎隐隐不耐。
    “小姐从前常常亲手喂我糕点，如今这杯茶，可否再劳动小姐一次。”
    沈稚眉梢微挑，“哦？就这？”
    “嗯。”
    她毫不犹豫，抬手端了那盖碗，喂到他口边。嗓音温柔一如往昔，“乖阿蛮，喝吧。”
    那手很稳，没有半点儿迟疑。
    阿蛮心脏蓦然就痛了起来。血流一股股向心腑冲了过去，又胀又麻。他再不犹豫，张口要喝了那杯药茶。
    熟料沈稚却忽然将盖碗向后轻移，躲开了。
    他心中猛然升起希望，抬眸去望她，却撞见她眼眸中一点天真而残忍的微微笑意，她逗弄似的轻轻开口，“阿蛮，你怕么？”
    他心中一沉，声音喑哑。“怕。”
    沈稚极了解他，她好奇地凑过来望着他的眼睛，“你是怕死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是不是？”
    “小姐。”他终于有几分撑不住，“这次之后……是真的再不能相见了。”
    沈稚竭力压下心绪波动，面上依旧是带着浅浅笑意，“哦。既然如此，若有什么遗言你此刻便说了吧。”
    凶夷人闭目轻声道，“那柄轮回匕首，我已经放在小姐书房的暗格里。小姐之后…可用它剖出我的心脏和肋骨，埋在关州。阿蛮愿守护小姐一生康宁顺遂。”
    砰——
    沈稚将那茶盏重重撂了。深深吸气，似在压抑什么，“好、好、好，阿蛮，真有你的。”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凶夷人茫然无措，“小姐若不喜，那便算了。”
    又解释一句，“我不是有心惹你生气。”
    沈稚暗暗将手指捏得死紧。很快调整好险些失控的情绪，重拾温柔笑容。几番折腾下来，那微温热的药都凉透了。她端来喂到阿蛮口边，“这点小事，我当然可以答允。阿蛮小心辣口，慢些喝。”
    浓重的药味飘散开来。
    他一颤。
    最后看她一眼，小姐依旧笑靥温婉。
    沈稚眼都不眨一下地望着他。直到他慢慢将杯药茶饮尽了。
    “你还真是挺乖的。出乎意料。”
    那药虽凉了，入口之后却有一股浓重的辛辣顺着食道、胃里，直冲向四肢百骸。
    “阿蛮，你在发抖，你知道吗？”
    他茫然看她，金棕的眸光中隐有几分水润的不舍。
    沈稚仿似心中稍软，叹了口气，“阿蛮，你还记得吗？当初养的那只小猞猁救不活时……”
    他点头，“记得。小姐心疼它，就一直那么抱着、顺它的毛，哄它。后来，那小猞猁走得很安心。”
    沈稚张了张手臂，不言而喻。
    凶夷人浑身一颤。
    膝行过去，将头轻轻枕在她膝上。沈稚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头发，顺手给他编起了小辫子。同之前在汀荷院中一模一样。
    “小姐…”他哑声，“阿蛮还有多少时候？”
    沈稚手上不停，“你身体太好，且得有一会儿呢。别怕，这药不怎么疼的。”
    “嗯。”
    沈稚编好一绺头发，轻声叹息。“阿蛮，你这么乖，倒有几分让人心疼。只可惜，这药没得解了。”
    “嗯。那小姐会一直记得我么？”
    “不愧是你啊，阿羌。”沈稚轻声浅笑，“死到临头还不忘和我讲条件。不过呢，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阿羌知无不言。”
    “前一世，你为什么要杀我？”沈稚缓缓道，手中动作依旧轻柔，仿佛怕扯痛了他，“我上辈子到死都耿耿于怀，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一定要赶尽杀绝。”
    感觉到他浑身都在绷紧，沈稚忽然就笑了。“紧张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敢做不敢当么？阿羌不是说……足足爱我了我两辈子么？这句话也是骗人的吧。”
    他嘴巴闭得死紧，始终缄口不言。
    可沈稚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煎熬一般，轻易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开玩笑的，我知你没说谎。阿羌，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想着，既然喜欢了，那就宁愿逼死我，也不愿我将来嫁给旁人？”
    “不是。”
    沈稚始终在给他顺着头发，就像之前爱抚那只小猞猁一般。此刻却将手拿开了，声音也倏然冷了下来，“左不过这药无解。你此时不说，以后也永远没有机会了。”
    “不是的，我从不曾……”
    凶夷人深邃的眼睛里溢出晶莹泪滴。
    沈稚暗暗叹息，终于还是给欺负哭了啊。阿蛮这副异族相貌俊美无俦，随着年岁增长，愈发轮廓越深邃、五官精致。哭起来也就更好看了。
    她轻声叹息，“不曾什么？不曾想过要逼死我，还是不曾偷偷恋慕我？”
    “阿蛮，你这样难过，看来是不曾想要逼死我了。难道是意外么？”
    见他神色挣扎，沈稚叹了口气，“若果真是意外，你今日将命赔给我，我以后就都不记恨你了。”
    见他倏然抬眸，沈稚声音怜悯，“你以为是意外的话，我会心疼你？不会的，我上辈子死得那么惨痛……这辈子只让阿羌赔命而已，已经是格外优容。”她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尾，拭去那湿润泪痕，“你之前做了我的药人，也没少吃苦受罪，就当偿了那一匕首的痛。这时又还了我一条命，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若有来生……”她轻轻抚在那烙痕处，“我以此来寻你，好不好？”
    凶夷人眼眸微亮，哑声回一句“好。”
    沈稚满意眯了眯眼睛，“那你就说说吧，上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回眸看了看长线香，“也许还来得及。”
    凶夷人眸光渐渐幽暗，“我当年回到漠北后……”
    沈稚听了半日，闻见他和沈瑞如何瞒天过海、伪造战事时，想到凶险处只觉惊心动魄。一颗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摸着他软毛头顶的手几次差点直接揍下去，又强忍了，默默捏成拳头……
    阿羌的叙述极分明，语调也没多大起伏。只有在谈及她远在都城，对边关战况毫不知情忧急心焦时，低沉的嗓音才偶尔发颤。
    他说得很简略，多惊险处也只是一笔带过。
    “后来，使臣回漠北，我才知小姐竟然……”提及此事时，始终面色平静的凶夷人蓦然一口鲜血涌出。
    他淡定地后撤一步，不使血污沾染她的裙角。
    “阿蛮！”沈稚却骇得面色惨白，大惊失色。高声喊了一句“竹雨——”
    竹雨匆匆进屋，看到阿蛮襟口的血迹时也愣了一瞬。
    沈稚急得声调都变了，“竹雨，快…快给他诊脉！”
    竹雨一诊之下，松了口气。连声安慰，“小姐勿忧心，只是一时情绪惊动，血不归经，这才妄涌上行。并无大碍的。”
    沈稚头脑中嗡鸣渐止，一颗心慢悠悠落回胸腔里。这才转头去看阿蛮，却见他神色愕然。沈稚想也不想，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啪——
    那声音极脆，回声响亮。
    竹雨一缩肩，恨不得原地消失。
    阿蛮都给打懵了。
    看了看瑟缩的竹雨，再看看神色不大自然的自家小姐。心中隐隐有所恍悟，却又一时难以置信。
    “竹雨，你方才给我吃的是什么药？”他声音低沉。
    竹雨悄悄去看沈稚神色，却见自家小姐偏过面颊，微微染着一层羞恼薄晕，显然是对自己方才的惊惶很是暗恼懊悔。
    婢女心中忍笑，面色却不敢露。眨着眼睛含混道，“就是小姐自己用的药啊。”
    阿蛮眉头微蹙。凶夷人在漠北久居上位，不言而威自有一股压迫感，竹雨撑不住求助般望向沈稚。
    沈稚轻轻挥手，竹雨飞快溜走了。
    沈稚回头，“谁准你站起来的？”
    阿蛮跪得干脆利落极了。
    沈稚忍了又忍，却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凶夷人受宠若惊。短短片刻间，他的情绪几番大起大伏，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慢慢的，发觉到自己肩膀处微微湿润。他心中一颤，想拉开沈稚看个究竟，她却死死抱住他，手臂揽得极紧。
    凶夷人眨了一下眼睛，良久，唇角微微上勾。
    索性就这么抱着她站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沈稚漂亮的桃花眼仍是红通通的，鼻尖也微微红润着。
    眼角晶莹既已在他肩上擦干，沈稚便假做没发生过。
    朝他招了招手，“阿蛮，我累了。”
    只是微哑的嗓音出卖了她。
    沈稚硬撑着装作不知道。
    凶夷人站在原处许久，才缓缓相信眼前事实。
    毒药是假的。
    不喜爱他、不相信他也是假的。
    要杀他更是假的。
    小姐见他呕血时，那瞬间惊慌的面容此刻仍深深震撼着他的心。
    她当时脚步都踉跄了一瞬，他看得分明。
    小姐……
    恐怕只有想知道真相的心是真的。
    她刚刚苏醒没多久，就如此劳心劳神，此刻定然累极了。
    阿蛮之前为她解蛊时不知做过多少回，此时驾轻就熟地服侍她更衣躺好。她眼眸始终望着他，他也就解了外袍。两人并排而卧，他以指风熄了灯烛。
    一个温软的身子依靠过来。阿蛮惊喜地将她搂住，习惯地轻轻吻她面颊。
    沈稚闭着眼睛，仍忍不住微微哽咽，“阿羌，你那时候……有多难过啊。”
    她知道真相后，只要想一想阿羌得知她身死后的情形，就心疼得不行。
    凶夷人停了向下的亲吻，抚了抚她的眉心，低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沈稚倏然睁眼，“这是你说的，都过去了。以后……可不许因为今日的事对我生气。”
    凶夷人默默叹气，心道我也得敢啊。
    夜半，沈稚睡梦中不安呓语，“阿羌、阿羌…”
    “我在。”
    凶夷人以内息轻揉她的穴位，沈稚渐渐苏醒，睁眼瞧见他的一瞬，瞳中惊慌渐渐散去。低声咕哝一句，“笨蛋。”
    凶夷人无奈，“嗯。是笨蛋。”
    沈稚挪了挪。
    阿蛮依过去，小声问，“小姐，阿蛮服侍你？”
    沈稚踹了他一脚，“想什么呢？”
    “小姐做噩梦了？”
    沈稚背过身对他，“你前世…后来是怎么死的？”
    阿蛮从背后拥住她，“阿蛮是笨蛋嘛，过去太久，早已经忘了。”
    沈稚与他手指交握，静了一会。轻声说道，“阿蛮，你说，若你命定了要孤苦一生，而我……却只想与你长相厮守才算心愿得遂。这算不算两相矛盾了？”
    阿蛮抱她的胳臂猛然一紧，“小姐，你……”
    她怎么知道那个邪祭的？
    “是，我全都知道了。”沈稚转过身来面对她，黑瞳对上金棕的，恨声道，“这样重要的大事，你以为你瞒得过我？小混蛋，你就是在我汀荷院里长大的，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阿蛮笑了笑，低声道，“我疯了才想逃。”
    倒把沈稚逗笑了。“那你以后乖些，不许自作主张！什么都听我的。”
    “好，阿蛮只听小姐的吩咐。”
    “那好。”沈稚轻轻吻他，听他呼吸微微粗重，才拉开些距离，郑重说道，“你今天喝了我那活血补气、调理内经的暖药……虽是我故意欺负你的，可小姐不白欺负你，阿蛮的心意我已受了。既然一命还了一命，之前那些往事，从此我们谁都不许再记着。”
    “……好。”
    “我的心意……你也知道了。”沈稚有几分不自在，仗着天黑他看不见，假做没有脸红。“等燕云稳定下来，我们就成亲吧。在关州，算你入赘的。在漠北，算我嫁你。”
    “好。”阿蛮目力极好，眼都不错望着她，“阿蛮早就入赘关州了。至于小姐嫁来漠北……什么时候灭了南梁，亲手为小姐报了下蛊之仇，我就上门提亲。”
    沈稚倒吸一口凉气，“平定南梁？”
    凶夷人笑笑，“小姐只管内政，打战的事都交给阿蛮就好。”
    沈稚缓了片刻，“好。”
    “睡吧，小姐今日太累了。”
    “我缓缓，一时还睡不着。”
    “那……阿蛮服侍小姐？”
    沈稚手指微紧，并未言声。
    凶夷人眸光微亮。
    细微的声响传来。
    片刻后，沈稚轻轻捉住了阿蛮下巴，“你……你干什么去？”
    阿蛮舔了下薄唇，“自然是侍奉小姐啊。”
    “你是不是傻？”她轻声。
    凶夷人不知所措。
    “我问你，那蛊……是不是已经解了？”
    “是。”
    “没了主蛊跗蛊的制约，也就不必用那玉簪子了。”
    “是。”凶夷人的眼眸晶亮。
    沈稚指尖触了触他的薄唇，“也就不必，再这样了。”
    “……是。”低沉的嗓音微哑。
    沈稚亲亲他，“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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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番外二·几件小事（上）
    关于请安
    今年关州的秋季格外短暂， 似乎前一日还在摇着扇子、吃着冰镇酸梅汤，后一日就忽的刮起了凉飕飕的西北风。
    郡主府合意院早就备下了银霜炭，沈稚和阿蛮一大清早就来给老夫人请安、亲试炭火。穆海瑶昨夜受了些凉，今晨起得迟些。
    沈稚巴巴地进去服侍母亲起居、朝食。忙了半晌， 一出来才发现自家高峻挺拔的夫婿还乖乖站在院子正中静等。迎着料峭的寒风， 他站得又挺又直， 规矩极了。只怕比外面值守的侍卫还要老实几分。
    沈稚眉头轻蹙， 忙走过去拉起他的大掌——幸好是热乎乎的， 这才松了眉头， “怎么在这儿傻等？也不知进屋子暖暖。”
    阿蛮笑笑， “不碍得，在哪里都一样。母亲身体可好些了？朝食用得香？”
    “娘就是身骨太弱，这会儿已吃了药， 无甚大碍的。”她瞥了一眼凶夷青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禁失笑，“阿蛮这是晨昏定省么？别家的新媳妇儿侍候婆婆都没你这般规矩大。”
    倒把凶夷人说了个红脸。“小姐又取笑阿蛮。”
    沈稚莞尔， “是我取笑你？还是阿蛮自己见外？这大凉的天， 你就傻站在外面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院护卫进了二门呢。都是一家人了……”她捏捏他的手掌，“你凡事多和沈瑞学学，别总是这样拘谨。”
    阿蛮在关州算是“嫁”进来的，旁人家媳妇侍奉婆母可没有男女大防拦着。倒难为了他， 每次来合意院都小心翼翼的，一方面得尽女婿的孝道，一方面又要拿捏好亲近的分寸，生怕让老夫人感到不快——他本是府中的护卫出身，又是半个异族人，任是哪门簪缨世胄的老夫人， 只怕都不愿自家女儿寻这么个夫婿吧。
    只不过是沈稚主意大，关州没人管得了她罢了。
    阿蛮就更得谨慎本分些，生怕老夫人看他不喜，让小姐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便似此刻这般，她叹着气，似乎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阿蛮低头瞧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丫鬟们递来的薄氅给她披好，弯身仔细系上。“嗯，阿蛮以后记着了。多谢小姐关怀。”
    沈稚见他谨慎谦卑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抬手拦了，漂亮的桃花眼瞪他，“你记着什么了？”见凶夷人有些不知所措，她又忍不住有点心疼，语气也不知不觉温柔下来，“笨蛋，你又抢丫鬟们的差使做啦。”她无奈，“让你多和沈瑞学学，他是府中的主子，何时会做这般侍候人的事情？阿蛮，你也是一样的啊。”
    凶夷人系好丝绦，又仔细给她戴上兜帽，小心整理正。这才笑了笑，“我和他学什么？沈瑞是小姐兄长，顶多照顾你几年。我才是要照顾小姐一生一世的人。不仔细些，若委屈了小姐可怎么行呢？”
    见她微怔，凶夷人眸光一深，嘴角悄无声息地翘了翘。
    况且，这点举手之劳算得了什么？
    等一会儿委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行军打仗时，眠冰卧雪都是家常事，这点寒风若能冷到他才是笑话。
    他是喜欢这样。
    只要事事谨慎，就能惹得小姐的心疼怜顾……
    划算！
    关于朝食
    沈稚其实很怕冷，尤其在她中过那邪门的冰寒之蛊后。但是，她如今最喜爱的季节反而是冬天。
    娘身骨弱，燕云又太冷，因此每年小寒之前，她都派人护送着母亲去云南过冬。那里不止气候好，还有娘亲最疼的小孙女——云珠郡主同沈瑞成婚后，次年就生下一个胖娃娃。
    而凶夷呢，原本每年冬圣祭之后，各部落之间都会相安无事几月，各自过冬。更勿论如今漠北一统，那就更无战事了。因此，每每这个季节，凶夷人的首领主人、漠北的年轻新王，就会悄无声息离开王都、千里迢迢来到南朝的关州城，当起了上门女婿。
    如此一来，每年冬季时，偌大郡主府里就只有两位正经主子了——既没有长辈管着，也没有憨货碍眼。
    腊月封笔封印之后，两人便关起门来，过起了逍遥自在的小日子。
    这天，沈稚竟然起了个大早。
    她还很反常地悄悄叮嘱了丫鬟们，谁也不许吵醒阿蛮。
    沈稚自己则悄悄来到小厨房……
    原因无他。前日夜里两人将床塌当做小舟。阿蛮难得掌一次舵，肆意漂游了大半宿。沈稚不甘示弱，起初还算随波逐流，后半程则是紧紧闭着眼，舍命陪了君子。
    昨日清晨起床时，才算尝到恶果——
    她腰也酥了，背也酸了，更可恨的是一双腿仍在微微打着颤！落地都使不上力。
    恼怒得她一双桃花眼微眯，一整日都没个好面色。阿蛮愧疚得讷讷道歉好几次，殷勤服侍她一整日，这怒火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直到昨夜里才算把这一口恶气出了！
    遒劲有力的蜜色肌肤，映着细细的金丝朱绦，在银霜炭的热意炙烤下碰撞出极为赏心悦目的景象。饱满的肌肉微微颤动着，在她柔软手掌的考验下绷紧到极致……
    沈稚连久违的细润玉簪都用上了，可算把那嚣张跋扈的凶夷小子欺负得鼻梁微红，满面哀恳。水润的金棕眼眸里全是颤栗。任他求饶十几回，沈稚都没心软。
    生生逼得他崩溃逆流四五次，才勉强“高抬贵手”抽了那根簪子。
    ……
    沈稚当时不觉得如何，此刻忆起来却隐隐觉出几分过分来，心中有些愧悔。
    揉揉鼻尖，温言软语哄哄他似乎也不是不行……但总觉不够心诚。她这才知会竹雨帮忙，也要“贤惠”一次。
    试试那传说中，为心爱夫婿洗手作羹汤的滋味。
    沈稚一双巧手通音律、擅诗画、会暗器，尤善棋略，只是于女红和厨艺上……不提也罢。
    刺绣是她当年在母亲的威逼下，正经下苦功练过的，汀荷院里尚且人人见之缄口闭目。况且这更无天分的厨艺了……
    阿蛮对着一桌黑糊、惨绿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第一反应竟是——完了，小姐还没消气，用这桌鬼东西来惩治他！
    又立即反应过来，小姐不会这么无聊。再仔细瞧她，面色似乎比那碗‘焦糊浓醋胡辣汤’还要黑上几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亲手做的。特意做给他吃的。
    阿蛮心中一热。眼眶都微微红了。
    连忙借着碗的遮掩，捧着汤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
    饶是以阿蛮之坚韧，面色也忍不得微微一变。
    侍立的婢女们更是纷纷偏过头去，不忍细瞧。
    唯有沈稚面无表情。
    良久，她缓缓开口，“不喜欢就别吃了。”
    凶夷首领额角已经微微见汗，嗓音发哑，“不。小姐，我……喜欢的。”
    屋内一度有些过于寂静了。
    只能听见凶夷人艰难咽下食物的声音。
    他吃得小心翼翼。至于是太过珍惜，还是旁的原因，就只有阿蛮自己知晓了。
    终于沈稚轻咳半声，抬手止了他伸向‘惨绿羊肉小馄饨’的手。“算了，尝尝便罢了，我还让人备了旁的……”
    阿蛮却收敛了顽笑神色，摇了摇头。
    见沈稚一怔，他剑眉微挑，将沈稚柔软的手握在温热掌心。金棕的眸光深邃认真，意有所指，“我怎么舍得？”
    沈稚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眸，小声道，“我也……舍不得。”


第94章 番外二·几件小事（下）
    关于姻亲合盟
    长平郡主沈稚下嫁漠北新王拓跋临羌，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且不论南梁都城、腹地如何动荡，燕云十三州如今已皆归关州治下。沈稚名为郡主，实则乃是一方藩王，如何嫁得？
    关州上下亦是震动不已， 尤以北境守军为甚。自家郡主同漠北的王上做了夫妻， 这汉夷边境……他们今后还用守吗？
    或者说， 今后还有这道边境吗。
    漠北则更为震撼——新王拓跋临羌身体里流淌的， 本就有一半南朝骨血。如今再与年轻貌美的长平郡主联姻， 下一代的漠北王上想必出自她的腹中。到时候岂不是…只剩下四分之一凶夷血了？
    漠北这是要化归南朝啊！
    可不论关州、漠北内外有多少风暴和阻碍， 两位主子夫妻一体的心愿和计划都无法阻止。沈稚仿若下棋般步步为营。她耐心极了， 从起初的一点通商开始，缓慢而逐步的通田地、减关税、统度量……一步步消除两族隔阂。
    终于，崇和十五年盛夏， 在沈稚特意挑选的良辰吉日中，十里红妆联姻漠北。
    这个日子有多特殊，当今世上只有两人知晓——大礼当日， 正是她的前生忌辰。
    阿蛮很是罕见的， 对此极力反对！甚至摆了两日冷脸，又不惜避回漠北去……但终归拗不过沈稚。
    她执意选在这一日成亲，说到底也是为了他。
    从前的每年今日，阿蛮不论多忙、身负多紧要的大事， 他都会赶回关州来，小心翼翼陪在她的身边。那双深邃的金瞳中，偶尔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难言的愧疚痛楚……
    沈稚心疼极了，偏又无可奈何。阿蛮自己过不去，这种事她也安慰不来。
    当年她得知阿蛮正是阿羌时，时机太过特殊——她假死还生， 正是虚弱时，又一心想问出前世真相。难免在最该宽慰他的时刻，表现得有那么一丢丢不如意。哪怕她借机“要”了一次他的性命，哪怕她已经再三强调两不相欠，阿蛮那个死脑筋就是不肯放过他自己。
    其实，在得知前世的那些因由后，沈稚就已经释然了。
    之前所说的“原谅”都有些不恰当，在她看来，阿羌本就是无错的，更不曾背叛她。
    而她之前对他的种种苛待，全都建立在他有罪的前提下，一旦知道他从未背叛……夜深人静时，忆起从前，沈稚简直心疼到想哭。
    不知偷偷咬了多少次被子。
    偏偏那个受到苛待的人，还在因此事愧疚！恨得沈稚咬牙切齿，万般无奈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既然阿蛮注定了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她的自戕殒命，那她就用一件更值得纪念和回味的事情来冲淡它。
    成亲。
    今后的每年今日，那个牵动她心肠的凶夷混蛋肯定没心思再记起什么伤心往事了！
    即便要回想，记忆中也定然都是他们今日里如何成亲、如何热闹，如何的山盟海誓、帐畔红烛如何垂蜡……
    大礼当日，拓跋临羌整个人依旧有些不对劲。
    迎亲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难望首尾。而他作为漠北君王，又是万众瞩目的新郎官，竟不在队伍最前，而是紧紧跟随在华丽的马车左侧。
    那个位置原该是随侍的护卫，只为了随时听吩咐方便。
    此刻，尊贵威严的王上勒马随行，送嫁队伍中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自从他避回漠北后，到底多日未见了。也不知小姐气消了没有。拓跋临羌不苟言笑，连带着整个队伍都庄肃几分。
    轿帘忽然轻轻掀开，橘绿轻声细语，“王上，郡主有请。”
    他微微点头。
    神情始终肃穆，整理衣冠、下马上车。
    很快，马车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无人说话。
    片刻后，似有半声吞回去的低沉闷哼……
    又悄无声息地淹没在辚辚车轮声中了。
    关于新婚夜
    沈稚到底是手握一方的藩主，此次名为出嫁，实则更似是一次外交出使。在漠北象征性地停留几月、宣示了对新王的所有权后，她还是要回关州的。
    王后的嫁妆自然不凡。
    除却面上光鲜的佛像珍宝、金玉书橱、近千卷经典，以及无数珍宝珠玉外，她真正有分量的嫁妆，则是利于漠北教化的无价之宝——
    修造工艺、建筑图纸、历代药典、医学论着等，近千册；各种谷物种子，和擅长寒地种植的农户六百户；碾磨、纺织、陶瓷、造纸、酿酒等匠人世家，三百户。
    如此大的手笔，这是真正将漠北当做自己的子民在教化了。
    恩泽之下，漠北再无一丝质疑之声。
    凶夷人皆翘首以盼，终于迎来了能颠覆族人生活方式的新王后。
    婚礼极其盛大隆厚。
    远远超过沈稚预想。
    南朝亲王的婚仪也极近繁缛，可再繁缛，也没有连续整整三日的啊！
    漠北王庭的天婚，却是要各个部落都轮番进献庆祝的。大礼进行了整整三日，祭坛圣火昼夜不熄。
    仪典结束时，沈稚整个人都累得软成一滩水了。
    奢侈的穹顶王帐极尽华丽，是特为大婚而建。
    沈稚实在撑不住正襟危坐了，索性让婢女们服侍着褪去里外六层的大礼吉福，换了身柔软衣裳。她刚卸掉厚重的发冠，帐外便传来凶夷婢女们蹩脚的中原话通传——王上回来了。
    沈稚一怔，“不是说要到后半夜么？”
    高大俊逸的拓跋临羌缓步而入。他脚步沉稳，俊朗面容比起平日里的威严肃穆、此刻多了几分温雅笑意。竟看怔了凶夷侍女。
    她们惊讶地垂下头去，听了王上的吩咐安静退下。
    账内只余南朝仆婢。
    沈稚抬眸对上他的，一双桃花眼中笑意隐隐。
    阿蛮几步走到她的身边，“漠北不比关州温暖，即便仲夏，夜里也寒凉。小姐可还习惯？”
    沈稚点点头，伸手扶住了他胸膛，抬眸道，“不是还有你么？”暖床的夫君回来了，还担心什么夜凉？
    阿蛮没想到会被揶揄，面容微微发红。沈稚只觉得掌心下饱满的肌理轻轻颤动着，似是双生蛊又牵动情丝一般。她微微挑眉，调笑道，“阿蛮提早回来，是忍不得了呢？”
    不料他面色愈发醺红，靠近她，嗓音低沉微哑，“是啊，阿蛮忍得好苦，小姐开开恩罢。”
    沈稚心中砰然一跳。心道这小混蛋难道开窍了，要反天不成？正思量着今夜是由他一次，还是立时镇压住……忽然心中一动。
    心道不能吧？不会，一定不会的。
    柔软的手掌顺着那烙痕向下移了寸许……果然，摸到了两个熟悉的硬硌小物。沈稚眼波流动，喉音都微微滞涩，“你…整整三日，你都没把它们取下来？”
    阿蛮委屈巴巴望他。
    沈稚气恨，“我没让人把装它们的盒子给你送去么？”
    凶夷人微微弯身，委屈地将头搭在她的肩上，鼻音淡淡的，“小姐又没明示……阿蛮之前避婚，回了漠北三个月。心中一直惶恐得紧。小姐只惩戒了三日，我哪里敢摘啊。”
    沈稚一噎。“疼吗？”
    凶夷青年琥珀般的眼眸微微湿润，愈发可怜。
    “好像麻了。”
    沈稚桃花眼中光芒微闪，定定望他，阿蛮心虚般避开视线。
    她暗暗吸口凉气，果然又是故意的啊。这小混蛋如今都多大了？
    为了惹她心疼，还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真是半点儿长进没有。
    她轻哼一声，手掌轻车熟路地摸了进去。利落将那两枚精致的小玩意儿摘了。
    “叮当—”
    丢在旁边的银盘中。
    两枚精细玲珑的小巧夹子，细齿磨得平润、却极紧。
    她在马车上时，似笑非笑地给他戴了。阿蛮自知理亏，驯顺得很。
    如今，那两颗倒霉的小东西终于被赦免，滋味却难以言说——沈稚没预料婚礼进行了整整三日，因此阿蛮也足足被收拾了三日。
    受责之处本已麻木，此刻骤然开释、气血忽然充盈，滋味比之刚佩时更加惨烈数倍。
    骁勇无双的漠北新王忽然半弯了腰，结实的手臂搭在新后柔弱的双肩上，难耐地低声喘息着。不只是形状漂亮的胸肌在轻颤，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小姐、小姐……”
    沈稚听他哀求，却笑得小狐狸一般，“难受了？”
    怜惜地以指尖轻抚着，似在安慰。
    这安抚却着实有些考验人。
    阿蛮知晓这是心机被窥破了，心中微颤。除了起初轻“啊”一句外，便闭着口死死忍着，半声不敢吭了。
    沈稚见他神情，便知是羞窘热烫都到极处了，却仍忍不住想欺负。
    “阿蛮躲什么？是不喜欢我疼你？”
    “喜…欢。”异族腔调都给逼了出来。
    沈稚失笑。指尖微微合拢，仍细细捻弄着不肯轻饶放过。凶夷青年呼吸早就乱了，金棕眼眸带了点儿可怜的水色，哀求般望她。高峻的身材如同囚笼困兽，牢牢‘钉’在原地。难耐极了也只敢仰仰首，脖颈上火热脉动的青色在光影下分外好看。
    他是漠北王庭之主，凶夷人顶礼膜拜的王。此刻，那健朗遒劲的身体就包裹在天婚吉福之下，沦为南朝郡主的掌中之物。
    沈稚眸光温柔至极。
    她的动作却半分都不温柔，“还敢不听话么？”
    “唔…呃，不敢。”他胸膛起伏剧烈，强撑着又补一句，“阿蛮永远属于小姐，一辈子只听小姐的话。”
    沈稚眉尾轻挑着，容色似乎很是满意。这才慢悠悠抽出了作恶的小手，指尖顺势在他腰带处微勾，“王上，我们是否还有一道大礼未行？”
    阿蛮喘匀气息后，金棕的眸光微定，嗓音低沉，“是。”
    他亲手捧了一件圣祭时专用的礼器，以内息为引，轻轻穿过中间孔隙，慢慢引出龙眼大小的一团琼浆佳酿。质地浓稠，色泽稻黄亮眼。
    “这是我漠北的圣酒，献给长平郡主。百病不侵、诸邪退避，愿郡主康寿永泰、坤宁雅安。”
    沈稚接了过来，“这圣酒，合该你我同饮才是。”
    阿蛮笑笑，“漠北王庭新立，大祭礼的年数有限，圣酒只有这小小一樽。小姐同我就不必客气了，你身骨弱，便都喝了吧。”
    沈稚当真点点头，将那圣酒喝了。随即一把揽过阿蛮，深深吻他。
    凶夷新王猝不及防，初时惊愕，随即心中一股暖流涌过。也不多推诿，痛快地回吻她。两人情之所至，又是新婚之夜，自有一番交颈缠绵。
    情烈处，听他一声一声唤她“小姐”，沈稚虽香汗淋漓、眸光迷蒙，仍忍不住嗔他一句，“笨蛋，嗯，这个时候……嗯，就、就别叫小姐了……”
    气息凌乱至极。
    阿蛮不住在她鬓边轻轻嗅着，贪婪亲吻。
    嗓音蛊惑低沉，“那唤你什么？”
    “名……嗯，唤我名字。”
    阿蛮瞬间仿佛被点哑穴了一般，竟久久未言声。
    若非红烛晃动依旧凶狠着，沈稚简直以为时光停滞了。
    就在眼前一阵乱光璀璨，激流如电闪般酥麻了脊柱、欢愉了肺腑时……沈稚终于如愿，她仿佛从极遥、极远处，听到了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稚儿…”
    沈稚唇角勾了勾，彻底陷入黑甜梦乡。
    小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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